《烟树隐隐》 2楔子 哀嚎、尖叫、血光、剑影…… 晃动的火把,泪流满面的娇美容颜……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杀戮的味道,她极力扭动着身子,想努力睁大眼睛看得仔细些。明明睡着之前还是坐在马车上的,清脆的马蹄声,软声细语的催眠曲,还有那个在自己喝奶时总响在旁边的婴儿啼哭声,这会儿…… 唉呀,谁压在她的身上?一股温热、黏稠还带着点腥味的东西喷溅到了她的脸上?难道是――血? 杀人了!!!逃命啊!!! 可是,她动不了。 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孩子,有很多记忆她是有感应的,却模糊不清。她不知道是不是其他刚出生的孩子也跟自己一样,听得懂身边大人的话?她听得懂!她的小脑袋里还塞满了许多交错的画面,象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她想,如果她不象一个不足月的孩子那般嗜睡,她或许对自己所处的状况能了解得更多一些…… 可惜,她只是个出生不久的婴儿,来到这世上的二十几天里,她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着眼睛――睡――睡――睡! 只是,在她的小身子能够承受的某些清醒的时刻,有几张脸,有几句话,有个名字,她还是记住了。 …… 急促的喘气声和刺耳的婴啼声不停地响在耳边,伴着颠簸的晃动,象是有人抱着她不停地在跑。 真吵啊!她记得那个婴儿,那个经常睡在她旁边精致得象水晶做的婴儿。唉,漂亮是漂亮,就是爱哭了些,麻烦! 即使知道身边危机四伏、血雨腥风,正发生着与她性命攸关的祸事…… 可她――只是个婴儿,一个嗜睡不爱哭闹的婴儿。 所以,她又无意识地坠入自己的梦里…… 作者有话要说: 轻轻地你来了,偶尔驻步,偶尔回眸,偶尔也撒朵小花吧!故事开始了……(*^_^*) 3第01章 乌鸡与凤凰的差距 盛夏,清晨。 静谧的苍琅山,山腰处座落着一幢古朴气派的大宅院,朱红的大门上悬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匾,上书“苍烟山庄”四个金漆大字。山庄的正门口,有一条两丈余宽的山路直通山下,沿着山路两旁,零星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宅子,与山下的苍琅镇连成一片。 山庄的后苑深处有一个偏僻独立的小院子,一间厢房的门被一个蹩着脚的年轻妇人推开了,躺着床上正睡得四平八稳的人象是有感应地卷起身子,摸索着把薄被拉起来盖在小脑袋上,一动不动地继续自己的好梦。 妇人宠溺地摇了摇头,把端进来的洗脸水放在门边的架子上,慢慢地走到床前,一伸手就把被子掀开。妇人刚要开口,床上的人已经一骨噜地爬了起来,白色的绸短裤,红色小肚兜,也就是个瘦小清秀的小姑娘。她叉着腰站在床上,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气呼呼地说:“娘,跟您说多少遍了,叫我起床不要掀我的被子。” 年轻妇人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柔声说道:“好,娘记住了,下次不掀了。快起床洗漱,今日是树儿的十岁生辰,娘给树儿做了碗长寿面。” 小树一听,小脸马上转怒为喜,飞块地下床穿好衣衫,接过妇人递来的帕子抹了一下脸,嘻笑着说:“谢谢娘!娘累了吧?昨夜等到很晚您还没有回来,树儿就自个儿睡着了。娘可不要累着噢,累着就不漂亮,当不了美人娘了。” “小丫头就嘴甜,什么美人娘,让外人听了笑话。娘不累,今日庄里会有很多客人来,娘这几日都在按老庄主的吩咐,帮烟儿小姐赶制今日穿的新衣,你知道,今日也是……” “树儿知道,今日也是烟儿小姐的生辰嘛。小洛子早就告诉我今日厨房有好吃的了,树儿待会儿就去厨房给菊婶帮忙,顺便……嘿嘿……”小树一脸高兴地打断她娘的话。(..info好看的小说) “树儿……娘我……”年轻妇人看着眼前顽皮的笑脸有些动容,又发现小树仍是一身男孩子装扮,不由说道,“娘前些日子不是刚帮你做了套新衣吗?怎么还穿这身,好好个姑娘家……” “娘,树儿喜欢这么穿,出去也方便。娘,您快去忙吧,烟儿小姐那里肯定有很多事等您呢,别管我了,树儿自己会照顾自己的。您走吧,走吧!”小树轻轻地推着她娘出门。 “好……好……那娘去忙了,寿面搁在灶上了,快去吃吧,待会儿要糊了,有事你让冬雪捎个信来,她经常跑厨房,也知道娘在哪儿……”年轻妇人边说边瘸着腿走出小院子。 “知道了!”小树笑着高声应道,大眼睛一直盯着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院外,脸上的笑容顿时黯了下来。 她呆呆地站着,童稚的脸上挂着一副不符合年龄的深沉表情,与刚才的顽皮开朗截然不同。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了,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老牛慢步地走到隔壁的灶间。 掀开锅盖,端起那碗长寿面,她拿起筷子搅了几下,下面果然埋着两个荷包蛋。她夹起其中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口,轻笑着自言自语:“年年都记得,真好,小树就永远做小树吧!” ※※※※※※ 苍烟山庄的西苑是柳家小姐柳烟儿所住,风景极好。院中有湖,湖边有雅致的闺楼“烟雨楼”,湖中有一凉亭,名为“观荷亭”,亭子四周轻纱萦绕,楼亭之间曲桥相连。时逢盛夏,湖中的荷花开得正旺,荷香四溢,怡人心脾。 “烟儿小姐长得真好看,象画里的人儿似的。”身穿黄色衣裙的小丫鬟秋霜站在亭外,痴迷地透过粉色的轻纱,盯着亭内凉榻上躺着的绝色小美人喃喃地说道。 “那当然,柳家的小姐个个都相貌出众,当朝的皇后娘娘还是苍国第一美人呢。”绿色衣裙的夏风应道。 “再过几年,烟儿小姐就会是苍国第一美人了,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皇后娘娘?” “嘘,别瞎说!庄主不让议论这事,被旁人听了去就要挨罚了。”夏风朝站在亭内候着的一个蓝色衣裙的丫鬟春雨看了一眼。春雨皱了皱眉头,朝烟雨楼示了个眼色。 “这里又没旁人,你和春雨还会害了秋霜不成。”秋霜没看见春雨的眼色,仍然出口说道。 “轻点总没错,走,春雨让咱俩到那边去候着。”夏风拉起秋霜沿着曲桥走到湖边,站在烟雨楼前。 两人都只有十二、三岁模样,虽站着湖边,眼睛还是直盯着湖中的亭子,唯恐错过了主子的招呼。 西苑又分内外两苑,除了蔓姨和春夏秋冬四婢,其它丫头老妈子平日里没有吩咐是不能进内苑的。现在她们站的地方离亭子有几丈远,无论烟儿小姐睡没睡熟,断然是听不到她们说什么的。夏风见秋霜嘟着嘴一声不吭,找了个话题说道:“听说今日闻公子和楚公子都要来庄里给小姐祝贺生辰呢,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嘻嘻……秋霜知道有人喜欢楚公子,天天在庄里盼着楚公子来呢。如果以后老庄主为烟儿小姐选的姑爷是楚公子就好了,那夏风就……” “死丫头,叫你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夏风压着嗓子低声斥道,作势朝秋霜扑了过去,秋霜连连讨饶。 两人嘻闹了片刻,马上又想起什么,迅速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看,确定没人看见,才相视一笑,继续低声聊着。 “苍国开国以来历经了九代,其中有八代的皇后娘娘都是柳家的女儿,烟儿小姐虽只是庄主的侄女,但总归是老庄主的嫡亲孙女,以后烟儿小姐也免不了会进宫。闻公子、楚公子看起来都出生富贵,又怎能与当朝太子相比,与烟儿小姐怕是都没缘份的。咱们四个,将来怕是也得随小姐入宫,老死宫里了。”夏风想着,依自己的出身,一般的富贵人家,只要得小姐怜惜恩赐,还能做个妾室,虽然日后也不指望能夺了姑爷对小姐的那份恩宠,但终究终身有靠,一生无忧。若是入了宫,怕是没什么盼头了。 “秋霜不怕,当宫女就当宫女,只要陪着烟儿小姐就行,去哪儿都一样。唉,要是少庄主不是烟儿小姐的堂兄,而是表兄就好了,那烟儿小姐就能嫁给少庄主,永远留在苍烟山庄了。”秋霜说道,转而一想又继续说,“不过……上次听小树说,表兄妹成亲也不行,要不生出来的孩子有可能又傻又丑,就象山下的那个傻子丑蛋一样,听说他爹娘就是表兄妹。” 夏风原本对自己未来的归宿有些伤感,听秋霜提到小树,面露不屑的神态,口气微讽道:“你别听小树瞎说,她懂什么,大字不识几个。大概是听山下说书的听多了,尽扯些乱七八糟的。小树跟烟儿小姐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听说连时辰也前后相差无几。可与烟儿小姐的命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凤凰一个乌鸡,比都没法比。人长得丑也就罢了,还不学好,当初老庄主要她给小姐做贴身婢女,跟着小姐念书习武,她居然不愿意。整天穿得象个男孩子似的,听说经常有人看到她在镇上的茶楼里,与那些说书的先生到是混得挺熟的。幸好她现在也算不得是苍烟山庄的人,要不然还真是丢了庄里的面子。不过她也挺有自知自明的,进出山庄都走后门,在庄里也就在后苑或厨房呆着,从来不敢到其它苑里来,西苑就更不敢来,有事找蔓姨还都是让冬雪带口信。蔓姨天天在西苑里忙着,也管不了她,以后要想把那丫头嫁出去,恐怕难喽!” 秋霜见夏风脸色不豫,知道她素来看不惯不学无术的小树,偶尔遇到,当面都会冷嘲热讽几句。幸而小树象是年纪小还不懂事,根本没放在心上,见了她们四个仍是笑嘻嘻一脸顽皮的姐姐长姐姐短的。 秋霜听了夏风的话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尴尬地笑笑。想到平日里对小树的认识,并没有象夏风说得那般不堪,再加上蔓姨一向对她们四个多有照顾,看在蔓姨的份上,觉得夏风的这番话还是刻薄了些,不由轻声嘀咕:“其实……小树人挺好的,长得虽没有烟儿小姐好看,可也不丑的……” “夏风,秋霜,你们都在呢!烟儿小姐醒了吗?蔓姨让我刚从厨房端来的燕窝莲子羹,说是给小姐垫垫底,晚上客人多,小姐怕是又得受累了。”白色衣裙的冬雪走到烟雨楼前,脆生生地说道,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秋霜见了冬雪,不由松了口气,笑咪咪地说:“烟儿小姐睡了有一个时辰了,也快醒了……” 正说着,湖中的亭内传来春雨的喊声:“烟儿小姐醒了,要回房了!” “是!”三人齐声应道,各自忙碌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2009-05-0311:00修改错别字 2009-06-1510:46修改错别字 2009-08-1010:46修改一个常识错误 2010-05-3110:07修改错别字 4第02章 做凤凰也需要本钱 “你以后姓秦,秦小宣,千万别忘了!”美貌的少妇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念叨。 她叫了十年的丁小宣,突然有一天就成了秦小宣,因为她的母亲嫁给了一个姓秦的男人。他们努力想营造一个和睦美好的幸福家庭,事业有成的男人,美丽温柔的女人,当然,还有两个漂亮可爱的女儿。但她原来的姓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大家,这个家庭不过是重组修补后的产物,所以她被轻易的改了名字,转了学,彻底脱离了她原来叫“丁小宣”的生活。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因为承袭了母亲的美貌。可爱却未必谈得上,至少从小到大亲戚朋友老师同学没有人这么形容过她。她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有点少年老成。 她很顺从地接受了新的生活。从她六岁起,她就学会对周边发生的事情极其地配合。在那对怨偶夫妻吵的天翻地覆时,她可以抱着薯片看着电视笑得前仰后翻。吵闹了多年的怨偶夫妻终究成了陌生人,而且动作迅速地各自再婚。那个最应该在意她改姓氏的男人,也因为一个姓丁的新生儿的诞生,第一次很配合很大度地没有反对她母亲的决定。 她,丁小宣,就这样成了秦小宣。 “姓名嘛,不过是个代号而已,我还不是我。”她喃喃自语,一边奋力用涂改液把作业本上的“丁”字涂掉,然后再写上“秦”。 小手微抖,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睛,眼泪象断线的珠子滴落到作业本上,把那个刚写好的歪歪扭扭的“秦”字晕染成一朵黑色的小花…… ※※※※※※ “唉,怎么又梦到这些了……”小树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懊恼地轻道。 此时的她正躺在“烟雨楼”边一棵茂密的香樟树上,原来想乘着柳烟儿午睡的时候溜进来采几片新鲜荷叶的,只是今日柳烟儿居然睡在湖中的观荷亭内,身边又有三个婢女看顾着,她一时找不到机会下手,只得躲在树上小憩,没曾想居然迷糊地睡着了。(..info好看的小说) 不远处,夏风和秋霜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全进了她的耳朵,她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心道:“嫁不出去又怎样,总比现在就想着跟自家小姐抢相公强。” 春雨、夏风、秋霜、冬雪是柳烟儿七岁以后就随侍身边的贴身婢女,不出意外,以后也都将是柳烟儿的陪嫁丫头。依苍国的风俗,大户人家的陪嫁丫头,十有六七都会被收房做妾。夏风现在就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倒也没什么不妥。 在苍国,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随侍的婢女,样貌上是不会太出众的,至少是压不过主子的。不过,依柳烟儿的天人之姿,四个婢女倒是个个相貌不俗,只是年纪都比柳烟儿大上两三岁,不知道是不是柳家长辈在选婢女时特意而为之的。 当初若不是小树坚持,她现在可能就是四婢之一了,或许“冬雪”这个名字就是属于她的。说起来,当初老庄主的这个提议还是看在她娘的份上,算是对她小树的恩典,可惜她不识好歹,没有接受。 这种让很多苍国穷人家的女儿倾羡的身份和机会,让小树很是不屑。在小树看来,陪嫁丫头纳为小妾也不过是改个名头,那些生下一男半女的算是运气稍好,若是终无所出,一辈子也就是个挂着妾名的仆妇。虽然身在大户人家不愁吃穿,但也没什么身份地位,甚至连自由也没有。这种又当下人还得赔上女人清白的境遇,真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她实在无法苟同。 小树每每想起这件事,就对自己的先见之明颇为得意。她得庆幸自己小小年纪就有一个思想成熟的头脑,懂得奉行“从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爬起来”的道理。现在众人眼中的小树不但乖巧可爱,而且性子活泼,山上庄里从厨娘到马夫,山下镇上从卖菜的到打更的,她无不混得烂熟。所以,连带苍国的风俗人情,忌讳的、盛行的,她七岁以前就了然于心。也幸好这样,才让她没有稀里糊涂地接受那份在她看来糟糕至极的恩典。 ※※※※※※ 对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前几个月里身不由已的嗜睡,虽说小树不至于耿耿于怀,但也存有不少遗憾,毕竟为此似乎错失了很多可以了解事情本来面目的机会。她记得她开始有清醒的意识时,她的身世经历就是这般模样了。 小树的娘名叫蔓娘,庄里年轻一辈的都叫她蔓姨,至今无人知道姓什么。蔓娘自己不愿意说,也没人逼她说,因此小树也只是小树,同样没有姓。庄里的人只知道,当年年轻的蔓娘被心上人辜负,身怀小树流落异乡,遇见了被一些不知名原因赶出苍烟山庄的柳家二爷,也就是烟儿小姐的爹。当时柳家二爷已在外面成亲,而且柳二夫人也正怀着烟儿小姐。蔓娘被柳家二爷夫妇收留,等小树出生后,蔓娘做了烟儿小姐的奶娘,帮助柳二夫人照顾烟儿小姐。 老庄主突然原谅了柳家二爷,准备迎二爷一家回庄。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柳家二爷带着妻女及蔓娘母女一行五人在回庄途中遇上贼人。柳家二爷奋力还击,一人抵敌,欲保护妻女平安。柳二夫人舍不得抛下自家相公,让蔓娘抱着两个孩子先走,她又折回去与丈夫一起与贼人拼杀。蔓娘虽产后不久,又身中重伤,仍是带着两个婴儿躲过了贼人的追杀。 最后赶去接应的苍烟山庄的人救回了蔓娘、烟儿小姐和小树,烟儿小姐的爹娘不幸双双遇害。据说当时蔓娘伤重昏迷了半个月才醒过来,从此瘸了一条腿。因为这段经历,蔓娘在庄里很受仆人们的尊重,加上她识文断字,又有一手不俗的绣工,老庄主一直让蔓娘在西苑里服侍年幼的烟儿小姐,打理烟儿小姐的日常生活,至今已有十年。 小树当初跟着她娘进了苍烟山庄,也算不得入奴籍卖身,何况那年小树以七岁的稚龄,在后山莫名湖里救下庄里的一个小贵客,老庄主一高兴,对小树不识好歹的拒绝也就没有计较,让她仍是保持自由身,而且不做婢女,每月也可以领一份小丫鬟的月钱。加上她娘一直服侍烟儿小姐,月奉也不低,母女俩人借住在山庄后苑一个偏僻的小院里,到也自由惬意。 ※※※※※※ 若不是苍烟山庄方圆十里,只有庄里的西苑有一池荷花,小树断不会偷偷来此,还听到夏风那番贬低自己的话。 荷花在苍国是极为珍贵稀罕的花卉,养植也极难,只有皇亲贵胄才有资格有能力在府里种植。苍国人是永远无法理解“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意境的,因为没有地方有这样的景致,没有诗人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来。 “连个卖弄、剽窃的机会都不给我啊!”小树好笑地叹道。 想到吟诗作对,她不由看向正从观荷亭里走出的那抹窈窕身影,莲步轻移,袅袅娉娉,仪态万方,宛如穿行在荷花池中的仙子。明明只是个与她同龄的小丫头,却走得那般清雅出尘、摇曳生姿,恁是显出一番超尘脱俗的大家风范来。 烟儿小姐不但姿色超群,心性剔透,而且从小就聪慧过人,所见所识皆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小小年纪,琴棋书画甚至武功都小有所成,在同辈人中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这在苍烟镇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两年前,八岁的她在生辰那日更是以一首《碧空吟》技惊四座,据说连远在京城的皇后娘娘都特意派人送来了赏赐。 傲人的美貌、过人的才智,烟儿小姐承袭了身为柳家小姐应有的一切。想到先前夏风关于乌鸡和凤凰的比喻,看看树下走过的粉妆玉琢、如芙蓉出水般的绝色小美人,连小树自己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烟儿小姐确实有做凤凰的本钱啊!” 当然,她只承认烟儿小姐是只将来会一冲九霄的凤凰,可不愿承认自己是只乌鸡。她之所以现在躲在树上,恰恰是为了乌鸡而来。她可不认为自己与那两只被她拔了毛开了膛,就等着偷采几张荷叶包起来裹上黄泥焖熟的乌鸡有什么相似之处。 在她看来,凤凰也只不过是子无虚有、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罢了,倒没有乌鸡来得实在。乌鸡多补啊,延缓衰老,强筋健骨,今日就准备用它来孝敬她那挑嘴的妖人师傅去,顺便犒劳一下自己。 “毕竟,十岁了嘛!”仰头开心地轻语,眉眼嘴角满是自在的调侃。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直射下来,在她的小脸上留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唉,总算十岁了!”半晌,眸光一闪,她又垂下小脑袋低叹,迅速掩去眼底的一抹落寂。 作者有话要说: ※※※※※※ 声明:文中所有插图的原图均来自于网上,经由ps而成,仅用于交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2009-06-0223:36修改内容提要 2009-06-1713:03修改错别字 2010-03-1700:08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5:02移改插图 5第03章 神仙鸡名字的由来 几骑快马远远地从山下急驰而来,到了苍烟山庄门口都勒住缰绳,停了下来。为首的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华服少年,青衣的那位眉清目秀,面如冠玉,年岁虽轻,眉宇间充溢着霸气,自有一股威仪,使人不敢小觑。与他并肩的黑衣少年,身形健硕,浓眉大眼,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散着狡黠的光芒,整个人透着一股豪迈与洒脱不羁。尾随两人身后的几个也都在二十岁上下,均是一身护卫打扮,应是两人的随从。 朱门早已大开,苍烟山庄的大管家柳福带着几名仆人迎了出来,边施礼边说:“楚公子、闻公子,你们可来了,老庄主和庄主等候两位多时了!” 楚三率先跳下马,冲柳福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执的玉骨扇“唰”的一声打开,顾自轻摇着走进门去。众人也纷纷下马,闻燕笙率性地拍了拍柳福的肩膀,朗声说道:“柳管家看来过得不错,一年不见,倒是显得越发年轻了。” “谢闻公子吉言。”柳福作揖笑道,领着闻燕笙紧随楚三走进庄内…… ※※※※※※ 夕阳西下。 与摆席设宴的苍烟山庄的热闹相比,苍琅山的后山显得格外寂静。莫名湖边,夏日的热风拂过一池碧波荡漾的湖水后变得清凉起来,吹到身上,好不凉爽宜人。 楚三是第一次来莫名湖,沿湖边一路漫步行来,眼前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他不由停下脚步,面水而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享受这难得的平静和舒畅。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清亮的歌声,曲词虽有些怪异,听起来倒是悦耳动听。隐约中,似乎还有阵阵诱人的肉香随风飘来。 楚三一时兴起,随着歌声踱步寻去。 “……追逐夕阳的步履。走在林间的小径,撩过清清小溪,那儿有一座小小蜗居,等待着我们,踏着夕阳归去……” 小树坐在湖边,摇头晃脑地哼着歌,正准备享受犒劳自己的大餐。她小心翼翼地敲碎黄泥,剥开依然翠绿的荷叶,顿时香气扑鼻而来。 “妖人师傅,小树先享用喽,谁让您老人家的信用一向不好……您大人大量,莫怪啊莫怪!”小树一边嘀咕着一边拿起身边的几根木块,朝远处依次掷了过去,木块准确无误地落在两丈以外的那个火堆上,腾起些许火星,片刻火更旺了。(..info) 大夏天做烤鸡,不容易啊!幸好这手掷暗器的本领学得刚巧够用,无心暗中伤人,添个柴加个火,使起来倒挺顺手的。果然还是得什么都要学着点,靠天靠地靠祖宗,也不如靠自己。技多不压身,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啊! 小树边自言自语,边把手探到旁边的湖水里清洗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只肥美嫩滑的鸡腿,张大嘴巴刚想一口咬上……突然眉头一皱,她沉下脸来,转头朝身后看去。 楚三远远地就看到有个瘦小的孩子背对着他坐在湖边,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警觉,几丈之外就发现他了。 楚三边走边打量着眼前的孩子,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穿着一身苍烟山庄杂役小厮的粗布衣衫,长相清秀,巴掌大的小脸上有几块烟熏的污迹,显得格外显眼滑稽。孩子有一头黑亮的长发,随意地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用一支木簪固定,余下的发丝披散在肩上。这似男似女,似孩童又似成人的装扮,集中在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身上,居然让人不觉得怪异,仿佛有种浑然天成的自然。当对上那双清澈明亮且带着些戒备的大眼睛,楚三不由心神一凝,只觉得眼前的孩子恐怕不只是一个杂役小厮那般简单。 楚三打量小树的同时,小树也在心里暗暗猜测楚三的身份:锦衣华服,长相雍容,气质儒雅中暗隐霸气,出身肯定非富即贵;手中的玉骨扇,看则普通,实则应该是件护身的兵器,必是个练武之人;腰间的玉佩,镶嵌的那颗宝石叫什么来着……妖人师傅明明说过的……对,黑曜石,看上去十分普通,实际上非常罕见,在苍国也只有皇宫里才有…… 想到晚上庄里要为烟儿小姐办的十岁生辰宴,此人应该也是为了柳烟儿而来吧? 思及此,小树放下手中的鸡腿,飞快地站了起来,面对楚三时,已换成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公子迷路了吗?您朝那边直走……” 楚三已察觉小树明显赶人的意图,眼前这张骤变的小脸让他觉得非常有趣,难得捉弄心起,抱拳说道:“小兄弟,叨扰了!楚某是闻歌寻香而来,并非迷路。(..info好看的小说)” “吔?”小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小兄弟方才唱的是什么曲?楚某象是从未听过,还有这……咦……荷叶?”楚三用扇子指着荷叶,看向小树,象是等着她回答。 没看到人家穿的是庄里杂役的衣裳吗?身份显贵的人有必要跟一个小厮谈论鸡的香味吗?晚上席宴上好吃的多着呢,没必要跟我……小树扬着笑脸,心里却暗自腹绯,猛然看到楚三所指,心一惊,糟糕,忘了荷叶了! “嘿嘿嘿……”小树干笑着,换上一脸热情,邀请道:“楚公子要不要尝尝?这是家传的‘神仙鸡’……”吃吧,吃吧,吃了就是共犯了,就不要计较荷叶的事了。 庄里的那池荷花是老庄主和柳烟儿的宝贝,若是发现她私采了荷叶,免不了会受顿喝斥。唉,麻烦,麻烦!虽然她觉得几片荷叶实在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其他人可不这么想,谁让这是在苍国呢!谁让物以稀为贵呢! “好啊,刚巧有些饿了,楚某就不客气了。”楚三走到小树身边,盘腿坐了下来,然后盯着小树不语。 小树认命地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了他,不忘提醒一句:“楚公子,荷叶……” “味道不错!”楚三扬了扬鸡腿说道,“‘神仙鸡’?此等美味,唯有神仙才有幸食之。嗯……名起的也妙。” 小树见楚三只字不提荷叶,心情大好,又撕下一只鸡翅膀塞到楚三手里,自己也拿起鸡腿啃了起来。听楚三夸名字取得妙,心里暗笑,明明是“叫化子鸡”的做法,只是苍国的叫化子恐怕没有机会吃到,毕竟一片普通的荷叶在苍国也算是稀罕物。因为荷花多种于皇亲贵胄的府里,当初小树还想取名叫“皇帝鸡”或者“王爷鸡”什么的,如果真这么叫,不知道会不会被按个“蔑视皇族”的罪名……想着想着,她顾自“嘿嘿嘿”地偷笑起来。 楚三看着小树表情丰富的小脸,感觉这孩子实在有些令人捉摸不透。初识第一眼那警觉戒备的眼神,似乎有不符年龄的成熟和深沉。方才转瞬即变的笑容,虽笑得天真无邪、圆滑玲珑,实则却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此时的样子又完全象个心性单纯的孩子。 “小兄弟叫什么?”楚三问。 “小树。”全部的心思都在美食上,随口答道。 “小树……”楚三轻声念着,心想只是个小名吧,或者并不愿透露真实的姓名?他想到自己,笑笑释然。 “小树是在苍烟山……” “楚公子,再吃一点吧!”小树清亮略带着点童声的嗓音响起,一块鸡肉又塞到楚三的手里,然后自己低着头猛啃一只鸡爪子,摆明是不想继续楚三的话题。 “山间偶遇,也是你我有缘。小树不必如此客气,楚某虚长几岁,小树唤我一声大哥便是。”楚三也觉得奇怪,虽平日对下人从不苛刻,但也一惯态度清冷,从不喜与人亲近,更别提兄弟相称了,今日这般对小树,倒有点不象自己了。 “小树不敢!楚公子,您再来一块?”一句“不敢”轻易地拒绝了楚三的礼遇,一块鸡肉又塞进楚三手里。 小树心里默念着,对个孩子就别讲什么礼贤下士了,我可什么规距都不懂,什么大树也不想靠,别怪我不识好歹噢。与你们这些贵人哥哥妹妹的……还是不要了吧!嗯……哥哥弟弟也不行,都是麻烦! 啃!啃!啃!低着头继续啃鸡爪子。 对面的头越低越深,仿佛恨不得能缩成可以忽略的小黑点。楚三盯着小树乌黑的小脑袋暗自发笑,越刻意逃避,让他越觉得小树小小年纪颇不简单。虽着下人的衣衫,见到他不惊不咤,言语间更是不卑不亢。楚三甚至觉得那句“小树不敢”其实想说的是“小树不想”。 嗯……有趣!有趣!不免逗弄心又起,楚三装作没有明白小树的拒绝,继续热络地说道:“小树,大哥要在庄内住一段日子,大哥明日禀过庄主,调小树去烟霞楼做事可好?” “吔?”小树吃惊猛咳,抬起头,瞪着大眼睛,一副遭了雷劈的表情。 身上的小厮服是厨房菊婶的儿子小洛子穿小了送给她的,她平日混在庄里或是溜出庄外,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标志来证明她也是有组织有来头的。今日这么穿,完全是为了方便溜进厨房准备那些做“神仙鸡”的调料,没想到…… “楚……”小树刚想开口,突然听到几个人急行而来的脚步声,她反应极快地噤声,拾起面前的两张荷叶,随手扔到旁边的草丛里。两只脚也没闲着,动作迅速地划拉了几下,一堆鸡骨头被踢进湖水里,消失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楚三见状不禁又笑。 “师兄!” “爷!” 转眼间,五个人已走到眼前。 “师兄,你出来怎么不叫上我,害我一阵好找!”闻燕笙笑着说道,眼神扫向小树,“师兄,她是?” “我也是随意走走,没料想竟然迷路了,幸亏遇到这位小兄弟。”楚三一副温润清冷地表情。 “小兄弟?她不是……”闻燕笙看着小树,一脸困感。 小树斜睨了他一眼,朝天翻了个无辜的白眼,暗道:“我可没有欺骗谁,是你师兄眼神差,自己在那‘小兄弟’、‘小兄弟’的叫,可怪不得我。” “我们回去吧,快开席了,免得让大家等。”楚三说罢,示意闻燕笙和四个护卫先行。 “小树,谢谢你的‘神仙鸡’,我们改日再见。”楚三低着嗓音说。 “荷叶,秘密!”小树也压低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地强调。 楚三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 “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我们——最好别见!”小树看到人走远了,才小声地嘀咕一句。突然,她整个人跳了起来,朝远处几乎燃尽的火堆冲了过去,嘴里夸张地尖叫:“唉呀,我的鸡!” 妖人师父,美味来也!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6-0223:36修改内容提要 2010-02-2222:58修改错别字 2010-05-3110:28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5:02移改插图 6第04章 妖人是这样练成的 “唉,好无聊啊!乖树儿,你在看什么书呀?说给师父听听可好?”雅致的竹屋里,慵懒地斜靠在软榻上的女子,软声细语地说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单手托腮,轻摇纨扇,眉宇间顾盼生辉,光艳逼人,半截玉臂从滑落的敞口袖中露出来,衬上一身宽大的红色罗裙,更显得娇柔妩媚。 “师父,您还是跟平时一样叫我比较好。”相同姿势坐在软榻另一端的四岁小女娃,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句,眼皮也没抬,仍然专注在手里的那本《三国风俗通义》。她得庆辛她够幸运,还摊上一个聪明好用的脑子,熟悉的文字虽是繁体,还不至于需从头学起,经过师父半年的教习,一般的书通读下来都已没有什么困难。 “臭丫头,你就不能对师父尊重一点吗?”娇喝声起,美貌女子一撩长袖,站了起来,霎时间眸光流转,说不出的魔魅风情,显得妖异至极。 “好的,妖人师父!”抬头看了自家师父一眼,从善如流地答道。能做迷惑众生的妖人是师父最得意的志向,肯定师父的本领就是对师父最大的尊重。 再看一眼师父……唉,妖孽啊,果然是妖孽! “妖人师父?哈哈,这称呼不错,树儿可真聪明。”露出耀眼粲笑,挤坐到小女娃身边,一把把书抽开,心情愉快地说,“别看书了,我们来想想接下来做什么好不好?” 小女娃很配合地坐直身子,看着师父,等着师父开口。 “树儿想学什么武功,练什么兵器啊?”想到隔壁房里堆放着的那些武功秘籍、宝刀名剑,语气颇有些你想学什么就教你什么的自信。 “保命的、逃命的、翻檐爬墙的、能捉鱼狩猎填饱肚子的……”很认真地掰着小手指细数自己想学到的本领,末了还一本正经地说,“兵器就不用了,带在身边即麻烦又费力气,有那种遇到麻烦随手一抓手里就有的东西吗?嗯……最好是吓吓人不会伤人的,不得不伤也不要见血的,太血腥不好!” “……” 怎么都是这般不靠谱的要求,难道“灵玉”也有出错的时候?莫不是找错人、收错徒弟了? 妖人也迷惑了! ※※※※※※ 两年后。 同一间竹屋内,妖艳的红衣美人和六岁小女娃又以相同的慵懒姿势靠在软榻两端,十分慎重地在讨论关于下一任“玉澍宫”宫主的人选问题。 “妖人师父,当宫主能操纵人生死吗?” “当然!”红衣美人得意地答道。门下弟子,哪个不是她让三更死,就绝活不过五更。 “妖人师父,当宫主能管很多手下吗?” “数万之众。”家大门大,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整了这么多人。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天下三分,对她来说,无论是在苍国,还是到燕国或南国,走到哪儿都一样方便。 “就是说,当宫主得管数万人的死活?”自动将两个问题合为一个。 “是的。”徒儿果然有安天下的忧患意识,首先问的就是人的生存问题,真是有大智慧大魄力的人才,“灵玉”看来没有选错人啊! “妖人师父……”小女娃抬头坚定地看着眼前的妖艳美人,慧黠的大眼睛灵活地闪动着,小脸上尽是欣喜雀跃之色。 妖艳美人灿笑着,了然心慰地等着听她徒儿的鸿鹄大志。总算找到要找的人了,再辛苦几年,等徒儿满十六岁就好了,任务完成,可以自由逍遥去了。 小人儿咪眼一笑,大声宣布:“我决定……我决定当下任宫主的师姐!” 说完,又露出一副替师父着想地表情,很正经地建议:“妖人师父,您下次出门多留意点,帮我找个师妹或者师弟回来吧。若您想早点摆脱当宫主这个麻烦,就挑个岁数大点的,我不嫌自家师妹或师弟比我老的,真的!” 真的,当个年纪小的师姐才更有意思呢,师父您可千万别不信噢。(..info好看的小说) 天啊,怎么回事?“灵玉”不灵了,肯定是找错人了! 妖人再次迷惑了! ※※※※※※ 又两年。 “妖人师父,晚上吃烤鱼好不好?” “好啊!”妖艳美人脸上惊喜立现。自家徒弟年纪小小,烤东西吃的本领可不小,从山里的野鸡野兔,到水里的大鱼小虾,她总有办法烤出别样的美味来,只可惜一年也就那么几回肯出手。 “那小树先去钓鱼了。”扬扬手中的竹筒和鱼杆,笑咪咪地走了。师父教的捉鱼的方法虽然快速有效,但杀气太重,不如坐在湖边慢慢等鱼儿上钩来得悠闲自在。 “我的青铭剑……”看到竹筒和鱼杆,娇颜已变,闪身到竹屋内,娇喝声再起,“臭丫头,你居然又用我最好的剑去挖地龙!” “妖人师父,下次记得教我那种能让地龙自动爬到竹筒里躺着的武功噢!”嘻笑着的清亮童音从竹林里远远地传来。 “……”美人哑然。 她得到一件宝贝,把玩过后虽然常扔在屋里让它生灰尘长蛛网,但她心里还是把它当宝贝看的,不会降了宝贝的格调挪作它用。只有她那个怪异的徒弟,武功秘籍用来垫桌脚,宝贝名剑拿来挖地龙。也不知是眼光好还是眼光差,每每还都是挑最好的用。 看不起她的宝贝也就罢了,偏偏学武功也挑三捡四,四年过去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培养的是准备跑江湖到街边卖艺的,哪有半点武林高手的影子?幸好记性好,几乎过目不忘,武功虽然练成半调子,看过的武功秘籍、杂七杂八的正史杂记倒是一字不差地全给背下了,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灵玉”是不可能选错人的,她确信这一点,即使事情的发展常常出乎她的意外。有时候看到小丫头的不思上进,她也庆幸还有那个意外存在。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数吗?她不明白! 不过,她倒是有些明白异于常人的妖人是怎么练出来的了! …… ※※※※※※ “妖人师父!美味来也!美味来也!”熟悉的清亮童音远远地响起,打断了竹屋里红衣美人颜玉落的回忆,转眼一个小身影已跃进门来。 “师父,今天吃的是乌鸡做的神仙鸡噢,整只都是孝敬您的,小树可不会与您抢。”小树把用新鲜荷叶包裹着的泥团放在桌上,气喘吁吁地说。她伸手抹了抹汗,小脸上顿时又多了几条泥印子。 “不跟我抢?臭丫头,是不是又先偷吃了?就知道你永远学不会礼让尊师啊。”颜玉落风情万种地溺笑着说。 “那也怪不得小树,我也为了师父您着想啊。”小树边说边瞅了一眼泥团,走出门,一会儿提了把剑进来,“唰”地把泥团一分为二,顿时香气四溢。她吸了吸鼻子,“当”地一声把剑随意扔在地上,这才看向颜玉落,完全忽视自家师父脸上的惊讶,接着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妖人师父就得保持这样的曼妙身材,我怕您一时忍不住,一口气想吃两只,那样的话……” 小树嘻笑着,学了个大胖子走路的样子。 “小滑头!”颜玉落笑斥道,被美食所吸引,走到桌边坐下。眼睛忍不住偷觑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宝贝,看清后不由心肝一颤。臭丫头,算你狠,居然是她不久前新得的燕国名剑“雪牙”。 布满烟熏污迹和泥印的小脸,笑咪咪地看着她,茫然无知她的心疼。她暗暗叹口气,认命地把视线从宝剑身上移开。她的好徒弟,就是有办法做一些杀鸡偏用牛刀的事,更可气的是,明明就熟知牛刀的来路,还恁是做得这般理由当然、心安理得。 她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嗯,味道真不错!”颜玉落拿起一块鸡肉咬了一口,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今日是树儿的十岁生辰,师父得送个礼给你。你自己去隔壁看看吧,想要什么,自己挑了去便是。” “还是算了吧,小树什么都不缺。”师父那屋子宝贝,没有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小个的带在身边就象带个定时炸弹,摆明了招贼人惦记,麻烦!大个的搬回家里也没处能放得安生,就是送到镇上的当铺,也没哪家开得起价呀,即使开得起价,她一个小孩子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呢,又是麻烦! 唉,都是麻烦,不要也罢。 刚认识师父的时候曾收过一回见面礼,还是师父逼着她挑的,她在一大堆宝贝里挑了块最最不起眼的玉佩,揣着还是嫌麻烦,后来送了人了,幸好师父知晓了虽有些吃惊,倒也没有怪她。师父反正宝贝多,大概也不会心疼。 “你……真是个怪丫头。”撕下一只鸡腿,颜玉落漫不经心地下着结论。 知道小丫头不是矜持,不是跟她客气,那是真的不在乎,没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若不是她这沁竹苑四周暗藏玄机,外人根本走不进来,小丫头怕是早就怂恿她把宝贝扔到莫名湖里去了。越珍贵的东西越麻烦,也不知道小丫头是怎么想的。 不过,果然是她妖人的徒弟啊,这脾气,这气度,太合她的口味了。当然,烤出的鸡也合她的口味。 如果……如果没有离开时的那句话,就更合她口味了。 “妖人师父,您老人家慢慢享用。岁数大了,牙可不好,细嚼慢咽才助消化噢。” “当”一声正戳中她的心窝,知道她忌讳什么偏偏提什么。虽说她的实际年龄是大了那么一点点,但相貌看上去最多也就三十出头,当她这么多年的妖人是白做的吗? 哼!臭丫头! 作者有话要说:2010-02-2223:02修改错别字 2010-05-0709:16修改错别字 7第05章 救命之恩绝不可忘 “小公子,你怎么跑这来了?这儿又脏又乱的,小公子还是……” 清晨,正在清扫自家小院的蔓娘,突然看见一个□岁模样,衣着华贵,长得唇红齿白、俏皮可爱的小男孩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昨日宴后有许多客人留宿在庄内,猜想定是哪位客人的孩子走错了地方。 “我找小树!”夏尘阳也不罗嗦,打断蔓娘的话,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不停地朝四周张望。 “小树?小公子认得小女?”蔓娘向夏尘阳走了几步,不确信地问。 夏尘阳注意到蔓娘的跛腿,想到一早从烟云楼的丫鬟们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立马认出了蔓娘,遂象模象样地拱着小手道:“我从京城来,姓夏,小树三年前曾救过我的命。” “呀!原来是……”蔓姨侧身避过了夏尘阳的行礼,惊呼出声。 昨日宴后,老庄主到烟雨楼对烟儿小姐挑明了楚公子的身份,还特意对随侍小姐身边的她和春夏秋冬四婢交待了一些规矩,说是楚公子会在庄内住上一阵子。她跟其他人一样,原以为楚公子不过是庄主近几年收的徒弟,是京城一般富贵人家的公子,没想到居然有那般显赫的家世。 昨日楚公子和闻公子先行一步到了苍烟山庄,稍晚时又来了三十几人的车马。据偷偷溜去看热闹的冬雪说,整整有十辆马车都是载着楚公子送来的贺礼,随行的还有位小公子,姓夏,是楚公子的表弟。 如果是楚公子的表弟,不也就是……那三年前树儿救起的是个小王爷了?想到这儿,蔓娘有些慌乱,手里的扫帚“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小贵客。 ※※※※※※ “娘,您跟谁说话呢?”小树睡眼惺忪、披头散发地走出房间,边打哈欠边扣着上衣的扣子,一身白色的中衣中裤,敞开的前襟露出红色的小肚兜,格外明显。 “树儿!”蔓娘惊叫着,瘸着腿跑到小树面前,一把把小树推进门内。这丫头,都满十岁了,还总是一副男孩子习性,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平日小院子里也就她们母女二人,难得有人来,树儿随性惯了,一时怕也是难改了。幸好,幸好,小公子还只是个孩子。 “哈哈,原来小树你也穿红肚兜啊!”夏尘阳象是终于抓住了小树的把柄似的,站在小院里大笑着说。三年前,小树取笑他是个奶娃娃,穿的是红肚兜,弄得他现在连一点点带红色的衣裳都不想穿了。小树啊小树,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夏尘阳越想越开心,笑得更欢了,眼睛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地说道,“小树,以后你要是敢恼我,我也告诉别人去!” 蔓娘尴尬地看着一手撑着腰一手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的夏尘阳,好一阵的恍惚,明明是另一个孩子,怎么象看到自家的树儿站在院里似的?两个人笑起来的感觉,还真象! 小树早就在屋里听出了院子里站着的是谁,看来小屁孩三年来过得不错,笑得还真有精神。小孩子就是会记仇,而且记性也忒好了,三年前的话一字不漏地全还给她了。 小树穿上外褂,系好衣带,边挽着头发边走到门边,对蔓娘说:“娘,您先去忙吧,快到烟儿小姐用早膳的时辰了,这里我一会儿会打扫。” “他……”蔓娘不放心地指指夏尘阳,略带顾虑地说,“他是京城来的楚公子的表弟,老庄庄昨日还特别吩咐,对楚公子一行要特别礼遇的。” “明白,明白,娘放心,有小树在呢!”小树腾出只小手,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那好,娘先过去,顺便去叫小公子的下人来接他。(..info)”蔓娘说着,悄悄地走出小院子。只要是树儿说没事,肯定会没事的。蔓娘自己也说不清楚,好象从小树四岁起,有些事,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听小树的。 难道是…… 蔓娘的脸色有点发白,脚步顿了顿,忽然觉得自己的那条跛腿变得更沉了,令她几乎迈不开步去…… ※※※※※※ 小树挽好头发,插好木簪,看院里的小人儿还在那里笑个不停,冷不丁说了一句:“红色肚兜有什么稀罕的,姑娘家不穿肚兜穿什么?” “哈哈,红色肚兜,还姑娘家……咦?”夏尘阳傻眼了,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噎着,脆嫩的笑声戛然而止。 细嫩的小手指向小树,难以置信地张着嘴,结结巴巴地说:“小树,你是……你是……” 原本他都想好了,这次硬是求着玉楚表哥带他来苍烟山庄,就是想说动小树跟他一起去京城的。他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可欺、喜欢哭鼻子的可怜孩子了。跟着他,小树会大有出息的,总比一辈子在苍烟山庄当小厮强。再则,他一直对小树这个救命恩人印象极好,虽只见过一次,但还时常想起。若是有小树陪着他,师父不在的时候,他在京城的日子也不会那么苦闷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小树居然是个女娃娃! “刚刚还想夸你气势不错,怎么一转眼又成了小虾米了?”小树跳到夏尘阳面前,拍掉他的手指,小老太婆似地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冷声说道,“你找我做什么?现在就准备报答救命之恩啦?不是跟你说过,救命之恩不可忘,记着就行了,等需要你报答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可以了,我知道你还没有忘,下一次不必特意跑来告诉我的。”小手很自然地挥了挥,示意夏尘阳可以走了。 在自个儿的小院里,当然是自己做主,哪还管什么礼遇。再说小虾米的样子,看起来就象很好欺负似的。 昨日见过楚公子了,对他的身份已有九成的笃定,小虾米是他表弟,那不就有可能是……想到在镇上茶楼里听到的那些传闻轶事,不禁大叹麻烦。眼前这个还算有点可爱的小屁孩绝对是个敏感人物,还是能躲则躲,不要太熟络为好。 一腔热情被迎面泼了盆冷水,夏尘阳仰着小脸,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小树,眼睛眨呀眨呀,一副被人欺负的小媳妇模样,无比委屈地喊了声:“小树……” 小虾米真是孺子可教啊,瞧那小桃花眼闪得…… 小树缩了缩脖子,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禁不住怀疑,自己三年前有跟他这么熟吗?好象也就是无意间遇上,不小心出了点意外,捞他上岸,看他瘦弱苍白,哭起来挺可怜的,长得也算可爱,难得善心、耐心和愧疚心同时大发,毫不吝啬地贡献了几尾烤鱼,还陪了他一下午。当时以为从此以后就不会再见面了,所以,似乎还有的没的说了些什么…… 现在是怎么着?看他的样子,倒象是赖上她了。 不要啊,丫鬟小厮都不想做,老妈子更不愿意啊! 再说,他们也就是一面之缘,救命之恩嘛,其实……其实也是有水份的。 “小虾米!”放柔声音,换上一张不逊于对手的、同样天真可爱的脸,准备改用自己最擅长的怀柔战术。 “夏,我姓夏,夏尘阳!”太好了,小树总算愿意理他了,小树说过的方法还真管用,桃花眼继续努力闪啊闪。 “是,小虾公子。您看啊,这里是下人们住的地方,您身娇肉贵的,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 “小树能来,我就能来。”急迫反驳,没有听出“小夏公子”与“小虾公子”的区别。 装作没有听到有童声插播,小树继续苦口婆心地说:“小树也就是个庄里的下人,自然不能与您这般显贵的客人私下里多来往,这不合庄里的规矩。若是被老庄主和庄主知道了,小树怕是没办法在庄里呆了。三年前,小树若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小虾公子千万别……”终于说到重点了,三年前好象说得有点多,小虾米不会到处乱传吧? “那是小树跟我的秘密,谁都不会说。”赶紧保证。小树和他有秘密噢,想起来就不错。那时候,小树不但救了他,还做很好吃的烤鱼给他吃,又送了他东西…… 嫩白小脸突然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小……小树,我得走了,我会再来……再来看你的。”夏尘阳低着头结巴着说完,然后慌不择路地急闪而去。 咦?轻功练得蛮不错的嘛,三年不见,当刮目相看啊。 人说走就走,小树也懒得细究原因。是麻烦,走了就好。只是,屋里床下那个装零碎物的小酒坛子里,好象还有件属于小虾米的东西忘了给他。 算了,不管了,以后找着机会再还他便是。她摇摇头,捡起地上的扫帚,在院子里练起她自创的“群魔乱舞”的扫地功来……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6-0109:00修改错别字 2009-06-0223:36修改内容提要 2010-02-2223:02修改错别字 2010-03-1700:08修改错别字 2010-09-0622:56移改插图 8第06章 比景更美的是美人 苍烟山庄的东苑是庄里平日招待贵客的地方,占地极广。苑内又分成几个独立的庭院,每个庭院里,楼台亭榭,小桥流水,均错落有致、清幽净雅。其中,烟霞楼位于烟霞院内,地势最高,是东苑景致最佳的楼宇。登楼远眺,云雾缭绕的苍琅山峰、近处的苍烟山庄以及山下绵延数里的苍琅镇,皆能尽收眼底。 苍烟山庄的柳家,历代当家人都严守祖训,柳家男儿均远离朝堂,不得入朝为官、封官拜爵。柳家一向尚武崇文,几代后辈又都资质甚佳,武学精堪者颇多,人才济济,老庄主柳临山和现任庄主柳月生更是其中翘楚。 柳家男儿虽然没有人违背祖训涉足朝堂、建功立业,但闻名前来苍烟山庄拜师学艺的人不计其数,其中有真心求艺的,也不泛借学艺为名势图与柳家接交、寻求庇护的。柳家门下弟子众多,遍布各地,柳家男儿虽不在朝堂,但朝堂内外均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而且苍国九朝以来,有八位皇后出自柳家,此显赫家世殊荣,苍国已没有哪个家族可与之相较。柳家的支系旁亲开枝散叶,人丁众多,均聚居苍烟镇,以苍烟山庄为中心,依山建宅。但近几代来,柳家的嫡传人丁日益单薄,到少庄主柳云济这一辈,只剩柳云济和柳烟儿两人。 然而,柳家门下弟子虽多,能真正拜在历任庄主名下的并不多,历任庄主对亲自收授弟子都极为慎重,因此名下弟子人数屈指可数,但个个资质不凡,皆为人中龙凤。 此时,幽静的东苑象是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丫鬟、小厮们来来往往,显得极为繁忙。被派到东苑的人都知道,前个晚上入住烟霞楼、烟云楼、烟月楼的三位客人,是柳管家一再交待要小心伺候、不得怠慢的贵客。 五年前,庄主柳月生收来自京城的楚公子和闻公子为徒。两位与其它柳家弟子不同,除每年会定时来苍烟山庄小住几日外,庄主柳月生一年里也有数月会亲自进京授业,这是其他弟子想都不敢想的际遇。两位每年来苍烟山庄,均是入住招待贵客的东苑,楚公子更是每次必住烟霞楼。这让好多下人们私下里也不免议论,以京城一般商富人家子弟自称的楚公子,究竟与柳家有怎样的渊源,可以获得家世不凡的柳家如此多的礼遇。(..info无弹窗广告) ※※※※※※ “五师兄,六师兄,方才你们觉得西苑的风景如何?”柳云济也就十五六岁上下,秉承了柳家儿女一贯的好样貌,他翘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坐在檀木椅上,语带戏睨地问道。他早在几年前就知晓两位师兄的身份,他爹亲收的弟子共有六位,其他四位年岁都较大,唯五师兄君玉楚和六师兄闻燕笙与他年岁相仿,一向也颇为交好,说话自然随意了些。 “美!美不胜收!”君玉楚尚未开口,闻燕笙却脱口赞道。他端起茶杯,掀盖轻呡了一口,笑着又说,“景美,人更美!柳家出的女儿果然个个名不虚传。” 虽说每年他都会来苍烟山庄小住几日,两年前在柳烟儿的八岁生辰宴上,更是对她隔帘吟诵的一首《碧空吟》赞叹不已。原想她也不过是个年岁尚幼的女娃娃,今日一见,方知是位娉婷多姿的绝色少女,举手投足,雍容婉娩,一派大家风范,完全不似一个刚满十岁的女娃,令人惊艳不已。只是可惜……闻燕笙想到此行来的目的,不由摇摇头不愿再想。 柳云济对自家妹妹的才学和容貌一向自信,见闻燕笙不吝赞赏,心里自然高兴,清俊的脸上露出几分自豪。他见君玉楚把玩着手里的玉骨扇,低头不语,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于是高声又问:“五师兄,你觉得呢?” 君玉楚抬头看看柳云济,不紧不慢地打开扇子,轻轻地摇着,温声说道:“不错,荷花开得很美!” “五师兄,你只赏了荷花吗?”柳云济不相信似地惊呼道。烟儿妹妹虽说很少露面,一年里也总有几回会随他娘亲去寺庙礼佛进香,但凡见过烟儿妹妹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会惊为天人,疑似九天仙女下凡。今日午宴,他爷爷和他爹特意安排在西苑的观荷亭里,还让烟儿妹妹做陪,态度自然十分明朗,京中的新太子之争,柳家明显已选定了立场。可五师兄的态度,莫免也太冷淡了吧? “嗯……荷叶长得也很好,新鲜碧绿……”君玉楚又说。.info[]午宴上,他看到满池的荷叶,又瞧见桌上有一道“乌鸡老鳖汤”,很自然地就想到昨日在莫名湖边吃到的“神仙鸡”。提到荷叶,他再次想到那张布满烟熏污渍、表情丰富多变的小脸,不由自主地薄唇微扬。 柳云济见状,朝闻燕笙挤了挤眼,一副心中了然的神情。五师兄性子清冷,身份特殊,一向又洁身自好,与姑娘家接触不多,自然会有些害羞。不象六师兄,偶尔也会涉足烟花柳巷,倚红偎翠,软香入怀,阅美无数。 柳云济只道是君玉楚脸皮薄,明明与闻燕笙一样,惊艳柳烟儿的绝色,却不好意思说出来,故意顾左右而言它。 闻燕笙跟随君玉楚多年,虽君臣有别,相处却一直亦兄亦友,十二岁时两人又一同拜柳月生为师,更多了份师兄弟的情份。他对君玉楚甚为了解,看君玉楚的样子,知他可能根本没有留意柳云济的问题,于是直白地提醒道:“师兄,云济是问你对烟儿师妹感觉如何?” “烟儿师妹?……才学出众,绝色无双,实乃奇女子。”想到席间那位韶颜雅容、含羞带娇的绝色少女,君玉楚很由衷地赞道。昨日宴席上,柳烟儿也曾隔席抚琴一曲,而且听闻柳烟儿与一般大家闺秀不同,武功更得老庄主真传。今日一见,不光才艺俱佳,容貌更是出众。如今年纪尚小,假以时日,“苍国第一美人”的名号定能归她所有。 柳家能出八位皇后,虽说缘于苍国开国皇帝的一道遗诏,但历代柳家出的女儿个个才智非凡、容貌出众,确有入主东宫的资格。而且苍国九朝以来,仅有一朝皇帝违背先祖遗诏,未立柳家女儿为后,期间天灾人祸不断,在位仅六年就早薨。无论是巧合还是天意,其后几任皇帝再不敢违抗。而他——苍国的三皇子,日后如果能登大宝,自然也不会轻易拿皇位和性命开玩笑。对他而言,立谁为后,应该不会有感情上的羁绊,既然如此,柳家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皇后的娘家在苍国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却又不在朝中掌握实权。只是柳家到此一代,嫡传子孙中女儿家仅有柳烟儿一位,京中甚至流出“得柳家女即得皇位”的传闻。他此次来此,一是避开京中紧张局势,以退为进,二来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位柳烟儿。想到这儿,君玉楚不免有些苦笑。 “我家烟儿妹妹可是我爷爷的宝贝疙瘩,真正宠到心窝子里去了。只是烟儿妹妹性子太静,象她这般年纪,如能活泼些就更好了。以后两位师兄住在庄里,自然要抽空多陪陪她才好,你们定也要将她当自家妹妹疼噢!”柳云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日后,烟儿妹妹免不了会与五师兄有纠葛,两人若能两情相悦、相处融洽自然是最好。看来他家爷爷还是疼孙女儿多一些啊,教唆他故意来传达这番话。无非就是表明他们长辈的态度,以后这段日子,两位师兄可暂将烟儿妹妹当自家妹子,不受那些规矩约束,可以多见面多接触。 君玉楚和闻燕笙听罢,两人均笑笑不语。 ※※※※※※ 说到自家妹子的性子,柳云济还是有些小小的遗憾。虽说柳烟儿聪明伶俐,长相又出众,但性子实在过于安静,小小年纪又极有主见,即使长辈不在,与他私下里单独相处,也是一副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模样,很少露出这个年龄该有的孩子心性。身为女娃娃,更从来不曾在他这个哥哥面前撒娇使性子,让他着实失落了一把。在他看来,若是烟儿妹妹性子能更活泼些,那就真的完美了。 他有时候还挺羡慕他的贴身小厮小洛子的,读书练功之余,他也常听小洛子跟他说一些他干妹子的事。那个叫小树的丫头他也见过几回,一副男娃娃装扮,长得也一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听小洛子说起来,他与他干妹子相处可融洽得紧,小丫头满脑子古灵精怪的主意,脾性、行事更是有趣…… “云济,庄里可有一位叫‘小树’的小厮?”柳云济正想着,君玉楚突然开口问道。 柳云济疑惑地看看君玉楚,一时没有明白过来,心里不由嘀咕:“难道方才胡思乱想时,不自觉得把名字也说出来了?” “昨日去后山闲逛,不小心迷路了,是庄里一位叫‘小树’的小厮帮了我。”君玉楚平静地解释。 “小树?倒是有一个,不过……”柳云济刚想说出小树是个小丫头的事实,却见闻燕笙不露痕迹地朝他打了个眼色,他话锋急忙一转,“不过是庄里下人份内的事,五师兄不必挂心。还是……五师兄找她有什么要紧的事?” “也没什么。只觉得那孩子挺有趣的,长得也机灵。若是不麻烦的话,调他来烟雨楼做事可好?我的贴身小厮因派他有事还留在京中,要晚几日才到,楼里这些个丫鬟还是都撤了吧!”君玉楚瞅了瞅楼外廊下侍立的几个丫鬟,皱了皱眉说道。离开苍国的那八年,身边虽然有闻燕笙,他还是学会了什么事都自己动手。回到苍国后,身边一直也就是一名贴身小厮小楼,不太习惯由丫鬟们侍候。 “云济,既然师兄觉得那个小树合适,你就派人去找‘他’过来吧。”闻燕笙笑盈盈地说。 师兄平日不近女色,连身边侍候的下人也只留小厮不要丫鬟。他常常劝师兄,什么东西避之不及就有可能对其缺乏了解,看不透其实质。那个叫小树的明明是个丫头,师兄还一直以为人家是男娃,还想招来当贴身小厮。好吧,就让那个丫头自己来揭示真面目吧,让师兄这么聪明的人也受个小小的教训。下次可不能说他对某些事情的偶尔而为之是玩物丧志,那可都是长了见识的。 闻燕笙心里暗暗盘算着要捉弄师兄一番,站起身来催促柳云济快去。 柳云济看看君玉楚又看看闻燕笙,一时不知道是该马上离开还是该留下来说说清楚。 闻燕笙抛他一个“不会有事,有事我顶着”的眼神,柳云济这才心情愉快地走出烟霞楼。他知道两位师兄素来交好,六师兄虽然性子闹,常做些不寻常的举动,但绝对不会做不利于五师兄的事。既然如此,他乐得放下心来,站在旁边也瞧个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2009-06-1418:26修改错别字 2010-06-0108:45修改错别字 9第07章 被看光了得娶人家 苍烟山庄后苑一方寂静的小院内,有两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槐树底下,晃晃悠悠地支着一张简易的吊床,吊床上,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娃儿睡得正香,小嘴不时咂巴着,仿佛梦里还在回味什么美味。(..info无弹窗广告) 小娃儿正是小树,她一早打发了夏尘阳,就出庄去妖人师父的沁竹苑逗留了两个时辰,完成了一天必学的功课后,又忙不迭的赶回庄里,就为了厨房菊婶特意为她准备的那顿美食。此时的她酒足饭饱,自然要美美地睡个午觉。 往年柳烟儿生辰,来贺礼的宾客很多,菊婶在厨房经常忙得不可开交,在当天便顾不上小树了。不过第二天中午,总不忘为小树补上几道拿手的小菜,七岁起,还多了一小壶桑果酒。 菊婶是柳家八杆子也未免打得着的远房亲戚,相公早逝,当年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小洛子投到苍烟山庄,被老庄主收留,因为有一手好厨艺,做了庄里的厨娘。如今一晃十几年,儿子小洛子也在少庄主身边做事,母子两人也算生活有依。 小树她娘的境遇与菊婶有些相似,当初蔓娘母女到了苍烟山庄后,菊婶对她们很是照顾,对小树一直都是疼爱有加。蔓娘在西苑里做事,不方便带着孩子,小树四岁前基本上都是跟着菊婶在山庄的厨房里度过的。小人儿从小就懂事,长得机灵嘴又甜,说话经常象个小大人似的,也颇得厨房那些大娘大婶姐姐们的喜爱,菊婶更是把她当自家女儿般对待。 ※※※※※※ “小树!小树!你在吗?快出来,有急事!少庄主有事找你呢!” 小洛子领了柳云济的命令,不敢怠慢,一路从东苑跑到后苑来找小树。小院子的门从内拴着,他只能拍着门,大声地喊着。透过破旧木门的裂缝,刚好看到院子里树下的吊床,他不由松了口气。小树越大越喜欢神出鬼没了,大白天能在小院里找到她还真是万幸。 “小树,我是小洛子。你别装了,我看到你了!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踹门了!”小洛子又虚张声势地大叫了几句,仍然趴着门缝往里看,不敢真得踹门而入。虽然那扇破门经不起他的一脚,不过小树的脾气有时候可是很大的,未经同意,他若是闯进去,后果是很严重的,他可不敢冒险。 “来了,来了,吵什么呀!”小树不情不愿地从吊床上跳下来,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开院门。其实小洛子刚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就醒了。虽然师傅的武功她学得半截八拉,警觉心倒是练出来了,以后就是想装睡装傻也难啊。 “小树,你就别磨蹭了,快跟我去见少庄主吧,他有事找你呢!”小洛子见门开了,劈头就是一句,墩厚的黑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顾不得擦一下。 “不去。”小树边说边走回树荫底下,刚想去拿早先准备好的一壶凉茶,没想到被身后的人抢先拿到。 小洛子一仰脖,对着壶口“咕嘟咕嘟”一顿狂饮,然后把茶壶递给小树,抹了抹嘴巴,后知后觉地问道:“为什么不去?” “我又不是他家的下人,他叫我去我就得去啊!”小树闷闷地把茶壶扔在一边,气呼呼地说。上午特意从师傅那里拐来的上好干菊花泡的菊花茶,被小洛子一顿牛饮,全没了。 “小树,你就帮帮我吧,少庄主指派的这么点小事,我若是做不好,以后让我怎么在少庄主身边做事啊!好小树,小树妹妹,你就帮帮我这个干哥哥吧。我要是被责罚了,或者被赶出庄了,我娘可就要伤心了……”小洛子低声下气的哀求着,适时地亮出他的杀手锏。小树虽然行事有些古怪,脾气也有点喜怒无常,不过他自小跟她一起长大,对她很了解,只要是对她好一分,她总是会记成三分,嘴上强硬,心肠可是软得很呢。 唉!吃人嘴短啊,小树认命地叹口气说:“行了,行了,我去就是了。别老是拿菊婶出来说事。” 见小树松口,小洛子一脸高兴,急急地催促道:“就知道小树妹妹对我这个干哥哥最好了。那快点,快点,别让少庄主等急了。” 看看扔在一边的茶壶,小树有些不甘心地瞪了小洛子一眼,仍有些气恼地说:“别催了,急什么呀!还有,谁是你的妹妹啦,我可从来没有认过什么干哥哥。”小洛子那点心眼又怎么能逃出她的法眼,菊婶老是对人说,想要她以后当自己的儿媳妇,小洛子这个黑小子居然敢嫌弃她,还到处宣扬什么干哥哥干妹妹的,不就是怕冬雪那丫头误会嘛! 突然小树心思一转,装作一副娇羞地样子,说:“小洛子,我可不是你的妹妹。菊婶中午给我送了一小壶桑果酒,菊婶还说,再过几年,等小树再长大些,就要传授我酿酒的方法呢。”她盯着张着嘴巴发傻的小洛子,又恶作剧地补上一句,“我待会儿见了冬雪姐姐,一定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冬雪姐姐也很喜欢喝桑果酒的。” 酿桑果酒是小洛子家祖传的,一向传内不传外,传媳不传儿。 “小树……”黑小子求饶地大叫道。 他就知道,他斗不过小树的。小树好是好,就是太聪明了。女娃娃长得这么聪明干什么,害他从小就只有被捉弄被欺负的份。他更确定了,他还是比较喜欢象冬雪那样傻乎乎的姑娘。 ※※※※※※ 烟雨楼一楼的书房里,君玉楚正靠在窗边的檀木摇椅上闭目养神。每年来苍烟山庄的那几日,总是他觉得最放松的日子。他有时候也挺羡慕柳家人的,似乎命里注定就是可以闲适过日子的人,柳家出身就注定会被庇护、被注目,一切对他人得之不易的东西,他们生来就已获得。 他母妃出身很低,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生下他后不久就病逝了。两岁那年,他被送到皇后宫中抚养,与他一起的,还有四岁的大皇子君玉成。两年以后,大皇子君玉成顺理成章地被立为太子,而他,小小年纪就被送往千里之外的燕国,开始了他在异乡长达八年的质子生活。他后来才知道宫中的一个秘幸,那就是进宫被封为皇后的柳家女儿,也不知何故,均不会有子嗣。而历代被皇后抱养的皇子,无非有两个结局,一个升为太子,日后坐上皇位,拥得天下;一个做为质子,前往燕国,年满二十方可返回。而大多做过质子的皇子,不是最后抑郁而终,就是一辈子碌碌不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而他,很不幸,成了做质子的那一个。 虽然贵为皇子,他总觉得自己象颗被命运操纵的棋子,四岁那年是,五年前也是。对于当今的皇后娘娘,他的母后,他说不上亲近,也谈不上怨恨。那个苍国最美丽的女人,给过幼时的他很美好的两年生活,也把他推进了燕国凄凉冷清的质子府,如今又成了他登上那个尊贵位置最重要的后援。如果太子五年前没有病重,现在的他或许还在燕国过着庸碌无为的质子生活…… …… “你若不信,去问问你表哥便是,我可没有唬你。” “闻大哥老唬人,我才不信。” 闻燕笙和夏尘阳吵闹着走进门来。 君玉楚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轻笑着问:“燕笙,你又与尘阳闹什么呢?” “咦?云济还没把人叫来啊?”闻燕笙四处张望了一下说。师兄让他去烟云楼看看小尘阳,他急赶慢赶地跑去把正坐在楼里发呆的小家伙拉到这边来,就是怕错过好戏。幸好来得及,戏还没开场。 “玉楚表……呃……三表哥,闻大哥刚才说,要是……要是光着身子被姑娘家看见了,就得……就得娶了人家,是……是这样吗?”夏尘阳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 “嗯?”君玉楚不解地看看闻燕笙。 闻燕笙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这样喽!唉,看来得让你表哥帮你安排亲事了!说来听听,到底是哪位姑娘把我们小尘阳看光光了?” “才没有呢!我说的又不是我,我是打个比方。闻大哥还去过那个……那个春红苑呢,我问过岩叔了,那地方进去了,男女都要脱得光光的,那闻大哥不是要娶很多很多媳妇?”夏尘阳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 “噗……”闻燕笙刚喝的一口茶全数喷了出来,笑咳着说:“夏岩那老家伙是这么教你的?待会儿我看见他,得好好问问,他家小主子这么教下去怎么得了。” 君玉楚笑着说:“燕笙,我早就说过,有些地方还是少去为好,连尘阳都知道要笑话你了。” 坐在正对门位置的闻燕笙眼尖,远远地看到柳云济领着个人正向这边走来,他故意对夏尘阳说:“小尘阳,春红苑可是个好地方,等你再大几岁,闻大哥也带你去逛逛。等你去过以后,保证不会象某些人那样眼拙了。”他意有所指地瞅瞅君玉楚。 坐在闻燕笙旁边的夏尘阳完合没有理会他的话,小脸红通通地站起来,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2010-02-2223:02修改错别字 2010-06-0108:50修改错别字 10第08章 逃不了当下人的命 “小树,小树,你怎么来了?你是来看我的吗?”夏尘阳跑到小树身边,毫不避嫌地拉着小树的手说。(..info) “不是。”小树轻哼,轻易地抽出自己的手,完全无视眼前那张小脸变戏法似地从兴奋转为哀怨。 “尘阳也在呢。小树是来见你表哥的,一起进去吧。”柳云济拍拍夏尘阳的肩膀,拉他进门,又回头对小树说,“你也进来。” 小树低着头跟了进去,心里第四十七次骂小洛子害人,居然知情不报,只说少庄主找她,明明是带她来东苑。至于为什么来东苑,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果然啊,人是不能乱救的,陌生人是不能随便说话的,接踵而来的,都是麻烦啊。 “五师兄,小树带来了。”柳云济拉着不情不愿的夏尘阳在一旁坐下,又提醒低着头地小树说,“小树,还不见过几位公子。” “小树见过各位公子。”小树福福身,依葫芦画瓢地问礼。 “小树,我们又见面了。”君玉楚站了起来,走到小树身边。 “是啊,又见面了。”小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留个头顶对着他。 君玉楚盯着小树低着的小脑袋,正欲说话,猛然想到小树刚才行礼的姿势,明明是……他恍然醒悟,回头看看闻燕笙。 闻燕笙冲着他瞥嘴偷笑,一副不关他事的表情。 君玉楚暗暗苦笑,方才燕笙旁击斜敲的,原来是说他眼拙呢。这下如何是好,人都带来了,却是个女娃娃,自然不能问做贴身小厮的事了。 他正有些尴尬,夏尘阳走过来说:“三表哥,小树就是当年从水里救起我的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原来是她啊!三年前他第一次带尘阳来苍烟山庄,小家伙避开护卫溜出庄去,居然还落了水,后来听说是庄里一个下人的孩子救起他的。(..info无弹窗广告)当时因第二天一早就要赶回京城,他也没见过那个孩子,原来是这个小树啊。 “小树,你救了尘阳,三年前太匆忙,没能当面道谢,今日在这里,就谢谢你了。”君玉楚拱手道。 “小树不敢。”小树侧身避过礼说,“救夏公子的事,老庄主已经打过赏了,陈年旧事的,楚公子不必客气。如果没有其它事,小树想……” 闻燕笙和柳云济两人一直摆着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在旁边也不搭腔。君玉楚见小树急着想走,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如果是个小厮,讨来身边做事也没什么,小树却是个姑娘,如果刻意求来,不免显得冒昧了。 “柳大哥,让小树来陪我吧,把烟云楼的丫鬟调一个走,让小树去烟云楼做事。”不等君玉楚说话,夏尘阳跑到柳云济面前说道。 “这……”柳云济求助地看看闻燕笙,这是什么状况?表兄弟俩,一个要小树做小厮,一个要小树做丫鬟,可难为他了。 “少庄主,小树并非庄里的丫鬟。”急于脱身的小树赶紧表明自己自由人的身份,尽量压低声音提醒道。心里窝火地从骂小洛子改成骂夏尘阳,好个小虾米,有你这样报答救命之恩的吗?居然想让救命恩人当丫鬟来伺候你。 柳云济完全无视小树的提醒,住在他家后苑的,不是他家的下人还能是什么?他转向君玉楚问:“五师兄,你看呢?” “嗯……是你们庄里的人,还是你定吧。”君玉楚看出小树的不情愿,可自己一个客人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再说小树与尘阳差不多大,如果到烟云楼做事,能有同龄的孩子陪陪尘阳也好。(..info好看的小说) “小树,你来烟云楼吧!小树,你来烟云楼好不好?”夏尘阳又凑到小树面前,仰着小脸,眨巴着小桃花眼,可怜兮兮地说。 死小鬼,臭小鬼,早知道你象牛皮糖,当初就不该拉你上岸的,让你在湖里淹死算了!小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碎碎念着。 “好了,尘阳,小树以后就是你烟云楼的人了。”柳云济见夏尘阳的可怜样,很利索地决定了小树的去处,又转向小树说,“小树,你明日就去烟云楼做事。夏公子是你的主子,你要小心侍候着。我想,蔓姨教出来的女儿,自然也是懂规矩的。你娘那里,我会禀了老庄主,老庄主会跟你娘说的。你先退下吧。” “是,少庄主。”小树憋着火,咬牙切齿地蹦出一句,也懒得去看屋里的几位,福福身,低着头退出书房。 夏尘阳追到门口着急地喊着:“小树!小树……” 小树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走出烟霞院。 “小丫头挺有趣的嘛!”一直没有说话的闻燕笙看看屋里表情各异的三位,下结论地说了一句。 小树是个丫头?君玉楚心里想着,不由笑着摇摇头,拍了拍夏尘阳的小脑袋,顾自走回书桌旁坐下,与柳云济、闻燕笙谈起庄里的事来,小树的事自不多提。 唯有夏尘阳苦着张小脸,一直站在门口,盯着小树离开的方向…… ※※※※※※ 小树背着手,晃荡在东苑的碎石小径上,向东苑大门慢腾腾地走去。 唉,亏她本来对少庄主还挺有好感的呢!人长得俊,对人又和气,当然,最关键的是有一对恩爱无比的爹娘。 听说当年庄主和庄主夫人成亲六年没有孩子,老庄主催着庄主纳妾,庄主硬是抵死不从。后来少庄主出生了,庄主夫人再没能怀上。柳家没有女儿怎么成?庄主又再次表现出令小树听来无限敬仰的从一而终的气概,顶住了重重压力。再后来,老庄主寻回了早年离家的柳二爷,庄里也有了小姐柳烟儿。 因为少庄主有这样的爹娘,小树自动将他也归为根红苗子正那一类的。没办法,她对那些恩爱的夫妻,总是会莫名地生出几分敬意,连带看到他们的孩子,她都觉得是很幸福的事。难道,是她上辈子看久了不幸福的夫妻吗? 可是,根红苗子正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自大狂妄的主,这么随意就决定了她的生活。 她可怜卑微的自由啊,看来又要飞走了。 难道做一个普通的小树,就逃不了当下人的命了? ※※※※※※ “妖人师父,以后白天小树不能来了。” “好的。”嗯……下摆的这朵小菊颜色有点淡,得叫她们改改。 “妖人师父,我以后不能常来,您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啊?噢……树儿,你走好啊。”这款纹饰挺漂亮的,下次可以再绣在袖口上,应该不错。 “妖人师父,你唯一的徒儿就要去给人家当下人了,你就不能表现出一丁点舍不得吗?”明明平时都是求着她学这学那的,怎么现在这般漠不关心了? “当下人好啊,尤其是给那小娃娃当下人。乖树儿,去吧,去吧,好好干!”什么唯一的徒儿,不是还有那个意外嘛,看来她离自由逍遥的日子真的越来越近了。 “妖人师父,您的寿辰快到了吧?我记得每年好象就比我晚半个月的,我算算,师父今年是……” 红衣美人的手抖了抖,臭丫头,没点新意,又使这一招。 颜玉落扔下手里新做的衣裙,笑容满面地走到小树身边,突然又变成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夸张地娇吼:“是哪个不要命的,居然敢叫我的宝贝徒儿去当下人?树儿,明日拿师父的贴子去找那个柳临山,他若不给我面子,我们玉澍宫就灭了他苍烟山庄。” 演吧,演吧,师父你就一个人演戏吧。明明就知道她不会违背誓言对外人透露师父的行踪,她也不想让人知晓她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师父,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夺人性命,何况那还是苍烟山庄――她一辈子都难以扯清关系的苍烟山庄啊。 小树叹口气,站了起来:“妖人师父,我走了,抽空再来看您。”边说边绕过颜玉落,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颜玉落收起笑容,眯眼看着小树习惯性背着小手,象小老太婆似地躬着背低着头往外走,平日里活蹦乱跳的身影,看上去显出几分落寂。 她摇摇头,有时候连她也看不清小树这丫头,象是漫不经心,又似心事重重,令人捉摸不透。只是,她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小树的路,只能小树自己选择,自己走。 她沉吟了片刻,轻唤道:“含玉,护送小主子回去。” “是!”清冷的女声从竹林中传来,一道身影急闪而去。 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 声明:文中所有图片均来自网上,经ps而成,仅用于交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2009-06-0223:36修改内容提要 2010-02-2223:05修改错别字 2010-06-0108:56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5:09移改插图 11第09章 榜样力量是无穷的 小树端着满满一盆洗脸水,跌跌撞撞地走到烟云楼二楼夏尘阳的寝居门口,刚想大呼一声“小虾米”,突然瞄到刚才吩咐自己做事的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楼下的院子里,一脸严肃地仰头望着她,她急忙压低嗓音,轻轻地问道:“小夏公子,您起床了吗?” 屋里没有动静。 “小夏公子,您醒了吗?”侧耳再听,还是没有声音。 小树想想心里又很气恼,原本逍遥自在的生活,全给这个小虾米给打乱了。昨晚她娘回去后说了,老庄主亲自交待,小树得小心侍侯这位庄里的小贵客,直到他离开苍烟山庄为止。 谢天谢地,即然是“客”,总有离开的一天,小树只能心里自我安慰,希望“送客”的这天来得越早越好,也好早日恢复她无业自由人的身份。 偷眼瞧瞧楼下院子里木桩子似的那个人,小树只能继续细声细气地唤道:“小夏公子,您该起床了!”手里的那盆水越来越沉,令她瘦细的小胳膊有些酸疼。 感觉屋里仍然没有丝毫动静,她装模作样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是,小夏公子,那小树进来了。”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用膝盖顶开房门,侧身慢慢地挪了进去。 一进门,小树把那盆水重重地放在门边的架子上,然后直扑内室的大床而去:“小虾米,你给我起来。不是告诉过你,救命之恩不可忘,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小树,怎么是你?”床上的小人儿听到动静马上跳下床来,惊喜地冲过来拉着小树的手,“我以为是其她丫鬟叫我呢,我懒得理她们。如果知道是你,我早就起来了。” 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热情,小树愣了愣,抽出自己的手,冷着脸说:“小夏公子平日里就喜欢拉小丫鬟的手吗?” “没有啊?”夏尘阳眨眨那对小桃花眼,一副迷惑不解地样子。 “噢,那就好。那小树得提醒小夏公子,您眼前这位虽是小厮打扮,可是个如假包换的丫头。” “我知道啊,小树是姑娘家,所以小树穿红肚兜也不好笑。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夏尘阳完全无视小树的冷淡,再次抓住小树的手晃了晃,嘻笑着说。 “呃?”小树又愣了。小虾米到底是真天真,还是在装傻?三年没见,插科打诨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这嘻皮笑脸的样子到底象谁呀?还真是碍眼! 小树不客气地再次摔开手,口气不善地说道:“小夏公子,您赶紧更衣、洗漱,小树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小树要忙什么?我待会儿就跟岩叔说,小树什么事都不用做,每天陪着我就行了。”夏尘阳边说边拿起床边挂着的长袍,动作麻利地开始更衣,穿戴整齐,又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拿起一把木梳,三五下就把头发也整理好了。 “小虾米,你怎么……”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小树不自觉得发出疑问。记得三年前,这位贵公子可是连腰带都不会解的,更别说自己束发了。 “小树说过的嘛,自已的事要自己做。一个人如果连穿衣梳头都不会,就不算是正常的人,而是条虫,是懒虫、米虫、寄生虫。”夏尘阳一脸认真地背着,突然冲小树眨了一下眼,小脸扬起笑容,脆生生地又说,“小树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噢!” 寄生虫?这词的确象是自己会说的。小树心里想着,对眼前的夏尘阳不由多看了几眼,以他的身份,能做到这一点,还真是难得。 小虾米虽然黏人了点,还是麻烦窝里的人,不过看起来挺好欺负……噢不,挺可爱的,而且品行也不错,算是个好孩子。何况小虾米也蛮可怜的,小小年纪,爹娘就不在身边……这么想着,小树觉得从昨日得知自已失去自由起就郁闷烦燥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她真心实意地笑了开来,走到夏尘阳身边,拍了拍他的头说:“小虾米,你不错,还算可爱。我就委屈一下自己,当一段日子你的下人。不过我们可得事先说清楚,人前我是你的丫鬟,没人的时候,你可不能拿自己当主子看,别忘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好,我全听小树的。”夏尘阳见一直冷着脸的小树笑了,心里高兴,连忙满口答应,又指指小树说,“不过,你……丫鬟?” 小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庄里的小厮服,笑着说:“不是丫鬟,那就小厮好了。反正他们只是让我来侍候你,可没说是让我当丫鬟还是当小厮,这样子更方便。” “小树,我先洗漱,等下用过早膳,我们俩好好想想,这些日子可以做什么。天天跟小树在一起,一定很有趣。”夏尘阳蹦蹦跳跳地走到外间去洗脸,孩子心性又显露无疑。 小树见夏尘阳漱好口,又熟练地绞干绢帕,仔细地擦着小脸,不时回头冲她笑笑,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跟三年前那个苍白瘦弱又爱哭的奶娃娃还真是天差地别。没想到当时自己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小虾米倒是全听进去了,还贯彻执行的很到位。 “小树,我好了,我们下去吧。这里你不用动,让那些丫鬟们来收拾。”白净粉嫩的小脸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她面前,还是习惯性地拽着她的手。 小树心底暗暗叫了声苦,怪不得方才看到小虾米嘻皮笑脸,觉得熟悉又碍眼。他这样子,明明……明明就象自己嘛! 我当时到底说过些什么呀?小树心里嘀咕着,皱着眉头陷入苦想,浑然不觉夏尘阳牵着她的手,正拉着她下楼去…… 看见自家小主子牵着刚刚进去送洗脸水的小厮出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满含笑意。候在楼下院里的夏岩不由暗暗称奇,小主子什么时候跟个小厮这么亲近了? 自从三年前从苍烟山庄回京以后,以往那个整日吵着要回家的小娃娃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读书练功都更为勤奋。只是脾性也越来越怪了,洗漱从不让下人侍候,沐浴更衣要把丫鬟小厮们赶得远远的。胆子也变大了,到了晚上更喜欢一个人独处,寝居四周都不让人候着。不再哭哭啼啼,身子骨也长壮了,整天顶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时喜时忧,时静时闹,赢得了不少人的喜欢。进宫了几次,连苍国的皇帝对他也亲近不少,要不然这次来苍烟山庄,即使有三皇子的保荐,恐怕也无法成行。 小主子能变成现在这样,夏岩自然高兴,但有时候也不免疑惑,三年前小主子落到水里,是不是摔坏脑子了,要不怎么象变了个人似的。 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呢? ※※※※※※ 三年前。夏末。 七岁的小树一身男孩子装扮,正在莫名湖边练她的“梅花雨针”。妖人师父说了,练好了,几丈以内就可飞针封喉,致人死地。她原觉得一点用也没有,反正她心里也没哪个人让她恨到非毙命不可。结果师父说,这套武功符合她的要求,不需要什么兵器,只是普通的绣花针,随手抓起来就可用,而且……师父还着重强调,此针法用来捉鱼,那是很方便的。怕她不信,当即带她到莫名湖边示范了一回。只是妖人师父为了显示针法的威力,示范得有点过火了,出手极重。 小树自认为不完全是吃素的,虽然讨厌见血,杀鸡宰鱼她也没软过手。只是师父这一下子,也就在顷刻之间,死人当然是没有的,湖面上翻着白乎乎肚子的死鱼却飘了一片。幸好莫名湖在苍琅山的后山,平日里人迹罕至,要不然让人见了还真是骇人,也害得她好一阵子对吃烤鱼都提不起兴致。(..info无弹窗广告) 暗器得练,那是以后保命用的,却不一定要对着活物下手,所以小树时常在湖边练习射树叶。树荫底下练,趴在树上也可以练,阴凉又不用晒着。练累了,直接跳下水去畅游一番,捉捉鱼,摸摸虾,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美了。 小树拾起一片被她射下来的树叶,仔细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几十个小针孔。她满意地点点头,收拾好针袋子,塞在她常用的树洞里藏好。这才慢悠悠地下水,舒服得洗了个澡,想到好久没有吃鱼了,就潜下水捉起鱼来,准备晚上带回庄里,让菊婶好好替她熬一锅鲜鱼豆腐汤。 不知道是不是妖人师父上次下手太恨了,还是湖里的鱼儿都学精了,小树在水里潜了好一会儿,才捉到一条三、四寸长的小白鲤。她冒出水面,随手把鱼远远地甩到湖边的一处草丛里,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潜入水里。 只听见“啊”的一声惊叫,然后“扑通”一声,象是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还有微弱的呼救声。 谁这么大胆,敢闯入她的地盘?她眉头一皱,寻着声音游了过去。费了不少劲,小树才吃力地把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拖上了岸。 小男孩身着华服,身形瘦弱,苍白的小脸蛋,粉嫩的小嘴唇,一双迷离的小桃花眼,泪眼汪汪地盯着她,看起来比小姑娘还要漂亮,煞是惹人怜爱。 只可惜,小树可不这么认为,她最受不住人家哭哭啼啼的样子了。再说,要论起哭功,没人比得了她的美人娘了,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看得旁人心尖尖都要颤动。幸好她娘一年难得哭上一两回,又是她相依为命的娘亲,她也只有忍了。但对其他人,她可不愿意忍,当即大吼一声:“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小男孩吓得不轻,惊恐地把身子缩成一团,一阵湖风吹过,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你叫什么?住哪儿?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来这里?为什么躲在草丛里?刚才看到什么了?为什么会落水?”小树一口气抛出一大堆问题。她从四岁起就在莫名湖边玩,有时也会带小洛子一起来,不过自从小洛子满十岁跟了少庄主以后,她就把这里当成她一个人的地盘了。 “夏……夏尘阳……京城……跟表哥来的……一个人溜出来……我想家……有鱼跳出来……玉佩掉水里了……”夏尘阳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一直防备地盯着小树。 小树一听,小男孩记性不错,虽然说得零零碎碎,倒是把她的问题全回答了,看来比小洛子那黑小子可要聪明多了。 “你把衣服脱下来,放在那边石头上晒一下,干了再穿上。我一会儿送你回去。”小树自顾说着,到旁边草丛里寻了一遍,在一处小水洼里找到那条鱼,猛然想起小男孩说的话,猜想可能是自己扔的这条鱼把他吓得落了水。 提着鱼走出草丛,小男孩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湖边,盯着湖面发呆,瘦弱的身影看上去很是可怜。 小树瞧了瞧手里的鱼,愧疚心起,走过去好声好气地说:“夏……嗯……小夏……你看,害你落水的这条鱼我给你捉住了,送给你好了,你晚上拿它熬汤喝。” 夏尘阳摇摇头,指着湖水说:“母……我娘给的玉佩,掉水里了,我想我母……我娘了。” “玉佩掉水里了啊?这么小的东西可是很难找的,你回京城就告诉你娘,就说你不小心掉水里了,你娘见你人没事,肯定不会怪你的。”小树很热心地帮他找借口。虽说可以试着下水找一找,不过找到的机率很小,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我母……我娘不在京城,我有两年没有看到我娘了。”小脑袋很沮丧地低下,眼圈好象又红了。 小树直接选择无视,继续装作没心没肺地说:“我明白了,那是你娘送你的玉佩,你想你娘的时候就喜欢拿出来看看是吧?看来你还不是很想你娘噢,要是很想,不用看什么东西,就能想起你娘来了,干嘛偏偏要看着玉佩才想呢?”她一直都觉得所谓“睹物思人”这一幕挺假的,思个人还得靠个“物”来提醒,真正的“思人”不应该是达到“处处有你,物物皆你”的境界才是?当然,这些可不能说给这个小屁孩听,说了他也听不懂。 夏尘阳抬头,奇怪地看着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明明就很想很想自己的母后的,为什么说他不是很想呢? 半晌,他才红着小脸说:“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摸着玉佩才能睡着。” “怎么摸?”小树不解。 “就这样!”夏尘阳揣紧手里的小锦袋,贴在胸口,做了个睡觉的样子。玉佩本来是装在锦袋里挂在胸口的,刚才想母后了,就拿出来,没想到有条鱼从水里跳了出来,玉佩也吓得扔到湖里去了。 “这样啊,容易。”小树随手捡了块小石头,塞进锦袋里,重新挂在夏尘阳的脖子上,说,“好了,你以后就摸着它睡就行了,反正闭着眼也看不着,你就当它是那块玉佩不就得了。” 夏尘阳更加奇怪地看着小树,苦着小脸说不出话来。哪有这样的,这块摸起来还硌手的石头怎能跟他母后送的玉佩相比? “一点都不象,不是扁的,也不是圆的。”夏尘阳小声嘀咕着,把锦袋解开,倒掉那块小石头,委屈得又眼泪汪汪,桃花眼冲着小树眨巴眨巴闪着。 “要扁的圆的?”小树无奈地拍着头,说到底,人家丢了玉佩也算是自己的缘故,她总得想个办法补偿才是。 “有了,这次一定象了。”她拉出脖子上的一条红绳,扯出一块黑亮的玉佩,取下来塞进夏尘阳脖子上的锦袋里。 贴在胸口摸了摸,夏尘阳破啼为笑:“真象。” “象吧!”小树也得意地笑了,妖人师父送的见面礼,不要还不行,带着身边也麻烦,哪天被美人娘看见了,还得想办法解释从哪儿来的。今天终于找到理由可以送出去了,妖人师父反正宝贝多,应该不会舍不得的。 “快把衣服脱了,晾石头上,晒干了就送你回去。”见夏尘阳缩着身子打冷颤,小树又催促道。心里暗叹富人家的孩子就是娇生惯养,哪象她,瘦归瘦,身体可一向好得很。这种季节,湿衣服穿身上,来回走几趟就自动干了,哪还会着凉。 “我不回去。”夏尘阳边说着边笨拙地解着衣带,磨蹭半天连件外衫都没脱下来。 小树叹口气,走上去前,不顾夏尘阳的躲闪,几下子就把他扒了个精光,一边晾着衣服一边取笑他:“穿红肚兜的奶娃娃,也没什么好看的,躲什么躲?象你这样长大了该怎么办呀,穿衣梳头都不会,那还算是个正常的人吗?那只能算是条虫,是懒虫、米虫、寄生虫。” 小树见夏尘阳光溜溜地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没敢当面施展她唯一还算过得了师父眼的轻功,而是规规矩矩地爬上树,拿下自己藏着的包袱,取了件衣服扔到他身上,坐下来继续说教:“自己的事要学会自己做,这样才不用求着人家,连这种小事都要让别人做,那不是事事都要受制于人,其他人又哪有自己可靠。什么本事都要学着点,本事学会了放着不用也不算浪费,不过要用的时候却不会,那就麻烦了。你看你,今日要是自己会凫水,就用不着我救你了。偏偏你不会,小小年纪就要担人家一份救命的恩情。对了,我叫小树,你可千万记住了,救命之恩不可忘……” “小树,我饿了。” “呃……你饿了?”什么嘛,叫你记住名字是为了日后报恩的,可不是让你现在来向我要吃的。小树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提着鱼到湖边去清理。小奶娃果然是当米虫的命,就知道使唤人家,算他有口福,今日她心情不错,就做回烤鱼给他吃吃吧。 “小夏……小虾米,你娘到哪儿去了?”自动给夏尘阳取了个外号,小树找了块锋利的石头开始刮着鱼鳞,边没话找话地聊着天。 “在……家里。”见小树抬头看他,夏尘阳又老老实实地补充道,“我住……住舅舅家。” “噢……那还不省事,想你娘了,让你舅舅送你回去就是了。”搞什么嘛,敢情是小虾米自己贪玩,赖在舅舅家不走。 “……舅舅不让回,要等我长到二十岁才可以回去。” “那是什么怪舅舅啊?他自己没有儿子吗?想让你做儿子啊?你不是有表哥嘛!”瞧瞧夏尘阳,细皮嫩肉的,长得还算可爱,怪不得被他舅舅霸着。如果他是个没主的,她也想抢回去送给师傅当徒弟,省得妖人师傅老跟她讨论那个玉澍宫宫主的问题。 “舅舅有好几个儿子,有个表哥住我家,我住舅舅家。”夏尘阳的声音越来越小,大概又想起什么了,小脸又成了苦瓜脸。 “你们家的风俗还真是奇怪。”小树提着清理好的鱼走回来,把鱼塞在夏尘阳手里,又跑开捡了些干树枝,远远地升了堆火,回来看见夏尘阳还是苦着张小脸,不由叹道,“你舅舅肯定不太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当然了,大人们最讨厌小孩子整天一张苦瓜脸了,偶尔掉几颗眼泪还是有用的,你要是一年到头都是哭哭啼啼的,肯定没人喜欢。你的眼睛就长得不错呀,以后要多用用,你只要对着人眨几下眼,大概就没人舍得拒绝你了,你舅舅肯定也会多疼爱你的。小孩子嘛,就是要表现得可爱一点,偶尔跟大人撒撒娇,逗大家开心,人家开心你才能开心嘛。这可是我的惨痛教训、深刻体会啊!”小树见夏尘阳瞪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干笑着打着哈哈,“哈哈……算了,我烤鱼去了,刚才随便说说的,小虾米听不懂就算了,别多想。” …… 两个时辰以后。 夏尘阳扔掉手上最后一根鱼骨头,满足地抹了抹小嘴,笑咪咪地看着小树说:“小树,你烤的鱼真好吃。” 小树恨恨地瞪他一眼,好吃也不能吃这么多呀,一条不够,害她还下水多摸了几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善心大发,唠唠叨叨向他传授了好多招寄人篱下的生存之道,可他小屁孩也没必要学得这么快呀,那笑咪咪的样子就挺可恨的。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你住哪儿呀?我送你。” “苍烟山庄。” 人常说,言多必失,祸从口出,自己咋就不长记性呢!小树拍拍额头,懊恼不已。好半天,她才脸色一变,半是诱导半是威协地坏笑着说:“今日我说的话,不能告诉任何人。听到没有,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嗯!”小脑袋很用力地点着。只是那小脸上的笑容…… 唉呀呀,恼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4-2618:59本章上传 2009-06-0223:37修改内容提要 2010-06-0310:46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0:55移改插图 12第10章 茶坊里听八卦传闻 苍琅镇三面环山,起伏的苍琅山层层叠叠,将苍琅镇拥在脚下。苍琅镇因地处苍琅山下而得名,却因苍烟山庄而出名。上百年来,苍琅镇因受苍烟山庄的庇护,发展极快,从苍国开国之初的一个小山村变成如今延绵数里的大村镇。 当今天下三分,苍国地处西北,比起幅远辽阔的南国和资源丰富的燕国,苍国算是国力最弱的一个。几朝以来,虽与另外两国之间并无大的战祸,但边疆小的纷争频起,并不甚太平。比起外面的纷纷拢拢,苍琅镇算得上是一块纯净的世外桃源,吸引了不少避世之人迁居至此。 商铺林立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嘻闹声、行人的问安招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 街旁小摊前,一个身着精致华服、长相俊美的小男孩极斯文地啃着手里的糖柿饼,小桃花眼一瞥,看到街角不远处跟着的四个护卫,嘟嚷着说:“小树,干嘛让他们跟来?就我们俩出来多好玩。” 小树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糖柿饼,先咬了一口,满足地闭了一下眼,然后向小贩指指不远处的护卫,拉起夏尘阳就走,轻哼了一声说:“不让他们跟来,吃东西你付帐啊?” 事实却不尽如此,有庄里的护卫跟来,是因为这次出庄是征得庄主同意的,大摇大摆走正大门出来的。说起来小树还为此小小伤感了一下,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从正大门出庄。 夏尘阳回头,看到一个护卫正掏出两个铜板扔给卖糖柿饼的小贩,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刚才跟着小树吃了好多东西了,都没见到小树付帐,也没人拦他们,害他差点以为在这里吃东西都不要钱呢。 发现小树浑然不知正主动拉着自己的手,还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夏尘阳偷偷地笑了,咬了一口糖柿饼,又问道:“小树,现在我们要去哪儿呀?” “茶坊听书。” 吃小吃、逛街、喝茶、听书,那都是先前在庄里与小虾米商量好的,也是禀过庄主知晓的,自然按计划照做就对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现在是庄里指派给小虾米的随从,出了事她可担不起,还是循规蹈矩地做些没危险的事就好了。 ※※※※※※ 茶坊前。 门口小二见来了位贵气的小公子,身边跟着小厮,后面还有四个护卫,五个下人的衣裳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苍烟山庄,不敢怠慢,赶紧迎了上去。见了小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地将夏尘阳迎进茶坊。 “小公子,您要喝点什么?”小二招呼夏尘阳在二楼的雅座坐下,殷勤地问道。 “小树,你也坐。”夏尘阳扯扯小树的袖子,一脸新奇地东张西望。 小树见四个护卫立在茶坊门口没有跟上来,毫不客气地在夏尘阳身边落坐,对小二说:“一壶碧螺春,再上几样时令干果和点心。” 这时,醒堂木“啪”的一声,响亮至极,楼下中厅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场了。 “季先生今日在东街的溢香园,明日才到我们这儿。”小二见夏尘阳的注意力全在说书先生身上,压低嗓音对小树说道。对小树他并不陌生,小丫头跟说书的季先生很熟,这两年经常跟着季先生来他们茶楼。 “我知道,我也来听回其他人的。”小树笑笑,又掩嘴小声说,“今日有人付帐,好吃的尽管端上来就是。” “好咧!上好碧螺春一壶!”小二吆喝了一声,笑盈盈地忙乎开去。不一会儿,香茗茶点应数送了上来,满满地摆了一小方桌。 “小树,你常来这里听书吗?”新奇过后,夏尘阳终于回过神来问小树。 “嗯……算是。”小树往嘴里塞了块枣糕,模糊不清地说道。她是经常来这里,不过都是在楼下的大堂里,哪能上雅座来。虽然妖人师傅随便送件东西给她换成银子都足够把这个茶楼买下来了,她还是比较习惯当她的穷丫头。 “真好!”夏尘阳叹道,有些羡慕地看着小树。他在京城,整天呆在府里,哪儿也去不了,实在苦闷的紧,哪象小树过得这般惬意。(..info好看的小说) “千万别说羡慕我的话,贵公子羡慕穷丫头,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我说过的话你不是说都记得吗?我好象说过……” “要多想想自己已经拥有的,不要老埋怨自己还没有得到的。”夏尘阳接着她的话说。 “对对对,小虾米,你太聪明了,怎么什么都记得?”小树惊喜地拍拍他的头,转而一想,又颇为自得地说,“我也挺聪明的,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嗯,小树最聪明了!”夏尘阳点点头,对小树的自夸很是赞同。 “……当今的武林世家,名声响亮的也不外乎那么几个,苍烟山庄自不用提,在座的各位看官,身处苍琅镇,自然都以它为傲。今日老夫要讲的,却是江湖上声名鹤立,行事却诡异无常的一个神秘门派,那就是――玉澍宫……” “咳……”小树嘴里半块枣糕还没咽下,却被突然而至的“玉澍宫”三个字惊得生生又喷了出来。她一直都当妖人师傅的玉澍宫行事低调,没想到竟也有被茶坊说书先生编排的时候。抬头看看小虾米,好象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失常,正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楼下的说书先生。 “玉澍宫创立已近三百年,比苍国建国还要久远,若说天下最富之家,玉澍宫若排第二,没有谁敢排第一了。玉澍宫势力强大,门下弟子遍布苍国、南国和燕国,耳目众多,三国朝廷都想将它收归已用,却又都奈它不得。据传现任宫主是位年近百岁的老太婆,武功高强,行事乖张。凡得罪玉澍宫者,都没有好下场,均会莫名其妙死于非命。宫主还喜好男色,江湖上有不少年青侠士欲挑战玉澍宫,除掉老妖婆,却一个个败在她的手中,被她掠回宫去。至于掠回去做什么……” 说书先生顿了顿,眼色流转,见台下看客均屏息不语,似津津有味地等他说下文,他张嘴刚要继续, 楼上雅座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童音:“玉澍宫耳目众多,不知道这间茶楼里有没有啊?要有的话,那不是很可怕……” 说话的正是小树,她原来也想听听江湖上对玉澍宫的传闻,可眼见着说书先生要把故事往黄色段子上拐了,实在不想她的妖人师傅被误传得如此不堪,故意装作害怕的样子说了一句。 楼下人群中立刻也有人跟着叫嚷:“妖魔邪道的传闻不听也罢,不如说说芷滟公主远嫁燕国之事,郎情妾意,听起来也风雅。” 周遭应承之人颇多,也夹杂少许人的反对之声。 说书先生反应也快,当下哈哈一笑,说道:“既然如此,老夫就来说说芷滟公主这一段吧。话说当年,芷滟公主刚满十八,国色天香,琼姿花貌……” 小树本来还瞧着楼下被自已扰了话题的说书先生偷笑,忽又听到“芷滟公主”,心里又再次叫苦,这个说书先生正经故事不说,老是说些八卦传闻做甚?她偷眼瞧瞧身边的夏尘阳,小虾米茗着茶,很是冷静地吃着小点,看不出有丝毫不悦之色。 小屁孩的心思……看来比她想象地还要深啊。 楼下说书先生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的讲着十八岁的芷滟公主与当时已过而立之年的燕国国君一见钟情,芷滟公主远嫁燕国,最后击败众多嫔妃,荣登后位的故事。说到精彩之处,台下笑声、喝彩声四起,铜钱如急雨一般纷纷向说书先生身边抛去。 小树见夏尘阳不提离开,也懒得多嘴,芷滟公主的故事她已听了好多遍了,没了兴趣。她顾自喝着茶吃着点心,偷偷研究着小虾米难得流露的酷酷表情。 时间飞快,不多时,响木声再起,说书先生一脸笑容地搬出他的结束语“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 夏尘阳黯然垂首,一言不发地走出茶楼。 小树同情地跟在后面看看他,见他差点被行人撞上,忙走过去拉起他的小手,牵着他走。 “说书先生为了吸引茶客,多讨些赏钱,难免会把事情添油加醋,他说的事做不得准的。小虾米,你可千万别都相信,相信了你就上当了。”小树忍不住开口劝道。 “小树觉得他哪些说得不准?”夏尘阳抬头看她,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多着呢!象他说的,什么芷滟公主为了当上皇后,自愿把自己的儿子送到苍国当质子的事,肯定就是假的。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的,我想其中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如果把我送到很远的地方,能让我爹娘幸福的在一起,我也很愿意的。又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我长大了学好本事,自然回来找他们,谁也拦不住。” “小树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夏尘阳眼中喜色一绽,一扫小脸上的阴霾,顿时笑逐颜开,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 “就是啊,其实芷滟公主的儿子到苍国当质子也挺好的,总比派到南国去好。怎么说这里也是芷滟公主的娘家,都是亲戚的,想必也不会太为难她儿子的,你说是吧?” “小树,其实……其实……我是……”夏尘阳看着小树,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我知道,你是小虾米嘛!”小树急忙打断他的话,嘻笑着说。阿弥陀佛,小虾米的尊贵身份她猜都猜到了,不过坦诚告知还是免了,她还是装不知道比较好。 见夏尘阳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她又低下头贴近他的耳边小声说道:“我就知道你是小虾米,其他我可不管,你这个爱哭还穿红肚兜的小奶娃,哈哈……”说完就大笑着朝人群中冲去。 “小树,等等我……”错愕过后,夏尘阳也笑了起来,叫喊着追了上去。 四个护卫也紧随其后。 一时间,大街上出现了一幕两个孩子在前面嘻笑着跑,四个大人在后面追赶的场景。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在潜水吗?草偶尔也要潜潜水,专心码字;大家偶尔也要冒冒泡,给个鼓励。:) 2009-04-2821:25本章上传 2009-04-2909:02修改错别字 13第11章 有比较就会有差距 “秦小宣,我的裙子漂亮吧,是妈妈帮我新买的。”娇小的秦露露翘着兰花小指,扯着裙摆,在镜子前扭来扭去地炫耀着。 “嗯,真漂亮!”秦小宣冷着脸言不由衷地称赞。她实在有些困惑,家里那个温柔美丽、软声细语的女主人,也就是她的母亲,与以前那个在她面前披头散发、歇斯底里的女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而且还成了一位人人称颂的贤良后母――待她丈夫的前妻所生的女儿秦露露视如已出、倍加珍宠。 她讨厌进秦露露的房间,受不了那满室的粉。她母亲不止一次亲昵地搂着秦露露说,那是属于家里小公主的颜色。 当然,她更讨厌自己的房间,那是秦露露房间的翻版。她知道,那是她的母亲和继父为了显示所谓的公平,秦露露有的,她一定也有。尽管,那些都是秦露露喜欢的,不是她喜欢的。 那时候,她的梦想是,长大了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永远不再穿粉色系列的衣服。还有,她就想当小宣,最好不姓秦,也不姓丁…… …… “树儿,该起床了!树儿,你醒醒,该去烟云楼做事了。” “……我还要加一条,每天睡到自然醒!”小树不情不愿地抱着被子坐了起来,咕噜了一句。 “树儿,你说什么呢?”蔓娘边问边走到桌边拿起方才带进来的包袱。 “娘,早啊!”小树甩了甩头,彻底清醒了,“也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梦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蔓娘把包袱放在床上,好笑地摸了摸小树的头:“傻丫头,你才多大呀,哪来的‘很久很久以前’。” “我两岁那年病得很厉害,娘急得没办法,就跪着去求老庄主,老庄主派人去请了一位很高明的大夫救了我;三岁的时候在这小院里被毒蛇咬了,是娘什么都不顾,帮我吸出了毒血,救了我的小命;那不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吗?” “这你都记得?” “对啊,因为树儿我聪明啊!”小树嘻皮笑脸地说着,看着蔓娘惊讶的样子,又笑着说,“骗娘的啦,那时候我太小,早记不得了。都是菊婶后来告诉我的,菊婶还让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敬娘。娘,您放心,以后树儿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我知道,如果没有娘,树儿早就不在了。”最后一句,又显得极其慎重。 “树儿……”蔓娘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小脸,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树装作没看见,低头扯开包袱问:“娘,这是什么?” 蔓娘回过神来,哑声道:“前几日烟儿小姐生辰,人家送的贺礼。烟儿小姐挑了些布料送你,娘帮你缝了身新衣,今日就穿这身吧。姑娘家的,整日穿得象个男孩子怎么成。” “真漂亮,娘的手艺就是好。”小树欣喜地叫道,又面露惋惜地说,“小夏公子年纪小,可皮着呢。我若是穿着这身,肯定跑不过他,把他看丢了可就惨了,还是小厮的装扮方便,新衣等过些日子再穿吧。” “这样啊,那树儿就自己看着办。娘先去烟雨楼了,你洗漱完了也早点去烟云楼,听他们说,小公子每日都得等你到了才肯起床。” “娘放心,我不会误事的,您去忙您的吧。”小树嘻笑着目送蔓娘出门。 可恶的小虾米,才几天呀,你的‘癖好’在庄里就传得人尽皆知了。若是我不去,难道你还真会在床上躺一天不成? 心里虽然想着,小树还是不由地加快了更衣的动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她虽有心思抱怨,可没心思抗争,那得多麻烦呀!再说了,在小虾米身边当小厮的这些天,她过得还是挺惬意的,除了每天给他端盆洗脸水叫他起床,其它好象也没干什么活。 转身去叠被时,小树摸到床上的新衣,神色一时黯然,轻语道:“真是糟糕的颜色!”她把新衣收进包袱,扔进衣柜里。当衣柜的门“砰”的合上时,心中的阴云也被她尽数挥去。 与记忆里的某个人相同,粉色,也是柳烟儿最喜欢穿的颜色。 而她,不穿粉色已经很多年了…… ※※※※※※ “小树,你今日来晚了。”等小树赶到烟云楼时,候在院里的小洛子神秘兮兮地说。 “没晚啊?我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到的,赶来伺候小夏公子起床,刚刚好。”小树说得有些心虚,昨日岩叔当着她的面,还暗示小虾米来苍烟山庄后变懒了,比在京城,每日都要晚起一个时辰。 小洛子挤挤眼,明显不信小树的说辞。 “你不在北苑陪着少庄主,跑这里做什么?”小树也懒得多说,不等小洛子回答,就准备进楼里去。 “小树,别进去。少庄主、楚公子和闻公子都在里面陪小公子用早膳呢,说是一会儿要一起去西苑看望烟儿小姐。里面有其他丫鬟伺候着,你还是候在这儿吧。” 这么多人都在?那还是不要进去了,小树乖乖地站在小洛子身边。 “咦?那人是谁?”小树无聊地东张西望,发现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陌生人,跟小洛子差不多年纪,身材高大,体格强壮,配上一张白白净净看上去挺斯文的脸,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呀,叫小楼,是楚公子的贴身小厮,昨晚刚到的。”小洛子一副万事通的表情。 “可惜了。”小树摇摇头叹道。 “什么可惜?” “你的这颗脑袋如果长在他的脖子上就好了,两人换一下,看起来才比较配。唉,可惜了!”小树继续摇头。 小洛子狠狠地瞪她一眼,知道自己又被耍了。前几日小树就笑过他,说要想引起冬雪的注意,起码得有一副象闻公子那般的体格,才托得住他那张方正墩厚的大黑脸。 没想到,又来了个长得更强壮的。 当个小厮而已,长得这么壮做什么?小洛子斜了一眼小楼,有些忿忿不平起来。 ※※※※※※ 西苑观荷亭。 “烟儿小姐到了!”柳烟儿的贴身婢女夏风走进亭里禀道。 众人停止了谈笑,朝外看去。烟雨楼门口,娉娉出现一位绝色少女,沿曲桥款款行来,广袖窄腰的粉色及地纱裙,肌肤胜雪,青丝墨染,发上一支鲜翠温润的碧玉簪,清新脱俗,似灵若仙。微风拂过,衣袂飘飘,鬓发飞扬,仿佛从仙境里走出一般。 小树一直垂首立在夏尘阳身后,此时招头一看,禁不住也呆在当场。差距啊,这就是差距!莫怪当年老庄主他们一眼就认出她是柳家小姐,这样的姿容气度,岂是平常人能比得了的。 幸好小洛子和那个小楼一起在外院候着,不象她因为是个小丫头,被允许跟了进来,要不然小洛子肯定直接干出流口水这种糗事。 “烟儿见过楚大哥、闻大哥、云济哥哥。”柳烟儿朝坐在一边的三位施礼后,又转向夏尘阳这边,轻笑着说,“烟儿见过小公子。” 小树抬眼偷睨,但见楚公子面色从容,毫无惊讶之色,淡笑着起身还礼,果然有大家风范,气度不凡。柳云济很随性的摆了摆手,他大概是见柳美人的次数太多了,不惊讶也正常。闻公子反应有点怪,脸红什么?小树直觉反应有“包打听”之称的小洛子情报不准,听闻闻公子是阅美无数的风流公子,他这反应,可有点逊色。再看小虾米,笑得象个小白痴,千万别扑上去叫什么“仙女姐姐”,否则可别说他是跟她混……噢不……别说他是她救的。 “小树也在啊?好久不见了!”柳烟儿见到小树略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一番,软声细语地打着招呼。 “小树见过烟儿小姐。”美人曲尊降贵注意到自己,小树也不好再躲,福身行礼道。只是美人上下打量她的眼神有点怪,希望不是在想“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人为什么身材相差那么多”这种无聊问题。她长得瘦弱可不是自己的错,明明才十岁的美人长得这般“早熟”才奇怪呢。小树有点能理解小洛子的痛苦了,她提醒自己下次莫再拿小洛子的身材开玩笑了。 “五师兄,你棋艺不凡,烟儿妹妹棋艺也不错,今日你们两位对奕一局如何?”柳云济见柳烟儿落座后,亭内气氛有些冷清,出口提议。 “听闻烟儿师妹棋艺精湛,师父有时也要败于你手,那我也向你讨教一局吧。”君玉楚的唇畔勾起一抹笑容,折扇一展而开,朗声说道。 “是烟儿向楚大哥讨教才是。”柳烟儿娇柔的面孔也漾着甜甜地微笑,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清越。 一旁的小树不由再次哀叹“差距啊差距”,肚子也很配合地发出饥饿的“哀鸣”。她捂着肚子,轻拍了几下,暗暗责怪自家肚子不争气,偏挑这种时候凑热闹。这几日都是到烟云楼噌小虾米的早膳的,谁料今日没能噌上。 小树皱着眉抬头,刚巧对上君玉楚满含笑意的眼,她迁怒地瞪了他一眼,又赶紧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亭外的风景。 丫鬟们忙着摆设棋盘、布置茶点,君玉楚一眼就看到对面的小树苦着小脸捶打肚子的样子,不禁宛尔,又见她大胆瞪了他一眼,更是轻笑起来。这几日,师父带着他和燕笙闭门练功,他还没机会见到小树。今日见到尘阳,小家伙张口闭口都是小树,更是历数几日来两人的游玩经历,开心得象个真正的孩子。尘阳的生母也就是他的姑姑笙滟公主,嫁到燕国后,对当时在燕国的他也多有扶持。他回到苍国后不久,当时才四岁的小尘阳也来到了苍国,或是同病相怜,或是为了回报姑姑,几年来,他对尘阳也是多方照顾。 “烟儿姐姐,你们下棋,我能在你园子里逛逛吗?”夏尘阳笑得很无邪。 “可以啊,让秋霜、冬雪陪着你。”柳烟儿见夏尘阳长得唇红齿白,煞是可爱,很爽快地应着。 “不用了,就让小树陪着我就行。”夏尘阳乖巧地站了起来,冲君玉楚他们摆摆手,拉起小树就准备走。 “尘阳,把这个带上。”君玉楚指指秋霜刚刚端进来的一个小食盒,笑着说,“园子大着呢,逛累了就歇歇,吃点东西,别饿着。” “是,那我们去玩喽!”夏尘阳也不客气,走过去接过了食盒。 小树暗暗叫好,楚公子真是有气度,知道要知恩图报,也不枉她送他吃过烤鸡。礼尚往来,很好,很好。 “尘阳,等你回京时,让你柳大哥把小树送给你好了,看你是一步都离不开小树啊。”闻燕笙在一旁打趣地说。 “行,小树就送你啦。”柳云济更爽快,一口应道。 柳烟儿在旁边反对:“那可不行,蔓姨可舍不得小树的。” “小树又不是东西,怎么可以送来送去?小树又不是柳大哥的媳妇,怎么能说是柳大哥的呢?”夏尘阳一脸天真地问道。 众人呆证,片刻后都哄然大笑。 小树苦笑着白他一眼,前半句明明说得挺有气势的,让她都差点感动,后半句就不靠谱了,不知道小虾米是真的天真还是在装傻。 ※※※※※※ 夏尘阳拉着小树走到一棵大樟树下,回头看看,发现已经看不到观荷亭了。 “小树,快坐下吃东西。”夏尘阳放下食盒,拉着小树坐下。 “谁说我想吃东西。”小树一屁股坐在树下,笑咪咪地说道。小虾米啊小虾米,你好象越来越可爱了,有点象天使了。 “我都听到小树的肚子咕咕叫了。”夏尘阳打开食盒,推到小树面前,又伸手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小树说,“你爱吃的红枣糕,我早上偷偷藏的,差点给闻大哥吃光了。” 小树接过布包,看了夏尘阳好一会儿,很认真地说:“小虾米,你肯定就是天使!” “小树,天使是什么?” “小树,天使到底是什么?” “小树,小树……” 人是不能感动的,感动就容易忘形,忘形就容易有麻烦,关于“天使”的解释就是个麻烦,而她小树是最怕麻烦的了。 她只能低着头吃吃吃,猛吃…… 作者有话要说:2009-05-0123:40本章上传 2009-05-0212:00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0:50修改错别字 14第12章 偷听容易惹来麻烦 是祸躲不过,是麻烦逃不脱,她真不该甩了小虾米藏在这里躲清闲。[..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三爷,京里来消息了。”一个陌生的口音。 “什么情况?”声音平淡却隐含威严,小树听出是那个楚公子的。 “二殿下这半月来屡次进宫见驾,而且与朝中官员来往频繁,特别是……”口气有些吞吐迟疑。 “但说无妨,燕笙不是外人。” “特别是护国公闻老将军,二殿下有三次在酉时过后进入护国公府,亥时才出。二殿下近日还上奏请旨,年前将册选正妃……” 后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小树本来躺在树上补眠,有茂密的枝叶遮掩,却被树下的动静惊醒。听其内容,似乎还涉及什么殿下将军的。 小树一向信奉不沾惹麻烦的第一要旨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可也有不得已的时候,比如此刻,留也不是,走也走不脱,真是愁煞她了。早知道还不如跟着小虾米去西苑,看小美人和小屁孩表演“姐弟情深”呢! “你先下去吧。”清冷的声音又起,一人的脚步惭行惭远。 “师兄,你准备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我总想不通,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师兄为何要离开京城,不会让二殿下占了空子吧?” “他太急功近利,又揣错了圣意,太子病危,我又远离京城,他以为是胜算的好时机,我看未必。父王他人在壮年,岂能容得下锋芒太胜之人?太子虽久病在床,但一日未薨,便一日是太子,父王绝不会废了再立。” “皇上对杜贵妃恩宠有加,连皇后也及不上,杜国舅又是当朝宰相,就怕……” “君玉寒现在最恼的,怕就是他母妃的这个‘杜’姓了!” “‘杜’姓?师兄的意思是……这倒也是,出身乃有天注定,谁也选择不了。就象我,最恼的就是这个‘闻’姓了。师兄,我早说过,那家人的事与我无关,师兄以后做什么都尽管做,不必顾忌到我。” “燕笙……” “别……你别劝我!师兄只要记得我永远站在师兄这一边就是了。.info[]等它日师兄赢得天下,我闻燕笙就做我的逍遥公子,行游天下,吃喝玩乐,观景赏美人……” 听到这里,小树暗笑:“闻公子果真是个风流公子!恣意江湖的理想倒是蛮不错的,不知道要不要收跟班,我不贪美色,有美食美景即可。”一时不慎,碰到了一截小枯枝,发出很细微的轻响。 “谁在上面?”闻燕笙警觉地喝道,声末落,人已跃到树上。 小树见人影向她袭来,知道麻烦来了。逃是逃不脱的,这儿本是苑内的一片空旷地,就中间孤零零一棵上百年的古樟树。她心一横,闭眼配合地大声惊呼“啊――”,放任自己毫无抵抗力地被闻燕笙拽住衣领,老鹰提小鸡似地拎到树下,扔在了地上。 “小树?”君玉楚看清地上之人,很惊讶地唤道。 “啊?楚公子……这是哪儿呀?”揉揉眼睛,装作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闻燕笙的声音有点冷:“你怎么在上面?” 屁股摔得有点痛,手掌还擦破点皮。闻公子平时看起来笑咪咪的,脾气可不太好,下手还真重,小树赶紧收回刚才还想做人家跟班的想法。 “小树明明在树上睡觉,醒来怎么就在树下了?难道刚才从上面摔下来了?”小树仍然睡意朦胧地说道。装无辜装天真,是她历练十年的专长,已到炉火纯青、收放自如的境界。哼,当她上辈子的教训是白总结的吗? “你怎么没跟尘阳在一起?”君玉楚拦住了神色严肃、意欲逼供的闻燕笙,伸手扶起了小树。 “烟儿小姐派人来请小夏公子去西苑游玩,小夏公子同意小树在这儿等他的。”小树低着头小声地说。完了,完了,偷听被抓,还被发现对小主子伺候不周,真是背运。 这几日,楚公子、闻公子与西苑的柳烟儿来往频繁,或对奕弄琴,或吟诗作画,极尽风雅之能事。偶尔也谈古论今、舞刀弄剑、砌磋武艺,颇有些江湖儿女的豪情。每次小虾米都在受邀之列,害得她好几日都得跟了去候在一边,当真无趣。她不得不佩服小虾米的本事,果然是被她醍醐灌顶过的,小嘴里“烟儿姐姐、春雨姐姐、夏风姐姐……”叫得可欢实了,哄得柳烟儿和贴身四婢对他喜欢得紧。 庄里都知道东苑的三位贵客与少庄主、烟儿小姐交好,几乎天天聚在一起。她哪能料到今日偏偏这两位没在西苑,而是躲在这里谈什么机密大事,偏偏还被她听到…… 唉,人要背起运来,喝凉水都塞牙啊! “你手上出血了。” “没事,小伤,小伤……”小树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却被君玉楚抓得更紧。 “别动!”君玉楚掏出一块素色丝帕,小心地包裹着小树的手掌,“回去后记得再上点药。” 小树惊讶地抬头,高出自己许多的君玉楚半蹲着身子,清俊的脸离她很近,修长的眉毛,微扬的眼角,挺直的鼻梁,略显严肃的薄唇……现在是什么状况?小树心中哀嚎,对于窃听者,不是应该严刑逼供甚至杀人灭口吗,这般温柔对待又是为何?可千万别说是尊贵无比的三皇子殿下一贯怜香惜玉尊重女性,或是对她小树倾慕有加另眼相待,她对这种解释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小树!小树!我来啦!” 这边小树还在愁眉不展、心中警铃长鸣,那边夏尘阳欢呼着朝她奔来。 小树的手刚刚被君玉楚放开,又被跑到面前的夏尘阳抓了过去,还大声惊呼:“小树,你怎么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你让我在这儿等你,我就爬到树上,没想到睡着了摔下来了。”小树慢吞吞地应道。着重说明自己是奉了夏尘阳的命令才呆在这儿的,而且一直在树上是睡着的,直到莫名地“摔”到树下。 夏尘阳也不多话,朝旁边两人说道:“三表哥,闻大哥,我想带小树回烟云楼上药。” “好,你们去吧。”君玉楚看了小树一眼,点头同意。 ※※※※※※ “师兄,小树这丫头……”目送两人走出很远,直到拐出一道院墙看不见了,闻燕笙才担心地出口说道。 “或许是我们疏忽了。”君玉楚目色沉静下来,有些不悦。 “不可能啊?莫非小丫头深藏不露,有什么来路?”依他与师兄的武功,居然有个大活人躲在头顶都没发现,实在是太大意了。 君玉楚沉凝片刻说:“找机会问问云济,小树可曾习过武!”想了想又提醒道,“别直截了当地问,从旁打听一下就好。” 苍烟山庄的人,理应是不该怀疑的。只是这小树,从他见到第一眼起,就觉得不太寻常,难道真是怀着什么目的而来?君玉楚不觉摇了摇头,难以接受自己的这种推测。 闻燕笙一直盯着君玉楚挥洒着折扇踱来踱去,暗暗揣测自家师兄的神态表情,迟疑好一会儿,才忍耐不住地说:“师兄,我看你对那个小树好象不太一般。你怎么会给下人处理伤口,何况对方还是个姑娘。” “嗯?”君玉楚微愣,尴尬地笑道,“她总一身小厮打扮,我倒忘了。什么姑娘,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 “若烟儿师妹受伤了,师兄也会亲自给她包扎吗?”闻燕笙故意追问。 君玉楚回道:“那怎么成?男女授受不亲,自然会有丫鬟们来处理,我岂能逾礼。” “噢……原来师兄是没将小树丫头当姑娘家看待啊!”闻燕笙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两人明明是一般大的,听说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看上去确实相差很多。不过也是,一个是名门千金,一个是丫头下人,自然不能同论而语。大家闺秀的名节重要,小丫头的嘛……”闻燕笙拖着长调,斜睨君玉楚的反应。 君玉楚不自觉得皱了皱眉,抿唇不语。 闻燕笙见状,知道师兄这表情是摆明不想再谈,悻悻然陪在一边不再多言。 ※※※※※※ 烟云楼内。 小树惬意地靠坐在二楼窗边的凉榻上,熟络地取用案几上的茶点。 “给我吧!你们候在这儿,没我的招呼,不许进来。” 小树捏起一颗蜜枣放进嘴里,风干的枣肉和着蜜糖慢慢在口里融化,那丝丝香糯的甘甜令她享受地咪起眼来。外室传来小虾米的童音听起来颇有些威严,她不由嘴角上扬,小虾米当真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时喜时忧,或天真,或深沉,比她还要善变。 夏尘阳掀帘而入,见榻上的小树看着他直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唯恐沾了什么可笑的污渍。 “脸上很干净,别摸了。”小树朝他招招手,笑着拍拍身边,示意夏尘阳过去坐。 “小树,我帮你上药。”夏尘阳边走边扬扬手里的小药瓶。 “不用了,这点伤哪用得着上药。”小树动作极快地解下手上绑着的丝帕,扔在一边,把手伸到夏尘阳眼前晃了晃,“你瞧,不流血了,没事了。” “真没事?” “我说没事就没事。”小树不在意地挥挥手,“小虾米,今日怎么就你一人去西苑了?” “表哥和闻大哥一开始也在的,后来有事先出来了。”夏尘阳说着,突然象想起什么,粉红小嘴一嘟,神色不满地说,“小树为什么不肯陪我去?明明是你不愿意进去,还说我命令你在苑外等着。” 想起先前小虾米没有当众戳穿自己的谎言,小树嘿嘿一笑:“小虾米,你够义气!说吧,想到哪儿玩,我陪你去。” “哪儿都可以吗?我想去以前那个湖边,我想吃小树做的烤鱼。”夏尘阳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小树,又神秘兮兮地补上一句,“我们偷偷溜着去,别让他们跟着。” 小树歪着脑袋想了想,溜出去也并非不可能,不过是她比较怕麻烦而已,看在小虾米这个主子当得如此贴心的份上,就满足一下他的愿望吧。 “行!不过……你得听我安排。明日下午要去西苑时,你就跟少庄主这么说……”小树勾勾手指,夏尘阳会意,很听话地俯耳过去,两人悄悄密谋起“偷溜大计”来。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5-0322:28本章上传 2009-05-0400:55插图上传 2009-05-0411:10修改错别字 2009-06-0223:37修改内容提要 2010-08-0210:58移改插图 15第13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原本两人商定,夏尘阳声称身子不舒服,需要在烟云楼里休息,让小树作陪,然后两人沿着计划好的路线溜出苍烟山庄。(..info好看的小说) 结果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小树的意料。 午后,小树按约定到厨房准备好烤鱼用的调料后,回到烟云楼里等着抱病而归的夏尘阳。不久,就看到夏尘阳头上顶着几片荷叶,一身湿辘辘地被秋霜和冬雪送了回来。 据说这位尊贵的小公子在西苑一时兴起,想采朵荷花送给他美丽的烟儿姐姐,结果跳进荷花丛里玩起水来,弄乱了一大片荷花荷叶。当时池里的混乱场面,让观荷亭内的烟儿小姐和少庄主都心疼不已,却碍于待客之道,不便阻拦。楚公子在一旁一直含笑不语,最后还是闻公子看不下去了,施展轻功把淘气的小公子强行提上岸来。 “你不知道烟儿小姐平时多宝贝她的荷花了,这次让小公子糟蹋了不少。幸亏小公子年纪小不懂事,又是庄里的贵客,要是别人敢碰一下,烟儿小姐准饶不了他。”秋霜很替闯祸的夏尘阳庆幸,这事若是搁在别人头上,哪能那么容易逃脱责罚。 “秋霜姐姐,冬雪姐姐,你们回吧。三表哥罚我闭门思过,晚膳前不能出烟云楼。小树,你别站着了,进来替我更衣。”夏尘阳朝秋霜、冬雪挥挥手,低着头一脸沮丧地进门,不忘嘱咐候在门口的夏岩,“岩叔,晚膳前不许人来吵我,我谁都不见。” 小树脑子懵懵地看着夏尘阳的背影,不知道小虾米唱的是哪一出,若是演戏,怎么完全不按她的剧本走呢?她冲秋霜和冬雪笑笑,小跑着跟了进去。 进了一楼的书房,夏尘阳忙不迭地闩上门,取下头顶的荷叶,献宝似地举到小树面前:“小树你看,荷叶有了,我要吃你昨天说的‘神仙鱼’。” “你……你弄那么大动静,就是为了采几张荷叶?”小树错愕地问道。昨日她也不过是随便一提,说若是能采到荷叶就好了,可以让小虾米尝尝她独门烤鱼‘神仙鱼’。 “对啊,我们有了荷叶,一下午又不会有人来打扰,就可以偷偷溜出去了。”夏尘阳点点头,沾了几滴泥星子的小脸掩饰不住的兴奋,把荷叶塞在小树手里,又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包袱,“我早就想好了,看,干衣服我都准备好藏这儿了。”说完,动作利落地到屏风后面去更衣。 小树定在原地,良久才叹口气自语:“妖人师父常常说我不分好赖,杀鸡偏用牛刀。今日一比较,小虾米才是此中鼻祖啊。” 夏尘阳边系腰带边走出屏风,问:“小树,你说什么?” 小树手扶额头,摇摇头苦笑道:“没什么!小虾米,我只是太佩服你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眼前的小屁孩,即使一切行为的初衷都是出于孩子的淘气和天真,但其胆识、心机、韧性甚至为达目的不计后果的狠劲,都远远高于一般的九岁孩童。她虽然只大他一岁,却有着比他多很多年的阅历,而他一个四岁就背景离乡、孤苦无依的孩子,又从哪里学来这些?他这几年的变化,恐怕不仅仅缘于三年前的那次偶遇吧? 当小树站在山庄后苑的高墙外面时,对自己的猜测有了进一步的肯定。按原来偷溜的计划,她要带着小虾米通过烟云院、东苑和山庄的三道围墙才能出得了庄,不能暴露她的武功底子,只能钻那些美名“捷径”实为“狗洞”的地方。谁料小虾米见了所谓的“捷径”,很不屑的轻嗤一声,揽过她的腰,抱着她飞跃而过,稳稳地落在墙外,脸不红气不喘,仿佛没事人一般。 一次次惊愕过后,小树突然想到,小虾米这是做什么?为什么在她面前毫不掩饰,要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她知晓?小虾米对她毫无理由的信任,她不是没感觉,只是……其实她是很不想了解别人的秘密的,在她的处世哲学里,秘密就是一切麻烦的源头。何况小虾米的来路还涉及那些皇帝皇后、太子皇子的,简直就是从麻烦窝里出来的。为了她可怜的小命着想,她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尽量不要去招惹他们。 “小树,这次我去捉鱼。”来到莫名湖边,夏尘阳甩下一句,跃身而去,消失在湖边的草丛里。 小树张着小嘴,再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三年前不会水的小虾米能在荷花池里玩耍,三年前苍白瘦弱的小虾米如今轻功了得,三年前连衣带也不会解的小虾米居然说去捉鱼…… “我倒要看看,今日你还有什么可让我吃惊的。”她心里想着,认命地到湖边的林子里去挖黄泥、捡树枝,为烤鱼做准备。 ※※※※※※ 小树熟练地清洗好两条鱼,在鱼肚里塞上调料,再包上荷叶、抹上黄泥,埋在火堆里开始烧烤。 夏尘阳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似乎对她独门的烤鱼方法很感兴趣,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 小树紧蹙柳眉,一声不吭地走到湖边洗脸洗手,又远远地寻一处树荫坐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想心事。 夏尘阳苦着小脸疑惑不已,小树刚才明明挺高兴的,怎么突然就不愿理他了?他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盘腿坐在小树对面,歪着脑袋,托腮看着她。 “小树,你怎么了?”可怜兮兮的讨饶腔调。 “小虾米,你是不是有一件跟我相关的事情没有告诉我?”这句话是夹着叹息出来的,清亮语音淡然无波。 她理解小虾米在苍国的处境,寄人篱下的生活如果没点小聪明又怎能生存。但如果他小小年纪,把心机玩到她身上,接近她甚至所表现出的信任,仅仅因为她是…… 想到这儿,她细长的柳眉拧得更紧了。 “小树,你终于肯问我了!”夏尘阳眼眸发亮,一脸灿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还以为小树不想知道我的事呢,都半个月了,你什么都不问。其实也不是我想瞒你,玉楚表哥他……” 小树瞪着眼睛,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夏尘阳的鼻前,一字一句的说:“那些我没兴趣听,我就想知道你刚才用什么办法捉鱼的。” 楚公子真名叫君玉楚,是苍国的三皇子,小虾米是燕国的四皇子,他的娘就是茶坊里经常听到的芷滟公主……诸如此类的事情她早就知道得差不多了,没必要听小虾米再讲一遍。可小虾米捉鱼的方法……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令她冷汗直冒。她自认为装傻扮可爱的功夫已经修炼到一定境界了,若是被个小屁孩骗过了,那也太受打击了。 “小树,那个……”夏尘阳愕然张大眼睛,支吾着不知如何开口。他心里暗暗着急,自己明明有那么多秘密,小树却什么都不问,偏偏问了这个他最不能说的。 看着夏尘阳犹豫纠结的样子,小树更坚定了自己的推测,直截了当地说:“你师父是谁?” “小树,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师父?”夏尘阳惊讶地叫嚷。除了师父跟他,应该没人知道他有个神秘的师父呀,就连从小照顾他的岩叔也不知道。 见小虾米的反应,小树又有些不确定,试探地问:“真是你师父教你捉鱼的?” “我不能跟你说师父的事,我发过毒誓的,在师父没有同意之前,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是谁。” 小树一听,舒了口气,看来是错怪小虾米了,看他的样子,应该并不知道她是谁。不过,妖人师父也真没新意,收个徒弟而已,偏要弄得神神秘秘的,还老用发毒誓这一招。 妖人师父自创的独门暗器“梅花雨针”,师父会,她也会,而方才她发现小虾米居然也会。兜兜转转,这些天她原来是给自家小师弟当下人啊。 也好也好,妖人师父总算找到接班人了,省得老是在她耳边打打杀杀地“荼毒”她。 “小虾米,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你还是乖乖听你师父的话,好好保持这个秘密吧。”小树伸手拍拍夏尘阳的头,笑咪咪地说。小虾米是个真正可爱的孩子,接近她信任她,也只因她是小树。倒是她的多疑善变,显得有些小人行径,她不太好意思地又说,“小虾米,待会儿两条鱼都归你了,我不跟你抢。” ※※※※※※ “妖人师父,您收了新徒弟怎么没告诉我。” “你又没问。” “我没问您就不能主动告诉我吗?” “忘了!” “这么大的事您也能忘?” “……”无语。 “妖人师父,您是什么时候收小虾米……就是夏尘阳为徒的?” “三年了。” “怪不得妖人师父经常跑出去,有时几个月才回来,原来是去教新徒弟了。”她恍然大悟,原来一直以为妖人师父是去迷惑美男、搜刮宝贝,做她的妖人事业去了。 “……”她继续无语。若不是小树丫头弄出来的意外,她用得着这么辛苦吗?幸好小尘阳资质甚佳,又勤奋肯学,三年来颇有小成,令她心慰不少。 “妖人师父,你怎么会收小虾米做徒弟啊?也象当初收我为徒一样,偶然遇上的吗?” “什么?偶然遇上……”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小丫头尽说些令人气恼的话,可知为了这个“偶然”,已经熬去了多少人的精力。 “妖人师父,您……” …… 卧榻上的颜玉落忍不出暗暗哀叹:臭丫头,为什么要深更半夜跑来沁竹苑扰她清梦!你平时不是最讲究睡好睡足的吗?你不是最怕别人知晓有她这个师父的吗?今日到底是被什么事情刺激了,居然破天荒头一回在深夜溜出庄来找她,而且还摆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生生扰了她的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5-902:00前半章上传 2009-5-1003:05全章上传 2009-5-1213:05添加插图 2009-06-0223:41修改内容提要 2010-08-0210:59移改插图 16第14章 告诉他们你叫小树 “烟儿,再过几日就是你爹娘的忌日了。(..info无弹窗广告)往年你年纪小,都是在庄里办祭祀。这次,你就去卧佛山祭拜他们吧。”苍烟山庄前苑大堂里,老庄主柳临山坐在上座,虽已年近花甲,头发花白,但坐在那里仍然腰板挺直、面色红润,显得精神矍铄。 “是,烟儿也早就想去卧佛山看望爹娘了。”柳烟儿答道。 “爹,烟儿她还小,又未出过远门,这一路上怕是……”坐在一旁的庄主夫人崔氏看看自己的相公柳月生,略有迟疑地说。苍烟山庄到卧佛山,来去近十日的行程,烟儿年纪尚幼,又生得貌美,难免令人担心。柳烟儿未足月就回到苍烟山庄,因为父母双亡,十年来崔氏将她当亲生女儿般对待,极尽呵护。 “凤娥,你不用担心,烟儿年纪虽小,武艺却不错,一般贼人可奈何不了她。”柳月生温声安抚,又转向柳临山说,“爹,要不乘这次机会,将二弟和二弟妹的墓迁回来吧?” 他二弟柳悔生从小便性子倔,与他爹又常年不合,离家多年,好不容易愿意回来看看,却又在半途遭遇不幸。临终前,来不及知晓女儿是否安然无恙,只留下一句遗言,要将他们夫妻俩葬在卧佛山。离家那么多年,原本二弟愿意回来,他当二弟已经放下心结,没想到仍是不愿葬在柳家祖坟,二弟仍是不肯原谅爹吧? 柳临山沉默许久,长叹了口气说:“葬在那里,是他的遗愿,还是随了他吧。” 悔生,悔生,柳悔生,这是他当初在气恼郁闷时起的名字,没想到最终却是将这个儿子推得远远的,远到阴阳相隔、天人永别。当初,如果他多费点心思在悔生身上,悔生也不至于武功平平,命丧几个无名霄小之手。 年轻时一次错误的相遇,那个娇蛮霸道的女子闯入他的生活,不惜毁了她大家闺秀的名节,采用那种下作的手段委身于他并有了身孕。他深爱的发妻虽然顾全大局,接受了那个女子入门,只是伤害已经存在,本就赢弱的身子不堪重负,不久便留下一双儿女香消玉殒。他当初该是很恨那个女子吧,恨她的任意妄为,恨她强行闯入自己原本幸福的生活。入门多年,他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房门,孩子出生后,他也只给了一个名字,一个象是表明他态度的名字。发妻死后,他一撅不振,过了几年萎靡荒唐的生活,对那个孩子更是疏于关注,直到他父亲过世,他接管了苍烟山庄。不久,那个女子年纪轻轻也病故了,留下刚满八岁,倔强到令他头痛的柳悔生。 想起往事,柳临山不禁唏嘘,年轻时的少年轻狂、爱怨情仇,到他这个岁数看来,都已不重要了。悔生的样貌随他,细看烟儿,眉目倒是有几分象那个女子。他疼爱烟儿,多少是有几许对悔生母子俩的愧疚。(..info好看的小说)那个原本爱笑爱闹、在娘家倍受宠爱的女子,最终却是在柳家抑郁而终。悔生一直对他心存埋怨,几次言语冲突,扬言不学柳家武功,不做柳家人。十八岁那年更是离家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苍烟山庄。外人都传当初是他将自己的儿了赶出庄,实际上却是那个一脸倔强的孩子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 令人心慰的是,十年前,悔生唯一的女儿烟儿命大福大,逃过了一劫,最终被赶去接应的护卫们在一里以外的一个深沟里找到。如今烟儿在庄里平平安安地长大,貌美聪慧,乖巧懂事,对早逝的悔生和那个无缘的儿媳也算是种告慰吧。 柳临山嘱咐柳云济道:“云济,你陪烟儿一起去,多派些护卫,路上务必小心。” “爷爷,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保证把烟儿妹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柳云济笑着说。 他们家三个长辈,只要是遇到烟儿妹妹的事,就担心地不得了。此去卧佛山山下的卧佛镇,虽有几日路程,但都是官道相通,沿途地界,谁敢不给苍烟山庄面子。就他那个命薄的二叔,当年不知为何会偏离官道,选了那条山中的小路,走上了不归路。不过,如今卧佛山中的那帮杀人越货的山贼,十年前就被他爹带人整个给端了,也算是给烟儿妹妹的爹娘报了仇。 ※※※※※※ 从前苑出来,柳烟儿回到烟雨楼,看到蔓娘正坐在门口廊下刺绣。 “蔓姨,你帮我收拾一下,我要出趟远门,来回大概要十日左右。” 蔓娘停下手里的活,细声问道:“小姐要去哪儿?” “去卧佛山,再过几日就是我爹娘的忌日了,我要去祭拜他们。” “以前不是都是庄里办祭祀吗?”想到卧佛山,蔓娘的脸色有些苍白,死里逃生的那一夜,对她来说永远是个可怕的梦魇。 “以前年纪小,爷爷不放心我去。其实我早就想去爹娘坟前看看了。这次就让春雨和夏风陪我去好了,蔓姨,你和秋霜、冬雪她们留在庄里,人太多反而不方便。” “小姐……”蔓娘显得有些犹豫。十年了,她其实也早就想去看看柳二爷和柳二夫人了,只是…… “蔓姨,路太远,一路颠簸,你的腿受不了的。我会跟爹娘说的,就说蔓姨也想去看他们,让他们放心,蔓姨把他们的女儿照顾的很好。”柳烟儿从小就受严格的教习,如何做一个得体的大家闺秀,言行一向稳重,难得孩子心性。唯有在这个奶娘面前,偶尔会放任一回,说话也调皮了些。 “好,你帮蔓姨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过得很好,人聪明,很孝顺……希望他们保佑……保佑他们的女儿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蔓姨,瞧你说到哪儿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咱们烟儿小姐以后一定能嫁好人家的,而且还是苍国最好的人家呢!”夏风在旁边插嘴。 “就是,就是,烟儿小姐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秋霜附和道。 “秋霜,不可胡说!”柳烟儿冷声喝道。虽然爷爷和伯父都说将来最可能做上龙椅的是皇三子君玉楚,也就是现在住在烟霞楼的楚大哥。可是毕竟大局未定,如今京城还有个病入膏肓的太子和一个势力不可小觑皇二子。身为柳家女儿,她早就明白自己将来的位置,可是入主东宫,是谁的东宫,做谁的皇后,她年纪虽小,对将来托身之人,还是存着懵懵懂懂的幻想的。如果……如果那个人是楚大哥就好了…… 见烟儿小姐陷入沉思,脸上还露出可疑的红晕,秋霜朝夏风她们眨眨眼,偷偷的笑了。这半个月来,楚公子常来西苑,与烟儿小姐相处融恰,虽说两人之间话不多,经常都是少庄主和闻公子在说,或者是小公子在闹。但她们看得出,烟儿小姐最喜欢的就是楚公子了。幸好,幸好,楚公子身份尊贵,并非京城一般的富贵人家,而是苍国的三皇子。看老庄主和庄主的意思,似乎很希望将两人凑成一对。 “小姐……能不能让小树陪小姐同去?”蔓娘突然提议,“当初若不是小姐爹娘的收留,蔓娘也活不到今日,蔓娘腿脚不便,不能前去,就让小树代蔓娘去祭拜他们吧,也算遂了蔓娘的心愿。” 柳烟儿见蔓娘表情哀伤,知她想起往事,心情沉重,点点头说:“行,就依了蔓姨,让小树一起去吧。” “小姐,小树现在在烟云楼做事,她去得了吗?听烟云楼的丫鬟们说,小公子可喜欢小树了,平日房里就留小树一人伺候,其他人都不得插手。一去十多天,小公子怕是不会放人吧。”夏风的口气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蔓娘觉得有些难堪,低头不语。 冬雪狠狠地瞪了夏风一眼,说道:“去卧佛山是祭拜小姐的爹娘,小公子虽然闹腾,可知理得很,只要小姐去说,他一定会放人的。” “他不是也挺喜欢他的秋霜姐姐、冬雪姐姐嘛,这几日,换你们两个去伺候他好了。”柳烟儿对夏风的话有些不以为然,夏尘阳不过是个喜欢调皮捣蛋的孩子,虽然糟蹋了她苑里的荷花令人心疼,不过第二天一脸可怜地上门道歉,又让她不忍责怪。孩子嘛,有人陪着就行了,哪有象夏风说得那么严重,还非小树不可。她转向蔓娘说,“蔓姨,你晚上回去让小树准备准备,我们后天一早出发,别到时耽误了。小公子那里,我会去跟爷爷说的,到时候另外安排人去烟云楼就行了。” “多谢小姐。”蔓娘感谢地看了柳烟儿一眼。 晚上回去不知道怎么跟小树提这事,突然让她跟着烟儿小姐出门,她肯定又会问好几个“为什么”,到时候该如何回答她呢?想到小树自小就有的主见,蔓娘不免又有些头疼。只是,她心里是真的希望小树能走这一趟,当初柳二夫人最喜欢一手一个抱着她们,不停地夸夸这个,亲亲那个,仿佛自己生的是双胞胎。十年了,柳二夫人应该会很想见到她们吧? ※※※※※※ 蔓娘还没想好怎么跟小树说去卧佛山的事,柳云济就来西苑告诉柳烟儿,说是君玉楚和闻燕笙知道他们要去卧佛山,决定要陪他们一起去。夏尘阳不愿落单,也提出要去。老庄主和庄主已经同意了。 蔓娘想到若是小公子要去,小树定然也会同去,倒是省得她找理由了。果不其然,晚上回到母女俩住的小院,小树正坐在院子里等着她。 “小树,怎么还没睡?” “娘,您回来啦!”小树站起来,拉着蔓娘坐下,嘻笑着说,“娘,陪我一起看月亮吧!”一个人看月亮真是越看越冷清,免不了伤春悲秋起来,差点毁了她小树修练十年“无坚不摧”的道行。 “真漂亮!”蔓娘静坐了许久,感叹道。 “娘,有人陪您看过月亮吗?”小树看着蔓娘秀丽的侧脸,小声地问。蔓娘在遇到柳二爷夫妇之前的生活,没有人知晓,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怀着孩子,心里一定藏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嗯,有过。”蔓娘喃喃地说。那个陪她看月亮的人,如今又在哪里,怕是早就忘记她了吧? “是……是爹吗?”小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默念着自己的美人娘千万别来个“洪水决堤”,这么晚了,安抚工作做起来可是很辛苦的。 “嗯,是他。” “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在哪儿?”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十年来没有听过蔓娘谈过此事,小树忍不住又问。 “他……是个很好的人,读过很多书,懂很多东西。他应该在他家里,或许正陪着他娘子和孩子一起看月亮呢。”月色静静地流淌在夏夜喧闹的虫鸣里,蔓娘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声音听起来忧伤而空灵。 “他是很好的人?好人怎么还会让娘带着孩子流落在外,自己却娶妻生子?”果然是俗到不能俗的喜新厌旧的故事,小树听了心中郁闷,马上反应大概是自己看月亮看久了。应该“月圆人圆”才是,怎就她遇到的尽是“月圆人缺”这类不应景的事?如此一想,顿时觉得那圆盘似的月亮越看越碍眼。 “他……也是没有办法。”蔓娘叹道。他出身那样的名门望族,她本来就不该奢求的,如果他们没有表现得那般激烈,小姐就不会容不下她,她或许还有机会陪在他的身边。当时两个人多傻啊,以为两人相好就能胜过一切,结果却落得劳燕分飞的下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向小姐妥协,独自离开了,却仍是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三个月不舍离去。她还是有期盼的,盼他来寻她,盼他不要忘记她。结果呢?她看到小姐坐着花轿进了他家的大门,她看到他在街上满脸温柔帮小姐扶正珠钗,成亲不到两月城里都传出章家少夫人有喜的消息……她还能期盼什么?她还在等什么?什么都等不到了,什么都不该期盼了,她只有远远地离开…… “娘,外面蚊子好多,我们进去说话吧。”小树站了起来,大声说道。糟糕糟糕,美人娘这是什么表情,难道又准备掉眼泪了?这该死的月亮,真是人见人悲,害人不浅,不看也罢。突然想到自己等在院里的目的,赶紧扯开话题说,“娘,小夏公子要陪烟儿小姐去卧佛山祭拜,说让我也同去。您说我去不去呢?那么远,我可不想去。” “去,当然得去。”蔓娘不假思索地说。 小树见蔓娘从伤感中回过神了,偷偷笑着,又歪着脑袋问;“我为什么要去呢?他们又不是我的爹娘。” “他们……他们当年救过娘的命,也就是救过树儿的命。娘早就想去祭拜他们了,因为腿脚不便,烟儿小姐不让娘去,小树就替娘去一趟吧。” 蔓娘被小树认真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慌,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小树一改方才的一本正经,又嘻笑着说:“知道了,我去便是的。那个小夏公子真麻烦,我若说不去,他不定又闹什么,到时候扰了烟儿小姐的行程就不好了。” 小虾米,对不起,只能拿你当个借口了。她,其实很想去卧佛山的,想去看看那里的观音庙,据说那是一对苦命的夫妻游历时许过愿求过子的地方。她该替他们还了那个愿,去给那里的菩萨上三柱香,感谢菩萨送给他们一个女儿…… “树儿,太晚了,去睡吧。” “嗯,娘也睡吧。”小树点点头,朝自己的房里走去。 “树儿……”蔓娘唤道,“到了卧佛山,别忘了给他们多磕几个头……记得告诉他们,你叫小树。” 小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良久才轻轻地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5-1204:27本章上传 2009-05-1209:30添加插图 2009-08-0823:34修改错别字 2009-08-2914:00修改一处bug 2010-03-1700:08修改错别字 2010-08-0311:00移改插图 17第15章 皇后培养因需施教 小树提着个竹篮,晃晃悠悠地朝厨房走去。 明日就要出发去卧佛山了,她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几件旧衣衫打个包袱就成。自从知道小虾米是自己的师弟以后,小树觉得借着他的名头赚点实惠是理所当然的事了。这不,一早去了后苑的菜地,与管园子的陈伯一顿胡侃,捞来满满一篮新鲜黄瓜,外带几个脆甜的桃子。至于菊婶那里,她也打过招呼了,说是要备些小公子带在路上吃的点心,都是拣她自己喜欢的报了几样。小虾米其实不爱吃零嘴,平日送到烟云楼的点心却最多,大多是填了她的肚子,庄里大概没有哪个人当下人当得象她这般惬意的。 “小树,你要去哪儿呀?” 她低着头慢吞吞地走着,听到有人跟她打招呼,抬头一看,眯眼笑道:“是福伯啊,您早啊!”她晃晃手里的篮子,表明自己没有偷懒,正做着正经事,“小公子想吃新鲜黄瓜,小树刚去陈伯那里摘来的。现在正准备去厨房帮小公子再端些点心呢。” 瞧见没有,她真的很忙的,福伯也是大忙人,就不必特意停下来指导工作了。这位柳家大管家,上了年纪可不糊涂,也不怎么的,竟然用他老人家的火眼金睛,瞅出她小树是那种“混水摸鱼”没规矩的主,遇到她总不忘敦敦教诲几句,害得她在庄里都要尽量躲着他走。 柳福看着小树逃也似地离开,摸了摸胡子,不由摇摇头低笑:“这孩子……” 以前小树见到他,有事没事总要凑上来聊上几句,他空闲的时候,还喜欢缠着他讲些苍烟山庄的旧事。如今被老庄主派到烟云楼做事,反倒象是怕了他的啰嗦。他是看着小丫头长大的,明明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却不好好学点手艺,总是庄里庄外的疯玩。现在肯静下来在庄里做事也好,上次庄主夫人也提过,要替少庄主的院里找个机灵点的丫鬟,他瞅着小丫头就不错,看来得抽空找她娘蔓娘好好合计合计。(..info好看的小说) ※※※※※※ 小树浑然不知自己一不小心入了柳大管家的法眼,正计划着要将她收编到庞大的柳家下人队伍里。 她到厨房取了点心,这才一手食盒一手竹篮,以悠闲散步的速度,慢悠悠地晃回烟云楼。沿途遇到熟悉的小厮、丫鬟,她气定神闲地打着招呼,瞧她手里拿着东西,也没人敢说她偷懒不是。 从厨房到东苑的烟云楼,直走也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难得小树今日心情甚佳,转来拐去,硬是把行路当成了看风景,当她转到东苑的一处长廊时,不远处的花园里传来喝彩声,好奇心起,寻着声音找了过去。 只见柳烟儿一身粉色劲装,裹得身段玲珑,衬得肤色胜雪。她手执一柄长剑,那剑通体银白,剑刃修长,流线优美。剑柄镶着几颗透亮的宝石,发出耀眼的光彩。突然间,柳烟儿凌空飞起,裙影翻飞,一时间剑势如虹,幽蓝的剑光骤然化作星芒流彩,宛如粉燕彩蝶飞舞在满天飞花之中,煞是好看,搏来观者阵阵掌声。 捧场的人群里,除了春夏秋冬四婢,小树一眼就看到了闻公子,因为就他的叫好声最响。瞧他满眼都是欣赏和……倾慕?不会吧?定睛再看……幸好幸好,是自己看错了。柳烟儿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肖想的,闻公子最好不要有那种奇怪的想法比较好,到时候弄得兄弟反目、君臣相斗就不好看了。当然,这些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只要到时候别危及到她安身立命的苍烟山庄就好…… 咦?小虾米没等她去烟云楼就起床了,居然也在那里,真是太好了。(..info好看的小说)小树坐在假山上的隐蔽处,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随手拿起一根先前在厨房已被菊婶洗净的黄瓜,安心地边啃边看起热闹来。 难道大家对美人的要求就特别低吗?瞧那些喝彩声,也太夸张了。其实在她看来,烟儿小姐的这套剑法,看似精妙,实则破绽甚多,并无多大抵御力。拿来献艺表演倒不错,定能迷晕很多人,若是遇到高手,要想拿来保命,怕是命休不远亦。前几日她见过少庄主和闻公子比试,所用的剑法套路似乎不似这般……猛然想到柳家历来是向宫里批发输送皇后的地方,心中了然,不禁撇嘴偷笑。柳家先人当真聪明,人家是因材施教,他们是因需施教,历代皇后想必都是这般打造成功的…… 眼前视野开阔,手中黄瓜鲜脆,背后凉风习习,只是这小美人的表演…… “好看是好看,可惜……没什么用。”小树轻声叹道。 “为什么没有用?”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吔?”小树诧异地回头,一身青衣的君玉楚站在她身后,手摇玉骨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种角度的对视令小树非常不舒服,她赶紧站了起来……嗯,高度仍有距离,但总算自在了些。 “楚公子早啊!”扬起笑脸若无其事地问安,企图蒙混过关,手里的半截黄瓜被她不落痕迹地扔到旁边的树丛里。心里暗暗叫倒霉,敢情方才的凉风习习竟然不是自然风,她实在太大意了,有人在身后都没发觉。若是说给妖人师父听,准又得来一顿关于“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再教育。 “我看烟儿师妹剑法精湛,如此妙的身手,怎么说没有用呢?”君玉楚浅笑着,不屈不挠地再问。据燕笙的了解,苍烟山庄对下人习武并无禁令,甚至颇为鼓励,只要自己愿意,都可以跟着专门的武师习些防身的功夫。只是这小树,听说并没有跟过哪个武师……柳家剑法甚为精妙,至阴至阳,至刚至柔,而烟儿师妹练的这一套,怕是从原来的剑法中衍生出来的,招式优美,制敌不足。如论起拼杀,确实没什么用。但小树又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又是他多疑了? “小树也觉得烟儿小姐的剑舞得真好。”一脸崇拜的表情,小树状似天真地说,“只是烟儿小姐是娇美的大小姐,干嘛要辛苦习武呢?她若是遇到危险,不是还有护卫们嘛。再说了,少庄主还有闻公子,对了,还有楚公子您,肯定都会第一个冲上去的,哪用得着烟儿小姐自己动手。学了又用不上,那不就是没有用嘛,您说对吧?” “噢,原来如此。”君玉楚唇边始终带着抹笑容,此刻听她说完,笑意不减,又反问道,“照你这么说,那小树不是娇美的大小姐,身边也没有护卫保护,是不是有在辛苦的习武呢?” “姑娘家遇到危险,无非是劫财劫色。小树不是大小姐,自然无财,小树长得不娇美,自然无色,无财无色的小树,自然没有危险,当然不必辛苦习武了。”小树不紧不慢的回答,心里暗咐,楚公子到底想试探什么呢?她可是一向循规蹈矩,以做普通的平民百姓为终身理想的,不聚众生事,不嚼人舌根,可找不到比她更安份的人了。楚公子若是怀疑她,那真是不应该啊不应该。 “无财无色?”君玉楚斜睨着上下打量小树,调侃地拖着长调说,“好象……的确如此。” 小树狠狠地瞪大眼睛,什么宫里出品的皇子皇孙,不该有礼有节才对嘛。她说无色那是她谦虚,哪有人象他这样当面评论人的。好歹她也是个小姑娘,虽然长得有些干瘪,那是她年纪太小好不好,他以为每个十岁的小丫头都长得象柳烟儿那样“早熟”啊? “楚公子,小树要去找小公子,先行一步了。”低头施礼,提起食盒和竹篮,气呼呼地拔腿就走。走了几步,想想又回头笑嘻嘻地说,“楚公子,小树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君玉楚看着小树滴溜着眼珠,贼兮兮的笑着,想是算计好什么事,不觉好笑:“你问吧,什么问题?” “小树在想,京城的公子们都是喜欢随身带着扇子的吧。您好象走到哪儿都带着,夏天也无妨,若是冬天,也要带着它吗?那要把它放哪儿呢?”问题问完,她转身偷笑着就走,似乎本来就不期望听到答案。 君玉楚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小丫头胆子可不小,这是在笑话他吗?他取笑她“的确无色”,她就回敬他附庸风雅。 君玉楚的笑声暴露了他俩的位置,不远处的人群都朝这边看过来。夏尘阳看到小树,脸色一喜,高兴地朝她挥着小手。 小树赶紧提着东西走下假山,这众人瞩目的场面,他皇子皇孙很享受,她可承受不起。 君玉楚收起张开的扇面,笑着冲小树地背影说道:“小树,等到了冬天,我便告诉你会将它放在哪儿。” 小树一听,小脸立即苦哈哈地皱成一团,手里的食盒和竹篮也差点掉到地上。 什么嘛,她可不想与他相约在冬季,他要把扇子放哪儿,她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5-1317:12本章上传 2009-05-1317:58添加插图 2010-03-1700:08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01移改插图 18第16章 生存就要与时俱进 “小宣,我喜欢你手里的这个,我跟你换。” “不!” “我偏要换!” “不换!” “我一定要换!” “就不换!” “你……”秦璐璐瞪着面无表情的秦小宣,“哼”了一声,转身出房门找救兵去了。 秦小宣勾勾嘴角冷笑,握着铅笔一下下敲着桌面,嘴里默默数着:“一,二,三……”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十”还没出口,美貌少妇已冲进她的房间。 “秦小宣,你在做什么?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是姐姐,璐璐小,你要让让璐璐。妈妈带回的礼物不是说过要让璐璐先挑的吗?你怎么又跟她抢?” “我没有。”秦小宣倔强地抬头抗议。什么璐璐小,不就小了一天而已。她那在邻居眼里永远保持“慈母”形象的妈妈,难道忘了分礼物是两天前的事吗,秦璐璐明明当着她的面先挑的。 “你还敢顶嘴?我跟你说过什么,璐璐她很可怜,她三岁的时候她亲妈妈就不在了,所以妈妈现在要多疼她一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老是惹她哭,你是想让你人家说妈妈是恶后母吗?” “妈妈……呜呜……你别骂小宣……呜呜……都是我不好……”秦璐璐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含着泪哽噎着说。突然她转身奔了出去,满含委屈的哭腔清晰地传来,“爸爸,您总算回来了……” 美貌少妇面露愠色,狠狠地瞪了小宣一眼,手指重重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说:“你呀,总是给我找事。早知道当初就让你跟着你那没出息的爸爸,让你吃吃继母的苦。别乱跑,等会儿再找你算帐!”一阵香风刮过,人影不在,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份圣诞礼物――一份连包装盒都没拆开过的礼物。 她就知道会这样,已经多少次了?她手里那一份,一定会成为秦璐璐最喜欢的,即使是相同的东西也一样,然后,秦璐璐总有办法把它变成她的…… “可怜就可以不讲理吗?当个好继母,就必须让亲生女儿受委屈吗?要没有了亲妈妈,变得更可怜,是不是就可以什么事都得到偏袒?……”那晚,秦小宣在她的日记里洋洋洒洒地把她的疑问写了出来。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本日记第二天就到了她母亲手里。 那年,她十三岁。 她成了众人眼里“大孽不道”、“没有良心”、“没有同情心”、“心机重”的怪孩子。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也没有弄明白,当时大人们的这些结论是从哪儿得来的?她明明每句话都只是疑问,以她当时的年龄和心智,她甚至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她只记得,十三岁以后,她更独来独往,更不得母亲和继父的欢心,也更寂寞…… ※※※※※※ “……小树,你醒醒!小树,小树……”夏风大声的叫唤。看到睡得正香还流着口水的小树,她嫌恶的撇了撇嘴。烟儿小姐也真是的,干嘛要带小树来,跟她坐同一辆马车真倒霉。 “算了,别叫了,让她睡吧。”秋霜拉拉夏风的衣袖,轻声地说。因为楚公子、闻公子他们也要一起去卧佛山,所以烟儿小姐把她们四个婢女都带出来了,分坐两辆马车,轮着在小姐身边伺候。她跟夏风刚从小姐的马车上下来,一上这辆马车就发现小树正靠在行李上睡得正香。 “她以为她是谁啊?一路上什么活都不干,就知道睡睡睡。”夏风不满地说。 秋霜劝道:“她现在是小公子的丫鬟,小公子不叫她做事,我们也不好说什么的。再说小树还小嘛,看在蔓姨的面上,我们帮着她点也是应该的。” “算了,听你的,让她睡好了……” “两位姐姐真是大好人!”小树笑咪咪地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在行李里掏啊掏,掏出两个桃子,递给夏风和秋霜说,“两位姐姐辛苦了,小树请你们吃桃子。”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她小树经历十年……噢不……经历两世验证的处人态度。失败乃成功之母,她可是一直牢记教训的,努力做个创新的小树,做个与时俱进的小树。 “小树真会藏私,让我瞧瞧,你还藏了什么?”秋霜接过桃子,嬉笑着扑过去要搜小树背后的行李。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瓜果和点心,都是小公子不喜欢吃赏给我的。”小树想捂着不让动,只是秋霜的动作比她快,一把把行李后面藏着的包袱拿了出来。小树只得大方得把包袱打开,摊在三人中间,准备来个三人共享。 “还当有什么好东西呢,几根黄瓜而已,小树你也真是没见识,哪有人把黄瓜当零嘴的?”夏风睨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 小树顾自拿起根黄瓜啃了起来,脸上笑咪咪地也不恼。大夏天的,食用黄瓜的好处多多,除热,解毒,还有润肤美容的效果。夏风识不得它的好也就罢了,她小树识得就行。原还在想,要不要把另一个包袱里的点心贡献出来,瞧见夏风的样子,决定还是继续藏私好了,反正拿什么出来夏风都能挑出刺来。 “黄瓜挺好吃的呀,小树,桃子还你,我换根黄瓜好了。”秋霜在旁边打着圆场。 夏风虽然挑剔,还是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桃子,停顿了一下,象是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小树说:“小树平时喜欢钻菜园子,又喜欢吃黄瓜,不会正应了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了吧?秋霜,那事你也听说过吧?”夏风朝秋霜挤了挤眼,有些心灾乐祸地笑着。 秋霜尴尬地笑笑不答。.info[] “不就是说烟儿小姐是九天凤凰命,我是凡尘农妇相嘛,庄里哪个人不知道,夏风姐姐直说就是了。”小树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 话说当年柳烟儿满月的时候,庄里请了位算命先生给柳家唯一的小姐算命,很不巧的是,她小树当时也在旁边,于是自然而然成了那片烘托红花的绿叶。明明是相同的生辰八字,算命先生恁是算出两个天差地别的命来。农妇就农妇吧,广袤旷野里自由的农妇,总比那住在鸟笼子里的凤凰好命,她可一点儿都不觉得吃亏。 秋霜责怪地看了夏风一眼说:“好了,你别尽提这些事……”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秋霜噤声不语,奇怪地撩开门帘往外看。 “此处风景不错,我们就在这里休息片刻。”马车外传来闻燕笙洪亮的声音。 夏风和秋霜赶紧起身跳下马车,奔她们的主子烟儿小姐而去。 ※※※※※※ 小树啃完手里的黄瓜,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刚撩开门帘探头出去,与门口的小脑袋撞了个正着,两个人都捂着额头“唉哟”出声,引来其他人的一阵喧笑。 “小树!”夏尘阳眨着桃花眼,很委屈地叫了声。 小树赶紧手忙脚乱地爬下马车,偷偷瞄瞄看热闹的人群,低眉顺眼的说:“小公子需要小树做什么?” “给你!”一只手继续揉着额头,一只手从背后拿出个水袋递给小树。 “什么?”小树看看水袋,又盯着夏尘阳,眼前那张笑呵呵的小脸上,一对桃花眼闪烁着,亮得仿佛天上的星曜。 “谢谢!”小树接过水袋,低着头轻轻地说。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心里好象有一片很柔软的地方被微微地触动了。讨厌的小虾米,干嘛在她刚刚做了一个很苦的梦后,要塞给她一块糖吃,弄得她很想感动一把,连瞅着眼前黏人的小屁孩似乎又可爱了许多。 “尘阳,在做什么呢?快过来吧。”不远处的闻燕笙大声招呼。 “来了!”夏尘阳回头应道,又很自然地拉起小树的手,“小树,我们过去吧,闻大哥他们都在欣赏烟儿姐姐的宝剑,听说是一把绝世古剑,我们也去瞧瞧。” “噢!”小树很配合地跟了上去,看看夏尘阳牵着她已经牵成习惯的小手,也只能暗暗叹气,看在小虾米对她不错的份上,她也狠不下心甩开他。牵就牵吧,反正他们俩现在还都是孩子。 “昨儿见烟儿师妹舞剑,就觉得此剑非同寻常,今日才知,竟然是天下三大名剑之一的‘赤牙’。”小树刚走到众人身边,听到闻燕笙惊喜的声音。 “确实难得!赤牙、雪牙、墨牙并称天下三大名剑,相传当年天下三分,三剑分别是南国、燕国、苍国的开国国君的贴身佩剑,几代以后才流落民间。只是苍国的墨牙剑已绝迹几十年,至今无人得见。雪牙剑前几个月还在燕国出现过,引起多派相争,最后也不知所踪。今日我们能见到赤牙剑,实在太幸运了。”君玉楚摇着扇子,轻描淡写地说道。见到小树,他勾勾嘴角点了下头。 小树撇开头装作没看见,动动嘴唇无声地模仿君玉楚说的话:“实在太幸运了!”到底是皇子皇孙啊,见到绝世宝贝也不动声色,她从他脸上可没瞧出半点感到“幸运”的情绪波动。倒是那个闻公子,看得出是个真正爱剑之人,表现得可比楚公子惊喜多了。 墨牙剑当然不可能有人能见着,它正在妖人师父的宝贝库里发霉呢。雪牙剑运气稍好,妖人师父得来不久,现在还经常拿出来把玩,估计不出数月,等师父淘到新宝贝,大概也要被扔在一边长蛛网了。 这赤牙剑嘛,她还挺好奇的,妖人师父好象曾经一脸后悔地说过,三大名剑这辈子怕是要收不齐了。她还当赤牙剑在哪个道行比妖人师父深的世外高人手里,没想到居然就在苍烟山庄。真要命啊,回去后要不要告诉妖人师父这个消息呢?依师父的武功,潜进庄里摸把剑实在太容易了。 既是三大名剑之一,那不是很值钱?想到这里,小树暗暗叫苦,烟儿小姐也真的,去拜祭先人,又不是游山玩水,就不要带着贵重的东西到处走嘛。带着到处走也就罢了,这一群公子小姐居然还坐在这荒郊野岭的谈什么名剑来历,不知他们是对周围跟着的暗卫太放心,还是对苍烟山庄的威名很自信,或者就是怕那些普通的盗贼不了解剑的行情…… 小树暗自浮想联翩,倒也没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话题继续围绕着赤牙剑进行。 “此剑以前怎么没见烟儿师妹用过?”闻燕笙问。 未等柳烟儿开口,柳云济代为答道:“此剑是烟儿妹妹四岁时,一位不知名的高人所赠,因为贵重,一直由我爷爷代为保管,直到烟儿妹妹前些日子过十岁生辰,才将它交还烟儿妹妹做佩剑。赤牙剑原本就是一柄女剑,长短可调节,倒是很适合烟儿妹妹使用。” “楚公子不是说赤牙剑是南国开国国君的佩剑,难道开国国君也是女的?”丫鬟夏风大胆地插了一句。 柳烟儿横睨了夏风一眼,声音低柔地解释:“南国乃异族,风俗不同,历代国君均为女皇,皇位也是只传嫡女,而且是嫡幼女。” “烟儿姐姐真聪明,懂得可真多!”夏尘阳一脸钦佩地赞道,走到闻燕笙面前,接过宝剑摸了摸,又似天真地问,“烟儿姐姐,你在哪儿遇到那位高人的,我也要去遇上一位,最好也送一把名剑给我。” 大家都被夏尘阳的话给逗乐了。 小树暗笑心道:“小虾米,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不过他的愿望倒也不难实现,下次她会叫妖人师父带上那把雪牙剑去见他的。当然,得过几个月以后,等师父对雪牙剑看厌了再说。反正雪牙剑是燕国开国国君的,送给他的后代子孙也算合情合理。 柳烟儿笑罢,说起她小时候的那段经历:“我四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一位蒙面人潜进我房里将我劫了去。等我醒来,已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屋里堆满了玉器珠宝和字画,还有很多武功秘籍和名家兵器。蒙面人指指屋里的东西,说是与我有缘,想送我件宝贝,让我自己随便挑一件。我那时候太小,并不识得多少宝贝,一眼便相中了这把剑,于是就选了它。” 柳云济接着说:“我们第二天早上到烟儿妹妹的房里,看到的就是她抱着赤牙剑躺在床上睡得正香。我爷爷和爹看到绝迹多年的赤牙剑出现在苍国山庄也很奇怪,也不知是那位世外高人与烟儿妹妹投缘,居然将如此珍贵的宝剑赠送于她。” 众人听完,皆唏嘘不已。如此奇特的经历,是可遇不可求的。若非与世外高人有缘,寻觅终身也不可得见。 小树在一边脑子嗡嗡直响,烟儿小姐说的经历,怎与她那般相似?不同的是,她在是莫名湖边被妖人师父劫走,也是逼着她选一件宝贝,她挑了许久,才挑了那块最不起眼的玉佩,就是送给小虾米的那块。只是后来的经历与烟儿小姐不同,她拿了玉佩,还被妖人师父收做徒弟。六年来,妖人师父虽然经常外出,但一年里总有半年时间会呆在沁竹苑里。她也知道平日沁竹苑里并非妖人师父一人,恐怕会有几十个暗卫在妖人师父身边,但她从来不问,也不好奇,顺理成章地将沁竹苑当作是她与妖人师父两个人独有的秘密。 难道,烟儿小姐遇见的蒙面高人就是妖人师父?怪不得妖人师父说她这辈子收不齐天下三大名剑了,送出手的东西又怎么好意思再要回来!那小虾米……小树很自然地想到那块玉佩。难道……玉佩在谁手里,妖人师父就得收谁做徒弟吗?不妙!不妙!她怎么有一种落入别人算计好的圈套里的感觉? 心里疑问重重的小树,直到众人休息过后,重新出发了也没缓过来。小树坐在马车里,摇遥头不愿再想,暗自打算等从卧佛山回来后,一定要好好问问妖人师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好象被人算计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作者有话要说:2009-05-1423:20本章上传 2009-05-1514:45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0:59修改错别字 19第17章 谁把谁看光的问题 五日后,一行人抵达卧佛镇。(..info无弹窗广告) 当天就是柳二爷夫妇的忌日,众人准备在山下的客栈稍作休息,然后再去卧佛山上的墓地。 卧佛山因形似大佛仰卧而得名,山下的卧佛镇位于苍国通往南国的交通要道上,过往行旅商客众多,镇上客栈酒楼林立,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极为热闹。 小树站在客栈前,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与安逸宁静的苍琅镇相比,卧佛镇显得繁躁多了,这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想象。她原以为那对闲云野鹤般的夫妻,会选一处幽雅恬静的地方长眠…… “小兄弟,刚进客栈的那些是你家主人吧?” 小树听到有人搭讪,抬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站在她旁边笑得一脸谄媚。 “不知道。”小树不悦地应道。笑容太假,眼神太油滑,不象好人。她可不是无知小儿,没那么容易被拐卖。 “小兄弟,你们……”年轻人突然止声,动作迅速地走了开去。 小树盯着他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这拐卖儿童的也太没有职业热情了,这么快就放弃了? 她撇撇嘴,继续百无聊赖地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那些公子小姐们都回房里更衣做准备去了,落得她这个无事可做的小随从只能候在客栈门口看风景。 “确定是他的人?”君玉楚站在二楼的窗口,盯着小树的瘦小背影,声音有些阴沉。 “是的,二殿下的人早几日就到了这里,看来我们的行踪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也好。” “师兄,我和云济陪烟儿师妹上山,你和尘阳留在客栈。山上地势复杂,恐有危险。” “不用了,一起去。他暂时还不敢动柳家,也不敢动尘阳,所以,我们不必担心上山会有危险。”君玉楚摇摇头,似笑非笑地又说,“有柳家的人在,他不会动手,客栈人多眼杂,他也不会动手,或许我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师兄,你是说……”闻燕笙有些担心地看着君玉楚。 “此事回来再议,你去告诉云济,我们马上上山,丫鬟小厮们不用跟了,就留在客栈。” “那个小树丫头……”闻燕笙犹豫着问。 君玉楚看向楼下,夏尘阳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那里,大概是说了什么话惹恼了小树,正亲腻地拉着小树的手可怜兮兮地讨饶。 闻燕笙见君玉楚不语,也好奇地朝窗外张望,刚巧看到嘟着嘴的小树很不客气地抬手敲了夏尘阳额头两记爆栗,失声叫道:“小丫头的胆子还真大,师兄,你看……” “带上她。”君玉楚沉声说道。 “可是,她刚才明明和二殿下的人……”闻燕笙不解地看着君玉楚。 “或许又是凑巧。”君玉楚淡然道。 闻燕笙见君玉楚口气平淡,眉头却一直紧锁,知他对那个古怪的小树并没有完全放下疑心,他叹了口气说:“希望都是凑巧吧,要不小尘阳可要伤心了。(..info无弹窗广告)我现在就去通知云济和烟儿师妹马上出发。” 君玉楚看着闻燕笙走出房门,又朝窗外看去,小树一改方才的气恼,正满脸灿笑地替夏尘阳揉着额头,低头哈腰地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夏尘阳哈哈大笑,引来路人的侧目。 “这小丫头,变脸还真快!”见此情景,君玉楚也不禁展颜轻笑。 ※※※※※※ 卧佛山的山势并不险峻,一路行来,沿途也无特别的风景。山下横穿卧佛镇的官道上行人频繁,山中的小路却冷清多了,六人三骑行进在山道上,轻脆地马蹄声回荡在山谷,显得格外寂廖。 小树低着头,背脊僵硬的坐在君玉楚身前,心中为自己尴尬的处境悲鸣不已。 临发出前,少庄主柳云济突然宣布丫鬟小厮们都留在客栈等候,连他和君玉楚的贴身小厮小洛子和小楼也留了下来,唯独带上了小树。为此她接受了众人一堆的疑惑眼光也就罢了,偏偏后来他们又要骑马而行。柳烟儿与柳云济是兄妹俩,自然共乘一骑,闻燕笙也早早地把夏尘阳抱在马上,剩下的小树最后被君玉楚拎上了马。 一袭白衣的柳烟儿头戴纱帽,遮住了花容月貌,小树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小树坐在高高的马上,倒是把夏风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肯定的是,已经不得夏风好感的她,以后更会有听不完的尖酸刻薄话了。她可清楚的记得,夏风似乎对楚公子也就是是她身后的那位皇子皇孙情有独钟。 以后她们小姐婢女的怎么友好相处地分配相公她管不着啦,为什么偏偏把无辜地她推到这风头浪尖上?她现在可是天真无邪的十岁小女娃,对那些情啊爱啊、争风吃醋的戏码一点都不懂……嗯……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君玉楚见小树一路垂头丧气,长吁短叹的,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东西?” 小树回头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皱皱鼻子,哼了一声:“想东想西。” 君玉楚一愣,突然发现小树的回答非常之妙,哈哈一笑,用扇子敲了一记小树的小脑袋。 “唉呦!”小树吃惊地捂着头,回头狠狠瞪着君玉楚,没想到堂堂地皇子皇孙也搞什么偷袭。 走在前头的两骑马都停了下来,闻燕笙回身问:“师兄,怎么了。”夏尘阳也不安份地扭着身子张望着,嘴里喊着“小树”。 “没事,不小心碰了根树枝。”君玉楚应道,仿佛没有看到小树地怒视,手掌按在小树头上,把她的小脑袋拧转回去,低头贴在她耳边说:“转过头再慢慢想东想西,可千万别把脖子扭断了。” 小树愕然,难道皇子皇孙都有自来熟的德性,楚公子怎么也弄得跟小虾米似的,搞得好象与她挺熟络似的。如果他是故意给她找麻烦,那要恭喜他成功了,瞧瞧前面四个人的样子就知道了。 “云济哥哥,快到了吗?”柳烟儿语气听起来有些悲泣。 “嗯,就在前面。”柳云济轻声安抚。看五师兄对小树的态度,两人似乎很熟。一身小厮服的小树看上去就象一个瘦小的小男孩,与五师兄共乘一骑,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只是烟儿妹妹心里恐怕不这么想……想到这儿,柳云济略带责怪地扫了小树一眼。 看柳云济一副护妹情深的样子,小树突然觉得心中酸涩暗涌,刚巧又瞥到柳云济眼里的轻视责怪之意,更觉得心情沉重,她故意往君玉楚胸前靠了靠,不示弱地瞪了柳云济一眼。 柳云济心里一惊,小丫头胆子可不小,敢与他挑衅。只是……只是他刚刚怎么好象看到他家老爷子生气瞪人的样子?眼花了!肯定眼花了!黄毛小丫头又怎会有他爷爷的气势?柳云济摇摇头暗笑自己多想了。 ※※※※※※ 柳烟儿焚香叩拜,跪在坟前哭泣不起,小美人的嘤嘤轻泣使得周遭气氛一片悲凉。 小树一声不语地立在众人身后,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卧佛山山顶的一片开阔地,俯视山下,整个卧佛镇尽收眼底,官道如玉带一般,穿过整个村镇,伸向远方。沿着官道一直往南,用不了十日的马程,就能走到苍国的边境,进入另一个国家――南国。 夫妻俩的墓修得很好,四周松柏翠绿、鲜花盛开,算得上是片小小的世外桃源。黑色的墓碑也被先行赶到的四位家仆打扫的铮亮,小树看到了“柳公悔生”和“颜氏紫淑”的字样…… “小树,你过来。”柳云济见唯一跟来的丫鬟完全没有做下人的自觉,一直傻站在一边,对哭倒在墓前的自家小姐也没有任何宽慰之举,不由出声唤道。 小树走了过去,也没有去扶柳烟儿,只是站在柳云济面前,很平静地说:“少庄主,小树能给他们烧几柱香吗?这是我娘临行前嘱咐的。” 柳云济奇怪地看看她,朝身边的家仆示意,一个家仆点了三柱香交给小树。 小树在柳烟儿身边跪下,先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把香插好,又直直地跪着开始说话:“小树来看你们了,我是小树,你们还记得我吗?我知道你们不会忘的,不过如果忘了也没关系,要记十年也挺累的,忘就忘了吧。我现在过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我保证以后也会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柳烟儿停止了哭泣,转头奇怪地看着小树。 小树回头朝柳烟儿笑笑,继续说:“这里风景挺不错的,山高看得远,而且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虽然松柏树没有柳树漂亮,不过将就着也能看看。我娘腿不好,不能来看你们,她说很想你们。可我觉得你们要是也想她,可千万别去找她,她也不容易。” 听到这里,柳烟儿不禁“扑哧”一乐,悲伤气氛也因小美人的展颜一笑一扫而空。 “爹,娘,蔓姨也让我带话的。她让我告诉你们,她把你们的女儿照顾的很好,请你们放心。你们的女儿很聪明,很孝顺,还请你们保佑……保佑女儿……保佑我将来……”柳烟儿突然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小树愣了一下,看看柳烟儿娇羞的样子,大概猜到蔓娘的原话是什么样子。她眸光一闪,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童稚表情,继续说道:“我娘是说,请你们保佑,保佑你们的女儿将来嫁个好人家。我不懂什么样才是好人家,不过你们一定懂的,我觉是按你们的想法一定就是好的。” 柳云济见柳烟儿笑了,也跟着君玉楚他们一起听着小树的话直乐。小丫头居然胆大的与两位早逝的长辈拉起家常来,虽然一口一个“我”字,显得没规没矩,不过看在她年纪小、口无遮拦的份上他也懒得与她计较。当听到小树在说“按你们的想法一定就是好的”时,柳云济不禁苦笑起来。在他看来,若是依着他二叔二婶的性子,恐怕会带着烟儿妹妹住在深山里,然后将来让烟儿妹妹嫁个樵夫或者农夫。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合掌小声嘀咕:“二叔,二婶,你们可千万别听小树丫头胡说。你们的女儿可是注定是九天凤凰命,你们要保佑她,可不能让她屈就成了名农家妇。” 虽听不清柳云济在念些什么,小树还是敏感地听到“凤凰”和“农家妇”几个字,她回头瞅了一眼柳云济认真的表情,突然对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酸涩心情释然了。 她是小树啊,无坚不摧的小树,自由快乐的小树,岂能被这点小事所左右? 她双手合掌,不再出声,闭眼默念起心里尚未说完的话。 ※※※※※※ 下山途中。 夏尘阳手握缰绳,有模有样地骑在马上,对身后的小树说:“小树,你可要抓紧了。” “嗯!”小树有力无力地哼道。由于小虾米的一再坚持,少庄主柳云济只能从家仆那里要了一匹马给他骑。虽说脱离某个皇子皇孙的“风头浪尖”是比较安全,可是小虾米的骑术她还是颇为担心。落人话柄事小,丢了小命那就事大了。 “小树,烟儿姐姐的爹娘还管烟儿姐姐嫁人的事吗?”夏尘阳小声的问。 “管不了。” “为什么?” “他们很忙。” “忙什么?” “投胎,转世为人。” “噢……”夏尘阳似懂非懂。刚才他也求烟儿姐姐的爹娘保佑他一件事,如果他们很忙,那他不是白求了? 过了一会儿,夏尘阳又问:“小树,你说烟儿姐姐将来会嫁给谁?” “英雄。” “英雄?” “嗯,美人配英雄嘛,戏里都是这么唱的。” “噢……”夏尘阳更云里雾里。闻大哥说玉楚表哥是来娶烟儿姐姐的,那玉楚表哥算不算英雄呢?不懂不懂。 走不了多远,夏尘阳再问:“那小树要嫁给谁?” “天知道。” “天知道是谁?” 小树翻翻白眼,懒得理会小屁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关于婚迎嫁娶的八卦念头。 “小树……”不屈不挠拖着长调。 “天知道就是不知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 夏尘阳吸吸鼻子,沉默半天,嘀咕说:“可是……可是小树都把人家看光光了。” “谁?谁把谁看光光?”脑子顿时惊醒。 “小树把我看光光。”红着脸小声地答道。 小树呆滞,片刻后哈哈大笑。 “尘阳,你们说什么呢?”跟随身后的闻燕笙好奇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夏尘阳急冲冲地回答,抖了抖缰绳,催马快走。 小树直觉两侧树木飞驰后退,身后传来君玉楚的声音:“尘阳,你慢点。” “小虾米,你不要命啦!”小树急得大叫。 夏尘阳勒住缰绳,气鼓鼓地回头:“那你还笑?” “没笑,没笑,我哪里笑了。” “闻大哥说,要是有姑娘家把我看光光了,我就得娶她。小树把我看光光了,所以我以后会娶小树。”夏尘阳很认真地说。 小树努力憋着笑,看来闻公子是逗他玩的,小虾米还真可爱,居然就相信了。她装作惊讶地说:“那以后要是有一大堆姑娘不小心把你看光光了,那你不是要娶一大堆姑娘?” “这……”夏尘阳歪着脑袋,有些苦恼。 “别急,别急,我有办法。”小树一本正经地给他出着主意,“这样好了,谁最后把你看光光的,你就娶她好了,其他的就别管了。” 夏虾米想了想说:“最后把我看光光的是小树。” “啊?”小树轻咳一声,隐忍笑意,继续一本正经地说,“这样啊!那暂时算是我好了,以后不定还有谁呢,这事等以后再说。”她就不信小虾米以后不会让丫鬟老妈子服侍洗澡更衣,到时候万一看光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那就好玩了。 想到这种可能,小树靠在小虾米背上直乐。对于这个已经撇不清关系的小师弟,以后可逮着机会捉弄他了。 “好!”夏尘阳笑得一脸灿烂,见小树毫不避嫌地靠在他身上,更是高兴。“驾!”他大喝一声,马儿在他的催促之下,撒开四蹄又飞快的奔驰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5-2521:02本章上传 2009-05-2523:16添加插图 2009-06-0223:43修改内容提要 2010-03-1700:28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02移改插图 20第18章 试探不该如此玩命 倘若十年前的那夜,她有足够的气力,在关键时刻用那不足月的小嗓子石破惊天地高喊“统统给我住手”,不知道现在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有可能贼人惊骇她妖人转世、邪魔降临,丢盔弃甲,跪地求饶,颤颤兢兢地送他们一行人下山。她顺顺当当地长大,没有寂寞,没有失落,无需决择,也没有离弃和悲伤。当然,这只是她最安全的想法,更凶险的结局就是她好不容易从贼人手里逃脱一条小命,结果回到苍烟山庄却被当做祸国殃民的“妖孽”不得善终。火焚?活埋?凌迟?……从她自小了解的苍国惩治所谓“妖孽”的酷刑来看,没有一个是她那细皮嫩肉的小身子能受得了的。 有可能枪打出头鸟,一刀结果了她的小命,重新送她进地府过奈何桥,补一碗这世投胎忘喝的孟婆汤。她也觉得自己很冤,嗷嗷待哺时,美人娘是柳烟儿的专属奶娘,配给她的那个粗心奶娘好几次差点用那肥硕的身子把她压得一命呜呼,两岁时的那场重病令她几乎小命归西,三岁时与毒蛇的正面交锋,被咬中后毒汁的侵蚀远没有她清淅地认识到自己的小短腿跑不过小毒蛇进玫时的无力来得恐慌,那一次次危险都是她深刻又清醒的经历过的。谁让她不是一个名符其实的无知无畏、混吃等睡的小娃娃呢?一个人负着前世的记忆并不是好事,身单体薄的无力感让她经历了比常人更多的恐惧,她宁愿三岁时不识得毒蛇只当它是会动的绳子,六岁时还直想着街上的糖葫芦而不是拼命想学更多利于将来生计的保命之道。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聪明不凡的她被贼人头目一眼相中,带回寨子细心抚养,假设这个闯下祸事的倒霉寨子后来没被苍烟山庄一夜灭绝的话,十八年后强盗窝里会出个聪明赛诸葛的女寨主,也就是她――小树。然后被仇家抚养长大的她为了给死去的亲人报仇,挣扎在生育之恩和养育之恩的矛盾中,上演一段即痛苦又纠结的悲惨故事。 …… 她曾经无数次玩笑似地想象过各种可能,十年来,除了天灾人祸的几次遇险,她尚称得上风平浪静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生离死别的哀痛。或许冷情,或许印证了她前世的“没良心”,对于那对遇害夫妻的结局,她生不出太多的悲伤,除了感激,甚至更多的是淡淡的钦佩和羡慕。或许上辈子看久了不幸的夫妻,那种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爱情一直令她心生敬畏。(..info无弹窗广告) ※※※※※※ “云济哥哥,这就是害死爹娘的仇人们住的地方?” 小树看到荒废的破寨子,思绪已飘得很远,柳烟儿愤恨的娇喝声把她拉回到现实里。 “是的,就是这里。”柳云济的声音听起来沉静又冷酷。 “我要下去看看。” “好1 柳云济把柳烟儿抱下马,君玉楚和闻燕笙也都寒着脸,默不作声地跟着下马。 “小树,我们也跟去看看。”夏尘阳小声地说。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她摇摇头,接过他手里的缰绳。 “那你等我。”夏尘阳轻轻松松的飞身下马,朝君玉楚他们跑了过去,掩饰不住小孩子的好奇心性。 “唉,有啥好看的。”小树长叹一声,低声咕噜。 回客栈途中,柳烟儿突然提出要到卧虎寨来看看,美人的要求自然是无人舍得反对的,因此他们四骑六人就来到这处破寨子。 寨子并不大,想必十年前也不见得有多繁华,此时更是杂草丛生、断檐残壁、满目疮痍,显得好不凄凉。除了寨子后面耸立的高崖峭壁略有些强盗窝的狰狞气势以外,实在看不出十年前这里会住着一群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 早年离家的柳二爷并不是个有钱人,为何会引来这伙贼人的倾巢而动,甚至赶尽杀绝呢?小树想不明白,只是为了那些值不上几个钱的行李首饰,反到赔了整个寨子人的性命,肯定是那伙贼人没有预想到的。 当年痛失儿子和儿媳,还是苍烟山庄庄主的柳临山在悲怒之下,派出大儿子柳月生亲领的精干手下,一夜之间将整个卧虎寨夷为平地,更是取了寨中数十条贼人的性命。卧虎寨作恶已久,民怨极深,原本就是地方官府的心头之患,苍烟山庄的灭寨之举更被推崇为一项义举。只是斯人已逝,以命抵命终是换不回心中所牵之人,据说柳临山为此一夜白头,并早早卸下庄主之职,由柳月生继任。 强劫为生的贼人花了那么大的气力,劫杀的却是身无横财的柳二爷一家,更为此得罪了苍烟山庄,引来灭寨之灾。赫赫有名的苍烟山庄的柳家之子,却命丧一伙无名宵小之辈,整件事情怎么想都觉得象是被上天摆了一道乌龙,透着时事无常的悲哀和无奈。 身为柳家后人的柳烟儿和柳云济,在十年后的今日踏上这里,会带着怎样一种心情?小树只觉得四周阴风阵阵,凄森阴寒,说不出的怪异。她握紧缰绳,附□子,把头贴在马背上,闭上眼睛不愿多想,任由着马儿驮着她,啃着草四处滴溜…… ※※※※※※ “啊1隐约的一声惊呼,她警觉地抬起身来,远远地看见一身白裙的柳烟儿捂着嘴尖叫。 回顾四周,马儿不知什么时候已驮着她走到一面峭壁之下,头上一阵恐怖的“轰隆卤的声音,她抬头一看,一块巨石裹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正沿着徒峭的山壁滚滚而下。 此时离她最近的是君玉楚,也在十几丈开外,其他人都离得更远,她似乎听到夏尘阳还略带着奶声奶气地叫喊:“小树,快跑1几个人影朝这边远远地奔来。 马儿受惊的长嘶一声,前足腾空而起。小树用双腿夹紧马腹,无奈腿短,使不上多少力气。她急中生智,迅速地转动手腕,把缰绳紧紧地绕在自己手上。此时会不会暴露自己的功夫已不是主要问题,糟糕是,她判断得出,唯一过得了师父眼的轻功,似乎还不足以将自己带出危险之外,即使躲得过巨石压身,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石也足以击破她的小脑袋。只有先顺着惊着的马儿逃出被石头击中的危险,至于如何从受惊的马上脱险,时间容不得她多想,她只能暂时决定把自己的命压在那位离她最近的皇子皇孙身上。只要奔到他的身边,以他的武功足以将自己拎下马来。 君玉楚听到柳烟儿的惊呼,早发现逼近小树的危险,见瘦小的身影紧紧地附在狂奔的马背上朝自己驶来,他机警地跃上一个土堆,做好伸手搭救的准备。他瞄到身后不远处是一片干枯的草垛子,悬着的心也松懈下来,即使他失手,只要在惊马经过草垛的时候跳下马来,小树也绝不会有太大危险。 身后“轰卤一声巨响,伴随着阵阵“唆唆”声,不用看也知是巨石落了地,大大小小的碎石如雨点般坠下。马儿再次受惊长嘶,声音凄厉,狂奔的速度更快了,小树只感觉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令她几乎睁不开眼。 君玉楚的身影越来越近,小树在颠簸的马背上吃力地松开缠绕着手腕的缰绳,就在惊马越过土堆的那一刻,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从柳烟儿的第一声惊呼,到马儿奔到君玉楚所站的土堆,一切也就在顷刻之间。君玉楚发现小树应付危险的机敏完全不象普通的十岁孩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没有武功的小丫头也不可能安然无虞地伏在受惊的马上,并驱使马儿狂奔出十余丈远。当看到马背上的冷静又镇定的小树,似乎还胸有成竹地向他伸出了小手,他不由一惊,脑中一个疑问急闪而过:“她到底是谁?”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犹豫了一下,伸出的手也下意识地顿了一下,马儿驮着小树越过了他所在的位置,他只来得及看见小丫头突然瞪大的眸子里忽闪的不解和哀伤。 急闪而过的白马屁股上一片殷红,被碎石击中的马儿似乎已到了癫狂的地步。他急呼:“小树,快跳马,跳到草垛上。”急呼的当儿,他也提身而起,紧随马儿跃了过去。 “果然是不能把自己的命寄托在人家手里啊1小树的心中只剩苦笑,不敢置信地发现那位皇子皇孙的一时犹豫,使他错过了解救自己的最佳时机。 此时的她已听不进周围的惊呼,疯狂的马儿好象把她的五脏六脾都颠移了位,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她暗暗提醒自己镇作精神,瞄准不远处的草垛,势图寻找跳马逃命的机会。 可是……可是那又是什么? “天要亡我啊1小树心中痛嚎。 草垛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一个衣衫滥褛的身影,正瞪着狂奔而去的马儿,发出惊恐的尖叫。 弃马跳下?她能肯定自己的轻功足以跃到旁边的草垛上,虽有可能受点伤,但足以保住她的小命。只是那个乞丐模样的人恐怕会被惊马踏得惨不忍睹。 虽然她一向冷情,对陌生人从来没有什么兴趣,也没啥同情心,而且十分爱惜自己的小命。只是这几乎接近于纵马行凶的恶行,她还是干不出来的。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住缰绳,身子极力倾向一边,惊马几乎是贴着那个几乎吓傻的人儿身边急驰而过,驮着她越过几道残壁,又跨过一道深沟,奔出了只剩两根残柱的寨门,朝山下狂奔而去。 马蹄声狂躁而又剧烈,身后似乎有嘈杂的呼喊,两边的景致杂乱无章地变幻着。 小树除了紧紧抓住保命的缰绳,努力维持着不从马上摔下来,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其它。一切似乎都是模糊的、碎裂的、晃动的,有无数个熟悉的面孔从脑中闪过,有无数交错的心情啃咬着她此刻脆弱的心。 她突然哈哈大笑,亏她自诩聪明不凡,亏她吃奶的时候就在计划保命之道。这倒好,十年修炼并没有造就她金刚不坏的身和心,懒散的个性使她没有练成足以保命的绝世武功,关键时刻总是冒出的同情心居然令她舍了最后的逃命机会…… 她从沉默寡言到巧言令色,她从不合群到八面玲珑……只是她终于发现,骨子里的她,原来还是那个她啊! 她闭着眼,任由癫狂的马儿负着她急驰。 风呼啸而过,似乎要把她瘦弱的小身子吹向天边。她忽然想到那年秋天,她抱着洁白的婚纱飞奔在路上,刺耳的急煞车是她在那个世界听到的最后声音。 她后来从来没有去想过那以后会发生什么,候在影楼里的母亲是会为亲生女儿的早逝去痛哭流涕,还是会怪她把秦家喜庆的大红喜事变成了白色丧事?秦璐璐会为她流泪呢还是会怪她弄坏了自己昂贵的名家设计的婚纱?还有他,为因为背叛了她曾经付出的纯真却短暂的初恋而涌出那怕一丝丝的愧疚和不安,还是只顾着安慰怀里被毁了结婚好日子的新娘? 她从来不敢去想象,因为事实往往太伤人,所以她选择遗忘。她宁可把那样的一声嘎然而止当成一种永恒,而她在这一世是全新的重生…… 她的意识开始飘渺焕散,人仿佛站在虚无的浮云里,寻不到踏实依靠的地方。她明白自己支持不了多久,她的手正慢慢地松开缰绳…… 在她做好准备要接受落地的剧痛,在她以为濒临生死相隔的刹那,她意外地听到耳边有个清晰的声音,一个熟悉的、颤抖着不再清冷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被拥到一个温热的怀里,她听到那个声音说:“小树,对不起1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5-2815:48本章上传 2009-5-2817:33添加插图 2009-06-0223:39修改内容提要 2009-08-0823:41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05移改插图 21第19章 福大命大劫后余生 她晕过去了。(..info) 在她意识到自己大难不死,小命得以保住之后,她终于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心底里冒出一个可笑的细小声音:“能活着就好1 是的,活着就好。她承认她小树自始自终都是贪生怕死之人,她那在有些人看来贱如蝼蚁的小命,正是她十年来想要努力保全的东西。 面对无常难测的人生,或许,后一个十年,她得更努力才行…… ※※※※※※ “师兄,你没事吧?”闻燕笙关切地问道。 自从下午从卧佛山上回来以后,闻燕笙发现君玉楚一直沉默不语,安顿好受伤的小树,他回到房里更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了。 “燕笙,我差点害死了她,我差点害死了小树。”君玉楚盯着手上的血迹,喃喃地说。眼前闪过小树那对幽深的大眼睛,眼里是对他犹豫的不解、失望和哀伤,让他不自觉得胸口一滞。 “哪有,明明是师兄救了那丫头。”山上的那场惊险让闻燕笙想起来也有些不寒而栗。幸亏小丫头命大,居然能在狂奔的马上坚持那么久。不过,若不是最后师兄冒死相救,那丫头恐怕真的被摔成肉泥了。 只是师兄又是何等身份,未来极有可能就是苍国的一国之君,却为救一个下人的孩子而涉险,实在是太冒失了,他颇不称赞同地又道:“师兄,你今日太冒险了。救人固然重要,可你也不能那般拼命,稍有不慎,别说救不了那丫头,你也会有危险。” 受惊的马儿驮着小树冲出卧虎寨以后,君玉楚也驱马紧随其后。闻燕笙留下柳云济照顾柳烟儿,又拦下哭喊着要上马救小树的夏尘阳,自己也跟着追了出去。当他远远地看到君玉楚冒险从马背上跃起,飞身接住从受惊的马上摔落的小树时,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只要君玉楚的动作有一点点闪失,别说保住小丫头的命,恐怕君玉楚也会命丧马蹄之下。当他确信师兄和小树两人都没事时,连呼老天保佑,心想幸好师兄是贵人天命,福大命大,要不然真不知会发生怎样的惨剧。 “她……差点就死了。”君玉楚仍是不敢置信地盯着手上的血迹,那是从小树的手腕上沾来的血。他知道,那时的他已经碰到小树的手腕了,可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她从身边驰过,他没有及时抓住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明明可以抓住的,可他却没有抓住,令小树陷入后面更大的危险中。 那一刻,他原本几乎已经确信小树有深藏不露的功夫,可以安然无恙地从马上脱险。可他没有料到草垛旁会无故冒出一个人来。更没有想到是,小树并没有只顾着自己逃命,而是为了救另一个陌生人,尽力改变了惊马的方向,冲出了寨子……突然,他又变得不确信了,特别是当他发现小丫头几乎是听天由命地放任惊马狂奔,更担心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如果小树只是普通的十岁女娃,他的犹豫,他的试探,对她来说是何其的惨忍,又是何其的致命。于是,当他看到前方瘦小的身影从马上滑落时,他几乎想都没想,跃身而出…… 落地的瞬间,他发现受惊的白马在几步远的地方嘶叫着坠落,那是一处被杂草覆盖的石崖。幸好,她及时松开了缰绳。也幸好,他接住了她。惊魂未定,他搂紧了怀里瘦小的身体,声音几近颤抖地说:“小树,对不起1 闻燕笙见君玉楚一脸自责,出声宽慰道:“师兄,那只是意外。你可是小树丫头的救命恩人。再说那丫头命大着呢,大夫都说,她就手上被缰绳勒出血,其它地方可是一点小伤都没有。现在晕迷不醒,大概是吓着了。” 君玉楚苦笑:“哪是什么救命恩人?如果我那时抓住她,她原本不必受此惊吓的。” 闻燕笙对自家师兄的失常也是满腹不解。这倒好,那边的小尘阳还守在小树丫头屋里不肯走,跟他说了小丫头并没有受伤,却还是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一直自责自己不该闹着要骑马。若不是那匹白马已坠崖而亡,小家伙恐怕会为了泄愤而去扒了马儿的皮。(..info)这边的师兄一路把小丫头抱回客栈,途中甚至容不得人换手,请大夫看了确认无事以后,却躲在自己房里避不见人。 闻燕笙摇摇头,叹口气不再多言。小尘阳原本就黏那小树丫头黏得紧,有些出格行为倒也不足为奇。师兄就奇怪了,明明是救人的恩人,却不知为何摆出一副罪人的表情。他原来就觉得师兄对那小树丫头的关注有点奇怪,今日一看,似乎更令人费解了。两个堂堂的尊贵皇子,却一起为个微不足道的黄毛丫头费神,这对表兄弟凑在一起,他实在拿他们没辙。 “云济他们还好吧?”过了许久,君玉楚温声问道。 “烟儿师妹也受了些惊吓,大夫看过了不碍事,云济在那里陪着。师兄待会儿也过去看看吧,今日她爹娘忌日,她原本就伤心,哪想到又出了这事。小尘阳还在那丫头屋里呢,说什么也不肯走。也幸好今日师兄救了小丫头,要不然尘阳还不定怎么闹呢。”闻燕笙想想又笑着说,“我看咱们回京时,师兄就替尘阳向老庄主要了那丫头,带她回京城好了,我看小尘阳是一步都舍不得离开她了。” 君玉楚皱眉不语,半响才说:“她年纪尚幼,娘亲又在世,不便去那么远的地方。等回京后,派人寻几个机灵点的丫头送到尘阳府里好了。小孩子嘛,一时之兴罢了。” 是小孩子的一时之兴吗?闻燕笙心想,脑中闪过尘阳见小树丫头遇险后的急烈反应,对师兄的话并不赞同。 君玉楚掏出绢帕,仔细抹净手指上的血迹,起身说道:“走,我们一起去看看烟儿师妹。”他的嗓音低冗冷凝,仿佛又回到他一贯的从容不迫,平静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方才流露的矛盾和自责。 “好1闻燕笙应道,跟随君玉楚走出门去。 ※※※※※※ 小树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 如果……如果没有身边那恼人的抽泣声,那就更完美了。 当她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长着鱼泡眼的小脸,她嫌恶地脱口道:“真丑1 小树的声音嘶哑地几不可闻,坐在她身边的夏尘阳还是立即听到了,他惊喜地叫了一句:“小树,你醒啦1 夏尘阳转身跑了出去,小树听到屋外传来他清亮又略带奶气的童音:“表哥,闻大哥,柳大哥,烟儿姐姐,你们快来呀,小树醒了1 她这才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几乎丧命的经历。可是,她只是小树呀,身为下人的小树,小虾米好象高估了她的地位,她醒来与否,似乎不应该打扰那些尊贵的公子小姐。 “小树,你可吓死我了。你要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回去向蔓姨交待。”冬雪的声音有些哽噎,边说边扶她坐了起来。 “你们也在啊1小树看见了冬雪和小洛子,满足地出声。她甚至还乐观的想,如果此时的她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至少有三个人守在她身边,并为她掬几棒伤心的眼泪。 “你呀,总是喜欢折腾出吓人的事来。下次让蔓姨把你关在庄里,哪儿也不让你去。”小洛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狠,只是微红的眼睛暴露了他先前的担心。 “小洛子,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象当干哥哥的样子了。”小树笑着打趣。 “别说话了,先喝点水润润嗓子,你看你声音都哑了。”冬雪心疼地说。 她那清亮的嗓音啊,莫不是被她那豪迈地大笑给吼哑的?小树尴尬地吐吐舌,看冬雪端来一碗水,乖乖地任她小心翼翼地喂自己喝下。 “我来喂,我来喂。”出去通风报信的夏尘阳又跑了回来,自告奋勇地抢过冬雪手里的碗。 小树盯着夏尘阳红肿的双眼,很不给面子的嘀咕道:“爱哭鬼,丑死了1唉,她那可爱小师弟的漂亮桃花眼啊,被“洪水”冲到哪里去了?真是可惜! 夏尘阳听了只是嘿嘿直乐,笨拙地端碗喂水,弄得她前襟一片冰凉。 “小公子,还是奴婢来吧。”冬雪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又接过了碗。 “够了,不用喝了。”小树出声制止,两人都当她是水牛埃 “小树,你没事了吧?”柳烟儿率先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君玉楚、闻燕笙和柳云济,春雨、夏风和秋霜也相继跟了进来。 她小树还真是有面子啊,居然大小主子都到她房里探望来了。她若无其事的笑笑说:“没事了,没事了!小树该死,害烟儿小姐、少庄主还有各位公子担心了。” “小丫头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没事就好,明日我们在此再歇息一天,后日再启程回庄。冬雪,你晚上就陪着小树住这屋,有什么事随时来报。”柳云济很利落地说。 “是,奴婢明白。”冬雪应道。 闻燕笙见君玉楚进屋后一直闷声不语,大声地对小树说:“小树丫头,你真是命大,这么凶险居然一点事没有。幸好我师兄出手及时,你还不快来谢过你的救命恩人。” 君玉楚不满地瞪了闻燕笙一眼,怪他多嘴。再看向小树,小丫头仍是一脸灿烂笑容,朝他欠欠身,哑声说道:“小树多谢楚公子的救命之恩。” 君玉楚盯着小树,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是她象是不愿给他这个机会,谢恩之后,就将目光投向其他人,刻意回避与他的对视。 “小丫头还是对我有怨气啊1君玉楚心中暗咐。即使她表现得有多么不在意,即使她笑得有多没心没肺,他仍知道:她伤心了!她生气了! “今日太晚了,大家都去歇息吧。尘阳,你也赶紧回房休息。”柳云济见时辰不早了,催促大家各自离去。 君玉楚走在最后,跨出门前,他不经意地回望,发现小树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对上他的视线,她掀唇一笑,只是那笑容在他看来,却有说不出的悲凉和忧伤。 他心头一震,眸光微黯,回了个无奈的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2009-05-2822:20本章上传 2009-06-1418:28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7:45修改错别字 22第20章 冤家路窄般的巧遇 小树过了一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千金小姐的日子。 身边众美女环绕,端茶倒水,送羹递汤,还有个小美男尽心尽职地扮演着贴身小厮的角色。虽然那几个大美男略微微硬气了些,偶尔进来哼哈几句都显示出自己做主子的趾高气昂,稍稍打压了她小树的威风。特别是那个玉扇美男,无论她什么时候回头,总能发现他在暗暗地观察自己,令她如坐针毡,毛骨悚然,浑身不得劲。 冬雪说,小公子对你可真好,见你昏迷不醒,硬是在旁边抽抽泣泣哭了好几个时辰,拉都拉不走。 于是,她发现小虾米的鱼泡眼也挺好看的,并不比原来的桃花眼差,为此还特意夸了他几句,令小屁孩美滋滋地在她身边转悠得更起劲。 冬雪说,楚公子抱你回到客栈的时候,吼着要小厮们去找大夫,脸色黑得可真吓人,没想到温文尔雅的楚公子也有那么凶的时候。他一直守在这里,直到大夫说你没事,才回自已房里。不过,过了不久闻公子也发脾气了,怪小厮们伺候不周。原来楚公子的脚心伤了好大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整只靴子都湿了,他自己居然没发觉。楚公子真是个好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也那么好。 于是,她有些后悔那般无理地对待那位皇子皇孙了。不管怎样,人家终是赶来救她了,而且使她毫发未损。倘若说她第一次把命压在别人身上出了点小差错令她沮丧伤心,可她也明白,任何赌博都有压错宝的时候,何况还是赌命这种一锤子买卖。她小树得以在赌输后还能有机会再翻本,全凭人家皇子皇孙锲而不舍的见义勇为,她理应在感谢菩萨保佑的同时对他鞠躬磕头,千恩万谢,甚至做牛做马以偿救命之恩才对,那还能阴阳怪气地冲他耍什么小性子。 痛定思痛,她习惯总结经验教训。怨不得别人没有及时救她,唯一可怪的,也只能怪她自己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身边危险的多样性,怪她生性懒散、偏好口腹之欲,却没能习得足以保命的盖世武功。怪不得妖人师父常常说她胸无大志,不求上进。 吃一堑,长一智。她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后要好好花些时间在习武上面,特别是那种关键时刻足以保命的武功,比如……击石成灰,又或者……一掌劈晕受惊的马儿之类的…… ※※※※※※ 白天的养精蓄锐,刚好方便晚上的偷溜行动。 “我不会伤你,只是让你美美地睡上一觉噢1小树轻轻念叨着,并点上冬雪的睡穴。 准备停当,她推开房间的窗子,翻身跃上,朝自己打听好的方向奔去。 一轮圆月当空照,月光如水水如天。正值十六,月明星稀,方便她行事。明日就得返回苍烟山庄了,白天周围转悠的人太多,她也不便外出。唯有利用这最后的一晚,做些她小树早就承诺会做的事情。 卧佛镇白日里虽繁华热闹,夜间却出其的平静。登高远眺,唯有城西的西街上灯红柳绿,颇有些纸金迷醉的味道。晚膳的时候,小树隐约听闻风流倜傥的闻大公子在打听卧佛镇最有名的销魂窝,似乎是准备带那些小厮护卫们去见识见识。甚至连一向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柳云济也被其带动,唯恐无人知晓似地大谈特谈上青楼的打算。 春雨、夏风她们几个对两位公子的恶习敢怒不敢言,也只能嫌恶地在一边小声地讨论几句。幸好她们最看重的楚公子似乎一直维持良好的作风,并不为青楼的美人所动,坚持留在了客栈。 闻燕笙、柳云济两人大势喧扬的撷美计划在小树看来,却显得刻意而别有用心。当然,一向明暂保身却不久前刚刚劫险归来的她,对他们是不会有太多旺盛的好奇心的。她依然我行我素的准备了当夜个人的偷溜计划。 “看过柳小美人,我真怀疑他们还找得出称得上美人的女人来。”小树站在屋顶上,好笑地摇摇头,颇有些替闻柳二人担心地意味。见过了极品美人,再退而求其次的看其他人,恐怕都是难以入眼喽。 “青楼妓院,我可没什么兴趣。”她朝西街又望了一眼,转身跃下屋顶,穿过一条狭长的小巷,朝卧佛山上飞奔而去。 卧佛山地势婉延,却无特别的景致。山中一无碧湖深谭,二无山溪飞瀑,缺了有灵性的水,其间风景自然少了许多韵味。 在卧佛镇上的人看来,卧佛山上最出名的无非三个地方,夫妻坟、卧虎寨和观音庙。乡民们感激苍烟山庄扫除卧虎寨匪徒的义举,将柳二爷夫妇的墓地称作夫妻坟,逢年过节,有不少人会自发去墓前清扫进香。卧虎寨是昔日那帮杀人越货的强盗的老窝,十年前毁于一场大火,如今荒废已久,平时里很少有人去,偶有乞丐流浪汉会落宿在那里。观音庙在十年前还只是一座破旧的小庙,近几年来传闻那里的菩萨很灵验,美名在外。求子还愿的人们捐钱捐物,几年间,重建了庙宇,也重塑菩萨金身,香火更是日益鼎盛起来。 位于卧佛山上的观音庙,正是小树计划要去的地方。 十年前,归乡的柳二爷夫妇偏离了人多热闹的官道,走上了卧佛山中的小路,正是为了想途经那座观音庙,在菩萨面前还了如愿得子的夙愿。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没完成这个心愿,就意外地踏上了黄泉路,空留满腹遗憾。而她小树,正是要去帮他们还了那个愿…… 观音庙已今非昔比,飞檐翘脊,高墙深殿,殿前古木参天,殿内高烛长明,充满了不可言喻的神秘肃穆气息。守夜的和尚闭眼打座,手中的钵鱼不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小树走进大殿,先往捐香油钱的木箱里投入一绽她在庄里就准备好的银子。她从木箱上抽出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又轻轻地挥了挥,抖灭长香上的明火。 她恭恭敬敬地在观音菩萨像前叩跪,嘴里念念有词: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小树在此替柳悔生和颜紫淑两位先人叩谢菩萨,谢谢菩萨如愿给他们一个聪明健康的女儿…… 在她刚出生的那嗜睡的二十几天里,她偶尔听过夫妻俩谈起过许愿的事,似乎就是这么说的,聪明健康,才是那对夫妻对女儿的期望。没有貌美如仙,没有富贵荣华,平平淡淡,很朴实,也很实在。 ※※※※※※ 出家人果然有出家人的定性。无论是她扔下银子发出的那声“当啷”声,还是她叽里咕噜啰嗦一大堆的“与菩萨说”,都未能让守夜的和尚朝她投来半个眼神。 小树走出大殿,伸了个懒腰,又弯腰揉了揉有些跪麻了的双腿,再抬头的时候,她张着嘴巴惊讶地愣在了那里。几丈外的冲天古树下,那个青衣身影到底是谁?她不确信地细看再细看,胸中生出一股无名怒火,真是冤家路窄啊,这觅迹追踪的把戏她最不屑玩了,可那皇子皇孙的,似乎正在跟她玩一出跟踪的把戏。 君玉楚的惊讶并不亚于小树,当他发现大殿内走出的居然是那个自称受了惊,需在床上躺一天的小树后,心里未解的疑惑又重新涌了上来。 “你怎么在这里?你在跟踪我?” “你怎么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两人互看了半天,开步向对方走去,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出各自心中的疑问。 小树发现君玉楚对她的在场也非常意外,猜想自己可能多想了,或许真是两人凑巧碰上也不一定。于是她赶紧直接坦白自己的目的:“明日就要返回苍烟山庄了,今日听人家说这里的菩萨很灵验,所以就一个人偷溜出来进香。” 方才上的长香还是那里点着呢,殿里还有个两耳不闻身外事的和尚,人证物证都有,可不能说她撒谎的。 至于她怎么用两条小短腿徒步走到这里,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有胆量夜里走山路,又是如何躲过同屋的冬雪溜出来……等等不合常理的问题,她只能选择回避。自从她超出常理的在癫狂的马背上坚持了那么久,她会些武功的事实似乎也不是秘密,招供是迟早的事,她自然已经想好了说词。昨夜君玉楚见到她就欲言又止,她今日只好假装受了惊需要躺着休息,躲在房里尽量避开他,期望能拖就拖。只是……此时如何他再问起,恐怕是拖不过去了。 君玉楚有些头痛地看着眼前的小树,若说只是巧合,他与她之间巧合的事情也太多了。小丫头胆子倒挺大,居然敢走夜路上山进香。他此时到底要将她怎么办呢?他上卧佛山可不是为了赏夜景,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虽然这原本就是他故意留个对方的机会。 “小树,你马上下山去。”君玉楚冷声说道,语气威严,不容半点置疑。 “噢1小树很配合地应道,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那楚公子呢?你不回客栈吗?” 君玉楚摇了摇头。 小树心中暗喜,也不多问,悠闲地背着手,晃荡着离去。 君玉楚想想又不放心,若他的行动已被人监视,那他与小丫头的巧遇,必定给她惹来麻烦。他即担心小树跟在他身边会有危险,又不放心她一个人独自下山,思索片刻,他出声唤道:“小树,你等等,我同你一起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5-2904:50本章上传 2009-5-2920:25添加插图 2009-06-0223:41修改内容提要 2010-03-1700:28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05移改插图 23第21章 救命之恩要及时报 月色正浓,淡淡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林间,树影幽深,虫鸣如歌。(..info好看的小说) 小树紧跟君玉楚身后,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暗自揣测他上山的目的。虽到了观音庙,他却并没有进殿上香,看来与她的目的有所不同。莫非他喜欢夜游?堂堂的苍国三皇子,出游总得带几个护卫才对,可他却孤身一人,甚至连贴身护卫兼小厮小楼也不在…… “你是怎么上来的?”君玉楚回头问道。 “啊?”小树正想得出神,猛然反应过来,嘻嘻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走上来的呀。” 君玉楚放慢脚步,与小树并行,低头皱眉看她,目光凝重而犀利,声音深沉,又问:“怎么走上来的?” “用两条腿走上来的。”小树继续装傻。 “啪”的一声,她的额头受到玉骨扇的偷袭,君玉楚叹了口气,象是自言自语地轻叹:“小树啊小树,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小树抬头看他,皎洁的月光从树隙间穿过,洒落在他清冷的脸上,深邃的眼睛里有着势在必得的坚定。她不在意地揉揉额头,淡然道:“谁都有秘密,楚——公子不是也有。”她刻意将“楚”字的调子拉得老长。 君玉楚目光一滞,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表情,稍纵即逝,霍然哈哈大笑,惊得林中的宿鸟一阵“扑扑”乱飞。 小树无趣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只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楚……”她刚要开口,君玉楚单手将她抱起,一手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轻声道:“嘘!别出声,有人来了。” 小树错愕地瞪大眼睛,凝神静气地细听,十丈开外果然有十几人正包围式地朝他们行来。她挑眉斜睨了君玉楚一眼,责怪意味明显:都怪你!笑笑笑,看,笑出麻烦来了吧! 君玉楚放开捂她嘴的手,也冲她挑了挑眉,唇微微一扬,抱着她跃上一棵大树,将她隐藏在茂密地枝叶间,嘱咐道:“呆着别动,千万别出声1说完,又跃下大树,转眼不见了人影。 ※※※※※※ 君玉楚走不多远,十几个黑衣劲装的蒙面人围了上来,他冷冷地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他暗暗观察,这群人气息沉稳,内力不俗,想必个个都是个中高手。看他们都蒙着脸,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君玉楚不由冷笑,他本来还挺想看看京里那位动作频频的二皇兄,这些年究竟搜罗了哪些江湖高手。 他直直地立在众人中间,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冷峻的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缓缓扫过。 来者见他一副胸有成足的架势,一时没敢出手,双方僵持了片刻。突然,蒙面人中有一个头目模样的,挥了挥手里的长剑,狠声吼道:“给我上!取他性命者,重赏1 “杀1十几个人应声扑了上去。 君玉楚眼色一沉,脸上挂着丝丝冷笑。他腾身而起,轻易避开几柄长剑的袭击,须臾间,手中的扇子收起,翻转落地时,扇头的几枚钢针已弹出,“唰唰”几声,划破几个蒙面人的右臂,令他们不约而同地抽了口冷气,执刀握剑的手微微抖了抖。 “妈的1一剑刺空,又受了伤,有人恼怒地啐了一口。一挥手,众人又发疯似地攻了上去。一时间,林中身影交错、刀光剑影,十几人交战在了一起。 小树躲在树上,听到远处“乒乒乓乓”地激战声,心里暗暗着急。那皇子皇孙武功虽好,也抵不过对方十几人的轮番上阵,万一出了什么事,必定危及苍烟山庄,那可是她安身立命的地方。想想还是按捺不住,瞅准了方向,提了轻功闻声寻了过去。 君玉楚寒着脸,不慌不忙地沉着应对,终是对方人数太多,又个个身手不俗,他以寡敌众,几百个回合下来,也略显疲态。 小树倚在枝叶茂密的树桠上,看到树下十几个黑衣人正围攻君玉楚一人。见他腹背受敌,左右夹攻,容不得她多想,摸出怀里的绣花针,“唆唆唆”连发数针,直击黑衣人右手的肩胛骨。(..info好看的小说) 妖人师父的“梅花雨针”之所以能飞针封喉,致人死地,除针法犀利,穿肌入骨外,所使有的针均经过处理,侵泡过特制的药物,唯有刺中喉上的特定位置,才可封人气息,令人致息而忘。而刺入身上其它部位,不过是达到局部数个时辰的麻痹而已,并无性命之忧。妖人师父这套为满足小树习武要求而创立改良的针法,比起那些刀枪剑棍,算得上是很“温柔”的了。可小树还是将她列为拒绝携带的“杀伤性武器”之一,令她师父头痛不已。 小树平时练功用的都只是普通的绣花针,这次出门前,妖人师父硬是塞给她一包,让她带着防身,推诿不掉,只能藏在包袱里。幸好先前上山的时候,为防万一,就摸到怀里揣着,没想到居然派上了用常飞针封喉就免了,她可不爱夺人性命,万一人家投胎转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找她,那就麻烦了。她可是未雨绸缪,什么可能都是要考虑的,能避免的麻烦自然要尽量避免。 中招的几个黑衣人只觉右边肩胛骨处一记刺痛,用左手一摸,并无任何异样。再抬手时,右手禁不住颤抖起来,感觉一股酥麻的感觉从肩胛骨处直击五指的指尖,瞬刻之间,手中的刀剑纷纷落地,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谁在上面?”见同伙中了暗算,一人怒吼,提剑跃身直扑小树而去。 君玉楚闻言,也惊讶地朝树上看去。 小树自知躲不下去,索性飞身落地,落地的同时,轻翻了个跟头,摸起一把黑衣人掉落的长剑,贴着君玉楚的背站着。 “小树?”君玉楚回头惊呼。 她展颜傻笑:“嘿嘿……每个人都有秘密,楚——公子莫奇怪。” 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哀叹自己歹命,自从认识了这位皇子皇孙,她就经常陷入这种“众人瞩目”的境遇,连带着又有性命之忧。他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麻烦,不过看在他昨日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她也不得不现身帮忙。救命之恩就得及时报,免得拖到以后还得加上利息,还都还不清。 “暗箭伤人是小人所为,算什么英雄?快把解药拿来1一个中针的黑衣人改用左手执剑,指着小树骂道。 “看不出来吗?我本来就是协…人啊1她比比自己的身高,嘻皮笑脸地又说,“如今的英雄都需要蒙面吗?看来回去我得让我娘也帮我缝一块。” 君玉楚听了不禁莞尔。 “小丫头找死,少跟她啰嗦1黑衣头目一声令下,众人又围攻上来。 “你自己小心1君玉楚小声叮嘱,跃身开去,执扇加入恶斗。 “你倒挺放心,就知道我能自保啊?”小树不满地嘀咕,嫌恶地看看比自己的身高短不了多少的长剑,又笨重又难看,居然还有人好意思提出来杀人。宝剑果真跟美人一样,先见识了极品,再退而求其次的看其它,难免会失望。 两个蒙面人执剑直击她胸口,她认命地提起入不了她眼的长剑来挡……保命是个力气活,可得认真点。几招下来,信心倍增,原来在妖人师父眼里只配街头卖艺的武功,实际用起来还挺有效。平时练功时,妖人师父经常在几招之内就击败了她,弄得她很没信心,以为自己的功夫又多差呢。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起点高的好处就是,即使是老虎窝里的病老虎,混在猫群里也能冒充个小头目。虽然做不了师父眼中的高手,估且不谈要不要真的杀人,万一以后穷困潦倒时,或许可以混进这群蒙面杀手的队伍里……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腾挪跃移,劈挡挑刺,机灵地周旋在两个对手之间,竟然有些乐此不疲。 围攻君玉楚的人见两个同伙解决不了一个小丫头,又跳出两人,朝小树直逼过来。小树神色一凝,极快地调整位置,严正以待。 这些人也真不害臊,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也就罢了,居然又加两个……病老虎也怕猫多不是?她可怜的小命啊,千万别让报恩给报没了…… “五师兄1 “师兄,我们来晚了1 柳云济和闻燕笙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喘和焦虑,听在小树耳里却宛如美妙的天籁之音。 双方的处境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除了被君玉楚击倒在地的几个,其他均被柳云济他们带来的人团团围祝 有几个护卫加入她这边的战局,她很识时务地退到一边,尽量让护卫们去发挥。 静下心来才想到此次君玉楚被袭的原因,不禁眉心一跳,神色微愠。她说呢,明明该在温柔乡里陶醉的闻大公子和少庄主怎么就带着援兵赶到,敢情一切都计划好的?就她背运,不明所以地闯进他们设好的局里,害得她为报救命之恩,不得不暴露武功。虽然实战了一回,令她对自己的功夫多了不少信心。但打打杀杀实在不适合她,她还是比较喜欢作壁上观。 眼前的战况已没什么悬念,十几个黑衣人只有一半人在做最后挣扎,其他均丧失了战斗力,不是被擒,就是卧地不起,生死不明。 小树将她的小身子隐在树后,将此间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突然瞄到不远处一个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偷偷翻了个跟头,滚到了一边的树丛里,爬起来就跑。在场的众人心神都在最后几个顽抗分子身上,并没有人查觉有人装死遁走。小树没有多想,蓦然跳了出来,提剑追了上去。 “小树1君玉楚急声唤道,一时不慎,手臂挨了一刀。 “师兄1闻燕笙撂倒一个,执剑跃了过来,挡住对方的攻势,两人斗在了一处。 君玉楚退后几步,见闻燕笙越斗越勇,完全占了上风,遂转身朝小树跑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2009-05-3120:57本章上传 2009-06-0108:59修改错别字 2009-06-0308:42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7:49修改错别字 24第22章 小妖女的横空出世 “坏事的总是那些乘乱逃跑的人。.info[]”小树一路紧追,脑子里只闪过这个念头。在她仅有的纸上谈兵的江湖经验里,临阵脱逃,装死偷溜,通风报信……此类种种,与之相连的往往都是麻烦和危险。蒙面黑衣人和君玉楚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她懒得去深究。既然君玉楚是柳云济要保的人,她自然也不能让其他人坏了他们的大事,以免累及苍烟山庄。 暂不论其它,在她心里,苍烟山庄一直都是她、美人娘、菊婶以及很多人安生立命的地方,是她这一世的……家…… 追了好一会儿,她瞧见前方两丈远的黑色身影,月色下,那人的步履蹒跚,左手执剑,右手无力的垂挂着,看来此人也中了她的梅花雨针。 “站住,往哪里跑1她扯着小嗓子很有气势地喝道。 黑衣人仓促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加快脚步往前逃窜。 她哈哈一笑,尖细的嗓音划破清冷的夜色,显得空寂而锐利,“命都快没了,还跑什么呀!再跑你就要毒气攻心、一命呜呼了。” 黑衣人步子一顿,停了下来,转身恶狠狠地瞪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小树,怒道:“臭丫头,你胡说什么?” 小树走近几步站定,左手拿剑当拐杖使,右手插腰,先仰头长舒了几口气,这才一脸同情、慢条思理地说:“你中了我的催魂夺命针,再过半个时辰,必定全身麻痹、七窍流血而亡。不如随我回去,万一我心情好,一时高兴,送你解药救你一命也不一定。” “小丫头休得唬人,我云州坐山虎,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就能骗得了的。” “云州坐山虎?哈哈……没听说过。我虽没什么名号,我的催魂夺命针可是名符其实的催魂又夺命。信不信由你,你可以继续逃,我也懒得追了,半个时辰后再叫人去寻你的尸首便是。到时候坐山虎没有,卧地死虫倒有一条……啧啧……真惨1她盯着黑衣人,仿佛真看到了他的尸首般,一脸嫌恶地往后退了几小步。 见她说得象那么回事,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半信半疑,犹豫片刻便提剑攻向小树,嘴里叫道:“臭丫头好大胆,今日就让你知道我坐山虎的厉害。” 小树一边握剑挡住黑衣人的攻势,一边嘻笑着嚷道:“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你若妄动真气,毒气走得更快,到时候提前进了阴曹地府,可千万别来找我噢。” “你这个小妖女,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黑衣人加快了手里的攻势,长剑招招逼近小树的身体。 “小妖女?哈哈哈……”小树听了这三个字先是一愣,接着笑得更开心了。象她这种不求上进,又没什么绝世容貌的徒弟,居然也能继承师父的妖人事业。老妖婆教出小妖女,果然很配,不错不错,回去一定要说与妖人师父听,她一定觉得与有荣焉。 眼尖地瞄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来,她胆子更大了,笑得很是放肆:“解药没有,小命有一条,有本事就自己来龋” 她扔掉手里笨重的长剑,施展轻功在林间窜来跳去,黑衣人恼怒,提气跟了上去。 直到跳到追来的君玉楚身边,小树这才停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有些气喘地说:“交给你了1 ※※※※※※ 小树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歇息,瞧着不远处的黑衣人和君玉楚两人斗在了一起。黑衣人右手虽暂时废了,左手执剑的攻势并不弱,几十招下来,倒显得君玉楚的攻守都有些吃力。 小树皱皱眉头,不解武功不错的君玉楚怎么频频落出破绽。她扯着嗓子喊:“楚公子,你别着急。他中毒了,捱不过半个时辰。” 黑衣人听了这话,明显有些心慌,顿时乱了剑招,被君玉楚抓住机会,手中的玉扇击中他的胸口。 小树继续嚷道:“喂……那个什么云州爬山虎……噢,不对……云州坐山虎,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右手已经完全麻痹了?等毒气沿着你的肩膀,逼进你的喉咙,你就会喘不上气了!接着烂脖子,烂身子,烂手烂脚……完了完了,太惨了……” 小树越编越起劲,完全没有查觉黑衣人晃过君玉楚的阻挡,只扑她而来。 “小树小心1君玉楚急呼。 他的话音刚落,黑衣人已将小树整个人擒在怀里,长剑抵住她的喉咙,红着眼狂乱地对君玉楚吼道:“别过来,否则我一刀杀了她。” “……完了完了,太惨了……这句话原来是形容我自己啊1小树发现自己又落入险境,心里叹道。没有绝世美貌也就算了,没有师父的绝世武功,是万万做不得妖女的。瞧,这下倒好,小命也要被自己玩没了。 君玉楚寒着脸厉声说道:“放下她,我放你走。” “放下她?哈哈……我可不是傻子,放了她我还有命吗?”黑衣人大笑着,小鹰提小鸡似地抓住小树,往山上奔去。 君玉楚不敢懈怠,紧追其后。 小树被黑衣人制住了穴道,手脚动弹不得,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黑衣人似乎拼了命在逃。 “妈的!该死1黑衣人突然停了下来,恼声骂道。 小树一看,可不是该死,黑衣人好逃不逃,居然逃到绝路上,前面是黑漆漆的断崖,月光下更显得幽深狰狞。 “小妖女,快把解药拿出来,否则我就将你扔下去。”冷酷的声音隐含着鱼死网破的狠绝。 “可是……我没有解药啊1小树小声说道。早知道有今日,应该从妖人师父那里讨几颗养生美肤的药丸揣在身上才对,关键时刻也能滥宇充数,先保了小命再说。 黑衣人恶狠狠地将小树扔在地上,蹲□子,把剑放在地上,左手伸手在她身上搜了起来。 “住手1君玉楚赶到,怒声喝道,“你放开她,解药在我这里。” 黑衣人飞快地拿起长剑抵着小树的胸口,将信将疑地站了起来,恶声恶气地吼道:“快把解药给我。你放我走,半个时辰后如果没事,我就将小妖女放了。如果敢用假的解药骗我,你就等着来给她收尸吧。” 小树眼睛峥亮地盯着君玉楚,他的手一直在怀里掏啊掏,可是半天也没掏出什么来。小树暗暗叫苦,这位皇子皇孙平日里被人伺候惯了,哪会随身带那些瓶瓶罐罐。看来跟她一样,他身上也掏不出可以用来充数的假解药。 “如果现在告诉他根本没什么毒,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怒之下一剑杀了我。”小树盯着胸口的长剑,心中哀叹。 抬头见君玉楚一直盯着他们俩,神情严肃,目光凝重,似乎象是在找突袭的机会。 “真笨,世上根本就没有催魂夺命针的解药呀。”突然,她用黑衣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嘀咕。 “你说什么?”黑衣人低头问道。 “我说催魂夺命针根本就没有解药。”她大声说道,见胸口的剑似有所动,赶紧抛出自己要说的最重要的一句,“没有解药不等于无解。” “小树1君玉楚惊讶地出声。 黑衣人警告似地看看君玉楚,将剑移到小树的喉咙位置:“说,怎么解?” “在未毒气攻心之前,断了中针的手臂便是。否则,无解。”她很认真地看着黑衣人,见他眼中怒气又炙,接着说,“你如果不信,我身上还有毒针,就放在怀里的小布包里。你可以拿出来先刺在我腿上,如果我骗你,一条腿赔你便是。不过你解了毒,可得放了我,我还不想死呢1 最后几句,说得很是可怜,一派无辜又天真的表情。 “小树,不可以1君玉楚急急地唤道,又冷声对黑衣人说,“你如果敢这么做,我可以保证,你即使断了手臂解了毒,我也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阴狠一笑:说:“小妖女的腿赔我,我当然要,不过,他的手臂我也想要一条。” 小树看看君玉楚,意有所指地对黑衣人说:“你一只手受了伤,好象不太方便。不如解了我的穴道,我拿针给你,到时候你是要我的腿还是要他的手臂,随你的便。” “小妖女又想耍花招,想骗我解你的穴,休想1黑衣人笑得很得意,也只有这种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会想出这么蠢的办法。只要毒针到手,他定要了两个人的命。何况其中一个还是他们这次任务的目标,只要杀了他,以后荣华富贵,金银珠宝,美人大宅,什么都有了。用一条胳膊换这些,值了! 君玉楚直觉小树的话里有话,“一只手”三个字说起来就象叫他“楚――公子”一般,隐含莫种意味。他扫过黑衣人垂在身侧的右臂,眼神一凝,顿时明白小树的暗示。 君玉楚冷着脸说道:“好!你想用我的手臂试针,尽管来试。你只要不伤她,我便放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2009-06-0223:43本章上传 2009-06-0216:20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7:50修改错别字 25第23章 大难不死必有艳福 黑衣人见君玉楚突然变得很配合,又有些犹豫。 “动作要快噢,过了时辰,你就算是断手又断脚,把自己砍成木桩子,也解不了毒,救不了你的命了。”小树很及时地补上一句,彻底瓦解黑衣人的动遥 他警觉地看了君玉楚一眼,突然放下手里的长剑,伸手掏出小树怀里的布包,把几根针拽在手里。只觉背后一阵掌风袭来,他动作迅速地将几根针一起刺进小树的小腿上,抓起地上的长剑,翻身避开,跃出一丈开外。 君玉楚扶住坐在地上的小树,解开她的穴道,急声问道:“小树,你怎么样?” 小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腿,一连拨出数根刺入一半的细针,摇摇头说:“没事,一点都不痛。”幸好点了穴,刺进去时没感觉,拨出来时,她的小腿已经开始麻痹了,仍然没觉得痛。 “你动作倒快,竟然偷袭我?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云州坐山虎惯用的是双剑,左手执剑就若我右手执剑一样灵活。我现在倒要看看你如何替小妖女断腿解毒,哈哈哈……”黑衣人站在那里一阵狂笑。 君玉楚慎怒地站了起来,飞身朝他攻了过去。 小树撇了撇嘴,站起身来,单脚跳着,离开断崖远远的。太凶险的地方不易久站,她还是找处安全的地方比较好。被恶人杀了是一回事,不小心掉下断崖摔死,死相就更难看,那就太惨了。 她边跳边掏了掏耳窝,背后传来预期的黑衣人的惨叫:“小妖女,你尽敢阴我1 梅花雨针上药物的麻痹作用,遇血即可生效,她可瞧得很清楚,黑衣人的左手手心有一道伤口,刚才他又那么急地抓针刺她…… 摇头叹气,自己笨可怨不得她耍点小心计。 右脚已经麻痹,失去知觉,一个趔趄,她差点摔倒。那个云州坐山虎可真狠,竟然刺了她六根梅花雨针。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对妖人师父的药浴有太多抱怨了。现在倒好,依她现在的身体,三针以下倒是没有问题,三针以上,定然也要象其他人一样,麻上几个时辰,暂时做一回废人了。 黑衣人不确信地看着长剑从手里滑落,整个手掌已没有一点知觉,一种麻痹感从指间慢慢向肩头延伸,他乱了方寸,看着朝他扑来的君玉楚,他惊恐地往后退了数步,觉得脚下的草丛一阵虚空,“氨的一声,他直直地往后摔去,仰面落下几十丈高的山崖…… 突来的状况,令君玉楚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走到崖边,捡了根树枝探了探,看上去茂密的草丛,下方却是空荡荡地断崖,他吸了口冷气,赶紧退后几步。昨日白马摔下崖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这卧佛山,看似平常,却处处凶险暗伏,实在是诡异得很。 他回头,看到小树远远地站着。他朝她跑了过去。 “他……他死了?”小树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君玉楚要不要他的命她管不着,她可一点都不想取他性命的。 “嗯,断崖很高……明日我会派人去崖底找找。” 小树单立的腿开始抖个不停,终于支持不住,一屁股做在了地上。 “小树,你怎么样?你腿上的毒……”君玉楚扶住小树,忧心地问。 “没有毒,根本就不是毒,只是暂时的麻痹,根本就不用什么解药,过几个时辰就会好的。我是骗他的,那个……是我害死他了吗?”她抓住君玉楚的胳膊,不知所措地说。她自认为自己是同情心很少的人,君玉楚捉了他是要杀要剐,她决不会傻傻地跑去阻拦。两个对立的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本就没什么同情和对错可言。 可是……可是如果是因为她…… “不是的!是你的聪明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是他先想杀我们,所以是他害死了他自已,怪不得旁人。”君玉楚拍拍小树的小脑袋,沉声说道。 “是这样吗?”小树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对,就是这样1君玉楚很肯定地说。 小树感觉手上黏黏的,仔细一看原来是血,这才发现是刚刚抓君玉楚胳膊时沾到的。她有些紧张地问:“楚……楚公子,你受伤了?” “我姓君,君玉楚,是苍国的三皇子,楚三是我隐藏身份时用的假名,这是我的秘密。”君玉楚认真地盯着小树,答非所问地说。见小树露出错愕的表情,他又微微一笑,转过身,背对着她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不过,昨日是抱你下山,今日就只能背你了。” 小树继续错愕。谁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印证在她小树身上的居然是艳福,昨日历险,今日白天有美人环绕。今晚历险,现在有美男甘愿做脚夫。很好很好,她小树年纪虽小,这些殊荣她还消受得起。谁让她现在行动不便,就是想矜持也不行,除非她想在山上呆上一夜。 想到此,她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趴在君玉楚的背上…… ※※※※※※ “楚……噢……君公子昨日一开始没有救我,是怕我跟害你的人是一伙的吗?”小树趴在君玉楚背上,轻声问道。 君玉楚身子一僵,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走,半响才说:“对不起,小树。” “也没什么,我就问问。反正你最后还是救我了不是。”小树装作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又问,“经常有人要害你吗?” “嗯1君玉楚轻哼了一声,思绪飘出很远。从太子病重,他被接回苍国起,在他身边发生的意外已经太多了。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随身的小厮吃了他赏的点心,却倒地不起七窍流血的惊恐场面。那时候他多大?好象也就比小树大了两岁,他也象方才小树一样,腿抖到站不住,跌坐在地。如今五年过去了,而他也变了…… “我从小就有一个教我武功的师父,人家都不知道,我娘也不知道,这就是我的秘密。我虽然会武,可不是为了害人才学的,只是为了可以保护自己,可以保护其他我应该保护的人。我只想平平安安地住在苍烟山庄,不会去害任何人。所以,即使我有不能说的秘密,即使我会武功,我跟害你的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君公子,你信吗?”不等君玉楚回答,小树把头靠在他背上,喃喃地又说,“我觉得提防人很累的,象君公子这样总是要提防人,肯定更累。我只是想,你少一个提防就少受一份累。小树也只想做以前的小树,小树的秘密还能是秘密吗?” 君玉楚沉吟片刻,轻声应道:“好,只要你自己不说,那还是你的秘密。” “真的?”小树惊喜地直起背来,开心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话可得算数噢1 “好,一定算数!只要你自己别说漏了嘴,我自然不会对其他人说破,至少不会说小树武功不俗,且学的不是柳家的功夫。”君玉楚似乎被小树突然的好心情感染,也笑着说。 “对对对,万一少庄主他们问起来,你就说我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好了,是在庄里看人家练的时候学了一点皮毛。”小树不禁为自己的方法叫好,至于什么黑衣人、什么飞针暗器,只要君玉楚不说,其他人就摸不清她的底。她看着君玉楚的侧脸,忍不住又问,“不过……君公子真奇怪,你难道一点不好奇我的师父是谁吗?” “好奇你就会告诉我吗?”君玉楚笑问。 “不会!那是我秘密中的秘密。”小树斩金截铁地回答。 “那就是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君玉楚笑道,又学着小树的口气说,“谁都有秘密嘛1 小树愣了一下,趴着君玉楚的肩上眉开眼笑,不忘竖起大拇指,送上几句赞美的话,拍拍这个又明理又合作的皇子皇孙的马屁:“嘿嘿……小树我突然发现,君公子的姓果然很好,象极了你的脾性。俗话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君公子你是有所问,有所不问,这才是真君子啊1 “小丫头真会说话。是啊,君子命苦,受伤了还得做你这个‘小人’的脚夫。”君玉楚故意长叹了口气,一副感叹老天不公的表情。 小树闻言捂嘴偷笑,笑罢开始掰着手指清算两人的交情:“君公子昨日救我一命,今日我在那林子里也救了你一命,不过刚才在断崖上你又救了我一命,如此一算,我还是欠你一命。”她想了想,又说,“君公子可有什么想要的宝贝,等小树长大以后替你寻来,算报你的救命之恩好了?” “想要的宝贝?”君玉楚见小丫头的口气极大,呵呵一乐,打趣地说道,“要什么都可以吗?” “是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过,我能不能帮你寻来,什么时候帮你寻来,那就不一定了。”小树很老实地说。愿望是可以随意许的,能不能实现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君玉楚对这个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报恩没放在心上,自以为小丫头是信口开河,随意一说,于是也不在意地随口说道:“那就帮我寻……墨牙剑好了。” 这……就这么容易?小树拖着长调感概:“墨牙剑碍…” “怎么?找不到是吧?”君玉楚听见小树呆滞的声音,以为小丫头被自己出的问题给难住了,笑道,“可是你自己说什么都可以的。” 小树在他背后偷偷做了个鬼脸,不就墨牙剑嘛,她若是说想要,师父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就让她自己去取了。 “那……就墨牙剑好了1口气显得很是为难,心里却偷着直乐。寻思着再过几年,找个机会将墨牙剑送上,她与皇子皇孙的恩情就算是报干净了。 君玉楚听出小树的为难,很好心地安慰她说:“你慢慢找便是,到时候找不到,再换其他东西报恩好了。” “其他东西?”小树警觉地说,“不……不,就墨牙剑好了。”其他东西的范围就广了,别到时候让她卖身为奴,到皇子皇孙的府里当下人,那她一辈子就毁了。妖人师父少几件宝贝是小事,她小树失了自由那可就是大事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一路聊得正欢。 “师兄1 “五师兄1 前方传来柳云济和闻燕笙的急呼声,两人带着几个护卫很快围了上来。小树赶紧趴在君玉楚背上装睡,晕迷还是咋的,就看皇子皇孙如何帮她解释了。反正她是小娃娃,惊吓过后晕过去也是很正常的。 “师兄,你跑哪儿去了?我们在周围找了一圈都找不到你人,正担心你有什么不测呢?”闻燕笙见君玉楚平安无事,舒了口气。今夜当真凶险,没想到袭击的人有两拨,一拨去刺杀师兄,一拨半路阻截了赶去增援的他们。好不容易制服了挡路的,赶到师兄身边,结果解决完那些杀手,师兄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害得他们一顿好找。 “有一个跑了,把小丫头抓去了,我去追他们。”君玉楚轻描淡写地说,又问,“那些人怎么样了?” 闻燕笙看了君玉楚背上的小树一眼,小声说:“师兄放心,都解决了。留下两个活口,已派人先送回京城了。” 君玉楚微微蹙眉,冷冷地说道:“好!务必教人好生看管。另外,明日派人到那边的崖底找找,有一个落崖了,去确认一下死活。” “是1闻燕笙应道。 “五师兄,小树怎么跟你一起?”柳云济一直盯着君玉楚背上的小树,好不容易逮着空闲,不解地问。 “小丫头昨日吓坏了,听人说观音庙菩萨很灵,就溜出来想去拜菩萨,被我在路上凑巧遇到了。刚刚又受了伤,受点惊吓,怕是晕过去了。” 小树屏气凝神,听君玉楚说完,这才偷偷地舒了口气,放下心来。 “这丫头,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倒信起菩萨来了。她不知道这里的观音庙,是求子灵验吗?她一个小丫头,现在求什么子?”柳云济笑道。虽然心存疑虑,见君玉楚不愿多说,他也不便多问。 君玉楚感觉到刚刚放松下来的小树,身子又一僵,想到她若是没装睡,定是尴尬地嘟着嘴,狠狠地瞪着多嘴的柳云济,不由也轻笑起来起来。 闻燕笙和柳云济不明白君玉楚为何发笑,互相交换了个不解的眼神。柳云济招来一名护卫,让他将小树从君玉楚背上接过去。君玉楚顿了一下,还是将小树放在护卫背上。 “先送她回客栈,找大夫来看看。” “是,少庄主1 小树趴在护卫背上,不知道等她走后,君玉楚会如何编排两人后面的经历。不过她此时已没空理会这些,她想着得赶紧回到客栈,解了冬雪的睡穴才是。否则即使君玉楚守信用不点破她,她的这个谎也是越来越难圆了。 以前呆在苍烟山庄不了解,这江湖可没那么好闯的,瞧她出来才几天,就惹了这么多麻烦,还差点小命不保。她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几年,她可得上进点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不许偷懒,多多冒泡鼓励噢!(*^__^*) ※※※※※※ 2009-06-0216:20本章上传 2010-06-0317:52修改错别字 26第24章 缺同情心是种固疾 小树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伸了伸腿,发现麻痹感尽消,已能活动自如了。 “小树,你醒啦?”冬雪端水进门。 “冬雪姐姐,早啊1小树偷偷瞄了瞄冬雪,有些不好意思,看冬雪的样子,似乎对昨夜上半夜没有知觉的沉睡毫无查觉。 “不早了,都快用午膳了。你也快点整理一下,午膳后我们就要启程回庄了。” “冬雪姐姐,今日……嗯……外面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小树小心翼翼地问。 “特别的事?没有啊!少庄主、烟儿小姐和楚公子他们一直都在客栈休息,没听说有什么事呀?”冬雪把打湿的绢帕递给小树。 没异常?那就是说昨日夜里的事并没有被大势宣扬?这到也是,那些赶去救援的护卫好象没一个是她认识的,应该都是那位皇子皇孙的暗卫。她就知道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看来昨夜她坚持不请大夫不惊扰其他人果然是对的,只是请护卫把她送到房间门口……也好也好,这么一来,她的麻烦也要少许多,她可受不了夏风她们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这么说来,只要君玉楚不拆穿她,对其他人的质疑,她只要保持沉默、继续装无辜就行了。 如此想来,小树顿时觉得心情舒畅,笑咪咪地说:“冬雪姐姐真好,谢谢你这两日照顾我。” 冬雪戳了一下小树的额头,笑着说,“你呀,真是好命,你瞧瞧,有哪个做下人敢跟你一样,起得比主子晚的?小公子都来找过你八回了,见你还睡着,也不让我们叫醒你。” “小树当然好命,要不冬雪姐姐对我这般好呢。”小树调皮的眨眨眼睛,压低声音又说,“以后小洛子要是敢欺负冬雪姐姐,小树一定帮冬雪姐姐的。” 冬雪的双额泛起可疑的红晕,娇嗔道:“你这小丫头,尽胡说!你前日受伤的事,我不替你瞒了,回庄就告诉蔓姨去……” “别别别,千万别!你知道我娘的,肯定得哭着念叨我几个时辰。冬雪姐姐,你们可千万不能说啊1小树急忙搓着小手合掌讨饶,她实在怕极了她家美人娘的哭功,这一趟的历险,她是绝对不打算说给美人娘听的。 两人正嘻闹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爱凑热闹的冬雪和好奇心甚多的小树对视一眼,很默契地一起走出门去。 ※※※※※※ “梅香,吃个鸡腿。” “梅香,来,这个鸡腿也给你。” 小树的筷子很尴尬地停在半空,瞧见夏风热络地将刚端上来的两只鸡腿都夹到那个叫梅香的小姑娘碗里,还谴责地瞪了她一眼。 瞪什么瞪嘛!这两只鸡腿明明是她可爱的小师弟从雅间那桌噌来让人端给她的,被夏风借花献佛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瞪她。 “小树,你吃这个。”冬雪夹了块鱼块放在小树碗里,冲她笑着说。 小树扫了同桌的几位一眼,对冬雪轻声道谢。还是傻乎乎的冬雪对她好,春雨和秋霜平日里对她也不错,这会儿跟夏风一样,对她却是一脸埋怨,似乎都在无声的谴责她是个“没良心没同情心的小丫头”。 小树看看坐在对面的梅香,梳洗干净的她长得还不错,眉清目秀,有那么几分姿色。倘然不是她先前不管不顾地只冲着柳烟儿认救命恩人,后来又冲着柳云济和君玉楚他们几个“恩公恩公”的叫,又是磕头又是哭诉自己的悲惨身世,她小树或许还能从少得可怜的同情心里抽出几分送给身世坎坷的她。 不过,这会儿……她的同情心可一点都滋长不出来。(..info) 哭哭泣泣是她最嫌恶的,除了家里的美人娘外,其他人她一向不会勉强自己忍耐。见着富贵小姐公子就扑过去认救命恩人的行径她更不喜欢。何况前日在山上,她可清楚地记得明明是她小树才使那个半路冒出来的乞丐免于被惊马踏死。可她瞧见了什么,换下乞丐装的梅香似乎对她这个真正的救命恩人毫无感激之情,连小虾米那个小屁孩都被迫受了她三个响头,从柳烟儿的“仙女小姐”到小虾米的“小恩公”,唯独她这个当下人的,引不起要卖身伺恩人的梅香的注意。 她倒不屑什么磕头报恩,只是她可怜的下人身份,连当个救命恩人都被人嫌弃,想来着实令人气闷。先前在柳烟儿和春夏秋冬四婢都为梅香的凄惨身世黯然落泪时,小树只是在一边冷冷地看着,甚至在柳烟儿决定要收留梅香做丫鬟时,她拉着小虾米溜出去讨论该备些什么点心带着路上吃。 她知道她们都觉得她没同情心,或许连柳云济他们几位公子也这么认为,可她顾不得这些。对她来说,缺乏同情心或许是种固疾。在她看来,悲天悯人的恻隐之心不是谁都给得起的,光有同情心有什么用?本来梅香辛苦两日找到他们住的客栈,又在客栈门口跪了一上午引起人的注意,想必并不是来感谢卧虎寨的救命之恩的,而是为了“做牛做马伺候仙人小姐”的。怨不得梅香会挑选救命恩人报恩,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也只有这些世家公子小姐才给得起。 在梅香眼里,她小树或许注定就是个不重要的人。而在她眼里,梅香也注定是个她给不了同情心的人…… “小树,你别一直盯着梅香看,她都快吃不下东西了。”见梅香被小树看得很不自在,春雨细声提醒。 “噢1小树应道,收回目光,专心对付碗里的鱼块。 不经意抬头,瞅到梅香也在偷觊她,她毫不避及地坦然直视。梅香对上她的视线,很慌乱地躲闪开去。 想起先前,梅香似乎对少庄主柳云济情有独钟,哭诉身世的时候,多次偷瞄柳云济的反应。小树心里暗叹,她只希望这是一桩落难女相中风流倜傥的恩公、想以身相许的简单戏码,她绝对奉行“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处世原则,任其热热闹闹的开场或是风过无痕的落幕。如果想要上演那些恩怨情仇的俗套故事就不必了,她在茶楼听多了诸如此类的段子,前世的记忆里也有更多天马行空的恶俗情节,她并不想这些故事落实到身边人的身上。 毕竟,这个与春雨她们一般大的梅香,是她在卧虎寨遇上的。 而无论是十年前的卧虎寨,还是今日的卧虎寨,将来都是她避之不及的地方。 ※※※※※※ 苍琅山,沁竹苑内。 “宫主,这是小主子留下的东西,让属下今日取来送给宫主。”含玉托着一个包袱走进竹屋。 “树儿留下的?她什么时候交给你的?”颜玉落示意含玉打开包袱,慢声细语地问道。她的这些暗卫,从来没有在小树面前露过脸,不过聪明的小丫头想必早就查觉,只是老是一幅气定神闲、理所当然的样子,偏偏什么都不问,弄得她这个当师父的有时候倒是有点憋得慌。 秘密藏久了,总归是累人的。 “小主子出门前来向宫主辞行那次。”含主一五一十将那晚送小树回庄时遇到的事做了禀告。小主子似乎早就知道后面有人护送一样,将一张纸条压在一块石头上,头也不回地自顾自说,要跟着的人在某日某时凭纸条上的图取到东西送给宫主。 “这丫头,还挺有心的。”颜玉落看到包袱里是一套娟衣罗裙,不禁有些动容。上等的红色丝绸,精致的花样绣工,一如她的喜好。 摊开包袱里的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体:“祝妖人师父生辰快乐,永远年轻1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除了上街卖艺外,小树又会了一样谋生手艺。妖人师父,徒儿聪明吧?” 颜玉落禁不住摇头轻笑,这孩子,怎就生了这么一点点出息? 她早就知道小树资质不凡,骨格清奇,且有过目不忘的奇能,若是有心,学什么都又快又好,习武更是上上之眩只是小丫头志不在此,她教的时候毫无保留,小丫头学的时候却顾忌多多,见血的兵器不用,致人死地的武功不学,学得那些不伤人不见血的招术除了上街卖艺,还能有什么用处?偏偏小丫头对她嗤笑的上街卖艺还挺满意,自认为武功能保命就好,如果还能在饿肚子的时候赚几个铜板花花,那就足够了。 一向吃饱睡足就万事大吉的小丫头,哪晓得她们玉澍宫可是天下最富有的,灵玉选出来的人,又怎么可能饿肚子,还上街卖艺或是当绣娘? 颜玉落轻抚裙摆上绣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花,忍不出赞叹:“这绣工,倒是真好1 算算日子,小丫头出门也有八、九日了,她不在的日子,沁竹苑里还真是冷清啊! 作者有话要说:2009-06-1417:57本章上传 2009-06-1423:49修改错别字 2009-07-0115:09修改错别字 2009-08-2408:46修改错别字 2010-06-0317:54修改错别字 27第25章 抛家别亲后又归来 六年后,苍琅镇。 街市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街角偶有几树红柿、几株野菊,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与苍琅山上满山遍野的红枫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苍琅镇一如既往的热闹、祥和。 “麻姑,很远就闻到你家的粥香了。” “大秋,看什么呢?你的烧饼要焦喽。” “李秀才,今日生意不错吧。” “刘叔,你家的柿饼看起来还是那么好吃。” …… 听到招呼声,众人都从各自的忙碌中回过神来,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他们的摊前穿行而过。她穿着一身鹅黄中点染淡紫碎花的衣裳,一头及腰的乌发,在头顶随意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一对灵动传神的大眼睛,正满含笑意地看着街巷两旁的小摊子,不时用那清亮的嗓音打着熟络的招呼。 “咦?她是谁呀?”开粥铺的麻姑直起腰来,不解地问。 大秋忙着将差点烤焦的烧饼从炉子里取出,再盯着小姑娘的背影看了会儿,摇摇头说:“不认识。” “好象从来没见过。” “是谁呀?难道是以前买过柿饼的老主顾?” “她知道我是戚家嫂子呢!” …… 平日里,苍琅镇上来往的外地人很多,街上来个陌生人并不足为奇。小姑娘肩背包袱,手提纱笠,风尘仆仆,似是远道而来。只是这陌生的样貌和这近乎老熟人的招呼,还是令众人心里起疑,免不了交头接耳,议论几句。 小姑娘对众人的疑虑也不回应,依然微笑着,我行我故地从街市当中落落而行,全然不顾因自己的举止引起身后人群不小的动静。 ※※※※※※ “听说没有?当朝太子明年开春要选太子妃了。” “前年是前太子薨,去年是立新太子,今年是杜宰相被贬,明年是选太子妃,京城这几年倒是一直很热闹。” “还用得着选嘛,除了苍烟山庄的柳家小姐还会选谁?” “那三皇子真不简单,听说前太子还在的时候,三皇子就常来苍烟山庄,还拜柳庄主为师呢,想必早就想到这一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怪前太子命薄喽,拖了这么多年的病,还是去了。柳家小姐可是当皇后的命,当初若是将柳家小姐许配给前太子,说不定前太子的病就好了。” “十年前就听说前太子的病没治了,能拖到前年已经很不容易了。柳家小姐怎么可能嫁个痨病鬼,那可是皇后的亲侄女。” “说来说去,还是要命好。那个二皇子就可怜了,太子没当成,还被遣去凉州守边疆了。” “有什么可怜的,谁让他的亲娘姓杜呢!你们没听过啊,当年那个唯一没娶柳家女儿做皇后的皇帝,他的皇后就姓杜。这‘杜姓’历来在宫里就是个忌讳。所以说啊,即使杜家出了个宰相,杜贵妃又受宠,她这辈子也做不成皇后,她的儿子也成不了太子,那可都是命。瞧瞧结果,不是都灵验了嘛。” “这倒也是,还是柳家女儿的命好,那可是能使苍国安国定邦的命。” “就是,命好才是最重要的……” …… 几碟小点,一壶清茶,茶坊里多的是聊天嗑牙扯白话的闲人。天下奇闻,传说典故,八卦秘幸,好事的人们总是津津乐道,有办法将其传得绘声绘色,乐此不疲。 她坐在临窗的角落,闲适地呡着茶,不动声色地听着茶客们的议论。 “安国定邦?”她轻嗤,好笑地摇了摇头。一个国家,是昌盛还是衰亡,岂能将责任归在一个小女子身上?这如同从妖人师傅口里听到“天下归一”四个字一样的滑稽,真是可笑! 天下归一?她苦恼地甩甩头,实在不愿意联想到那个滑稽可笑的问题。妖人师傅肯定是老糊涂了,要不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害得她连夜卷行李走人,逃也似地离开了玉澍宫。 玉澍宫所在的玉凉山,是个比苍琅山风景更美、更配得上“世外桃源”之名的地方。她原本打定注意,将来老了,就选那里颐养天年。这倒好,她那老不正经、不负责任、得寸进尺的妖人师傅,轻描淡写的一席话,就把她的美梦打碎了。 什么天定的命数!她可不信。 六年来,她跟着师傅“妖”行天下,到过南国的广袤草原,去燕国看过浩瀚的大海,她勤勤恳恳的练功习武,为了不当“吃白食”的,也慢慢接手玉澍宫的部分事务。她甚至曾经脑子一热,想过就应了师傅对她孜孜不倦的“荼毒”算了,等师傅老了的某一天,接任师傅担下玉澍宫的责任。 可妖人师傅对她的上进不但不心慰,还得寸进尺地说,不光玉澍宫是她的责任,将来还有更大的责任,也是她该担下的。想起妖孽美人那胸有成足、老神在在的老狐狸模样,她就小心肝直颤。 她听不下去了!她只有铺盖卷卷赶紧落跑了! ※※※※※※ 走出茶坊,她站在门口有一阵恍惚。是近乡情怯吗?苍烟山庄就是附近,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进了这家熟悉的茶坊。虽说六年前,为了避个小麻烦,十岁稚龄的她,胆大包天,留下一纸字条,“抛家别亲”奔向她想要的自由。只是,她心里的家,她心里的亲人,不知还记得她否? “树丫头?……你是树丫头?” 她讶然回头,瞧见一张熟悉的妇人脸,眼睛微涩,沙声哑然道:“菊婶!” “真是树丫头!你这孩子,这几年到底跑哪儿去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就不知道想想你可怜的娘啊!你娘她这几年可没好好过,一说到你就哭……还好,还好,总算平安回来了……”一手挎着菜篮,一手拉着小树,菊婶眼泪汪汪地不停说着。 “我娘她好吗?” “你刚走那一年,你娘伤心了好一阵子。幸好烟儿小姐心底好,怕你娘一个人住那小院里伤心,就将她接到西苑去住了。” “嗯……多亏了烟儿小姐的照顾,我回去得好好谢谢她。”小树笑着,又拉着菊婶问,“其他人呢?小洛子、福伯、冬雪他们?还有……老庄主和庄主他们都好吗?” “老庄主身体硬朗着呢,庄主和夫人也都好,福伯还是当大管家。冬雪她们几个丫头也挺好,就是岁数都不小喽,是跟着烟儿小姐当陪嫁,还是另选人家嫁了,想来也都是这一两年内的事。她们服伺小姐多年,庄主也不会亏待她们的。小洛子那傻小子还是那样,那孩子老实,多亏跟了少庄主,这些年也常跟着四处走走,算是长了点见识……” “菊婶怎么认出我的?” “看了你好一会儿了,一开始不敢认,见你头上的发簪挺眼熟的,所以就喊着试试。” 小树摸摸发髻上的木簪,轻声道:“这个呀……还是菊婶送我的呢,我七岁生辰的时候。” 菊婶听了又红了眼,长叹一声说:“你这丫头……” ※※※※※※ 从后门进入苍烟山庄,遇到几个熟识的丫鬟小厮,小树仍是笑容满面地打着招呼,免不了又引起一阵议论。菊婶也不帮着解释,忙着去找人到西苑叫她的美人娘去了。 她摸摸脸,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六年而已,似乎很多人都认不出她来了。不过想想也是,如今的她一身女儿家的打扮,与六年前一身小厮服的小娃儿确实有很大的差别,又一别多年,他们想不起来也属正常。 小院子依旧是老样子,干净整洁,仿佛天天都有人在打扫。 她坐在床沿上,四处打量自己的房间,房内的摆设还维持着她走时的模样,仿佛象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弯腰拖出藏在床底的酒坛子,打开盖子,伸手一摸,临走前扔在里面的小布包仍在。掏出布包,打了开来,里面是一块刻着“燕”字的翠绿玉佩和一方边角绣着“楚”字的素色绢帕。玉佩是那个长着桃花眼的小屁孩的,被她无意中从莫名湖里寻到后,就一直扔在这个酒坛子里。六年前小屁孩回京时,她也曾想要物归原主,结果小屁孩硬是要塞在她手里不肯收回。绢帕是某个皇子皇孙的,当年他用这块绢帕替她包扎手中的伤口,她记得当时是随手扔了的,也不知怎么的,结果却鬼使神差地捡了回来,洗净后又觉得没必要兴事动众的去归还,只能一直收着。 唉!这些东西怎么还在呢?她暗暗叹了口气。 “树儿!树儿……” 听到“咣当”一声,破旧的院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嘶哑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赶紧将绢帕和玉佩收到怀里,将酒坛子塞进床底,迎到房间门口,扶住了冲进来的身影,涩声喊道:“娘!”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蔓娘抱着小树,泣不成声。 “娘,我回来了,您应该高兴才是。”多年不见美人娘的哭功,依然气势不减,小树只能很有耐心地等她哭个够,再小声地安慰道。 “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有没有吃苦?你从小就爱玩,娘也没管你,可谁料到你会玩到离家出走。你知道娘在家里有多担心吗?一个姑娘家,要是遇到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啊?你走的时候留信说拜了个世外高人做师傅,跟着她游历去了,那你师傅人呢?” “娘,我没有离家出走,只是出门长见识去了。”对于美人娘的连环问题,她只能苦笑着捡些能回答的来说,反正什么事弄得越悬乎就越令人信服,“师傅她是世外高人,当然是神出鬼没、不喜欢见人的。我回来见娘了,她又继续去游历了。” 这绝对是真话,妖人师傅天天在她面前念叨“等你满十六岁师傅就去过逍遥日子喽。”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是在她满十六岁那天说的。听完她就溜了,回苍烟山庄的这两三个月,她一路游山玩水,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她几乎开始相信妖人师傅是严格遵循“到期退休”的原则,不负责任地躲哪儿逍遥自在去了。 抹抹眼泪,蔓娘仔细地打量离家多年的女儿。当年的小女娃已经长成娉婷的大姑娘了。 “这眉眼,这样貌,竟然是九分似她一分似他,如果反之那就……”蔓娘暗忖,心里“咯噔”一下,象是一块久悬的石头落了地,又似有什么东西堵到了嗓子眼,即心安又难掩晦涩愧疚。她直愣愣地看着小树的脸,久久不语。 眸色一闪,小树暗暗垂下眼帘,凝神过后,抬头默默而笑:“娘,您别难过。我很好……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 热烈庆祝小树长大成人喽!(*^_^*)第二卷开始,因为是架空的故事,所以补个简易的地图,便于以后了解后面的故事发展。 2009-06-1619:39本章上传 2009-06-1619:69补图 2009-07-0115:10修改错别字 2010-04-0704:45补张详细点的地图 2010-08-0211:06移改插图 28第26章 命数是很玄的东西 “臭丫头,终于知道回来啦。”红衣美人慵懒地依在木榻上,拥着锦被,一盏清灯,一手书卷,挑眉斜睨,似乎早就知道夜里会有人来访。 “妖人师父……”小树无奈地唤道。 晚膳后,好不容易送走一群到小院里探望的婶婶姐姐们,溜出苍烟山庄,到莫名湖边看了看,不知不觉信步走来,就进了离开六年的沁竹苑。只是没想到,妖人师父会在。 “站着做什么?坐!” “噢!”小树很老实地应着,盘腿坐在木榻上,不客气地拉起锦被的一角盖在自己的腿上。深秋的夜啊,有点冷了。 “师父怎会在此?”见自家师父若无其事地看着书,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她明明……几个月前从玉澍宫孤身逃跑出来,不知道有没有犯了玉澍宫哪条宫规? “好久没来了,想想这时候苍琅山的红枫很美,所以就来小住几日。过些日子,就该去燕国的天凌山探梅赏雪景了。”放下书卷,纤纤玉指轻掸锦被,说不出的怡然自得,蓦然一笑,妖魅眸光流转,“树儿,你的玉澍宫还好吧?” “妖人师父,那是您的玉澍宫,不是我的。”气血上涌,暗自咬牙,把“您”字拖得老长。 “乖树儿,师父上次不是告诉过你,玉澍宫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对上小树的眼睛,颜玉落的表情难得的严肃认真。 “妖人师父,您不会来真的吧?”苦着脸大叫。 “当然是真的。” “包括那些事?”秀气的小脸苦哈哈皱成一团。 “包括那些事!” “您确定没弄错?您也知道,人老了,难免会……”眼中闪着期冀,盼望听到另一种可能。 “灵玉不会选错人。”凉凉地甩出一句,皱了皱眉,这“老”字啊……真不中听。 希望又一次幻灭,小树继续不屈不挠地做着“垂死挣扎”:“那块破石头算什么,靠着它就说我是您要找的人,会不会太奇怪了?再说了,它现在可不在我手里。妖人师父,您要不要去京城找找您的乖乖小徒弟,他或许才是您真正要找的人。”小虾米啊,别怪师姐不义了,这天大的麻烦只有推给你了,谁让师父懒,就收了俩徒弟。 “你说尘阳?他的确是个意外。”颜玉落也有些迷惑,怪哉,居然有第二个人收得住灵玉,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三个人?不过……瞅见小丫头脸上喜色立现,颜玉落促狭地眨眨眼,笑得即妖魅又神秘,“灵玉不管在哪儿,它只听从真正主人的驱使。你若想要灵玉回到你手里,随时可以将它召回。” “三岁小娃娃才会信这种事。”翻翻白眼,拒绝相信这类非正常现象,摊开手心,赌气地嚷道,“灵玉啊灵玉,你要真有本身,就显个身,自己跑到我手心里,我就相……” 讶然噤声。 咦?这是什么鬼东西? 瞪着手心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亮玉佩,小树真的傻眼了:“妖……妖人……师……师……师父……这……这……” “哈哈哈……”妖艳美人娇笑连连,能让一向冷静的徒儿露出这副被雷劈中的表情,这一趟跑得可真不冤。 是幻觉,是幻觉,一定是幻觉……碎碎念了很多遍,小树睁开眼,不该出现的东西仍然赫然在目。 “灵玉啊灵玉,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送出去的东西,我一向是不喜欢再要回来的。何况……你这东西还这么诡异,铁定是个大麻烦。”想到此,小树赶紧抬头,冲着妖艳美人堆起一脸谄媚,软声细语地讨饶:“妖人师父――您说这玉佩……” 话音未落,小树再次呆若木鸡,哑然失色――灵玉,它居然不见了! 沉默良久,小树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头,肯定地说:“妖人师父,您一定会法术,刚才用的是障眼法,对不对!” 颜玉落无奈地摇头,这聪明的徒儿,有时候也固执得令人头痛,长叹一声道:“唉……你说障眼法就障眼法吧。师父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现在也没必要说。找到你,授你武功,教导你至十六岁,师父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以后自然是要逍遥自在去了。” “妖人师父,您真的准备甩手不管啦?”实在没法再装冷静,小树“唆”得站了起来,大声叫嚷。不敢置信,妖人师父居然扔下一枚云里雾里、威力极猛的烟雾弹就想溜,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不是准备,而是已经。”颜玉落答得好不心安理得、理所当然,“将来的事,你只要顺其自然,做自己想做的就行了。既然是天定的命数,师父和旁人都左右不得。”小丫头最怕麻烦了,上回话才说了一半,就溜得比兔子还快。这回这天大的麻烦……噢不对……这天大的荣幸偏偏落在小丫头身上。哈哈……不是做师父的不仁义,被自家徒儿气多了,有朝一日能看到徒儿也气得跳脚,感觉真不错。 六年来,小丫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改幼时的懒散,勤于习武,武功精进神速,已属难得的高手中的高手,她甚至愿意涉足玉澍宫的事务,事态似乎正朝着即定的方向发展,只是小丫头的性子…… “您确信我可以做我想做的?那就请妖人师父收回这宫主之位,如果您也不想要了,就随便传给谁吧。对了,就给小虾米好了。还有,我明日就到苍烟山庄谋个差事,一辈子当个小丫鬟好了。”小树脆生生地说道,一脸古怪精灵的邪笑,挑衅地看着颜玉落。什么先知预言,她可不信!反其道而行之,不知会有怎样有趣的结果?她倒是挺期待的。 “行啊!刚巧去天凌山也要路过京城苍都,师父我就辛苦一趟,这宫主令你不要,就交给尘阳好了。至于小丫鬟嘛,就按你说的,想当多久当多久。”颜玉落从善如流的答道。即然是天定的命数,殊路同归,过程如何,只能看小丫头如何去做,旁人均左右不得,也左右不了。习武只求保命、习技艺只求谋生,见麻烦就跑,不求进取,与先知的预言根本是天差地别。如此性子的徒儿,会走出怎样的路来完成天定的使命,她倒也颇为好奇。 ※※※※※※ 妖人师父走了? 不负责任的妖人师父居然就这么走了! 一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凌晨时分,小树又进了沁竹苑,可是已是人去楼空。 怨念啊,搅乱她平静的生活,甩甩衣袖,不留半点痕迹,果然是立志做妖孽的妖人师父的风格。既然如此,何不连这几间竹屋也拆了去,还有她身后的几条“尾巴”…… “都出来吧。”冷声唤道。 很好,四个冷脸美人,符合妖人师父的审美标准。 “宫主呢?” “主子是问妖人宫主还是新宫主?妖人宫主昨日连夜启程去苍都了,说是依主子的吩咐,去见新宫主了。” “妖人宫主?谁让你们这么称呼的?”小树扬眉嗤笑。 “妖人宫主说是主子赏的名,以后不得叫她老宫主。” 额头青筋直暴,妖人师傅,您可当真忌讳那个“老”字啊。 “既然立了新宫主,我最多也就是老宫主的徒弟,新宫主的师姐,受不起这‘主子’二字。你们以后也不必跟着我了,到京城找你们的新主子去吧。”狂风过后,一切似乎真的回到了原点, 四个冷脸美人不解地相互看看,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妖人宫主说,主子可以是宫主,宫主不一定是主子。您不管当不当宫主,都是玉澍宫的主子,您……” “好了,不用说了!”抬手阻止冷脸美人的绕口令,看来又是几个被妖人师父的“妖言”荼毒过的。 “是不是我叫你们走,你们也会一直偷偷跟着我?”好脾气地问一句。 四人异口同声说:“誓死护卫主子。” 唉,就知道会这样。 “你们叫什么?” “惜玉。” “青玉。” “新玉。” “凌玉。” 四个人相继行礼道。 “那……你们就做你们该做的事吧,屋里那两柄剑先帮我收着,需要的时候再找你们。”小树认命地挥挥手,示意大家可以散了。妖人师父真是了解她啊,屋里的宝贝都搬空了,要不依她的性子,准让四个冷脸护卫在莫名湖上来段“美人沉宝物”的戏码。至于妖人师父没有带走的两柄名剑――墨牙和雪牙,于她还有用,那就先留着吧。她懒得去想妖人师父留下名剑的目的,反正把简单的事情弄得云山雾罩、神秘兮兮一向是妖人师父的癖好。 她的路,她会选自己喜欢的去走。如果说灵玉是块神奇诡异的怪石头,那命数则是一种很玄的东西。那些预言责任,在她看来遥不可及,此时想来,或许更象是个错误的笑话,不信也罢。 背着手,她气定神闲地走出沁竹苑,不忘清清朗朗地抛下一句:“你们跟着我可以,洗澡和上茅房的时候可不许偷看噢。” 如愿听到背后传来失措跄跌的声音,她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6-1813:39本章上传 2009-06-1814:09修改错别字 2009-06-1815:04添加插图 2010-03-1623:20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07移改插图 29第27章 闲人小树闲凉生活 闲人有闲人的好处,也有闲人的烦恼。 回苍烟山庄两日了,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寻找幼时记忆的地方也踏过几遍了。人家忙忙碌碌,她却无所事事,看到旁人奇怪的眼神,小树这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在苍烟山庄身份尴尬啊。即非亲戚,也非下人,瞧在多事人的眼里,大概就成了“蔓姨家那个吃白食的懒丫头”。以前年纪小,还能说是小孩子不懂事,现在要想安生地落脚,恐怕不是整日东游西逛就能蒙混过关的。 六年前,她差点成了少庄主柳云济的小丫鬟。从卧佛镇祭拜后回庄,美人娘就说了大管家福伯的提议,说是庄主夫人也应允了,让她进柳云济院里当丫鬟。眼见送走了客人小虾米,还得继续在庄里当下人,为了她可怜的自由,又受了妖人师父“闯荡江湖游历天下”的诱惑,她一狠心,留书一封,兴冲冲奔向外面自由新奇的世界。谁曾想,六年后会顶着个莫名其妙的大麻烦回到这里。 她坐在树上哀叹。 她历来奉行“路到桥头自然直”,不对未来做什么明确的计划。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半途会有什么变故? 想当年……不对……想上辈子她兢兢业业、吃苦耐劳、省吃俭用,在二十二岁那年就为自己置办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脱离了十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当然,她得承认,这很大一部分还得归功于母亲、继父对她和秦露露一视同仁的对待,财大气粗的继父最不缺的就是钱,新年红包和零花钱给得毫不犹豫,让她“十年谋一屋”的计划得以顺顺当当的进行。想她提着行李昂首阔步走出秦家时是多么意气风发,她终于有了一件秦露露想抢也抢不走的东西。那几日,她想到自己掏出新屋钥匙时母亲和秦露露惊讶的表情就开心不已,房产证上“秦小宣”的名字让她第一次觉得顺眼又窝心,因为她曾经想摒弃姓氏只用“小宣”的名字登记的计划没有成功…… 结果呢? 十年执念的东西在一刹那就成了无缘的附属。可笑的是,才住了几个月的新屋仍在,她却在那个世界消失了,甚至不用抢,它就成了别人的了…… 她是小树,不再是那个倒霉的小宣。小宣的故事在那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中嘠然而止,而她在这一世是全新的重生。偶尔她还会忆起那些“往事”,也只会置身事外的发发感概:“教训啊!” 她不热衷赚银子、坐拥大宅珠宝,那些于她是麻烦,也是虚无,谁知道明日醒来会发生什么?摊开手掌,能握住的东西实在太少,她不愿花时间和精力去守着那些睁眼闭眼间就会消失的身外之物。 将来会怎样?这样的问题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 她曾经排斥过玉澎宫宫主的位置,而过去的六年里,她在玉凉山上也曾混得风生水起,甚至动过“当玉澎宫宫主也不错”的念头,倘若妖人师父不得寸进尺地说什么“天下归一”的胡话,她或许哪天一时心软就接下妖人师父的担子,让妖人师父过她逍遥自在的日子去……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果真如此。 想她小树,还是适合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糊涂日子。省得她难得冒出一个“小目标”,就被更大的不切实际的“大目标”给吓得逃回家来。 不过—— 她当这儿是家,可谁当她是家人? 她苦笑。 ※※※※※※ 不愿多想,小树狠狠地咬了几口柿子,顿时满嘴都是麻麻涩涩的感觉,随手一抛,将柿皮扔到院墙的另一边。 “哪个干的好事?”怒喝声从墙那边传来。 惨了,吐吐舌头,她赶紧从树上跃下,拍拍屁股,准备溜之大吉。 “站住,还想跑……”一个身影从院墙那边跃了过来,冷声问道,“你是哪个院里的?” 小树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转身行礼:“小树见过……少庄主。” “你是……蔓姨家的小树丫头?”柳云济有些惊讶。前两天就听说蔓姨离家多年的女儿回来了,今日一见,与记忆里那个一身小厮装的小丫头可有些对不上号。眼前分明是个窈窕的姑娘,面目清秀,肌肤白皙,一对灵动的杏眼,虽是笑意盈盈,却又说不出的清冷出尘。奇怪的是,眉眼神彩间,似乎给他一种若隐若现的熟悉感。 “正是。”见柳云济一直在上下打量她,小树也不客气地打量回去。眼前的柳云济一袭白衣,身材颀长,面庞俊秀,气宇不凡。看来柳家的苗子就是好啊,虽然也有可能遇到个别基因突变的,落个爹不亲娘不认的下场。但见柳云济的样貌,全然承袭了柳家人的优点,只要以后不是娶个丑八怪,完全可以生出国色天香的下一代,把柳家批发皇后的生意继续下去,代代相传…… 怪了,自己干嘛要冒出这些酸不啦叽的念头?不应该啊不应该。小树懊恼地想。 柳云济见眼前一张小脸,一会儿瞪眼斜睨,一会儿嘟嘴蹙眉,表情甚是丰富,忍不住走近她,拍拍她的头顶,笑吟吟道:“几年不见,小丫头真是长大喽!” 小树一惊,没想到柳云济会是这般态度对她。她招眼看去,高出她一个头的柳云济正微笑地看着她。 干嘛他要摆出这副兄长情深的表情?虽说她对这个根红苗正的少庄主一向很有好感,小时候看到他和柳烟儿之间的兄妹情深,心里偶尔也会冒冒涩意…… 见小树吃惊地瞪着他不语,柳云济这才查觉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冒失,哈哈一笑,又道:“你当初不辞而别,可害苦我了。每回去京城,尘阳都恨不得将我绑起来,拷问我将他的小树弄到哪儿去了。这两年还时常写信来,问的最多的就是你有没有回来。” 其实关心小树的可不止尘阳一个,连五师兄、六师兄也是。特别是五师兄,一向性子清清冷冷的,或许是为了避嫌,连烟儿妹妹也很少主动提起,倒是这个小丫头,问过多次了。 “小树多劳少庄主和小公子惦记了。”小树只能有礼地微笑。小虾米的事她了如指掌,因为妖人师傅每年都会去京城苍都住两三个月,回宫后总要跟她念叨几句乖乖小徒弟。六年前小虾米黏她,她当是小孩子心性,时间久了也就淡了,没想到他居然记挂了这么多年。原本对于六年的销声匿迹,她并不觉得对谁有所愧疚,每年也就发出一封报平安的信,会准时送到美人娘手里。现在看来,似乎有点对不住对她无条件好的小虾米了。即使当时不愿意暴露身份,也应该捎个信报个平安才是。 “今晚我就修书一封送到京城,尘阳如果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柳云济想了想又说,“下个月烟儿就要去京城了,蔓姨也会去,你就跟着一起去吧,顺便去见见尘阳。” “去京城啊……”小树有些犹豫。她去过燕国的京城燕京,也到过南国的京城澍州,唯有苍国的京城苍都,还真没去过呢。每年妖人师傅去见小虾米的时候,她乐得在玉澍宫过着没人管的逍遥日子。有意或无意,她好象都有些排斥那个可能盛产麻烦的地方。 柳云济见小树犹豫不决,不由出声提醒道:“如果事情顺利的话,这一去也要明年年中才能回庄了。你不会想与你娘分开那么久吧?而且很有可能,你娘就留在京城陪烟儿了,你以后想见恐怕就难了。” “留在宫里?你是说……”虽然曾经想过,与美人娘之间,或许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真正从别人口里听到这事,而且就近在眼前,小树心头仍是难掩失落。 太子选妃,是苍国的大事,也是苍烟山庄的大事。柳家在京城也有宅子,年前柳烟儿就要被送到京城的宅子居住,听说老庄主、庄主、庄主夫人他们都会一起去,一旦柳烟儿被选中,就会等到太子大婚以后才会回庄。而美人娘做为柳烟儿的贴身奶娘,跟随柳烟儿进宫是很有可能的事。 她原本心存一点小小的希望,希望等柳烟儿出嫁了,她有机会带着美人娘找处风景好的地方安家,开几垄菜地,养几只鸡鸭,去过闲适的田园生活。如今看来,这一切又象是一种奢望。在美人娘的心里,她与柳烟儿,谁是会被放弃的那一个呢? 果然还是什么都不要计划的好,到头来也省得失落伤心。 如果一定要被选择,她或许……可以去亲历结局。即使结果是孑然一身,转身而行…… 黯然垂目,她轻道:“小树愿听少庄主的安排。” “好,我会帮你跟我娘说说。”柳云济笑得很开心,转念一想,又不知自己为何傻笑。难道是小丫头眉宇间的神韵,让他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故而觉得亲切。 小树也不解的眨眨眼,记忆中的少庄主柳云济总是以柳烟儿为上,处处体现护妹情深。今日怎会对她如此热心?瞅到他的肩头,有一块明显的污汁,似是她随手扔柿皮所致。 “少庄主,你的衣裳……” “不碍事,回去换了便是。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你,院墙那边是北苑的花园,老爷子早晚都会去那里溜达。你下次若是砸中他,就没那么容易了。”提到老爷子,柳云济突然心头一动,小树瞪眼皱眉的样子,倒是跟老爷子有几分相似…… 甩甩头,柳云济笑自己多想了。 “人家常说,苍烟山庄的老庄主武艺高强,高手的暗器都不在话下,又怎会被区区一个柿子砸中?”说归说,小树还是想到柿皮若是砸中老庄主,而且是砸在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不知会产生怎样的效果……念头一闪而过,她不由“扑哧”一乐,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大不敬。谁让他老人家不光年老眼花,还以貌取人!如此一想,心情也大好。 柳云济见小树偷乐,也笑着说:“那我怎么就被砸中了?” “那只能说明一点,少庄主跟老庄主还是有区别的。等少庄主哪日成了老庄主,自然也就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了。”小树调皮地眨眨眼。 “你这丫头,拐弯抹脚说我挨砸是自己学艺不精?” “少庄主,小树可不敢说这种话。不过少庄主自己要那么说,那是少庄主太谦虚了。” “小丫头好口才,看来我说不过你。” “小树只是陪少庄主聊天,本来就没有胜负之说。” “好,那我们就聊天。” “陪少庄主聊天是小树的荣幸。不过,刚刚见少庄主从墙那边跃过来,轻功实在是了得,那……可不可以帮小树摘几颗柿子下来,我们边吃边聊?” “吔?……好吧!” 某位贵公子认命地跃上柿子树,为夸自己轻功好的小丫头摘下几颗熟透的柿子。眼见着小丫头眉开眼笑地吃着柿子,他也只能暗暗哀叹,什么时候庄里规矩变了,他这个当主子的还得给小丫鬟当跑腿的了? ※※※※※※ “小树,听蔓姨说,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京城啊?”冬雪一边问,一边细心地将点心摆放整齐,装入食盒内。 “是啊。”小树懒洋洋地靠坐在厨房的窗台上,手里一把花生米,被她玩儿似地抛着吃。 “我都没去过京城,小树去过吗?” “也没有。”过城门而不入的情况倒是有几回。 “你说烟儿小姐能选上太子妃吗?” “不知道,应该能选上吧。”事实是肯定能选上,柳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太子不赶紧抢回家当太子妃,除非他根本无意当下一任皇帝。 “我觉得也是,烟儿小姐那么美,我不相信还有谁能比得过她。” “不是说皇后才是苍国第一美人?希望有机会看到她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比比哪个更美。”老美人和小美人的对决,场面肯定火爆又刺激,她很期待。这也是她同意进京的一大原因,逛皇城看绝色美人,有好奇心的人都会忍不住,偏偏她的好奇心还尤其的多。 “我也想见见。” 小树斜睨了冬雪一眼,问道:“冬雪姐姐,你去了京城,就不准备回来了吗?” “我是想回来的。烟儿小姐说了,万一她进宫了,我们不想跟着她,可以仍然回苍烟山庄,她会请庄主帮我们安排好的。跟了烟儿小姐那么久,我想总得去送送她,就陪她到出嫁吧,到时候我再回来。” “春雨姐姐她们呢?” “她们几个啊……”冬雪朝门口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才压低嗓音说,“当年的楚公子你还记得吧,他就是现在的太子殿下,夏风那丫头可喜欢他了。如果烟儿小姐选上了太子妃,夏风是肯定会跟着烟儿小姐进宫的。春雨和秋霜没听说她们喜欢谁,大概也会进宫。不过,梅香好象喜欢的是少庄主。上个月,少庄主院里的丫鬟白秀出府嫁人了,梅香就想着请柳管家帮她调到少庄主的院里做事,柳管家说是要问问庄主夫人的意见。” “少庄主他喜欢梅香吗?” “少庄主脾气好,对谁都亲切,没看出他对梅香有什么特别的。这两年,夫人请媒婆替少庄主寻了好几门亲了,只是少庄主眼光高,都没看上。我觉的梅香的事怕是没什么戏了,一个主子一个丫头,本来就不配,况且庄主夫人好象不太喜欢梅香噢。” 小树挑眉,居然发现一个志同道合者。不知为何,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她对梅香都喜欢不起来,总觉得梅香的无辜表情和隐藏极好的精明很不搭,此人内心绝非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根正苗红的少庄主柳云济,配她确实是冤了。如有需要,她很愿意帮他挡了这笔桃花债,谁让他是令她羡慕的恩爱夫妻庄主和庄主夫人的儿子呢! “那冬雪姐姐还是喜欢小洛子吗?”小树促狭地笑问。冬雪姐姐爱凑热闹的性子还是没有变啊,八卦消息掌握得挺齐全。 “嗯!”红着脸大方的承认。她与小洛子的事,庄里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烟儿小姐没有反对,其他人也都没说什么。 小树假装气恼道:“菊婶说话不算话,她说好要教我酿桑果酒的,昨日却说要改教冬雪姐姐了。冬雪姐姐你可得要赔我,以后每年得送我多多的桑果酒喝。” “那事还早着呢,至少也要等烟儿小姐出嫁了以后。”冬雪娇羞地说。 “不早了,冬雪姐姐今年十八,明年就十九了。”小树提醒道。 在苍国,男子十六就可娶亲,女子十八方可出阁,富贵人家的女儿偶尔会有提前一两年,穷人家的女儿也有拖到二十出头的,都属正常。不过在小树看来,这奇怪的风俗就是为了一夫多妻准备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十六岁起就可以娶啊娶,娶到五六十岁,后院里齐扎扎老中青三代女人,还真是蔚为壮观。如此想来,庄主和庄主夫人的一夫一妻、情比金坚,实属难得,更令她敬佩。看来她以后要想不孤独终老,大概得去南国才行,听说那里的风俗倒是偏于一夫一妻,虽说也有纳妾的,却不象在苍国这么盛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南国历来是女皇帝的缘故。 “哪个丫头在说我坏话?”小树正想着,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菊婶一手捧着一个菜坛子走了进来。她放下坛子,看看小树和冬雪,这才笑着说,“树丫头啊,别着急,菊婶昨日不是说了嘛,大儿媳妇和小儿媳妇都会教,哪个都不吃亏。还是我家傻儿子运气好啊,一娶就娶俩漂亮媳妇。” “菊婶,你难道想送小洛子进宫当差吗?” “没有啊,他跟着少庄主做得好好的,进宫当什么差……”菊婶手里正在舀水的瓢一顿,马上意识到小树的暗指,笑斥道,“这个死丫头,你可是什么话都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冬雪姐姐你别怕,若是小洛子娶了你,还想娶二房,你就直接送他进宫当差去。” “为什么要送他进宫当差?进宫当差俸禄高吗?银子越多,不是娶得越多,到时候他又要娶三房、四房怎么办?”傻呼呼的冬雪即好学又忧心地问道。 小树和菊婶相视一愣,不由哈哈大笑。 菊婶边笑边说:“树丫头,菊婶决定了,还是冬雪丫头配我家那个傻儿子刚刚好。你这丫头鬼灵精怪的太聪明,小洛子那么笨,以后可管不了。万一你胆子一大,我们老常家可要绝后了,菊婶还想早点抱孙子呢!” 小树捂着胸口,故意作伤心状,“小洛子一直嫌弃我、打击我也就罢了,现在连菊婶也这么说,我小树可真命苦啊!” 三人齐笑。 作者有话要说:2009-06-1823:50本章上传 2009-06-1905:18修改错别字 2009-07-0115:33本章内容重新修改上传 2010-08-2208:49修改错别字 30第28章 从齐乐坊到太子府 十月的苍都。(..info好看的小说) 暮霭西沉,华灯初上。位于城内西侧有一条永安河,岸边街巷纵横、楼宇林立,河内船舫穿梭,丝竹悠扬,一派热闹景象。此处名为齐乐坊,汇聚了京城最有名的酒肆、茶馆、棋室、书局、花舫、青楼、赌坊,但见处处张灯结彩、灯火奢靡,隐隐可闻莺声燕语、丝竹管弦……这里不光有上等的美酒佳肴,也有曼妙的笙歌舞伶,更有风雅的琴棋书画,吸引了众多的王公贵族、达官贵人、名人雅士、江湖侠客齐聚于此。 一骑快马急驰而来,穿过热闹的街巷,在一片喧嚣中,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快马行至一处河堤,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男子从马上飞身而下,缰绳随手一扔,被候在一边的另一个穿相同服饰的侍卫接个正着。 河堤旁停泊着一艘精致奢华的花舫,桅杆上高高地悬挂着三只硕大的丝锦红灯笼,分别书于“醉红坊”三个大字。轻纱飞扬的船舱内,人影若隐若现,不时飘出靡靡的管弦之音。 “小王爷在船上吧?”似是提问,口气却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在,正与闻公子在二楼兰香阁吟酒。” 似乎有事急禀的侍卫疾步穿过船板,走上花舫,行至二楼的兰香阁,对守在门外的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小厮轻声低语了几句,并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 小厮接过书信,掀帘而入。 暖阁内,临窗的软榻上,相对坐着两位年轻公子,其中一位二十出头,身材魁梧,星眼剑眉,丰神俊朗,他正斜躺着自斟自酌,不时凝视着阁内那位抚琴的粉衣女子,豪放不羁中又显得心事重重。另一位十五六岁上下,生得唇红齿白、面目俊秀,黑亮的乌眸透着一丝俏皮和狡黠。只见他盘腿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用筷子敲击着酒杯,显得兴趣缺缺、无精打彩。 “小王爷,苍烟山庄柳公子来信。” “柳大哥的信?快拿来!”少年公子接过书信,抽出信笺,阅罢顿时喜上眉梢,大声地嚷道,“小树找到了!闻大哥,柳大哥说小树回苍烟山庄了,下月初也要一齐来苍都呢!哈哈……太好了!” “小树?”闻燕笙回神,“噢……那个丫头啊!不是说六年前留书出走了吗?“ “是啊,前些天回苍烟山庄了。(..info无弹窗广告)下个月柳大哥陪烟儿姐姐来京城,小树也会一齐来。”夏尘阳兴冲冲地说道,突然象想起什么,飞快地跳下软榻,“闻大哥你慢慢喝,我先回去了。我得回府给柳大哥回信,让他一路帮我看着点小树,别让她半途又溜了。” “你……”对于夏尘阳的欣喜,闻燕笙唯有摇头叹息。六年来,前两年他与师兄仍是每年会去苍烟山庄住几日,尘阳却再也未能同行。后几年宫中局势动荡,他们与尘阳一样,也都没再离开过京城,倒是师弟柳云济每年会来京几趟。但每回一见面,尘阳问的最多的,好象就是那个小树丫头,就连师兄,偶尔也会提起。 见夏尘阳起身要走,一边抚琴的粉衣女子起身弯腰行礼:“红叶恭送小王爷。” 闻燕笙看向粉衣女子,神情有些黯然,放下酒杯说:“尘阳,等等,一起走吧。” 粉衣女子闻言有点诧异,这位闻公子平日里来,出手大方,虽从不过夜,只让她抚琴陪酒,但总是呆到很晚才走,而此日才不过刚过酉时。她急步走到闻燕笙身边,娇声问道:“闻公子也要走了吗?是不是红叶琴艺不佳,坏了公子喝酒的兴致?” 闻燕笙并没有作答,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夏尘阳只当是见怪不怪,笑着说:“不关你事,红叶姑娘向来琴艺精湛。小藤子,打赏!” 这醉红坊的红叶姑娘,相貌与柳烟儿有三分相似,只是这嗓音,与柳烟儿相差甚远。若是不开口,倒是能有几分柳烟儿的影子,一开口就破功了,也怨不得一向风流潇洒的闻大哥会冷着脸甩手就走。 闻大哥的心思,他岂能不知?闻大哥当他不懂,他可早在第一回随闻大哥进兰香阁喝酒时,就瞅出其中的苗头来了。去年玉楚表哥封太子大典时,柳烟儿也曾进京,那难得的几次见面,他就看出那位天仙似的烟儿姐姐,心思可都在玉楚表哥身上呢。下月初柳烟儿进京,是为参选明年开春的太子选妃,以历朝的惯例,柳烟儿成为玉楚表哥的妃子似乎已成定局。到时候,闻大哥看来注定要伤心了! 看着已走出门的闻燕笙,夏尘阳心有戚戚然地皱了皱眉头。(..info无弹窗广告)两日前,师父突然来见他,撂下一大摊事情,就离京逍遥去了,说是要去天凌山赏梅看雪景。想他堂堂燕国四皇子,从小就困在这苍国,四岁以前的记忆已经模糊,连自小居住的燕国皇宫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更别说是天凌山了。 师父不负责任扔下一堆麻烦也就罢了,居然还老不正经地想牵线拉媒,问他有没有兴趣娶自家师姐,还提醒他要早点订下,免得将来后悔。那个他听了六年,经常被师父夸得天花乱坠的师姐,别说长什么模样,至今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师父神秘兮兮的也不说清楚,只说时候到了,自然会出现,还说她手里有燕国名剑雪牙,对雪牙剑他确实有兴趣见识见识,至于那个师姐嘛,他希望正如师父所说,抢手的不得了,早已被人家订走了才好,他可一点儿都不稀罕。他年纪虽小,这乱点鸳鸯谱的事情,他早就知晓一点都不好玩。 幸好师父也没强求,不过临行前扔下一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臭小子你别后悔”,还一副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让他两日来都脊梁骨发寒,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不过――转念想到,再过几日就可以见到六年来心心念的小树了,夏尘阳不由心情大好,犹带着些稚气的清俊脸上绽放出夺目的喜色,背着手朗声说道:“小藤子,回府!” ※※※※※※ 苍都太子府。 君玉楚正在书房挑灯夜读、批阅奏折。 “爷,闻公子来了。”贴身侍卫小楼进来轻声禀告。 “哦……快快有请。”君玉楚抬起头来,两指抵着太阳穴,闭眼轻揉,难掩疲倦。 “在下参见太子殿下。”闻燕笙一本正经的大礼参拜,被君玉楚挑眉一睨,嘿嘿一乐,恢复平日的豪放不羁,不客气地在君玉楚对面落坐,看着桌上叠得半高的奏折,同情地说,“师兄,你这太子可不好当噢!” 苍国皇帝一年前染病,身子时好时坏,朝中政事,一半都得师兄暗中帮着处理。去年北方大旱,今年南方又遭涝,二皇子在凉州也不消停,南国、燕国边境也时有争端。内忧外患,这太子之位,坐得可不轻松。 “不好当也得当啊!”君玉楚叹口气,看看闻燕笙,调侃道:“今日怎么有空来?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春红苑或是风月楼吗?怎舍得抛下那些美人来看我?” “师兄不也抛下那几个美人在此形影单只?皇上对师兄可真好,年年送美人进府,只是某人不解风情,只当是多几件无用的摆设,搁在一边瞧都不瞧上一眼,真是可惜啊可惜!” “若是觉得可惜,明日我就派人将她们送到你府上去如何?免得闻老将军见了我就抱怨,让我替他好好管管你这个儿子,不要夜夜留宿烟花柳巷,毁了护国公府的名声……” “护国公府的名声?”闻燕笙不屑地轻嗤,“算那老狐狸聪明,关键时刻还知道选对效忠的对象,保了他的老命。至于这儿子嘛,我可不稀罕,用不着现在才跑来跟我谈什么父慈子孝。他不是还有十多个儿子嘛,尽管找他们去就是了。若不是你是我的师兄,又成了太子,那老家伙怎么会想起我的死活。下次他要是跟你套什么近乎,你直接别理他就是了。我可早就说过,那一家人的事,无论好坏,都与我无关。” “燕笙……”君玉楚无奈地叹息,燕笙与护国公府的恩怨,恐怕不是一时可以解开的。谁让闻老将军年轻时太风流,娶妻妾无数,儿女成群。一个不受宠的小妾生下的儿子,从小受尽冷落,小小年纪就被送出家门,后来又陪他这个三皇子去燕国当质子。恐怕闻老将军也没想到,登上太子之位的,会是不被重视又当过质子的他吧。 闻燕笙挥挥手,不愿再谈那些不愉快的,笑着说:“师兄,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今夜我与尘阳在齐乐坊吟酒,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又带尘阳去齐乐坊啦?这小子跟你一起久了,吃喝玩乐都学会了。” “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与我相处的时间更久,你还不是什么都不沾。还有,我可从来不赌,尘阳他都快成了赌仙了,逢赌必赢。幸好他不贪财,也就是凭兴致玩玩,要不然齐乐坊那几家赌坊,恐怕早就成了他的了。” “那小子,越大越看不透他了。”君玉楚笑着摇头。 “是的。”闻燕笙猛点头,心有同感。别看尘阳整天笑嘻嘻,又总是一脸天真,他有时候觉得那小子挺邪性的,令人捉摸不透。 “你刚才说听到什么消息?我就别猜了,是好是坏,说来听听。” 闻燕笙笑了开来,口气神秘地说:“算是好消息吧。师兄还记得苍烟山庄的小树吗?” “小树?”君玉楚一愣,脑中立即闪出一张表情丰富、变化极快的小脸,还有一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语气很自然地放柔下来,“她呀,当然记得。”六年前的相遇,可谓印象深刻,让他后来看到十岁模样的小姑娘,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古怪精灵又老气横秋的小丫头。 “就知道师兄还记得。”闻燕笙低头嘀咕。六年前就看出师兄对小树丫头很特别,果然不假,随便提个名字,师兄就记起来了。 “她怎么了?”见闻燕笙没有继续往下说,君玉楚催问道。 “云济给尘阳捎信,说下个月初到京城。除了柳家老小一家子外,小树丫头也会一起来。小丫头六年前留书出走,说是前些日子自己回苍烟山庄了。尘阳念了她六年,云济也知道,所以就捎信来说一声。尘阳可高兴坏了,酒也不喝了,说是要回府写回信,让云济一路上将那丫头看紧点,免得她半途又开溜。” “是嘛!尘阳对小丫头倒是挺了解。半途开溜?确实象那丫头会干的事,哈哈……”君玉楚纵声大笑起来。 闻燕笙见提到小丫头,师兄脸上疲意尽消,不由暗暗称奇。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本事还挺大,不光能让尘阳高兴得急着回府,也让一向清冷的师兄笑得如此欢畅。 闷在京城几年了,实在需要找些乐子。瞧尘阳和师兄的态度,连他也有些期待小树丫头早日进京了。 想到另一个嫡仙似的姑娘,闻燕笙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抬头看到师兄脸上毫无介蒂的坦然,他愧疚地悄悄掩藏好自己的心思。 时也,命也,运也…… 他了解,有些人,终究是只能放在心底的。 作者有话要说:2009-07-0513:43本章全新内容上传 2009-08-0823:43修改错别字 2009-08-1511:10修改一处bug 2010-03-1501:55修改一处bug 31第29章 漏网的妖孽不容易 “妖孽,妖孽,快看妖孽!” “真可怕!是个女娃娃,才一个月就会说话,还说自己原来住在南国,已经三十岁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等妖孽就该烧死她!” “已经烧死了,尸首在城门口挂着呢。不过,看起来还真惨,她娘受不了,也吊死在那里。其他家里人都跑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是很惨!听说十几年前严州那里也发现一个,刚生下来就会说话,当天官府就去抓人了,不光孩子死了,一家人都没逃脱。” “你们都是妇人之见,有什么惨的?妖孽留不得,留着将来也是个祸害,祸国殃民,不值得同情。” “传说‘妖孽出,三国亡’,朝廷有令,一经发现,杀无赦!” “怪不得,那是该烧死她……” …… 妖孽不可留!是个祸害!祸国殃民!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不要……我不是……啊……” “小树,小树,醒醒,你醒醒!” 恶梦初醒,惊魂未定,过了半响,小树才回过神了,哑着声音说:“冬雪姐姐,秋霜姐姐……我吵醒你们了?” “你做恶梦了?刚才叫的可真吓人!”秋霜害怕地拍拍胸口。 冬雪递过一块丝帕:“快擦擦,看你一头冷汗的。” 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小树起身穿衣:“两位姐姐先睡吧。我睡不着了,出去走走。”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陪你?”冬雪担心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我没事。房间里有点闷,我想出去坐一会儿,待会儿就回来。赶了一天路,你们也累了,先睡吧!” “好,那你小心点,衣服多穿点,夜里凉。”秋霜打了个哈欠,重新钻进被窝。 “知道了。”小树应道,又对仍然不肯躺下的冬雪用口形示意,“你也快睡吧。” 收拾停当,她走出房间,轻轻地将门阖上。 ※※※※※※ 寂凉的秋夜,一轮清冷的弯月悬在屋脊的那一边,好象跃上屋顶,伸手就能摘下来一般。 于是,她隐在灯火暗处,提气跃了上去。 手,黯然垂下。弯月高悬在天边,遥不可及。 “唉……”又一次叹息,她嘴角勾笑,象是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不自量力。 她坐了下来,闭眼的瞬间,仿佛又看到城头上挂着的那具焦黑的小尸体。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所谓的“妖孽”被处死后的惨状,真是触目惊心,以至于让她恶梦连连。 离开苍烟山庄已经三日了,此处名为孝州城,是苍琅镇至京城苍都的必经之路。这家名为“仙客来”的客栈今日被柳家全部包下,主仆三四十人分宿在客栈的各个院落。柳烟儿参选太子选妃,是苍烟山庄的大事,此次柳家的大小主子都出动了,陪同柳烟儿一起进京。(..info好看的小说) 在三四十人的车队里,小树象是参加一次集体游玩,原本过得挺惬意,虽名为少庄主柳云济的丫鬟,一路上,她并没有多少事可以忙。根红苗正的少庄主对她采取的是放牛吃草的态度,早晚到他面前落个脸,他就不多说什么了。至于他身边的杂事,自有小洛子帮着打理。她这个丫鬟当得很清闲,清闲到她开始嘀咕,早知如此,六年前或许就不该跑。 游山玩水的惬意心情在傍晚进城时就起了波澜,城头上高挂的焦黑“不明物”,城墙外古槐树上吊着的尸体,还有人群里几近残酷的议论,都令她觉得全身寒意刺骨,一颗心如坠冰窖。 妖孽,是妖人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词。在她的认识里,妖孽就如妖人师傅这种人,那代表着恣意的个性,张扬的美貌,以及掌控一切的随性。这样的人似妖似神,是凡夫俗子终其一生也无从到达的境界。 但在苍国大多数人眼里,“妖孽”却是一种不祥之人:生来带有上世的记忆,长大后必成异端,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苍国关于“妖孽”的传闻以及他们悲惨的结局。但将这个词与亲眼所见的城头上那具焦黑如炭、已辨不出形状的小尸首联系起来,仍让她无处适从。 她第一次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说到某某妖孽被腰斩、被火焚时,她只觉得庆幸,为自己的聪明暗暗得意,庆幸自己从小就懂得“韬光养晦”,没有在不恰当的时机泄露自己的“异于常人”。她无意间保住了一条小命,或许还保住了更多人的性命。毕竟,官府对妖孽的株连之罚也很残酷。 举头望月,她心中感概颇多。 真是天意捉弄,世事难料。谁能相信,传说也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一个会引起亡国的“妖孽”,又怎能让苍国安国定邦?又怎能担起“天下归一”的重任? 她迷惑。她不解。 她是平凡的小树,也只想做平凡的小树。她可不愿意哪天会成为一块焦黑的木炭,上一世的惨死已经够倒霉的了,她可盼着这一世能够平平安安地寿终正寝呢。 有些“异能”对她来说,会永远是个秘密,她早就下定决心让它烂在肚子里,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使是她信任尊重的妖人师傅。 秘密有时候象颗炸弹,一旦触及,不光炸碎了自己,也会毁了其他人。她,不愿意看到这些。即使因此,她会失去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她是妖孽啊,一个漏网的妖孽。 她开始怀疑,聪明的妖人师傅,是不是早就看穿她的一切?所以才会从小就在她面前树立另一个不同寻常的妖孽形象。在她亲眼看到那个惨烈的场面以前,她一直不排斥“妖孽”这个名称,甚至心生向望。她希望象妖人师傅一样,有一个恣意随性、不受制于人的自由人生。 突然,她神色一凝,微微蹙眉。 “惜玉?”她试探地唤道。 “属下是青玉,主子。”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立在小树身后。 “办妥了吗?” “是的。已葬在城外山岗上,母女合葬。” “辛苦你们了!”她挥挥手,轻道,“你退下吧。” “是。”人影转眼即逝。 安静的屋顶,徒留一个孤寂的身影,继续对着月亮发呆。 ※※※※※※ 隐约中,有清越苍凉的萧声传来,似低吟,似倾诉,如悲如泣,如梦如雾,就这样袅袅地穿过月色夜露,夹带着丝丝的哀伤,幽幽然地飘来。 寂寥的夜里,凄婉悠扬的萧声总能直抵人心扉,揭起听者心底最易碎的脆弱。 只是,好象有人例外。 “哪个人在那里煽情?我已经够可怜了,用不着你再告诉我有多悲惨。”小树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寻着声音而去。 白天受刺激太大,她正愁着无处喧泄。不知哪个倒霉蛋大半夜不睡觉,偏挑她不痛快的时候“添油加醋”,还整什么背景音乐,她得看看去。 客栈的后面,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边有一座破旧的凉亭,萧声正是从亭内传来。 月色朦胧中,亭中的背影只模糊看出是个成年男子。 “夜半吹萧,虽然风雅,不过扰了他人清梦可就不妥了。我家老庄主年岁大了,又赶了一天的路,实在受不得半点惊扰,这位大叔也请早点歇息吧!”小树脆生生地抛下一句,转身就走。 其实,萧声扰没扰他人清梦她不关心,老庄主有没有睡着她也不担心,不过扰了她的心情那就千不该万不该了,要坚决制止。 “是哪个院里的丫头如此忠心,竟然半夜起来替老夫讨公道?”亭中之人转过身来,看着小树的背影问道。 “咦?”小树一惊,转身一看,哑然失声。亭中之人,分明是她话里那个“赶了一天路,受不得半点惊扰”的老庄主柳临山。 “见过老庄主,小树失礼了。”福身行礼,心里暗暗喊糟糕。此处客栈连着有好几家,她以为是哪家的客人在此消遣,以萧诉情,以解思乡之苦,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苍烟山庄的老爷子。方才凄婉的萧声,明明诉说着男女分别后的思念、寂寞,以及心愿难了的悲伤,怎可能是出自这位老……老……老人家? 她以为以老庄主的身份,应该来一曲《将军令》、《沙场啸》或者《白头吟》比较应景,铁血男儿,壮志难酬……实在不应该是这种儿女情长的曲子啊? “是蔓娘家的小树丫头吧。”柳临山也认出小树,语气平和地说。 “正是。小树打扰老庄主,小树这就走,老庄主您请继续……”腆着脸说完,准备溜之大吉。 “不着急,既然来了,就陪老夫聊聊吧。”柳临山见小姑娘想逃,出声挽留道,“听说你小小年纪,就在外游历多年,想必长了不少的见识,有什么趣事,说给老夫听听可好?” 小树磨磨蹭蹭地挪到亭子里,见亭内石桌上有两壶酒,一盘她最爱吃的红枣糕,当即眉开眼笑:“好啊,好啊,那小树就陪老庄主聊聊。” 柳临山好笑地看着小姑娘脸上露出的馋样,将其中一壶酒和红枣糕推到小树面前:“小丫头几时学会喝酒的?” “七岁。”小树答得理直气壮。就着壶口先痛饮一口,唇齿留香,果然是好酒!咬上一块红枣糕,甜而不腻,果然是正宗出品。白天大惊大悲,晚膳也没胃口吃,现在正觉得饿了。 “七岁?没想到蔓娘还真由着你。” “不是我娘,是菊婶。菊婶自酿的桑果酒,是这个。”她咬着红枣糕,比了个大拇指,口齿不清地说道。 “是嘛?小菊那丫头在庄里住了二十几年,老夫居然不知她还有这手艺。下次见了,定要问问。” “嘿嘿……那都是咱们当下人的喝的,上不了台面,庄里美酒甚多,老庄主肯定看不上。”菊婶啊菊婶,不是贬低您的酒啊,在小树眼里,桑果酒永远是最好的,因为那里面有……家的味道。 柳临山淡淡一笑,没有多言。 小树低头吃着点心,暗暗偷觑他的脸色。但见他面色沉郁,暗隐忧伤,不象是有兴趣与她谈天说地的样子。 她埋头吃吃吃,不准备探听人家隐私。自己的心情都不咋的,可没空管人家高不高兴。虽然这个人家还是她的……呀!不管不管! “孝州城是她的家乡,四十五年前的今天,她从这里嫁到苍烟山庄。”柳临山突然开口说道,语气难掩寂寥。 “后来呢?”小树拿红枣糕的手顿了顿,轻声问道。一个好的倾听者,要适时的说些转折词加以引导。这样凄冷的夜里,她既然做不到扔下一个年过花甲的寂寞老人,就只能好好当个倾听者。 “后来?后来有了月生,过两年又有了月娥,再后来……”柳临山攸然噤声,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酒。 老一辈人的爱怨情仇,在她十岁前,就为了了解柳二爷,将事情打听得七七八八。苍烟山庄老庄主,深爱过世的老庄主夫人。柳二爷的娘是不得已而娶的妾,柳二爷是从小不受宠不被重视的孩子,甚至连名字也带着莫些不公平的诅咒,悔生,后悔生出的儿子…… 唉,难道命苦也有遗传,看她小树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就是活生生鲜淋淋的例子啊! “老庄主是在说少庄主的亲奶奶吗?老庄主在此吹萧,是在想念老夫人吗?” “是啊,四十五年了,老夫也老喽。” 悄悄隐下眼底一丝精光,一派天真地问:“老夫人一定是个大美人,烟儿小姐也是大美人,是不是她们两个长得很象啊?” “烟儿长得不象她,烟儿长得象另一个人?”语气干涩,似乎不愿多谈。 “象谁?象柳二爷吗?”继续装天真。明明听说柳二爷长得象老庄主,而柳二夫人根本就没有到过苍烟山庄,柳烟儿长得会象谁呢?象到让所有人都肯定的认为她是柳家的女儿? 她,没有觉得心有不甘。她,只是好奇。 小树几乎以为听不到答案了,柳临山终于答道:“烟儿象她的亲奶奶,几乎有五分的相似,只是烟儿比她奶奶长得更好看。” “哦!”小树咬一口红枣糕,若有所思。心中疑惑并没有消除,清楚暂时找不出明确的答案。看来眼前这位老人家,当年也不完全是“以貌取人”。 柳临山不再说话,默默的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唉,都多大岁数了,还搞什么睹景思人嘛。想必明日再见,又是一个不拘严笑、严肃深沉的酷老头。希望他不要后悔在一个小丫头面前流露了太多情绪,到时候弄个杀人灭口的戏码,那就不好玩了。 小树暗自腹诽,见柳临山神情依然哀伤,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伸手将搁在石桌上的长萧拿了过来。 柳临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阻止。 小树掏出袖中的丝帕,先仔细地将长萧拭擦一遍。然后转过身子,背靠着石桌,一曲缠绵凄凉的萧声幽幽传出。 听到熟悉的曲调,柳临山瞪大了眼睛,眸中闪过不解、惊诧和疑惑…… 一曲终了,小树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将长萧放在桌上,语带戏腻地说:“谢谢老庄主的美酒和点心,小树没别的,就以这首曲子回报吧。夜深了,小树该回房了。老庄主也请保重身体,早点歇息吧,明日还得赶路呢。” “好,你去吧。”柳临山点点头,见小树已走出亭外,又追问道,“刚才这曲子,你是跟谁学的?” “小树也忘了,想是在游历途中,跟哪位有缘的师傅学的吧。”如此动听凄美的曲子,应该是有些名气的,这样的回答大概不会错。她跟妖人师傅学这些乐器,纯属学着好玩,曲子也尽选着自己喜欢的学,从来不去管它是名曲还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乡间小调。 柳临山盯着那抹娇俏的身影走远,难掩心中诧异。 这首曲子,是月生的娘逝世那年他亲手写的。头一年祭日,他曾独自在她坟前吹奏过一次,并将曲谱焚毁。事隔三十多年,今夜是他第二次吹奏。 既然不可能见过曲谱,那只有一个可能,小丫头对音律有过耳不忘的天赋,以至于只听了一遍,就熟记下来,毫无破绽地将全曲吹奏出来。 蔓娘家的小树丫头是吧?不简单啊!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7-0720:36本章上传 2009-07-0721:18添加插图 2010-05-0709:20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08移改插图 32第30章 没挑战的争风斗宠 小树从小就喜欢泡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些奇闻轶事、八卦传说,但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机会客串几日说书先生,而且还是庄主夫人专用的。(..info) 这得怪她那天闲坐无聊,说了一段关于白娘子和许仙的缠绵爱情故事,将同马车四五个丫鬟的兴致吊得高高的。然后也不知哪个丫头嘴快,事情就传到庄主夫人的耳朵里,于是第二天小树就被庄主夫人召到她的马车上,成了专门“逗乐解闷说闲书”的说书先生。 想她小树跟着妖人师傅在外六年,也算是见多识广,说几段逗夫人小姐丫鬟们开心解闷的趣事倒也不难。再说庄主夫人乘坐的马车,可比她原先跟几个丫鬟坐的那辆要宽敞舒服多了,加上庄主夫人待人和善,一路还备了好茶和点心任她取用。她一贯奉行及时行乐,随遇而安,过好一天算一天,绝不亏待自己,于是这说书先生一做就是六七日,她也乐在其中。 “树丫头,你脑瓜子里究竟装了多少新鲜事?每日听你说这么多,还不带重样的。” “不多,不多。不过,只要夫人您愿意听,小树总能说出一两个来。”小树笑嘻嘻地答道,悠闲自在地啜一口好茶,清茶入口,淡香味甘,她满足地闭眼回味。 “是好茶吗?”崔氏轻笑。这丫头,可真有趣,想法古灵精怪不说,脾气也随性。即使在主子面前,一点也不拘谨,举手投足间,看起来象是做什么都显得理所当然、悠闲自在。 “嗯,好茶。”小树点头轻叹,满脸欣乐,仿佛还留恋唇齿间的余香,意犹未尽。 两个随侍的丫鬟见了,对视一眼,撇脸偷笑。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禀道:“夫人,庄主吩咐在此歇息,用完午膳再赶路。” “好,知道了。”崔氏回道,又问,“此处是哪里?” 车帘被掀开,一张清俊的脸探了进来:“娘,这里是百里镇,晚上我们就能赶到陵水城了。” “云济?怎么又是你?” “我来扶娘下车呀。怎么?娘不愿看到我,就希望看到爹吗?” 崔氏看着英挺俊朗的儿子,宠腻地笑啐道:“你这孩子,就知道贫嘴。前些日子我可没见你这般孝顺。” “娘可冤枉我了,我可一向都是很孝顺的。” 眼前一幅母慈子孝图虽然赏心悦目,令人羡慕,但要象那两个随侍丫鬟一样陪在一边傻笑,小树还是觉得碍眼,她起身说道:“夫人,少庄主,小树先告退了。” “好,去吧。”崔氏点头应允。 小树利落地跳下马车,准备去看看自家的美人娘。 崔氏被扶下车,见柳云济看着小树的背影若有所思,笑问:“怎么?你也觉得树丫头有趣啊?” 柳云济皱了皱眉,吞吞吐吐地说:“娘,你有没有觉得小树长得有点古怪?” “挺清秀机灵的一个姑娘家,哪里古怪了?”崔氏不解。 柳云济挠挠头,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就是感觉有点怪。有时候见到她,总觉得挺熟悉的,也不知道她象谁。” “她从小在苍烟山庄长大,当然熟悉了。”崔氏不以为然,脚步慢了下来,悄声说,“云济,你不会是看上树丫头了吧?娘可没见你以前对哪个姑娘这么热络过。树丫头出身是差了点,不过你若是真喜欢,以后想收她进房,娘也不反对。不过,得在你成亲以后。” 虽然容不得自已的相公有二心娶小妾,不过儿子的女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女人多子孙就旺,当娘的都免不了有这样的私心。 “娘,您又来了。不说了,爹在酒楼里肯定等急了,我们快过去吧。”柳云济急道,蹙眉苦笑。自从回了几门亲事以后,娘似乎总有办法把什么事拐到亲事上来。 “不说不说,娘如今要先忙烟儿的事,才没空管你。”崔氏佯装嗔怒地瞪了柳云济一眼,象是突然有所发现地脱口道,“这么一看,你皱眉头的样子倒是跟树丫头挺象的。”转眼看到自家相公正站在酒楼门前冲着她笑,她心头一喜,加快了脚步, “什么?我跟那丫头象?”柳云济愕然,继尔不甚在意拍拍额头,全当娘亲说了句玩笑话。眼见着恩爱的爹娘又是一副眉目传情、伉俪情深的模样,他见怪不怪地摇头轻笑,赶紧跟着进了酒楼。 ※※※※※※ 小树在酒楼大堂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自家的美人娘。仔细扫了一眼那几桌吃得正欢的小厮、护卫,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前拍拍他的肩问:“小洛子,看到我娘了吗?” “蔓姨啊,陪烟儿小姐去二楼雅间了。”黑小子举着筷子指指二楼,扒了几口饭,嘟嘟嚷嚷地又说,“告诉你多少遍了,我叫常洛,别小洛子小洛子的……” 不满的余音消失在大海碗里,不管什么事,吃饭的事总是最大。 “是,常洛常爷,小树受教了。”小树抱抱拳,从善如流地揶喻道。六年没见,黑小子早已不是当年那副脑袋大胳膊细的小身板了,如今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身材完全配得上他那张墩厚的大黑脸。不过,依旧龟毛的很,不知何时起居然不喜欢人家叫他的小名了。 同桌的几个小厮闻言不禁哄笑,旁边的几桌也都朝这边看来,黑小子瞪瞪眼,急忙赶人:“小树你还没吃吧?我娘和冬雪她们都在后堂,你快点去找她们。” “好,我找她们去。”小树也不愿被众人注视,既然美人娘一时见不着,还是先添饱肚子再说。 撩开门帘,行至后堂,十几个丫鬟老妈子正围坐着两张八仙桌用膳。 “小树,来这边坐。”进小树进去,冬雪站起来招呼,指指身边的空位。 没等小树走过去,同桌的夏风扬着阴阳怪气地嗓音说道:“呦!是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来啦。二楼不是也备了一桌丫鬟们用的,难道夫人忘了请你上去吗?夫人面前的大红人,哪用得着跑来跟我们挤一桌。” 众人一时都静了一下来,齐唰唰地看向小树。 “树丫头,坐菊婶这边来。”另一桌的菊婶向她招招手,挪挪身子,准备移出个空位来,以解小树的尴尬。 “菊婶,你别忙了,我坐冬雪旁边就好。”小树笑笑,走到冬雪身边坐下,若无其事地添饭夹菜。 “夏风你说错了,小树是少庄主的丫鬟,不是夫人的。”梅香好意地提醒一句,娇弱的声音显得很无辜,似乎天真地听不出夏风话里的意有所指,全然不知又挑开了话题。 “对噢,原来我弄错了。看小树每日与夫人同进同出的,还以为小树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呢。也是,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现在可都在楼上雅间呢。”夏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夸张的表情,任谁都看得出是针对小树的。 “夏风你别这么说。做少庄主的贴身丫鬟也很好啊。听说少庄主对小树可好了,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可宠着她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我们的主子了,到时候我们还得依仗她呢。” “凭她?哼!” “嘘,你小声点……” 小声点?四尺方桌,再小声,还能小声到哪儿去?夏风和梅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摆明了就是准备让人听到。 真是……无聊啊! 主子们在楼上歇息用膳,身边总少不了留几个伶利贴心的丫鬟伺候着,伺候完了就在雅间旁边另开一桌,这本是很平常的事,被夏风一说,倒象是天大的恩宠似的。 想她小树一向标榜“逢人送个笑脸,绝不树敌惹事”,但总会遇到那么几个“相看两生厌”的人。她也不知是哪里得罪夏风了,跟六年前一样,夏风仍然瞧不起她,喜欢找她的麻烦,看她的笑话。还有那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梅香,相斥总是互相的,梅香看来也不么待见她,特别是她抢了梅香肖想已久的“好差事”之后。 小树懒懒地翻了个白眼,顾自吃着,也不搭话。这几日与庄主夫人和少庄主走得近了,似乎又给自己惹来不少话题。不过,这类即无挑战性又无技术含量的争风斗宠可一点也伤不了她,只觉得可笑而已。 “春雨和秋霜都在楼上?”小树装作不经意地问冬雪。 “是啊,烟儿小姐用膳的时候,喜欢让她们俩伺候。”毫无心机的冬雪随口说道。 看来柳烟儿对几个贴身婢女也分亲疏远近,除了美人娘外,性格温顺的春雨和活泼开朗的秋霜似乎更得宠一些。夏风也真是笨,暗自喜欢自家小姐预订的相公也就罢了,还表现得那般明显,连一向迟纯又粗线条的冬雪都查觉到了,聪慧的烟儿小姐又怎能不知?这让她还能跟你亲近吗? “噢!”小树了然地扫了夏风和梅香一眼,让两人闭嘴的意味明显。如果到雅间伺候人也算是恩宠,那大家算是半斤八两,反正都不够资格,谁也别笑话谁。 “小树,你说陵水城的桂花糕和桂花酒酿最有名是吧?晚上就到陵水城了,不知少庄主会不会派你……”冬雪一脸期待地看着小树。一路下来,她对小树实在是佩服,什么地方有什么特色小吃,小树都了如指掌。晚上在客栈住店,小树总有办法找几样当地有名的小吃回来,连见多识广的少庄主也对他佩服地紧。 小树也没想到,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柳云济对地方风味小吃也有同好,吃了一回被她搜罗回来的小吃以后,他就成了坚定的后援和金主,为她提供寻觅美食的外出机会以及购买美食的银子。要是每次别派那个黑小子跟着,那就更完美了。 看到冬雪一脸馋样,小树不禁偷笑,悄声说:“会!记得晚膳少吃点。不过,今日没有小洛子的份,方才他得罪我了。” “好!他敢得罪你,那我也不理他。”冬雪很够义气地宣布与黑小子划清界线。 夏风见小树根本没有听到她跟梅香的话,虽心中气闷,但也觉无趣,不再言语。 这时,门帘一掀,秋霜脸色焦急地跑了进来,口里叫道:“小树,小树!快,快去看看你娘!蔓姨她……她晕过去了。” “什么?”小树一惊,急忙起身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继续……(*^__^*) ※※※※※※ 2009-08-0823:45本章上传 2009-08-0900:11修改错别字 2009-08-2622:45修改错别字 33第31章 美人娘的难解心事 小树赶到二楼的时候,蔓娘已经醒了,脸色苍白的她靠坐在椅子上,庄里随行的齐大夫正在给她症脉。 小树走上前去,不露痕迹地抓住蔓娘另一只手腕,停顿一下,暗自舒了口气,轻道:“娘,您感觉怎么样?” “树儿,你来啦,娘没事的,别担心!”蔓娘扯出一个笑容。 齐大夫站了起来,对一旁的庄主夫人崔氏禀道:“夫人,蔓娘只是身体虚弱了些,并无大碍。这些天舟车劳顿,食欲不振,睡眠不足,才引起一时晕厥,以后多注意休息饮食就可以了。” “怪不得,蔓姨这几日确实吃的很少。”柳烟儿柔声说道,又吩咐身边的春雨,“你快去让店家给蔓姨做碗粥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崔氏安慰地拍拍蔓娘的手背,又说,“齐大夫,你先下去继续用膳吧。” “是,那小的先告退。”齐大夫躬身退了出去。 “夫人,小姐,蔓娘该死,惊扰大家了。”蔓娘在小树的搀扶下站起来欠身行礼。 “快坐下歇着,都是一家人,哪能这么见外。你可是看着烟儿长大的,不会是舍不得烟儿,现在就开始吃不下睡不着吧?”崔氏爽朗地笑着。 “夫人客气了。蔓娘福薄,只是个下人,不敢……” “诶,瞧你说的。你可是烟儿的救命恩人,又照顾烟儿这么多年,我们可从来没把你当下人看。” “不管以后烟儿去哪儿,蔓姨你都要陪着我噢!伯母,您说是不是?”柳烟儿挽住崔氏的胳膊,难得露出小女儿姿态。 “是是是,伯母这样的老太婆可以扔在娘家不要,你的蔓姨是一定要带在身边的。”崔氏佯装不悦地嗔道。 “不是,烟儿不是这个意思,烟儿是说……”柳烟儿红着脸着急地辨解,见崔氏一脸笑容,恍然大悟,“伯母,您又在捉弄烟儿了。” “这孩子,一点经不过逗弄。”崔氏笑道,又对着蔓娘说,“你看,我们烟儿是千好万好,就是性子静了些,以后若是嫁了人,可不要被人欺负了。蔓娘啊,你可得养好身子,往后的日子,烟儿离不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到时候,我这个当伯母的不方便在身边,还得请蔓娘你多帮衬着。” “夫人放心,只要小姐还用得着蔓娘的,蔓娘一点尽心。在苍烟山庄十六年了,蔓娘早将那里当成了家,以后若是老了,还盼着能在那里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好,有蔓娘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什么情况?咋就没人把名正言顺地她考虑进去呢?小树站在一边,不甘示弱地插了一句:“娘,你就安安心心的吧,不是还有我嘛,以后老了,我会照顾您的。”开几陇菜地,养几群鸡鸭,伺奉一个美人娘,场景如梦境般唯美。机率虽小,总得争取一下。 “瞧瞧,蔓娘你可是抢手着呢。树丫头聪明机灵,将来定能大福大贵。(..info)你就养好身子,等着以后享清福吧。” “树儿也不小了,还请夫人多多留意,若能帮她找个好人家,蔓娘也就……也就心安了!” 心安吗?即然心安,脸色怎会又苍白了几分?自她回苍烟山庄以后,美人娘明显地消瘦了,刚才她暗中搭脉,脉相漂浮不稳,只怕是忧思过度所致。这一团乱麻,究竟该谁去解开?小树暗暗叹息,眼神扫过暗色的门帘,奇怪门外之人,怎还不进来? “蔓娘啊,不瞒你说,树丫头我就很中意,而且我家云济对树丫头也……” 白色身影一闪,房间内多了一个人,急急地打断崔氏的话,“娘,蔓姨好点了吗?爷爷让我过来看看。” 眼看着探病都快变成相亲会了,小树也赶紧出声:“夫人,小树在这里照顾娘就行了。您和小姐去用午膳吧,老庄主和庄主还在等着呢。” 幸好少庄主柳云济进来截住了庄主夫人的话,真要是乱点了鸳鸯谱,美人娘的脸色怕是要更苍白了。小树好整以暇地瞅瞅柳云济,调皮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笑意盎然。啧啧,进来的真及时啊!想她小树虽没有柳烟儿的绝色之姿,那也是清秀佳人一个,被那傻小子小洛子嫌弃也就罢了,如今又被少庄主柳云济嫌弃,真是太好玩……不,太没面子了。看来,有空得去烧烧香拜拜菩萨,或是请个道士烧张符,顺便找处风水宝地摆个桃花阵才是,否则美人娘想找个好人家嫁了她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对对!娘,您刚才才吃了一点,爹让我过来叫您。烟儿妹妹也是,爷爷还等着你呢。”柳云济急忙帮着催促,不忘回瞪了小树一眼。 好个小丫头,还敢捉弄地冲他眨眼,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几个月的相处,柳云济算是有点摸着小树的脾性了,这可不是个简单的丫头,看似乖巧随兴,其实心里比谁都有主张。那古灵精怪的性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可不能让娘亲的一席话,惹恼了小丫头,让她有机会半路一溜了之。尘阳那小子,可是左一封信右一封信,直催着他务必将人安然无恙地带到京城去。 看到柳云济和小树“眉来眼去”,崔氏只当是儿子的心事被自己戳穿了,笑着转开话题:“那我们先过去。我去跟老庄主说说,在此多歇息半个时辰再出发。” 蔓娘急忙说:“夫人,不必为蔓娘耽搁行程,准时出发就可以。蔓娘并无大碍,在马车上歇着也一样。” “也行,晚上就到陵水了,到了客栈再好好歇歇。云济,你去让人安排辆马车给蔓娘,就让树丫头陪着,两个人也宽敞些。再过两日就到苍都了,树丫头你就照顾你娘,不用过来陪我了。” 啊,真好!终于可以自在地窝在马车上睡一觉,不用动嘴皮子功夫了,小树赶紧行礼道谢:“多谢夫人!多谢烟儿小姐!” 至于少庄主柳云济……瞪什么瞪?偷偷送个白眼,再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胆敢嫌弃她小树,少庄主,您真是……太有眼光了!她头上这棵桃花树,虽枝头黯然,毫无□。但根红苗正的少庄主这一朵,她是万万不会肖想的,她可没准备要谈一场凄美的注定以悲剧收场的不伦之恋。 ※※※※※※ 陵水城,顺福客栈内。 小树安顿好蔓娘歇下,又找到厨房,花了些银子,借用客栈炉灶,亲手熬了一锅鸡汤,还有虾仁肉末粥。十六年来,美人娘还没机会尝过她的手艺呢,十岁前是不方便做,十岁后是没机会做。想想,她这个女儿当得真是失职。 “娘,起来喝鸡汤了。”推开房门,发现该在床上躺着的美人娘不见了人影。小树匆匆放下托盘,寻了出去。 老庄主一家住在客栈的主院里,这是客栈的后院,随行的丫鬟老妈子则都住在这里。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大家都去前堂了,小小的后院并无人影。 穿过一扇圆形拱门,小树发现美人娘站在几丈开外的地方,正与一位客栈伙计模样的人谈着什么。伙计看上去有些年纪了,脚边放着一把大水壶,象是送水的。 小树闪到门后,见伙计好象说了什么,美人娘有些吃惊地捂住了嘴巴,随后欠身道谢,客栈伙计也行礼离开。 天色虽暗,小树还是记下小二的模样,她若无其事地走出去,装作刚刚经过的样子:“娘,您在这儿啊,让我一顿好找。身子不舒服,怎么就出来了呢?天冷,快回房间吧,我熬了鸡汤给您。” “树儿!”蔓娘有些慌张地叫道,眼睨伙计离去的方向已不见人影,舒了口气说,“树儿,你也没吃吧,回去跟娘一块儿吃。” “好,我多做了碗粥,正准备跟娘一起用呢,走吧!”小树搀扶着蔓娘回屋。摸到美人娘衣衫内瘦细的胳膊,小树禁不出一阵暗叹。什么时候开始,丰韵的美人娘成了排肉美人了?唉,美人娘这些年过得并不舒心吧?事已至此,又何苦呢! 四年前,皇后娘娘寿辰,十二岁的柳烟儿第一次进京面圣。从那一年起,柳家这一辈的女儿就不只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活生生的人。后继几年,柳烟儿的画像年年会被送到宫里。从那时起,唯一解得开这团乱麻的美人娘,再也没有机会化解自己的心事。欺主,尚可有活路,欺君,就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可能会连累柳氏一门。 既然已被系上死结的乱麻,就继续乱着吧,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回到屋里,蔓娘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脸色似乎比中午时更差了。 “娘,等烟儿小姐出嫁了,我带娘去游山玩水吧?皇宫里不好玩,想想都闷死人了,娘可千万别跟着小姐一起去。要是我啊,恐怕一天都呆不下去。”小树一副漫不经心闲聊的样子。 “真的?树儿不喜欢皇宫吗?那里住的,可都是些大福大贵的人。”蔓娘吃惊看着小树。虽说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其实并没有花多少心事。小树从小就独立懂事,自己玩自己的,并不喜欢腻着她。后来又分离六年,有时候,蔓娘真觉得,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是啊,我才不喜欢呢!什么大福大贵,不过是住金笼子的鸟儿罢了。”小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娘,我偷偷跟您说噢,除了不喜欢皇宫,我还不喜欢皇上呢!” “嘘!树儿,别瞎说。”这孩子,跟谁学来的怪论? “就是不喜欢嘛,娶那么多老婆的人,谁会喜欢呀!娘,您听说了吗,太子选妃,除了正妃外,还得同时立两个侧妃呢。我若是烟儿小姐啊,才不要嫁给什么太子,一下子娶三个老婆,也不是什么好男人。” “这……树儿难道……不……娘是打个大逆不道的比方,树儿就不想做太子妃吗?天下待嫁的女儿家,应该都想着才是呀?”蔓娘彻底被惊呆了。太子妃是何等荣耀的身份,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的,可从树儿口里听来却…… “不想!我还是做我的小树比较好。自由自在,惬意地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多好!”很认真的表态。美人娘啊,如此一来,您是不是比较容易吃得下东西呢? 树儿不喜欢啊?可是……烟儿喜欢呀!她看得出,烟儿小姐对这次选妃,是上了心的。不仅因为对方是太子,更是因为他是烟儿暗慕在心的“君大哥”啊!当年的误认,还有自己的私心,是不是都是天意呢?即是天意,是不是可以继续…… 蔓娘对着笑意嫣然、一再催促自己喝鸡汤的小树,心思百转千回,有愧疚,有安心,还有一丝不甘……她的孩子,值得拥有最好的,比那个女人养出的女儿,要更好! ※※※※※※ “怎么样,打听到消息吗?” “章家是陵水城里的有名的大户,祖上曾出过将军。章家老爷章稽,是章家的独子,娶青梅竹马的林家小姐为妻,也就是他的表妹。两人育有三女,最大的十六岁,也在明年太子选妃的人选之内。十年前,章稽入朝为官,如今官拜兵部尚书。自章家老太爷七年前过世以后,章家已全家迁居京城,城里的章家老宅如今只有几个老仆看守。还有……”惜玉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惜玉,还有什么?”为什么美人娘要打听陵水章家的消息呢,难道这个章稽,就是那个陪过美人娘看月亮的负心人? “主子,属下还打探到,章家曾有位小姐,嫁到苍烟山庄。那位小姐,是已故章老太爷的幺妹,是章老爷章稽的亲姑姑。据传,不知为何章家和柳家结了宿怨,几十年里,再不来往。” “啊?原来还有这一层渊源,怪不得。”小树顿感恍然大悟,大叹天意弄人,兜来转去,原来还真是一家人。 “可曾问过,十六年前,章家是不是有个失踪的丫鬟叫蔓娘的?” “打听过了,当年章家并没有丫鬟失踪。不过,据林家的老厨娘说,十六年前,林家小姐有个贴身丫鬟叫小蔓,和小姐一同出游时落水失踪,连尸身也没有找到。” “小蔓?贴身丫鬟?”小树皱眉沉思。如此看来,不会错了,林家那个小蔓的贴身丫鬟应该就是美人娘。公子小姐青梅竹马,小姐的丫鬟跟未来姑爷暗生情愫,珠胎暗结,嫉妒的小姐或是好面子不愿负责任的公子设局除了怀有身孕的丫鬟……想起来还真是老套的故事。因为近乡情怯,所以美人娘越接近陵水越不安,到了陵水,又忍不住偷偷向伙计打听章家的消息。怪不得美人娘这两日会心绪不稳,吃不下睡不着了。这,难道就是美人娘守口如瓶的过去吗?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的?天亮了,属下不便在明处逗留。” “那你去吧。”小树挥挥手,突然又问,“等等,惜玉,是不是我不叫你们,你们四人就不会出来?” “是的。” 好,有职业操守,值得表扬。 “有多少人知道我的身份?” “在玉凉山宫中见过主子的都知道,但那些留守宫里的人,按规矩并不能随意出宫。宫外除妖人宫主外,只有属下四人。妖人宫主吩咐,若主子自己不愿表露身份,属下也不能泄露。” “对你们新宫主也一样?我如果不说,你们也不会告诉他?” “是的。属下只听主子吩咐。” 妖人师父,您太了解我了,连手下都象您一样有个性,再次表扬。 “对了,你们什么都是按我说的做。那若是有人害我性命,而我就是不叫你们出来,你们就永远不会出手?” “是的。主子不吩咐,属下不会出手。” “哪有这样的?万一我被人毒哑了,根本开不了口呢?你们也见死不救?” “是的。妖人宫主特意嘱咐过,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主子不让,就什么都不能做,包括出手救主子的命。妖人宫主说,主子的命是天命,是死是伤,旁人左右不得。” “……”小树无语。无力的挥手,让扬言做算盘珠子,拨一下才动一下的护卫退场。 收回前面的表扬,妖人师父,您都给她们荼毒了些什么妖人论呀?看来什么事还得靠自己,最起码得保持喉咙脆亮,关键时刻,才可以叫这些所谓的护卫来救命啊! 清晨,寒风袭人,客栈旁偏僻的小巷内,几片枯叶拂过,更显萧瑟。 小树拢拢领口,转出巷子,心道,时辰尚早,或许来得及去早市吃碗陵水城里最出名的桂花酒酿。 作者有话要说:2009-08-1119:51本章上传 2009-08-1122:41修改错别字 2010-05-0709:20修改错别字 34第32章 小虾米的丰功伟绩 离开苍烟山庄半个月后,柳家几十人的车马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苍都城,一进城门,沿途就吸引了不少围观看热闹的。.info[] “树儿,醒醒,到京城了。”蔓娘放下绣了一半的鞋面,轻轻摇晃似乎正睡得香甜的小树。 宽敞的马车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两日下来,蔓娘早就闲不住了,拿出随身带着的女红来做。天冷了,得尽早替树儿赶双暖靴出来,想想已经六年没有替树儿做过鞋了……看着小树沉睡的侧脸,蔓娘不由暗自感叹岁月匆匆,日子过得真快啊,转眼已经过去十六年了! “娘,干嘛盯着我看,突然发现我很好看吗?”小树坐起身来,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打趣地说。其实马车一进城,她就醒了,只不过不急着看外面的热闹罢了,反正得在这里呆上大半年呢,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去了解。 “我们树儿本来就是个美人。”蔓娘轻笑,取出木梳又道,“过来,娘替你梳头。瞧你,发髻都乱了。” “我知道,娘您这叫‘母不嫌女丑’,我哪算美人呀,象烟儿小姐那样的绝色才是真正的美人呢。”小树挪到蔓娘面前,背对着她坐着,就事论事地说。 “烟儿小姐好看,树儿也好看。”蔓娘慢慢地梳着头,对小树那一头黑亮的及腰长发暗赞不已,这黑缎似的柔滑青丝,怕是烟儿也比之不及吧。 “娘就别安慰我了,您要是想夸我,可以夸我皮肤好啊,还有头发也漂亮。”小树自信满满地说。容貌虽不及柳烟儿,但她总还是有优点的。妖人师傅那些养生美颜的药丸可不是盖的,每一颗用的都是珍贵稀有的药材,这些年她秉承“有而不用是浪费”的原则,七七八八也吞了不少,虽然有时候她也觉得有点“牛嚼牡丹”的嫌疑。 “你这孩子,娘可真说不过你。”蔓娘笑道,手指灵巧地将头顶的发丝挽成髻,拿起木簪准备插上,手上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 “娘,怎么了?”小树疑惑地问。 “没什么,你等一下。”蔓娘的声音低哑,她有些慌乱地翻找随身的包袱,从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一支发簪。看着小树纤瘦的背脊,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捏着发簪,手指轻颤着□小树的发髻里,轻声道,“树儿,你的木簪太旧了,以后就用这支簪子吧。” “什么簪子呀,我看看。”小树动作迅速地拔下发簪细看,只一眼,心中难掩诧异。这是一支颇有些年头的象牙发簪,扁长如一片柳叶,通体桔黄光洁,泛着幽暗的紫色光芒,簪上并无繁琐的雕刻,只有几朵流动的祥云。发簪看起来虽普通,实则却非常罕见。据小树所知,唯在南国曾偶有野象的踪迹,而苍国和燕国均无,象牙可算得上是极罕见之物。在苍国怕是很少有人识得。 “娘,这是什么做的呀?不会很贵重吧?娘为什么要送发簪给我啊?”小树故意问道。 “娘也不知用什么做的,应该不值几个钱。”蔓娘喃喃地低语,“这支发簪,本来就该给你的……” “娘说什么?” 蔓娘顿觉自己失言,急忙掩饰地说:“娘说,娘是说,这是娘的一个……一个故友送的,你要好好保存,别弄丢了。”她接过小树手里的发簪,重新□发髻里,然后慢慢地将其余披散的头发梳理整理,不愿再多说。 故友?虽然不解美人娘送发簪的动机,不过看美人娘的神色,小树已猜出个□不离十了。只是不解,怎么会出现这么罕见贵重的遗物,先人们的故事,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精彩得多啊! “娘,放心吧,我会好好保存的。”小树很认真地承诺。她曾取笑过某个落水的小屁孩睹物思人的行为太可笑矫情,或许下意识里,她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用来想念或纪念某个特别的人。这次,算是有了吗? 小树正想得出神,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常洛的声音:“小树,快下来,少庄主找你。” ※※※※※※ 苍烟山庄少庄主柳云济的贴身丫鬟,果然是份美差,怪不得庄里很多丫鬟都抢着这份差事呢!走在繁华喧闹的街市上,小树再一次对自己的新身份感到满意。 “小树,少庄主又让你买什么?少庄主也真是的,买什么吩咐我一声不就行了,这种跑腿的活我干起来不比你利落?你一个姑娘家的,不好好呆着,老跑出来象什么样子。(..info无弹窗广告)”常洛跟在小树身后,一路不满地碎碎念着。还没到柳家宅子呢,少庄主就派小树出来买东西,还非得让他跟着,做什么还得听她的。想他常洛跟在少庄主身边十多年了,在下人们中间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哪个丫头见了不尊称一声“常大哥”。这倒好,成了小树的跟班了,她还一口一个“小洛子”,频繁地就象故意似的,听来就让人气闷。 “小洛子,你要是想回去搬行李收拾屋子,那你就自己回去吧。”傻小子就是傻小子,柳家宅子这会儿正忙成一锅粥呢,大小主子都进京了,光行李搬搬怕就得一个时辰。她可要在外面好好逛逛,最起码也得等他们忙完了才回去。 “你……”常洛气结,“我要能回去不早就回去啦,还用得着你说。”临行前,少庄主暗暗嘱咐,要把小树平安送到城东的悦香斋,之后他的差事就算完成了。想想少庄主那如释重负的样子,常洛实在不解为什么要送小树去那家京城最大的酒楼?不会是,觉得小树好吃懒做,要把她卖那儿了吧……不会不会,少庄主绝不是这样的人,那是…… “小洛子,怎么了?想什么呢?”弄得一张黑脸阴睛不定的。 “没什么。小树,少庄主让你去悦香斋做什么?” “少庄主说悦香斋出了几款时令的糕点,他要买些回去,别人又不了解他的口味,就让我过来尝尝,看看哪些值得买。”所以说是美差嘛,没想到堂堂苍烟山庄少庄主,同她一样,也偏好糕点甜食,颇有些“甜”味相投的感觉。 “是吗?”常洛将信将疑,进了城还没到柳府呢,半途就出来买糕点?少庄主也太急了点吧。若不是了解少庄主的品性,他真觉得此去是要将小丫头给卖了。只是这小树……咦,人呢? “小洛子,快来!前面有人家娶亲,我们去看看。” “小洛子,是胭脂铺噢,昨日听冬雪姐姐说她的胭脂用完了,你要不要买包送她?” “小洛子,这家茶楼真热闹,我们也去喝杯茶,顺便听听京城的八卦。” …… “小洛子,时辰差不多了,等我们回去,他们应该都忙完了。走,去悦香斋。” 常洛傻眼。敢情她逛来逛去,就是怕回去早了得干活啊?这……懒丫头! ※※※※※※ 苍琅镇的茶楼有八卦可听,京城的茶楼也是滋生八卦的地方。 吃喝嫖赌样样在行的风流恶霸小王爷!说谁呢? 妖人师傅,您的教育真是失败,茶楼里极具话题性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您得意的小徒弟夏尘阳。难道这又是您妖人事业的一部分?本是绝色美人一个,偏偏要树一个恶贯满盈的老妖婆形象。这回更绝,可爱纯真的小屁孩被您教成了混世小魔王,真是……出人意料啊! 吃吃喝喝赌赌也就算了,居然还嫖?烟花柳巷的常客?府里养美姬数十?可怜的小虾米,你才多大呀,小小身子骨经得起那些坏阿姨恶姐姐们的蹂躏吗?令人不禁为你掬一捧同情的眼泪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小树终于忍不住当街哈哈大笑起来。在茶楼里听到小虾米的这些“丰功伟绩”,她早就想笑了。唉,忍得可真辛苦。 “小树,笑什么呢?”常洛无奈地看着小树旁若无人地大笑,引来路人的侧目。幸好悦香斋就是眼前,他抓住小树的胳膊,连拉带扯地让她移驾至悦香斋二楼的雅间内,再任她没完没了的笑个够。 “小洛子,你说,那个小虾米……呃,不对,那个小王爷他才几岁呀,六年前他才这么高。”小树用手比了个位置,“他们居然说他为青楼红牌一掷千金,府里还养了好多美姬,真是好笑。他恐怕人都没长齐吧,小胳膊小腿的五短身材还学人家当什么风流公子,不怕被人啃得尸骨无存?哈哈,笑死我了……”记忆里,滴溜着小桃花眼,时不时飚几行眼泪的小屁孩,怎么想也跟“风流”二字联系不起来。 “小王爷生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身姿挺拔、才比宋玉、貌似潘安……难道街头巷尾不是这么传的吗?”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哪有?明明是声色犬马、纵情酒色、吃喝嫖赌、花天酒地……咦?你是谁?”小树转身微讶,好俊的身手,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居然没发现。只见此人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紫色长袍,真当生得英俊挺拔、玉树临风,略带些稚气的脸上有一双晶亮的桃花眼,透着似曾相似的光芒。 “常洛,你可以先回去了,告诉柳大哥,人我见到了,他日定当登门拜谢。” 常洛笑咪咪地打鞠退下。见到熟悉的小夏公子,他终于明白少庄主让小树来此的用意了,看来小丫头真的是让奸诈的少庄主给“卖”了。 “你是……小虾米?”小树惊呼,一时不察,人已被熊抱住。 夏尘阳不顾怀里人儿的挣扎,紧搂着不放,并欣喜地大喊:“小树,小树,小树,小树……我终于见到你了。” “啪”的一声,夏尘阳的额头被赏了一个爆栗。 “小虾米,你,你真当变成了风流色鬼啦?居然连我都敢抱,真是……”依她的本性,应该好好赏他一顿打才是,一个爆栗算是便宜他了。唉呀呀,真是师门不幸啊! “有什么关系,以前你不也抱过我。”熟络地拉起小树的手,不停地晃啊晃,桃花眼眨啊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小树。黑眸灵动,黛眉如画,挺直的俏鼻,粉红的嘴唇,细如凝脂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他的小树,哈哈,他的小树真变成个大姑娘啦,变得差点让他认不出来。 “看什么看?”不客气地甩开手。 “小树不让看,我偏要看。”夏尘阳双眸灿亮地露出大大的笑容,很自然地又拉着小树的手,紧拽着再也不肯放,“六年没见,我可想小树了。小树难道不想见我?” “有什么好想的。”小树咕哝着,神色不自然地撇开脸。 “我知道小树肯定想见我的,只是小树不好意思说罢了。”调皮地挑挑眉,很自信又很无赖地下着结论。 天啊,这高她半个头、笑容里带着邪气的家伙到底是谁?她还是比较想念那个矮矮小小、肉嘟嘟粉嫩嫩,即天真又可爱,令人看了就想欺负的小虾米啊。 作者有话要说:※※※※※※ 2009-08-1415:55本章上传 2009-08-1416:02修改错别字 2009-09-1821:35修改错别字 35第33章 擦肩而过的是太子 “小树,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快吃吧。” 装着各式点心的盘子一一被推到她面前,满满地摆了一桌。她扫了一眼,有红枣糕、桂花糕、杏仁饼、芝麻酥糖、蜜饯金枣、水晶软糖、糯米果蓉卷、冰糖核桃……全是她喜欢的甜食。 六年没见,小虾米的身高变了,样貌也变了,唯有那双桃花眼和这没来由的热情一点儿没变。小树捏了块红枣糕,细细端祥,不甚在意地问:“你在此等候多久了?” 夏尘阳扬眉浅笑:“不久不久,两个时辰而已。” “是柳――大――公――子?”气郁在胸,她狠狠地咬了口糕点。 “柳大公子?”夏尘阳疑惑,随即明白小树的意思,笑容更深,“对,是柳大公子。” “很好。”凉凉地说了一句。见小虾米她没意见,反正入了京总是会见面的,即使他不来见她,到时候了,她也会寻上门去,顺便诉诉“同门之情”。只是,一进城就被柳云济设计来此见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夏尘阳似乎并不奇怪小树的反应,略略歪头,笑嘻嘻道:“可恶的柳大哥,怎么能骗我的小树呢!小树你别生气,下回我帮你捉弄柳大哥。”他的眼睛率真无辜地盯着她,俊朗的笑容里透着孩子般的稚真,纯净地仿佛与任何诡计邪恶都毫不沾边。 “你……”小树无奈摇头,不气反笑。妖人师傅,您真是后继有人啊,小虾米“迷惑”人的功夫可不比您逊色,不过…… “喂,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了?”柳眉一坚,抓住关键。 “嗄?说错了吗?难道……”他诧然以对,轻拍一下桌面道,“对了,我知道了,以后要说‘我是小树的’!”桃花眼眨啊眨,象是在为自己的“勇于改正”讨赏。 小树啼笑皆非地怒叱:“小虾米,你……你无赖。” “小树,你怎么可以……”可怜兮兮地作西子捧心状,眼神哀怨,满含控诉,“你……你早把人家看光光了,现在怎么可以反悔?你忘了吗,你还收了人家的订情信物呢?你有没有带在身边?难道……你连信物也弄丢了?你送我的,我可是天天带在身上……” 七尺高的男儿郎,说什么“人家”!怎么不干脆拎块手帕说“奴家”算了?小树扶额,对眼前这位传说中的风流小王爷头痛不已。猴年马月的事了,居然还记着。看他唱作俱佳的样子,恐怕又是深得某位妖人的真传。小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在妖人师傅十几年的荼毒下,她还能如此身心健康的正常成长真是太不容易了。(..info无弹窗广告)瞧小虾米就不行了,天真无邪地小屁孩已完全被荼毒成新一代妖人了,还是加强版那一类的。 “什么信物,一块破玉佩而已。呐!在这儿呢,拿去!”太贵重的东西本来就不适合带在身上,那块刻着明显“燕”字标志的玉佩一看就是个麻烦。小树象扔烫手山芋似地将玉佩从怀里摇出来塞到夏尘阳手心里。 “就知道小树不会忘的。”阳光般的笑容变脸似地涌回脸上,“谁让你还我啦?送你的就是你的了,不许还。反正你送我的玉佩我才不会还给你呢。”象是怕小树反悔,他一手捂紧胸口,一手把翠绿的玉佩又塞回小树手里。 “我送你的不用还,千万千万别还我。”小树急道,“你自己的玉佩也收着,两个都归你。”吓死人了,那块玉佩比这块还麻烦,她才不要呢。 夏尘阳低头一笑,盈盈的桃花眼里闪过一眸精光,再抬头时,他颓然的眼眸里含着挣扎和不舍:“即然你不收我的玉佩,那你的也还给你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喟叹出满腔无奈,作势要去掏贴身带着胸口的玉佩。 “等等……我说了不用你还。”小树按住夏尘阳的手,眼见着他神情坚定、不容妥协,她只能认命地把翠绿的玉佩塞回怀里,“行了,就这样,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你用得着的时候再找我要回去。” 什么时候才是用得着的时候呢?比如小虾米回燕国见爹娘的时候,比如遇见心仪小美人要拿玉佩送佳人的时候……回燕国还需五年,至于心仪小美人,依小虾米的年纪,此时她大概还黏在爹娘怀里流口水撒娇。这么一想,小树连叹自己命苦,她这个免费移动保险箱恐怕还得做上几年。不过,她认了,谁让她是长门师姐呢!她是很有做长辈的自觉的,不象某位不负责任的妖人,就知道危言耸听,唯恐天下不乱。 一旦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接下来的师姐师弟相聚就显得热络多了,虽然只是小树单方面这么想。 夏尘阳见小树收了玉佩,又神色自若地跟他聊起了家常,说到尽兴处,仍象小时候那般眉开眼笑,神采飞扬,并没有因六年的分离而有丝毫的生分。一口一声“小虾米”,让他即欣喜小树待他依旧,没有因他的身份而有隔阂,又禁不住暗感无力,小树看他,好象仍是在看那个莫名湖边苍白无依的小娃娃。 ※※※※※※ 尝了美食,叙完旧,接下来就要打点着……呃,是打包着回府交差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她想某个好美食又奸诈的主子大概不会太愿意见到她。 “好了,你别送了,我可不想明日在茶楼里听到你这位风流小王爷的新段子。”小树拦住夏尘阳,又指指身边的小厮道,“由他送我出去就行了。”喜欢吃的糕点太多,又都是小师弟孝敬,一时不慎,点名打包的有些多,不得不顺手征用免费劳力一名。 夏尘阳笑得有些高深莫测,对小树的指控也不反驳:“那小树你慢走,我们明日再叙。等我知会了柳大哥,再请小树去府里玩,我可准备了好多玩意儿要给小树看呢。” “明日?不会太快了吧……哈哈,改日好了,改日有空再叙。”小树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她如今是柳府一名安分守已的小丫鬟,理当忙碌得很,可没空经常叙旧。 “我们很快会见面的。”夏尘阳对她依然在笑,说不出的自信满满,转身吩咐门口的侍卫,“送她到柳府,小心侍候着,不得有误。”语气冷肃,威慑力十足。 “不说了,走了走了。”对小虾米的变脸,小树是见怪不怪,催促着捧着大包小包的小厮赶紧走人,她还急着回去“伺候”那位奸诈的主子呢。 出了二楼雅间,侍卫先行一步,去楼下安排马车了。小树看到跟在身后那个抱着点心的小厮就想笑,点心包堆在他怀里,小山似的。想他万一不慎跌倒,那一堆点心准从二楼来个“天女散花”,那场面就……太难看了。 走下楼梯时,店小二领着两位客人上楼,与他们碰个正着,小树赶紧回头扶住了山高似的点心,小心翼翼地与他们擦身而过。 “师兄,门外象是尘阳的马车。真巧,看来他今日也在怡香斋,我们可得找他好好喝一杯。” 听到小虾米的名字,小树“呃”了一声,下意识地抬头向两人看去,走在最后面的年轻人也正巧回头看,两人的视线一对上,小树惊讶地“咦”了一声,急忙低头回避,加快了脚步。想来这怡香斋真是块风水宝地,随处走走,竟然都能遇上身份显赫的皇子皇孙。他的样子与六年前没有多大分别,外表看上去仍象个清清朗朗的书生,只是那眼神里的霸气和威仪更甚,让人不敢轻易小觑。 闻燕笙见君玉楚停了脚步,回头问道:“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君玉楚温声道。方才那位姑娘他自认为从未见过,不过那双灵动慧黠的大眼睛倒象是似曾相识,而那姑娘的反应,象是认识他。她究竟是谁呢?君玉楚心中不解,眼见着她刻意回避似地匆匆下楼,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怡香斋门口。 “楚公子,闻公子,这边请。”店小二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雅间。 “小二,安王府的小王爷今日是不是也在此宴客?。” “是的,小王爷一早就来了,在怡心阁宴客。”小二很老实地禀道。两位公子与小王爷经常来怡香斋饮酒,称兄道弟的,熟络的很,想来两位公子的身份也很不凡,得罪不起。 “什么客人呀?” “是一位姑娘!” “姑娘?”闻燕笙笑道,“他还真行,把姑娘都请到怡香斋了。师兄,要不我去看看去?” “燕笙,别去打扰了。”君玉楚伸手拦住了“蠢蠢欲动”的闻燕笙,又吩咐小二说,“小二,你去告诉小王爷,让他送客后来此找我们,我们再一起喝几杯。” “好,小的这就去。”小二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象想起什么,回身鞠礼道,“方才楼梯上遇到的那位姑娘,好象就是小王爷请的客人。小的送点心进去的时候见过,小的不敢细看,不过好象就是她。” “既然客人已经走了,你就去请小王爷过来吧。”闻燕笙打发了小二,问正在品茶的君玉楚,“师兄,你看清那位姑娘了吗?她是谁?” “你都没看清,我又怎么会看清楚呢!”君玉楚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笑道。一向自诩阅美无数、对姑娘家了解甚多的可是他闻燕笙,不是他不解风情的君玉楚。 “擦肩而过,我居然看都没看,那姑娘肯定不是个美人,或许还长得很丑。”闻燕笙自信地下着结论。 君玉楚摇摇头,笑笑不语,对闻燕笙的说法不予苟同。匆匆一瞥,那姑娘虽谈不上美艳绝色,倒算得上是位清雅美人,是令人记得起的那种。至少让他看一眼就记得起的姑娘,数量可不多,她算是其中一个。 “什么?真的很丑!”闻燕笙误会了君玉楚的不语,以为真被自己送中了,叹道,“尘阳的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怎么会找个丑女来怡香斋呢……。” “谁是丑女?”反驳声从门外传来,门帘子一掀,笑容满面的夏尘阳神轻气爽地迈步进来,“闻大哥,我可不许你这么说小树。” “小树?谁是小树?”闻燕笙愣怔,片刻后恍然大悟,诧异道,“你是说苍烟山庄那小树丫头?”听说柳家今日抵京,他们连云济的人影都没见着,不想尘阳都跟小丫头会过面了。 “正是。闻大哥,我的小树不但长得好看,而且又聪明又可爱,岂是那些胭脂俗粉可比的,下次你可不许这么说了。”夏尘阳仍喋喋不休地努力为心目中的小树正名。 君玉楚听到小树的名字,心中也颇为讶异。怪不得觉得眼神似曾相识,原来是那个小丫头啊。几年没见,她真是长大了。只是她明明都与尘阳见了面,在楼梯上又认出他来了,怎么急冲冲又逃了呢?她那看视亲切却又拒人千里之外的性子倒是没变,仍是如此小心谨慎。 诧异过后,闻燕笙嗫揄地看着夏尘阳,挑出他话里的毛病:“尘阳,什么时候小树成了你的了?” “那个……她原来是我的丫鬟呀。”支吾着说了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安王府里的丫鬟还不够多吗?要不要再让师兄多送你几个?”闻燕笙笑问。尘阳是燕国的小王爷,受封为燕国的安王。虽然是来苍国做质子,只不过他在苍国似乎也混得如鱼得水,在这里,没有冷清凄苦的质子府,只是热闹闲适的安王府。每逢节日庆典,送往安王府的赏赐可不比其他几位苍国的王爷差。 “如果太子殿下想要赏赐,小的却之不恭,那只能收下了。”见雅间内并无旁人,夏尘阳对君玉楚行了个大礼道。才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 “哪有什么赏赐,再赏下去,你安王府恐怕就要比太子府富裕了。你府里的宝贝可比太子府多多了。”君玉楚也笑道。 “表哥,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府里那些算什么宝贝,如果表哥有看中的,我明日就差人送你府上去。” “好,我可记下了。燕笙,改日我们去安王府瞧瞧,顺便也挑几样合心的宝贝回来如何?” “太子殿下想要赏赐,小的却之不恭,那只能收下了。”闻燕笙一本正经地将夏尘阳的话鹦鹉学舌了一番。 三人相视,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8-1717:00本章上传 2009-08-1718:33修改错别字 2009-08-2408:46修改错别字 2009-09-0722:28修改错别字 2009-09-1821:35修改错别字 36第34章 有人纵容是种幸福 柳家在京城的宅子就在热闹的东街上,是一幢年代已久的大宅院,院内飞檐斗拱、楼台亭榭、天井游廊、小桥流水,均错落有致,虽比不得苍烟山庄的宏大,却也妙景迭出,古朴典雅中处处彰显主人家的尊贵。 自上一次柳家将女儿送进宫成为苍国的现任皇后后,这宅子差不多空寂了二十多年。其间新老两位庄主和少庄主柳云济偶尔会进京,柳家大小姐柳烟儿几年前来给皇后娘娘贺寿时也到此住过些日子,除此之外的大多数时候,府里只有一个忠实的老管家柳禄带着十几个仆人守在这里。如今大小主子全部进京,虽早就有准备,全府上下仍免不了一顿忙乱。 傍晚时分,天气骤寒,继尔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这是入冬以来京城下的第一场雪。 “天降瑞雪,好兆头啊!” “是啊,烟儿小姐上午才到,傍晚就下起雪来,果真是祥瑞之命,听说当年皇后娘娘进京的时候也一样,才进府就天降大雪。 “那当然,也不看看烟儿小姐是哪家的小姐。你瞧见烟儿小姐的样貌没?啧啧……真跟仙女儿似的,太美了。” “我也瞧见了,烟儿小姐不光长得美,脾气也好,还冲我笑呢。” “真的啊?要是派我去伺候烟儿小姐就好了。” “想得美,烟儿小姐的贴身丫鬟就有五个,听说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这几个新进府的丫头哪会有资格。” “唉,是我们没福份……” 大雪突降,贵人临门,仆人们经过一下午的忙碌,终于在掌灯时分陆续到下人们专用的饭厅用晚膳。小树从厨房出来,穿过饭厅时,刚巧听到几个丫鬟在扯着府里的闲话。 柳家女儿的身份好象真成了吉祥福瑞的象征,似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将她与好运、吉兆联系在一起。 她勾唇笑笑,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捂紧怀里的东西,冲进风雪里。 ※※※※※※ 穿过几道拱门,走过几条回廊,这条路虽只走了一回,凭着极佳的记忆力,她轻车熟路地回到逸园。 逸园是少庄主柳云济所住的院子,正屋是花厅、书房和寝居,碍着正屋的的东厢房是贴身小厮常洛的住处,独立的西厢房离得较远一些,做为贴身丫鬟的小树就在那里得到一个单独的房间。 花厅里,空无一人,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让整个花厅都暖和起来。小树瞅了瞅书房的门,灯亮着,偶尔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平和又……安全。对,安全!她笑了,炭火的光亮衬得她的小脸红通通的,眉眼神情里满是精灵古怪的邪气。她心情愉快地处理着手中的东西,用火钳拨开炭火,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个个埋了进去。 常洛走出来时,正瞧见她舒服地靠坐在火盆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屋子里弥漫着可疑的香气。 “小树,你刚才又跑哪儿去了?”常洛不服气啊,都是当下人的,小丫头怎就有办法过得这般闲适自在,让他眼红又……无奈。谁让她是小树呢,从小就把他欺负得死死的,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从来没占过上风。 “少庄主吃点心了吗?先前我让你送进去的那些?”她悄声问道,双眼闪着期待的光亮,心中的小恶魔在呲牙咧嘴地叫嚷着。 “嗯,少庄主忙完了,正准备……” 常洛的话没说完,书房里传来柳云济气急败坏的怒吼:“小洛子,你给我滚进来!” “少庄主,怎么了?”常洛急忙跑进书房,不知自己又哪里惹恼了主子。 “这个是哪个厨师做的?这么苦的东西也敢端来给我吃?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柳云济指着桌上的点心,口里苦味又泛起,只得端起茶水猛漱口。忙碌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准备用些点心休息一下,谁料比吃了黄莲还苦。 “这是……这是怡香斋的点心,小树说都是少庄主爱吃的口味,特意带回来孝敬少庄主的。” “孝敬?”声音不自主地拨高,这词能从小丫头嘴里说出来吗?他才不信。 “对啊,小树就是这么说的,说感谢少庄主体恤,送她去见……”以下的话自动消音,再傻的人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奸诈的主子出卖了奸诈的小丫头,于是奸诈的小丫头反过来捉弄了奸诈的主子……可是,为啥总是什么坏事也没干的他倒霉?小树回来后已含笑带怒地告诫过他不可再犯“帮凶之罪”了,这会儿还得被少庄主责成“办事不力”,他……可真命苦。 “小树人呢?”柳云济恨恨地皱眉,什么怪点心,只吃了一口,苦味却越来越浓,喝再多茶水也冲不淡。只怪自己平日纵容太多,小丫头都快爬到他头上去了。 常洛指指书房外面,闷声不语,摆明是准备当哑巴。他常洛可不是傻子,“出卖之罪”不比“帮凶之罪”轻,在两个奸诈的人面前,他还是少说少错。 脆铃似的娇笑声传来,洋溢着势无忌惮的愉悦,同时传进书房的,还有隐隐约约的诱人香味。 “小树,你有胆就给我进来。”忍!忍!忍!奸诈的主子隐忍着口里挥之不去的苦味,大声地唤道。 乐!乐!乐!同样奸诈的小丫鬟笑得合不拢嘴,听书房里的声音就知道,此时他口里的味道有多苦。她还不忘感叹一下自己有名无姓的好处,再凶的口气,只要是唤她的名字,都显得亲密有余,威摄力不足,哪象人家有名有姓,比如…… “柳云济,你有胆就给我出来。”胆大包天的吼出口,听见没有,骇人气势强多了吧。 只见一阵狂风刮出来,两个身影已立在她面前,一个满脸的不敢置信,一个傻傻地目瞪口呆,只因为,她一向的没规没矩无意间又上了一个台阶。 “我已经出来了,你要怎么样?”柳云济瞪着小树,表明自己是有胆的,不过他更佩服小丫头的胆量,居然敢连名带姓地呼他的名字。只是,对上眼前这张巧笑嫣然的面孔,他觉得听起来也没那么刺耳就是了,何况…… “少庄主,小树烤了这个,要不要来一个?”乖巧地奉上现烤红薯,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刚才那声没大没小、威摄力十足的吼声只是个幻觉,与她沾不上一点边。 柳云济轻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接过用盘子盛着的剥了皮的红薯,大口的吃了起来,香甜入口,顿时化解了口里的苦味。他不得不承认,小丫头的手艺了得,再普通的东西经过她的手,总能变出好滋味来。 抬头看见小树和常洛站在他对面,正不客气地捧着红薯边剥边吃,热气腾腾的,看上去格外诱人。他将手中的盘子搁在凳子上,顾自用火钳拨弄火盆内的炭火,如愿地又拨出一个红薯来。 “为什么?”他问。 “小树不是柳府的丫鬟。”语气平和,态度坚定。 “所以呢?”他又问。挑眉横睨,他清楚她说的是事实,她并没有卖身给苍烟山庄,她是自由的,一直都是。 “小树以后会去哪儿,小树心里自有打算。”她没有计划,也从不做计划,路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自然会有想去的地方。 “那你想去哪儿?”他再问。小丫头的经历特殊,小小年纪就在外游历六年,连他都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反正不会是被少庄主卖了。” “哈哈……”柳云济笑了,知道小丫头在气他骗了她。他撕开红薯的外皮,一股香气扑鼻而过。果然,吃相虽然不雅了些,不过味道感觉更好了。 小树也笑,她喜欢这样平易近人没有主子架子的柳云济,相亲相爱的夫妻生出的孩子果然根红苗正、阳光率真,让人容易亲近。她没有傻到去摸老虎胡须,即使有,她知道那也不过是只不会随意发威的老虎。真正与柳云济亲近起来,也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可她了解他的性子,对人温和有礼却不失威仪,对她,则是有一点没来由的纵容。被人纵容着是件幸福的事,她不知道他对她的纵容是因为什么,可她知道自己很享受,而且毫不愧疚地接受,甚至有些时候会故意地去探测他对她纵容的底线。幸好,目前为止,这只老虎还没有对她发威过。 一笑泯恩仇,小丫头笑得真心,柳云济也不想再计较。他承认,每次看小丫头高兴地眉开眼笑,他也觉得开心。她似乎总有办法在气得你跳脚的同时,再弄出点吸引人的新鲜玩意儿来安抚你的怒气。这不,寒冷的雪夜里围着火盆吃烤红薯,说实话,感觉真不错,特别是在他“苦”了那么久之后。 “你在点心里加了什么?这么苦!” “嘿嘿,一点点料在而已,其实就两三块点心上有,没想到少庄主运气这么好。”说得轻描淡写,但也高深莫测。没说的是,点心上的那一点点料其实并没有什么,唯有遇到茶水,它才会越来越令人“苦不堪言”。吃口点心酌口香茶,是少庄主的习惯,她只是小小的利用了一下他的习惯罢了。 “小丫头,下不为例。” “好,少庄主也要下不为例噢。” 常洛啃着红薯,听着两人云山雾罩的对话,半天没明白他们究竟谈妥了什么,还需要击掌为盟。唉,两个奸诈的人这样高手来高手去的真没劲,他想着待会儿记得要藏个红薯,热乎乎地给他的冬雪送去。 作者有话要说:※※※※※※ 2009-08-2115:15本章上传 2009-08-2119:10修改错别字 2009-09-1900:20修改错别字 37第35章 传言是这样产生的 追根溯源,如今的天下三国,原本就是同族同宗,分立前同属于澍国,澍国灭亡后,才形成苍国、燕国、南国三国鼎立之势。.info[]按理说,上百年来,天下一统会是各朝执政者的梦想,但令人奇怪的是,三国之间似乎被一股隐形的力量牵制着,至少表面上一直维持着风平浪静,并无发生大的战争。 安王府在苍都是一个敏感又特殊的存在,府里的小王爷是远嫁燕国的当朝芷艳公主的亲生儿子,是燕国送往苍国的质子。这些年来,两国之间虽通婚通商,表面上睦邻友好,但私下里磕磕绊绊的边疆纠纷却不断发生。 安王爷是燕国皇帝所封,尊贵的爵位原本只限于燕国,在苍国他也只能作为一个低调的质子,在冷清的质子府里安分度日即可。但这位安王爷这些年在苍国却混得如鱼得水,“安王府”的牌匾名目张胆、安安稳稳地立在府邸门口,得到众人的认可。 安王爷受宠是个不争的事实,安王爷是个沉迷于酒色的纨绔子弟也是大多数人对他的看法。当质子的嘛,风流、平庸、不谙世事、胸无大志,是一种安全的、正常的、易让人接受的定位,从街头巷尾对他的议论来看,他成功而恰如其分地扮演了自己应有的角色。 心有不甘吗?寂寞吗?他时常问自己。 如果,当初没有在莫名湖边遇到那个人,如果,他没有幸运地认识师父,此时的他,或许会。会不甘心,会寂寞,会哀叹命运不公,甚至会偷偷悲泣…… “小虾米,你以后不准哭噢,真丢脸,别跟人说你是跟我混的。” “小虾米,还是你的桃花眼漂亮,别让我再看到鱼泡眼了,难看死了。” 那时才十岁的她,即使知道他的身份,私下里总是理直气壮地教训他。说教的时候,她喜欢背着手踱着方步,摆出一副老夫子的架势,慢条斯理里说着她的一套“至理名言”。生气的时候,她喜欢叉着腰嘟着嘴,用那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只瞪得他心虚讨饶为止…… 那时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在他的记忆里鲜活地存在了六年,如今终于与长大了的她交汇重叠在了一起。 “小树,我又见到你了。”他捏紧手里的玉佩,慢慢地轻喃出声。 夏岩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安王爷夏尘阳正咪着眼躺在暖榻上喃喃自语。 “王爷,人已安全送出城了。” “嗯。”夏尘阳应了一声,将玉佩贴身收好,这才懒洋泮地起身。 “王爷接下来有何打算,属下担心万一信使在途中被有心人所擒,王爷恐怕会惹祸上身。” 夏尘阳沉凝不语,半响才笑问:“岩叔觉得本王可有夺得那个位置的能力?” “属下以为,只要王爷想要,王爷会比他们几个更适合。”夏岩很肯定的回答。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小王爷,已非昔日来苍国时那个苍白无依的孩子了。幸上天垂怜,机缘巧会,如今小王爷的另一重身份,已让他获得更多掌控命运的机会。 夏尘阳摇摇头叹道:“可惜啊,本王不想要,至少目前不想要。这个质子本王当得很惬意,没空去管他们几个要怎么抢。” “那派来的人呢?” “出了城就不是本王管得了的了。”夏尘阳轻甩了一下袖子,负手立在窗前,笑容邪魅,声音冷然,“当臣子的不好好护现在的主子,倒急着找下一任主子效忠。看在他们瞧得上本王爷的份上,会有人替他们找块风水宝地让他们安安静静歇着的,省得回去添乱。” “原来王爷早有安排。只是,如果不见人回去,那二皇子和三皇子那边……” “本王不过是个被冷落的质子,连苍都城都不能随意踏出。本王年纪尚幼,不谙世事又人单力薄,整日只懂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哪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副懵懂的无辜表情。 夏岩低下头,眼角微微抽搐,自家王爷的变脸戏法虽然已看了多年,有时还是难免不能适应。 窗外大雪纷飞,静寂无声,两人沉寂了片刻,夏尘阳突然出声:“青龙,进来吧,岩叔不是外人。” 黑衣人青龙悄然进门,开口禀道:“见过宫主,宫主吩咐的事,属下安排人已经办妥。” “知道了。”夏尘阳应声,再看一眼窗外,又说了一句,“这雪下得可真及时。” 夏岩瞅瞅立在身边的青龙,禁不住暗赞他的手下动作迅速,不久前才送出城的人,这会儿居然已经不知道躺在哪里不喘气了。(..info) “宫主,属下还得到一个消息。近日江湖上有人传言,当年的澍国灭亡前,曾留下一笔惊人的宝藏,而藏宝的地图就在一块名曰‘木玉’的令牌里,传言称‘得令牌者得天下”,而这块令牌……”青龙看看夏尘阳,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有些人猜测它就在玉澍宫宫主手中。” “什么令牌,师父她就留下一件东西。”夏尘阳掏出一块普通的柳叶形玉牌,“这是宫主令,不是什么藏宝图,该不会……它就是‘木玉’?” “据属下所知,这的确是宫主令,宫主是宫主令的第七代传人,属下从未听说它有过‘木玉”这个名字。况且传言对令牌的样子有所描述,据传‘木玉’是块白色方形的玉,宫主令显然不是。” 夏尘阳坐了下来,支着额头低头沉思。 “王爷,属下认为,当务之急,王爷万万不可暴露玉澍宫宫主的身份,否则将成为众矢之的。”夏岩急道。原以为自家小王爷多个身份多层保护,没想到会惹来麻烦,这些江湖上的邪门歪道果然不能轻入,多怪自己当初知道的太晚,没能阻止小王爷。 青龙不满地斜睨了夏岩一眼,玉澍宫富敌天下,在江湖上声名远赫,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青龙,你可知传言从何而起?” “澍国宝藏的传闻由来已久,不过先前的传闻中,都传宝藏已被玉澎宫所得,玉澎宫因此才成为天下首富。但最新的传言里,这批宝藏仍藏在某个地方,需凭借令牌方可寻得,甚至连令牌的样子都有详细描述。据属下得来的消息,这些传言最初来自天凌山的天凌门。” “那个以周易方术、奇门遁甲闻名的天凌门?”夏尘阳又问。 “正是。” “记得师父她离京的时候,似乎就说要去天凌山赏梅。” “据报,老……妖人宫主此时正在天凌山上。宫主您的意思是……” “依她的性子,怕她的徒儿在这儿的日子过得太清闲,弄些无中生有的传闻来闹闹也不一定。”夏尘阳抚额低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王爷准备怎么办?”夏岩问道。小王爷的师父他从没见过,当小王爷告诉他自己有个师父在暗中传授武功时,小王爷已拥有一身一流高手的身手,让他惊叹不已。 “玉澍宫新宫主上任,江湖上已无人不知。不过,知晓新宫主身份的人并不多,却都是宫主的贴身属下,宫主暂时并不会有太大困扰。”青龙分析。 夏尘阳慵懒地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先静观其变吧。不过这个宫主身份,能藏还是先藏着,要是让这边和那边的宫里知道了,免不了一场轩然大波。虽然本王闲得无趣,倒是很乐意有热闹可看。” “属下明白。”青龙、夏岩齐声应道。 “青龙,上次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消息?”他对那个师姐没什么想法,不过摸摸底还是必要的。师傅提了一次的亲事虽然不了了之,他总觉得要注意一些,免得到时候被吓个措手不及,有惊无喜。 “属下只了解,此人身边有‘四玉’护卫,其它均不知。除‘四玉’外,无人知晓她在哪儿,宫主要见她,除非等她主动现身。”“玉龙”历来是玉澍宫宫主的贴身护卫,但老宫主传位时,派到新宫主身边的只有新一代的“四龙”,“四玉”则派去护卫老宫主的大弟子,这一点让青龙也迷惑不解。 “算了。”夏尘阳兴趣缺缺地挥挥手。有一个来去无踪的神秘师父也就罢了,没必要再多个神秘师姐。 管她呢,爱来不来。 ※※※※※※ 雪一直下,逸园偏僻的西厢房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好一个‘木玉’,好一个绝世宝藏,妖人师傅,您到底要搞什么嘛?”苦着脸的小女子盘着腿坐着床上,捶着被子哀嚎。 一纸信笺飘落在地,墨迹慢慢淡化,直至消失殆尽。 怨念啊,有这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师傅,做徒弟的得时时提防被她“栽赃陷害”。 她相信,世上并没有传闻中的澍国宝藏,更没有一块白色方形名为‘木玉’的令牌,可她知道,这块并不存在的木玉令将会引起三国朝堂上下、江湖内外的一次大浩荡。 世上只有一块诡异的破石头有这样的能力,它也确实就在现任玉澍宫宫主的身上,这一点,除了妖人师傅和她,并没有第三人知晓。它的样子恰恰与传闻相反,它是黑色的圆形玉佩,它的名字叫‘灵玉’。 妖人师傅曾说,灵玉是昔日澍国留下的绝世宝藏,玉澍宫传了上百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护灵玉,并在她这一代,寻找到灵玉的真正主人,而这个人将会带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的希望。 很不幸,妖人师傅坚信,她,小树,就是那个人。 怎么可能!!!当她第一次听到这番话时,她吓得铺盖卷卷逃离了玉凉山。 妖人师傅说,灵玉只有真正的主人才可以用意念控制它,只有真正的主人才可以持有。当年她将灵主无意间送给小虾米后,妖人师傅发现小虾米是个意外,虽然不象她能用意念控制它,但他成了另一个能安然持有它的人。于是,小虾米成了她的师弟。 妖人师傅至今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个意外,这让小树多少有些质疑灵玉传说的可靠性。但她很高兴除了她以外,还有另一个可以收容麻烦的地方。因此,她很放心地将大麻烦推拒在外,可怜的小屁孩至今仍天真地将它视为定情信物,让她偶尔想起来,难得的善心会令她小小地愧疚一把。 如今,逍遥在外的妖人师傅,似乎见不得她风平浪静的生活。 白色方形的木玉。黑色圆形的灵玉。颠倒黑白,混淆方圆,流言一触即发,将她不知情的小师弟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坦白告知,还是继续隐瞒,妖人师傅在密信中老神在在地说:“随你!”她甚至可以想象妖人师傅在这一刻,会露出怎样得意洋洋的妖魅笑容…… 她,欲哭无泪。 或许,是该找个机会去跟同门师弟相认了。或许,还可以送上一柄上好的兵器,利于他对付接踵而来的麻烦。 至于那个大麻烦――灵玉的秘密,她能说出来吗? 真是伤脑筋啊,她仍然犹豫着…… 作者有话要说:※※※※※※ 2009-08-2412:50本章上传 2009-08-2414:38修改错别字 2010-04-3005:20修改错别字 38第36章 鱼饵是不能白喂的 老庄主柳临山和庄主柳月生一早就被宣进宫见驾了,虽是皇后娘娘的亲戚,若没有宫里的旨意,柳家的其他人是不能随意去拜见她的。 柳家男儿不入朝为官,不封官拜爵,与朝内各路官员大臣们的来往也仅限于私交。即使历代庄主都颇得皇上信任,柳家人为了主动避嫌,进京时一般不做官面上的正式会见,与京内人士的来住,也都归为亲戚朋友间的互相探望。 即便如此,以柳家在苍国的显赫家世殊荣,在朝堂内的影响力仍然不容小觑,刚一进京,借探亲访友之名前来拜见的人就络绎不绝。当家主事的老庄主和庄主不在,少庄主柳云济一早开始就在前厅忙着接待客人,直到午膳时分已过,才苦着脸回到逸园,显然他并也不乐见这种迎来送往。 小树抱着汤婆子,悠闲地坐在花厅的廊下看雪,见柳云济走进院里,好心情地站起来招呼:“少庄主,你回来啦,小树这就让人给你去传午膳!”按柳家的规矩,晚膳一定要一家人聚在一起,午膳则由各院自行安排, 柳云济跺跺靴子上的残雪,解下斗篷递给她,一把抢过汤婆子捂在手里,叹道:“真是好命的小树啊,本少爷在前厅忙乎,你倒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赏雪。” “就是就是,少庄主您也不管管她,她如今是府里最清闲的丫鬟了。”常洛很有同感地猛点头。 小树用布掸子将斗篷上的落雪轻轻扫去,挂好斗篷,布掸子随即招呼到常洛身上,边掸边说:“常爷,你若是长得象小树我这般聪明机灵、乖巧可爱,你也会是府里最清闲的小厮。唉,可惜,人傻也没办法,不是你的错,你要不服也不行啊,还是宽宽心,认命算了。” “少庄主,您看她……”常洛不服气地告状。 柳云济憋笑,落井下石地说:“我觉得小树说的挺有道理,小洛子,最清闲的小厮你这辈子怕是没命当了,下辈子再说吧。最忙碌的小厮你想不想当?想当的话,少爷我到是可以帮你实现。” “常洛不想。”连连摆手否认。一个小树他都对付不了,别说两个奸诈的人合起来欺负他,他闷闷地咕哝,“少庄主,您的心也太偏了。” 两个丫鬟将柳云济的午膳送进花厅,小树拍拍常洛的肩膀,笑着说:“说你傻还真傻,你自己摸摸,人的心本来就是长偏的。小洛子,别难过,快去找菊婶要点好吃的补补,少庄主这里由我伺候着,你就让我也勤快一回。” 正说着,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积雪里“叽咕叽咕”直响。小树探头朝窗外看,嫡仙似的美人儿柳烟儿被几个丫鬟簇拥着进了逸园,正朝花厅走来。 “少庄主,是烟儿小姐来了。”常洛提醒柳云济说。他急忙走到门边,撩起厚厚的门帘,将人迎进厅里。一招一势即熟练又专业,让默默退到一边的小树暗暗称赞,自叹弗如。 “烟儿妹妹,你怎么来了?大雪天的,有事让她们几个过来唤一声就是了,你何必亲自过来。”柳云济惊喜地站起来,将柳烟儿迎到火盆边的暖榻上坐定。他这个美人妹妹啊,越大性子越静,难得象今日这样主动来找他的。 “烟儿刚刚去探望伯母了,听伯母说云济哥哥忙了一上午了,烟儿就过来看看。” “是啊,没办法,爷爷和爹没回来,虽然不喜欢,我也不得不去露露脸。” “云济哥哥说笑了。”柳烟儿的唇角漾起一抹笑花,软声细语道,“那些人在京里非富即贵,都不是普通人,云济哥哥能多多熟络也好。爷爷和伯父在的话,我想也会让你一起去见见的。” “烟儿妹妹倒是想得比我远。”柳云济不甚在意地笑笑。进了京城,以他的身份,场面上的虚应在所难免,幸好只要坚持几个月,到时候就可以回苍烟山庄快意逍遥了。 “云济哥哥,你……你晚上要出去吗?”柳烟儿蹙着细眉,犹豫了片刻,吞吞吐吐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约了师兄他们。有半年多没有见过两位师兄了,约他们出来聚聚叙叙旧,往年我进京也都是这么安排的。” “怪不得伯母说,你今天晚上肯定又得深更半夜回来。” 柳云济朝柳烟儿挤挤眼,调侃地说:“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可不方便去太子府见他们,只能约在外面。” 柳烟儿娇羞地低头,轻问:“君大哥他……他会去吗?” “当然会去。怎么,烟儿妹妹想见你的君大哥了?这我可没办法,爷爷他们不会同意让你出去抛头露面的。” “上次皇后娘娘寿辰,烟儿跟云济哥哥进京,你又不是没带烟儿上过街?”瞅瞅身边一干丫鬟,柳烟儿压低声音,凑到柳云济耳边说,“再让烟儿换上男装就行了,上次能偷偷地出去没被爷爷发现,这次一定也可以。” “不行,不行,四年前你还是个小丫头,如今都是大姑娘了,万万不可。再说了,我们这次约在齐乐坊的酒肆喝酒,醉仙楼那种地方,人目混杂,可不是烟儿妹妹这种千金小姐能去的。”柳云济连连摇头。 柳烟儿不服气地说:“烟儿可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 “我知道。不过,仍然不行,说什么我也不能带你去。” 一再被拒绝,柳烟儿黯然垂首,盈盈美眸难掩失望之色,她轻叹一声道:“那烟儿先回去了,不打拢云济哥哥用午膳了。” “烟儿妹妹先别急,你听我说。”舍不得自小宠爱的妹妹失望,柳云济安慰她说,“太子殿下虽不方便来府里看望烟儿妹妹,但五师兄还是能来看你的。放心吧,云济哥哥一定帮你。”为了避嫌,五师兄他不便以太子殿下的身份出入柳府,但以苍烟山庄庄主五弟子的身份进出就随意多了。 “谢谢云济哥哥,烟儿告辞了。”柳烟儿的脸上喜色绽现,被一干人等簇拥着,步履轻盈地离开。 “小洛子,你怎么还愣在这里?小树不是早让你去用膳嘛,你不饿啊?”柳云济见常洛傻站在一边,催促道。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发现桌上的几碟饭菜已凉,冷冰冰地勾不起他一点食欲。 “小树!小树!”他唤了几声,无人回应,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小丫头不知何时早没了踪影。 花厅外,刚离开的常洛去而复还,洪亮的嗓门一个劲地夸着:“小树,你真是太好了。” 两人夹着寒风进来,一个大食盒被放在桌上,小树笑吟吟地打开盖子,端出两大碗热气腾腾地面条,肉丝细嫩、青菜翠绿,金黄色的荷包蛋铺在面上,香气四溢。不过是简简单单一碗肉丝面,看上去却让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少庄主,有没有兴趣尝尝小树的手艺?” 柳云济高兴地笑了,连连说道:“小树,数你最聪明了。平时清闲不打紧,关键时刻就看出你的好来了。小洛子,学着点。” “是,是,以后一定向小树学。少庄主,那这一碗……”常洛的眼睛光顾着盯着另一碗面条。 “归你了,快坐下吃吧。” “谢谢少庄主。”常洛捧过大海碗,却不敢真坐下来与主子同桌,规矩地站一边吃去了。 主仆俩酣畅淋漓地吃完面条,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饱嗝。 “少庄主,看在小树替你做面条的份上,可不可以答应小树两个小小的要求?”小树笑嘻嘻地凑到柳云济面前。 鱼儿喂饱了,该上钩了。 “说来听听。” “小树久仰苍国第一美人的盛名,等你进宫见皇后娘娘的时候,能不能带小树也去长长见识?” “没问题。” “还有就是,晚上少庄主要去见朋友,小树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不去?有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我记得上次你跟我说过,到了京城让我带你去齐乐坊逛逛,当时还说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会儿怎么又变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小树今日就不想去。”齐乐坊是想逛的,可皇子皇孙并不想见啊。再说了,大雪天的,哪里有窝在被窝里舒服呢? “行,不想去就不去。”不去最好,真要被他娘发现他带着小丫头上齐乐坊,免不得一顿唠叨。 “谢谢少庄主。”小树忙不迭地道谢,话音未落,人已窜到常洛面前,将他拉到花厅外面,“吃饱了就该干活了,去,到院里帮我堆几个雪人出来。” “几个?” “先来组八仙过海吧。” “什么?” “嫌多吗?不多了,我都没说要让你帮我堆五百罗汉。” 站在雪地里的常洛瞪着小树傻愣,花厅里的柳云济听到两人的对话,脸上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滑出嘴角。 这丫头,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8-2601:03本章上传 2009-08-2608:30修改错别字 2010-08-2910:27移改插图 39第37章 千金小姐也玩任性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窗外一片银装素裹,凛冽的寒风呼呼刮过,吹得白色的窗棂纸“啪啪”轻响。.info[] 逸园西厢房内,灯火摇曳。小树将几枝新采的腊梅放在火盆上烤干水珠,摘下黄色的小花,小心翼翼地塞进刚缝制好的锦袋里,收紧袋口,她踏雪寻梅、忙碌了一晚上的香囊终于做好了。她满意地抛高香囊又随手接回,淡淡的腊梅花清香隐约袭来,煞是好闻。 蓦地,她面色一凝,将香囊收进袖口里,起身开门,掠身而出。 逸园的院门前,两道人影站在雪地里犹豫着踌蹰不前。 她隔着门轻喝:“外面是谁?” “小树吗?”哆嗦轻颤的女声响起,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听到小树的声音,难掩惊喜,“蔓姨,是小树,真是太好了,小树没跟少庄主出去,在院里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树急忙打开院门:“冬雪姐姐?娘!你们怎么来了?” “树儿,怎么办?出大事了!”蔓娘着急地上前拽住小树的手说。 “别着急,先进屋,慢慢说。”小树将两人带进自己住的西厢屋。 一进门,蔓娘回身急道:“烟儿小姐说要去醉仙楼找少庄主,去了有一个多时辰了。我越想越担心,不知她找着少庄主没有?树儿,你说,她不会出事了吧?” “什么?谁跟她一起去的?庄主他们知道吗?”小树皱眉,没想到一向循规导矩、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也有这样任性的时候。 “小姐是偷偷溜出去的,只带了春雨和夏风,因为就她们俩轻功好一点。”冬雪的手指绞着衣角,吞吞吐吐道,“小姐一定要去,我们也劝不住啊。” “娘,烟儿小姐任性,您怎么也犯糊涂了呢?少庄主今日去的可是齐乐坊,那种地方什么人没有,万一出点差错,看你们几个怎么向庄主交待。”小树脸色微沉,眼神里透出一股迫人的冷洌气势,让冬雪和蔓娘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烟儿小姐她……她武功高强,应该没事吧?还有春雨和夏风护着呢。”冬雪鼓起勇气,怯怯地反驳一句。小树平日里都是笑呵呵的,没想到生起气来还真吓人。 “武功高强?”小树冷哼。盛名之下真是害死人啊,但愿柳烟儿自己不是这么想,别傻傻地去锄强扶弱,打抱不平,招惹上厉害的江湖人物。 “小树,那你说怎么办?千万不能让庄主知道,万一小姐一会儿回来了,不是反害了小姐挨罚?也许她现在已经找着少庄主了,要不我们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冬雪即担心柳烟儿的安危,又心存侥幸,盼着她能顺利找到少庄主,再平安地一起回来。 “据我所知,齐乐坊有一家酒肆名为醉仙楼,有一家青楼叫醉仙阁,你们确认烟儿小姐不会找错地方?”小树不客气地打碎冬雪的好梦,神色凝重地对蔓娘说,“娘,您好糊涂,小姐和你们几个受点罚是小事,万一烟儿小姐出事,柳家才是真正有麻烦了。”参选太子妃的柳家女儿在齐乐坊失踪,这种结果不是柳家承受得了的。 蔓娘一听,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小树的胳膊,急道:“那怎么办?怎么办?树儿,你快想想办法呀。” “你们快去告知庄主,请他派人速去齐乐坊找人,将烟儿小姐带回来。希望他们能顺利找回烟儿小姐,一旦事情闹大了,那就麻烦了。” “冬雪,我们听小树的,快走,我们找庄主去。”蔓娘拉起冬雪就走,在她的记忆里,按小树说的做准没错,每次都能平平安安的。 目送两人离开,小树静坐了片刻,又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这才下定决心,吹灭桌上的烛火,推开后窗,翻身跃上了屋顶。.info[] 她脚步一顿,叹息道:“不是让你们晚上不用守在这儿嘛,大雪天的,也不怕冻死。今天是哪两块玉啊?” “青玉见过主子。” “惜玉见过主子。” 两个身影立在她身后,拱手齐道。 小树掏出一条白色长绢,用它罩着头蒙住脸,只露出两只晶亮的眼睛。从头到脚一身白的她,几乎要融在茫茫雪夜里。 “我要去管点闲事,你们想跟就跟来吧。”话音未落,几个纵身,她已急跃而去。青玉和惜玉相对一眼,急忙提气追了上去。 此时,柳府大门外,几个黑影也急冲冲地跃上马背,策马朝齐乐坊奔去。 ※※※※※※ 醉仙楼二楼暖阁。琴声悠扬,酒兴正酣。 “六师兄,听说你常去醉红坊,什么时候带我也去见识见识,瞧瞧六师兄看中的美人,究竟长什么模样。”柳云济笑嘻嘻地勾住闻燕笙的肩膀说。 闻燕笙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抖,随即掩饰地笑道:“你们柳家代代出美人,还能有什么人能入你柳少庄主的眼?要说美人啊,那两位府里就有很多,想看找他们吧。”他朝君玉楚和夏尘阳努努嘴。 君玉楚扬扬酒杯,勾唇一笑,说:“云济,你若想要美人,师兄就赏你几个,反正苍烟山庄家大业大,再多养几个人也没问题。” “安王府里的那些歌姬舞姬,柳大哥有看中的,我保证双手奉上。”一旁的夏尘阳也爽快地接口道。 “不可不可。美人嘛,远观就好,近渎就不必了。”柳云济摇头,象想起什么,笑着又说,“府里有个小丫鬟说过了,为了不破坏她心目中柳家人对感情忠贞不二、至死不渝的好形象,劝我将来找一个女人就够了。” “这怎么说?”君玉楚不解地问。 “不就是说我爹娘,都一把年纪了,两人一直举案齐眉、恩爱无比。我二叔和二婶更是不用说了,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双双命丧他乡。小丫头非说那是柳家的好传统,还提议我将来主事的时候,应该将这条编进家规里,世代相传,违反者,一律送进宫当差。” 闻燕笙闻言大笑:“进宫当差?哈哈,这丫头可真狠。云济,你不会刚巧是相中她了吧,否则,依你大少爷的性子,怎么会容忍一个小丫鬟如此胡闹。” 夏尘阳一扫来时没见着小树的失落,兴奋地插话:“柳大哥,你在说小树吗?这象是小树会说的话。” 柳云济眨眨眼,朝闻燕笙示意:“瞧见没有,相中她的人在那儿呢。” “云济,什么时候将小树丫头带出来见见,我看尘阳是三句不离小树,你也是,居然将个丫鬟宠上天了。我到想看看,当年的假小子长成什么模样了。师兄,你说是吧?”闻燕笙转头问君玉楚。 “是啊,是该见见了。”君玉楚笑笑又道,“没记错的话,六年前小丫头还欠我一份救命之恩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夏尘阳惊讶的追问。 “尘阳,你别问了,去卧佛镇那年你还小,那天晚上,我们在卧佛山中厮杀的时候,你还在客栈里做美梦呢。”柳云济安慰地替他满上一杯酒,又转向君玉楚说,“五师兄,今日我来醉仙楼之前,烟儿妹妹还一直求我带她来见你呢!” “烟儿师妹近来可好?”君玉楚温声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动。 “一切都好,只是时常惦记你这位君大哥。” 柳云济心里微微感到受挫,不知是出于避嫌,还是性子使然,五师兄对烟儿妹妹一向温文有礼,有礼到有几分刻意的疏远。他实在不解,以烟儿妹妹的出身、学识和美貌,为何就是引不起五师兄的倾心呢?相反的是,烟儿妹妹的一颗少女芳心,早早地寄在五师兄身上。虽然两人注定会成为夫妻,但有皇后姑姑这些年的前车之鉴,他免不了为烟儿妹妹担心。若非两情相悦,将来既使身居高位,难免孤寂无依。在他看来,身为柳家的女儿,其实并没有外人说的那般幸运啊。 正想着,常洛神情焦急地进来,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柳云济低吼出声,猛地站了起来,手中酒杯应声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暖阁内抚琴的歌女吓得“啊”的一声惊呼,手里的琴音已乱,被闻燕笙挥手赶了出去。 “柳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夏尘阳问。 “烟儿出事了,府里来报,她一个时辰前偷偷出府,说是来醉仙楼找我。可是,没见到人呀?”关心则乱,柳云济的声音已有些许颤抖。 君玉楚微微蹙眉,起身冷静地说:“先别慌,事不宜迟,找人要紧。我们先将醉仙楼上上下下搜一遍,看烟儿师妹在不在。记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烟儿师妹的身份万万不可声张。如果不在,我们四人再带人分头去找,一个时辰后务必回这里会合。” “好,就按五师兄说的,我们走。”柳云济急急响应,冲在了最前面。 暖阁内,众人散去。窗外,一道身影一晃而过,徒留一阵淡淡的腊梅花香。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8-2622:45本章上传 2009-08-2709:12修改错别字 2009-09-1900:20修改错别字 40第38章 那一抹腊梅花的香 醉仙楼里出现了一阵骚乱,说是有间雅间里的客人走失了一位下人。(..info好看的小说)不多久,搜寻无果的众人出了醉仙楼,兵分四路向别处寻去。 屋檐上,一位姑娘身着白色长裙负手而立,只见她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街巷里搜寻的人群分四路散去。 两个黑衣人突然从她身后出现,其中一位轻声禀道:“主子,有消息了。半个时辰前,醉仙阁有客人为一个姑娘闹事,其中一位是位少年公子,带着两个随从。据说那位少年公子长得十分美貌,听起来跟主子要找的人很象。” “他的随从有一个嘴角长颗黑痣。”另一位黑衣人补充道。 “黑痣?是夏风?”小树心头一紧,肯定道,“应该就是她们,现在人呢?” “少年公子打输了,被另一方人带走,往齐乐坊南面去了。带走他们的人还撂下狠话,让旁人别多管闲事,说自己朝中有人,兵部尚书是他的亲姑丈。” 章稽如今官拜兵部尚书……念头一闪而过,小树暗暗叫苦,天啊,这世界可真小,注定相遇的人,是不是想躲也躲不掉? “快走,救人要紧。”小树率先急奔而去。 在苍国的王公大臣、达官贵人们中间,游船赏景尤为风靡盛行,几乎家家有艘价值不菲的私家画舫,而位于齐乐坊南边的永定河码头,正是平日里画舫的停靠之所。 小树断定,只要找着章家的画舫,或许就能找着柳烟儿了。她只希望,画舫千万别离开码头就好…… ※※※※※※ 柳烟儿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缚,全身酥软无力,被扔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房间内没有点灯,两侧的窗外有微弱的光亮透进来,让她勉强可以看清,几步之外还躺着两个人。 “春雨……夏风……”她提嗓想喊,却叫不出声音,这才记起被人点了哑穴。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充斥在鼻端,挥之不去,令她的意识沉迷。不好,是迷香!她一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拼命挣扎着,企图弄出些声响。 “嗯哼……”春雨慢慢转醒,她挣扎着坐了起来,被击中的后脑勺仍隐隐作痛,她□出声,“唉呦,好疼。” 等她适应了屋里的光线,才明白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地叫道,“小姐,小姐,你怎么样?夏风,夏风,快醒醒……”显然,屋里的迷香在她身上也起了作用,她的喊声很虚弱,甚至连身边的夏风也唤不醒。不过,幸好她的双手被搏,双脚并没有被捆住,虽然没什么气力,她还是慢慢地挪到柳烟儿身边。 一丝微弱的光亮照在柳烟儿脸上,她羞愤地瞪着眼睛,早已是泪流满面。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想,她也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 “小姐,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春雨也急得涕泪泗流。 “迷香,快灭了迷香!”柳烟儿心里着急地喊着,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转动着眼珠,示意着春雨。 幸亏主仆俩有多年的默契,春雨也闻到了空气里可疑的香味,发现窗边的案几上,正放着一樽冒着缕缕清烟的香炉。 “小姐……别急……春雨去打翻它。”春雨安慰着柳烟儿,又拼命挪动着身子,向案几爬去。 一旁的夏风,仍全然无知地昏睡着。 ※※※※※※ 在众多精美绝伦的画舫中,章家的画舫并不起眼,但停靠的位置却极为明显,卓显出主人家在朝中不俗的地位。 “林兄,今日收获不小啊,跑了个青楼姑娘,倒捡了三个清清白白的美人回来。特别是那一个,小弟我还从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姑娘呢!” “是啊,程某就说怎会有生得这般美貌的男人,原来是位美人女扮男装。林兄,你今晚艳福不浅噢。” “哈哈,那两个小丫鬟生得也不错,今晚就归王兄和程兄了。这三个丫头,性子真泼辣,方才不得已,只能劈晕她们,不过等她们醒来,再吸上些为她们准备的迷香,保证她们个个软绵绵、服贴贴的,随我们兄弟摆弄了。” “林兄,那样的美人,一晚怎么够,定要带回家金屋藏娇才行。” “依程某看,她穿得体面,倒象是富贵人家的小姐。那丫头口气倒不小,居然说我们惹上她就死定了。哈哈,她哪知道我们林兄的来头。” “这样的美人,娶了她也不冤,我林三通就来个金屋藏娇。只要老子今晚睡了她,管她是哪家的小姐,还怕她不肯嫁嘛。我林三通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对对对,来,喝酒,喝酒!今夜就是林兄的洞房花烛夜,春霄一刻值千金,喝完这一杯,我们就……” “哈哈……” 猥琐的笑声夹杂着下流的污言秽语从一楼的舱内传出来,让立在舱外的人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船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早已被打晕在地。 “人渣。”白衣人轻嗤,“青玉,惜玉,动作利落点,命要留着,等会儿自有人来收拾他们。” “是。”两人应声,不一会儿,舱内传来激烈地打斗声。 白色身影跃身而起,落在画舫的二楼,她伸手推开厢房的门。 “谁?你别过来,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你要敢动我家小姐一根寒毛,你就死定了。”春雨正拼命踢着案几,想把上面的香炉踢翻,见有人进来,忙出言警告。只可惜,因为迷香的作用,声音听起来媚柔无力,倒象是在撒娇。 白衣人听了觉得有趣,面纱下的嘴角轻掀,随手将廊下的灯笼摘下,挂在了屋内。 有了灯光,柳烟儿和春雨终于看清来人,一身雪白的长裙,上面看不见任何纹饰,头上脸上都罩着白绢,让人看不清样貌。 来人也不说话,只是动作迅速地将所有的窗子都打开,点迷香的香炉也被她扔到窗外的河水里。她蹲在柳烟儿面前,先解开她的哑穴,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小玉瓶,放在柳烟儿鼻下。柳烟儿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的无力感也惭惭消失。如法炮制,春雨和夏雪也都慢慢缓过劲来。 “小女子烟儿,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柳烟儿盈盈福身拜谢,虽然衣衫不整,脸上余悸未消,仍不失一派大家风范。 白衣人挥挥手,象是不愿多谈,她看向窗外,码头上,一前一后有两群人举着火把,正朝这边跑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探出头,朝楼下的人示意,青玉和惜玉见到主子的手势,知道任务已完成,两人悄无声息地跃到旁边的画舫上,随即隐身在夜幕里。 白衣人领着主仆三人下到一楼。船头上,三个鼻青脸肿的公子哥,躺在船板上动唤不得,仍嚣张跋扈的骂骂咧咧,显然不知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春雨和夏风见了,气呼呼地上前,不客气地又赏了他们几脚。 搜寻柳烟儿的人马,显然有两路已找到她们的踪迹,一路眼看着就要登上画舫,另一路正远远地直奔过来。 “姑娘,这是银票五百两,我们小姐说要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春雨背着身子,毫不容易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银票,双手举着送到白衣人面前。 银票这种东西,还得去钱庄兑银子,那不就是自投罗网?麻烦麻烦!白衣人刚想摆手拒绝,身边的柳烟儿已发现了什么人,惊喜地冲了出去。 “君大哥,你来救烟儿了!”惊魂未定,乍见思念中的人儿,教养再好的千金小姐也难免情绪失控,她惊呼一声,扑进君玉楚的怀里,盈盈美眸很快溢满水光随之泛滥成灾。 “没事了,没事了!”君玉楚看起来冷静多了,他轻声安抚着柳烟儿,又不落痕迹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众目睽睽下,他不得不维护柳烟儿的闺誉。 蒙头蒙脸隐藏身份的小树,一瞧清对方的样貌,就知道是自己功成身退的时候了。上下画舫的入口已被人占据,她偷偷地退后几步,凝神提气,直跃上画舫的顶篷,准备来个无声无息的退场。 谁曾想,似乎有人并不想让她如愿,她双脚刚落地站稳,有一个人也随即跃了上来,落在她身后。 君玉楚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紧追上来,一到画舫,看到一地的伤兵残勇和安然无恙的柳烟儿,他明白有人赶在他之前救了人。他首先注意的就是站在一旁的这位白衣女子,见她偷偷想溜,想也没想,他就追了上来。 “姑娘为何急着要走?”清朗的声音,带着一股威严。 小树暗暗叹气,转身静静地面对这位别来无恙地故人。 君玉楚见她蒙头蒙脸,根本看不清样貌,眼神只是平淡无波地看着他,让他辨不出一点情绪。一阵寒风吹过,白衣飘飘,仿佛随时都将羽化在雪光里。他心一凝,觉得有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在这姑娘身上若隐若现。 他轻嗅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似是腊梅花的香气。船立水中,哪来的腊梅树?再一吸气,香味已然不在,仿佛刚才的香味只是错觉。 他抱拳道:“姑娘救了我师妹,何不留下姓名,日后有机会也好相报。” “不必了。告诉你家师妹,打抱不平前最好先惦惦自己的武功,别救人不成反受其害,伤了自己不要紧,误了其他无辜的性命那就罪过了。”这番话是她以小树的身份不能说的,不过神秘的白衣人倒是可以痛快地说来一听。 粗哑的声音让君玉楚一愣,看她的身段,应该是位年轻的姑娘,只是声音听起来,倒象是上了年纪的老妪,让人觉得怪异。 君玉楚闻言,清清浅浅地一笑,说:“姑娘的话,我定会转告师妹。”伤了自己不要紧?此人不光声音怪异,连说话也透着一股子谴责的狠劲,倒象是责怪烟儿师妹太任性,拖累了其他无辜的人。 小树见君玉楚一副探究她的表情,不敢与他太纠缠,皇子皇孙一向心机深似海,她不认为继续留下来讨论如何报恩会是个明智之举。 “告辞!”小树一甩袖,毫不留恋地跳到旁边的画舫顶上,几个跃身,消失在夜色里。 君玉楚目送她离开,眉头微蹙,双目之中光芒难辨。对这个神秘的白衣人,他仍心存疑惑。 船上人头攒动,君玉楚听到夏尘阳熟络地与柳烟儿打招呼的声音,知他带人也找到了这里。画舫的顶篷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他眼神一扫,发现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件东西。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发现是一只香囊,紫色的锦袋上绣着几朵含苞欲放的黄色小花。是腊梅花!他微微有些失神,将香囊放在鼻下轻轻一嗅,正是方才闻到的那抹似有若无的清香。 香囊落在积雪的表面,顶篷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印,所以只能是那位姑娘落下的。虽然她声音粗哑,听起来不象是位年轻的女子,但君玉楚直觉她是位姑娘而不是老妪。 只是,这位姑娘,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 2009-08-2800:08本章上传 2009-08-2810:46修改一处bug 2009-09-1900:20修改错别字 2010-03-1700:28修改错别字 41第39章 成告密者小树得赏 “知道老子是谁吗?兵部尚书章大人是我家亲姑丈,还不快将老子放了?否则你们死定了。(..info无弹窗广告)”自始自终,不知道得罪何路神仙的林三通,已被捆得死猪一般,仍嚣张地叫嚷着。 “陵水林家是吧,你要是嫌牢里冷清,带林家老小到牢里与你相见也无妨?或者,你想让章稽也来同你作伴?”君玉楚睇睨他一眼,口气平和,象在跟他聊着家常,身上的阴寒之气仍慑得林三通心肝直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夏尘阳拿过侍从手里的火把,弯腰凑到林三通面前,凉凉地说了一句:“有眼无珠也就算了,还笨得象头猪。完了,你没活路了。”说完,幸灾乐祸地挤了一下眼。 林三通看清夏尘阳的容貌,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你……你是……”真完了!齐乐坊的常客,赫赫有名的安王府小王爷,谁人不识?那安王爷旁边的是…… “三表哥,我们回吧。”夏尘阳对君玉楚说。显然,恶魔小王爷觉得恐吓效果还不太理想,有必要再补上重重一击。如此一来,这个嚣张的家伙一晚上就吓得不用睡了,希望不要吓死,还能活到明日过堂。 安王爷的三表哥,那不是……林三通面如死灰,身子抖得象筛糠,这才明白自己捅了天大的篓子。他好抢不抢,竟然抢了太子殿下的女人。彻底完了!别说姑丈救不了他,怕是姑丈头上的乌纱也要被他玩没了。 软瘫如泥的林三通和他的同伙被押走了,柳烟儿主仆三人跟君玉楚回到了醉仙楼,与接到消息的柳云济和闻燕笙两人会合。 醉仙楼门口,柳云济一见着马车里狼狈不堪的柳烟儿,就气得想揍人,他这个宝贝妹妹,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样的羞辱。怕府里的家人等急了,他也不敢多停留,与君玉楚他们告辞后,带着柳烟儿回了柳府。.info[] 经过这一折腾,留在醉仙楼的三人也无心再喝酒,各自准备离开。 夏尘阳和闻燕笙在醉仙楼门口送君玉楚上马车,君玉楚想想又回头交待道:“燕笙,明日一同去拜见师傅,顺便探望一下烟儿师妹。” 没等闻燕笙应声,夏尘阳接口道:“玉楚表哥,尘阳也要一起去。” “嗯,明日见。” 眼见着君玉楚的马车驶离了醉仙楼,夏尘阳看了闻燕笙一眼,装作不经意地说:“烟儿姐姐没受伤,玉楚表哥找到她的时候,早有个神秘的白衣人将她救了。” 闻燕笙没有说话,脸色平静,看不出有丝毫波动,负在背后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他接过侍从递上的缰绳,动作潇洒地翻身上马,抱拳道:“尘阳,明日再会。”一提缰绳,双腿一夹,马儿飞奔而去。 夏尘阳盯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面色沉郁,低唤道:“小藤子,回府。” 原本他往西搜寻,玉楚表哥往南,在得到青龙关于柳烟儿的消息后,他也转向南面的永定河码头赶去。玉楚表哥先于他找到柳烟儿,他并不奇怪,但化身贴身小厮小藤子的“四龙”之一凌龙偷偷告诉他的一句话,让他免不了疑笃暗生。 凌龙说:“属下在船上发现‘四玉’踪迹。” 他知道,“四龙”和“四玉”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练功习武,彼此之间都了解甚深,方才船上伤人的武功套路虽没有亲眼所见,但伤人的手法仍可窥出一丝玄机。“四玉”出现,说明他那个神秘的师姐也就在附近,难道说,刚才那个救人的白衣人就是她? 坐在马车里,他支着额头,闭眼沉思。忽尔,他睁开眼睛,勾唇一笑,俊美纯真地笑容里闪着邪恶妖魅的光芒。 苍都,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 柳家人对下人一向仁义,吃穿用度上从不苛刻,而作为苍烟山庄未来继承人的贴身丫鬟,小树的待遇更是要好上一筹,况且做丫鬟的几个月来,她又深得少庄主的宠,加上她见人三分笑的好脾气,在下人们中间混得是生龙活虎,如鱼得水。 可惜,老天似乎看不惯她过得如此逍遥,一觉醒来,天就变色了,她的职业操守受到同行们的严重质疑。 究其原因,不过是烟儿小姐偷偷溜出府的事被老庄主知道了,老庄主气得大动肝火,馨园里伺侍烟儿小姐的丫鬟老妈子一干人等统统受了罚。她们受罚本没有什么,关键是傻冬雪原原本本地向老庄主招供了事情经过,包括其间她小树是如何分析事态利弊、当机立断让她们及时禀告庄庄,才得以将烟儿小姐完好无损地救回来。于是,她这个“危急时刻知轻重”的丫头就这样被老庄主赏识,还得了二十两赏银。 想她小树,一向视钱财如粪土……呃,当然,如果有人替她拿着,别让她自己带在身上招贼那是另说了……如今财有了,虽然也就一点点,与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相差甚远,还入不了她的眼,可好人气却没了,走到哪儿都听到有人在议论她这个“告密者”。 “小树真是的,叫人去通知少庄主、让少庄主把烟儿小姐悄悄带回来不就行了,偏要蔓姨去告诉庄主,连老庄主也知道了,害得我们都被罚。”这是认为她小题大作,教唆冬雪和蔓娘出卖烟儿小姐的。 “要罚我们半年月钱呢,小树她就得了好处了,老庄主赏了她二十两银子。”这是心疼月钱又眼红她得了赏钱的。 “昨夜知道小姐不见了,我们急得一直在馨园守着,就她小树,听说在逸园呼呼大睡一觉到天亮,连少庄主回府都不知道呢,哪有象她这么当下人的。”这是妒嫉她当差当得清闲的,连她根红苗正的顶头上司都没有怪她,她们瞎操心什么。 “听说夫人有意让少庄主收她做小呢,你说她长得一般,夫人和少庄主到底看中她哪一点了?不知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了少庄主,现在居然又讨好到老庄主跟前了。”这……这绝对是爱无中生有,又喜乱嚼舌根的人对她的污蔑。 真是听不下去了! 昨夜做的干花香囊不知丢哪儿了,提不起兴致重做一个,她只好寻来这里,准备采几枝新鲜的腊梅花带回去养着,谁料却让她听到这番令人心里不痛快的话。 她垫起脚,从院墙的檐上捡了块碎瓦,向几丈远的树干一掷,枝干随之剧烈颤动,树上的积雪“哗哗”地砸到站在树下的人身上,引得她们抱着头“啊啊”乱叫。 “疼死了,怎么会这样?” “不聊了,我们回去吧。” 被雪砸得莫名其妙,说人闲话的兴致也大大消减。 小树心里偷笑,悄悄地隐在树后,看着她们从花园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梅香,接着是三个她不熟悉的丫鬟,应是府里在京城新招的,最后是昨夜才刚刚涉险归来的夏风。很好,很好,看不惯她的人果然有一两个就够了,居然又是她们。 小小的捉弄当然解不了她心里的不痛快,回到逸园,她直冲柳云济的书房,刚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就被柳云济发现了:“小树,进来,有什么事吗?” 她背着手晃了进去,好声好气地问:“少庄主,你也觉得小树做错了吗?遇到昨夜的事,小树应该维护烟儿小姐的秘密,不告诉庄主吗?” “怎么?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了?”柳云济抬起头,好笑地看着小树。小丫头一向颇有主见,难得还会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 “不!小树只是想,以少庄主的聪明才智、江湖阅历,是万万不会与那些无知丫头一般见识的。如果少庄主真认为小树做错了,小树倒是要考虑考虑,是不是应该重新找一个明主来投奔。” “哈哈,好一张利嘴,你都这么说了,还让我说什么。” “就说小树做的没错,就行啦!”她歪着头,一本正经的建议。 柳云济被逗乐了,笑着说:“要我说啊,你做的真没错。柳家的主事者是我爹,府里人做事,自然要以他的立场为尊。不过,作为我的丫鬟,我倒希望下次我溜出去喝酒,如果回来晚了,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千万别把我供出去就行了。” 小树轻哼一声,对柳云济的担心不置可否:“少庄主又不是女人,出去喝酒,即无性命之忧,又无失身之险,你既然有能力保护自己,我小树才懒得去管这等闲事。哪天你想溜出苍都,甚至溜出苍国,也都是少庄主的自由,小树绝不会阻止你的。” “你这丫头,真没你不敢说的。”柳云济笑得有些无可奈何,随即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也认真起来,“依你所说,你是担心烟儿她没有能力自保,去外面有危险,才让人告知庄主。如果她有能力保护自己,确保能平安回来,你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随她去了?” 小树愕然地盯了柳云济一会儿,小脸上随之眉开眼笑:“少庄主果然是聪明知理之人,小树佩服。这花,送你了。” 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抬了起来,几枝腊梅花漾着幽香举到他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2009-08-2819:04本章上传 2009-08-2809:26修改错别字 2009-10-2919:57修改错别字 2010-04-3005:20修改错别字 42第40章 乌鸡也能狐假虎威 “姑丈,小侄告辞了。(..info)柳兄,告辞。”年过四十的章稽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仍风度翩翩,俊逸不凡。 “章兄慢走。”柳月生起身,将章稽送出前厅,又吩咐老管家柳禄送客。 他回到前厅,看见他爹柳临山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家与章家的宿怨由来已久。当年,章家责怪柳临山亏待了嫁入苍烟山庄的章家小姐,而柳临山怨恨章家小姐一意孤行、强行闯入破坏了他的生活。柳家二少爷柳悔生诞生的真相,则是一个难以启口的禁忌,令章柳两家蒙羞。自柳临山的二夫人章氏过世之后,两家就再也没有来往,至今已近三十年。 “一晃三十多年了,没想到……真是孽缘啊!”柳临山喃喃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年轻时候的爱恨情仇,回头再看,一切都淡了。 “爹,依章兄方才的意思,他今日是特意来登门赔罪的,并不准备为他妻家侄子求情。章家也有个女儿会参选太子妃,章兄怕是担心这件事影响他女儿的选妃吧?” 柳临山不置可否,叹了口气问:“烟儿她好些了吗?” “凤娥一早去看过她了,在馨园歇着呢,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只是心情看不去并不好。” “这孩子……你让凤娥和云济多去陪陪她,歇两天再进宫好了。” “皇后娘娘可是盼着烟儿能进宫陪陪她呢。” “月容她……”柳临山神情黯然,半响才说,“皇后娘娘她是怕冷清了,希望烟儿以后不会象她的姑姑……” 柳月生当然明白柳临山的欲言又止,他的妹妹柳月容,十六岁进宫,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虽贵为苍国皇后,又有“苍国第一美人”之称,但后宫嫔妃众多,天子的恩宠又能维持多久?这么多年,苍景帝一直对杜贵妃恩宠有加,皇后于他,或许更多是寄于她是柳家女儿,是命定的安国定邦的保证。而她身在后宫,高墙冷殿,几多心酸苦楚,又岂是外人可以得知。历代柳家女儿的皇后之命,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爹,您别多想了。太子殿下会善待烟儿的。”柳月生想来,虽心有戚戚然,仍出言安慰柳临山,又转开话题说,“爹,怎么处置林家那小子?” “死罪可饶,活罪难免,以后不得再踏进苍都半步。至于章家……”柳临山皱了皱眉说,“你就向太子殿子求个情,不要再追究了吧。” “是,月生记下了。”柳月生颔首。他知道,老爷子如此宽待章家,多多少少是看在过世的二娘和二弟面上。 两人又聊了些府里的杂事,正说着,老管家柳禄进来禀道:“老庄主,庄主,君公子、夏公子和闻公子求见。” “快快有请。”两人急忙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 逸园里,常洛忙着在院子里滚雪球堆雪人,小树姑奶奶说了,前一天他少堆的四个雪人,原是准备免了他的,不过她今日心情不佳,所以又改了主意,让他得一个不差地全部堆完。 书房里传来少庄主爽朗的笑声,想必又是小树说了什么开心的事,惹得少庄主乐不可支。他跟了少庄主十多年了,却抵不过小丫头的几个月。唉……少庄主的心真是偏得太多了! 他认命地搬起一个大大的雪球,刚直起身子,发现院门口进来几个人,看清来人,当即吓得雪球落地,在他脚下摔成一坨小雪堆。 他急忙迎上去一一叩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小王爷,见过闻公子。” “小洛子,以后在柳府,仍按当初在苍烟山庄的称呼就好,不必行此大礼。” “是,太……呃,君公子,常洛记下了。” “云济何时这么有童心了,居然让你在他的院里堆雪人。”闻燕笙扫过院里的几尊雪人,笑着说。 “这几尊样子普普通通,就那一尊最有趣。”夏尘阳指着一尊扛着扫帚的雪人。只见雪人戴着顶稀奇古怪的高帽,披了件黑斗篷,鼻梁上还架着两个枝条编成的圈圈。 “少庄主在书房呢,三位公子请。”常洛也不敢说那个怪雪人是小树堆的,多说多错,还是少说为妙。冬雪就是因为说多了,才给小树惹了麻烦,今日堆这四个雪人就是他替冬雪领的罚,他可不能这时候再去得罪小树,否则怕是他老娘也救不了他了。 “两位师兄,你们怎么来了?呃……尘阳也来啦。什么时候到的?我爹怎么也不让人来叫我一声。”柳云济听到动静,惊喜地走出去,将三人迎进书房。 “小树见过三位公子。” 君玉楚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小丫头真是长大了。”闻燕笙则冲夏尘阳挤了挤眼说:“我收回当日在怡香斋说的话,小丫头当真不是丑女。”而夏尘阳从见了面就一直一脸灿笑地看着她,不时冲着她眨下桃花眼,让她忍不住想抛几个白眼给他。 行过礼,奉过茶,小树准备退出书房,却被柳云济叫住,她只得安静地立在柳云济身后,将这个贴身小丫鬟做得象模象样。 “五师兄,要如何处置昨夜那帮恶贼?”柳云济愤愤地问。 “刚与师父谈过此事,林三通就让他充军发配边疆好了,至于章稽教导不严之罪……依师父的意思,是希望不要追究了。”柳烟儿是柳家的宝贝,她遇了险,柳家的主事者却替章家求情,这一点,君玉楚也没想到。突然,一阵淡淡的幽香拂来,令他神情一滞,眼神扫到旁边书桌,笔桶里赫然插着几枝腊梅。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讶异。 “章家啊……也是,肯定是老爷子的主意。”柳云济懊丧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又说:“那恶贼怎么偏偏是章家的亲戚呢。” 闻燕笙好奇地问:“云济,你们柳家与章家到底有什么过节?两家即有过节,师父怎么又会替章家求情呢?” “都过去几十年了,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个兵部尚书章大人,原是我二叔的亲表兄,算起来,还是烟儿妹妹的表舅呢。”世人都知道柳章两家宿怨已久,向来不合,几十年不来往,日子久了,反倒是知道两家原是姻亲的人越来越少,至于即是姻亲为何又结怨,更是无人知晓。老一辈的事,柳云济虽然清楚,也不打算多说,只是稍稍提了一下两家的亲戚关系。 “那也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也幸好烟儿姐姐没事,否则真是……”夏尘阳摇摇头说。 “云济,烟儿师妹可好?师兄他今日可是特意来探望烟儿师妹的。”闻燕笙指指君玉楚说。 “我一早去看过她,在馨园躺着呢,看她两眼哭得红红地,想必是受了惊吓,一夜没睡。”柳云济面露忧色,他的宝贝妹妹,性子静,心事都喜欢放在心里,他这个当哥哥的,虽看出她心情不好,也问不出什么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她。”君玉楚提议。 “师兄,我跟尘阳就不去了吧。烟儿师妹受了惊吓,要好生休息,人多反而不好,师兄一人去就行了。云济,你说是不是?”闻燕笙向柳云济示了个眼色。 “对对,人多会令烟儿妹妹受惊。”柳云济会意,站起来点头,又吩咐小树道,“小树,你送君公子去馨园,一定要送到馨园门口才能回来,知道吗?”为了烟儿妹妹的幸福,柳云济可谓用心良苦,就怕君玉楚走到半途就找借口跑了。 “小树记下了。君公子,请!”小树恭敬地上前道。柳云济和闻燕笙两人这么明显地替柳烟儿拉郎配,她又怎会看不出来?没办法,看来她只能扮一回领路的小红娘了。 “你们……”君玉楚无奈地摇头,燕笙和云济的用意明显,他不是不清楚,只是,他与柳烟儿…… 君玉楚不愿多想,站起身,一只手不经意地抚过他旁边桌案上的腊梅花,轻笑一声说:“云济,什么时候你也喜欢在书房里摆花了?” 柳云济笑笑,指指小树说:“哪是我喜欢,还不是这丫头瞎折腾的。” “噢!怪不得。”君玉楚看看正朝柳云济瞪眼的小树,笑意入了他的眼,唤道:“走吧,去馨园。小树,前面带路。” ※※※※※※ 不知道西厢记里,那个红娘是如何带张生去见崔莺莺的,想必也是乘着夜黑风高,战战兢兢偷偷摸摸地去西厢,断不会象她此时这般狐假虎威的。 从最初的楚三楚公子,到后来的三皇子君玉楚,以及现如今的太子殿下,在苍烟山庄带来的那群仆人里,对她身边的他是谁,早已知晓得通通透透,毫无隐瞒身份的可能。一路上,遇到小厮护院、丫鬟老妈子,无不是毕恭毕敬的退到一边行礼。小树领着他,直觉得自己就象那只大摇大摆地走在老虎前面的小狐狸……呃不,应该是小乌鸡。 “小树也喜欢腊梅花吗?”小乌鸡正想得出神,老虎问了个不着边的问题。 也?还有一个人指谁?小树心中讶异,挑了个模凌两可的回答:“也不是很喜欢,早上经过花园的时候,顺手采来的而已。这时节,园里也没什么花。” “姑娘家都喜欢花花草草的,瞧府里那些丫头就喜欢采个花做个香囊什么的,小树也做过吗?”老虎的问题听起来越来越奇怪。 香囊?小树心里结结实实地抖了个激灵,高高在上的皇子皇孙何时注意起府里丫鬟们的喜好了?寻思着,这话问得一定有问题。她面不改色,咧嘴一笑,若无其事地说:“君公子也知道,小树从小就象男孩子一样粗野,女儿家的手艺一样都没学会,哪会做什么香囊呀。”她可以确定,这辈子也不会做什么香囊了,特别是腊梅花的香囊。 “是吗?”君玉楚不以为然地笑笑,打量她一眼,顺着她的话说,“六年不见,小树身上倒看不出一丁点男孩子的样子了。” 小树撇了撇嘴说:“谢君公子吉言。我娘听到这话大概会很高兴。”美人娘从小就想把她培养成淑女,可惜从四岁起,美人娘的愿望就从来没有实现过,只看到一个假小子每日庄里庄外的疯跑。 “听说你离家多年,前几个月才回来。这么长的日子,该不会也去寻宝了吗?六年前有个小丫头,曾答应要帮我寻墨牙剑,也不知道她忘了没有。” “嘿嘿,年少无知,年少无知……”小树干笑着说,“墨牙剑即是绝世名剑,肯定不好找。不过,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君公子跟烟儿小姐一样,奇遇赠剑的世人高人,这剑就到君公子手里了。”她早想好了,等明年柳烟儿嫁了人,一切都尘埃落定,到她该离开的时候,她一定会实现十岁时的诺言的。墨牙剑本属于苍国的开国国君,交给下一任苍国皇帝也算是物归原主、适得其所了。 从逸园走到馨园,也就只要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一路闲聊着,不一会儿,就到了馨园门口。园里的丫鬟们许是早得了消息,都在院门口候迎着。 看着君玉楚被春雨她们接进了馨园,小树舒了口气,转身往回走。皇子皇孙个个鬼精鬼精的,随便说几句也是话里有话,应付起来可真累。 走过一座拱桥,她正穿过花园旁的长廊时,一个雪团从正面袭来,她微微侧身,雪团擦过鬓发,“啪”的一声击在廊柱上。 “小树,好身手。”带着点嘻笑的声音传来,一个人影窜到她面前,也不等她回答,拉起她的手就跑,“走,陪我去花园里赏雪景去。” 小树心里暗暗叹气,就知道他不会乖乖呆在逸园的,怕是早守在这里等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8-3016:20本章上传 2009-09-0115:00修改错别字 2009-09-0508:52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13移改插图 43第41章 你是树来我就做藤 小树眼角抽搐地看着被夏尘阳抓住的手,好声好气地提醒说:“少庄主找小树还有事,忙着呢,你就一个人慢慢逛吧。”小时候就喜欢抓她的手,没想到大了仍是“色”心不死。 “柳大哥说了,让你陪我逛园子赏景呢。走啦,走啦,你要再不走,我可要抱你去了。要不我们也别走门了,就从这里跳进去好了,反正以前我们也不是没跳过墙。”夏尘阳煞有其事地左右打量花园的围墙,似乎正考虑要从哪里跳进去。 “你要不想冻成冰柱子,你一个人跳好了,墙那边正好是个池子,可惜现在池里没有荷花供你糟蹋了。”想到以前,小虾米为了弄几张荷叶,硬是大张旗鼓地糟蹋了小半池的荷花,小树就想笑。 “是噢,现在要是有荷叶就好了,我就可以吃到小树做的神仙鸡、神仙鸭、神仙鱼、神仙兔……”夏尘阳拉着小树,一脸向往地历数着曾经吃过的小树烤的美味。六年了,真是想念啊。虽然他也曾学着用小树的方法烤过鱼,也不知为什么,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小树无奈地翻白眼,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对小虾米太好了,他也就去过两回苍烟山庄,就尝过她那么多手艺,妖人师傅一年里也难得有这么好的口福。她见夏尘阳仍然沉迷在美食的回味里,咪着眼很好心地问:“下次要不要尝尝神仙野猪、神仙老虎、神仙豹子什么的?” “好啊好啊!”夏尘阳惊喜又急切地应道,眨眨眼,他犯难地说,“只是……野猪?老虎?那得用多少荷叶啊?不过没关系,包在我身上,安王府就种了一池荷花,不够的话,我就去宫里的御花园采。”他认真地点点头,象是再次肯定自己想到的解决办法好。 “……”小树无语,轻揉着额角勉强自己忍耐,什么风流小王爷,她怎么看都是一个天真无知的馋嘴小屁孩。 夏尘阳晃晃小树的手,剑眉一挑,笑出一口小白牙,热切地说:“小树,以后我们府里就挖个大池子种荷,到时候想吃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好不好?”口气显得很理所当然,好象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容不得置疑,就差付诸行动了。 我们府里?小树的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她什么时候说要跟他成一个府里的人了? 见四下无人,她狠狠地敲了一下夏尘阳的额头,故意区解他的意思说:“别做梦了,我以后可不要到安王府当厨娘。” “谁说让你当厨娘了?我是说……” “说什么呀?”小树瞪眼,截住他的话说,“明年荷叶长出来的时候,我早离开京城,一个人逍遥去了,管你想吃什么呢。(..info无弹窗广告)”如果到时候知道她扔了一堆麻烦给他,他还肯认她这个师姐的话,她最多隔几年来探望一下小师弟,心情好或许也会帮他煮上一两餐。 “小树要去哪儿?你要离开,除非把我也带上。”夏尘阳猛得绕到小树背后,双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扣在自己胸前,凑到她耳边,扔出一句冷涑涑的话,“你要不带我,我就一直缠着你。” 居然被威胁了! 小树也不恼,轻笑着说:“我终于知道自己当年在莫名湖里捞到了什么!”她按住夏尘阳的手,身子微微一倾,再一个急转,人已脱离他的桎梏,轻轻地立在几步之远,她继续笑着说,“原来捞了条黏人的水蛭啊,真麻烦,甩也甩不掉。”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夏尘阳对小树的身手虽不可思议,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惊讶,心里早已笃定,小树做任何出人意料的事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他是见怪不怪。 他双手环臂,一扬下巴,摆了个桀骜不逊的姿势,一脸邪气地坏笑着,整个人仿佛变了个样子,周身散发着小恶魔的气息,连声音也象是突然被冰冻起来,冷冷地又带着一丝魅惑:“小树,你看我象那恶心的水蛭吗?” “不是象……”小树表情严肃地看着他,停顿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吐出结论,“而是非常的象。”不光象黏人的水蛭,也象磨人的妖人师傅,连她身上的那股妖魅之气,小虾米也学得十成象。 夏尘阳身上的气势一敛,勾人的桃花眼很无辜地眨了眨,微微撅嘴,语气哀怨地唤道:“小树,你欺负我。”话音刚落,人已掠身而出,朝她扑了过去。 天啊,这到底是谁教出来的娃,好生可恶!不过,耍赖的样子虽然让人无奈得直咬牙,瞅习惯了,也有点可爱就是了。一个人的喜笑嗔怒,都能被轻巧地颠覆在一笑一颦间,她自叹修炼了十六年,也不及他的娴熟。 小树相信他也不会真使什么坏,只好任他又缠上她的胳膊,认命地被他拖着到花园里赏雪景去。 “小树,知道我身边两个小厮叫什么名吗?”夏尘阳笑得高深莫测,见小树摇摇头,他得意地自暴答案说,“一个叫小盆子,是那年从苍烟山庄回京时在路上捡的。一个叫小藤子,几个月前新收的。” 小树不解地扬了扬眉,不懂夏尘阳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那时候我想,要是能用个小盆子把小树栽在里面就好了,我就可以把她带回京了。”夏尘阳语出惊人,不顾小树的诧异,继续又说,“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小树肯定不愿呆在一个小盆子里,所以,还是用根藤缠着她好了。”末了语气诚恳地又问了一句,“小树,你说我的办法好不好?” 好什么好,鬼才会说好呢!小树听了直觉得额头黑线直冒,这个黏人的小虾米,难道真准备缠上她啦?她没好气地说:“你不如直接用把小锯子锯了小树的手脚,让她想跑也跑不了?” “不行!”夏尘阳急迫地反驳,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说,“那样小树会疼,我舍不得。” “你……”小树呛住,愕然地看他半晌,忽然跳离他的身边,跑出几丈远,这才回身纵声大笑道,“小虾米,算你厚道,赏你一个白面肉包。”一个雪团随之向他袭来。 夏尘阳侧身躲过,抓起一团雪,揉成雪团掷了回去,叫嚷道:“我也送一个你爱吃的白糖糯米团。” 你来我往,两人在空旷的花园里嘻闹着打起雪仗来。 躲闪回避间,夏尘阳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娇俏的身影,眸子里含着无限笑意,若他没看错的话,小树跑开之前――居然脸红了。 哈哈,小树脸红喽! ※※※※※※ 停了一天的雪,到夜里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馨园里,柳烟儿身着一袭曳地粉色长裙,静静地立在窗前,朱唇皓齿,眉眼如画,一头乌发松松地披散在身后,说不出的清雅出尘,娇弱柔媚,犹如那九天仙女误落凡尘。她凭窗而望,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一双翦翦秋水般的清眸里若有所思,浅含轻愁。 “小姐,琴准备好了。”春雨禀道,见窗子大开,又急急地走过去将窗子关上,念叨着说,“小姐,夜里风寒,小心又受凉了。” 柳烟儿缓步走到琴案旁,轻撩裙襟,姿态悠然地坐下,柔白纤细的手抚上古琴,悠悠琴音如行云流水般流淌出来。 一曲未了,琴声噶然而止,她低叹一声,看着琴案旁轻烟袅袅的香炉兀自发怔。 “春雨,你玩过雪吗?” “玩雪?”春雨不解。昨夜历险归来,小姐就心神不宁的,今日太子殿下来馨园探望了之后,小姐才多了份笑容,不知为何又哀声叹气了。 “夏风说,他们今日在花园里玩雪呢。” 春雨当即机灵地想到什么,明白小姐说的“他们”是指谁,她轻道,“小姐,您是不是又听夏风说小树什么事了?今日太子殿下和少庄主会去花园玩雪,全是因为小王爷在,你也知道,小王爷他从小就调皮好动,以前还闹过您的荷花池呢。” 馨园有个丫鬟眼尖,居然看到太子殿下从馨园出去后,经过花园时,跟园里的小王爷一起玩起雪来,后来连少庄主和闻公子也加入了。主子们的事,当下人的本不该搬弄是非,偏偏当时小树也在,想必又是夏风看小树不惯,一时嘴快,说给了小姐听,令小姐心中不快。 眸光盈盈一闪,柳烟儿轻勾嘴唇,凄然地淡淡一笑说:“有时真羡慕小树啊,自由自在,真好。”从小她就明白自己将来的路,她恪守闺训,遵规循礼,勤于习艺,总希望能做得最好。一路被众人呵护赞扬,那已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特别是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他之后,她更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只是……他性子清冷,心思更是难猜,对她的态度虽然温和有礼又不免有几分生份。昨夜在船上,他弃她去追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她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今日更是听说他在花园里玩雪,还对小树那丫头笑得很开心,她的心就沉得更低了…… “小姐,您又说笑了。小树怎能跟小姐比呢,她是过得挺自在的,不过再自在,也不过是个下人。我们这些在柳府里当丫鬟的都是命好,遇到象小姐和少庄子这样仁慈的主子,要不,我们哪来的自在日子过呀。” 春雨一番对自己和小树明赞暗贬的话,令柳烟儿心中的郁结放下不少,她暗笑自己不免有些妄自菲薄,想得太多了。 “小姐,瞧蔓姨带什么来了。”蔓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雪白的锦貂裘衣,她将裘衣送到柳烟儿面前,笑着又说,“这是太子殿下回府后又特意差人送来的,说是北方干寒,小姐身子弱,送件裘衣好御寒。” 柳烟儿惊喜地站了起来,将裘衣抱在怀里,含娇带羞地问:“真是他差人送来的吗?” “当然。”蔓娘笑着点头。 烟儿小姐对太子殿下的心思,她们都看得出来,听说是太子殿下送来的,春雨也为小姐高兴,在旁边催促道:“小姐,您瞧多漂亮的裘衣啊,快试试吧,小姐穿上它一定好看。” “我要歇息了,你们都下去吧。” “好,小姐就一个人慢慢试吧,春雨跟蔓姨就先出去。”春雨瞅了一眼裘衣,又冲柳烟儿笑着眨眨眼,拉着蔓娘退出了房间。 “小姐一个人行吗?”蔓娘不放心地问。 “蔓姨,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跟太子殿下有关的事,小姐都能偷偷高兴好一阵子。”春雨神情暧昧地笑笑。 “小姐没事就好,昨夜你们真是吓死我了。”想到昨夜三人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地回来,蔓娘就心有余悸。 “蔓姨,其实我也吓坏了,幸好那个恶贼被逮住了。”昨夜的历险,春雨想来也惊魂未定,三人出了柳府去齐乐坊,谁知找错了地方,进了醉仙阁,为了救一个哭哭啼啼不愿接客的姑娘,她们与那帮恶贼打了起来,没料到却被那恶贼所擒。若不是庄主及时得知消息,派人去救她们,也幸好她们遇见了那个神秘的白衣人,否则她真不敢想象结果会怎样?所以当她知道是小树给蔓姨出的主意,她对小树这个告密者是充满感激的。若是小姐出了事,她就是有十条命也赔不起啊,如今只是被扣了月钱,那实在算是惩罚轻的了。 “那恶贼当真可恶,想必老庄主也饶不了他们。”蔓娘义愤填膺地说。 “蔓姨,你可没瞧见,那恶贼一开始横着呢,说自己是什么兵部尚书章大人的亲侄子,后来他认出了小王爷,又听小王爷喊太子殿下三表哥,他大概就猜出自己惹着谁了,吓得连路也不会走了,象条赖皮狗似地瘫在地上,真是笑死人了。”说到精彩处,春雨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你刚才说什么……兵部尚书……章大人?”蔓娘结结巴巴地问。 “是啊,那恶贼就是这么说的。”春雨没有看出蔓娘的异样,随口又道,“蔓姨,我想去瞧瞧夏风她们,你守在这里,小姐有事再叫我们噢。” 春雨向后面的丫鬟房走去,蔓娘孤怜怜地立在柳烟儿的寝居外面,昏暗的灯火下,一张脸已是惨白一片。 良久,她轻轻地逸出一声叹息:“孽缘啊!” 作者有话要说:2009-09-0115:00本章上传 2009-09-0120:50修改错别字 2009-09-1801:35修改错别字 2010-03-1700:28修改错别字 44第42章 逼急也会做造反派 过了两日,宫里来消息了,皇后娘娘想要见见柳家的两位小辈,让庄主夫人崔氏陪同柳云济和柳烟儿进宫。 第三天一早,几辆马车从柳府出发,缓缓地向皇宫行去。 座落在苍都城北面的皇宫与东街上的柳家大宅并不远,由于大雪接连下了几日,途中的雪深路滑,马车一路上只能小心翼翼地缓慢行驶。 除小树外,春雨、夏风以及庄主夫人的两个贴身丫鬟都不是第一次进宫,几年前皇后寿辰,还有去年太子封典大礼时,她们都随主子来过苍都,去过皇宫,见过皇后娘娘。如今几个丫头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免不了叽叽喳喳扯些闲话,唯有小树裹着斗蓬窝在一边闷声不语。 “小树,蔓姨这几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老呆在屋里,连馨园都不出了。”春雨拍拍小树的肩膀说。 小树从裹得象蚕茧一般的斗蓬里探出头来,回道:“我娘她腿受过伤,天冷就突然疼,大雪天的,腿脚又不便,我就让她少跑跑,万一摔了,不是给烟儿小姐添乱嘛。以后她在馨园,还请各位姐姐们多担待了。”只是在小树看来,美人娘突然变得不爱走动,或许是因为其它不能说的原因。 “这样啊,怪不得,问她也不说,我还担心呢。放心吧,蔓姨也就做做绣活,陪小姐说说话,我们不会让她累着的。”几天前外出涉险,多亏了小树这个“告密者”她们才得以及时被救回,作为身陷其险的亲历者,春雨显然不象夏风那样对小树有偏见,而是将她视为半个救命恩人看待了,语气间不免多了几分亲近。 “听说上次那个想害烟儿小姐的恶贼挺有来头,是京里某个大官的亲戚,是这样吗?”小树试探地问。 说到那次的事,春雨仍是心情激愤:“是啊,那恶贼口口声声说是兵部尚书章大人的亲侄子,要不是小姐一再提醒我和夏风不能暴露身份,我真想把小姐的身份说出来吓吓她。” “你跟我娘也说过恶贼的来头?”小树挑眉,有些事情的答案呼之欲出。 “是啊,蔓姨跟我们一样,恨死那害人的恶贼了。不过也幸好小姐没事,不然我今天也不能好好坐在这儿了。说起这个,小树,我和夏风要好好谢谢你呢。”春雨笑咪咪地挽着小树的胳膊说,又故意转向夏风道,“夏风,你说是不是?” 夏风撇撇嘴,没有回答。 “谢就不用谢了,老庄主已经打过赏了,你们只要别怪我害你们罚了月钱就好。”小树笑笑说。她将斗篷往上拉了拉,一直罩到鼻子底下,摆明不想再说这事。难得有一天夏风没有主动找她麻烦,她还是少惹她为妙。 不过听了春雨的话,小树也更确定之前自己的猜测,为什么这几日美人娘会行为异常,或许连她也没想到,那个陪她看过月亮的人会这么快出现,而且还近在咫尺。即然美人娘想尽量躲在馨园,无意于与旧情人相见,她也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免得到时候再来个“父女相认”的戏码,那就可笑了。 ※※※※※※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早已有两顶小轿和八个太监候在那里,崔氏和柳烟儿相继被扶进小轿,柳云济则和五个丫鬟一样,跟在轿子左右,一向皇后娘娘住的苍凤殿行去。 小树见了暗暗称奇,看来苍国的皇家对柳家的厚遇着实不一般……不,确切地说,是对柳家女眷的厚遇不一般,皇宫内院坐轿而行,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待遇。 小树安分地跟在柳云济身后,两只眼珠子可没闲着,只可惜,除了看不完的楼宇、走不完的长廊,一路上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景。令她印象深刻的倒是随处可见的高瓦红墙,将整个皇宫隔成一个个禁地,在禁锢人自由的同时,也禁锢人的心。若要让她住到这种牢狱般的地方,她肯定会乘个夜黑风高夜溜之大吉。万一逃不脱的话,要让她在此抑郁终老是不可能的,她很珍惜自己的小命,所以大概会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揭竿而起自己当老大,闹它个天翻地覆。哼嗯,等她当了老大,她就…… 思绪嘠然止住,小树被自己吓住了,后背不禁冷汗淋淋,她突然发现自己骨子里居然有不安分基因,逼急了恐怕也会做造反派。难道真应了那些谣传,她就是那个会引起苍国灭亡的落网妖孽?不对,不对,想她小树一向安分守已又怕麻烦,勇于做绿叶绝不抢做红花,做人做事谨小慎微,怎么可能会是亡国的罪魁祸首呢?她曾经亲眼见过苍国一些普通百姓的艰辛生活,与齐乐坊达官贵人们的腐化奢靡相对照,这国如果哪天亡了,也不是不可能。(..info无弹窗广告)不过,这些与她都没有关系,朝代更替是历史前进的车轮,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掌控这一切。她是自私自利的小树嘛,所以,她决定看完苍国第一美人,以后就再也不来皇宫了,免得人家自己不小心亡了国,却把罪过按在无辜的她头上……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已经到了苍凤殿前,小树正想得出神,头“嘭”的一下撞在柳云济的背上,她“哎呦”一声,伸手捂着自己的额头。 “小树,想什么呢?”柳云济回头,笑着轻问。 小树苦着脸摇摇头,她可不能告诉他,方才自己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全都是够得上掉脑袋的事。 “你胆子不是一向很大嘛!怎么,吓着啦?别害怕,跟在后面别出声就行。”柳云济好心地提醒道。 崔氏和柳烟儿已经下了轿,进去禀报的太监又出来了,细声细气地说:“皇后娘娘宣三位进殿。” 小树和春雨她们一样,尾随自家主子的身后,低着头进了苍凤殿,又跟着主子们一起跪拜叩首,三呼皇后娘娘千岁,大礼参拜完毕,则恭恭敬敬地退到赐了座的主子身后站定。 几个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奉上香茶美点,安置妥当,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好了,这儿只有苍烟山庄的人,都是自家人,就不必太拘礼了,我可是早就盼着你们来了。”皇后娘娘的语气温和,令人亲近,自称“我”而不是用“本宫”,更是拉近了与三位 来客的距离。 声音轻柔婉转,悦耳动听,宛若三月暖风拂面。不错不错,美人就得是这样的嗓音,再美的女子如果是个破锣嗓子,形象分肯定大减……小树心中暗咐,她偷偷地抬眼往皇后娘娘看去,只一眼,就觉得一道炫目的光茫扑面而来。柳烟儿的美,美在娇弱柔媚,出尘脱俗,而皇后娘娘的美,美在她温婉娴丽的丰姿,美在她高贵典雅的气韵。若说人的美貌乃天生,那气质就是通过后天的积累和磨练才达成的。皇后娘娘那份母仪天下的悠然恬淡,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眉宇间那份似有若无的轻愁,怕就是其间的代价。 柳烟儿嫣然一笑说:“姑姑,烟儿也早就想来看您了。只是烟儿前两天闯了祸,被爷爷禁足了。” 柳云济一年里总有几次会进京,与这位当了苍国皇后的姑姑熟络多了,当即打趣道:“烟儿妹妹犯了错,还敢在姑姑面前告状,我回去可得告诉老爷子去。”他又转向皇后娘娘说,“姑姑,您要好好教训一下烟儿,省得她没事就闯祸,连累我被老爷子骂惨了,还令我到了戌时就不得随意出府。” “你们俩啊,在家里好好的,到了你们姑姑面前,倒揭起对方的短来了。”崔氏摇摇头笑道。 皇后娘娘也笑着对崔氏说:“看他们这样子,让我想起小的时候,那时候我跟大哥,还有二弟也是整天吵吵闹闹的,不过一有事,他们俩总是会先护着我。” “月生在家的时候,也常提起你们小时候的事,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崔氏笑着说。 柳云济悠哉哉地茗了口茶,插话道:“爹说了,咱们柳家的人生来就护短,从小他就告诉我,要好好护着烟儿妹妹,还说自家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原来他以前也是这么看姑姑的啊!” 站他身后的小树听了,心头一动,不自觉地撇了撇嘴。根红苗正不是没来由的,原来是口口相授、代代相传。 “大哥真这么说?我在家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有夸过我。倒是二弟,老喜欢给我作画,不依他,他就会说一堆漂亮话来夸我。别看他平时不爱说话,夸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口才好着呢。他跟爹一直互相拧着,互不相让,我没想到后来他会离家出走。他离家那年,我已在宫里了,之后就听说他……”想起早逝的二弟柳悔生,皇后娘娘神情黯然,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感概道,“日子过得真快,一晃都这么多年了,连烟儿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我真是老喽。” “姑姑才不老,您可是苍国第一美人呢。”柳烟儿甜甜地说了一句。 “傻烟儿,什么苍国第一美人,不过是那些市井间的无聊人士随意编出来的。天下之大,貌美的女子何其多,谁又敢争这个第一呢?他人这么说,我们听听也就罢了,可别自个儿当了真,那就可笑了。”皇后娘娘意味深长地说。 听皇后娘娘这么说,小树对她多了几份钦佩,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刚巧与她的视线对上,躲闪不及,小树只能有礼地淡淡一笑,然后继续低头当自己的小丫鬟。 柳烟儿起身盈盈一拜说:“姑姑说的是,烟儿受教了。” “自家人说说体已话,不用这么多礼。”皇后娘娘示意柳烟儿坐下,对于柳云济身后那个胆大的小丫鬟,她不免也多看了两眼,小小年纪,遇事不惊,不亏是柳家调|教出来的丫头。她 又转向崔氏说,“大哥大嫂将烟儿教得很好,二弟他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以后烟儿就要拜托给皇后娘娘了。” “放心吧,都是一家人,我也高兴烟儿以后可以多陪陪我。云济也不小了,大嫂也要替他打算了吧?” “可不是吗,云济他……” 吧啦……吧啦…… 说到自家儿子的亲事,庄主夫人崔氏显然感触良多,直说得柳云济恨不得把头藏进自己的衣襟里,惹得皇后娘娘凤心大悦,开心大笑。 殿内正说得尽兴,殿外太监大声通报:“皇上驾到!太子殿子驾到!” 众人急忙迎到殿门口,俯身跪下迎驾。 小树也跟着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妄动,心里暗笑,今日不光见到了苍国第一美人,还能见到苍国的老大,这一趟走得可真不冤。 作者有话要说:※※※※※※ 2009-09-0317:14本章上传 2009-09-0410:35修改一处bug 2009-09-0610:11修改错别字 2010-08-0708:11修改被河蟹的口口 45第43章 心机最深的是老大 苍景帝一脸笑容地让叩首跪拜的众人平身,并伸手扶皇后起来,关切之色溢于言表:“近日天寒,皇后要好好保重身子。(..info)” “臣妾多谢皇上挂心。”皇后娘娘恬静浅笑,扶着苍景帝在首位落坐,“皇上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臣妾无力为皇上分忧,只盼着皇上龙体安康。” “皇后过谦了,苍国这些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皇后是功不可没的。”苍景帝哈哈一笑又说,“听说今日柳夫人带柳家小姐和柳少庄主进宫,朕特意和太子过来看看。” 皇后娘娘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稍纵即逝,美丽的脸庞又带上了惯有的微笑,示意柳烟儿和柳云济上前拜见。 “好,好,男的俊俏,女的美貌,不愧是苍烟山庄出来的。”苍景帝夸道,又转向君玉楚问,“太子,你觉得呢?” “回父皇,儿臣以为,云济师弟得柳家武学真传,身手不凡,是当世难得的青年才俊;烟儿师妹不仅貌美出尘,通晓诗词歌赋,琴技棋艺更是双绝,亦是大家闺秀之典范。苍烟山庄对他们倾其心力,将两位都教养得极好。”君玉楚面带微笑,朗朗有声地说。 “太子殿下谬赞了,云济愧不敢当。”柳云济抱拳道。柳烟儿也红着脸、神情娇羞地朝君玉楚福了福身。 “哈哈……”苍景帝大笑,对皇后娘娘说,“皇后,看来太子心中早有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朕和皇后怕是多操心了。朕也早闻烟儿琴技出众,剑法也出神入化,下月的琼花宴上,朕一定要好好欣赏欣赏,皇后以为如何?” “皇上放心,臣妾也有此意,琼花宴上自会安排妥当。”皇后娘娘应道。 琼花宴是以皇上皇后的名义设宴招待参选太子妃的众家小姐。虽然现在还没有人出言声明正妃之位会花落谁家,依历代的惯例,柳家女儿柳烟儿成为太子君玉楚的正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有些事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但即便是走场,皇后娘娘也知道要走得漂亮,不给其他人说闲话的机会。即使皇上今日不说,琼花宴上她也会让柳烟儿表现柳家女儿最好的一面给众人看。这不光是苍烟山庄的体面,也是皇家的体面,太子正妃即是未来的皇后人选,岂能是平庸之辈? 若说苍国的太子纳正妃,娶的又不是柳家的女儿,那是不可能的,除非这太子注定被废。但三皇子君玉楚被立太子以来,皇上对他信任有加,疼爱程度甚至胜过杜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一个从小送到燕国当质子的皇子为何突然令皇上器重起来,许多朝中大臣也颇为不解。 看着长相与苍景帝极为相似的君玉楚,皇后娘娘心里却是感概万千。说到底,宫里每个人都是皇上手中的一盘棋,这棋下了二十多年,皇上也是最近才慢慢露出他最想保的那颗棋子。无所谓争与不争,她一开始就注定是输的,活人又怎能争得过一个死人呢? “母后!母后?” 皇后娘娘正想得出神,越飘越远的思绪被君玉楚唤了回来。 “母后,父王刚才提议儿臣明日带云济和皇弟皇妹他们去灏山围场冬猎,母后也一起去吧。”君玉楚温声说道。 “都是年轻人,本宫就不去凑热闹了。将烟儿带去吧,今日让她留在宫里陪陪本宫,明日一早你们再来接她。”听说宫里那几个公主也去,皇后娘娘急忙想到了柳烟儿。 “那明日儿臣派人来接烟儿师妹。”君玉楚应道,转向正与崔氏说话的苍景帝说,“父皇,儿臣先与云济退下了,去准备明日冬猎的事,也要早些派人去通知各位皇弟皇妹。” “这种热闹的事,尘阳肯定会去的,记得叫上他。”不等君玉楚回答,苍景帝又说,“晋王也回京了,让他也去。”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提到这个曾经计划谋反的二皇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是,儿臣会请二皇兄一同前往。”君玉楚神色未动,从善如流地应道。 小树一直静静地立在不起眼的角落,聚精会神地看戏。初见苍景帝,看他不过是个年近五十、清瘦又白净的老头,斯斯文文象个教书先生,与君玉楚长得颇为相似,她想再过三十年,君玉楚大概就会变成这个模样。听到后来,她发现这个苍国老大虽然面带温和笑容,内心却是十足的老狐狸本质,她总算是明白皇子皇孙的心机是从哪儿遗传的了。看他对皇后娘娘,对柳家人,甚至对太子君玉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人难以分清。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表现地很明显,在他眼里,柳家人的容貌出众是很重要的。想想也是,柳家女儿做皇后,不过是充门面安人心的摆设,好看就行。 柳云济向苍景帝和皇后娘娘告辞,随君玉楚走出殿厅,往后一看,小树却没有跟上。 “云济,你的随侍丫鬟好象睡着了。”君玉楚笑着说。他重新进了殿厅,悄悄地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树拉了出来。 苍景帝正向柳烟儿问话,两人并没有注意,坐在一旁的皇后娘娘和崔氏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丫头是?”皇后娘娘轻问。 崔氏尴尬地笑笑,小声道:“她叫小树,自小在苍烟山庄长大,现在是云济的贴身丫鬟,她娘是烟儿的奶娘。” “是不是为了救烟儿挨了一刀瘸了腿的那女人?二弟带回那个?以前听大哥说过。” “正是。当年太子殿下带安王爷去苍烟山庄,小王爷不幸落水,就是树丫头救起的,所以与太子殿下也算是旧识。”太子殿下与柳府的丫鬟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崔氏深怕皇后娘娘心中不悦,极力想为小树说好话。 “原来是在苍烟山庄长大的,难怪本宫见了觉得熟悉。自小吃了柳家饭,不就长成柳家人了嘛。”皇后娘娘笑笑不再多说,眸底仍是闪过一丝隐忧。她认识的太子君玉楚,可不是轻易会对一个姑娘侧目的,更何况是伸手拉她? ※※※※※※ 深一脚浅一脚,明明有条清扫干净的几尺宽的路可以走,她偏偏要踩在旁边的积雪上。不能光明正大的写下“小树到此一游”,印几个脚印也好,虽然太阳一出它就晒光光。 “少庄主,我们要回去了吗?不等庄主夫人一起吗?” 出了苍凤殿,他们并没有向宫门走去,而是在宫里七拐八弯地走着。柳云济与君玉楚走在前面,正谈着明日去灏山冬猎的事,没人理她。 她踩雪正踩在兴头上,无所谓地翻个白眼,自得其乐地努力在雪地上踩出一条直线来。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护卫,认出是熟人,她热情地打招呼:“嗨,小楼,是你啊!”可惜太子殿下的酷护卫冷冷地看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 小树觉得无趣,忍不住又冲前面的人问道:“柳大公子,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啊?”一个太子殿下,一个苍烟山庄的少庄主,各带着一个随从,四人难道是来宫里散步的? “柳大侠,你不会要带小树去干坏事吧?小树可是从来不做坏事的。”要做也能先改名为“好事”再做。 “柳少爷,能否回个话?” “这位兄台…… 走在前面的君玉楚和柳云济,早就注意到她这个不安分的小丫鬟,柳云济只是恶作剧地憋笑不语,似乎就等着看她究竟还能换多少个称呼。君玉楚停下脚步,回头轻笑着说:“看过了皇宫,再带你去逛逛太子府如何?” “太子府有什么可看的吗?”小树好奇地问。 “你不想知道京城的公子们冬天都把扇子放在哪儿吗?”君玉楚的唇边漾着温和的笑容,眨眨眼揶揄道。 “扇子?”小树傻眼,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没想到皇子皇孙还记得,她干笑着说,“随便啦,看看也无妨。可是,太子府不是在宫外吗?”苍国的皇子满十六岁就要迁出皇宫,在宫外建府居住,即使是太子也一样。 “太子府与皇宫毗邻,有暗门相通,皇上许我平日进出宫可走此门。”君玉楚耐心地解释道。 “所有皇子的府邸都是这样吗?”小树再问。 “怎么可能!笨丫头,真是这样,那宫里不是乱套啦。”柳云济叫道,亏他觉得小树聪明,原来也有笨的时候。 小树大刺刺地睨柳云济一眼,转向君玉楚,象是发现什么大秘密似地粲然一笑说:“原来皇上对你是最好的。”她以前一直以为君玉楚是个不受宠的可怜皇子,现在看来,却不尽然。如今的太子府就是原来的三皇子府,而据她所知,没有哪位皇子的府邸会建在皇宫边上,甚至连前太子也没有这样的待遇。皇上对君玉楚的好,怕是由来以久了。 “是吗?”君玉楚愣怔,父皇对他最好?他可从来没有这么觉得。真要说受宠,应该是二皇兄吧,即使被贬凉州,逢年过节仍准许他进京,处处给他机会,甚至连明日的围猎,父皇也惦记着他…… “师兄,走吧。小丫头的话,听过就好,千万别当真。”柳云济在旁边催促道。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皇上对师兄是不是最好他不清楚,但是,师兄对小树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要说:接编辑通知,此文下周会入v,这两日仍会保持更新的,争取多更些! 草写得不好,草只是努力在写!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闲话少说,故事继续…… ※※※※※※ 2009-09-0508:50本章上传 2009-09-0508:59修改错别字 2009-09-0609:25修改错别字 46第44章 大小肥肉互相仰慕 夜幕降临,苍凤殿里一片寂静,唯有后殿的厢房内,隐隐约约传出幽幽的琴声。.info[] “小姐,象是皇后娘娘来了?”候在一旁的春雨听到脚步声,提醒柳烟儿道。 不等柳烟儿起身,皇后娘娘已跨进门来,笑吟吟地说:“听到琴声,知道你没睡,就过来看看。烟儿,这儿住得习惯吗?缺什么尽管说,让她们去准备。” “谢谢姑姑,烟儿在这儿一切都好。方才还想着去找姑姑聊天呢,又怕打扰了姑姑。” “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说。”皇后娘娘亲热地拉着柳烟儿到暖榻上坐下。 两个宫女走上前,在两人腿上各盖了一块柔软轻薄的棉毯。另有两个宫女奉上香茶和糕点,一起搁在暖榻上的矮几上。 皇后娘娘挥挥手,四人悄悄地退了出去。柳烟儿也聪明,想到姑姑怕是有体已的话要说,不便让旁人听到,她也吩咐春雨和夏风退出屋去。 “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柳烟儿见几碟点心都是甜食,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小小的水晶楂糕,轻咬了一口,客气地赞道:“很好吃。” 皇后娘娘摇摇头笑道:“不爱吃也无妨,跟姑姑就不用说客套话了。” 柳烟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姑姑,烟儿平日里不爱吃甜食。” “没事,爱吃什么就告诉姑姑,明日再让她们准备。是姑姑疏忽了,我瞧云济每次来就喜欢吃这些点心,还以为你也喜欢。柳家上下这几位,从你爷爷到你伯父到云济,当然也包括姑姑我,都偏好甜食。你的口味大概比较随你娘吧,象我那个无缘见面的二弟妹。” 提到亡故的爹娘,柳烟儿神情黯然,低声说:“爹娘去世的时候,烟儿太小,对他们一点印象也没有。伯父几年前给爹爹画过一张画像,不过,烟儿只能看到爹爹十八岁时的样子。可惜见过娘的人只有蔓姨一个,蔓姨不懂画,又说不清娘的样貌,烟儿至今也没有一幅娘的画像。” 皇后娘娘拍拍柳烟儿的手背,轻声安慰道:“别难过了!你爹娘若在天有灵,见你平安长大成人,又生得聪慧貌美,一定会很欣慰的。” “嗯。”柳烟儿乖巧的点点头说:“烟儿不难过,烟儿只是有些想爹娘了,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去卧佛山看他们了,也没有机会回苍烟山庄了。” “姑姑明白。姑姑当年离开苍烟山庄的时候,跟你现在一般大,转眼都二十多年了。”提起往事,皇后娘娘也不免唏嘘感叹,“烟儿啊,如果可以,姑姑真不希望你以后也进到这宫里来。” “为什么?”柳烟儿不解,从小到大,她努力想要做的最好,不就是为了有一天,也跟姑姑一样,成为苍国最尊贵的女人? 皇后娘娘眸色一黯,语气艰涩地问:“烟儿,你可知苍国历代的皇后都没有子嗣?” “烟儿听说过,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皇后娘娘深眸又一沉,半响才说:“如果身为苍国皇后,就命中注定不能有子嗣,烟儿你能接受吗?还想将来当这个皇后吗?” 柳烟儿沉默良久,毅然抬头道:“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烟儿认命了。烟儿想跟姑姑一样,以后也能当一个安国定邦的皇后。” “安国定邦的皇后?好个安国定邦的皇后……”皇后娘娘凄然苦笑,见柳烟儿面带惶恐地看她,她又展开笑容说,“别害怕,姑姑只是与你随便聊聊。”有些事情,该经历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她只希望到时候烟儿正如她说的那样“认命”就好。 皇后娘娘转开话题又问:“烟儿告诉姑姑,你是喜欢这皇宫呢?还是喜欢的是太子?”精明如她,烟儿面对太子时那含羞带俏的小女儿心思,又怎能逃过她的双眼,烟儿的一颗女儿心,怕是早就巴巴地寄在太子身上了。 柳烟儿的双颊泛起两朵红晕,轻咬着粉红色的下唇,扭捏着说:“烟儿喜欢这皇宫,也喜欢太子殿下,只是太子殿下对烟儿……”想到君玉楚对自己的态度,柳烟儿又不安起来。 “太子性子清冷,看起来待人温和,其实不爱与人太亲近,不过,我看他与云济倒是相处的很好。你是个姑娘家,又是柳家的女儿,太子平日里避讳的自然要多一些,你不用太担心。” 柳烟儿不认输地嘟嘴道:“云济哥哥的丫鬟也是个姑娘家,太子殿下与她却相处的很好。今日太子殿下离开的时候,把她也带走了。” “你看到了?”皇后娘娘问。 “是丫鬟夏风告诉我的。” “夏风是不是那个绿衣的丫头?” 见柳烟儿点头,皇后娘娘皱了皱眉,正色暗示道:“烟儿,等你出嫁的时候,陪嫁的下人也要选几个忠心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就让你伯母早些安排着嫁了吧。”今日在殿厅里,那个绿衣的丫头,一对眼珠子尽随着太子转,简直太大胆了。 “烟儿心里有数,对她们自有安排。”柳烟儿清丽绝俗的娇靥上泛起一丝冷意,一双秋水翦眸隐隐闪过几许森寒。 皇后娘娘见状,摇摇头叹口气,不知自己的提醒是对还是错。男人的心,岂是防着守着就能得到的? 外人都说当今皇上宠爱杜贵妃,唯有她知道,皇上心里一直藏着的却是另一个女人。那是一个自小就随侍他身边的宫女,身份低微,却与他有着青梅竹马的情义。她进宫的时候,皇上给她留了皇后的尊位,可皇上心里早已没有容她的位置。当初三皇子君玉楚从燕国归来,是她向皇上提议,让他拜在苍烟山庄门下。除去她早已摸准了皇上的心思不说,她也希望君玉楚与烟儿能有机会多接触,若也能青梅竹马、日久生情那是最好。如今看来,太子在苍烟山庄留了情也生了情,可惜,都不是她期望的那种。 三皇子君玉楚,她早就知道终有一天会成为太子的人,其实……就是那位宫女留下的孩子。 苍凤殿的夜啊,仍是这般寂寥,那么漫长…… ※※※※※※ 话说小树随柳云济去了趟太子府,回到逸园就发现自家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有些不对劲了,她尽职地端茶倒水,摊纸研墨,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得她毛骨悚然。 是夜,小树给书房里的柳云济送上夜宵,正准备退出门去,又明显感到背后有道目光正注视着她。忍无可忍,她回转身,走过去拨开柳云济挡在面前的书,大咧咧地问:“少庄主是不是发现小树其实貌美如花、国色天香?” “貌美如花、国色天香?那儿……美人在那儿呢?”柳云济反应极快,直接视她为无物,故意探着脖子往窗外看。 “既然不是,那少庄主为什么一直盯着小树看?”小树语气一顿,晶亮眼睛一咪,抛出一句更挑衅的,“莫非少庄主突然发生自己仰慕小树已久?” “什么?我仰慕你?小树,你……你……你这小丫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柳云济红了脸,被激得跳了起来,倒打一耙反击道,“你别仰慕我就行了!告诉你,我对你好,只是把你当小妹妹看,可没有别的意思。”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小树很高兴与这位兄台英雄所见略同,互不仰慕,否则天打雷劈,小树可消受不起。”双手合掌,她很虔诚很夸张地朝四方拜着。 “喂,没这么严重吧?你我男未娶女未嫁,哪来的天打雷劈?不过,我很奇怪,我柳云济怎么说也是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年轻少侠,你为什么不仰慕?” 小树无聊地翻白眼,看来这位兄台的王子病犯得还不轻。为什么会遭天打雷劈就不便明说了,为什么不仰慕倒是有个实足的理由:“小树对被太多人惦记的东西一向不感兴趣。” “我是被太多人惦记的东西?”柳云济忍不住抗议。 “是啊!少庄主想知道有哪些人惦记你吗?”小树贼兮兮地笑了,有冬雪在,什么八卦消息都有来源。 “说来听听。” 小树掰着手指头说:“庄里就有小雯、小兰、梅香、阿凤,春桃,庄外有东街药铺老板的女儿、溢香园老板的侄女,西街豆腐坊的豆腐西施,还有北街王婆的孙女,王婆你知道吧,她是苍琅镇最红的媒婆,还有……” 柳云济无奈地打断小树的话:“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我都快变成一块肥肉了。” “嗯。”点头同意,小树笑得乐不可支,“还是一块香喷喷油光光的大肥肉。”她家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是苍琅镇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最想嫁的男人,她小树也与有荣焉。 看小树笑得灿烂,柳云济也笑,笑过之后,想想又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那天,安王爷夏尘阳离开柳府时,一本正经地拜托他:“柳大哥,小树是我的,暂寄你这儿,你不能欺负她,也不能让别人欺负她噢。” 今日离开太子府,五师兄君玉楚对他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云济,有一天师兄向你讨个人,你不会舍不得吧?” 回到逸园,刚从宫里回来的娘亲大人又把他叫了去,神秘兮兮地提醒他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树丫头啊?喜欢就要看紧点,别让人家抢走了。”直到他一再保证只把小树当成小妹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他娘才放他回来,还不忘提醒一句,“为树丫头的小命着想,你让她离那些宫里的人远一点吧。” 离宫里的人远一点?可是明日的冬猎,五师兄和尘阳都指名要让小树跟去了。 柳云济左右为难,在书房里烦燥地踱来踱去,回头瞧瞧那位迟钝又嚣张的“小肥肉”,此时正抱着汤婆子,坐在那里毫不客气地分食他的点心。 上下一打量,柳云济计上心来:“小树,你去禄叔那里要一套府里的护卫装来,明日去灏山,你就跟小洛子一起,当我的跟班护卫。” 女扮男装的小树,总应该可以让人少点注意,少给他惹麻烦吧?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9-0609:25本章上传 2009-09-0610:11修改错别字 2009-09-0610:37添加插图 2010-03-1700:28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18移改插图 47第45章 尘阳哥哥喜欢男人 几日歇歇落落的大雪过后,天终于放晴了,久违的明媚阳光倾泻在大雪覆盖的楼宇木屋、空旷田野、以及环绕四周的丛山峻林,发出刺目耀眼的光芒。(..info) 由太子君玉楚带领的冬猎队伍开进了灏山围场,一身护卫装的小树悠哉悠哉地骑在马上,轻便的黑色劲装是她今日唯一的行头,与那些身背弓箭、腰垮猎刀、全副武装的侍卫相比,她不象是来狩猎的,倒象是来看热闹的。 宫里的皇子皇孙一共来了七位,除了太子殿下外,还有四位皇子和两位公主,加上安王府的小王爷、苍烟山庄的少庄主和大小姐、护国公府的闻公子,每一位又都带着丫鬟和护卫,林林种种,冷清了小半年的灏山围场一下子迎进了百来号人。山脚下的皇家猎宫内热闹了好一阵子,一堆贵公子娇小姐们才终于安顿下来。 “猎物在哪儿呢?”看着眼前白雪皑皑的空旷草地,小树苦着脸说,“你们不会要来真格的,自己进山吧?” “当然要进山,不然你以为狩猎是来看风景啊!”柳云济忍不住拍了一下小树的脑袋,这个护卫一看就是个假的,瞧她悠闲的背着手,连根探路的木棍都懒得带。 “那小树留在这里陪烟儿小姐好了。”虽然留下来伺候几位公主小姐也不是什么美差,但总比进山去打打杀杀来得轻松。她一向善待自己,分析利弊,跟其他女眷们留在这里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不行,太子殿下让你也得去,你的任务就是陪着六公主。” “为什么?小树只是个丫鬟,又不是真的护卫。”她惊呼抗议。那个刁蛮的小美人刚才已经见识过了,看来是她家可爱小师弟的忠实仰慕者,仰慕到不愿意留在这里喝茶看风景,而要跟着进山。 “我也是这样说的,可太子殿下说不能小看你,你的秘密是很多的。他想看看六年没见,你又进步了多少。”柳云济不服气地瞅瞅小树,口气不自觉也变得有些酸溜溜了,“小树,你可是我的丫鬟,什么时候跟太子殿下有了秘密?” “嘿嘿……哪有什么秘密……”小树只能干笑。她的秘密确实很多,多到可以搅得柳家不安、苍国不宁、天下大乱,而那位皇子皇孙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守着这些太“惊悚”的秘密,她也很累好不好,只怕一不小心说出来,就会落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悲惨下场。 “小树,原来你在这,让我好找。”夏尘阳看到她,笑着跑过来,习惯成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对柳云济说,“柳大哥,待会儿进山,小树就跟着我好了。” 小树甩手,发现夏尘阳拽得很紧,根本甩不掉,她气呼呼道:“小树一个都不要跟,人家又不想去。”窝在暖乎乎的猎宫里多舒服,干嘛跑到山上去挨冷受冻。 “小树,去吧,去吧,在树林里狩猎很好玩。你怕老虎豹子吗?”执起小树的手拉到胸前,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别怕,有我呢!” 没等小树回答,一个娇蛮又满含惊诧的声音传来:“尘阳哥哥,原来……原来你还喜欢男人!”再次受了刺激的六公主眼泪流得稀里哗啦。她喜欢的安王爷刚刚很坦白的告诉她,他最喜欢去的地方是青楼和花舫,因为相好的姑娘多得数不过来,府里又养了几十个歌姬,忙得他实在没空进宫去探望她。 “对啊,我是很喜欢柳大哥的这个护卫。”拉手改成了搂肩膀,恶魔小王爷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你……”娇蛮的小美人气得真跺脚,指着小树对柳云济说,“柳云济,本公主要这个护卫,你把他送给我。” 柳云济笑笑,抱拳道:“六公主,小树是苍烟山庄的家仆,苍烟山庄从不将家仆随意送人,恕云济实难从命。” “六姐姐,小树是我的,你可不能跟我抢。”搂肩改为熊抱,盈盈桃花眼控诉地看着娇蛮公主,仿佛生怕怀里的宝贝被抢走。眼睨到怀里的人儿,正滴溜着大眼睛,一脸平静地看好戏,他眼中的笑意更深。 “你……我要去告诉皇兄,说尘阳哥哥喜欢男人。”六公主伤心地跑去找救兵了。 “明明比我大三天,偏偏叫我哥哥,也不怕把我叫老。”夏尘阳嘀咕道,低头看到小树,嘻嘻一笑,没正经地说,“小树,要是你愿意叫我哥哥,那就不一样了。” 睇他一眼,直接无视他的嘻皮笑脸,小树勾勾手指说:“戏演完了,麻烦小王爷可以把两只爪子收回去了。” “真小气,抱一下有什么关系。上次你把我脱得光光的,从头到脚把我看光了,我也没说什么。”他放开她,小声咕哝着。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站在身边的两个人听到,还装作猛然醒悟地样子低呼,“唉呀,不能说,不能说,这是我跟小树的秘密。” 柳云济吃惊地张着嘴巴,盯着小树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小树丫头……原来真有许多惊人秘密…… 小树无奈地哀叹,为自己少得可怜的名节辨护道:“少庄主,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年他才四、五岁,掉到莫名湖里被我救起了。”其实损没损名节她倒不在乎,只是不想吓坏根红苗正的柳家独苗。 “对,我就是说那一次!”罪魁祸首夏尘阳很无辜地说,桃花眼一闪,他看着柳云济捧腹大笑,“哈哈,柳大哥,你到底想到那儿去了……” 主子和丫鬟很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蹙眉叹气。 唉,小恶魔,果真是小恶魔! ※※※※※※ 晋王爷君玉凌排行老二,比太子君玉楚大了一岁,与十五岁的六公主是同胞兄妹,均为杜贵妃所生。与性子冷酷阴沉的晋王爷相比,六公主显然对温和有礼的太子君玉楚更亲近一些,她一路哭哭泣泣地找到正在讨论狩猎路线的几位皇兄皇弟,很自然地直接找君玉楚告起状来。 “三皇兄……唔唔……尘阳哥哥……唔……尘阳哥哥喜欢的是男人。”情窦初开的心一连受了两次打击,喜欢的人多情好色也就罢了,居然还有龙阳之好,一颗脆弱的少女心立即碎得七零八落。 一语激起千层浪,大厅里静了下来,众人惊讶地看到,满脸微笑的夏尘阳正拖着一个护卫打扮的人进来,柳云济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 “三皇兄,你看,就是他,尘阳哥哥刚才还当着我的面搂着他呢。” 原本看清护卫的脸,君玉楚已不自觉得勾起了嘴角,听了六公主的话,他蓦然一震,凌厉的眼神扫过那只被握在另一只手掌里的手,寒瞳倏沉。情绪变化也就在刹那之间,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指指桌上的地图,淡淡地说:“尘阳,云济,你们也一起过来看看。”又面无表情地对小树说,“你是柳府的护卫是吧,从现在起,你的任务是保护六公主,直到这次冬猎结束。” 凭什么?我不干! 当然,这样的叫嚣藏在心里想想就可以了,谁让官大一级压死人呢。反正做两天护卫又不会少块肉,至于能不能保护六公主那就另说了,万一护卫不力,那也怪不得她,她可是爱自己的命永远比爱别人的命多一点的人。所以小树很狗腿地说着一名正常的护卫应该说的话:“是,太子殿下,小的遵命。” “五师兄,她是……”柳云济以为君玉楚没有认出小树,急着解释,被夏尘阳轻轻地踢了一脚,看那惹了事的小恶魔一副老神在在的轻松表情,柳云济只能哑然噤声。 “六皇妹,你还有问题吗?没问题就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出发。”君玉楚说。 “没……没问题了,三皇兄,你忙你的吧。”六公主擦干眼泪连连摇头,把人抢过来,“情敌”成了手下,还能有什么问题,她转向小树说,“你,跟本公主走。” “是,六公主。” 新护卫很老实的弯腰抱拳,抬起头时,突然邪笑着冲她眨了一下眼,吓得她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再看安王爷夏尘阳,显然他也看到了这一幕,正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一脸灿烂。 “不许笑,快走,快走。”六公主跺跺脚,拉起新护卫就走。 半个时辰后,进山的狩猎队伍准备出发了。柳烟儿、四公主和晋王爷的侧妃留在了猎宫,此时都在大门口给众人送行。 “你叫什么?” 小树正牵着马等着新主子,背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冷凝又严肃。小树回头,看清来人,行礼道:“回晋王爷,小的叫小树。” “苍烟山庄的人,柳云济的护卫?” “是,也不是。” “噢?”君玉凌挑眉,冷睇着她。 “小树是来自苍烟山庄,但不是少庄主的护卫,而是他的贴身丫鬟。”小树平静的说。除了天真莽撞的六公主,大概没有人会把她看成是男人。除了换了身衣裳,其它方面,她并没有做任何掩饰。对于宫里这些人,说实话是最容易过关的办法。 “你也算老实。好好保护公主,不得有误。” “是。六公主出来了,小的先告退。”小树施礼离开。 晋王爷君玉凌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眸色昏暗不明,闪着令人难解的波光。 作者有话要说:※※※※※※ 2009-09-0722:25本章上传 2009-09-0723:54修改错别字 2009-09-1801:35修改错别字 48第46章 避之不及的是麻烦 男人们或许天生就好斗,狩猎也被他们当成是一场需分出高低的游戏,队伍一进入山腰处的营地,皇子们就纷纷下马,带着各自的侍卫随从隐入茂密的树林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六公主由几个侍卫护着,被君玉楚勒令只能在营地附近的林子里活动。 “三皇兄,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你让我去吧。”六公主不依不挠地哀求着。 “不准。”君玉楚面色平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他转向小树说,“好好看着公主。” “是,太子殿下。”小树低头,笑弯了眉。她原本就不想进山打什么虎豹豺狼,留在这有木屋、有篝火的营地自然是最好了。 “小树,不许乱跑,等我们回来。”夏尘阳悄悄嘱咐一句,带着侍卫跟着君玉楚走了,却把贴身小厮留了下来。 “你是……小盆子还是小藤子?”想到小虾米说过的关于他们名字的由来,小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不过,她家小师弟选人的品味还真跟妖人师傅选属下的品味一模一样,连选个贴身小厮也要长得美美的。 “小藤子。”惜字如金,冷若冰霜,连性子也一样。 六公主目送她的皇兄皇弟们离开,她也注意到了小藤子,显然她也没有见过夏尘阳这个新收的小厮:“你是尘阳哥哥的小厮吗?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正是。小王爷令属下留下保护六公主。”答得铿锵有力。 很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点倒象她家小师弟,有其主必有其仆。 “哼,就知道尘阳哥哥不敢对我不好。”小藤子的话明显取悦了六公主,她双手叉腰,娇喝一声道:“走,随本公主狩猎去。”虽然皇兄们捱不过她的吵闹,带她一同进山,但只是把她撂在这营地里,仍让她心有不甘。她想着一定要多狩些猎物,让皇兄们对她刮目相看。 ※※※※※※ 六公主带着十几个人在营地附近的林子里转了一大圈,两个时辰过去了,连只小山兔的影子都没见着。活泼好动的她平日在宫里习了些拳脚功夫,骑马射箭于她也是常事。前些年随父兄们来灏山围场,她只能候在猎宫里,今日好不容易进了山,却又毫无战果,令年轻气胜的她免不了心浮气躁起来。 “你,你,还有你们,都去林子里找猎物去。”一干侍卫,包括小树和小藤子在内,都在她的迁怒范围内。 “六公主,太子殿下有令,要小树跟着六公主。”先前近百人的阵势怕早就吓跑了附近林里的野兽,让她上哪儿给公主找猎物去?小树急忙搬出君玉楚的命令来挡驾。 “让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你敢违抗本公主的命令?”柳眉倒竖,小美人发怒了。 “不敢。”低眉顺眼,答得很狗腿。 六公主横她一眼,继续对侍卫们说,“本公主就在此等着,你们谁发现了猎物,就赶紧回来禀告。”说完,带着她的两个侍女进了营地的木屋。 发现猎物再回来禀告?真亏得是天真无知的六公主想得到的好办法。不知是不是需要先用些迷药迷昏它们,然后再带着公主去射死它? 侍卫们都还莫名其妙地立在木屋外面,六公主的一个侍女又走出来语气严厉地说:“你们杵在这里做什么?六公主有令,找不到猎物就不用回来见她了。” 留在营地的人,公主最大,她的命令自然没有人敢违抗。 小树和其他侍卫们分散开来朝林子的不由方向寻去。她留念地回头看看升着篝火的木屋,想象要是能窝在火堆旁睡上一觉该有多棒。如今没木屋也没有篝火,她就想着找个避风又能照得着阳光的无人之地,躲上一两个时辰再回来复命也好。 只是,有人却不让她如愿,不紧不慢,依着她的脚印,总跟在她身后几丈远的地方。 捉弄心起,她紧走了几走,然后提气跃到了树上,在林子间接连几个跃身,已跃出十几丈远,落脚的每根枝桠都只微微轻颤了一下,连一片积雪也未落到地上。 跟在她背后的人没料到会有这种变故,见前面的人影突然不见,也施展轻功追了上来。 “小藤子,不用找了,我在这儿呢。”小树笑吟吟地从一棵树后闪了出来,“你家小王爷不是令你留下保护六公主的吗?为何要跑来跟着我?撤离职守的罪过可不轻噢。” 小藤子环顾四周,发现方圆几丈之内,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再无其它。虽心中讶异,他仍是面无表情地说:“小王爷令属下留下保护六公主……身边的护卫树姑娘。” “扑哧!”小树喷笑,这个长得美美的小厮还真是有点冷幽默,说话断句断得很艺术。 “太子殿下给我的任务是保护六公主,若是六公主出了事,想必我也活不久了。可小树又不能违抗公主的命令,不得不出来寻猎物。这会儿六公主支开所有的侍卫,她想干什么呢?你说,她会不会偷偷溜去找你家小王爷了……”好不容易来个人可以利用一下,她当然要抓住机会。 小藤子抿唇不语。 小树继续游说:“要想保住我的命,就必须先让六公主安危无恙。小藤子,还不快回去看看公主溜了没!” “这是树姑娘的命令?” “呃?嗯……算是吧。”一直都被叫成树丫头,难得有人称呼树姑娘,听来真有些别扭。 “那属下这就去保护六公主。小王爷吩咐,树姑娘的命令也就是他的命令。” 人影攸闪即逝,林子里徒留愣怔的小树。这惟命是从的利索劲,怎么这么象被她命令留在城内的那四块玉啊,难道他也是被妖人师傅“荼毒”过的?小虾米身边……几个月前新收的……如此一联想,小树恍然大悟,掀唇轻笑。 此时她在的地方在营地的东面,小虾米他们是往营地的西面去的,为了免得被折回营地发现无事又去而复还的小藤子追上,她转向仍有充足阳光的南面走去,甚至特意多跑了几里。有小藤子护着,那个六公主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她这个假护卫,落得个清闲自在。 ※※※※※※ 溪旁的平坦巨石上,小树睡得正香。暖暖的阳光,叮咚的泉水,甚至能够听得到雪融的声音。这一觉睡得很舒坦,等她醒来,天色近晚,太阳已经落山。 她慢慢地直起身子,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飞身跳过几块巨石,隐入林中,循来时的路准备返回营地。走不多远,她脚步一顿,慢慢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右手顺势往旁边的树丛里一弹,直听到雪地里一阵扑腾,然后悄无声息了。 “你来的真及时啊,这下总算可以交差了。”提着一只肥嘟嘟的灰毛野兔,小树眉开眼笑。 “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这时,林中突然传来隐约的哭喊声。她凝神一听,循着声音跑去。 看清呼救人的样貌,小树心中哀嚎:完了,麻烦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六公主呢?”依她所想,六公主即使想开溜,那也是往西面找小虾米他们才对啊,怎么会走到南边来了呢? “六公主她……唔……她……她摔下崖了……唔……在树上……就要掉下去了……”六公主的侍女象是跑了很远的路,早已摔得披头散发,她语无伦次地说。 “别着急,慢慢说,说清楚,六公主现在到底在哪儿?” “唔……六公主说要找安王爷……我们走啊走……迷路了……走了很久……六公主不小心摔下崖了……唔……挂在树上……快去救她……六公主就要掉下去了……快救人啊……就那边,不对,是那边……”侍女受了很大的惊吓,她神情恍惚,只是拼命地哭喊着,经过一路狂奔,已经辨不清方向。 “另一个侍女呢?” “在上面……陪着公主……找人救公主……快救公主……” 小树估摸着,小藤子发现六公主不见,会一直往西去寻,遇到君玉楚他们,再发现六公主失踪,他们这会儿肯定已经在寻找了。她没料到是,六公主会走错方向,居然拐到南边来了,还遇上了危险。看来,这次她真是惹上麻烦了,还是越想躲越避之不及的大麻烦。 救人要紧,容不得她再多想。 “会生火吗?”见侍女点头,她动作迅速地劈倒了周围的几棵枯树,将怀里的火折子扔给她,“你赶紧在这里生一堆火,尽量让烟浓一点,越浓越好。如果天黑前,他们还没有找来,你就尽量把火生得越大越好。” 侍女在慌乱中跑丢了一只鞋,脚髁肿得老高,根本走不得路。小树只能希望君玉楚他们能循着浓烟或火光找到这里。 交待完毕,她沿着侍女指的大致方向急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2009-09-0915:40 2009-09-1801:35修改错别字 2010-03-1700:28修改错别字 49第47章 说不出口的大秘密 张弓搭箭,屏气凝神,“唆”的一声,箭呼啸而出,稳稳地击中十余丈远的目标。(..info) “太子殿下又射中了!”侍卫们欢呼奔出,几个侍卫跑过去将那只一箭穿喉已经毙命的小鹿抬了回来。 “五师兄,我们收获不错,就不知晋王爷和六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想到护国公府与他二皇兄之间的纠葛恩怨,君玉楚摇摇头说:“今日难为燕笙了。”他与晋王爷君玉凌各带一队人马进山狩猎,双方较量,实力上也要公平相等,所以君玉凌带的是七皇子和八皇子,再加入闻燕笙,而年仅十二岁的九皇子归入君玉楚这一队。 “晋王爷也奇怪,为何偏偏选中六师兄同他一队呢?”柳云济不解,几年前二皇子被贬凉州,很大原因就是原来支持他的护国公闻老将军突然倒戈,“难道他不知,六师兄跟闻老将军的关系闹得很僵吗?” “或许知道,才会这样做吧。”君玉楚模棱两可地回道,对这个话题不愿多谈,他指指正懒洋洋地靠坐在一旁的夏尘阳说,“依燕笙的性子,大概此时也跟他一样,闲坐在旁边看热闹呢。” 柳云济笑着打趣道:“五师兄如果同意让我那个护卫跟来的话,我们的安王爷就不会坐得这么闷了。他呀,还是孩子心性。” 君玉楚淡淡一笑,不置予否,看着柳云济走向夏尘阳,不知说了句什么,夏尘阳搓着手围着他讨饶,一脸孩子似的天真模样。 尘阳还是孩子心性吗?他的心里闪过一丝不确定。街巷市井传闻,安王爷年纪虽小,却风流好赌,整日吃喝玩乐、无所事事。他知道这不过是尘阳的保护色而已,没有目标,毫无野心,一个质子,如此这般,才能有最平静安逸的生活,才能在任何风浪变故中置身事外。这一点,尘阳显然早已看透,而且一直做得很好。 可是,为了那个丫头,尘阳早早地、毫不掩饰地向他坦白了自己誓在必得的决心。 “三表哥,你也喜欢小树吗?小树是我的,你不可以跟我抢。”那日在柳府花园里玩雪时,尘阳嘻闹着跟他说。 “谁说我喜欢?太子府里又不缺丫鬟。”他当时哈哈一笑,只当是尘阳的玩笑。 “不喜欢吗?那就好。”尘阳的神情蓦然变得坚决又认真,“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她让给你的。” 直到那天在苍凤殿相遇,他第一次没有顾忌到自己的身份,冲动地去拉一个丫鬟,当时觉得很平常很理所当然,拉出殿后才发现云济早已吃惊地看傻了眼。 那个丫头时而嘻笑如天真顽皮的孩童,时而冷静如历经沧桑的老人,时而又深沉如聪慧睿智的世外高人,他甚至有些奇怪地发现,除了样貌上的变化,他几乎无法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六年岁月流逝的痕迹。似乎六年前她就是这般成熟,或者说是六年后,她仍是那样稚真。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又神秘的女子,让人容易亲近又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嘻闹豁达又似藏着许多秘密。虽没有绝世的容颜,却极易让人将目光注意到她的身上。以至于那天送云济离开太子府时,他看着站在雪地里盯着一株怒发的红茶花笑靥如花的她,冲动地说了一句话,令云济第二次吃惊地傻了眼。 他说:“云济,有一天师兄向你讨个人,你不会舍不得吧?” 他还能说尘阳仅仅是孩子心性吗?似乎在他自己都没查觉的时候,尘阳却早已看出他不知何时滋生的占有欲和企图心…… “六公主不见了?”夏尘阳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君玉楚的思絮。 他走过去冷静地问道:“尘阳,怎么回事?” “小藤子来报,说六公主支开所有的侍卫,带着两个侍女不见了,小藤子一路寻来,也没有见到她。” 君玉楚眉头紧蹙,问:“小树呢?怎么没跟六公主在一起。” “回太子殿下。树姑娘不想离开六公主的,不过六公主下了令,她不得不离开,到林子里替公主找猎物去了。”小藤子不自觉得话里有了保留,与树姑娘在林子里那一段,他觉得还是私下里告诉小王爷好了。 “什么?我不是让你……”夏尘阳着急地瞪了小藤子一眼。 “小楼,你马上派人去通知晋王爷他们。九皇弟,你带其他侍卫收拾所有的猎物再回营地。云济、尘阳,我们带几个人先走。” 君玉楚和柳云济他们纷纷卸下背上的弓箭,轻装向营地方向奔去。 他们回到营地,六公主并没有回来。正想着要往何处寻找时,柳云济突然指着远处喊道:“五师兄,你看,那边山上冒烟了,会不会是六公主她们?” “不管是不是她们,我们要尽快赶过去看看。”君玉楚一挥手,众人跟随他向南边的山上跑去。 “小藤子,回你先前与小树见面的林子,看看她还在不在,一定要找到她。”夏尘阳拉住小藤子低声吩咐,独自向君玉楚他们追去。 ※※※※※※ 她不想多管闲事的见义勇为,更不愿英勇无私的舍生取义,可偏偏侍女的呼救声被她听到,偏偏她对那个正处于危险中的人有莫名其妙脱不了干系的责任,更无奈的是,修炼了十六年,她偏偏就缺了那么一点点见死不救的狠绝。 所以,明知面对的是麻烦,她也不得不主动去招惹。 很幸运,等她找到六公主的另一名侍女时,虽看不到六公主的身影,却隐约听到她带着点哭腔但仍然娇蛮无理的声音。 “笨侍卫,笨奴才,怎么还不来救人?等本公主上去,都一个个要了你们的狗命……小莲,你在不在?你要敢跑,本公主饶不了你……唔……尘阳哥哥,快来救我……皇兄救我……” 跪坐在崖边的侍女小莲早吓得浑身发抖,突然发现有人影闪到她身边,吓得她一跳,身子后倾,差点也倒栽了下去,被小树一把抓住胳膊。 “麻烦你别添乱行吗?我可不保证你跟六公主一样幸运,也能挂到那棵树上。” 这是一处背阴的石崖,崖壁上结了厚厚的冰,唯有离崖口四五丈远的石缝处长出一棵形状怪异的苍松,此时六公主就趴坐在这棵苍松上,紧紧地抱着枝桠不敢动唤。天色昏暗,崖下雾蒙蒙一片,根本辨不出深浅。 看清六公主所处的位置,小树暗自松了口气。这样的境况,于别人或许棘手,于她并不是件难事。 “小莲,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别想扔下本公主逃跑,否则本公主对你绝不轻饶,我要让父皇诛你九族……死小月,她怎么还不回来,也要诛她九族……你们统统要诛九族……”六公主仍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叫嚷着。 小树暗笑,六公主虽然娇蛮,不过还真有点意思,这么冷的天,挂到树上怕也有一个时辰了,听起来声音仍是中气十足、精力无限,或许可以让她再多挂一个时辰…… “有火折子吗?”见小莲点头,小树接着说,“别跪在这里了,去那边生一堆火出来。” “公主她……” “她不会有事。你不想她没摔死,反而冻死了吧?”她没有兴趣扛个人下山,所以待会儿两个人最好都能活蹦乱跳地自己走回去,或者就让那些习惯扛人的人藉由火光找到这里。 小莲不放心地向崖下看看,慢腾腾地挪着已经跪僵的腿去林子里捡树枝生火。 小树见小莲离开,急忙回到崖口上,翩然飞身而下。仍在哭哭泣泣叫嚷的六公主只觉得猛然被人揽住了腰,身子被人提了起来,与此同时,眼见着身下的苍松也随之连根断裂,向崖下坠去,吓得她大喊“救命”。 崖下传来苍松跌落到崖底发出的“轰隆隆”的声音,小树戏睨地自语道:“还好嘛,听起来也就一二十丈高,摔下去最多皮开肉绽、脑浆迸裂,能留个全尸,还到不了粉身碎骨的地步。” “六公主!”小莲听到六公主的尖叫,早扔了手里那几根枯枝,朝她奔了过来,“六公主,您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惊吓中的六公主茫然地看看四周,然后抱着小莲嚎啕大哭。小树知道她是吓坏了,在下面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狠话,也不过是压制心中的恐惧罢了。 她翻翻小莲扔在地上的包袱,找出火折子,认命地捡柴生火去了。想必等六公主哭累了,肯定就能感觉到冷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就再好心一回吧。 ※※※※※※ 六公主原是准备往西去找君玉楚他们的,只是主仆三人都没有在这样的林子里行路的经验,结果越走越偏,到最后竟然直直地向南面来了。她们发现这一处石崖上视野开阔,三人爬上来准备仔细查看一下地形,结果一时不慎,六公主滑到了崖下。万幸的是,刚巧落在了那棵苍松上,而且毫发未伤。她只能就这样骑坐在树叉上,紧紧地抱着枝干,一挂就是一个多时辰。 等六公主的情绪平稳下来,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火,小树这才从小莲那里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六公主娇蛮不认输的性子,倒是让她捡回了一条命。若是遇到胆小的,即使幸运地挂在了树上,怕也早就吓得掉下去了。一个出生皇家、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能在面临险境时有毅力坚持那么久,小树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小树,本公主念你救驾有功,等回去禀明了父皇,赏你个一等侍卫做做,以后你就专门保护本公主吧。” 不会吧,娇蛮公主的任性又出来了,那几分好感还是收回算了。 “小树不敢贪功,那都是六公主吉人天相。小树自幼在苍烟山庄长大,以柳府为家,并不想去别处当差,而且……” 小树刚想表明自己女儿家的身份,六公主急急地打断她的话说:“虽然你救了本公主的命,不过即使你不肯受赏,也别想求本公主同意你以后跟尘阳哥哥来往。” 尘阳哥哥怎么可以喜欢男人呢?她绝对绝对不允许!这是六公主心里坚持的一点。而在小树听来,却当是六公主对夏尘阳爱慕太深。小树本来就不想多惹麻烦,于是噤了声,不准备多说了。 “小树,你没事吧?”小树早就听到有人靠近,想是寻找六公主的人到了,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往火堆里添枯枝,却被一个人直直地冲过来抓住了胳膊。 “小虾……夏王爷,小树没事,你快放开。”再不放,六公主的眼睛就要冒火了。 听小树语气坚决,夏尘阳还是放开了手,但仍是一脸关切地盯着小树。小树只能小声地说了句:“什么都别问,到时候找你慢慢说。”是该找个机会去认认小师弟,然后再好好地教育他一顿,要不然以他对她的热情,总有一天会给她惹来一堆麻烦。 “三皇兄,尘阳哥哥,你们可来了。”六公主的精力果然是无极限的,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仍是很有兴致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个遍,还领着君玉楚他们到崖边去看。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崖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当然,即使是白天他们也不会发现什么,那根立了大功的苍松早已被她打落崖下。所以,事情的经过可由她任意编排…… “六公主当时肯定是太害怕了,以为离得很高,其实那棵树离崖口很近,也就一丈多一点吧,所以小树就将六公主救上来了。”四、五丈的距离,如果崖壁上没有结冰,却能找到其它支撑点的话,她相信以君玉楚和柳云济的武功也能做到,而如今崖壁结了厚厚的冰,在座的除了她小树,能在这种情况下救上六公主的,恐怕只有那个她还来不及认的小师弟了。这一点,她自然希望没有人知晓更好。 “小树,还是五师兄说的对,确实是不能小看你啊。”柳云济感概地对她说。小树跟了他几个月了,他居然才发现小树习过武。 回营地的路上,君玉楚悄悄地问了她一句:“小树,是你自己说出来的,以后是不是就不算秘密了?” 她愣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直到那晚临睡前,她才想起六年前在卧佛山上让君玉楚替她保密的约定,当时君玉楚说过:“只要你自己不说,那还是你的秘密。” 可是,会武功并不是她最大的秘密啊,她说不出口的秘密还有很多。 静谧的夜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9-1018:04本章上传 2009-09-1900:20修改错别字 2010-04-2610:56修改错别字 50第48章 多疑是皇子的通病 苍景帝生有七位皇子和两位公主,自三皇子君玉楚出生后,其后整整有六年嫔妃们均无所出,所以四公主虽然排行第四,却与三皇子君玉楚整整相差了七岁。 年满十六的四公主与柳烟儿同龄,两位姑娘经过一天的相处,姐妹相称,互说心事,彼此已经很熟悉了。原本想第二天也要跟着进山,没想到因为六公主在山中出了意外,被太子殿下禁了足,连她们的愿望也随之落空。两人退而求其次,一早约在靶场见面,既然射不了活物,射射死靶子也好,不枉她们来灏山围场走一趟。 “唆唆唆”,柳烟儿又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好箭法!烟儿姐姐,你太厉害了,每次都是全中。”四公主惊呼道,想想又不服气地说,“真该让三皇兄他们来看看,以烟儿姐姐的箭法,何愁狩不到猎物?偏偏他们不肯带我们去。” 柳烟儿将手中的弓递给身边的春雨,娇然一笑说:“妹妹过誉了。太子殿下是为了我们的安危着想,怕与六公主一样出意外,所以怪不得他。” “烟儿姐姐是心疼三皇兄,自然舍不得怨他了。我不管,姐姐帮我去跟三皇兄说说,不跟他们去也行,让他们记得帮我捉只活的兔子回来。”四公主晃着柳烟儿的衣袖,撒娇地说。 “太子殿下是你的皇兄,你去跟他说不就行了?我说了,他可不一定会答应。”柳烟儿不确定地说,不忍四公主失望,想想又道,“要不,待会儿我去跟云济哥哥说说,让他帮你捉一只活的回来。” “好啊,好啊。他们再过一个时辰就要进山了,我们现在就去找他。”性急的四公主拉起柳烟儿就走,旁边的侍女丫鬟们也急忙跟了上去。 待众人走远了,小树才从隐身的树后走了出来。一早起来,她在猎宫四周随意逛逛,才刚进靶场,就发现四公主和柳烟儿也带着人进来,为了避免碰面,她只好闪到树后藏了起来。 因六公主遇险,太子君玉楚提前返回,昨日的狩猎比赛以晋王爷带领的一队胜出。回到猎宫,与此事相关的侍卫侍女只是被训斥了一顿,并没有人受到处罚。六公主也乖乖地答应今日留在猎宫,不再进山。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小树却隐隐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你是柳府的护卫小树?” 刚走出靶场,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拦住了她。 “正是。”她在心中轻叹口气,麻烦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晋王爷有请。” 晋王爷?这倒不在她的想象之内,看来多疑是皇子皇孙的通病,并不是只有一个人会有。 “可是……马上就要用早膳了。”她扬着纯然无辜的笑脸说道,眼见着侍卫露出“你想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恐吓表情,她赶紧干笑一声道:“嘿嘿……走吧,走吧,回来再吃也不迟。” ※※※※※※ 灏山围场是苍国最大的皇家围场,位于灏山脚下的灏山猎宫是皇亲国戚每年来此狩猎时使用的行宫,有大大小小几十处宫院。 猎宫的每处宫院均已飞禽走兽为名,象太子殿下入住的苍虎殿、柳云济住的苍鹰殿,听起来还算顺耳,当昨日听说柳烟儿入住的是苍熊殿,小树的额上不自觉地爬上了几道黑线。苍熊殿和美若天仙的千金小姐放在一起,怎么看都缺了些风雅,如今又冒出个…… 苍蛇殿? 看着门口的牌匾,她不禁觉得寒意渗人,好好的院落,为何要取这般阴森森的名字? 带他来的侍卫做了个手势请她进去,自己则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当起了门神。 里面不会摆了个万蛇阵吧?这么冷的天,它们应该都在窝里睡觉、没空聚到这里开会才是啊?她最讨厌对付那些滑溜溜、冰冰凉的东西了…… 胡思乱想着,她推开了院门。正厅前,晋王爷拥着美女蛇……呃,拥着侧王妃站在那里,见她进去,象蛇一样冷冰冰的眼神落在了她身上。 “参见王爷,参见侧王妃。”小树俯身行礼。幸好!幸好!晋王爷旁边站着侧王妃,有自己的家眷在,他总不会把场面弄得太血腥吧…… 不会才怪! 小树还未起身,只觉得背后有一股凌利的掌风袭来,她刚闪身避过,左右两侧又有两柄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向她。她轻呼一声,急忙就地一滚,再侧腰、低头、转身,一次次避过杀招,却并不还手。 对方见她只守不攻,出招越来越凶快狠绝,小树也不恼,前后挪移,左右闪躲,灵巧地象条滑溜的蛇,嘴里叫嚷道:“晋王爷,小树究竟犯了何罪?王爷要让人偷袭,还想治小树于死地?” 晋王爷闷声不语,一挥手,又跳出两个侍卫加入交战中。 小树连呼惨了,看来自己再不出手,今日定然躲不过这一劫,晋王爷是不准备放过她了。她足下一点,跃身而出,刚准备拧身回掌…… “住手,快住手!二皇兄,叫他们住手,为什么要伤小树。” 什么“伤小树”,明明是“杀小树”好不好!听到熟悉的娇喝声,小树心中对那位娇蛮公主的好感又骤然攀升。她顺势收掌,旋身而下。虽然晋王爷仍未出声,攻击她的侍卫见她紧挨着六公主站着,怕误伤了六公主,也不敢贸然出手,几个人将她们俩团团围在中间。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君玉楚、夏尘阳、柳云济、闻燕笙等一拥而入,连柳烟儿、四公主和另位三位小皇子也来了。 “怎么回事?”君玉楚问。他看向小树,小树却故意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摆明不想主动解释。解释什么呀?她自己都没弄懂发生了什么事。 侍卫们看了看晋王爷,收了兵器,屈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君玉楚挥了挥手,他们退到一边。 六公主忍不住了,急急地说:“他们……就是他们,刚才对小树很凶,好象准备要杀小树呢。所以……所以我就让小莲去请三皇兄来了。”她一早去找小树,看见小树被二皇兄的侍卫带走,就一路偷偷跟到苍蛇殿,听里面打斗起,才急忙让小莲去通知三皇兄。 好心果然有好报啊,看来以后偶尔见义勇为还是有必要的,关键时刻才会有人来救你。只是这阵势,是不是弄得稍微大了点?她小树难道就要“一战成名”,回去后再次成为柳府的八卦焦点?小树苦恼地暗忖。 “二皇兄,你这是……”君玉楚不解地看着晋王爷。 晋王爷哈哈一笑,道:“苍烟山庄果真是卧虎藏龙,一个小小的护卫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听说昨日六皇妹就是被这小护卫所救,本王今日叫她来,不过是想试试她的武功罢了。” “二表哥,你用五个大内侍卫来对付一个小树,是不是太低估你身边的侍卫了?刀剑无眼,若是小树敌不过你的侍卫,那不早就一命呜呼了?”夏尘阳斜睨众侍卫一眼,勾唇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虾米,你真是一针见血啊!要不是她小树自小就懂得保命之道,勤练武功,此时怕早就进了阎罗殿了,那还能立在什么乱七八糟的苍蛇殿里。 “能将人从四、五丈深的崖下救起,岂能是芨芨无名之辈。!本王怕她来路不明,想探探她的底细,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如果她刚才真敌不过本王的侍卫,那这样无能的护卫留在身边也是累赘,本王就替柳少庄主除了去也无妨吧。”晋王爷笑得高深莫测。 好个晋王爷,真是多疑、奸诈又狠毒,当她小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看来他一早派人去过崖底了,也唯有从崖底往上看,才能发现那棵苍松原来的位置。 “小树未满月就进了苍烟山庄,自幼在庄里长大,是苍烟山庄的人。晋王爷若是怀疑她,那就是不相信苍烟山庄喽?”柳云济接口道。 小树感激地看他一眼,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果真英明神武、顶天立地,关键时刻没将她丢下。 “柳少庄主误会了,本王并无此意。” “好了,既然只是误会一场,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君玉楚出面打了圆场,“二皇兄,小树确实是在苍烟山庄长大,云济与我几年前就与她相熟,这一点,我也能为她作证。苍烟山庄一向鼓励下人们习武,丫鬟小厮中有武功精进、身手不凡的也不足为奇。”说到这里,君玉楚朝小树看了一眼,见她仍是低着头装路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喜欢低着头躲躲闪闪隐藏自己的丫头,秘密不是一般的多,武功也不是一般的高啊。一早听派去石崖探看的侍卫来报,他也吓了一跳,小树的武功与六年前早已不能同日而语,这让他不由想到那个神秘的白衣女子,还有那幽幽的腊梅花香…… “小树,你没什么要说的吗?”夏尘阳笑咪咪地看着她问。公案都要审完了,当事人好象还没开过口呢。 小树摇了摇头。她今天已经很出名了,不需要再锦上添花了。 “有什么要说的但说无妨,我想看在你是六姐姐救命恩人的份上,太子殿下和晋王爷一定不会为难你的。”夏尘阳笑得很无邪,兴意盎然地等着小树开口。 小树看了看晋王爷,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一本正经地对君玉楚道:“太子殿下,小树可以回去用早膳了吗?” 众人愣怔,有几人忍不住噗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9-1120:18本章上传 2009-09-1801:35修改错别字 2010-02-0314:56修改错别字 51第49章 小师弟我们相认吧 前一日刚从灏山围场狩猎归来,一大早宫里派人来宣太子殿下进宫,君玉楚不敢怠慢,匆匆前往仁德殿。 仁德殿是苍景帝的御书房所在,平日里批阅奏折、召见重臣、商议国政以及封赏赐宴等,一般都在仁德殿里进行。 君玉楚刚步入仁德殿内,一个老太监迎上来叩首行礼:“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君玉楚微微地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曹公公免礼。” “太子殿下这边请。”曹公公将君玉楚迎到东书房门口,轻声向内禀道,“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进来吧。”书房里传出一个语带疲惫的声音。 君玉楚疑惑地看看曹公公,曹公公凑上前耳语道:“皇上昨夜在此通宵达旦,已是一夜未眠,皇上龙体要紧,太子殿下劝着点吧。” 君玉楚了然地“嗯”的了声,踏入门内。 高高的御案前,坐着一个身材颀长、身着龙袍的中年人,单手握拳支额,面露倦色,正在闭眼假寐。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坐吧。”苍景帝闻声抬头,挥了挥手,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示意君玉楚落座。 “你先看看这个。”苍景帝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扔给君玉楚。 君玉楚稳稳地接住,匆匆阅毕,一脸不置信地道:“父皇,这……应该是江湖谣传吧?”木玉令惊现江湖,澍国绝世宝藏确有其事,得令牌者得天下…… 苍景帝摇摇头,叹道:“事出有因,绝非空穴来风啊。” “请父皇明示。”君玉楚不解,玉澍宫是个行迹诡异的大门派,江湖皆传其门人众多,传闻富甲天下,为天下第一富。但传闻归传闻,却很少有人真正见过玉澍宫的宫主。 “你可知为何苍国有八位皇后出自苍烟山庄柳家?” “儿臣听说是因为先祖的遗诏,必须娶柳家女为后,方可安国定邦。”真正的遗诏只有历任皇上才可得见,但各种传闻猜测由来已久。 “此事确为先祖遗训,遗诏中还说……” 君玉楚急急起身,打断苍景帝的话说:“父皇,先祖遗诏乃是绝密,儿臣无权得知。” 苍景帝知君玉楚做事谨慎,不想授人话柄,思索片刻改口道:“朕就随便说说,你就当传闻听吧。传闻说,三国分立,经九朝后亡,自此天下归一。苍国传至朕手中,已是第九朝了,如今出了这木玉令,朕担心并非江湖妄言,恐国运不济,苍国将亡在朕的手中。不过,朕昨夜细究遗……传闻,传闻又说,柳家必出九位皇后,能保苍国九朝平安。但当朝皇后,只是柳家出的第八位皇后,两者之间的差异又有什么玄机呢?” 听到这里,君玉楚心中惊讶,他知苍景帝所说传闻,其实就是遗诏中的内容,他犹豫了一下说:“依儿臣看来,差异就在苍隆那一朝。”苍国的第四任皇帝苍隆帝违背了遗诏,立他宠爱的女子为后,在位仅六年就早薨,是苍国最短命的皇帝。 “朕亦是这般认为。因那一朝的变故,柳家还有一位皇后未出,朕想,只要有她在,苍国定能有下一朝的平安。” “父皇,儿臣以为,传闻也只是传闻,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如今国泰民安,世道太平,与燕、南两国虽有边疆纷扰,但并无大的交恶。南国国君年岁已高、燕国国君娶了皇姑之后,相约结盟,互不相扰,看起来两国都无明显想要吞并天下的企图。不过,这木玉令重现江湖,势必引起有心之人的觊觎,南、燕两国以后有何打算,就不可知了。”君玉楚神色凝重地说。 “有些事,不得不防。不管木玉令之说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玉楚,朕令你即日起查清此事,如传言属实,要不惜代价取得此令。”苍景帝眼神犀利,冷然说道。(..info) 君玉楚深知此事关乎苍国危亡,沉声答道:“儿臣领旨。” 苍景帝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突然转身问君玉楚:“玉楚,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呃?”君玉楚诧异地抬头,不明白苍景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脑中闪过一张清灵出尘的笑脸,一双灵动慧黠的眼睛还调皮地冲他眨了一下,令他不禁莞尔……他蓦然凝神,轻道:“没有。” “这一点,你倒是随了朕啊!”苍景帝的声音充满寂寥,半响又说:“柳家小姐貌若天仙,娇妍聪慧,朕还以为你……没有也好,省得日后你举棋不定。” “儿臣不明白。” “柳家出的八位皇后均没有子嗣,你知为何?” 君玉楚摇摇头,随即不确定地问:“难道又是……遗诏?” 苍景帝并不正面回他,只道:“你就要大婚了,很快会明白的。” ※※※※※※ 这一日小树过得很忙碌,几乎脚不沾地在柳府的各院里穿来走去,陪庄主夫人聊聊天,给厨房菊婶的新菜式挑挑毛病,帮美人娘的绣样描个图,替冬雪和秋霜上市集买胭脂水粉……直到常洛的一张大黑脸突如其来出现在她面前。 “小树,少庄主让你回去。” “噢,知道了。这是冬雪的东西,你帮我送到馨园去。”躲到无处可躲的小树只得灰溜溜回到逸园。 “小树,总算回来啦。过来,我们好好聊聊。”柳云济站在院子里,笑得很奸诈。 从灏山围场回来,小树以为早已成了柳府的头号八卦,事实却是,风平浪静。柳云济说,太子殿下有令,她与晋王爷的误会,还有六公主遇险一事,都不得张扬出去。所以,即使当时最不待见她的夏风也在场,回到府里却没有新的八卦传出。 唯一的麻烦就是,嗜好习武的柳云济缠着她问了一堆问题,比如师承何人、习的哪派武功、哪年拜师哪年出师等等,无论柳云济如何旁击斜敲,她一律敷衍地回他四个字:“记不清了。” 问供得不出结果,柳云济就改为直接过招,只要在逸园里,他有事没事就会找她“聊聊”,好好地端点心进书房,也会被突然袭击。 “不聊了,行不行?”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柳云济。才过了两日,她就快被“聊”疯了,真怕哪天气急攻心,一掌断了柳家的独苗,那罪过可就大了。 “那你告诉我,你师傅是谁?” “一定要知道?” “你要不说,我见了你就找你聊天,不光在逸园内,出了逸园也是。要是老爷子和我爹知道府里有个丫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不知他们会不会也想聊聊?”柳云济笑得很欠扁。 “那我就告诉你吧。不过,我只说一遍,你要没听全,可别再找我麻烦了。”小树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说吧,让我听听是哪位高人。” “唉!”先叹口气,然后背着手,小老太婆似地向花厅走去,边走边说,“当年离开苍烟山庄,先遇江南七怪,又见全真七子,再逢北丐洪七公、东邪黄药师、西毒欧阳锋、南帝段智兴、中神通王重阳,后来又碰见周伯通、裘千仞等众多江湖人士。江南七怪你知道是谁吗?就是飞天蝙蝠柯镇恶、妙手书生朱聪、马王神韩宝驹、南山樵子南希仁、笑弥陀张阿生、闹市侠隐全金发、越女剑韩小莹,全真七子是指全真教的马钰、丘处机、王处一……” “好了,停――”柳云济听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以,“什么江南七怪,没听说过。我记得现任丐帮帮主姓华,洪七公是哪位?还有什么全真教,江湖上有这个教吗……” “我也不知道啊,他们这么说,我就这么记了,难道他们编了个假名字骗我的?也可能他们都是世外高人,不轻易出山。偏偏我小树运气好,一个个都遇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很无辜,拧眉想想又道,“少庄主,小树还要说下去吗,小树还没说完呢!” 都是些什么武林人士啊,他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柳云济一瞬不瞬地盯着小树看,小树目光坦然地回视她,他盯了半天也没从她脸上看出可疑的地方,只好挫败地摆摆手道:“算了,不用说了。”看她的样子,不象在编瞎话,编瞎话能编得这么顺溜吗?还都有名有姓的象那么回事。 “那小树不说了。”她从善如流地答道,心底早乐开了花。 “你说见过很多江湖人士,那你听过玉澍宫吗?”柳云济随口问道。最近关于玉澍宫的流言风行,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 “听说过。” “玉澍宫你也知道?”柳云济挑眉。 “当然。不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富的玉澍宫嘛。听说宫主是个老妖婆,最喜欢抢那些年轻的俊俏公子了。小树小时候在苍琅镇的茶馆里就听说过啦。少庄主,你可得小心点,小树觉得你长得就挺俊俏的,可千万别被老妖婆抢去了。”妖人师傅,徒儿不孝,毁您老人家的名节……咳,当然,您老人家早就没什么名节可言就是了。 “小丫头,谁让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啪”的一声,一个爆栗敲到小树头上。 “那少庄主说些正经的来听听。”不服气地送他一个白眼。 “据说江湖上出了块令牌叫木玉令,得到它的人能得到一大笔宝藏,还能……”柳云济压低声音,“还能得到天下呢。” “那跟玉澍宫有什么关系?”她很傻气地问。心里却直叹流言的速度太快,才几天,这事都弄得人尽皆知了。 “听说那木玉令就在玉澍宫宫主身上。” “啊?在那个老妖婆身上?” “传言说玉澍宫换了新任宫主了,现在朝堂上下、江湖内外,人人都想得到木玉令……” “人人都想得?少庄主,你也想要吗?”小树打断柳云济问。 柳云济嗤笑:“这么麻烦的东西,我干嘛要它!我只是同情那个宫主啊,一旦被人发现,那不成了众矢之的?” 小树眼神晶亮地睨他一眼,柳家的种果然一个样,天生怕麻烦。她深有同感地叹口气道:“小树也很同情他。”想到小虾米那块特大号的肥肉被贪婪的狼群撕咬,那场面……啧啧,太惨烈了。 她,于心不忍啊。 ※※※※※※ 子夜时分,残月如钩,万籁俱静。 五道人影从远处虚空飞掠而来,在夜色的掩护下,跃进了安王府高高的围墙,又飞身上了屋顶。领头的那位一身白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身后的四位都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黑白分明的五道人影在雪未化尽的白色屋脊上穿行飞奔,个个身形轻巧,如履平地。 她们到了一处院落,领头的白衣女子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了一□后的随从,见随从点头,她率先从屋顶跃下,轻轻地落在院子里。 四位随从也跟着落在她身后,其中一位轻呼道:“主子!” 白衣女子早就发觉四周有人围了上来,她灿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朝随从挥了挥手。 随从立即会意,其中一个冷声说道:“四龙何在?主子来此,还不快出来见礼。” “四玉?”暗中有人惊呼,随之三道人影落在她们面前。 “见过主子。”三人单膝跪地拜见。 白衣女子点点头,示意他们起来。 “玉澍宫主子来此,还不快请宫主来见。”青玉亮出手中的雪牙剑,轻喝一声道。 “算了青玉,外面多冷啊,我自己进去就是了。”白衣女子轻笑着说。看她身形虽娇俏柔美,声音却嘶哑如老妪,笑声尖锐,异常难听。 此时书房的门已大开,小藤子跑出来见礼:“凌龙见过主子。宫主请您进去。”他也不知宫主为何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师姐没有好感,刚才在屋里听到她来了,说什么也不肯出来迎接。 白衣女子语带戏睨地说:“凌龙是个好名子,小藤子就太难听了,看来新宫主取名的本事可不怎么样啊!”当然,妖人师傅起的名字也没啥创意,青玉对青龙,凌玉对凌龙,她难道以为自己在玩拉郎配吗? 不顾小藤子的诧异,她接过青玉手中的雪牙剑又道:“你们几个好久没见,就先聊聊吧,我进去会会咱们的新宫主。” 她走进书房,夏尘阳正坐在书案前,见她前来,站起来抱拳道:“你就是让师傅赞不绝口的师姐?初次见面,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她暗笑,小虾米笑得可真勉强,她可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他的地方。不过,这是小虾米第一次没有见到她就热情地上来拉她的手噢。 “幸会幸会,师姐我深夜来访,多有打扰。这柄雪牙剑是我送给师弟的见面礼,还请笑纳。” 她嘶哑的嗓音令夏尘阳皱眉疑惑,师傅说的师姐难道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那师傅还想让他们俩结亲?不过依师傅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可能。 他有礼地道谢,伸手准备接过雪牙剑,突然手一顿,眼中精光忽闪:“师姐,师傅可曾与你提起过某件事,而这剑就是信物?”订情信物他已经有一个了,其它的就不需要了,女人送的东西,还是问问清楚比较好。 某件事?啥事?不过看小虾米紧张兮兮的,她捉弄心起,故意顺着他的话说,“那事妖人师傅提起过,这剑……确实是信物。”见夏尘阳黑着脸缩了手,她继续试探道,“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师弟对那事有何想法?”什么事?什么事?能让小虾米黑脸的事太少了,她真的很好奇。 “上次见师傅时,我已回过师傅了,恕尘阳不能从命。尘阳心中已有喜爱的姑娘,早与她私订了终身,所以不能再跟师姐订亲。” 订……订……订亲?怎么回事?妖人师傅,您倒底背着我又干了什么好事?不过…… “你……与人家私订终身?”这个消息更劲爆,她脑子有点晕了。小虾米你个小屁孩,才多大呀,就学人家玩什么私订终身?再说,你一个燕国皇子,老婆轮得上你自己选嘛,你私什么订,终什么身呀! 因为太惊讶,她的嗓音提高了许多,假装的嘶哑声音有点破功。夏尘阳何等精明,一对桃花眼立即射了过来,直盯着她的脸看。 被夏尘阳盯得不自在,她撇开脸,目光左游西荡,就是不与夏尘阳对视。 “剑你收下吧,这只是我们师姐弟相认的信物,不是订亲的信物。师傅如果跟你提过什么,你不必当真。以后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懊恼地想咬了自己的舌头,瞧自己说的,搞得好象两人原来有关系似的。 一开始乔装打扮来此,一是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她的身份,二是想逗逗小虾米,这下好了,弄得场面这么尴尬,脸上的纱巾是取下还是不取下呢…… 她还在犹豫,夏尘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合后仰,一双桃花眼晶晶亮地溢满水光。然后人影一闪,人已扑了过来,紧抓着她的手,欣喜地说:“小树,原来是你。” “你……你怎么知道?”小树瞪圆了双眼。 “小树的声音我太熟悉了,你只要露一点破绽,我就能听出来。还有这手,我一拉就知道是你了。”夏尘阳笑得那叫一个春花灿烂。小树就是师姐,师姐就是小树,哈哈,他就知道,他的小树是不一般的。 小树扯下罩在头上的纱巾,见他只顾着开心地笑,忍不住提醒他道:“你就不知道生气吗?我可是骗了你好多年,六年前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小树不想说就不说,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知道你是师傅说的师姐就行了。”夏尘阳继续笑得合不拢嘴,一口小白牙里吐出关键性理由,“这样我就多个理由缠着你了。” 小树满额黑线,这是谁教出来的孩子,思维真独特!不过,合她的胃口就是了。她最讨厌那些伤春悲秋被害妄想症严重稍有变故就以为全天下人都骗了他的人了。 “我还故意把麻烦推给你,那块玉……那块在莫名湖边送给你的玉,它有个名字,叫灵玉。” “灵玉?”夏尘阳脸上的表情总算认真起来,“那它与木玉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想想嘛,灵敏对木讷,黑对白,圆对方……”小树提醒道。妖人师傅太没创意了,给人起名字是如此,给物起名字也是如此。 “黑色圆形的灵玉……白色方形的木玉……你是说……世上根本就没有木玉?只有这块灵玉?”夏尘阳掏出灵玉说。 小树点点头,一脸沉痛地说:“据我所知,确实如此。” “那……得了灵玉,真能得到天下?”夏尘阳问。 小树没有回答,反问道:“如果是的话,你想要吗?” “只要这块玉,不要附在玉上的麻烦成吗?”夏尘阳嬉嬉一笑道,“这是小树跟我的订情信物,我可不能扔,也不能让人家抢走了。” “师傅说,它只认我和你,没有第三个人能抢走它。”小树头痛,都什么时候了,小虾米还不在状况。她突然想到什么,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说私订终身的姑娘,不会指我吧?” “当然是小树了,要不然还有谁?”夏尘阳粲然一笑,拉着她说坐下,两眼清澈澈地望着她说,“小树,你是最后一个把我看光光的姑娘,所以……不许跑,你得对我负责。” 不会吧?他五岁以后就没在女子面前光过身子?他这个风流小王爷是怎么当出来的?鬼才相信! 她直接忽视他的跑题,转回正题说:“你准备拿这块玉怎么办?先声明,东西已送出,概不退货。” 夏尘阳邪邪地笑了:“我才不管它是什么玉,我只知道它是小树送我的信物,其它的,一概不管。若有人为这块玉来找麻烦,自然是要奉陪到底。” “你心中有数就好,我就放心了。”哪天被狼群啃得体无完肤,别回过头来怪师姐啊。 “小树,我跟你说……” 夜色正浓,毫不容易有机会跟小树独处的夏尘阳,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很多…… ※※※※※※ 过了四更,夏尘阳才依依不舍地目送小树离去。他静静地伫立在院中,若有所思…… 半响,他问:“小藤子,你说依老宫主的性子,她给了我、我却没有收下的东西,要怎么才能再要回来?” “那东西宫主很想要吗?” “是的。” “那恐怕要不回来了。”小藤子不客气地一语击破他的美梦,“依妖人宫主的性子,知道是人家想要的东西,她反而不会给。越想要越不会给,特别是那个人还经常提一个‘老’字。” “……”夏尘阳无语,失神望月,哀怨中……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9-1223:08本章上传 2009-09-1223:23添加插图(图片非原创,仅供交流) 2009-09-1801:35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37移改插图 52第50章 这一招叫诱敌深入 “小洛子,随我去怡香斋。小树……呃,你……你就留在府里吧。”柳云济有些心虚地看看小树。为了烟儿妹妹的幸福着想,他不得不这么做。谁让小树这丫头,每次出去尽惹人注意呢! 那天去馨园时,烟儿妹妹面色忧郁地对他说:“云济哥哥,你有没有觉得,君大哥对小树……” 他当然明白烟儿妹妹的欲言又止,五师兄君玉楚对小树态度很特别,他也看的出来,但要说五师兄对小树有些什么,这……可能吗?他实在摸不透五师兄的心思。从灏山围场狩猎回来,他常常跟师兄他们约在怡香斋或醉仙楼见面,身边常带着小洛子和小树。他只能这样对烟儿妹妹解释:“我经常带小树出去,她与五师兄见面多了,自然就熟络了,六师兄和尘阳他们对小树也很熟的。” “那云济哥哥以后不要带小树去见君大哥不行吗?”烟儿妹妹半嗔半撒娇地说。 “行,当然行。”难得见到他这个妹妹跟他撒娇,他不忍拒绝,满口应允。这几日再出门,他都找个理由把小树留在了府里,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是,小树听少庄主的。”可怜巴巴的口气,一副失宠小丫鬟认命的模样。原来少庄主去哪儿都会带上她,如今天天让她留守逸园。府里下人们私下流传的最新八卦消息就是,她这个得宠的小丫鬟终于失宠了! 柳云济见小树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又说了一句以示安慰:“回来时给你带点心。” “谢谢少庄主。”小树很卑微地行礼道谢,慢腾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递给柳云济。 柳云济接过来一看,忍俊不禁,虚指着小树,摇摇头笑着走出逸园。 常洛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回头看看小树,只见她贼兮兮地笑着冲他眨了一下眼,令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紧走几步,他忍不住问柳云济:“少庄主,您笑什么呢?” 柳云济随手将纸条递给常洛,吩咐道:“待会儿回府时,记得让店家将这些打包。” 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七八样点心的名字,有一样点心后面还画了一张流口水的馋脸,特意注明“很好吃,要三份”的字样。 骗鬼啦!哪个说小丫头失宠了?少庄主那颗早不知偏到哪儿去的心怕是长不回来喽。常洛盯着纸条,酸溜溜地撇着嘴小声嘀咕。 ※※※※※※ 小树在逸园尽职地当着小丫鬟,做着本职工作,招呼每日来逸园清扫的仆人们进来,看着他们将逸园的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再送他们出去。少庄主不在,她一天的差事也就这么多。 给自己泡了壶好茶,她大模大样地进了柳云济的书房,从书架上寻本野史杂记,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悠哉悠哉地看了起来。跟少庄主出去吃喝玩乐也好,一个人窝在逸园里守园子也罢,管人家说她是得宠还是失宠,反正她自有办法将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当然,如果没有人来打扰那就更好了…… 远远地听到脚步声,她起身出了书房,看到梅香探头探脑地在花厅门口张望。 “梅香,你有事吗?”她问。 “小树,你在呢!少庄主出去了?”见小树点头,梅香直起腰,恢复了轻松表情,“走,随我去馨园,烟儿小姐找你呢。” “找我有什么事吗?”小树不解,那个嫡仙似的千金小姐可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 梅香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小姐找你去自然是有事,去了不就知道了。”她冷眼横睨了小树一眼又道,“保不定是你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呢!” 烟儿小姐找她能有什么好事?小树心里暗嗤了一声,脸上却挂着欣喜地笑容,说:“真有大好事吗?那我可要去看看,我们快走吧。”说完,率先向逸园外走去。 梅香不屑地盯着她的背影,转而兴灾乐祸地一笑,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 馨园的院子里,几个丫鬟老妈子围坐在一起边晒太阳边做女红。见梅香领着小树进去,蔓娘站起来问:“树儿,你怎么来了,找娘有事吗?” 小树摇摇头,未等开口,梅香替她答道:“是烟儿小姐让她来的,我先领她进去。” 穿过院子,走进一道拱门,小树来到柳烟儿的闺房前,楼前有一个小花园,园内有一座八角亭,此时,柳烟儿正在亭内弹琴,就春雨一人随侍在旁。 “春雨,梅香,你们俩先退下吧。”柳烟儿轻道。纤纤十指依旧在琴弦上翻飞,指尖拂过,流出悠扬动人的琴音。 好一曲高山流水,好一副美人抚琴图!柔柔的阳光斜照进亭内,落在柳烟儿身上,仿佛在她周身罩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如梦如幻;琴声流畅,宛如空谷清泉,幽幽流淌……小树立在一旁,见此情景,也不免心中暗叹。 一曲终了,柳烟儿抬头,轻笑一声道:“小树,你也懂琴吗?” 小树嘻嘻一笑,摆摆手说:“不懂不懂,小树只是觉得小姐弹的很好听。” 柳烟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又道:“你知我今日叫你来有何事吗?” “不知道,还请小姐明示。”小树坦然地对上柳烟儿的视线,脸上露出天真无害的乖巧表情。 见她的样子,柳烟儿掩唇轻笑道;“今日云济哥哥又去怡香斋了,你怎么没去啊?听说前些日子你常去那里,跟太子殿下和安王爷都很熟络了。云济哥哥真是偏心,让他带我去,他说什么都不肯呢!” 小树避重就轻地回道:“烟儿小姐乃是大家闺秀、千金之躯,少庄主想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小树不过是少庄主身边的一名粗使丫头,只要是少庄主有令,不论是出府还是留在府里,小树都不得不从。”无论什么事,推到主子身上就好,她不过是个小丫鬟,做什么事都是主子吩咐的,与她个人的意愿无关啊。 “伯母和云济哥哥都夸你人机灵,嘴又甜,能逗人开心,做事又稳妥。伯母一直让我自己选四个合心的丫头,以后可以带在身边。春雨她们五个一直跟着我,冬雪是早就说过要回苍烟山庄的,梅香总跟我念着想调到云济哥哥院里去,如此一来,能跟着我的也就春雨、夏风和秋霜三人。“昨日与蔓姨说起你,听她的意思,她也不希望以后与你分开太远,问我能不能让你来顶那个丫头的缺。你从小在苍烟山庄长大,知根知底的,如果是你,伯母他们也会放心。所以我想,不如跟云济哥哥说说,把你调来馨园做事,以后就随我留在京城可好?”柳烟儿不紧不慢地说着,扫了小树一眼,装作不经意地又道,“我早跟春雨她们也说过,跟着我,自然不会让你们受苦,日后定会对你们的将来有个交待。小树,你觉得如何?” 小树一直默默地低着头,听柳烟儿说罢,明灿晶亮的黑眸一沉,迅速闪过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冷然精芒,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谢烟儿小姐仁慈,不愿我们母女分离,只是小树自幼性子散漫,学识鄙陋,粗野不懂规矩,要跟在小姐身边,小树自认为不够资格。待小姐出嫁后,小树希望能带着娘亲回苍烟山庄居住。若娘亲舍不下小姐,小树也会独自离开,不会留在京城,还望小姐成全。”烟儿小姐要如何与姐妹情深的贴身丫鬟分享自家相公她管不着,别把她算在内就行了。 “是吗?你真这么想?”见小树点头,柳烟儿一脸遗憾地说,“那就太可惜了,蔓姨若是知道了,肯定很难过。” “她如果舍不得小树,一定会随小树离开。只是,比起小树,她大概更舍不得小姐吧。倘若到了那日,还望小姐能帮小树多多照顾她。”小树的唇畔漾着浅浅笑容,语气里却隐隐透着一丝感伤。 柳烟儿漫不经心地拨了一根琴弦,发出“铮”的一声,纤纤柔荑急忙轻轻抚上,她抬头看看小树说:“蔓姨照顾我这么多年,我自是不会亏待于她。你的事,也是蔓姨跟我提的,想想也算两全其美,没料到你却没有此种打算。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便强人所难。” “谢小姐成全。”小树噙笑颔首,心中却暗自腹诽,她小树从不觊觎人家的东西,更无兴趣分享人家的相公,烟儿小姐实在不必如此小心谨慎,还玩什么“诱敌深入”的招术。 两人正说着,春雨进来禀道:“小姐,夫人请您去前厅见客,说是小姐的表婶婶来了。” “表婶婶?”柳烟儿轻蹙柳眉,“难道是章府的人?” “正是。是章夫人和章大小姐来了。” “好,那就去见见吧。”柳烟儿起身说道。 听到是章府的人,一旁的小树神色一动,急忙道:“小姐,少庄主有件斗篷不小心剐了个小洞,那是少庄主最喜欢的一件,他舍不得扔,让小树有空请我娘过去替他绣个花样补上,既然小姐要去见客,小树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娘去逸园看看?” 柳烟儿点头道:“那就让蔓姨跟你去吧。春雨,你们几个随我去前厅。” 目送柳烟儿一行离开,小树对有些愣怔的蔓娘说:“娘,我们去逸园吧。说不定待会儿小姐会带客人来馨园,我们在这也碍事。” “去逸园,去逸园,我们快走。”蔓娘脸色苍白,拉起小树,步履踉跄着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9-1623:20本章上传 2009-09-1623:40修改错别字 2009-09-1801:35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1:54移改插图 53第51章 人人心里住着恶魔 逸园西厢房。(..info好看的小说) 小树端着一杯热茶进门,见蔓娘神情恍惚,仍然维持着方才进屋时的姿势,坐在桌旁一动不动。她深吸了口气,欲言又止,只是将茶轻轻地放在桌上,悄悄地退出屋去。 抬头望天,碧空湛蓝,云朵洁白,明澈的冬阳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舒服地喟叹出声,惬意地轻闭双眼,感受这难得的宁静安详……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蔓娘的声音:“树儿,你在做什么?” 她回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娘,我在晒太阳呢!您好些了啦?” 蔓娘尴尬地笑笑,急道:“娘没什么事,娘只是……娘是说……” “娘,少庄主有件斗篷破了,我去他房里拿来,你帮着看看,能不能绣个花样补上。”小树打断蔓娘的话,顾自出了西厢房的小院子,往柳云济的寝居走去。 说了一个谎,就必须说更多的谎言去圆前一个谎。小树能理解蔓娘的慌张无措,只是,她并不想听蔓娘编出的那一个说服她的理由。她带蔓娘离开馨园,并不仅仅是为了帮蔓娘,毕竟,兵部尚书章大人私生女的身份,要比柳府小丫鬟的身份麻烦多了。更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兴趣去管一个陌生人叫“爹”,尽管算起来,他们俩还有那么一点点亲戚关系。 堂堂苍烟山庄少庄主,要从他屋里找件破的斗篷还真困难。没办法,她只能挑一件柳云济最喜欢的,用剪刀小心地在后领处剪了一个小口子,反正依她家美人娘的绣工手艺,完全可以将它织补得天衣无缝。 “娘,你猜小姐刚才找我去说了什么?”小树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却一直盯着蔓娘织补的手法。什么都要学着点,是她十几年如一日坚持的一点。美人娘那一手绝妙的绣工,她就是这么耳渲目染学会的。最卓越的成果就是十岁那年,亲手替妖人师傅做了一套衣裳,那是为了庆贺妖人师傅的六十大寿……呃,关于师傅的岁数,妖人师傅曾曰不可说不可说,最好想都不要想…… “说什么了?”蔓娘细心地在斗篷上穿针走线,随口问道。 “她问我要不要去馨园当差,还说让我跟着她留在京城。娘也想让我留在京城吗?” “树儿不愿意吗?娘听夏风她们说,太子殿下对你……很不错,如果跟着小姐进了太子府,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说不定会被太子殿下收为妾室是吗?”小树别过头去,笑容惭惭消去,只余下一丝不露痕迹的黯然,嗓音也隐隐有了涩意,“传闻都说柳家小姐是天定的皇后之命,唯有娶了柳家女儿的皇帝,才可以安国定邦,否则……苍国必亡。娘,您也听说过吧?” 蔓娘的手一抖,针刺破了手指,一点鲜红沁出指尖,斗篷也滑到了地上。她艰涩地点了点头说:“娘……听说了。“ “那您究竟是因为舍不得我,想让我也享受好的生活,还是因为听信了传闻,不得不让我跟着进宫‘护驾’呢?”小树眉头紧蹙,心中暗恼,张口欲问,话到嘴边又吞下。 “娘信这些吗?我才不信!哪有一个人就能定天下兴亡的道理。”小树转回时,笑意又回到脸上,压低嗓音,半真半假地说,“苍国亡不亡我可管不着,不过若是有我小树看中的男人,我才不愿屈居于妾室之位,即使是皇帝的妃子也不行。要么不抢,要抢就要抢个最大的来当,比如太子妃,比如皇后……” “树儿,你……你怎么……”蔓娘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娘,吓坏了吧?”小树掩嘴轻笑,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所以说嘛,象我这种会捣乱的丫头,还是别留在京城的好。” “树儿,这些话不可随便说,被人听了去,你就……” “娘放心,我也就跟您说说笑,其他人,我才不会说呢。”她捡起斗篷塞到蔓娘手里,认真地盯着蔓娘又道:“我要跟烟儿小姐进了太子府,说不定哪天就想把太子殿下抢来给你当女婿了,而且还得是你一个人的女婿。娘肯定不想让我捅这种娄子吧?您要不想让我惹祸的话,以后就别跟烟儿小姐说那样的话了。 蔓娘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了,小树满口大逆不道的话,听得她是胆颤心惊,口里只是喃喃地应道:“娘知道了,娘以后不说了。” “娘,那您接着补吧,我偷偷瞧瞧热闹去。听说章家大小姐也要参加明年的选妃,我去看看她长得如何。”小树嬉嬉一笑,不顾蔓娘的阻拦,径直向外走去。 走到逸园门口,她才停下脚步,俏脸冷凝,静静地负手而立。想起蔓娘方才惊骇失措的表情,她禁不住喟叹出声:“原来……我心里也住着一个小恶魔!” ※※※※※※ “柳夫人,这位就是烟儿吧!来来来,让表婶婶好好看看。”章夫人拉着柳烟儿上下打量,啧啧称赞,“呦!瞧这模样长的,可真标致。我家珍儿在旁边一站,就给比下去喽!” “章夫人客气了,珍儿长得象你,也是位难得的美人。”崔氏又给柳烟儿介绍道,“烟儿,这位就是你的表婶婶,旁边那位是你的表妹珍儿。” “烟儿见过表婶婶,见过珍儿妹妹。”柳烟儿含着笑,一一见礼。 “烟儿啊,表婶婶对不住你,那次让你受惊了。都是我那侄儿不争气,都怪我平时管教不严,让他居然冒犯了你。表婶婶早就想登门亲自向你谢罪了。还要谢谢柳老庄主仁慈,向太子殿下求情,留了我侄儿一命。表婶婶跟你说……”章夫人拉着柳烟儿的手,不停地说着。 柳烟儿尴尬地站在那里,脸色已有不豫。夜游齐乐坊被擒一事,对一位大门大户的千金小姐来说并不光彩。事情过去半个多月了,府里早就勒令不许再提此事,偏偏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表婶婶,一副唯恐众人不知的大势喧扬。 “章夫人,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就不必再提了,你请坐吧!”一旁的崔氏替柳烟儿解围道:“烟儿,你也过来坐。” 一看章夫人就知是位精明强干的官家夫人,只见她客气的含喧,不露痕迹地吹棒柳烟儿的花容月貌、知书达礼,扯开了话题,就一直滔滔不绝…… “娘……您忘了珍儿的事啦?”坐她身旁的章珍儿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衣襟,小心地提醒道。 章夫人猛然醒悟,对崔氏说:“柳夫人,听说烟儿绣工极好,不知拜的是那位刺绣师傅?我家珍儿从小就喜欢绣花绣草,听说今日要来柳府,她就闹着要跟来,说是要跟烟儿好好讨教讨教。” 崔氏笑笑道:“烟儿身边确实有个人绣工极好,她是烟儿的奶娘,烟儿的手艺就是她教的。大家都是亲戚,珍儿有意的话,以后可以经常来柳府走走。你与烟儿年龄相仿,两人相处肯定有话可说。” “谢谢柳夫人。”章珍儿起身拜谢,又转向柳烟儿说,“烟儿姐姐,珍儿以后就叨扰了。” “珍儿妹妹能常来,自然是好。”柳烟儿颔首浅笑。 “烟儿,我与章夫人在此说会儿话,你带珍儿去园子里走走,她喜欢刺绣,你也可让她见见蔓娘。” 柳烟儿起身行礼:“表婶婶,您与伯母慢慢聊,烟儿带珍儿妹妹去逛逛。” “好,你们去吧。”章夫人看着柳烟儿拉着珍儿离开,脸上难掩喜色。 崔氏见状,淡笑不语,客气地招呼章夫人用茶点。两人正聊着,崔氏的贴身丫鬟进来悄声禀道:“夫人,太子殿下和闻公子来了,随少庄主去逸园了。” 崔氏微微点了点头,轻道:“知道了,差几个人过去小心侍候着。” 章夫人听了,急忙起身告辞:“柳夫人,莫不是有贵客来了?那就不打扰了,府里也有事等着,我先告辞了,只是珍儿她……” 崔氏又怎会看不出章夫人的心思,顺着她的话说:“章夫人既然有事,我就不留你了。珍儿就让她在这里吧,晚些时候我再差人将她送到府上。” “柳夫人,真是麻烦你了。我家珍儿嗜好刺绣,见了那位手艺好的师傅,怕是一时也舍不得回了。” 章夫人又客气了一番,喜滋滋地离开了。 站在终于安静下来的厅内,崔氏轻笑着摇了摇头,长长地舒了口气。也不知谁人传出,太子殿下与柳家小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太子殿下经常莅临柳府探望,以至于这些日子,柳府多了许多带着女儿来拜访的女客,闹得她这个当家夫人,每日不得不出面接待。 崔氏并没有查觉,窗外有个人影,也同样舒了口气,随之一闪而过。 ※※※※※※ 亲眼见到章夫人离开了柳府,小树知道自己暂时没有乱认爹的危险了。既然太子殿下去了逸园,她自然不能回去凑这个热闹,免得授人以柄、落人口舌,于是她决定去花园寻处隐蔽的地方晒太阳补眠。 “君大哥,烟儿有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近日府里事务繁忙,确实没有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假山顶上补眠的小树醒来,依稀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巨石虽然遮掩了她的身影,却挡不住侵入她地盘的叨拢者的噪声。 “君大哥,这位是珍儿,是我的表妹,她爹就是兵部尚书章大人。” “珍儿见过太子殿下。”另一个陌生的女声,含娇带媚。 “章姑娘免礼。”君玉楚一如既往地平静。倒也是,象柳烟儿这样的绝色美人他都看过不惊了,章珍儿这般稍逊一等的美人确实引不起更多惊喜。 “君大哥怎么会来花园里?”柳烟儿的语气难掩欣喜。 “方才正准备去馨园看你,经过花园,一时兴起,就拐进来了,没想到你正好也在。”君玉楚的声音仍是客气有礼。 “珍儿妹妹第一次来,我带她随意走走,正准备回馨园呢,珍儿还想见见蔓姨,向她讨教些刺绣的方法。君大哥随我们一起走吧!” 君玉楚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故意忽视柳烟儿话里的邀请意味,直截了当地说:“既然烟儿师妹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章姑娘请便!” “那……那烟儿回去了。” 小树听到这里,忍不住悄悄探头看去,只见两位姑娘皆是神情黯然,依依不舍,就差一步三回头了。据她所知,这位章家大小姐是竞选太子侧妃的有力人选,瞧这皇子皇孙,果然非同凡响,老婆都还没娶过门呢,倒提前整起夫纲来了。 美人走了,热闹看完,她继续躺在石头上闭眼晒太阳。身边有株腊梅花,暖阳下花开得正旺,扑鼻而来尽是馥郁的香味。 半晌,她倏地睁眼,翻身而起。 “小树,好几日没见着你了。”一个清冷的嗓音骤然扬起。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上面?”低头往假山下看看,不能够啊,她觉得自己躲得够隐蔽了,除非爬到更高的地方,不然绝对发现不了石头堆砌的假山上有人。 “我想上来采株腊梅花,见到小树只是意外惊喜。” 哪来的惊喜?她可觉得只有惊没有喜!原来又是腊梅花闹得,看来她今年与此花犯冲,以后要尽量离它远点…… 伸手摘下两枝腊梅,递给君玉楚:“两枝够吗?不够小树再替太子殿下摘一些。这些事,让我们这些下人做就行了,哪能让太子殿下亲自动手。”够了最好就下去吧,这假山顶上,目标太明显,她担心明日会不会又有新的八卦出来。 “小树似乎很怕见到我。”君玉楚接过腊梅花,不急不缓地说着,甚至挑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哪有……”小树低着头,小声嘀咕。她并不怕他这个人,只是怕跟他沾上边就会滋生出来的那些麻烦而已。 “不怕就好。”君玉楚盯着她勾唇而笑。暖暖的冬阳洒在她身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柔美的面孔光洁娇嫩,乌黑发亮的秀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几缕不安分地贴在她的脸颊上,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拨了开去…… 实际上,他确实这么做了。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小树早已一脸错愕地跳了开去。 “小树,我……”见小树戒备地瞪着他,君玉楚欲言又止,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他发现,小树对他一直心存防备,以前是,如今更甚,似乎有意在两人中间坚一道屏障,刻意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看她与尘阳,倒是相处融洽,打打闹闹亲近得很。 君玉楚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蓦地眸色一沉,冷声说道:“小树,本太子令你十日内寻得墨牙剑,亲自送到太子府内。否则,十日后,你就等着到太子府当差吧!” “呃?”小树脸上的错愕更深,哪有这样的,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没等她反驳,君玉楚一甩袖,跃下假山,扬长而去。 “我哪里得罪你了?好好的发什么脾气嘛!”小树不服气地冲他的背影嚷道。 君玉楚没有回头,脸上却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这次小树会带来怎样的惊喜呢?他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 2009-09-1801:30本章上传 2009-09-1801:40修改错别字 2009-09-1900:20修改错别字 54第52章 今夜我要不醉不归 夜色降临,安王府的大厅内华灯高悬、亮如白昼。(..info无弹窗广告)夜宴正酣,厅内轻歌曼舞、流云飞袖,席内觥筹交错、划拳行令、谈笑风声,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透着一丝丝纸醉金迷的味道。 “小……小王爷,杨某再敬……敬你一杯,先干为敬。”已有三分醉意的华服公子起身向主人敬酒,一仰脖子,杯已见底。 厅内朝北的正位上,慵懒地靠坐着一位年轻的俊俏公子,他举高酒杯,双眼微醺泛红,神情显得有几分魅惑,闻言唇角勾笑道,“好,好,还是杨兄最爽快。来,大家都满上,今日大家不醉不归。” “好,满上满上,我们定要不醉不归……”众人纷纷举杯豪饮。 乐师指尖跃动,悠扬的弦管丝竹声再起,艳丽妖娆的舞姬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长袖飞舞,媚眼如飞,赢来满堂喝彩叫好,将宴会的热闹气氛推向新的高-潮。 街上三更梆响,夜色更深,席间几位年轻公子已是满面红光,皆有了六、七分醉意。老管家夏岩进来,与主位上的安王爷耳语了几句。此时的安王爷夏尘阳早已醉眼朦胧,眼色迷离,带着醉意的磁性嗓音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本王没醉……没醉……再来一杯……我们再喝……” 见此情景,老管家夏岩对众人抱拳致歉道:“我家王爷一向不胜酒力,今日又先醉了。各位公子,你们继续,一定要尽兴而归。” “小王爷,你的酒量不行噢,每次都是你最先倒下。” “夏管家,你送你们小王爷去歇息便是。老规矩,我们几个再接着喝。” “对,对,小王爷请便,我们继续。” “来,来,干杯……” 烂醉如泥的安王爷被两个小厮扶了出去,显然半途酒醉退出对他来说已不是头一回了,酒色正酣的酒友们早已习以为常。主人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大厅内的歌舞宴会仍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 小藤子和小盆子扶着夏尘阳出了前厅,转入后院,往王府的深处走去,过了几道拱门,穿过长长的回廊,进了夏尘阳的寝居所在――潇尘院。(..info) 刚入院门,烂醉如泥的安王爷已然象是换了个人,眸色清明如常,透着沉稳锐利的光芒,只见他挺胸抬头,步伐稳健,全身上下瞧不出一丁点醉酒的痕迹。 “她来了,怎不早些通报?”夏尘阳的语气有些不豫。 “主子……不,树姑娘说只是想来安王府找些酒喝,不准属下去打扰王爷宴客。”小藤子低声回道。树姑娘方才特意说了,让他以后别叫她主子,免得有些场合喊漏了嘴。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宫主,他到底该听谁的呢?倒是小盆子和老管家夏岩来得干脆,一切以他们家王爷为重,不必顾忌树姑娘玉澎宫主子的身份。听说她待在书房有半个时辰了,立即就禀报了王爷。不象他这个做双重属下的,左右为难。 “记住,以后她来,要马上通报,不得延误!”夏尘阳的口气虽然严肃,脸上却露出隐隐喜气。 “是,王爷。”小藤子和小盆子齐声应道。 夏尘阳挥手让两人退下,望着书房的窗棂上透出的晕黄灯火,眼中欣喜绽放,开心地咧嘴而笑。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看见窗边的软榻上斜靠着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自酌自饮。他悄悄地走近,伸出双手,轻轻地蒙在她的眼上。 “猜猜我是谁?”他故意尖着嗓音道。 “你是谁呀?难道就是那传说中妖魅神武的玉澍宫宫主?还是那风流潇洒的燕国安王爷?”小树很配合地腻着嗓子同他玩这种小孩子游戏。 哈哈一笑,夏尘阳放开手,高兴地跳到小树的对面榻上坐下,神情愉悦地分享他心中的秘密:“有一回上街,看到有两个孩子这么玩,我就一直想试试。可是师傅他们武功太高,没等我走近就发现我了。府里那些丫鬟,只会很害怕地回我一句‘王爷……您……您想干什么?’唉,真无趣!还是小树最好了,会陪我玩。” 夏尘阳惟妙惟肖地学着受惊丫鬟尖细又结巴的声音,成功逗乐了小树,她含笑白了他一眼,提起酒壶,给他斟了杯酒。 “来,为可怜的小虾米苍白无趣的童年干一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夏尘阳抢先拿起酒壶,斟满两人的酒杯,静静地看着小树,好一会儿才语气认真地问:“小树今夜为何而来?”他见小树神情消沉,眸色忧郁,喝了很多酒,似是心情不佳。 “为酒而来,解愁的酒。”独饮了半天,小树已有几分醉意,她叹了口气,诉起苦来,“小虾米,师姐我好可怜噢,想借酒浇愁也无处可去,只好偷偷跑来这里。下回我见了妖人师傅,一定要好好谢谢她。她老人家神机妙算,未雨先酬,知道为我收个师弟备着,原来就是为了今日能上门讨酒喝的。” “我这个做师弟的用处可多了,不光讨酒喝这一项。小树有什么愁事,尽管说来听听,师弟我保证帮你一一化解。”夏尘阳拍拍胸脯,豪情万丈地承诺。 “不能说,不能说,有些事情说了就玩完了,还是让我一个人闷着好了。”小树使劲地摇着头,颤微微地支起身子,探过矮几,凑到夏尘阳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问,“小虾米,你有没有秘密?”没等夏尘阳回答,她嘿嘿一笑,接着又说,“告诉你噢,我有很多秘密,藏在心里很久,很深,也很累……” 夏尘阳眸光一暗,紧紧抓住小树的手说:“小树,等你不想背那些秘密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背着。” 小树呛住,愕然看他半晌,忽然纵声大笑起来,亲昵地拍拍夏尘阳的头说:“小师弟,你对师姐可真孝顺。好,师姐答应你,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让你替我在前面挡着。” “行,找我就是了。”夏尘阳满口答应,一脸明朗却黯淡下来,皱着眉说,“不过,你要记住,我对你好,只是夏尘阳对小树好,不是师弟对师姐好,你别对我提‘孝顺’两个字,你以为自己是师傅啊。” “切!还不是一样,你就别咬文嚼字了。”小树不耐地挥了挥手,拿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小树,少喝点,你不怕醉吗?” “怕,我当然怕醉!”有秘密的人都怕醉,怕自己失去清醒,更怕醉酒后吐真言。她斜睨夏尘阳一眼,神气地又道:“不过,我酒量如海,从来不会真醉。” 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夏尘阳觉得眼前的事实并非如此。坐在他对面的小树,此时已是醉意微醺,双眼迷离,白皙娇嫩的双颊泛起两抹酡红,煞是好看……看得他有些失神,直觉得一股热气慢慢地从脖子涌到脸上,猛然回神,他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借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他说:“你已经醉了!” 小树只顾着自酌自饮,并没有发现夏尘阳千转百回的心思,她语气肯定地反驳:“我才没醉,我只是在装醉……” 她说得莫明其妙,夏尘阳听了却是脸色一变,惊讶之余却也恍然大悟,他眸色复杂地看着小树,轻柔地说:“你不用装醉,偶尔真醉一次也无妨。” “可以吗?要是我真醉了,谁送我回去?对了,你让青玉她们抬我回去!” “好,你真要醉了。我保证将你人不知鬼不觉地送回柳府,让你明日清晨,能在逸园你自己的房里安安稳稳地醒来。” 小树神色一振,激动地嚷道:“小虾米,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小虾米盼望的是玩一次成功的“猜猜我是谁”。她盼的其实就是兴致来时,可以想醉就醉,无论醉在何时何地,第二日都能在温暖熟悉的床上醒来。十六年的苦心“修炼”,她没能学会害人的狠绝,却也没能学会信任人的毫无保留。嬉闹过后,夜深人静,她注定形影单只,注定孤独寂寞,或许…… 她忽地一笑,一拍矮几说:“小虾米,我决定了,今夜我要不醉不归。” 四更梆响,潇尘院内,书房门开,候在门外的小藤子看到夏尘阳横抱着小树出来,他惊讶地上前问道:“王爷,您这是……树姑娘她……” “你们不用跟来,本王去去就回。”语毕,夏尘阳身形如燕,轻盈地跃上屋顶,几个跃身,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 半柱香后,逸园西厢房。 屋内灯火摇曳,小树静静地躺在床上,微醺的脸庞,醉人的酡红,象是睡得正香。床前,立着一个欣长的身影,灸热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去她额前的几根乱发,手一滞,又缓缓下移,眼看着就要触到她温润的红唇,睡梦中的她象是突然有了感应,无意识地轻吟一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徒留一个寂寥的背影给他。 桃花眼顿时熠熠生辉,蓄满了邪魅的笑意,略带磁性的醇厚嗓音凭添了几分魅惑,夏尘阳说:“小树,你果真是酒量如海。” 蓦然,他快速替小树掖了掖被子,转身跃窗而出。 门外,脚步声响起,传来常洛睡眼惺忪的声音:“小树,还没睡吗?都过了四更了!你没事吧?” “没事,刚睡不着醒了,现在又想睡了。”弹指灯灭,小树打着哈欠应道。 “晚上见你那么早回屋睡了?怎么到了深更半夜又醒了?睡睡醒醒,真会折腾。”常洛嘀嘀咕咕着离开。他晚上起夜,见小树住的西厢房灯亮着,担心她有什么事,特意跑过来看看。 暗处,一双晶亮地桃花眼笑意更浓,深深地看了小树的房间一眼,人影闪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9-1821:35本章上传 2009-09-1821:35插图上传 2009-09-1900:26修改错别字 2009-09-2321:42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2:12移改插图 55第53章 木玉令惊现吉安城 傍晚,刚回府的柳云济接到下人禀报,匆匆来到庄主柳月生的院里,进了书屋就问:“爹,您急召云济来,有何要事?” “今日去见太子殿下了?”柳月生缓缓地抬头反问。 “是的。午后与五师兄他们约在怡香斋饮茶,不过中途五师兄有事先回府了,我跟六师兄又多聊了会儿。”柳云济很随意地用脚勾拉了张椅子坐下。 “有消息说,玉澍宫宫主昨日在吉安城显身,被几派武林人士围攻,木玉令被抢,玉澍宫宫主生死不明。” “这……消息会是真的吗?听起来有些蹊跷。玉澍宫向来行事诡密,只听说前任宫主是位年近百岁的老太婆,现任宫主是男是女都不得知,那些武林人士如何能围攻?”柳云济摇摇头,对消息质疑道。 柳月生皱了皱眉头说:“疑点确实很多。明日太子殿下会亲临吉安城秘密查访此事,你带几个人跟着他,暗中保护。” 柳云济不解:“五师兄去吉安城自有大内侍卫护驾,何须用到我们苍烟山庄的人?再说了,今日五师兄并没有同我谈起此事,怕是不愿让我们苍烟山庄的人知晓。我要跟着他,怕是不好吧?”柳家的男儿历来不参与朝中之事,他与五师兄的相处也限于私交往来,五师兄没有与他说起木玉令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皇上的旨意。今日皇上宣我进宫,要我们苍烟山庄秘密保护太子殿下,直到他安然无恙的回京。” 柳云济疑笃更深,感叹道:“皇上这是要唱那一出啊?连我们苍烟山庄的人也要用上了,难道皇上对大内侍卫也不放心吗?” “云济,不可随意猜忌皇上的用心。”柳月生低声喝斥,叹了口气又道,“你只要保护太子殿下平安走这一趟就行了,其它的都别管。特别是那个木玉令,无论是真是假,我们苍烟山庄的人绝不能涉足其中。” “爹,您放心,云济记下了。”柳云济神情认真地应道。 “快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记住了,是秘密保护,要乔装跟随,不到紧要关头,你的人千万不可暴露。人手不用太多,挑几个武功好的护卫,你心里可有属意的人选?” “嗯,有几个。”柳云济蹙眉沉思片刻,展颜笑道,“说到武功好,我身边倒是有一位,深藏不露,身手恐怕还在我之上,有了她,乔装起来也容易多了。” “可靠吗?” “其它我不知道,如果只是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她绝对可靠。”柳云济说得很笃定。 “是谁?” “我的贴身丫鬟小树。” ※※※※※※ 破晓时分,晨光初露,沉寂了一夜的永定河码头渐渐嘈杂起来,停泊落宿的船只慢慢散了开去,陆续驶入依然笼罩着层层薄雾的河道中。 一顶青色小轿缓缓行来,领头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蓄着八字胡,一副管事模样,后面跟着四个家丁打扮的年轻人。 “大夫人,码头到了。”轿子停下,管事在轿前躬身禀道,随即殷勤地掀开轿帘,扶出一位戴着纱帽的妇人。 “小济子,还不快让船家开船,要让那老色鬼带着那小贱人跑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纱帽下传出一个骄纵又尖刻的声音。 “是,是,小的明白。”管事低头哈腰地扶着妇人上了岸边的一艘租船,将妇人扶在船舱,又出来耀武扬威地吆喝,“船家,快开船,跟着前面那艘,别跟丢了。” 此声一出,旁边一些正盯着他们看热闹的船工、船客纷纷收回各自的好奇心,心知肚明的相视窃笑。此去永定河下游最大的市集吉安城,走旱路需两日,走水路一天一夜就可打个来回,苍都城内的达官贵人,很多都在吉安城内建有别院,其中金屋藏娇的也不乏其数。旁人一听主仆俩的对话,就知又是一个厉害的正房夫人正在追赶在外寻花问柳的相公,这在私家画舫聚集的永定河码头,是最常上演的戏码,众人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不一会儿,船已离岸而去,来去匆匆的几人并没有在喧闹的码头留下丝毫的痕迹。 船上,中年管事低声交代了家丁几句,随之掀帘进了船舱。 “小济子,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去舱外候着。”严厉的声音,语调却带着戏睨。 柳云济不客气地给一脸神气的小丫头赏了个爆栗:“舱内又没人,你还玩呢!” 小树无所谓地揉揉“受创”的额头,嘟嘴嘀咕道:“唱戏的也要敬业一点,要唱就要唱全套嘛。”她瞅瞅柳云济,恢复原本清亮的声音,嘻嘻一笑又道,“小济子,你的新模样真让人印象深刻。”嘴上两撇八字胡,下巴的胡子又稀又黄,额头还贴着一小块狗皮膏,好好一个俊俏公子,被她设计的新造型彻底地给毁成无良猥琐男了。 柳云济啼笑皆非地瞪着她,直觉得眼前这张陌生又惊艳的小脸笑得很刺眼。小丫头倒是懂得坐地起价,答应随他同来,条件就是乔装易容要听她的。于是,她不知从哪儿给自己弄了一张美得惊天动地的脸,却给他整了个连手下护卫见了都忍不住偷笑的丑样子。更气人的人,她成了出门坐轿的大夫人,他却成了随侍左右的老管家。 小丫头振振有词的告诉他,最成功的乔装易容就是颠覆,颠覆年龄,颠覆美丑,颠覆贫富,甚至颠覆男女……幸好最后一点小丫头没有坚持,要不然依她爱捉弄人的性子,他怀疑自己很可能会被扮成奶妈。不过,他不得不对小丫头再次心生佩服,在她的一双巧手下,他们一行六人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模样,即使他们慢慢地从五师兄面前走过,怕也没人能认出他们来。 只是……佩服归佩服,眼前这张得意地笑脸还是觉得太嚣张太刺眼,柳云济愠然不语地占据舱内唯一一张软榻,背对着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小树躺下,低声喝道:“少爷我要休息了,小丫头别吵我。”威严的声音勉勉强强算是找回些做主子的威风。 “是,少庄主。您好好歇着,有情况小树再叫醒您。”听他声音明显不豫,小树撇撇嘴,乖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回道。 小树一言不发地看着柳云济的背影,脸上笑意不减,眸色却惭惭微沉,心里暗暗盘算开来。 昨日听闻消息,木玉令在吉安城出现,玉澍宫宫主失踪,生死不明。师弟小虾米明明好好地在安王府里做他的逍遥小王爷,玉澍宫宫主失踪一事纯属谣言,木玉令更是子无虚有,她本不该去倘这趟混水。但青玉她们探到的消息还有,吉安城内一处玉澍宫的秘密分舵被人攻占,数十位玉澍宫弟子被几派自诩正义的武林人士所擒。 事关几十条性命,妖人师傅远在燕国的天凌山,小虾米的身份又不便出苍都城,一旦他的身分暴露,随之而来的将是更大的麻烦,她当然不能让他涉险。思前想后,她不得不决定亲自走一趟。在她还在考虑如何溜出柳府两日不被人知晓时,少庄主柳云济令她一起秘密保护太子殿下,给了她一个顺理成章去吉安城的好理由。 世上并不存在的木玉令惊现于世,已经太蹊跷,与此同时玉澍宫分舵被挑、弟子被擒,定然与这块令牌有关,绝非偶然事件。妖人师傅怕是早就算准她了脾气,知道玉澍宫一旦有事,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才扯了“木玉令”这个弥天大谎,闹腾她和小虾米的同时,也闹腾了整个江湖。 乱世起,枭雄出。 妖人师傅不会真信了这句话吧?看来她有必要给妖人师傅写封信,着重强调一点:即使世道乱了,她小树也不会去做什么枭雄,争什么天下的。 ※※※※※※ 夜幕降临,吉安城内最大的酒楼――风雨楼内,此时已是人头攒动、噪声鼎沸,热闹异常。 风雨楼前空旷的院子里,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红毯铺地,灯火通明,台下围站着几十个护卫,个个神情威武、人高马大,虎视眈眈地将高台四周的人群挡在了一丈以外的地方。 柳云济一行六人分开挤在人群里,目光都盯着前面不远的那道人影,丝毫不敢懈怠。他们刚到吉安城的码头,就听说今夜在风雨楼召开“夺宝大会”,无非是说一起夺得木玉令的几派武林人士对木玉令由谁保管起了争执,要在此举行公开比试,最后的赢家有权在澍国宝藏寻到之前,保管此令牌。 风雨楼的老板显然很会做生意,但凡进来观战的,一人收取二十两纹银,仅此一项,就让风雨楼一晚上有了近万两的进帐。若不是有任务在身,小树还真想认识一下这位懂得利用时机赚银子的“奸商”。 不多时,台上擂鼓声响,一个蓄着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走到高台中央,朝台下抱拳道:“在下浮云山庄庄主骆敬天,承蒙天龙盟、天鹰门、五雷宫、桐城派、长乐帮五派掌门邀请,骆某今日在此将为比武担任见证人……” 台上开白场尚未结束,台下已有少许失望的嘘声。浮云山庄在北方虽有一定势力,但还撑不起如此门派云集的聚会,而听到对外声称夺得木玉令的武林人士,尽然出自天龙盟、天鹰门等五个不入流的小门派,人群中不屑的议论声更甚。 “……木玉令此时就在骆某手中……” 不屑归不屑,“木玉令”三个字还是硬生生地将台下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那可是令江湖热闹了好一阵子的木玉令噢!现场顿时一片寂静,几百双眼睛齐唰唰地看向骆敬天手中高举的木盒。 台上多了六名蒙面的黑衣护卫,将浮云山庄庄主骆敬天护在中央,警觉地提防着台下的动静。骆敬天当众打开木盒,取出一块红绸包裹的物件,再一层层打开红绸,一件脂玉白的方形令牌展现在众人面前,在灯光的照耀下,隐隐约约闪着诡异的红光。 “这就是木玉令?澍国宝藏的秘密难道真藏在这块玉中?” “看来确实是木玉令没错,你瞧那令牌是用罕见的凝光玉制成的,象夜明珠一样,在夜里能发光。先不说找不找得到宝藏,就那令牌本身,就是难得的宝物了。” “没想到那几个小门派真走了狗运了,居然让他们得了宝物。” “是啊,江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也少不了瞎猫碰到死耗子,走了狗屎运的……” 短暂的沉寂过后,人群中议论纷纷,一些心存贪欲的不轨之人也蠢蠢欲动。突然,台下一道黑影鬼魅般地拨身而起,掠过重重人墙,向浮云山庄庄主骆敬天手中的木玉令直冲而去。台下一阵惊呼,又有几个一直碍于面子不便强夺的人见有人起了头,随即也不甘示弱地向高台上扑去。 跃上台的几位去势凶凶,身形矫健,轻功了得,一看就知是出自某些名门大派,武功修为绝对在浮云山庄庄主骆敬天之上。一切都是瞬间发生,台下的人群开始有了燥动,有怀着看热闹的心情等着木玉令被抢的,也有恨自己动作太慢,随时准备加入夺宝的…… “啊……啊……”台上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随之几道人影被击飞下台,重重地摔在地上。 朝前涌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人们对台上急转而下的态势都有些瞠目结舌,几乎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几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已经狼狈地摔下台来。 “各位,骆某再说一次,此令牌由天龙盟、天鹰门、五雷宫、桐城派、长乐帮五大门派力敌妖魔邪道玉澍宫所得,理应归五大门派所有。各位都是出自名门正派,做事光明磊落,自然不屑那些宵小所为,以后也绝不会为了宝物与五派为敌,否则,恐怕会被天下人所齿。今日借此机会,已让诸位见识了这件绝世宝物。等比试结束,骆某将当众将宝物交与胜出的那一派掌门保管。接下来,比试开始……”说完,浮云山庄庄主骆敬天带着六个护卫退到一边。 见识了方才高手诡异落败的一幕,又被骆敬天一番冠冕堂皇、暗藏玄机的话所激,台下的人群暂时安定下来。即使心存企图的人,也不得不按耐住自己的心思,站在台下静观其变。 小树混在人群中,纱帽下的小脸上,眉头紧蹙,双睛微咪,紧盯着台上的一名黑衣蒙脸护卫若有所思。若她没有看错的话,方才就是他将那四人瞬间击下台的,一个有如此高武功的护卫,实在太诡异…… 台上又一轮比试结束,输的一方被毫不留情地踢下了台,人群发出一阵闹哄哄地欢呼声。 “长乐帮地牢起火,囚于地牢的玉澍宫弟子全部不见了。” 她正沉思着,耳边传来青玉特意压低的嗓音。眸光一聚,转而唇边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轻笑,她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吩咐道,“给我盯住台上左起第二个护卫。” “是。”青玉应道。 人群中,一个跛脚的老妪挤过一位戴着纱帽的妇人,继续向台前挤去,不时惹来旁人几句不悦地骂声…… 作者有话要说:难产的一章,终于完成了!哈哈……本周在首页榜单上,所以还差好多字噢,草继续埋头码字去…… 动动手,帮忙收藏一下哈! ※※※※※※ 2009-09-2321:40本章上传 2009-09-2321:50修改错别字 56第54章 护驾有功理应有赏 高台中央的两人你来我往,身影翻跃移挪,令人眼花缭乱,比试正在激烈进行着,台下人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比试上,五个门派谁输谁赢本就不是大家来此的重点,除了一些纯属瞧瞧热闹的闲人,大多数人的心思都在想:这块令江湖人趋之若鹜的绝世宝物究竟会落到谁的手中呢? 又一场比试结束,天鹰门的弟子胜出,长乐帮落败。.info[]接下来最后一场比试是天鹰门对天龙盟。这时,高台后方的看台上,有人匆匆走上前,附在长乐帮帮主的耳边低语了几句,长乐帮帮主的脸色顿时大变,低声喝斥来人退下。 “于兄,发生什么事了?”天鹰门的门主问道。他瞧场上的局势,天鹰门弟子较之天龙盟弟子,又略胜了一筹,一脸横肉的脸上掩不住的得意喜色。 “没事,没事,帮里出了点小事。”长乐帮帮主沉着脸,敷衍地答道。长乐帮落败,已没有资格保管木玉令,但长乐帮帮主显然并不死心,仍然留在原地不愿离开。即使刚才帮里弟子来报,长乐帮被袭,地牢起火,囚在地牢里的玉澍宫弟子全都不知去向,他也无暇顾及。 人群中的小树虽然一直盯着离她几步远的君玉楚,但看台上几位帮主、门主的情况也没逃脱她的眼睛。看长乐帮帮主的脸色,想是已经知晓长乐帮被袭的消息,只是绝世宝物木玉令的诱惑力显然比帮里的安危要重要许多。 见此情况,小树摇头叹息,心里暗忖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几个小门派也敢有天大的野心,那不是自寻死路吗?贪欲果然害死人啊!” 天龙盟、天鹰门、五雷宫、桐城派、长乐帮这五个门派,在江湖上也只是不入流的小门派,若不是他们聪明,想出这个将宝物公开示众的方法,五个门派恐怕用不了两天就被暗地里灭门了。如今公开宣称木玉令归他们所有,其他大小门派多少会顾忌一些所谓的江湖道义。只不过,他们的安生日子怕是要终结了,明抢不行,暗夺的戏码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闹得他们鸡犬不宁。 “除非今夜能跳出个更大的门派将这块木玉令……不,大麻烦收归囊中,或是台下几百号人突然群而攻之,一团混战,木玉令不知所踪,成了又一个无解地传说,那样倒也解了小虾米的麻烦……”想到这里,小树猛然打了个激灵,扫了一眼四周黑压压地人群,心里暗暗叫苦。 此时,台上令人索然无味的比试已经结束,浮云山庄庄主骆敬天又一次站到高台中央,大声宣布获胜的一方是天鹰门,并将装有木玉令的木盒递到天鹰门门主手中。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可小树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她朝前又挤走了几步,尽量贴近君玉楚的身后。 眼看着天鹰门门主被一群护卫簇拥着准备下高台离开风雨楼。人群中突然有个声音高喊着:“高门主何不打开木盒看看,难道不担心令牌被骆庄主偷换了吗?” 此话一出,人群立即骚动起来。天龙盟、五雷宫、桐城派、长乐帮四派的掌门人也相继出言要求再看一眼木玉令。 浮云山庄庄主骆敬天为示自己清白,沉着脸伸手拦住了天鹰门门主,说:“高兄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也好洗清骆某监守自盗的嫌疑。” 天鹰门门主犹豫了一下,回到高台中央,慢慢地打开木盒,脂玉白的方形令牌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依然闪着诡异的红光。 “在座的各位也请给骆某做个证,此令牌正是刚才骆某拿给诸位看的那一块,骆某已将令牌交到天鹰门门主高兄的手中。骆某在此起誓,浮云山庄自此与木玉令再无瓜葛,所有门下弟子不得再近木玉令半步,如有违者,门规处置。”被众人冤枉了的骆敬天见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撂下一句狠话,生气地甩袖而去。 “骆庄主,一场误会,你别走啊!”天鹰门门主出声阻拦。走是可以,那几个武功高强的蒙面护卫可不可以不要带走?浮云山庄经营镖局,当初请浮云山庄庄主做见证人,一是看中他在吉安城的威望,还有一个就是看中浮云山庄有护宝的能力。骆敬天今日带来护宝的那几个护卫,那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比他身边那些天鹰门弟子绝对要高出很多,他还指望着他们帮他护着木玉令离开风雨楼呢。 浮云山庄庄主骆敬天不顾天鹰门门主的挽留,径直带着六个黑衣护卫下了高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风雨楼。 台下人群中觊觎木玉令的人虽多,但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愿扯下面子先攻上高台当众夺宝,特别是一开始已有名门高手被几个小护卫击下台来丢尽了面子。如今那几个令人心生戒备的护卫已离开,有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小树看见君玉楚低声与他身边的闻燕笙说了几句,闻燕笙随之带着两个人挤出了人群。 高台上的天鹰门门主也收好了木玉令准备离开,台下的人虽然躁动着,幸好并没有出现群而攻之的场面。 小恶魔总算还有点同情心啊,小树暗道。刚舒了口气,她突然发现君玉楚身边的一个侍卫悄悄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心里一惊,她娇哼一声,装作柔弱无力的样子,向君玉楚的背扑靠了过去。 君玉楚反应极快地避了开去,显然没有丝毫英雄救美的自觉,但仍是被小树紧紧扯住了胳膊。纱帽随之掀落,一张绝世美颜晃晕了周围人的眼,在持刀侍卫愣神的当儿,她已硬撑着君玉楚的手臂站稳了身子。 “小心自己的侍卫。” 原本已经不耐烦准备将人甩开的君玉楚听到这句提醒,惊讶地盯着小树看。明明是毫不认识的陌生人,他却好象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树却不再看他,接过旁人拾起来的纱帽,笑盈盈点头道谢,素不知她自己整的那张脸美得太惊天动地,当即周围人的口水又流了一地。那位从美色中缓过神来的侍卫刚将匕首收了起来,又被她的媚眼一飞,傻呆在当场。 美人和宝物一样,都能迷人心志啊!小树暗暗偷笑,总算有些理解妖人师父做妖人的远大志向了,迷惑人确实挺有成就感挺过瘾的。只是……随之而来的麻烦好象也不少啊。 蓦地,只听见“啪啪啪”几声,四周高高悬挂着的灯笼接二连三地被击落在地,原本亮如白昼的院子猛地暗了许多。场面顿时大乱,昏暗中再也无人顾忌什么江湖道义,早就跃跃欲试的人群蜂涌着冲上了高台。四周的灯笼仍在一盏盏熄灭,仿佛听到信号一般,小树感觉四周又围上来几个人,他们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君玉楚。.info[]而她,很不幸,也为做迷惑众人的妖人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 “弟兄们,捉住那个小美人,老子重重有赏。” 混乱的人群中有忙着抢夺宝物的,有看完热闹发现形势不对急着逃命的,也有即不逃命也不夺宝,色迷迷准备抢她这个“美人”的。害得她不得不在护卫君玉楚的同时,要费点心神解决那些起了坏心的色胚子。 “快来保护太子殿下!”不知谁高喊了一句,情况变得更槽,呼啦啦又冲上来几十个人,目标直指君玉楚。 这时,所有的灯笼都已被击落,落地的火苗引燃了高台上布置的红绸地毯,随之风雨楼几扇临近高台的窗子也着起火来。 隐约的火光中,小树看见柳云济他们也已加入了战局,风雨楼前已是一片混战,是敌是友也难以分辨。 “五师兄,此地不可久留,你先走,我们客栈见。”柳云济一连击倒几个,顺势靠近君玉楚,低声喊道。 “云济?”听到熟悉的嗓音,君玉楚惊讶了一下,“好,我们客栈见。”脚尖轻轻一点,他从人群中掠身而起,几个跃身,已立在院墙上。突然瞅到被几人围攻的小树,他转势回身,一个跃起,落到小树身边,圈住她的腰,将她带至一边,随即跃墙而出。 ※※※※※※ 这些人的目标显然只有君玉楚,见他掠墙而过,也纷纷追了上来。君玉楚抱着小树一阵狂奔,直到跑进河道边的一处林子里,才将追赶的人远远甩开。 “公子为何掳了奴家?”瞧着累得直喘气的君玉楚,没费一点力气的好命丫头却有心情开玩笑。 君玉楚象是这才发现还将人家姑娘搂在怀里,急忙将人放下,探究的眼神借着微弱地月光,一直盯着小树看。 “公子到底想做什么?奴家身上可没有银子。”紧搂着双臂,一副害怕又娇弱无依的表情。 君玉楚忽尔一笑,找了块石头坐下,问道:“小树,你原先的样子也不算太丑啊,为何要弄张这么美的脸?” “你管我,过过瘾不行吗?”知道身份已被拆穿,玩不下去的小树没好气地说。她原先的样子算丑吗,怎么说也是个清秀佳人吧?这皇子皇孙好没口德。 对于小树的无礼,君玉楚并不在意,笑笑又问:“依你的武功,明明能对付那几个人,为何只见你与他们周旋,却不出手伤他们?” “少庄主带我来保护太子殿下,如今太子殿下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那就行啦。”小树明显答非所问。她总不能说,她不想被人伤,也不喜欢伤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太血腥的好! 君主楚拍拍身边的石头,示意她坐下。 “你们少庄主怎会知道我来吉安城?” “这个嘛,我觉得你应该直接问我们少庄主,小树是个小丫鬟,只是奉命行事,至于原因就不知道了。”小树瞅瞅君玉楚,迟疑地问道,“为什么那些人要杀你?你知道是谁派来的吗?还有,你难道准备一直坐在这里,不怕那些人追上来吗?” “好象有些冷了。小树,你即是柳府的小丫鬟,本太子令你在此生堆火应该没问题吧?”某个皇子皇孙比她更会转移话题。 “没问题!当小丫鬟的就是命苦,拾柴生火算什么呀!寒冬腊月,太子殿子别让小树下水替你摸条鱼上来充饥,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了。”认命地起身四处捡枯枝来生火,她嘴里愤愤不平地嘀咕着。皇子皇孙果然定力好,亏她整那么一张美美的脸,他居然还舍得将美人当丫鬟使唤,真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怪不得他见了柳烟儿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没有痴迷地拜在柳美人的石榴裙下。 等小树抱着一堆枯枝回到原处,一堆火早已生了起来,君玉楚坐在那里,语带调侃地说:“云济的丫鬟怎么手脚一点儿都不利落,看来又必要带她到太子府好好调|教调|教。” “十日之期还没到呢?你怎能肯定小树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横睨君玉楚一眼,眼珠滴溜一转,小树嘻笑着又道,“太子殿下,与小树立个赌约如何?” “什么赌约?” “十日之期内,小树若觅得墨牙剑,太子殿下就满足小树一个要求。若觅不得,小树便任太子殿下处置。” “是何要求?” “现在还没想到,等小树想到的时候自然会向太子殿下提出,希望到时候太子殿下能一言九鼎,实现你的承诺,一定要帮达成小树的要求。”象她这种秘密太多的人,懂得未雨酬缪是很重要的。身边这位将来可是苍国的九五之尊,先讨个免死金牌备着好防身。 君玉楚盯着火光中那张绝美又陌生的脸,轻笑着说:“只要不是想做苍国的太子正妃,其它的要求我都能帮你达成。” “呃?”小树没想到君玉楚会这么说,诧异过后,轻哼了一声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小树只是个下人,身份低微,断不会存这种痴心妄想。小树平身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平平安安地活到寿终正寝。所以太子殿下可以放心,小树是绝不会向你提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的。” “只要不是这个,其它的都可以。”君玉楚看着她,再次认真地说。 皇子皇孙说话真是不打草稿,其它的都可以,难道她说想要夺他将来的皇位,那也可以吗?小树暗暗翻了翻白眼,不想与他多理论,伸出手掌道:“既然太子殿下答应了,那咱们就击掌为盟。”将来保命用的免死金牌,当然要早点盖章生效。 “好,击掌为盟。”君玉楚也向她伸出了手。 ※※※※※※ 两人坐在火堆旁,东拉西扯地闲聊着,算算时辰,已近子夜了,那群来势凶凶的追兵再也没有出现。 宫里的皇子皇孙一个比一个心机重,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面另有精明的打鸟人啊!据她猜测,这出夺宝加暗杀的闹剧起码有三个人参与其中,一个是老神在在坐她旁边的太子殿下,一个是她家恶魔小师弟,还有一个就是最有可能觊觎太子之位的晋王爷,只是三人同时玩着心机,不知哪个是倒霉的螳螂,哪个是得利的黄雀,哪个又了那最精明的打鸟之人? 玩心机太累太麻烦,其中原由曲折,她不愿深想。她知道自己这一趟吉安城之行又是白忙乎一场,只怪她太小看那个继承了妖人师父满身邪性的小师弟了。吾家有儿初长成,儿大不由娘,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她在莫名湖里救起的粉粉嫩嫩的小屁孩长大了,大到足以自保,足以翻云覆雨、运筹帷幄、闹得整个江湖不宁…… “小树,你睡了?”君玉楚见小树低着头半响没说话,摇摇她的肩膀问。 “没睡,我在想一个问题。”小树抬头,犹豫了一下,问道,“太子殿下,你也想要那块木玉令吗?你也想去找那个绝世宝藏吗?” 君玉楚神情一凝,答道:“当然想啊,不过,不是为了寻那个传说中的宝藏。” “那是为了什么?想要一统天下吗?” 君玉楚不答,笑笑不语。 “即使自己可以不做一统天下的梦,但也容不得将做梦的希望交到其他人手中。何况一旦有了传说中的绝世宝物,又有哪个人能忍着不做梦呢?”小树感叹地低语道。 暗藏的心思被小树一语说中,君玉楚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难掩心中的悸动。苍、燕、南三国上百年来鼎足而立,其间并无大的战事,倘若木玉令落入任何一方手中,三国局势都难以估计。万一落在朝堂外的江湖门派手中,更有可能掀起大的叛乱,这是任何一个做君王的都无法容忍的。 “小丫头,你太聪明了!若你是个男子,日后定封你个一官半职,让你为朝延效力。”君玉楚戏睨地拍拍小树的头说。 “太子殿下太抬举小树了,我这么懒的人要当了官,那也是个懒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你治个玩忽职守、办事不力的罪名,关进天牢,就等着秋后‘咔嚓’了。为了保住脑袋,小树还是当个小丫鬟就好了。” “嗯,是丫鬟也好。”君玉楚突然笑得很神秘,“我很高兴你是苍烟山庄的丫鬟,而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小兄弟……” 小树并没有细究君玉楚话里的意思,她凝神细听,突然猛得站了起来,冷声道:“我们快走,有人来了!” 手臂被君玉楚一把抓住,她回头疑惑地看着君玉楚道:“我们不走吗?还是太子殿下准备留下来独自迎敌?”这么晚了,应该找家客栈休息才是,她实在没有兴趣继续打打杀杀。反正两人轻功都不错,她觉得还是溜得远远地比较好。 “不必走了,是自己人。”君玉楚很肯定地说,一脸成竹在胸的坦然。 自己人?很好,很好,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可以回客栈休息了。 “太子殿下,看在小树护驾有功的份上,待会儿能不能给小树要一间上房?”自诩有功的小丫头开始为自己讨赏。 君玉楚的眼角微微抽搐,看着眼前那张笑脸,有些宿命般的无可奈何。无论这张脸变得多么绝美出尘,一出口还是那个语出惊人、只惦记吃睡的小树。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9-2505:03本章上传 2009-09-2522:45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2:27移改插图 2010-08-0708:15修改被河蟹的口口 57第55章 喜欢人是这样的吗 皇子皇孙果然是有预谋的。 跟着君玉楚回到城内的顺安客栈,小树看到客栈外站满了侍卫,闻燕笙和柳云济也赫然在列。见到他们,闻燕笙焦急地迎上来说:“师兄,你可回来了,我跟你说……” 君玉楚挥手打断了闻燕笙的话,转身吩咐身边的小厮说:“小楼,给小树姑娘安排一间上房,带她去休息。” “哼,谁稀罕听你们的阴谋诡计。就是请我听,也得问我有没有心情听呢!”小树心里嘀咕,脸上却不露声色地擒着浅笑,盈盈福身行礼,施施然地跟着小楼进了客栈的后院,将一个美人的绝代风华演绎地丝丝入扣,稍带又迷晕了几个守门的侍卫。 “她是……”闻燕笙盯着她的背影,诧异地问。 见小树一副演戏演全套、好戏唱到头的模样,柳云济暗暗偷笑,拍拍闻燕笙的肩膀说道:“六师兄,回神,回神!你千万别看走眼了,她是柳府的丫头小树,可不是什么绝色美人。” “就是将你整成这幅丑样子的人?”闻燕笙回头,盯着柳云济的丑脸问道。 柳云济这才想起,自己还一直顶着一张丑陋的“管家脸”,苦笑着点了点头。 一道清冷的嗓音适时扰了两人不合时宜的调侃:“云济,你先去将你的丑脸清理掉,半个时辰后再来见我。燕笙,你先随我进去。”说完,君玉楚径直上了二楼的客房。 闻燕笙不敢怠慢,偷偷冲柳云济挤了挤眼,随之神情肃然地跟了上去。 ※※※※※※ “东西到手了?” “嗯,师兄请看。”闻燕笙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着的物件,递给君玉楚。红绸打开,赫然是那块在风雨楼令众人抢得头破血流的木玉令。 “玉倒是块难得的上好古玉!”君玉楚将令牌举到灯光下细看,“真假嘛……难辨。” “师兄觉得木玉令可能是假的?那你还……”还拿自已当诱饵,以身涉险,折腾了这么多人一大圈?害得他按计划离开风雨楼后,却得知风雨楼里的战况比他们想象的要惊险,生生急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云济奉旨带人暗中保护,他还真担心师兄不能突围出来。 “那几个小门派的情况怎么样?” “长乐帮、天鹰门两个门派的总舵在吉安城内,被众武林人士围攻,天鹰门门主带着木玉令去向不明。[..info超多好看小说]天龙盟、五雷宫、桐城派的总舵都在吉安城外,暂时免于一劫,三派掌门带着门下弟子退出了吉安城,死伤无以计数,元气大伤。”说到此,闻燕笙嘿嘿一笑又道,“当然,这将是未来几日江湖上的传闻。经此一役,那些大大小小的门派怕是有一阵子能消停了。真没想到,桐城派和长乐帮居然是晋王爷的人,不过,晋王爷他也没料到,天龙盟早归在师兄手中,一招偷梁换柱、乘火打劫用得比他快了那么一点点,他唯有损兵折将、偷鸡不成蚀把米喽!天鹰门和五雷宫这两个小门派冤了点,算是无故受牵连。还是浮云山庄庄主精明,当众立誓,即表明了自己的清白,又给门下的镖局树了个好名声,要说他手下那几个护卫,那当真是身手了得,令人不敢小觑……” “燕笙,你看那几个护卫,是不是觉得武功高得有些奇怪?其中一个看身形,我总觉得很熟悉,就象是……尘阳,安王爷夏尘阳……”君玉楚蹙眉道。 “不会吧?师兄,你一定是看花眼了!那几个护卫都是一身黑衣,脸蒙纱巾,我看每个都长得差不多嘛。尘阳此时正在京城设宴喝酒呢,哪会跑来吉安城,还去充当什么护卫?再说了,尘阳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武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闻燕笙连连摇头否定。 经闻燕笙一说,君玉楚也摇头笑笑道:“说来也是,看来又是我多疑了,这可不太好。” “师兄身处此位,凡事考虑得周全一些也是应该的。”闻燕笙很理解地安慰道。 君玉楚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你刚才说长乐帮被袭,那些被擒的玉澍宫弟子呢?” “全部不知所踪。” “玉澍宫真是个神秘诡异的门派,不知那位生死不明的玉澍宫宫主是何许人也。不过,此时我倒有七成确定,此令牌是掩人耳目的假令牌。”君玉楚晃晃手里的令牌笑道。 “真有可能是假的?”见君玉楚那么确信,闻燕笙不解地问道,“,那我们不是白忙乎一场了?你还差点困在风雨楼内出不来。师兄,今日之举,你是不是太冒险了?” “冒险也值得啊!”君玉楚叹道,“燕笙,你知我来吉安城,为的是什么吗?” “当然是为了木玉令!”闻燕笙不假思索地回道。 “木玉令只是其一。传言中说,‘得令牌者得天下’,无论此令牌是真是假,若让它落到有心人手中,到时必定谣言四起,苍国将永无宁日。也就是说,既然是假令牌,它也能引得天下大乱。所以无论真假,这块引得江湖人人垂涎的令牌,我都要设法拿到手中。其二就在晋王身上,他虽被贬凉州,京城暗藏的势力不容小觑,他借木玉令诱我来此,我若不将计就计,岂不是白费了他的一番美意?”黑眸攸然暗沉,君玉楚的嗓音又添了几分冷意,“只是没想到,他给的惊喜真是大啊,连我身边的大内侍卫都能买通。看来那位告老还乡的杜大人,十几年的宰相不是白当的,人虽走,茶的余温犹在,我有些小瞧他们了。” “那几个侍卫,四人在混战中死亡,两人被捉后服毒自尽,另有两个活口。师兄,明日你要不要亲自审问?”闻燕笙问。 君玉楚沉凝,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令牌上的盘龙雕纹,答非所问地说:“燕笙,你觉得皇上对我们几个皇子哪个最好?” 闻燕笙不懂君玉楚为何如此问,犹豫着说:“皇上一直宠爱杜贵妃,以前自然是对二皇子,也就是晋王爷最好。如今嘛,好象对师兄也不错。” “曾有人告诉我,父皇对我是最好的,我犹有存疑。可如今想来,倒是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君玉楚轻笑道。 “我听云济说了,皇上命苍烟山庄的人秘密跟着我们,一路暗中保护师兄。皇上为了师兄的安全,连一向不参与朝政之事的苍烟山庄都动用了,皇上这一着棋,怕是连晋王也没想到。也幸好有云济在,让师兄从风雨楼平安脱困,我们的计划才得以顺利进行。” “我此时有些理解父皇的做法了。重病缠身的人,下猛药治之虽是最快速有效的办法,但免不了伤身伤神。而改用良药慢慢调养,将病痛一一击破,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杜家得势近二十年,在朝中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岂是逐了一个三皇子、贬了一个杜宰相就能清理干净的。所以,那两个侍卫就用不着我审了,带回京交给皇上,其它的话也不必多说了。” “是,燕笙记住了。”闻燕笙起身抱拳,一口应承道。在君玉楚的示意下,他重新坐下,嘻笑着脸又道:“师兄,我能不能问问,那个提醒你皇上其实对你最好的人是谁?”他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师兄的想法,更是猜不透皇上阴晴不定、对师兄忽近忽远的心思,不过看师兄的神情,这句话似乎解了他心中存疑许久的问题。 君玉楚的眼底闪过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戏睨地说:“她呀,认为自己护驾有功,要我赏了她一间上房,此时正是呼呼大睡呢……呃,不对,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她肯定为自己叫了一桌酒菜,准备吃饱喝足了再睡。” 闻燕笙尚未反应过来,君玉楚朝门外轻呼了一声“来人”,小楼应声进来。 “小树姑娘睡下了吗?” “回太子殿下,还没呢!方才小树姑娘点了些酒菜,说要吃饱喝足了才好睡,属下刚刚替她送过去了。” “知道了,她有什么需要,就按她说的准备吧。” “属下明白。”小楼躬身退了出去。 闻燕笙若有所思地盯着君玉楚,只盯得君玉楚毛骨悚然,低声喝道:“燕笙,我又不是什么绝色美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闻燕笙倏地立起,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着君玉楚,调侃地说:“师兄,莫不是你动了凡心了?方才你笑得可有点……”其实不是有点温柔有点暧昧,而是太温柔太暧昧了!当然,这一点,闻燕笙不敢明说。只是……不对,师兄是不是弄错人了,那个嫡仙似的姑娘才应得到师兄的欢心。想到这儿闻燕笙的口气明显认真起来,“师兄,你别忘了,苍烟山庄许你的,另有其人。那可是真正的柳家千金小姐,小树丫头处久了,确实挺讨人喜的,不过,师兄千万别为了个小丫鬟,错待了烟儿师妹。若是这样,可别怪我……和云济不顾师兄弟感情噢。” 君玉楚敛起笑容,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子,一股寒厉的冷风扑面而来,令他不自觉得打了个寒颤。他凭窗远眺,半响才回过身来,斟字酌句地对说道:“燕笙,还记得那年在燕国吗,你我都只有十岁,我们爬到屋顶上喝酒。当时我问,若有朝一日我登上帝位,要许你什么?你说要我赏你很多很多美人,你要带着最喜欢的姑娘游历天下。呵……那时候的你就有了一副风流公子的样子。我知道,燕笙你虽自诩风流,却也是个痴情之人。我也很想有朝一日,能许你一个你最想要的姑娘,助你梦想成真。可是……” 听到这里,闻燕笙神情一滞,急急地打断君玉楚的话,表明自己的态度说:“师兄,你别说了。燕笙虽生性愚钝,但该做和不该做、该想和不该想的事情还是分得很清楚。烟儿师妹对你痴心一片,你莫要负了她就好。”虽对烟儿师妹存过幻想,但这些日子,他也惭惭看清一个事实。那就是,若将师兄和烟儿师妹放在一起,他仍然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以师兄为重。二十几年的兄弟之情、主仆之谊,是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了的,何况烟儿师妹钟情之人一直都是师兄。这让他有时候也忍不住嘲弄自己,或许骨子里遗传了那个闻老头的风流――他,很显然,并不是什么痴情种。 君玉楚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清冷的声音带着些困惑又带着些茫然:“不经意遇到一个人,初时只觉得有趣,她越回避就越想去逗弄。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擦身而过不会再有交集,几年里偶然会想起,只是淡淡的一个影子,不深也不重。再见时,仍然只是一道浅浅的影子,没觉得有多么了不起,我想就这样任着它吧,看她笑听她说话,我心里欢喜就好。岂料不知不觉,那道影子不知何时就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有一天突然发现,闭上眼睛,它就能很清晰地记起,想再抹已抹之不去。于是私心地想将它藏起来,容不得他人窥见……燕笙,你说,这算是喜欢一个人吗?”不等闻燕笙回答,君玉楚又说,“烟儿师妹,她会成为太子妃,将来也会成为苍国的皇后,我只能向你保证这一点。其它的,即使你和云济怪我,我想我也保证不了更多……” “师兄,你……”闻燕笙怔忡了下,没想到一向性子清冷的师兄会对他坦白这些,“那个人,是指小树丫头吗?” 君玉楚笑笑,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说,要怎样才能将柳府的丫鬟变成太子府的人?” “什么?”见君玉楚说得理所当然,闻燕笙禁不住苦笑。好不容易动了凡心的师兄,仍旧是不懂姑娘家的心啊!在他看来,要将那个古灵精怪的小树丫头骗进太子府,只有一个字,那就是――“难”! 作者有话要说:错别字不管了,待回头再来修改,继续码字去,还差6000字……大家要多撒花鼓励噢! ※※※※※※ 2009-09-2517:28本章上章 2009-09-2523:47修改错别字 58第56章 恶魔小师弟你够狠 小树住的这间上房是客栈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后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影深深,很是幽静。酒足饭饱后,已近四更了,她简单地梳洗了一下,上榻合衣而眠。 睡下不足一盏茶功夫,她警觉地睁开眼睛,一个跃身,从床上直窜到里屋的窗边,狠狠地反扭住来人的胳膊,将人从窗台上拽了下来,嘴里气愤地低嚷道:“好个不怕死的恶贼,竟然敢来扰我的清梦。” 来人也不挣扎,恶意地贴近她的耳边,轻笑一声,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怕小树的梦里忘了梦到我,所以我只好自己爬进来了。” 对于夏尘阳的出现,小树并没有露出多大的惊讶,她放开他的手臂,退回几步,想想又忍不住敲了一个爆栗在他头上,苦口婆心地教训道:“小虾米,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找死啊!施完妖法闹完事还不赶紧回京城,跑我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你想到前面去跟你的太子表哥、闻大哥、柳大哥叙叙旧?” 夏尘阳嘿嘿一乐,顾自点亮烛灯,随之盯着她的脸嫌恶地后退几步道:“这是谁的脸啊,好丑!你把我家小树那张好看的脸藏哪儿了?” 又一个爆栗随即招呼到他的头上,小树满意地摸摸自己美美地脸,老神在在地说:“拍马屁没有用的,长话短说,说完就赶紧回京城去。你暴露身份不打紧,可千万别说我们俩出自同一个师父。”小虾米惹麻烦的本事一定是跟妖人师父学的,若象她一样安分守已那早就天下太平了。 “小树,你怎么会来吉安城?你要来也应该跟我说一声。本来戏唱完了,我就准备离开了,发现了跟踪我的青玉,知道你也在风雨楼内,我又折回去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夏尘阳瞪着一双水盈盈的桃花眼,委屈地看着小树,仿佛她做了什么人神共愤天理不容的坏事。 “打住,打住!你都说戏唱完了,现在演的又是哪一处啊?”小树横睨他一眼,警觉地看看窗棂上的倒影,拉着夏尘阳走到厢房的里屋坐下,无奈地轻道,“我以为你在京城出不来,想尽尽当师姐的义务嘛,谁想到根本就是瞎操心,那么多事就是你一手折腾出来的。” 夏尘阳笑吟吟地转到她面前,扯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下,拍拍心口得意地道:“我就知道小树对我好,怕我暴露身份,所以决定自己来解决这里的事情。放心吧,小树的好我都记在这里呢,永远不会忘。” 小树白了他一眼,对他异于常人的思维甘拜下风,她再抬眼,直盯着夏尘阳道:“那你就简单说说,你到吉安城都做了什么?” “简单的说嘛,就是造了一块令牌,让它落在某个人手中,解了妖人师父惹出的麻烦……” “那块木玉令真是你造出来的?” “是啊!用的是师父留下的一块上好的凝光玉,想想还有点舍不得。当然,令牌是新做的,不过在上面做了些手脚,它就成了一块传了上百年的古玉令牌了,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不提其它,就这块玉本身,就价值不菲。小树,你不能怪我败家,那都是为了师父惹的麻烦。若不是她嫌我们俩太清闲,开出这档事出来,我哪需要东奔西跑。”夏尘阳摇摇桌上的酒壶,发现里面还有,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夸张地又道:“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酒?小树,下回你想喝酒,就到安王府去找我,这些差劲的酒不喝也罢。”万一小树又“醉”了,让其他人看到她醉熏熏又好看的样子那就不妙了,夏尘阳摸着下巴心想。 “别东拉西扯,说重点,然后呢?” “然后?噢……然后就是吉安城的玉澍宫分舵一不小心暴露了踪迹,不巧的是宫主又恰好带着木玉令到此,于是,得知消息的五个小门派就撞上了大运,让玉澍宫宫主生死不明,木玉令落到了那五个小门派手中。接着就有点精彩了,五个小门派中,有两个是晋王爷暗藏的势力,一个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势力,还有一个恰恰是玉澍宫的势力,只有最后得了令牌的天鹰门是最倒霉的一个,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被谁害了。(..info)至于后面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反正就是这样那样,然后再那样这样,戏就唱完了。”夏尘阳摊摊手,很无辜地看着她说。 小树叹口气,直道小虾米太没有说书的天赋了,好好一场斗智斗勇的戏码,被他说得象三个小孩子过家家,毫无曲折悬念可言,生生毁了她探究细节的欲望。前后一细想,她倒是也听出个大概,晋王爷是倒霉的螳螂,太子殿下是得利的黄雀,而她的小师弟,就是最狡滑的打鸟人。 “那浮云山庄是谁的人?” “也是我们玉澍宫的人。” “那风雨楼呢,我听小楼说,那酒楼被一把大火烧毁了!” “那是玉澍宫的产业,今晚赚来的上万两白银,够我们再盖四、五家风雨楼了。” 原来小虾米就是她暗自佩服的奸商,果然够奸够狠够绝!感概之余,她不忘关注最重要的一点,又问:“那块假的木玉令呢?” “什么假的木玉令,那就是木玉令好不好。”被小树一瞪眼,夏尘阳缩缩脖子,绕口令似地狡辩道,“本来就是嘛,天下并没有木玉令,如今大家都说它是木玉令,那它就是木玉令了。”什么传闻都是讹传再加上众口烁金,假的自然就传成真的了。 “好,那请问,真的木玉令现在在谁手中?”小树从善如流地再问。 夏尘阳神气地挑了挑眉道:“如果没出意外的话,它此时应该离我们不超过百步。” “你是说……”小树朝门外努了努嘴,见夏尘阳笑咪咪地点头,她忍不住又顺手敲敲夏尘阳的脑门道,“你居然给你太子表哥送了那么大一份礼?会不会太不厚道了?看他平日待你不薄,你有没有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没有!他反过来应该谢我才是,我可是替他除了许多麻烦。”夏尘阳不满地睨她一眼,微微撅嘴,酸溜溜地说:“小树,你好象很关心玉楚表哥嘛。” 见夏尘阳一副宠物失了宠的可怜表情,小树摇头轻笑,拍拍他的手说:“除了妖人师父,我觉得对我最好的就数小虾米了。比起那个太子殿下,我怎么觉得自己更关心我家小师弟呢?” 俊朗的眉目顿时又生动起来,不经意间,却又闪过一瞬深邃沧桑的神色,转瞬即逝,令小树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烛光下,夏尘阳的眼眸明亮,凝视小树半响,他突然发问:“小树,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看成是男人,而不是小孩子呢?” “等你在我面前不象个小孩子而象个男人的时候!” “如果我不象个孩子,小树会溜到安王府找我喝酒吗?会让我深更半夜进你的房间吗?如果不能,我还是继续当小孩子吧!否则,小树不是想喝酒也没人陪了?至少,那样我能离小树近点。”夏尘阳半真半假地说。 闻言,小树心头一热,喃喃地唤了声:“小虾米……” “既然小树把我看成是孩子,那我拉你的手,再抱你一下,然后再……”边说边手脚并用,桃花眼妖魅地一眨,他动作迅速地凑到小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样,那都是可以的喽?” “你……”小树直觉得一群乌鸦“嘎嘎”地从头顶飞过,心里好不容易涌起的一点正正经经地感动,又被夏尘阳的不正经给弄没了。 “应该是可以的吧!听妖人师父说,这张人皮面具的主人已故去几十年了,事隔多年,还能得到一位俊俏小公子的香吻,她也算死而无憾了。记得回去后多漱口,带着腐尸味到处走,会失了你安王爷的体面。”小树一本正经地建议。 还来不及收起脸上诡计得逞后的傻笑,夏尘阳“啪”的一声从椅子上摔落在地,他一脸内伤地撑地而起。小树不亏是妖人师父□出来的徒弟啊,反应够快,嘴够毒。 “你若是想为了自己的清白以身相许,恐怕有些困难。下次见了妖人师傅,我会帮你问问此人姓甚名谁,哪里人士,有无家小,葬在何处……”某个无良师姐继续发挥她的说书专长,这次说的是惊悚故事。 夏尘阳一脸可怜兮兮地瞅着小树道:“小树,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失策啊失策,他原想如果偷袭成功惹小树生气了,他可以拿易容的面具来做挡箭牌,没想到却被小树先利用了,还说得那么……恶心又恐怖。如今除了继续装可怜,也没其它办法了,对付小树这一招最管用了,屡试不爽。 桃花眼继续可怜兮兮冲着小树眨啊眨…… 见夏尘阳被自己恶心地够呛,小树不忍再唬他,安慰他道:“好了,都是假的,骗你的啦!世上哪来这么多真人皮面具,我脸上这种是用各种天然药材混合制成了,无毒无味,还有滋养皮肤、美容养颜的功效呢。” “真的?我不信!那让我再仔细试试好了……”夏尘阳嘻笑着,作势又扑了过来,被小树习惯性地赏了个爆栗。 “你在此耽误够久了,不想被人发现,就快走吧,否则那些戏码妖法不都白费啦。我困了,窗在这边,门在那边,路上小心,好走不送。”小树打着哈欠,慢腾腾走回床边,钻进被窝蒙头大睡,完全无视身后站着个人,一直目光炙热地看着她。 “小树,那我走了,我们京城再见。” 被窝里悉悉索索伸出一只细嫩的小手,随意地挥了挥,又缩了回去。 “小树,你还真没把我当男人看啊!”夏尘阳叹了口气,轻声嘀咕道。吹灭烛火,他翻窗离去。 黑暗中,床上的人儿拉下蒙在头上的被子,睁着眼睛,盯着屋顶,想着夏尘阳留下的问题。 她什么时候才能将他看成是男人?她想,要等到他嘴上长着一把胡子的时候吧!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9-2522:38本章上传 2009-09-2523:02添加插图 2009-09-2523:47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2:43移改插图 59第57章 女刺客还是老相好 午后,太子府书房内,一个俊朗的身影靠在书案旁闭目养神。屋外传来一串细微的足音,他睁眼,握拳的左手缓缓地抬起,慢慢地展开,一个精致的香囊赫然在目:紫色的锦袋,绣着几朵含苞欲放的黄色小花,触鼻轻闻,有隐隐的腊梅花香…… “太子殿下!” 君玉楚盯着香囊愣了会儿神,随手将香囊挂在了书案上的笔架上,轻道:“进来。”手指轻轻一点,香囊轻轻地摆晃着。 随从小楼掀帘而入,见君玉楚一直看着那只姑娘家的小香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头禀道:“启禀太子殿下,他们回来了。” “噢!情况如何,说来听听。”君玉楚仍然看着香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它,悬在笔架上的香囊继续晃晃悠悠地荡着。 “安王府前日府里设宴,安王爷与几位经常往来的世家公子饮酒行乐,直到昨日凌晨寅时宴席方歇。安王爷一直在席上作陪,宴席散时他已大醉,直到昨日午后才酒醒。” “是吗?”君玉楚闻言,手一顿,瞅了小楼一眼,问道:“情况属实?可有人证?” “几位世家公子说法一致,另外户部侍郎的二公子杨怀酒醉后歇在安王府,昨日酒醒后,与安王爷又一起去怡香斋品茶,怡香斋老板及小二都已证实确有此事。而且……”小楼抬眼看了看君玉楚,继续说道:“安王爷从怡香斋离开后,去了柳府,听说柳少庄主出门未归,而且连贴身丫鬟小树也不在,安王爷好象很生气,在柳府等了半个时辰,才极不乐意地回了安王府。” “这倒象是他的性子。”君玉楚起身,神色沉凝,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才喃喃地自言道:“难道……真是我多疑了?” 小楼犹犹豫豫地又道:“太子殿下让打探小树姑娘师承哪里,仍未有结果。六年前,她离开苍烟山庄,到几个月前她回到苍烟山庄,之间几年的事毫无踪迹可寻,这六年象是完全消失了一样,令人称奇。太子殿下,您看……是不是还有继续追查下去?” 君玉楚仰头负手,沉默地又踱了几步,想到若是当面问起她的来历,她六年里的去处,那个丫头怕是会嘻皮笑脸地回他一句“这是小树不能说的秘密。”他的眼神扫过笔架上轻晃着的香囊,目光清清朗朗地绽放开来,笑道:“这也象足她的性子。算了吧,让他们别查了。不过……不妨去查查她娘的来历。” “太子殿下,您是说……烟儿小姐的那位奶娘?”小楼问。 “对!”君玉楚毫不犹豫地回道。一个理直气壮宣称自己有秘密的人,是不是早有自信只要自己守口如瓶,秘密就永远没有暴露的一天?只是,天下真有密不可漏的秘密吗?平民小户也好,乡野蛮族也罢,收个姑娘进太子府并不难,可要将她放在他想放的位置,一个他认为委屈不了她也能让她欣然同意的位置,事实上并不容易。或许,他应该提前先做些什么?而且他也想看看,究竟是谁,能生出这般古灵精怪的女儿? “属下安排人去办。” 君玉楚蹙眉又道:“今日是……” “回太子殿下,今日是十二月初四。” 君玉楚赞许地看了小楼一眼,似乎很满意小楼的默契,能体察他想要的答案。 十二月初四……十二月初四……他屈指一算,离他与大大咧咧揣着秘密的小丫头的十日之约还剩两日。 “上次让查的那个墨牙剑……” “回太子殿下,查无结果。”小楼仍旧默契十足地回道。 “想来也是。墨牙剑绝迹江湖几十年,上哪儿去探得它的消息。”君玉楚叹道,想想又问,“小楼,若本太子说,三日内,墨牙剑会自动出现在太子府,此话你可相信?” “太子殿下说会,那自然是……”小楼虚应着,被君玉楚的冷眼一睇,赶紧直言道,“几十年无人得见墨牙剑,若突然出现在太子府,属下会质疑它的真假。” “是啊!江湖人探寻几十年未果的名剑,怎能被一个小丫头觅得?即使你说信,本太子自己也信服不了!”君玉楚摇头叹道。想起那日在吉安城外林子里的赌约,小丫头顶着一张绝美的陌生面容,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象是早已成竹在胸…… “吩咐下去,这两日柳少庄主的贴身丫鬟如果来太子府求见,不必通报,直接带她来书房。” 小楼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太子殿下,您是说小树姑娘?”君玉楚斜睨他一眼,似乎在怪他问得多余,他急忙低头应道,“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等等……”君玉楚叫住了小楼,想想又说,“通知夜间的侍卫,如果有女子夜探太子府,不要为难她,带她来见,千万不可伤了她。”依那小丫头的性子和身手,夜闯太子府,也无不可能。 “这……”小楼疑笃顿生,对君玉楚的话感到很为难。身为太子殿下的随从和贴身护卫,岂能将太子殿下置于危险中?夜探太子府的女子,除了女刺客,还能有谁,总不至于是太子殿下夜里私会的相好吧?他的眼神瞅到君玉楚又坐回书案旁,又瞅到笔架上的那个香囊。这香囊他见过,平日就放在书案左边的抽屉里,他好几次看到太子殿下拿着香囊沉思,今日居然还将它摆到书案上,实在是有些可疑。突然,他心一凛,暗自惊呼:“不会吧?难道……太子殿下真有了相好?” 已埋首在奏折里的君玉楚疑惑地抬头,冷声问道:“你怎么还杵在这儿?” “那个……属下……属下告退。”恍神的小楼赶紧抱拳,躬身退了出去。 这小子结巴什么?君玉楚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睇到面前的香囊,轻轻地叹了一句:“小树,这次,你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 “惊喜?当然有,少庄主还想要什么,小树保证让你有惊又有喜。”清亮的女声,带着些随兴的顽皮。 “不用了,你给的惊喜已经够多了!再这样下去,本少爷怕忍不住会偷偷仰慕你!”“仰慕”二字故意变了个调,摆明是在说反话。 “唉,没办法!天生的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千娇百媚的风姿任谁也忽视不了,小女子也很苦恼啊!少庄主乃尘间一凡人,又岂能免俗?小树很理解,少庄主无需自责。” 说者一本正经,听者忍不住翻翻白眼,他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本少爷不自责。本少爷只是担心,这样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庄主夫人会舍不得送她出嫁,弄不好会来个先下手为强。你也知道,好东西自然是要留给自家儿子的,特别是那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又身怀绝技的美――人。” “少庄主,你仰慕就仰慕嘛,小树不会笑话你的,没必要一再强调‘美人’二字。”她故意忽略掉要遭“天打雷劈”的部分,很中肯地提着意见。 矫健的步子一顿,修长的白色身影一转,一张促狭的俊朗笑脸凑到她面前:“行,本少爷回头就去应了我娘的提议,反正蔓姨也在,上门提亲也方便。经过方才那一餐,想必老爷子也不会反对,多个会做甜汤的孙媳妇也不错。老爷子不也说了嘛,那是他喝过的最好吃的甜汤。” 嘻笑着的小脸纯然无辜地盯着他,她气定神闲地回道:“少庄主,那小树就等着喽!还有,刚才吃的那是小树自创的五果神仙汤,不是普通的甜汤。” 俊朗面容上的促狭笑意维持不了多久,颓然而逝,他气恼的在她额上轻敲了一记,叹道:“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不怕?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姑娘家的矜持啊?” “不懂。那是什么东西?”柔软清雅的嗓音问得很自在,心里却暗暗偷笑。她知道柳云济对她没啥想法,如此说来也无非是想捉弄捉弄她。至于结果是谁捉弄了谁,那就另说了。 “你……”俊俏男子气急,摇摇头,长叹口气,转身而去。 她俏皮地吐吐舌,眼神忽然扫过不远处的一处假山,眸底精光忽闪,转瞬即逝。 “少庄主,你等等小树呀,你还没有回答小树的问题呢!”她嘻笑着追了上去。 假山后,悄悄走出个身着翠绿衣裙的身影,远处的小桥上,紫衫姑娘已追上了白衫男子,不知说了句什么,白衫男子仰头大笑。两张神似的恣意笑脸,沐浴在冬日午后温煦的阳光里,分外耀眼,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神。 “不该是这样的。我都已经选择忘记了,所以,你们欠我的,就得还我,换个方式……还我。”秀丽的面庞闪过一丝阴鸷,她低低地逸出自己的心声, 作者有话要说:※※※※※※ 2009-10-1419:22本章上传 2010-02-0116:35修改错别字 60第58章 罪过啊罪过小祸水 “树丫头,你平日做了这么多,陪我娘聊天,逗我娘开心,今日与老爷子对奕,又做了甜汤孝敬老爷子,你确定不是在偷偷仰慕我?”踏进馨园前,俊朗的年轻公子潇洒地甩了一下月牙白的衣衫袖子,转身略有期待地道。(..info)虽说他对小丫头也没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无非是相处起来觉得亲切、开心,忍不住就处处纵容了她些。但他身为苍烟山庄少庄主,生得又相貌堂堂、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却一再被自己的贴身小丫鬟嫌弃,而且言语之间仿佛仰慕他是件多么天理不容的丑事、必遭天打雷劈的下场,想来就心有不甘,于是他总想在口舌上争回点面子来。 “照少庄主的意思,原来小树一直在仰慕庄主夫人,今日又开始仰慕老庄主!”对上柳云济的眼,小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疾不缓地吐出一句,就在柳云济愣怔的同时,她又促狭地冲他眨了一下眼。 “特意要讨好我的家人,那不就是仰慕本少爷嘛!”小丫头顾左右而言它的本事太高,他偏偏不让她得逞。 “对啊,小树是特意在讨好他们。”眉眼一弯,她承认得理所当然,神色一凝,认真地又道,“少庄主,小树做的,他们以后会记得吗?老庄主会记得喝过小树做的五果神仙汤吗?等小树离开以后……” 最后一句,低低地逸出唇边,原本神采飞扬的脸上闪过一抹落寂,快到柳云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张向来嘻笑嗔怒、变化极快的小脸,实在不该有这样认真寂寥的表情。 他刚想开口追问,背后传来丫鬟夏风的声音:“少庄主,烟儿小姐请您快进去,四公主、六公主还有章家大小姐都等着呢!” “今日是什么鬼日子,这些人怎么都奔这里来了?”柳云济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句。 “少庄主,那小树在外面候着,有事你吩咐。” “嗯,你去吧!”柳云济朝小树挥挥手,随夏风进了馨园。烟儿妹妹不太高兴见他与小树太亲近,他当是烟儿总算有了点小妹护兄的小心思,也没放在心上。不过,小树对他爷爷和爹娘都很热络,或许在旁人看来,真有点逢迎讨好的意思,唯独对他这个烟儿妹妹,好象总是故意回避。虽然她娘蔓姨也住在这院里,不到万不得已,她似乎不太愿意来馨园,每次随他来,总是很主动地要求守在门口不进去,让他摸不透原因。 “对啊,小树是特意在讨好他们。”想到她方才大言不惭地话,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小丫头在来京城的途中就博得他娘的喜欢,他不奇怪。今日老爷子派人来带小丫头过去“聊聊”,他知道老爷子是想要询问小丫头的来历,毕竟自吉安城回来,她“有一点点武功”且“会一点点易容术”已成了回避不了的事实,虽然他对她说的那两个“一点点”是一点儿都不敢苟同,但也只是心照不宣,并不想去拆穿。结果等他过去准备替她解围时,发现她居然悠然自在地和老爷子在下棋,他惊得差点下巴脱了臼。更令人惊讶的是,小丫头以极微弱的劣势输了棋,自动罚自己下厨给老爷子做了碗什么五果神仙汤,让老爷子喝得连连称赞,一向威严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不是他不信任他家爷爷的棋艺,而是对小丫头的古灵精怪太了解,他总怀疑那“极微弱的劣势”也是小丫头故意的。若不是他被她打击了太多次,一再确定小丫头对柳家少夫人的位置没有丝毫企图,他可能会认为她在很有手段地收买他家人的人心。 他下意识地回头,俏皮的紫衫姑娘仍然立在院门口,见他回视,清丽娇美的小脸上笑颜如花,她抬起手,很开心地冲他挥了挥。他顿时觉得胸口一窒,眼前没来由地闪过两个字――祸水。即使没有烟儿妹妹那般倾国倾城的美貌,他直觉,那丫头绝对比烟儿妹妹更容易与“祸水”两字搭上边。想起安王府里那位自诩风流的小王爷的“拜托”和那个温文尔雅却也清清冷冷的师兄的几次“暗示”,他确信小丫头的“祸水”潜质早已汩汩地溢了出来,“杀”人于无形…… ※※※※※※ 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等他进了馨园的花厅更得到了证实,刚踏进花厅,还没来得及与厅里的客人打招呼,一个娇俏的身影已冲到他面前。 “柳云济,你的护卫小树呢?烟儿姐姐说,她是女的?”娇蛮的声音,带着点不确信的赌气。从灏山围场回来已过了半个多月,没料想那个让她堂堂六公主勉强瞧得上眼,准备看在救她一命的份上,不计较他与尘阳哥哥的那一点点暧昧,好心想替他在宫里谋个好差事,当然顺便也断了尘阳哥哥的歧想,谁曾想好不容易出了宫,居然听说救命恩人是个女的,当即有点抹不开脸来。安王爷夏尘阳小小年纪就风流好色,仅府里的歌姬舞姬就养了数十个,他若好女色的同时又好男色,她还可以任性地固执一回,借机来闹闹,让风流小王爷稍稍收敛一些。谁曾想他并没有什么断袖之癖,不过是好色的范围广了点,从安王爷到齐乐坊的青楼花舫,如今又延伸到柳府罢了。而安王爷多喜欢一位姑娘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家府里的丫鬟并不重要,她反而没理由去闹性子了。 只是……她为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在宫里经常听到一些安王爷的风流韵事,每次不过有些气愤罢了,无非是多骂几句“夏尘阳,你这个风流鬼!”今日怎么会觉得胸口闷闷地很难过?护卫小树居然是个女的?那天在澍山围场的悬崖上,从天而降,天神般地将她带离危险之境,那么俊俏的身手,笑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女的?她,实在不愿相信。 “本公主不信,柳云济,快去带她来见我。”六公主娇喝道。 “她就在外面呀。”柳云济脱口道。他的丫鬟怎么比他这个主子还要受欢迎?一个太子加一个王爷已经够他苦恼了,如今又冒出一个娇蛮的公主来。 “六妹,不可无理。”四公主轻喝了声,起身走到六公主身边,软声细语地对柳云济道,“柳大哥,六皇妹性子如此,你千万不要怪她。”一双盈盈美目刚对上柳云济的眼,就羞涩地移开,双颊不由自主地浮上两朵红云。 六公主不解地看看与平日有些不同的四皇姐,甩甩头不愿多想,说道:“我还是不信!我自己找他去。”说完,就奔出了花厅,引得身边的侍女嬷嬷也赶紧跟了上去。下意识里,她还是不愿相信“他”其实是“她”。 四公主娇羞的样子没能逃过柳烟儿的眼睛,而仍然纠结着“身边出了个男女统吃的小祸水”的柳云济,却没能接受到这抹真正算得上仰慕的目光,极随意地道了两句“不怪,不怪”,就随兴地走到一旁坐下。章家小姐和两位公主来访,烟儿妹妹让他来作陪待客,实在是有点难为他了。 对于柳云济的不解风情,四公主只是稍稍尴尬了一会儿,转眼也一脸平静地回到柳烟儿身边坐下。 “我伯母说过,柳家的人,有些方面比较迟钝,都象我爷爷。”柳烟儿凑到四公主耳边,说了句悄悄话。这句话是伯母与她开玩笑时说的,其实后面还有一句“幸好我们烟儿不象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谁。”后面那一句她自然不方便说出来给四公主听了。想来也是,她家云济哥哥在苍烟山庄时,无意间就不知碎了让多少颗姑娘的芳心,偏偏他还完全置身事外,不知所以,仍然平静而有礼地与暗慕他的姑娘相处,真正是有点气死人不偿命。若他不是伯母说的迟钝,那她只能说他是大智若愚、聪明绝顶了。 柳烟儿的悄悄话及时化解了四公主心里的那一点小受伤,她看向柳云济,抿唇一笑。柳家男人的专一和痴情是出了名的,更何况苍烟山庄名振天下,柳家男子相貌出众、品性纯良,才学更是出类拔萃,几次见面,四公主的一颗芳心早已沦陷。虽说出宫来柳府是探望新认的姐妹柳烟儿,实际上是想找机会见见心中的倾慕之人。幸而柳烟儿聪慧,象是早就看透她的心思,一来就让人去通知柳云济来馨园见客。 柳云济查觉到有目光注视着他,也毫不吝啬地回了个大大的笑容。“见人三分笑,遇事好商量”……等等,什么鬼话?他怎么又想到那个“小祸水”的怪论了,可是笑都笑了……算了,继续吧! 于是,某个不知道自己有着“小祸水”相似笑容的迟钝公子,无意间又招惹了一颗多情的少女芳心。 ※※※※※※ 花厅里正上演着“落花有情,流水尚在状况外”的憾事,而一再表示只是勉强瞧得上小护卫的六公主又气冲冲地折了回来。 “柳云济,小树根本不在外面。” “不会呀,刚刚明明在。”小丫头笑得象朵花似的,可恶地晃晕了他的眼,让他的心无端地漏跳了几拍。祸水啊祸水,罪过啊罪过。 “你把他藏哪儿了?快交出来。”娇蛮小公主一意孤行,固执地相信“他”还是“他”。 “回六公主,奴婢知道小树那丫头去哪儿了。”跟着六公主后面进来的丫鬟梅香小声禀道,眼神偷偷地瞄了瞄柳云济。 “知道还不快说!”六公主狠狠地剐她一眼,“那丫头”三个字生生地击碎了她心里的坚持,实在是让人无法高兴。 “去安王府了,安王爷方才在院门外接走了她,被奴婢遇上了。安王爷说是要带她去安王府走走。”梅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六公主的小脾气上来了,瞪着梅香气恼地喝道。好个奸滑的奴婢,刚刚明明看到她在院门外到处找小树,居然什么都不说,现在倒想起来说了。 “奴婢想,小树是少庄主的丫鬟,奴婢以为……奴婢以为是少庄主应允的。”发现六公主恼了,梅香怯怯地禀明原因,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柳云济的反应。方才说了有什么用,这种事自然要在少庄主面前说,先前小树还与少庄主卿卿我我、你娶我嫁的,转眼又搭上那个风流小王爷了。事实上她看到小树并不想去,结果被小恶霸似的安王爷给拖走了,但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自然是另一个样子,“奴婢看到安王爷拉着小树的手,两个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两人还……”梅香欲言又止,游离羞怯的眼神将将说而未说、想说而不能说的暧昧表现地恰到好处,引人遐想…… “好个刁奴,太大胆了,光天化日,岂能做这样不知羞的事?如此不受教的丫鬟,合该带她进宫,好好让宫里的嬷嬷教教礼数。四公主,你说是吧?”坐在一旁一直没能插上话的章家大小姐章珍儿,此时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句。 原本章珍儿坐在一旁,也多少看出点四公主对柳云济的心思,想着做个顺水人情,用个不知名的丫鬟帮两人找个以后见面的机会,而且她看出六公主似乎也很不待见那个叫小树的丫鬟,就想着如此说来,定能顺了两位公主的意。 只是话听到柳烟儿耳里,那又是另外一种味道。柳家和章家断了二十多年的联系,对这个借着学绣艺之名,怀有目的经常来柳府串门的章家表妹,柳烟儿对她本来就不亲。两人一个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一个是太子侧妃的最佳人选,表面上客客气气,私下里早已暗潮涌动、互相较劲。章珍儿虽然看上去柔柔弱弱,其实性子象足了章家夫人,强悍又精明。如今章珍儿说柳府的丫鬟不受教,听到柳烟儿耳里,只觉得她是在嘲笑柳府的主子疏于管教,才让下人没了规矩。柳烟儿那张绝美的脸当即黯了下来,做了十六年的柳家大小姐,还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数落柳府的不是,即使仅仅是数落柳府的下人,在她看来也不行。 章珍儿的话是对着四公主说的,但四公主也已发现她说得过火了些,正踌躇着怎么回她。 柳烟儿和四公主都没来得及开口,原本不依不挠要找小树算帐的六公主,却突然反过来护着小树,对章珍儿冷哼一声道:“章小姐,小树是本公主的救命恩人,可不是什么不知羞的刁奴。若说她是不受教的丫鬟,那让被她救了的本公主颜面何存?”娇蛮公主果真是娇蛮公主,说出来的理由也蛮横无理得很。她这时才不得不信小树是个女的,真的是个女的,这个消息似乎比她听到小树去了安王府还令她沮丧。有女的抢了她尘阳哥哥,她居然还帮那女的说话,唉,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己了。 “六公主莫生气,珍儿逾礼了。”六公主在灏山围场遇险的事,被君玉楚压了下来,柳府有个救了公主的小丫鬟,自然没多少人知道。章珍儿发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赶紧放下姿态道歉。 “小树在苍烟山庄长大,与安王爷自小就相识,当年曾救过安王爷的命,小王爷待她极好,两人相处密切也很正常。”看到几个姑娘家争来吵去,柳云济连叹无聊,不过为了小树和柳府的名声,他还是不紧不慢地将小树和夏尘阳的一段往事道了出来,说到最后,剑眉一扬,两束星目寒光向梅香射去,随之又扫了一眼厅内其他柳府的下人,语气清冷地道,“苍烟山庄的规矩大家是知道的,别到了京城就忘了,有些好嚼舌根的,该好好管住自己的嘴,若本少爷再听到些有的没的,定不轻饶。” “是。”在场的丫鬟老妈子陆续战战兢兢地回道。都知道少庄主平时脾气好,待人和气,不过一旦发起威来,严厉的样子绝不逊于老庄主。 柳云济说完,冰冷严肃的表情随之消失,清俊的脸上又扬起和煦的笑容,他若无其事地起身,朝三位女客抱拳道:“四公主、六公主、章小姐,你们与烟儿妹妹慢慢聊,云济还有些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云济哥哥,烟儿新学了首曲子,别忘了晚上过来帮我听听。”知道柳云济陪她们坐不住,柳烟儿也不拦他,不过没忘了约好晚上的见面。好好一场聚会,让那个小树丫头给毁了,弄得场面尴尬,她心中也气恼,忍不住不满地睇了立在角落里的蔓娘一眼。前日云济哥哥偷偷带小树出门,直到昨日掌灯时分才回府,看云济哥哥和爷爷、伯父说话的样子,似乎去做了件很秘密的大事,她想着等晚上要好好问问云济哥哥,是不是有事故意瞒了她。 ※※※※※※ 柳云济走后,六公主也起身告辞,出宫的目的没达成,活泼好动的她自然坐不住,急着赶去安王府看个究竟。她带着随行的侍女侍卫们出了柳府,刚巧看到柳云济也正准备出府。 “喂,柳云济,你要去安王府吗?”明明他在花厅时还一脸不动声色,没想到这就急着去找被那个风流小王爷拐走的丫鬟了,象是抓到人家的小辫子,娇俏的六公主笑得好不得意。猛然想到自己好象笑的不是时候,想她可是暗慕……不,明慕尘阳哥哥的,如今尘阳哥哥拐了个女人回去,怎么着她也该露个妒妇的脸才对……唉,小树怎么会是女人呢?明明身手那么俊,笑得又那么好看……想到这儿,她又觉得胸口闷闷的,开始难过了…… 被猜中心思的柳云济却笑得很不自在,一边暗咒小祸水太害人,一边骂那个无良的小王爷太可恶,竟然不打招呼就掳人走。他小王爷以为他这个祸水保管人当得容易吗?眼瞅着小祸水进了安王府,他不得不跟去看着,万一那个清清冷冷的温柔师兄问起来,他也有话回答不是? 一路上他都在想,自从那天在庄里被柿皮砸中,他还费力又费神地帮那丫头摘了柿子以后,他这个主子就当得冤,真冤! 当初怎么就没看出小丫头是集麻烦于一身的小祸水呢?他揉揉涨痛的额头,后悔不已地哀叹。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10-1921:10本章上传 2009-10-2319:02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2:23移改插图 61第59章 忽如一夜桃花儿开 安王府的小王爷虽传闻年少风流,是齐乐坊各家青楼花舫的常客,府里更是养着数十美姬,但做了安王府十余年门房的胡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花名在外的小王爷亲自携着一位年轻姑娘进府。只见他笑容满面地扶那姑娘下了马车,进了大门,更是急不可耐地拉着姑娘直奔潇尘院而去。 潇尘院是安王府内最隐密的院落,平日里,除了两位贴身小厮和几个亲信,小王爷从不让人随意进入,即使连清扫的丫鬟也不例外,今日这一幕可就意外了。 “这姑娘笑起来,好看又让人亲近,与东院那些美艳的女人不同,看起来跟小王爷还真般配。”胡大盯着两个如玉般的人儿,自言自语道。 “胡大,府里的规矩别忘了!主子的事,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该看的和不该看的,你应该清楚。”胡大正想得出神,背后突然传来一句威严的警告。 “是,是,夏管家,小的明白。”瞅到来人,胡大赶紧低头应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他胡大的嘴,那是最严实的,要不然也不能在安王府待这么多年。安王爷虽是燕国在苍国的质子,但过得并不清贫,每年来自苍、燕两国的赏赐很多,连带他们这些下人,月钱也较其它王府来得丰厚,他可不愿因多舌而失了这份好差事。 夏岩喝退了胡大,自己也盯着远去的两个背影若有所思。他是看着小王爷长大的,从小王爷第一次从苍烟山庄回来,这十年里小王爷念的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小树”。原本对于小王爷的执着,他还有些担心,毕竟一个皇子一个婢女,两人身份悬殊,没料到不久前却得知树姑娘是小王爷的师姐,甚至是玉澍宫的真正主子。对于小王爷小时候偷偷拜师到几个月前接下玉澍宫宫主一职,他虽感意外,却也为小王爷高兴。玉澍宫在江湖上闻名遐耳,虽被人称为邪道,但富敌天下,历来被三国朝廷所觊觎。如今依小王爷的才智、武功、身份和势力,别说一个燕国,即使将来夺得天下也无不可能。遗憾的是,他家的小王爷,却似乎志不在此啊…… “小树,我养的鹦鹉会说话了,你猜它说什么……猜不出吧!快,快,我带你去听听。”前面隐约传来他家小王爷声音,兴奋地象个急于炫耀宝贝的孩子。 是啊,他家小王爷虽然做起正经事来快绝狠准、雷厉风行,但有些时候,还只是个顽皮的孩子。那只鹦鹉被教了三个多月,今晨终于开始说话了,就会两个词,一个是“小树”,一个是“我喜欢”。整个上午小王爷都在逗着它反反复复地说“我喜欢小树”、“小树我喜欢”,确认鹦鹉记熟了,一过响午,小王爷就急着去柳府接树姑娘过来。 他夏岩虽说年过四十不曾娶妻,也不太了解姑娘家的心思,但瞧树姑娘看小王爷的样子,亲切自在地不象是在看男人啊?唉,不是他看不起小王爷的魅力,只是依他家小王爷的笨办法,真不知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噢…… ※※※※※※ 小树虽然到过安王府几次,都是深夜偷偷摸摸进来,这次光明正大地踏入安王府,自然要好好游览一番。夏尘阳献宝似地带她去潇尘院见识那些收藏的宝贝,让她再次肯定妖人师傅后继有人了,师徒俩对新奇玩意儿的兴趣简直一模一样,都喜欢收集起来,把玩过后,再将它束之高搁,落个生灰尘长蛛网的下场。(..info好看的小说) “你喜欢我做的烤鱼?想让我做给你吃?”柳眉一竖,黑眸倏地眯起,清亮的语调不由上扬。参观完潇尘院,小虾米神神秘秘地拉她到后花园,没想到…… “是啊!我最喜欢小树做的烤鱼了,就象前两次,在莫名湖边做的那种。”夏尘阳腆着笑脸,讨好地撮着手说。 “所以……你把我从柳府拉来,还事先准备了这些鱼和调料,甚至连火堆也生好了。你怕我拒绝,就教只鹦鹉来告诉我?” “是……吔?”夏尘阳猛然醒悟,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小树你听我说……” “不是什么?你不用说了。”一记习惯性的爆栗已敲到他头上,小树卷卷袖子,看在小师弟“用心良苦”的份上,她准备当一回安王府的厨娘,祭祭小师弟那生了馋虫的五脏庙,只是……想想心有不甘,她皱着眉道,“喂,我说小王爷,你能不能不要老做那些‘杀鸡偏用牛刀’的事?想吃烤鱼直说不就行了,干嘛费力教只鹦鹉说话?偏偏还是只笨鹦鹉,连句‘我喜欢小树做的烤鱼’都说不全。” 虽说小虾米直说了她也不一定会做,估摸着还得看她心情,可也不能弄只鹦鹉来唬弄她,亏她刚才听到鹦鹉一遍遍说“我喜欢小树”,心莫名其妙地跳快了几拍,真是的。 “可是……我就是喜欢小树!”眼瞅着三个月的心思被误解,夏尘阳急急地辩解道。想他夏尘阳何其聪明,怎会有这么笨的师姐?突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他极不情愿地改口,“……喜欢小树做的烤鱼。” “知道啦,知道你喜欢的是烤鱼!站着做什么,快来帮把手。”她将抹上调料腌制好的鱼用铁钎串好,准备架到火堆上去烤。看来小虾米对她的手艺图谋已久,早就在后花园里准备了这些东西。 “玉楚表哥,闻大哥,你们怎么来了?”该死!该死!那么重要的话还没跟小树说清楚呢!夏尘阳心里暗咒,脸上却已浮上惯有的笑容。他挥了挥手,让跟在两人身后一脸紧张的小盆子退到一边。想是太子殿下突然驾到,直奔后花园而来,让府里的小厮都来不及通报。 “尘阳好兴致,居然躲在后花园里饮酒。”扫了一眼亭内石桌上摆放的东西,君玉楚轻笑道。虽然太阳尚未落山,屋外仍有些冷,只是围着亭子四周,几个火堆烧得正旺,恁是将八角亭内隔出一方暖意来。他似无意间看到正在一处火堆旁忙碌的小树,又道,“小树,原来你也在?” “小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闻公子。”没办法停下手里的忙乎,小树只是欠欠身行礼。昨日才同他们两位一起乘船从吉安城归来,没想到今日又见面了。 “你忙你的。”君玉楚道,辨不出情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 见小树被盯着看,夏尘阳连忙招呼道:“玉楚表哥,闻大哥,你们有事找我吗?不如去书房谈吧。” “这里挺好,有酒喝又有鱼吃。”闻燕笙凑到火堆旁,兴致勃勃地看着小树熟练地烤着鱼,又笑着睇了君玉楚一眼,意有所指道,“师兄,你说是吧?” “嗯。也没什么事,几日没见,与燕笙一起过来看看。” “那也好,两位请到亭内坐吧。” 君玉楚落坐,状似不经意地问:“尘阳,听说昨日你又喝醉了?” “哪有?我可没有醉!前夜府里设宴,我只不过是多喝了些,昨日才起得晚了一点。玉楚表哥,你听谁说的?这不是瞧不起我的酒量嘛,你若不信,闻大哥,你也来,今日我们三个再来喝。”夏尘阳表现地很无辜,微微涨红的脸,仿佛真要为自己的酒量讨个说法,又对旁边候着的小厮吩咐道,“小盆子,再去备些酒菜来。” 小树低着头,心里不由“咯噔”一声,前日夜里小师弟明明在吉安城内扰风扰雨,府里却有个安王爷在设宴?其中有诈,她还是小心为妙,别坏了他的好事。 小厮小盆子得令向园子外面走去,听到夏尘阳的话,暗暗偷笑。安王府的某个厢房里,的确躺着个酗酒过度、醉了两日还没清醒的。其实他挺同情小藤子的,这几个月经常要易容成小王爷,守在府里陪人饮酒,或是到青楼花舫里亮个身,小王爷说那叫人尽其才,谁让小藤子武功好,易容术又高,举手投足将小王爷学得九成象呢。 闻燕笙笑着摇头,说:“尘阳,你就别逞能了,你那点酒量……反正喝醉酒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没人笑话你。”他知道师兄一直怀疑那日在吉安城看到了尘阳,在他看来,师兄实在是太多疑了。他比较关心的是,云济的贴身丫鬟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看师兄的样子,心里好象不太高兴啊。 “闻大哥,小树烤的鱼可好吃了,待会儿我们就用烤鱼下酒,多喝几杯,如何?你们先坐着,我去帮帮她。”夏尘阳笑得很欢畅,起身走到火堆旁,又似有疑问地回头问道,“玉楚表哥,你们这两日去哪儿了?你们俩不在,柳大哥也不在府里,害我昨日去柳府扑了个空。” “你没问小树?她没告诉你?”君玉楚看着小树道。 “问啦!她就说跟柳大哥出门办事了。”夏尘阳答得很随意,忽然手一顿,他抬头恍然大悟道,“玉楚表哥,不会你们一起去了什么好地方,就忘了叫上我?”无辜清澈的桃花眼控诉地扫过在场的三人,最后落在小树身上,委屈地说,“小树,你刚刚都没告诉我。” 演吧,演吧!小虾米,你不当戏子真是太可惜了!只是,麻烦你,能不能别把她带入戏里头啊?小树心里暗自腹诽。 “呀!小王爷,你手上的鱼要焦了,快挪开。”她惊呼一声,借此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小王爷,你陪太子殿下和闻公子饮酒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小虾米是个大麻烦,有他在旁边,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这种时候,还是当个默默无闻的厨娘比较安全。 ※※※※※※ 这边正忙着,安王府后花园的门口又进来两人,嚷嚷着直奔八角亭而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今日有口福了。”好口腹之欲的,是柳家那位少庄主。 “小树,你在哪儿?快出来让本公主见见。”来安王府目的很明确的是那位娇蛮六公主。 两人走近,看清亭内的人,一位高兴地打着招呼:“五师兄,六师兄,你们都在啊!”另一位横冲直撞的气焰顿时消减:“皇……皇兄,你……你也在?” 君玉楚冲柳云济点点头,转向六公主问:“六皇妹,你怎么来了?” “我……我是来探望尘阳哥哥的。”目光瞅到亭外的夏尘阳,再看向旁边那位丫鬟打扮的紫衫姑娘,她是…… 紫衫姑娘缓缓招头,对上她的眼,展颜一笑,欠身行礼道:“小树见过六公主。” 她只觉得头顶“轰隆隆”一阵闷响,那眼熟又好看的笑容,不正是她勉强瞧得上眼的小护卫,也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她……她……真是女的啊!!! “小树,你怎么会是女的?”受了打击的六公主气恼地质问。 “回六公主,小树本来就是女的。”皇家的人心眼多,眼神可不太好。先是小虾米,后是那位皇子皇孙,这回连六公主也误会她了。以前她年纪小,长得干瘪,如今的身材虽比不上妖孽般的妖人师傅和嫡仙似的柳烟儿,那也算是有模有样了,六公主怎就将她误会成男人了呢? “六姐姐,原来你来找小树啊?你一直以为她是男的吗?怪不得上次你说我喜欢男人,我明明只喜欢女人的。”而且,只喜欢一个叫小树的女人!夏尘阳心里暗暗补了一句,冲小树眨了眨眼,笑得无比无辜。 “尘阳哥哥,都怪你,都就你害的。还有你柳云济,还有你,你……”她突然噤声,一只纤纤玉指扫过夏尘阳、柳云济、闻燕笙,转向君玉楚的当儿讪讪收回。她这位三皇兄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礼,比性子冷酷阴沉的二皇兄容易相处,但她就算再娇蛮,也不敢把此时的羞恼怪罪到当朝太子身上。 “好了,六皇妹别闹了,你们都坐下吧。”君玉楚的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小厮陆续送上一些酒菜,小树将烤好的两尾鱼递给夏尘阳,让他拿进亭子里。 夏尘阳接过鱼,头一偏,贴近小树耳边,悄悄叹道:“真舍不得给他们吃,要不我们俩带着鱼溜了吧?” 细白的小手偷偷地滑到他的手臂上,狠狠地一掐,轻声道:“好啊,顺便再交待一下我俩的关系,小师弟——”声音小的仅供两人听见,杏眼一瞪,透着明显的威胁意味。若不是小虾米多事,她何以会出现在这种引人注目的场合。可以肯定,稍有动静,亭子里那八只眼睛,就会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俩。别说溜出园子,怕是寸步难行。 夏尘阳被掐得痛咧了嘴,一双桃花眼满含委屈地瞅着小树,见狠心的小树不为所动,只得正了正脸色,若无其事地转身,堆起一脸笑容地向亭子内走去,嘴里吆喝道:“香喷喷的烤鱼来喽……” ※※※※※※ 亭外几个火堆燃烧得正旺,亭子四角已点起了灯笼,一场设在安王府后花园的临时酒宴,直吃到夕阳落下、夜幕升起也没有结束。 完成烤鱼任务的小树被太子殿下赐了坐,一直安分守已地坐在一旁,低着头象在昏昏欲睡。除了尽量将自己隐在不让人注意的角落,她实在没有办法应付身边的诡异气氛。小虾米对她的热情从来不需要理由,她屡禁不止也就习惯了;娇蛮的六公主难得恬静地坐在那里,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并不奇怪,只是不时哀怨地瞅她几眼,仿佛在暗暗控诉她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再加上那位皇子皇孙,老是表现出与她很熟的样子,引得其他人探究的眼光不断向她射来…… “这烤鱼,莫不是也有名字,叫神仙鱼?” 瞧瞧,又来了,又来了!虽然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共食一只“神仙鸡”,可没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叙旧吧? “玉楚表哥怎么知道神仙鱼?难道……”夏尘阳惊讶地问道,眉毛一挑,眼光疑惑地扫向坐在一旁的小树。他以为小树就为他做过神仙鱼、神仙鸡,没想到玉楚表哥也吃过。他居然不是唯一的?这一认知让他心里很不舒服,语调随之上扬,“小树——” 很好很好,被小虾米一咋呼,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她身上。她只得抬头,企图蒙混过关:“嘿嘿,是小树随便起的名字,名不符实,名不符实。” “味道不错!等明年夏天荷花开得时候,我们几个再约在太子府的后花园。小树,到时候你为我们做回神仙鸡,可好?”俊逸的脸上漾着浅浅的微笑,君玉楚说得云淡风清,虽是探问小树的意见,语气却肯定得让人无法质驳。 “好……好啊!其实仍在这里也行,那也种了荷花。”小树指指不远处的荷花池,又低声嘀咕一句,“只要小树到时候还在京城,”荷花开的时候,她怕是早就离开苍都,笑傲江湖了,兑不了现的承诺可怪不得她。 “不,要去太子府。你一定会在的。” “好,就在安王府。你一定会在的。” 君玉楚和夏尘阳几乎齐声道。 场面顿时静默。 闻燕笙一脸戏睨的低笑,柳云济瞥向一边赏夜景,六公主惊讶地瞪大眼睛,再次悄悄地偷看小树。 火光的映衬下,君玉楚和夏尘阳两人相视而笑,明明都长着一副俊朗的面容,看在小树眼里,浮在两张脸上的笑容却说不出的诡异。 若不是她对自己的烧烤手艺太自信,对自己的桃花运又太不自信,她会以为在这寒冬腊月里,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儿开,满天飞舞着暧昧的小桃花,被花瓣砸中的,正是她小树…… “当……当然!太子殿下想吃神仙鸡,不必等到荷花开,只要池里长出荷叶就行。告诉你们,这神仙鸡,要用最新鲜的荷叶,选荷叶也是有讲究的……”为了化解尴尬气氛,小树只能卖力地讲解起神仙鸡的做法来。 至于效果嘛,看来并不好…… 闻燕笙继续戏睨地偷笑,柳云济的大掌已不客气地招呼到她头上,低啐道:“笨丫头!”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2319:05本章上传 2009-10-2319:20本章上传 2010-02-0116:35修改错别字 62第60章 深夜访太子府送剑 笨丫头! 两天前,安王府的后花园,柳云济一声不经意的轻啐,犹在耳边。 他说谁呢?其实她,并不笨! 前世的桃花开得短命了点,戏剧化了点,也悲情了点。那个短暂的初恋情人最终成了她的继妹夫,她来不及重新经历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就在他俩的婚礼当日魂归西天……不,应该说在那一天得到这一世的重生。如今想来,一切都象那过眼云烟,激不起她心里一丁点或悲或喜的情绪。十六年来,她已经很努力也很自然地融入她这一世截然不同的人生。至于前世,恍如黄粱一梦…… 她不是真笨到看不见小虾米对她的热情,也不是没有感应到那位皇子皇孙灼人的目光。只是,那会是属于她这一世的桃花吗? 鉴于凡事先总结前世经验的惯例,她此生的志愿就是要找个自己喜欢又没人惦记的男人来寄托芳心。被太多人惦记的东西太麻烦,她才懒得跟其他女人去抢同一个男人。所以,无论是阴差阳错、注定与她的姻缘将擦肩而过的太子殿下,还是她尚未视作男人的小虾米,从来都不在她的要求范围内……呃,当然,至今也不曾有人符合她的要求就是了。 她曾经跟妖人师傅聊过这个话题,妖人师傅听了她的话,生生呛出一口茶,打量她半天,才叹道:“树儿,依你的条件,那个人怕是难找喽!” 难找吗?她才不觉得。天下之大,还愁找不到她要的男人?她相信,那朵命属于她,而且仅属于她的小桃花,定然会在某天某个拐角,跳出来与她不期而遇…… 等等,她说得是小桃花,脑子里怎就闪出一对桃花眼来?还是那对熟悉的桃花眼? 甩甩头,再敲敲额头,她暗咒,一定是那对桃花眼的主人太缠人,老在她面前晃,害得她提起桃花就想起他来。对她来说,那不过是个有恋母……不对,恋姐情结的小屁孩呀,真是罪过啊罪过! “唉呦!”她轻呼一声。忙乱中,桌上的烛火被打翻了,烛油滴到她的手背上。她赶紧扶正烛台,对着铜镜挽好发髻。拿起桌上的玉簪正准备插上,发现玉簪上也粘上了几滴烛油,她随手刚想抹去,意外地发现粘有烛油的地方隐约现出一个字来。她凑到烛台下细看,没错,玉簪上真有一个字,一个很清淅的“澍”字。 她把玉簪放在桌上,拿起烛台,倾斜着让烛油滴满整支玉簪,发现除了一个“澍”字再无其它。怎么会是“澍”呢?如果玉簪上刻了主人的名字,那也应该是“淑”才对,“颜紫淑”的“淑”。是刻字的人写错了主人的名字,还是玉簪另有来头? 将玉簪上的烛油抹去,“澍”字也随之消失,小树翻来覆去,怎么也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是支普普通通的发簪而已。 “或许真是刻错了字?”没时间细想,她插好玉簪,换好夜行衣,悄悄地跃窗而出。 夜深了,有些事,就得乘着月黑风高,偷偷地去做。 ※※※※※※ 她来过太子府,几乎没费多少劲,就熟门熟路地找到君玉楚住的院落。.info[] 书房里的灯亮着,雕花的窗棂上,却看不出屋里有任何活动的人影。整个院落静得很,书房外连一个守门的侍卫都没有。 “怪了,难道他就不怕有人来行刺吗?可别把我误当成女刺客抓了!”虽然身携兵器,她可是老老实实地将它包在绸布里背在肩上,绝对没有准备拿出来用的打算。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更是将那“四块玉”遣得远远的,没让她们跟来。 暗中观察了一会儿,书房里仍是毫无动静,她从黑暗中现出身来,几个跃步,悄悄地潜入书房。 一室静谧,屋子中央搁着的火盆内,炭火晓得正旺,暖暖地将屋外的寒冷隔绝在外。 “人去哪儿了呢?”小树嘀咕着,不慌不忙地打量整间书房,伸手摸摸桌上的茶壶,仍有余温,看来书房的主人离开不久。 她慢慢踱到紫檀木做的书案旁,书案上零散地放着一些信函、奏折,有几份甚至直接摊开来,现出里面的墨迹。她仿佛看到什么嫌恶的东西,赶紧将好奇的目光移开。孔老夫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在她的理解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那简直就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保命之道。对此,她十几年来一直奉为至理,除了偶尔好奇心会按捺不住跑出来无伤大雅地猎个新奇,大多数时候,她都将它执行得很彻底。 “咦?我的香囊!怎么会在这儿呢?”将笔架上悬挂着的香囊拿下来细看,果真是她遗失的那个,刚想把香囊揣进怀里,突然心一凛,暗叫一声“糟糕”,她真是大意了,怎会忘记皇子皇孙一向是很多疑的呢? 她苦笑,深吸一口气,抬头再次打量这间书房,眼神最后落在书案后的那排书柜上。 “小树准时来给太子殿子送墨牙剑了,太子殿下不准备出来亲自查验一下真假吗?”她解下背上绸布裹着的宝剑,放在书案上,冲着书柜朗声说道。 片刻后,一面书柜悄然移开,落出一道暗门,从门内走出一个颀长的的身影,青衣锦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正是那看起来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的君玉楚。 “小树,你果真聪明。” “太子殿下,你实在……”多疑!!!想想也正常,对她这种来路不明又秘密太多的人,谨慎一些也没有错,将心比心,她同样从不轻易对人交付信任。只是,她小树从无害人之心,对这位皇子皇孙更无恶意,却一再地被怀疑被试探,让她有些失望。 “多疑?”君玉楚走到她面前站定,轻轻地吐出一句她不曾说完的话。 “嗯,有点。”算他聪明,还有点自知自明。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它的主人。”君玉楚的目光扫过她重新放回桌上的香囊,又落在她的脸上,唇畔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若真是怀疑你,你就不可能如此轻松地走进这里。你真以为太子府能这么容易进来吗?当然,依你的武功,或许也不是难事。(..info)” “小树习武,不是用来翻人家墙头的。”她说的严正义辞,心里不免有些心虚。她发现进京后其实经常干这种事,谁让她自由的时间唯有在夜深人静时呢,实在怪不得她,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说说清楚比较好,“太子殿下放心,小树即使有那个本事,也不会随意进那些不该进的地方。”所以,太子殿下,你以后在府里的安全无虞,即使“有虞”也绝不可能是她小树干的。 左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君玉楚将胸中溢出的大笑压了下去。小树仍象小时候一样,敏感得很,明明很愿意亲近人、相信人,却偏要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明明对他心存戒备,似乎有意在两人中间坚一道屏障,刻意避免与他有更深的接触,但并没有借机逃得更远,甚至遵守着几年前那个连他都不相信她能完成的约定。这丫头对他,真是很矛盾,而他偏偏被这样的她所吸引,想去探究她逗弄她,想将她留在身边,想着有一天能解开她身上的这些矛盾…… “太子殿下,你不准备看看墨牙剑吗?”被君玉楚瞅得很不自在,小树推推桌上的包袱说。 “不用看了!”绝世名剑墨牙剑,他一直以为是他这些年时常惦记的,可如今放在他面前,却突然没了寻获而得的欣喜,或许……他惦记的只是那个说要帮他去寻宝的丫头?他一直不相信小树能寻得江湖人遍寻不着的墨牙剑,但既然她带着剑来,他却相信包袱里的绝不可能是赝品。说不出什么原由,心里就是这般笃信。但随之更深的疑惑是,小树为何能寻得墨牙剑?知道问了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但问题仍是不自觉地逸出嘴边,“你究竟是谁?” 眸光潋滟,闪过一道难解的波光,忽尔一笑,她清清朗朗地道:“回太子殿下,我是小树呀!”语气平淡地如潺潺流水,无波无浪,带着惯有的距离感。 “君玉楚或者君大哥。” “什么?”她愣愣地看着他,蓦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嘴角一勾,笑道:“不,小树不敢。”君大哥?她记得某个嫡仙似的美人儿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她才不要拾人牙慧。 “是不敢……还是不愿?”君玉楚问道。他走到书案旁坐下,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小树也坐。这番情景,恁是这么熟悉?记得他们俩第一次见面,似乎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她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太子殿下礼遇,小树受宠若惊。只是小树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敢有逾礼之举。” “是吗?”轻轻浅浅的一记鼻音,摆明对她冠冕堂皇的说法不屑相信,对小树一再的刻意疏离有些无奈,他敛起笑容,皱眉凝视小树半晌,轻声道,“墨牙剑乃绝世宝物,今日你将它送给我,这些礼遇是应当的,直呼其名或者唤声大哥又何妨?” “你看都没看,就相信它是真的墨牙剑?”心扉一震,她迎上他的黑眸,偏他故意回避似地,落寞地望向别处。瞪圆双睛,她难以置信看着他的神情,对他突然流露出孩子气的任性有些啼笑皆非,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在乎一个称呼? “小树今日送上墨牙剑,是想信守承诺,报答六年前你的出手相救。墨牙剑本来属于你的祖辈,将它交给你,也算是物归原物、适得其所,免得它再流入江湖,引起不必要的争斗。”小树解释完自己送墨牙剑的本意,见君玉楚仍然闷声不语,她暗暗叹了口气,打破沉默又道,“即然可以不论身份,小树愿意唤当年那位名叫‘楚三’的救命恩人一声大哥,你说可好?当然,你不能借此忘了我们的赌约,小树寻得墨牙剑,你也要依约承诺小树一个要求。楚大哥,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她故意怀疑地斜睨他一眼,眼底是促狭的笑意。 她其实不该与他再有什么牵连的,送回属于他的东西,用一柄绝世名剑赢得一个“要求”,从此,两人该再无瓜葛,相忘于江湖。 挑了挑眉,她的“怀疑”显然愉悦了他,脸上重拾了笑容。烛光迷离间,眼前那张灵动慧黠的小脸娉然动人,炫目地让人移不开眼。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深邃的黑眸闪过一抹兴味。这丫头,远比她自以为的疏离冷然要更善良更心软呢! “当然不会!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别说一个,多几个也无妨。”笑意落在他的眼底,须臾又转成一味宠溺。 “不用!小树只有一个要求,不过现在还用不上,等小树想用的时候,会向你提起,希望楚大哥到时候能信守承诺,无论小树提什么要求,你一定要做到。” “好,我答应!”君玉楚答得很干脆,看她一眼又补充道,“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小树不会故意为难,一定是楚大哥能力所及的。”看了看墨牙剑,她又道,“如今你是墨牙剑的主人,就象烟儿小姐当年得到赤牙剑一样,你就当作也是一场因缘际遇所得。小树不想因为它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楚大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当然,你是想让我将它的来历视作秘密。” “如能这样,自然最好。”心愿达成,她轻松地舒了口气,起身告辞,“夜深了,小树该走了。” 君玉楚随之起身,长臂一伸,探过书案拽住了她的胳膊。 看看自己的胳膊,目光上移,落到君玉楚脸上,她皱了皱秀气的柳眉,问:“楚大哥,你这是……” 君玉楚直直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半响才闷闷地逸出一句:“你也要答应我,不能不告而别离开京城。”若说他原来还能用寻宝报恩的约定来迫使她出现,如今连绝迹几十年的墨牙剑都被她觅得了,他与她之间那一点点联系也随之消失。他突然发现,他对这个如风般来去自由的姑娘一点把握都没有,无论是以前,还是将来…… “干嘛不告而别离开京城?此时进京,小树就是来看热闹的,太子大婚可是难得的盛事,几十年才遇一回,小树可不想错过。既使要离开,也得等着烟儿小姐出嫁了,再跟着少庄主他们一起回去。”杏眼灵动,她兴奋地说着,似乎对明年春天的那场盛事期待已久。她不落痕迹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无辜地眨眨眼,继续道,“如果烟儿小姐当了太子妃,那我们就是四月回去,若是她当了侧妃,那就得等到七月才行。楚大哥,你说太子殿下会选她当太子妃还是侧妃呢?” 君玉楚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别忘了,楚大哥也就是你说的太子殿下。” “当然没忘,所以我才问你呀,是你的婚事,是你娶媳妇,难道我应该去问别人吗?” 颀长的身躯倏地僵硬,君玉楚滞在当场,神色一时复杂起来,哑声道:“是啊,是我的婚事,是该问我的。她……应该……会是……太子妃……可是,小树,我……”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打断他的话,“我想烟儿小姐知道楚大哥这么说,一定很高兴。不过,楚大哥不必担心,小树知道这种事不能随便说,放心吧,在琼花宴之前,我会暂时保密的。” “小树,我是说……”君玉楚的眉头皱得更紧,第一次发现,这张笑魇如花的小脸落在眼里,不仅仅能令他欣喜,也让他落寂到心无所依。她,怎能笑得这般无辜又开心? “小树又逾礼了,问了些不该问的。楚大哥,这次小树真的告辞了!”依然灿笑着行礼,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眼见着她毫不留恋地翩然而去,他心头莫名梗起一股苦闷,冲着她的背影脱口而道:“除了太子妃,除了那个位置,其它的我都能给,只要你不走,留在……我身边。” 那抹纤瘦娇俏的身形陡然滞住,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回道:“楚大哥说笑了,小树是偷偷溜出来的,怎能不走?小树告辞了!” 她没想到一向清清冷冷的他会对身份相差悬殊的她说出这样的话,心里的悸动是有一点,但并不足以让她改变初衷。她只能再当一回笨丫头,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她要的,他给不起!而他能给的,她并不想要。这一切,似乎在十六年前那场阴差阳错时就已注定,怪不了他,更怨不得她。 门轻轻地拉开,身影一闪,她已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凌厉的寒风随之向他扑面而来。他情急中探出的手,只握得一拳虚无,在空气中滑了一个弧度,颓然垂落。 ※※※※※※ 夜更深了! 他打开桌上的包袱,墨牙剑静静地躺在绸布上,剑柄处,裹着一块素色的绢帕。 他疑惑地扯下绢帕细看,绢帕的一角,清晰地绣着一个“楚”字,如同他十几年来,常用的那一种。他隐约记得,他曾用它,包裹过一只受伤的小手…… 原来她一直留着……这样的想法令他心情转好,随之眸色一黯,象是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在零乱的书案上急切地翻找起来。 半响后,他颓然坐下。 那只香囊,腊梅花的香囊,不知何时,她已揣在身上偷偷带走了! 他的都还给他,她的都拿走!她真以为,如此这般,他与她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别偷懒,要多多留言噢!:) ※※※※※※ 2009-10-2519:25本章上传 2009-10-2721:02修改错别字 63第61章 缠人功力也分好赖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在太子府门前骤停,脸色凝重的闻燕笙翻身而下,将手中的马鞭扔给迎上前的小厮。 “太子殿下在府里吗?” “在,今日一直在天鸿阁。” 闻燕笙急匆匆地进了大门,向天鸿阁行去。他穿过正厅,绕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天鸿阁在院落的左侧,临水而筑,是君玉楚的书房所在。 “见过闻公子。”小阁外,贴身侍卫小楼向闻燕笙行礼,示意他稍候,转身进门禀报。 不一会儿,小楼出来请他进去,压低嗓音说:“太子殿下这两日心情不佳,今日午膳送进去都没用,闻公子帮着劝劝。” 闻燕笙会意,点点头,掀帘而入。 “师兄,我都没说,难道你就知道了?你果真料事如神,这令牌……”声音噶然而止,闻燕笙紧走几步,惊喜地扑到书案前,指着君玉楚手里的剑,语无伦次地道,“师兄,这……这……这难道是……是那墨……墨牙剑!”虽然几十年无人得见墨牙剑真容,它的画像已被嗜好名剑之人奉为至宝,刚巧他就是其中一人。 “你来看看。”君玉楚收剑入鞘,把它扔向闻燕笙。 闻燕笙伸手接过剑,一时之间,所有心神都集中到这把剑上。他轻轻地抚摸剑鞘上雅致古朴的纹饰,又拨剑细细端祥,半响才欣喜地说:“没错,师兄,这的确是墨牙剑!太好了,恭喜师兄,今日终于一偿夙愿。”墨牙剑是苍国开国皇帝的佩剑,后来几经周折,流落江湖,几朝皇帝一直想要寻回,总是失之交臂,终不可得。几十年前,此剑突然在江湖上绝迹,从此更是难觅踪影。 君玉楚摇了摇头,起身推窗而立,风骤然乍起,将书案上的一方绢帕掀落在地。 闻燕笙不解地看看君玉楚的背影,将墨牙剑小心翼翼地摆在书案上,犹豫了一下,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绢帕。是师兄常用的那种,除了有些旧,实在没什么特别,大概是刚才师兄用它来擦拭墨牙剑的。他心里想着,不甚在意地将它放回桌上。 眼瞅着君玉楚并不热衷讨论墨牙剑,闻燕笙仍是忍不住问出心里最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师兄,我才离京三日,你这墨牙剑从何得来的?” “你方才说令牌……它怎么样?”君玉楚轻易转了话题。 闻燕笙猛然醒悟,嘿嘿一笑道:“瞧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形的古玉,上前递给君玉楚,又道,“我去雁山拜见了怪叟玄机子,他看过此令牌后说,古玉确实历经百年,做工极为精致,就古玉本身来说,价值不菲。但,玉是古玉,纹饰却是新的。制作之人可谓技艺出众、巧夺天工,仿古处理的很好,玄机子说差点连他也骗过了,常人恐怕无人能辨。” “就是说,这木玉令,确定是假的?” “嗯。如师兄所料,它……它的确是假的。” “你说,这木玉令和墨牙剑相比,哪个更难得?” “要说难得,两样都是绝世宝物,两样都难得。只是墨牙剑在历代都有记载,有凭有据,确有此物。这木玉令嘛,说实话,一直都是传言而已。传了上百年,各种猜测都有,却无人得见实物。近几个月才有传闻说起它的模样,而且马上就有了吉安城的事,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师兄上次就说过,这可能是个局,但这设局之人,又会是谁呢?”闻燕笙想了想,犹豫地说出自己的猜侧,“莫非是……晋王爷?” “不,不会是他。”君玉楚断然否定,“吉安城一事,他的确设了局,最终反被我们将计就计。但,我与他互斗的同时,恐怕也入了别人的局,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背后高手。不过,从吉安城的事看来,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危及到我,甚至让我从中得利,铲除了晋王在江湖上的几股势力,又得了这令牌。令牌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反正江湖上的人已认定它是真的了,一旦放出风声,说它已被朝廷所获,对朝廷平息纷争、安定民心都有助益。辛苦设的局,好处却让我们占了,这……是不是很让人费解?” “师兄,你认为那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敌友暂时难定。那个人熟知晋王府和太子府在江湖上隐藏的势力,我们不可小觑。而且此人既然认可木玉令被我所得,应该就是希望天下人都将此令牌误认为真正的木玉令,我岂可辜负了那个人的一番美意?派人放出风去,就说木玉令已被朝廷所获,还有……”君玉楚轻叹口气道,“那个研究古玉的怪叟玄机子,你就让人……” 闻燕笙愣怔,随即明白君玉楚话里的意思,垂眸应道:“燕笙记下了,会安排妥当的人去办。” “那好,收好令牌和墨牙剑,随我进宫一趟。” ※※※※※※ 两个时辰后,闻燕笙跟着君玉楚走出仁德殿。 “师兄,这墨牙剑……”他瞅瞅身后小楼怀里用绸布包着的名剑,吞吞吐吐地道,“真是某个不知名的世外高人偷偷送给你的?” 君玉楚勾唇而笑,不答反问:“你信吗?” “当然不信。”闻燕笙撇撇嘴道,“别说我不信,看皇上的样子,他也不信呢!” “他是不信,但他也没细问不是吗?如同那木玉令,亦真亦假,真真假假,能属于我、为我所用就好,何必追问它的出处呢!” “师兄,你说话越来越高深莫测了,恕燕笙愚笨,不解其义。不过……”闻燕笙挑了挑眉,冲君玉楚挤挤眼道,“我发现你跟皇上……好象亲近多了。”依师兄原来的性子,断不会将正在做的事原原本本地禀明皇上,何况这次还涉及到晋王,更不可能对皇上撒这种明显的谎,他似乎笃定皇上不会追究他的刻意隐瞒。 “是吗?”君玉楚顿住脚步,须臾又若无其事向前走,模棱两可地说,“或许吧!” “皇上方才说,半月后举行琼花宴。师兄,你都准备好了?” “我有什么可准备的,不是早就确定的事吗?”君玉楚眉宇微蹙,斜睇着他,缓缓地道,“燕笙,那你,准备好了吗?” “我?”闻燕笙心里一凛,凭着多年的默契,当即明白了君玉楚的暗示,他邪邪地勾起一抹浅笑,佯装心无旁骛地道,“师兄多虑了。你还不了解我吗,何时会把心放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倒是师兄,那天有那么多美人,莫要挑花了眼喽!” 琼花宴后,皇上会下旨指定太子妃。不出意外,烟儿师妹会成为师兄的正妃,将来会成为师兄的皇后,一切上天早已注定,何况烟儿师妹的心早在师兄身上。他若再坚持,不免可笑,为难了自己,也为难师兄。从柳家来京城以后,他几乎刻意逃避所有可以见着烟儿师妹的机会,这样的他,应该算是准备好了吧? “那你也来好了,有中意的,师兄替你做主。” 闻燕笙连连摇头:“不,不,师兄还是饶了我吧。那种场合,太拘谨,再有美人看,燕笙也不想去。不如约上尘阳和云济,去齐乐坊饮酒来得自在。对了,那日去柳府也行,让云济的丫头给我们烤鱼吃,前几日在安王府……” “走了,回府!”突然,君玉楚冷冷地说了句,拂袖而去。 说得好好的,师兄怎么就生气了呢?仰头望天,天阴沉沉的,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寒风袭来,冷得刺骨。他暗暗叹气,这鬼天气,看来又要下雪了! “师……”他提嗓刚准备喊,瞥到前面有几个太监走过,正在向君玉楚行大礼,急忙改口道,“太子殿下,您等等……” 紧走几步,他赶了上去。 ※※※※※※ 天气睛好了多日,这些天又连续下起了大雪。 柳府逸园的院子里,又多了几尊模样怪异的雪人,不用说,来逸园见了的人都知道,那肯定是少庄主的贴身丫鬟小树的杰作。 “小树,让小洛子备车,我一会儿要去怡香斋。”柳云济一手执着书卷,一手掀开门帘,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冲着花厅里正慵懒地窝在火盆边取暖的“大牌丫鬟”说。 “知道了!”拿下膝盖上的薄毯,小树慢吞吞地站起来,向花厅外走去,边走边打着哈欠,嘴里嚷嚷道,“小洛子,在哪儿呢?快来,你家少爷有事找。” “你别走远了,待会儿一起去。”柳云济匆匆甩下一句,将头缩回书房内。昨日去太子府,五师兄问起小树,提醒他今日怡香斋之约一定要带上她。五师兄还提到有七日未见着小树了,而他隐约记得,上次在安王府见面,离昨日该有九日才对吧?或许,是五师兄记错了吧! 不一会儿,花厅里传来小树的嗓音:“少庄主,小洛子说已经备好车了,随时可以出发。小树恐怕不能去了,今日四公主和六公主要来府里,庄主夫人已经吩咐小树要留在府里陪六公主了,哪儿都不能去。” “前日她们不是刚来过嘛,今日还来?大雪天也不歇歇,究竟想做什么呀?这几天来了多少趟了!”柳云济脸色不豫地将书甩在桌上,走出书房。想到每次都被烟儿妹妹拖到馨园去陪客,听几个姑娘扯些鸡毛蒜皮、针头线脑、婆婆妈妈的事,他立即觉得头痛。 “少庄主,你现在不走吗?万一四公主到了,你恐怕也走不了了。”小树好心地提醒他。这些天,她也被那个娇蛮六公主给缠怕了,隔天就来烦她一次,打不得又躲不掉,她很理解少庄主的心情。但是,比起去面对那位太子殿下,她觉得还是应付缠人的六公主好一点。 “对,对。那你留在府里,万一四公主问起,记得要机灵点。我先走了。”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五师兄的嘱咐了,自己先脱身比较重要。 眼瞅着那个没义气的少庄主逃难似地离开,留下可怜的她独撑大局,小树瘫在椅子上直叹气。美女缠郎的戏码自古就有,四公主来府里的用意很明显,可六公主缠着她,又是为哪般啊?细想想,这缠人的功力也分好赖的,她家小师弟缠人的手段就高明多了,虽然同样象水蛭般黏人,但至少能让被缠的她感觉心情愉悦。而这六公主,娇蛮、任性、强势,做什么都得顺着她的意,可苦了她小树喽!幸好相处久了,她发现六公主也有可爱的地方…… “小树,你又躲哪儿了?本公主都到了,还不出来接驾!”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娇蛮声音。 算了,她收回刚才的话。六公主可爱的地方是有,但找起来得费点力,远没有她不可爱的地方明显。 柳烟儿与两位公主相处融洽,那是她在培养姑嫂感情,为以后入宫做准备。连累她小树也得伺候好这位六公主的小欢心,真是太冤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扯了扯脸皮,堆起笑容迎了出去:“六公主,小树早就候着了,就等着你来!今日你想玩什么呀?” ※※※※※※ 不是她小树借机报复,实在是把娇蛮的小公主逗得上蹦下跳太有意思了,手里的雪球很有目标性地射向六公主的头部以下部位。不管怎样,皇家人的脸面还是要给她留下的。 “六公主,别玩了。六公主,您这样,若传回去让杜娘娘知道了,老奴就该死了。”候在一旁的老嬷嬷苦口婆心地劝着已经玩疯了的六公主,见劝不着小主子,回过头来气巴巴地喝斥小树,“大胆的丫头,你可千万别伤了公主,否则砍了你的脑袋都赔不起。” 好啰嗦的嬷嬷!知道公主身娇肉贵,她只不过是击得准一点,可是一点力道都没有使的。打雪仗若碰不到雪球,那有什么意思,不如别玩算了!小树心里嘀咕着。 “李嬷嬷,你真啰嗦,下去,下去!”六公主叉着腰,不耐烦地将心不甘情不愿的李嬷嬷喝退了,又冲着小树喊,“小树,我们再来。本公主就不信打不着你。” “好,再来。”她当然相信六公主打得着,即使打不着,她待会儿也得凑到雪球前让六公主打着几下,总得让六公主玩尽兴了不是?瞧她这个做陪客的,实在太体贴了。她只盼着六公主尽兴了就早早起驾回宫,她也好回逸园补个眠去。 “哎呦!”小树又一次避开雪球,身后突然传来娇呼,回头一看,是馨园的丫鬟秋霜,六公主的雪球正好击中她的胸脯。 “秋霜姐姐,没事吧?” “你们玩雪都玩到这路上来了!没事,没事。小树,你继续陪六公主玩吧。”秋霜拍拍身上的残雪,似乎很怕被六公主命令留下,指指身后的中年男子解释道,“这是章府的管家,说章府有急事,来接章大小姐回去的,我先领他过去。” “那你忙吧。”小树冲秋霜点点头,眼睛瞥了一眼章府的管家,四十出头,长得干瘦,一双眸子倒是透着一股精光以及……一丝疑惑和诧异! 疑惑和诧异?看他的表情,变化虽在一瞬之间,她确信她没有看错,他象是意外地见着相识的人。而她与他,应该从没见过面才对。 “小树,别说话了,接着来!”另一头的六公主早已耐不住了,边嚷着边掷了一个雪球过来,正击中小树的胳膊,六公主开心地拍着手,向一旁的侍女们炫耀着,“你们看见没有,刚刚打中她了!” 小树回身,敷衍地冲六公主竖了个大拇指,回头再看,那个人已跟着秋霜走远了。或许是他认错人了吧?愣神的当儿,又连续三次被六公主的雪球击中。 赢的人不高兴了,抗议道:“不好玩!不好玩!小树,你别站着别动,你得躲啊!再来,再来!” 她赶紧甩甩头,集中心神去应付这个很难敷衍过去的六公主。 ※※※※※※ “小树,你跟六姐姐在玩雪啊!这么好玩的事怎能少了我,我也要来!” 突然而至的声音,对小树来说,无疑是天簌之音。她眉开眼笑地回头,迎上那双熟悉的桃花眼…… 刹那间,白茫茫的雪地上,紫裙飘逸飞扬,笑魇灿烂如花,仿佛天地之间,突然绽放了一朵馨香的紫罗兰,炫目地恍晕了他的眼。 某个半途从怡香斋偷溜到柳府的小王爷,就这样傻傻地滞在了那里。 很久,很久…… ※※※※※※※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10-2721:00本章上传 2009-10-2721:22插图上传 2009-10-2808:35修改错别字 2009-10-2907:50修改插图 2010-08-0213:36移改插图 64第62章 人人心里藏着秘密 午后,雪下得正紧。 尚书府正院的一间厢房内,传出一声略显中气不足的怒吼:“你说什么?章怀恩,你这个蠢奴才,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哐当”,伴随着瓷碗掷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屋里的动静,让刚离开已走到院门口的主仆二人停住了脚步。 “小姐,夫人好象又在发脾气了。您要不要回去看看?她还病着呢!”一个瘦小的丫鬟费力地撑着一把油伞,挡在章珍儿头上,小心翼翼地说。 “你懂什么?多嘴!”章珍儿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回头看看章夫人住的厢房,继续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马车备好了吧?走,我们去柳府。” 厢房内,章府的管家小声安抚着章夫人的怒气:“夫人,您别生气!不是小的故意要瞒您,前两日您病着,小的怕说了会加重您的病情。今日见您气色好些了,小的想着得赶紧把这事禀告给您。依小的看,柳家进京快两个月了,那小蔓若是想来找老爷,怕是早就来了。听说大小姐每次去柳府学刺绣,跟的那位师傅就是她。她知道大小姐是您的女儿,还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是正说明她根本就不准备带女儿来章府认亲吗?夫人,您别着急,再好好想个法子……” “想个法子?你说得倒轻巧!亏我一直器中你,将你从林府一名小小的陪嫁杂役变成如今章家的大管家。你又是怎么做事的?当初不是说事情都办成了?你现在告诉我,你给我捅了个天大的娄子,你让我怎么办?该消失的人没有消失,惹不起的人倒是被你……你居然还瞒了那么多年……咳咳……你想害死我不成……咳咳……”章夫人气急,捂着胸口又是一连串的急咳。 管家章怀恩“咚”的一声跪在地上,急道:“夫人息怒!小的当年流落到陵水,多亏夫人收留,入林府做了一名杂役。夫人所托之事,小的一直尽心尽力去办,小的也想报答夫人的恩情。当年之事,小的是确定事情已办妥才回陵水禀报夫人的。那儿离陵水有千里之遥,小的是真的不知道离开之后会发生了那样的事。小的也是几年后才偶尔听到一些传闻,才知道当年与小蔓同行的夫妇二人可能与苍烟山庄有关,而且有个孩子也就是柳家大小姐被他们救回去了。小的听夫人说起过章柳两家的恩怨,当时是想把此事告知夫人,没想到老太爷突然病逝,不久章家又举家迁到苍都,大大小小的事一直忙到第二年秋末。事情已经发生,小的想就一直将事情隐瞒下来算了,反正早已死无对证,没必要说出来让夫人不安。小的并不知道小蔓和她的女儿也被救了,还在苍烟山庄生活了十六年……” 听到这里,章夫人抓起手里的茶杯,狠狠地掷到章怀恩的身上,近乎歇斯底里地道:“那你为什么现在要说出来?你干脆永远都不要说好了……你……咳咳……你当年是怎么告诉我的?孩子和她都解决了,万无一失!现在告诉我,又扯到柳家的人了……咳咳……而且,该死的她和孩子居然还活着……好一个蠢奴才!你说,这叫什么万无一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是你干的好事,你就不怕我去告诉老爷,此事与我无关,柳家如果要怪罪,拉你去抵命好了……咳咳……” 茶杯从章怀恩身上滚落在地,“咣当”一声碎了,他跪在地上,任章夫人骂得他狗血淋头,大气都不敢出。 当年他进林府不久,就成为陪嫁杂役,随林家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章夫人进了章府。当时他奉夫人的命令跟着丫鬟小蔓数月,直到她离开陵水。依夫人的意思,只要小蔓守约不去找姑爷,也就是如今的章老爷,他就不用去为难她,随她去哪儿。几个月后,小姐突然改变主意,令他找到小蔓并设法让她与孩子彻底消失。他一路追踪,最后在一个远离陵水城的小镇上找到刚生下孩子的小蔓,当时的她,被一对年轻夫妇收留。听说那对年轻夫妇也不是当地人,只在镇上小住。正当他苦于没有机会接近小蔓时,他打听到那对夫妇正准备离开,雇了马车要去卧佛镇。听到熟悉的卧佛镇,他心中立即就有了主意……几日后,所托之人回报,事情已经办妥,小蔓带着孩子在逃跑途中受了重伤,掉到深沟里摔死了。于是他付了对方银子,回陵水城复命……那时候的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卧佛镇的当夜,卧虎寨全寨覆灭;更没想到的是,那对衣衫简陋、受了牵连无辜丢了性命的年轻夫妇,居然与苍烟山庄有关…… 靠坐在软榻上的章夫人余怒未消,仍不停地念叨着,要将他这个蠢奴才送到柳府去抵罪。 “夫人息怒!小的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只要夫人说一声,小的这就去向老爷坦明一切,要杀要剐,任由老爷处置。可是,小的只是担心,老爷要是知道此事,那会怎样对待夫人呢?如今小蔓就在京城,老爷要是念着旧情,接她回府,夫人怕是再也阻拦不了。而且小的听说,小蔓的女儿也在柳府,想起来,她的女儿比珍儿小姐要大上几个月,若老爷让她认祖归宗,那珍儿小姐只能屈为章府的二小姐了。十几年来,柳家认为柳二爷夫妇是意外遭劫身亡,他们如果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又会怎样对付章家?夫人也知道,再过十余日就是琼花宴了,珍儿小姐是侧妃的有力人选,依柳家的势力,到时候别说选妃,怕是章家在京城也再无立足之地,请夫人三思啊!” “还用得着你说这些,我又何尝不知。”章夫人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和冷静,语气里难掩几分认命和果决。她也清楚,事已至此,唯有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才是上上之策。柳家二爷夫妇的遇害真相,天下唯有她与怀恩两人知晓,其他人早已死无对证,只要他们俩不说,此事并不难保密。至于小蔓母女,却是个麻烦。以往章柳两家几十年互不来往还好,自上次侄子三通出了事,后来她又让珍儿经常去柳府探望,两家才稍稍恢复了走动。既使小蔓并没有带孩子上章府认亲的打算,日子久了,指不定哪天老爷去柳府就会遇到她。所以,有些事,不得不防…… 章夫人捂嘴轻咳了几声,缓了缓口气说:“怀恩,你跟着我到章家,也有十六年了,我的脾气你也了解,刚才这般对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你也知道,今日所说之事,非同小可,一言不慎,将会毁了章家和陵水的林家。一直以来,你深受老爷的器重,几年前升你为大管家,老爷更是赐了你“章”姓,从那天起,你与章家就分不开了。章家的荣辱兴败,也就是你的荣辱兴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小的明白。” “那好,你起来吧。那件事就到此为止,当年就是个意外,与你我都无关系,以后不可再提起。你说可好?” “好,小的听夫人的。小的也是这么想的,若不是意外见到小蔓,小的会让这个秘密永远藏在心里,让它烂在肚子里,原本打算连夫人也不说的。刚才小的进来,让夫人遣了所有的下人,就是怕隔墙有耳。”章怀恩站了起来,见章夫人又咳嗽起来,急忙倒了水递给她。 “咳咳……嗯,你做得对。”章夫人接过茶杯,轻呡一口,润了润喉,又问,“那个孩子你见到了吗?” “那天夫人突发急症,小的去柳府接珍儿小姐回来,在柳家小姐的馨园外见到了小蔓,因当时匆忙,小的一时又太过惊讶,来不及打听别的,就随珍儿小姐回府了。这两日珍儿小姐一直在府里陪着夫人,小的也没机会去柳府。那天在路上向珍儿小姐问了问,只知道小蔓是柳家小姐的奶娘,现在叫蔓娘,也就是教珍儿小姐刺绣的师傅,她有个女儿也在柳府当差。其它的,珍儿小姐就懒得回我了,你也知道珍儿小姐的脾气……或许夫人可以请珍儿小姐过来问问?” “她今日要去柳府,怕是已经去了。”章夫人蹙眉,心存侥幸地问,“怀恩,你当年不是说,小蔓身中数刀,掉到深沟里摔死了吗?你会不会是认错人了,柳府那个并不是小蔓?” “小的可以用脑袋担保,一定是她。她虽然不认得小的,小的当年暗中跟着她数月,她的样子却不会认错。而且,虽然过了十六年,她的容貌并无多大变化……”说到这里,章怀恩瞅见章夫人的脸色已变,赶紧又说,“不过,小的见她腿脚并不利落,瘸了一条腿。” “她的腿瘸了?”听到这个消息,章夫人的声线蓦然提高,精神象是忽然间好了许多,脸上的病态去了几分,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她想了想,有条不紊地交待道,“怀恩,你现在就去柳府,就说大雪天的,我在府里不放心,特意派你去接珍儿。刚才听珍儿说,今日太子殿下要去柳府,珍儿怕是一时不会回来,你刚好可以在那里好好打听一下小蔓和她女儿的事。打探清楚了,回来我们再想想下一步怎么做。还有,琼花宴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没剩几天了,明日起让珍儿留在府里准备,琼花宴之前,不要再出门了,更不能去柳府,免得节外生枝。至于老爷那里,也尽量避免他与柳家的人接触,他若要去柳府,你务必先来告诉我,明白吗?” “小的明白。那小的这就去柳府,夫人安心养病,小的告退。”章怀恩躬身行礼。 “嗯,你去吧。”章夫人挥挥手,视线扫过地上的瓷碗碎片,又说,“让丫鬟们进来收拾,还有,吩咐她们再重新熬一碗药来。”她还要陪着女儿进宫参加琼花宴,身子无论如何要先好起来。 陵水的林家是商贾大家,出生富贵的她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十六年前的那件事,却沉重地打击了她强势的自尊,青梅竹马的表哥兼未婚夫与她的贴身丫鬟暗生情愫、珠胎暗结,甚至两人想弃她不顾、双宿双飞。以她的性子,当然不可能忍下这侮辱,她以孩子为要胁,赶走那个叫小蔓的丫鬟,对人谎称郊游时落水失踪。迫于双方长辈的压力,未婚夫如期上门迎亲,娶她过门,不久她也有了身孕。如果不是她几个月后意外得知,丈夫仍对小蔓恋恋不忘,暗中派人在打探小蔓的下落,她或许不至于对小蔓做的那么绝。 如今她丈夫官拜兵部尚书,身居高位,家中小妾她也替他纳了两个,除了她生的三个女儿,两位小妾并无所出。她以出身商贾之家的精明、泼辣,稳稳地坐实了章家当家夫人的位置。所有这一切,得之不易,她并不允许有人来破坏它。 缺少血色的双唇轻启,逸出一串轻笑,她喃喃地叹出一句:“腿瘸了是吧?真是报应啊!我倒想看看,一个瘸子还能怎么去狐媚人。” 室内,笑音袅袅。屋外,落雪却无声…… ※※※※※※ 馨园的暖阁。 琴声宛转悠扬,回梁绕柱,坐在古琴前的绝色少女身着粉色曳地长裙,肩披雪白锦貂裘衣,十指拨弹间,回眸轻瞥,嫣然一笑,百媚顿生。只是,坐在她身侧软榻上的俊俏公子,显然有些心神不宁,蹙着眉头,心思即不在如泣如诉的琴音上,也忽视了美人含娇带羞的倾慕眼神。 柳烟儿何等聪明,见君玉楚表现地这般心不在焉,心蓦地一沉,眸中闪过一丝恼怒,稍纵即逝。她停下手中的弹奏,盈盈起身,走到软榻旁,轻声细语地道:“烟儿太任性了。君大哥每日忙于政事,太过操劳,烟儿实在不应该拿这种小事来麻烦君大哥。这曲子,烟儿到时就随便选一首好了。君大哥若是觉得坐在这小阁里太烦闷,烟儿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对于柳烟儿表现出的善解人意,君玉楚对她隐隐有了些愧疚,忙笑着说:“不用了,在这小阁里赏雪景也挺好。你方才那首曲子就不错,就选那首好了。几日不见,烟儿师妹的琴艺又高了一筹,方才我都听得有些回不过神了。” 知道君玉楚是为了安慰她说了个小谎,柳烟儿也不道破,娉娉婷婷地走到软榻地另一边坐下,开口道:“那烟儿就陪君大哥随便聊聊。” “嗯,好啊!” “烟儿每日待在府里,也没什么新鲜事可说,就说些府里的事给君大哥听听。小树你知道吧,就是云济哥哥的丫鬟……”说了半截,柳烟儿突然又停了下了,直盯着君玉楚问,“对了,烟儿说这些琐碎的事,君大哥是不是不爱听?”美丽的眼瞳里,微微露出一抹狡黠。 君玉楚正拿着茶杯,举到唇边,听到小树的名字,手微微一顿,几不可见,然后若无其事地呡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桌几上,才清清淡淡地说:“府里的事,是你们柳家的家事,烟儿师妹如果觉得可以说就说,如果不能说,不说也无妨。” 原是想试探君玉楚的反应,却被他不露声色地驳了回来。柳烟儿轻轻一笑,状似天真的妹妹想要揭露哥哥地秘密,悄悄地说:“君大哥,告诉你噢,云济哥哥很喜欢他的丫鬟小树。听丫鬟梅香说,他们俩还躲在花园里互诉衷肠,小树说仰慕我家云济哥哥,云济哥哥也说仰慕小树呢!” 眼见着君玉楚脸色微变,柳烟儿绝美的脸上闪过一抹阴沉的快意,继续象在说悄悄话似地说:“虽说小树只是个下人,不过柳家也不在乎这个,伯母好象也蛮喜欢小树的,说是只要云济哥哥愿意,就可以收她入房。君大哥,下次你可以拿这事好好取笑一下云济哥哥了,谁让他老是保密,有好事也不告诉我们,连我都是听丫鬟们说才知道的。” “好啊,下次见到云济,我一定好好取笑他。”君玉楚的脸上仍然维持着清清浅浅地微笑,只是“取笑”两字咬词咬得有些生硬,暗暗表露他心底的不满。 今日来柳府,明里是跟柳烟儿约好,帮她听听琼花宴上要演奏的曲子,暗里他也想见见躲他躲了十余天的小树。结果到了才知道,一早尘阳来柳府,约云济去西山赏雪景,小树也跟着去了。若说事情太凑巧,如今看来,应该是故意的才是。哼!什么取笑,应该是拷问才对! “君大哥……”见君玉楚仍是一副清冷模样,神情并不大的变化,柳烟儿心中却是即喜又忧,喜的是看他的样子,对小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愫。忧的是,他城府太深,心中所思所想,从不轻易外露,所以她根本确定不了他在想什么。相识多年,至今她仍觉得他离得很远,远到宛如就在天边,即使两人之间其实隔了一方小小的矮几。柳烟儿刚想再说些什么,春雨进来禀报,说章府的大小姐章珍儿来了。 “烟儿师妹,你有客人,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登门探望。”听说有客人,君玉楚起身告辞。 “让她去花厅,我一会儿就过去。”知道自己挽留不住君玉楚,也不准备给章珍儿见君玉楚的机会,柳烟儿索性大方地起身送客,“君大哥,烟儿先送你。” 站在院门口,柳烟儿依依不舍地看着君玉楚离去,见君玉楚回头,她的脸上洋溢着绝美的微笑,落落大方地挥了挥手。 回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冰冷,她难掩心底的懊丧,低声道:“她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这两日章夫人病了吗?” “还不是为了太子殿下。那天小姐跟四公主说,约了太子殿下今日来府里,她大概听到了呗!”春雨的话里也透着不高兴,暗自为柳烟儿报屈。难得少庄主不在,小姐跟太子殿下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又被那位章家大小姐给破坏了。 “算了,进去吧,客人总得见的。”柳烟儿摇了摇头,向花厅走去。 “小姐就是太善良了!小姐对人体贴,又善解人意,长得又美,太子殿下若是娶了你,那是他天大的福气。”春雨跟在柳烟儿身上,小声地碎碎念着。抬眼瞅到走在前面的窈窕身影,粉裙白裘,犹如在纷飞的大雪中怒放的一株红梅,婀娜多姿,娇艳欲滴,连习惯了小姐姿容的她,也不由看直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2009-10-2919:50本章上传 2009-10-2920:18修改错别字 2010-02-0116:35修改错别字 65第63章 太子殿下强抢民女 傍晚时分,雪停了。(..info无弹窗广告) 在馨园的暖阁内坐了一下午的章珍儿起身告辞,脸上难掩心中失落:“烟儿姐姐,珍儿回去了。” 柳烟儿的视线从手上的书卷收回,移到章珍儿身上,作势要站起来,微微一笑道:“嗯,珍儿妹妹慢走,我送送你。” “不,不用了。外面雪大,烟儿姐姐留步。”章珍儿急忙拦住柳烟儿。 “那也好。”柳烟儿也不推辞,又坐回软榻,对身边候着的丫鬟道:“梅香,你帮我送送珍儿小姐。” 眼看着章珍儿走出暖阁,穿过院子里的长廊,秋霜从阁楼的窗边探回头来,冲夏风和冬雪调皮地挤了挤眼,两人捂嘴偷笑。 “秋霜,夏风,冬雪,你们三个又做了什么坏事了?”柳烟儿睇了她们一眼,语气是惯有的轻柔。 闻言,三人忍俊不禁,嘻笑出声。 “还不是……还不是那珍儿小姐,先前来时,问我们太子殿下有没有到。夏风说没有见着,可能要晚些才到。所以珍儿小姐她……她才一直坐等到现在,刚才看她想问小姐又不敢问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秋霜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你们太无理了,怎么可能这么对待小姐的客人?”春雨瞪瞪她人,又转向柳烟儿说道,“小姐,您别怪她们,她们也是为小姐鸣不平。每次太子殿下来馨园的时候,珍儿小姐总是也在,一看就是故意的了。” “你们啊……”柳烟儿摇摇头,笑嗔道,“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这样了,免得那位尚书府的小姐以为我们柳府的丫鬟缺少管教!” “是。”四个丫鬟齐声应道。 梅香领着章珍儿出了馨园,向柳府正门走去。 章珍儿亲昵地拉起梅香地手说:“你是叫梅香吧?长得可真水灵!烟儿姐姐的这几个丫头,我瞧着就数你长得最好看了。” 见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对她们这些下人不屑一顾的尚书府大小姐,居然当面夸起了自己,梅香有些受宠若惊。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手背上一凉,一只翠绿的玉镯已套在她的手腕上。 “瞧瞧,这玉镯戴你手上太好看了。就送你了,你好好收着吧。” “这……珍儿小姐,梅香不敢收此大礼,您这是……”梅香急忙推辞道。 “又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别客气,你就收着吧。”章珍儿不露痕迹地将梅香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玉镯,边走边拉起家常来,“梅香,你是哪里人啊?” “梅香谢谢珍儿小姐。回珍儿小姐,梅香是云州府的。” “云州府?太巧了,我们府里的章管家也是云州人,他老家好象在卧什么镇,唉呀,瞧我这记性,记不得了……”章珍儿秀气地轻拍额头,懊恼地说。 “难道是卧佛镇?”梅香吃惊地问。 “对,对,就是卧佛镇。看来你与我们的章管家还是同乡呢!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尚书府找我。象你这么机灵的丫头,我真想收在身边,就怕烟儿姐姐舍不得。” 无功不受禄,怎么可能平白得了一只上好的玉镯?自小身世坎坷尝过世间冷暖,到了苍烟山庄跟着柳烟儿又受教六年,了解人情世故的梅香,又怎么听不出章珍儿的话外之音,她揖礼谢道,“谢珍儿小姐,您以后有用得着梅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章珍儿赞许地瞅她一眼,柳眉轻蹙,状似无意道:“瞧这雪下的,真是耽误事。太子殿下怕是被雪耽误了行程,今日才没来柳府吧。” “回珍儿小姐,其实……”梅香环顾四下,确定无人,才凑到章珍儿的耳边说道,“太子殿下他已经来过了,就在你进馨园的时候,他还在兰阁内。你在花厅里等候烟儿小姐时,他正好离开。” “什么?那……那个丫鬟不是这么说的。”柳眉紧蹙,章珍儿脸上有了薄恼之色,她低问,“那个绿衣的丫鬟叫什么?” “她叫夏风。珍儿小姐,你千万别怪烟儿小姐,她肯定不知情,是那夏风自作主张。其实,我们私下里都知道,常开她玩笑,夏风她……她一直喜欢太子殿下。” “是吗?”章珍儿轻哼了声,转而收起脸上的恼意,柔声笑着说,“放心吧,我怎么会怪烟儿姐姐呢!没事,我们就随便聊聊,你再跟我说说……” 从馨园到柳府正门,短短半盏茶的路程,梅香领着章珍儿主仆俩,却走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章怀恩,你怎么又来了?你这个做管家的倒知道来这里躲清闲!”见到候在柳府正门口的管家,章珍儿气急败坏地喝道,将一下午憋闷的怨气和委屈都怪罪到自家下人身上。 “下雪天,夫人不放心,让老奴来接小姐。”章怀恩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让丫鬟将章珍儿小心地扶上车。 大门外的马车惭惭远去,消失在街头。大门内悄悄闪出一个纤秀的身影,她捂着胸口,困惑地喃喃低吟:“章怀恩?刘怀恩?卧佛镇……怀恩……会是他吗?” ※※※※※※ “停车!” 听到马车内的一声娇呼,坐在车前的章管家随即让车夫拉住缰绳,大声喝停了前面两匹拉车的骏马。 章珍儿从车厢内探出头来,指着不远处的怡香斋道:“你快看,那门口的是不是太子殿下?” “嗯,好象是他!那他旁边的姑娘是……”有几分眼熟,象是在哪里见过?他盯眼再看,两人已悄失在怡香斋的门内。 “她叫小树,是柳少庄主的贴身丫鬟。小姐,就是蔓姨的女儿,您见过的。”同样探出头看热闹的小丫鬟接口道。 “什么?她就是小树!”章怀恩惊呼道,“她不是丫鬟吗?怎么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亏他花了两个时辰,打听了一些小蔓和她女儿在柳府的事,没听说她女儿小树跟太子殿下有关系啊?倒是听说柳少庄主待她不错! 章珍儿有点疑惑地看看章怀恩,不明白府里的管家为何这般吃惊。 “烟儿姐姐真是□得好啊,这府里的丫鬟,一个个都不简单……”章珍儿不屑地轻嗤道。在柳府无端受了几个小丫鬟的戏弄,此刻又看到她苦等了几个时辰的太子殿下居然在大街上与一位姑娘拉拉扯扯,而那姑娘尽然又是柳府的丫鬟。羞恼气极之余,她狠狠地甩下门帘,低吼道,“看什么看?回府!” ※※※※※※ “放开我!太子殿下,你到底想做什么呀?”小树使劲甩开君玉楚抓着她手腕的手,不满地盯着他。温文尔雅书生般的皇子皇孙,什么时候成了光天化日下强抢民女的不良之徒了?她随少庄主柳云济从西山赏雪景回来,才刚与安王爷夏尘阳分开不久,就被太子殿下半途劫到这怡香斋来了。 贪看一眼那张十余日未见着的小脸,君玉楚深叹口气道:“小树,坐吧!” 坐就坐!再瞪他一眼,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是我鲁莽了,不该强掳你来这里。不过,若是你不躲我,我也不会这么做。”君玉楚冲她歉意地一笑,眼中浮漾着越来越多的温柔情愫,怅然地喟叹,“那夜一别,你整整躲了我十二日了。” 小树极力回避他炙热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道:“十二日?什么十二日?有……有吗?” “有,当然有!要不,我们慢慢来说说,你每次躲我都用了哪些理由?” “嘿嘿……不用了!”她尴尬地干笑着,她确实在躲他,从那夜他莫名其妙地说了那句话以后。没想到,躲了这些天,他居然用了等在大街上强掳人的办法找到了她。她换上一副熟稔的笑脸,嘻笑道,“如果不是怕在大街上拉拉扯扯、打打杀杀不好看,你以为你能带我来这里吗?楚大哥,你说吧,有什么要小树帮忙的,尽管开口!当然,上刀山下火海这种事千万别找我,我怕麻烦。” 她尽力回避对视他的眼神,依然装作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的样子。灵韵清雅的小脸上,浮现着可疑的淡淡红晕,泄露她此时的心情并不象她表现得那般平静。 君玉楚轻笑道:“放心,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多日没见,想见见你。”他知道说得再多些,她可能会躲得更远。 “是吗?那……既然已经见着了,不如……”葱白小手指指门,开溜的意图明显。 “都到了怡香斋,用了晚膳再回吧!”见小树摆手欲拒绝,君玉楚又道,“我有事得回府了,不能陪你。你用完膳,小楼在门口,会安排人送你回去……为什么摆手?难道,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不用!楚大哥是大忙人,怎能为了陪小树用膳耽误了大事!你去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吃就行了。”看看时辰,回到柳府大概也过了饭点了。如果他留下,这一顿她是万万吃不安心的。他不在,让她独享美食,对她来说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妖人师傅就曾念过她,说她哪天一定会吃亏在这口腹之欲上。 “小树,以后别躲我,待在我找得到的地方。”已走到门口的君玉楚突然顿步,幽幽地说了一句,不等她回答,人已悄失在门外。 胸口一窒,被满桌的美味佳肴撩拨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垂眸,没了动静。半响,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掀,沮丧地小脸慢慢抬起,挑眉勾唇,眉目染上灵动的神彩,攸然变得生动起来。 “小楼,进来!陪我喝酒!” 一个时辰后,酒足饭饱地某人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怡香斋,登上候在门口的马车,扬长而去。 北阁二楼的一间雅间内,颀长的身影在窗口负手而立。他的身后,战战兢兢地立着一位酡红着脸已有几分醉意的随从。 “小楼,你的酒量不行啊,及不上她的十分之一。”睇了随从一眼,君玉楚的眸色微凝,平淡地调侃了一句,只是惯有的清冷嗓音里少了几分温度。凭栏而望,正对着南阁二楼一间刚散了宴的雅间,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连桌上翻倒的酒壶都清晰可数。他轻叹道,“她与你都可以谈笑风声,把酒言欢,为何独独要躲着我呢?对她而言,我这个太子居然比不上你一个小厮啊……”深沉黑眸里的落寂仅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属下……”小楼嚅嗫着说不出话来,仅存的几分清醒让他极力想回忆起,方才的酒席上,他是否做了不该做的,说了不该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2009-11-0200:18本章上传 2009-11-0202:00修改错别字 66第64章 都是经验不足闹得 安王府,潇尘院书房内。 夏尘阳坐在书案前,盯着手中展开的信笺,蹙眉凝思。 “王爷,据目前的情况看,二皇子和三皇子象是要提前行动了。您接连两次除了他们派来的人,他们对您怕是……”夏岩见夏尘阳一直闷声不语,试探地分析道。 “五皇弟怎么样了?” “五皇子一直随皇上和皇后住在宫里,安全应该无虞。如今朝堂上下,废太子的呼声很高,大皇子的太子之位,恐怕保不了多久了。一旦太子被废,最有可能成为新太子的是二皇子,但看皇上对皇后的独宠,五皇子将成为新太子的传闻也很多。” “是嘛!很好啊,没本王什么事,乐得清闲。”夏尘阳不以为然地笑笑,将信笺举到烛火上点燃,随手扔到身边的火盆里。 “王爷您四岁离开燕京,至今已有十一年,朝中能记得您的人不多了。五皇子不同,他一直待在皇上身边,听闻他极受皇上皇后的宠爱,深居简出,保护周密,而且……” “岩叔,你是在为本王抱不平吗?”夏尘阳抬头,邪邪地挑了挑眉,打断了夏岩的话,“本王与他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这些年的境遇不同,在你看来,或许会替本王感到委屈。不过,你放心,本王觉得这样很好,并不记恨母后当初的选择。若没来苍国,就遇不到小树和师傅,比起这些,等本王回燕国的时候,还得好好谢谢母后呢!记得小树曾经说过,要多想想自己已经拥有的,不要老埋怨自己还没有得到的。仔细想来,本王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你说是吧?” “王爷说得是。不过,属下斗胆问一句,王爷最想得到的,恐怕还没有到手吧?”见夏尘阳一副等着听他后话的表情,夏岩继续说道,“戏文里都说英雄配美人,美人爱英雄,可是,王爷在树姑娘面前,老是这样装孩子卖乖也不是办法,属下觉得,王爷应该……” 闻言,夏尘阳“唆”地站了起来,眉宇间闪过一丝尴尬,他急道:“岩叔,今日就说到这,你下去吧!” 欲言又止的老管家夏岩地被匆匆赶出了书房,夏尘阳瞅瞅屋内另两位正在偷偷憋笑的小厮,不满地道:“你们俩也敢取笑本王吗?” “属下不敢。”小盆子和小藤子连忙出声撇清嫌疑。 “岩叔都过了四十了,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你们说,让他来教本王怎么做,能行吗?本王见过的女子,比岩叔可多多了。只是……”夏尘阳摇了摇头道,“她是不同的,她不是那些女子,岩叔他不懂。”想到某个人,他清俊的脸上漾起几分温柔,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里映出星辉点点…… 两个小厮互觑一眼,正准备退出门去。门帘一掀,一道娇俏的白色身影裹着寒风卷了进来,身未立定,人已开嗓:“小师弟,你又在向他们吹嘘你那些风流韵事啦!让我也来听听,我正好有点小困惑,想请你这位风流王爷帮忙解解。” “小树,你怎么来了?”白天刚一起同游过西山,夏尘阳没料到她晚上居然会来。 “不可以吗?那我走就是了。”嘴上虽说着要走,人已稳稳地坐在软榻上。她摘下蒙脸的头巾,再扯过榻上的狐皮毛毯盖在腿上,撮着手连声轻呼,“这鬼天气,冻死人了!” “你们俩去备些酒菜来。”夏尘阳打发了小厮,走到软榻旁站定,然后蹲□子,将她两只冻得红通通的小手包裹到自己的手掌里。 掌心里传来的温暖让小树忽得一愣,她的目光落到夏尘阳的手上,他的手长得很好看,宽大的手掌,修长的手指,双掌合拢,居然能将她两只手完全包裹在里面。因为自小练武的缘故,她隐约感觉到他的手掌里有几个粗糙的硬茧…… “小虾米,你的手真大,比我的大多了,什么时候小屁孩……”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又猛然噤声,似乎这才意识到眼前分明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完全没有了他小时候那种握起来软软糯糯的感觉。她错愕地盯着他看,此时的他,低头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桃花眼,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俊朗的面庞,轻蹙的眉头,挺直的鼻梁,微呡的薄唇……她不自在地撇开眼去,手用力一抽,想挣脱开去,却被他握得更紧。 “小……小虾米,咳咳……”只觉得喉头一紧,连声音也结巴了,她连忙轻咳几声,以掩饰自己的窘意。 “怎么了?受凉了吗?”夏尘阳放开她的手,起身轻拍她的背助她顺顺气,又拿过搁在旁边椅子上的一件黑色裘衣披在她身上,说,“这么冷的天,以后有事让青玉她们来唤一声就行了,别自个儿过来,我会去找你。”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难得的认真表情,这一切落在小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怪异,怪异到令她坐立不安,甚至有一股夺门而出的冲动。(..info无弹窗广告) “王爷,酒菜来了。”小藤子的适时出现,化解了她些许莫名其妙、突如而来的尴尬。 “小树,你不是让我帮你解解惑,是什么呀,说来听听。只要你说得出,我保证都有办法帮你解决。”夏尘阳朝她眨眨桃花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恢复他惯有的天真无邪小恶魔的表情。 “小虾米,你吓死我了!”一颗高高悬着的心,到这会儿总算是“咚”的一声落了地。她不客气地冲他的额头狠狠地敲上一个爆栗,又撇开头懊恼地朝自己额头轻敲了几记。 桃花眼里凝聚着的邪气的戏睨,在她撇开头的瞬间转为浓浓的宠溺,漾着坚定的、依恋的笑意,以及一句未曾逸出口的叹息:“岩叔的话果然不可信啊,害我差点吓跑了她。” 小树平复了心头怪异的情绪,接过夏尘阳递过的小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吞吞吐吐道:“小虾米……那个……你如果听到一个好象仰慕你的人对你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你自己是觉得你们俩根本不可能的,因为他根本就不符合你心里的要求。可是见到他,你又觉得有些尴尬,有些不自在,听他说话,心偶尔还会多跳几拍……” 等等,这怎么好象在说刚才的情景?她明明想说今日在怡香斋的事的?想她小树修炼这么多年,什么事都能总结经验教训,使自己做得更好。前世的那段情太直线太没有铺垫太短暂,恍如一道闪电,未来得及看清它的光芒就结束了,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经验供她总结……完了,完了,依她今日小心肝没来由的乱跳了两次的情况来看,她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见了桃花就想扑的小花痴,她的一世清名恐怕要毁在这件事上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心里暗暗低咒,桃花眼很无辜地瞥了一眼那个说了一半顾自失神的人儿,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她回神,茫然道,“什么然后?” “就你刚才说的……唉,算了,依你说的那些,我听来都觉得无趣,这种事,很正常啊!”他低头狡黠的一笑,抬头又道,“这种话听多了就好了,第一次听,即使那个人你不喜欢,也免不了心会多跳几拍。” “对噢,我就说嘛!我可不是那么没原则的人。”她的心吊在空中正懊恼地无处可依,寻着一个台阶,就赶紧从云来雾里爬下来。果然是没有经验闹的,等她什么时候表白的话听多了,大概就淡定了…… “小树心里的要求是什么?” “当然是我喜欢他,而他又没其他人惦记。我懒,不喜欢跟人抢。”心里疑惑尽消,她答得很随意,注意力还在另一件事上,微微眯起眼,戏睨地上下打量夏尘阳一番,眸子里掠过一抹顽皮,她阴阳怪气地拖着长调问,“小虾米——你怎么会懂这些?不亏是风流小王爷!难道……嗯哼……很多姑娘家跟你说过这种话?” “不,没有!从来都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否认。即使有,听到她的要求,他才不要承认。其实,倾慕表白的话听过不少,不管是第一次还是后来无数次,他从来没有脸红心跳过。他唯一的心漏跳几拍正是面对眼前这位丝毫不在状况的姑娘。可听听这位姑娘没良心地说了什么?亏他严防死守、死追乱打地找一切机会黏在她身边,她居然对别的男人先……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到那个可能的人选,他的下颚不由一紧,深沉的黑眸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攸然眯起…… ※※※※※※ 新年将至,柳府内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各院的丫鬟们忙完扫尘,也抽空轮流着上街添些胭脂水粉,或是扯几尺花布给自己做件新衣。 明日就是腊月二十八,是宫里举行琼花宴的日子,柳烟儿一早就随着庄主夫人进宫了,想是最后一日,皇后娘娘还有些体已话要交待。 小树到馨园的时候,蔓娘正和几个丫鬟老妈子坐在院里边晒太阳边忙乎手里的女红。 “小树,你来啦!”冬雪先瞅到她,热情地招呼道。 “娘!”小树微笑着唤了声蔓娘,又与在场的几位打了招呼,瞥到冬雪她手里即将完成的蓝布长袍,她眼含捉弄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怪不得今日见小洛子满面红光,原来是知道自己有新衣服穿了。唉,小洛子可真幸福!” 冬雪面色微赧,嗔笑着瞪她一眼,指指蔓娘道:“你也很幸福,看蔓姨手上的就知道了。” “树儿,过来试一下,比比尺寸对不对。好多年没替你做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蔓娘站起来,向她招招手说。 “娘,您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小树走到蔓娘身边,任她前前后后在身上比划。 “你喜欢吗?那就好!娘是照着你平日穿的颜色选的布料。” “娘做的,我都喜欢。”小树笑道,心里暗暗补了一句,那几件粉色的除外,她不穿粉色很多很多年了。 小树挨着蔓娘坐下,母女俩不时轻声说几句,同时也听着其他人继续扯府里的闲话。 “梅香丫头,明日的琼花宴,烟儿小姐准备让谁跟去伺候啊?” “李妈,反正不会是你,你操那个心做什么。”不等梅香回答,另一个小丫鬟插嘴道。 “老婆子长到这个年纪,还没机会进宫呢。李妈我不是羡慕梅香她们嘛,能跟着小姐进宫看看。琼花宴这种二三十年才遇一次的大事,不定多热闹呢!” 坐在一旁的梅香瞅了瞅身边的夏风和冬雪,不冷不热地回道:“梅香哪有这等福气,小姐明日带谁去不是很明显吗?你瞧瞧谁不在这里就知道了。” 进京两个多月来,柳烟儿后几次进宫,身边带的都是春雨和秋霜,另三个丫头显然失宠多了。李妈不经意提起的问题,听在梅香和夏风耳里,却是另一种滋味。 冬雪见两人面色不豫,急忙笑着扯开话题,说:“小树,听小洛子说,明日少庄主约了安王爷他们去齐乐坊醉仙楼喝酒,你也去吗?” “冬雪姐姐,小洛子怎么什么话都跟你说?我得去回禀少庄主,这么多舌的小厮,以后可得注意点。”小树故意沉下脸吓唬冬雪,见冬雪脸色一白,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打趣道,“好了,我知道小洛子是向你禀报他明日的去处。放心吧,我会帮你盯着他点,免得他到了那种地方学坏了。” “蔓姨,你看你家小树又欺负我……”冬雪不依了,冲过去抓住小树,对着蔓娘撒娇。 突然,一旁凉凉地飘来夏风的声音:“齐乐坊这种地方,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能去的。” “唉呀!夏风,你怎么能这么说,上次烟儿小姐她就去过,你也……”傻傻的冬雪脱口而出,说了一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看到夏风被冬雪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小树心里偷着直乐,忽略了旁边另一双蓄着不甘的眼睛,急速地闪过一抹阴沉的精光 作者有话要说:2009-11-0302:30本章上传 2010-02-0116:35修改错别字 67第65章 到底谁想要她的命 苍景三十一年腊月二十八,为当朝太子君玉楚挑选太子妃的琼花宴在风华殿举行。 以苍国的传统,太子和众皇子选妃,均要在宫内举行隆重的筵宴,邀请各皇戚重臣携家族内的适龄女子参加,即为琼花宴。而此次是为太子选妃,太子是下一任国君,而太子正妃即为下一任皇后,与其他皇子相比,此次琼花宴的规模更大,场面也更要隆重。筵宴虽设在晚上,午后申时起,符合资格并受到邀请的众皇亲国戚、王臣将相、权贵威臣纷纷带着参选的女儿、孙女、侄女等,陆续到达风华殿候宴。 来参宴的都知道,太子正妃之位花落谁家已是板上钉钉、也就差一道圣旨的事了。但两位侧妃之位仍是空悬,凡姿色出众、才艺淑德兼备的女子都有机会。即使侧妃之位也轮不上,只要被太子看中,收入太子府中做个庶妃也无妨,只要能得太子恩宠,等日后太子登基,自然有机会能封个贵妃或嫔妃之类的,地位也绝对不会低。 参宴的每个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九九,表面上仍是客气地互相寒暄着。柳家人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众人纷纷起身,与老庄主柳临山和庄主柳月生见礼。很多人都好奇地张望,想一睹柳家大小姐的美貌,只可惜,并未能如愿,除了庄主夫人崔氏和几个丫鬟,柳烟儿没有出现。 “娘,烟儿姐姐她怎么没有一起来?”坐在一旁的章珍儿低声问章夫人,略微急促的语调透着一丝暗喜。 “听说皇后娘娘宣她去苍凤殿了,怕是要等开宴时才一起过来。宫里对柳家的女儿,就是不一样啊!”章夫人轻嗤道。柳烟儿身为柳家女儿,不争不抢就能坐稳太子正妃之位,而她培养女儿多年,最多也只能争个侧妃,想想总是令人心有不甘。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四下看来,众家千金的容貌,包括她的女儿,的确没有一人可与那美得出尘的柳烟儿相比。 “怪不得,我还以为……”章珍儿失望地嘀咕,眼神穿过人群,瞧见被众人包围着的柳家人,象是发现什么似地,贴近章夫人的耳边说,“柳大哥真的没有来,看来梅香丫头没说慌,娘,您昨日问我……” 话没说完,章夫人横睨一眼,压低声音阻止道:“珍儿,别乱说,娘问你的那些,千万别跟你爹说。”她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急,拍拍章珍儿的手背,轻声安抚,“记住了,娘都是为你好。别说这些了,想想待会儿宴上要弹的曲子,可别出差错了。” “是。”章珍儿乖巧地低头应着,心里却是疑惑重重。那日从柳家回府,母亲私下里找她问了许多柳烟儿的奶娘蔓娘和她女儿的事。听说她在怡香斋门口见过太子殿下和柳府的丫鬟小树,母亲当即沉下脸来,大骂“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母女俩都是狐媚子投胎的”,看起来气得不轻。不过是两个柳府的下人,她想不通母亲为何如此生气,实在令她费解。 ※※※※※※ 风华殿内已是热闹非常,太子府的书房里依然安静。 闻燕笙靠坐在软榻上品着茶,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伏案疾书的君玉楚。半盏茶后,他沉不住气了,起身调侃道:“师兄,你还不过去吗?今日你可是主角,多少美人眼巴巴地等着你去呢。” “嗯。”君玉楚头也未抬,只是轻哼了一声。 “师兄,你心里是不是早有人选了?正妃就不用说了,那两个侧妃你到底准备选哪家千金?”闻燕笙凑到他面前,不依不挠地问。.info[] 君玉楚也不作声,写好最后几个字,才放下毛笔,睇他一眼,清冷冷地道:“你不是说晚上约了尘阳喝酒,怎么还没走?” 闻燕笙瞅着君玉楚,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半响,他失望地站直身子,叹口气说:“师兄,你是不是太过平静了?按理说不该是这样啊?过了今日,明日皇上一下旨,你可就算是有妻有妾的人了。” 君玉楚皱皱眉道:“那又怎样? 闻燕笙愣怔,歪着头想想,笑道:“也是,那又怎样!女人嘛……”突然想到一个人,他试探地问,“师兄,云济身边那个树丫头,你准备怎么办?难道……” 似乎不愿有人揣测他的心思,深眸一沉,君玉楚道,“不要乱猜,我自有安排。晚上云济也去吧……如果那丫头在,你给我顾着点,还有……”他瞥了闻燕笙一眼,认真地说,“告诉云济,别忘了我上次说的。” “什么话?”闻燕笙好奇地问。 “你问他去。”君玉楚起身,顾自向外走去,“如果他肯说的话……小楼,更衣进宫!” ※※※※※※ “云济,师兄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话?你倒是说说呀,苦着张脸做什么?” 醉仙楼暖阁内,被闻燕笙催问了多遍的柳云济,眼神哀怨地盯着另一桌笑得很开心的一个人。一身男装的小祸水正吃得尽兴,只见她与尘阳推杯换盅、猜拳喝令,自在地象平日在逸园里一样。也不知尘阳说了句什么,逗得她眉开眼笑,根本忘了同屋还坐着他这个主子。 “难道,是跟那丫头有关?”闻燕笙不知何时凑近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小树。 柳云济淡淡苦笑,不置驳词。 “我早就看出来了,师兄对她很不一般。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也替烟儿师妹抱屈。”闻燕笙拍拍柳云济的肩膀,压低噪子说,“这么多年,师兄难得主动喜欢一个人,我们就理解理解他吧。再说,皇帝都有后宫三千,依师兄的性子,以后有三十就不错了,只是再少也不可能专宠烟儿师妹一人的。看在柳家的份上,师兄肯定不会亏待烟儿师妹的,你就放心吧。” 柳云济摇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仍是闷声不语。他突然想到,这几日尽想着小祸水的事,若不是六师兄提起,他根本没考虑到烟儿妹妹。他这个大哥,当得可真不称职。 “我要小树,我会将她名正言顺地接进太子府。在此之前,你替我好好照看着,不能让别人抢了去。即使是你,也不行。”那日从西山赏雪景归来,五师兄当街拦住了他,就是这么跟他说的。五师兄似乎误会了他,以为他对小树有企图,其实五师兄真正的强敌不是他,而是…… “她和尘阳好象处得不错,看尘阳的样子,怕是……”闻燕笙看看另一桌的两人,继续说着。突然,他一拍膝盖,低呼道,“糟糕!我都忘了还有尘阳呢。一个苍国太子,一个燕国王爷,表兄表弟争一个小丫鬟,这下子可热闹了。” 柳云济冲闻燕笙挑挑眉,无奈地说:“六师兄,你终于知道我在烦恼什么了吧?” “他们俩都说了?”见柳云济点头,闻燕笙愕然,又问,“明说的?” 柳云济再点头。一个说“我要小树”,一个道“小树是我的”,在他看来,两人说得够明了。 闻燕笙手扶额头啼笑皆非,打趣道:“你应该高兴才是,柳家人就是不一样,连身边一个小丫鬟都这么抢手。要我看来,这小丫头……”透过珠帘,看了一眼暖阁的外间,他蓦地滞了口气,有些尴尬地撇过脸道,“云济,记得告诉你家小丫鬟,以后别对人这么笑。否则,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的烦恼会更多。” “哈哈哈……”明白闻燕笙所说的,柳云济仰头大笑。 “柳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笑什么呢?”夏尘阳撩开珠帘,走了进来。 “她去哪儿?”想到君玉楚的嘱咐,闻燕笙指着已步出暖阁的小树问。 “小树觉得屋里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再进来。”夏尘阳边说边斟了三杯酒,举起其中一杯道,“来,闻大哥,柳大哥,尘阳敬你们俩一杯。” “你啊,说是陪我俩来醉仙楼喝酒,自己却另开一桌,陪那丫头去了。见色望友,该罚该罚,这三杯都归你了。” “好,我认罚。”夏尘阳也不推辞,接连三杯入肚。 “尘阳,今日宫里琼花宴,你太子表哥就要娶妃了。我记得再过几日你就满十六了,也可以娶妻喽。想必到时候皇上又会赏几个美人给你,我们的安王爷艳福不浅啊。” “闻大哥说笑了。说起美人,我那点小把戏,两位大哥还能不清楚嘛,安人心安已心而已。”夏尘阳笑笑,大大方方地承认道,“至于娶妻嘛,尘阳九岁时,心里就早有人选。柳大哥,你知道的,对吧!” “九岁?”闻燕笙愕然,与柳云济默契十足的互觎一眼,试探地问,“尘阳,万一……我是说万一噢,我跟你喜欢上同一人,你会怎么做?” “哈哈,怎么可能呢!我可以很肯定地说,闻大哥,你不是她会喜欢的人。”夏尘阳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笑得乐不可支。忽然,他脸上的笑容一敛,妖魅的眼神流转,语气坚定地说,“她是我的。我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 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突然浮现一抹决然的认真表情,甚至透着一丝狠戾的邪气,令闻燕笙和柳云济看得面面相觑。 他们还没回过神来,转眼熟悉的无辜笑容又回到夏尘阳的脸上,他若无其事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两位大哥稍候,我去看看小树。”潇洒地起身,他负着手走了出去。 半响,柳云济默默然地看了闻燕笙一眼,低叹一句道:“刚才那个,是我们认识的尘阳吗?” 闻燕笙顾自咪着眼,好整以暇地盯着夏尘阳的背影,笑得兴味盎然。性子清冷的师兄难得春心萌动,只是照眼下看来,他的情路注定多舛…… ※※※※※※ 临近除夕夜,这两日醉仙楼的生意清淡,平日里繁忙热闹的后院,此时也显得格外寂静,悬挂着串串红灯笼的长廊里,看不到半个人影。长廊尽头有几排厢房,星星点点几处灯光,看来今夜醉仙楼里留宿的客人并不多。 小树信步踱来,远处的假山、亭台、曲桥上,仍有着厚厚的积雪。因喝了酒的缘故,寒风冰冷冷地吹到她脸上,并不觉得冷,反而很舒服。 “齐乐坊真是个好地方啊,连家酒楼都有这么好的景致!”站在曲桥上,看着四周的雪景,她感叹道,“只可惜,我得走了。” 是到她该离开的时候了!该了的心愿已了,原本担心的如今也用不着操心了。昨日探过美人娘的口风,她已决定做柳烟儿的陪嫁;小师弟比她想象的要精明能干得多,玉澍宫交给他实在是英明之举,他肯定能将妖人师傅的事业发扬光大,千秋万代地传下去;而柳家没有她在,才能永远少个麻烦…… “妖人师傅,看来……我只能去找您了。”还好,还好!她小树至少还有个师傅在。虽然她完不成师傅的宏愿,不过哪天如果说玉澍宫灭了三国统一天下,她也不会惊讶,她家小师弟绝对比她更有造反派的潜力。如果“天下一统”的预言必定会成真,她只知道那个人肯定不会是她。让她去争天下?嗤――怎么可能!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唔……救命啊……快来人,救命……”远处,突然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脚步顿住,一个急转,她准备按原路返回。什么世道啊,随处走走就遇到这种事,早知道就不遣走那四块玉了。她从来就不想当什么英雄,为何偏偏让她常遇到那些受难的美人呢? “救命啊……救命……唔……”娇弱的呼救声越来越低,象是被嘟了嘴,然后听到“吱呀”一声木门开启的声音。 “唉――”她无奈地长叹,足下一点,娇俏的身影已飞身掠出。跑到出声的地点一看,是院子的后门,木门大开,看来那些人已将女子掳出了醉仙楼。她看了一眼雪地上零乱的脚印,寻迹追了上去。 追不多远,她发现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个肩上还扛着一个人。几个跃身,她落在他们前面,转身好脾气地道:“你们走,人留下。” 三个黑衣人互觎一眼,尽然当真扔下背上的女子跑了。 不会吧,就这样?这算怎么回事呀!摊摊手,她想这回救美的英雄当得太容易了。大冷天的,打打杀杀确实麻烦,不过她一没恐吓,二没出招,这几个掳人的劫匪就自动扔下猎物跑了,是不是也太不讲职业精神了? 她蹲□子,解开女子手腕上的绳子,又取下嘴里塞着的布巾,拍拍女子的脸道:“姑娘,你醒醒。” 晕厥中的女子缓过劲来,发现被救,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紧贴着她,低头轻声啜泣:“谢姑娘救命之恩。” 姑娘?她今夜明明一身男装!小树闻言,神情一凝,机警地想退开身去,一股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是迷香!她吃了一惊,暗叫不好,凝气屏息的同时,人已跃开几步,只觉得双腿一阵虚软,她趔趄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好烈的迷香!小树心里啧啧称赞。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居然肯花大本钱弄来这么极品的迷香,虽不至于让她即刻内力全失,但如果眼前这名女子的功夫如她的迷香一样极品的话,她今晚恐怕就麻烦了。 不容她多想,女子手执匕首已向她攻了过来,随即背后也有剑气袭来,她深吸了口气,突然旋身而起,甩袖的同时,手指轻拧,“唰唰唰”,十几支梅花雨针快如急电,飞散而下,射中围攻她的四人体内。她飘然落地的同时,四人已齐唰唰地跪倒在地,手里的兵器也应声落地。 看看四人的手腕和膝盖,她轻拧眉头,摇摇头感概:“心肠咋就这么软呢?失败啊失败!”然后很不潇洒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她之所以速战速决,是因为……这该死的迷香药性实在太强,此时的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各位!如今你们都动不了,不如我们来聊聊如何?”她指指那位女子道,“要说你们的功夫不咋的,用的迷香却是极品。我想问问,依你们杀人的惯例,这迷香是你们自备呢,还是请你们来杀人的买家交给你们用的?九迷夺魂香,听说它值不少银子呢,看来我这条命也挺值钱的。” 三个黑衣人很奇怪地看着小树,那名女子不服气地撇开头。功夫不咋的?若不是小丫头出其不意地使诈用暗器,他们怎能如此轻易被击倒。 “喂!你们干嘛不说话?别挣扎了,没有三五个时辰,你们动不了。放心吧,我不会为难你们,问‘谁派你们来杀我的’这种问题。这种问题自然要留到牢里,边用刑边问才比较应景。对了,你们任务失败,现在不是应该咬毒自尽才对吗?你们门派没有这种规矩?难道是你们门派太穷,所以连这种毒药都不提供?” 八只气得冒火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这小丫头明知他们手脚不能动,口不能言,所以才越来越有恃无恐地当面挑衅。 小树并没有将他们的愤怒看在眼里,依然顾自说得起劲,“别以为我不取你们性命,你们就活得了了。在你们为了银子,对他人动了杀念之时,你们就该死了,我不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动手……” “小树――” 听到熟悉的嗓音,她一下子没有了气力,极力睁开的眼睛也随之眯了起来。不是她话多,除了不停地说,她没办法让自己保持清醒,何况危险远远没有过去…… 夏尘阳急奔到她身边,抱起她问:“怎么回事?” “快走,林子里有人!”她低声急道,话音未落,羽箭如急雨般从一边的林子里飞掠而出,向他们射来。 夏尘阳搂着她的腰,迅速捡起地上一把长剑,顿时剑花飞舞,羽箭扫落一地,他随之腾身而起,带着小树跃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雪地里另外四个动弹不得的人却没这么好运,个个身中数箭,连哼都未哼一声,一头载倒在地。 “唉,我就说有人会替我动手嘛!”四人倒霉地死在莫名其妙的箭下,看来两拨人杀手并不是一伙的。早知他们下场这么惨,她刚才应该好心解了他们的哑穴,至少进了阎罗殿见了阎王爷还能出声为自己喊喊冤。 羽箭停止,林子里传来刀剑格斗的声音。 “小虾米,你不能暴露身份。”她知道,暗中护在夏尘阳身边的肯定是青龙他们,而玉澍宫的人是绝对不能让柳云济和闻燕笙见到的。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眼见着怀里的人儿突然软弱无力地瘫了下去,夏尘阳着急地唤道,“小树,小树,你怎么了?” “九迷夺魂香……果真厉害啊……”她喃喃地道。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她摸到夏尘阳的右臂上一片黏绸,她的脑子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小虾米他受伤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11-0801:50本章上传 2009-11-0802:10插图上传 2009-11-1402:30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3:41移改插图 68第66章 小树绝对不能姓柳 风华殿内,琴音切切,柔韵袅袅,如仙乐弥漫,绕梁不绝。一曲抚毕,天籁声止,殿内一片鸦雀无声,须臾沉寂过后,众人恍如梦中惊醒,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 殿中粉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起身,朝殿上盈盈一拜,安静地退回左侧柳家的席位。 柳家小姐的献艺是此次琼花宴的压轴,众家女人孰高孰低,已是一目了然。席间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对这位生得嫡仙似的柳家小姐啧啧称赞,自叹输得心服口服。暂不说柳烟儿的绝色美貌和高贵仪态,文采、剑术、琴艺更是众女中的翘楚,殿内女子几乎无人可及,更何况她还拥有柳氏一脉的出身,太子正妃之位舍她其谁? “烟儿,做得好。”崔氏笑着拍了拍柳烟儿的手背,轻声赞许道。 柳烟儿抬头看看殿中高坐的皇后,皇后满意地看着她微笑,再瞥到旁边的太子君玉楚,他正好也看向她,微微冲她点了一下头,柳烟儿娇羞地回他一笑。 苍景帝见此情景,哈哈一笑道:“众卿家,今日琼花宴,一则是为太子选妃,二则朕也有三样宝贝想与众卿家共赏。”一挥手,殿后的宫女依次端着三个黄绸布罩着的托盘上殿来。 殿下众人纷纷窃窃私语,猜想皇上究竟有什么重要宝贝要在琼花宴上亮相。 绸布缓缓揭开,坐在一侧的君玉楚看到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三样宝贝,眸光一紧,脸色微变。虽然当即明白皇上的用意,但心里隐隐闪过一抹不悦。 “太子,你来给众卿家介绍这三样宝贝。”苍景帝对君玉楚道。 “是,儿臣遵命。”君玉楚起身行礼。青衣玉冠、身姿挺拔、星目朗朗的他,缓步走到殿中,立即吸引了众多含羞带娇的目光。 “此剑正是方才柳家小姐所用的剑,名为赤牙剑,原为南国高祖皇帝的配剑,后流落民间,十几年前,由一位世外高人传至柳家小姐手上。”君玉楚将赤牙剑放回托盘上,又执起另一柄长剑道,“此剑名为墨牙剑,乃我朝先祖皇帝的配剑,已绝迹几十年,不久前……”他的语气突然顿了顿,俊朗的脸上眉锁如川,片刻后才舒展眉头,低着嗓音道,“不久前,由一位世外高人传至本太子手中。”他又指指托盘上的另一物道,“此令牌就是江湖盛传的木玉令,本太子奉皇上之命,于一月前觅得。”似乎并不愿多解释,他将墨牙剑放回,踱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三国开国皇帝的配剑有两柄出现在苍国,而且是交到太子殿下和柳家小姐手中,此乃天意啊。” “传闻得‘木玉令者得天下’,如今令牌、配剑都在,吉兆,大大的吉兆!” “……” 君玉楚言华,殿内众人哗然,在场的皇公贵臣们议论纷纷,然后忙不迭地走到殿中向皇上三呼万岁、跪礼贺喜。 一时间,风华殿内又掀起一股新的热潮…… ※※※※※※ 宴后,仁德殿御书房内。 “你已经决定了?”苍景帝看着进殿后一直跪在地上的君玉楚问。 君玉楚语气坚定地说:“是的。请父皇成全。” “那兵部尚书府和宰相府,你要舍弃哪一家?” “依儿臣看,朝内事宜,早在去年新任宰相上任,已完全在父皇的掌控之下,至于兵权,恐怕还需要些时日。”君玉楚并不做正面回答。 “朕明白了。你平身吧!朕依你这一回。”苍景帝点点头,叹口气道,“有时觉得,你的性子最象朕,今日看来,你比朕要聪明。坚持自己想要的,又不忘权衡利弊,当年朕如果跟你一样,或许……” 见苍景帝神色黯然,君玉楚再次跪地拜谢:“那是儿臣幸运,遇到一位处处为儿臣着想的父皇。” “噢?这可不象是你会说的话?”苍景帝讶然道。 “儿臣愚钝,近日才慢慢悟透父皇对儿臣的一片良苦用心。” 苍景帝闻言,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眼底掩不住的诧异,半响才感概道:“你能这么说,朕很心慰。有一件事,朕一直想告诉你。当年,朕跟你一样,也有一个想护在身边的女人,那就是你的母妃。朕曾在你母妃的灵前立过誓,无论花多少代价,朕会让她的儿子成为下一任苍国国君。” 君玉楚动容,哑声唤道:“父皇……” “有些事,你能想明白就好,想不明白,朕也不会多解释。身在皇家,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些时候,辨不清曲直公道。象晋王之事,有他和杜家的贪欲,也有朕的故意为之。”苍景帝瞅着君玉楚,认真地说,“他这个活靶,做得够久了。日后如果可以,尽量保他一命吧。至于其他皇子,朕很放心,都不会是你的威胁。”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别跪了,起来吧!还有一事,朕要告诉你。”苍景帝走到书案旁,将桌上的一只黑色的小檀木盒子推到前面。 “父皇,这是?”君玉楚不解地问。 “绝子丹。” 君玉楚心头一滞,立即想到一种可能。 “明日到柳家宣旨时,依先祖遗诏,有专事嬷嬷会亲督你的正妃服下主药,三个月后,等你大婚之日,再让她服下引药。引药不服,主药一年后会失效,一旦服下引药,将终身不能受孕。” 君玉楚愕然地问:“这……这就是母后没有子嗣的原因?” “不仅是你母后,历代成为皇后或者将来可能会成为皇后的柳家女子都是如此。” “儿臣不明白。” “开国之初,有天师预言,柳家女能保苍国九朝平安,此预言如今传得天下尽知。但先祖遗诏也提及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预言,那就是,柳姓后族有帝王之相。所以,先祖留有遗训,柳家男子不近朝堂,不得与皇族女子通婚,柳家女子入宫需服绝子丹,不得有子嗣。” “柳家有族训,柳家男子不得入朝为官,难道遗诏里所言,柳家人也知道?” “只有柳家先祖知其一二,为保柳氏一门平安,才当着先祖皇帝的面立下族训,后辈就无人知晓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至于绝子丹,除了你我,唯有服药之人和主事嬷嬷知其内情。”苍景帝看了一眼君玉楚,又道,“记得朕曾问过你,对柳家小姐是否有情,你否认了。这样也好,明日之事,你就不会举棋不定了。” 君玉楚沉默片刻道:“主事嬷嬷会告诉她实情吗?” “会。此事并没有外传,但历代柳家女子均无子嗣,柳家人恐怕早有预感了。” “那就好。”君玉楚表态道,“既然是先祖遗训,明日之事,儿臣不会插手。” 苍景帝长叹口气道:“韶容也满十六了,朕会替她留意,看看可有合适的人选。但柳云济万万不行,你要尽量劝着她点,实情不能说,就想点别的理由吧。” 君玉楚点点头说:“儿臣明白。四皇妹她来找过儿臣几次,儿臣本来还想替她说说情。今日知晓了内情,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天色晚了,你回吧。” 君玉楚张嘴,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叩礼道别:“父皇请早点歇息,儿臣告退。” 他刚走出仁德殿,守候在殿外的侍卫小楼急匆匆地上前禀道:“太子殿下,方才有人来报,安王爷在齐乐坊被袭受伤。” 君玉楚面色一凛:“伤势如何?其他还有人受伤吗?” “情况不明。闻公子应该回府了,太子殿下可以……” 不等小楼说完,君玉楚急匆匆地大步离开…… ※※※※※※ “师兄,你还不了解尘阳吗?他耍起性子了,谁也拦不住。”闻燕笙可怜兮兮地辨驳道。他何其冤枉啊,他们表兄弟要争一个女人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要扯上他。好好地到齐乐坊喝个酒,没想到经历了一场忙乱。回到太子府,身上的血衣还没来得及换呢,就招来师兄一顿喝斥。 “他再任性,也不能将小树一个姑娘家留在安王府。”君玉楚俊眸冷厉,切齿道。 “师兄,你放心。我回来的时候,安王府已派人去柳府将那丫头的娘接去了。有她娘陪着,你还担心什么。总不能现在去把那丫头再赶回柳府吧?或者,师兄想带她来这里?原来是没几个人知道的事,要这么一折腾,恐怕要弄得人尽皆知了。你是没看到那场面,那丫头中了迷香昏迷不醒,尘阳臂上中了毒箭,还硬抱着那丫头不撒手,他……”闻燕笙瞅到君玉楚的脸色越来越黯,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急忙轻咳几声,噤声不语。 君玉楚怒瞪他一眼,甩袖走进屋里,低吼道:“进来!好好说说,究竟发生什么事?” 闻燕笙苦笑着摊摊手,低着头跟了进去,老老实实地讲述他今夜在齐乐坊的经历。当然,一些无关紧要又会引起师兄怒气的话,比如某位小王爷的赤心表白,他自然是主动省略了。 君玉楚听完前因后果,不确定地问:“这么说,是燕国的人?目标是尘阳?” 闻燕笙点点头道:“应该是的,每个人身上都搜出相同的燕国宫中侍卫的令牌。” “可有活口?” “没有。找到他们时,那丫头已经昏迷,尘阳也受了伤,他的几个侍卫在围攻最后两个人,所以我和云济也加入了,他们见敌不过,居然咬毒自尽了。我数了一下,一共十二个人,除两人服毒外,其余十人均中了一种针状的暗器,而且有四人在中了暗器后又中了毒箭,可能是混乱中被同伙误伤。你看看,就是这种。”闻燕笙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绣花针递给君玉楚。 君玉楚接过绣花针看了看,道:“我见过这个,是小树用的。” “听尘阳说,那丫头是为了救他才中了迷香的。可能是那伙人见敌她不过,所以才使了迷香。真没想到,她居然深藏不露,连暗器也会使,十几个死士也敌她不过。就尘阳和那几个侍卫的武功,若今日她不在,我和云济再去晚一些,尘阳怕是凶多吉少了。”闻燕笙啧啧叹道,瞅了瞅君玉楚又说,“师兄,我有点明白你为何会对那丫头动心了。说实话,她长得虽不是绝色,不过笑起来,的确有蛊惑人的本事。连我这种阅美无数的风流公子,乍一看到,有那么一刹那,仍免不了砰砰心动……” “你今天的话好象特别多。”君玉楚横睨他一眼,冷冷地说,“还有,‘那丫头’是你叫的吗?” 瞅清君玉楚脸上的不悦,闻燕笙心里暗笑,一手抚着下巴,不知死活凑上前说:“师兄,你是说,我可以直接叫她的闺名吗?也行,反正柳府上上下下都直呼她的名字。这得怪她的娘,怎么连个姓都没有。对了,师兄,你前两日说要替她找个身份,你准备怎么做?要不让师傅师娘收她做干女儿得了,下回我就唤她一声柳姑娘。” “原本我是这么打算,而且已经跟母后提过此事了。不过……”君玉楚蹙起眉,语气坚定地说,“我改主意了,小树绝对不能姓柳。” “为什么?” 君玉楚睇他一眼,忽略他的好奇,冷哼道:“你可以回去歇着了。明日一早,随我去安王府。” ※※※※※※ 烦啊,真吵,真吵。哪只罗嗦的鸟儿在叫个不完? 睁开眼的瞬间,她有一阵子的恍惚,看清室内的摆设和几步远的躺椅上侧卧着的人影,她暗暗舒了口气。 清俊的脸正对着她,熟悉的桃花眼无辜地睁开,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冲着她慵懒地道:“醒啦?小树,早啊!” 她“啊”的惊呼一声,坐了起来,不自觉地撮了撮手臂,象是要撮掉那一身的鸡皮疙瘩。不亏是妖人师傅的亲传弟子,那嗓音,那姿态……唉,妖孽啊妖孽! “我怎么在你的书房?”她问道,不等夏尘阳回答,她急急地跳下软榻,走到他身边,盯着他的手臂道,“你受伤了吗?我记得好象……” “比起我的书房,我想不出还有更让你安心,也更让我安心的地方。”夏尘阳坐了起来,眨了眨眼,邪邪一笑,又道,“虽然我更喜欢看到你在我的床上醒来,而不是在书房的软榻上醒来!” “啪!”一记爆栗毫不留情地招呼到他的额头上,她轻斥道:“叫你再瞎说。” 他低头轻呼一声,再招头时,已是一副纯良无辜地委屈表情:“小树,我受伤了你还打我?你看看,是中了毒箭,差点这支右臂就废了!” 小树不顾他的哇哇乱叫,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仔细检查了以后,才安心地松了口气,轻嗤道:“哪个没用的大夫说手臂要废了?看我不去砸了他的招牌。”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包扎起来。 “小凌子大夫。”乖宝宝皱皱鼻子,很认真地回答。 她被逗乐了。明明是威风凛凛的玉澍宫第七代“玉龙”之一,武功好医术又高明的凌龙,到了这位宫主嘴里,成了太监味十足的小凌子了。看来她又瞎操心了,他的伤得到的是最好的救治,用的是最好的伤药,她又忘了,如今的小虾米与当年的小屁孩已不能同日而语。 “昨夜是怎么回事?”敛起脸上笑意,她低声问。 夏尘阳起身,拉她回榻上坐定,才认真地说:“前面四人是针对你的,后面二十几人是冲我去的,想置我于死地。”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急急地抓住他的手说:“谁?谁要除去你?难道,你的身份暴露了?” 夏尘阳的眼神铮亮,深深地看着她焦急地神情,笑意早已溢满眼底,他轻咳一声道:“是老家的客人,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招待好几拨了。昨夜是我疏忽了,差点害你受牵连。小树,你也好好想想,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最早那四个人,是完全冲你去的。” 小树歪着头想了想,直截了当地说:“想不起来。你直说吧,准备怎么办?还有,你想让外人知道的事实是什么?” 夏尘阳笑笑,道:“那四人的来历我已派人去查,在查出之前,就误当他们与另一拨人是同伙。昨夜共有十二名黑衣人偷袭我,你为了救我,用梅花雨针击中其中十人,并与我和其他侍卫一起击毙这十人,其间你误中迷香,我武功不济意外受伤,另外两人在柳大哥和闻大哥赶到之后,服毒自尽,这就是全部事实。” “明白了。”小树点点头,瞥了夏尘阳一眼道,“很好,这回我又成了安王爷的救命恩人了,真是白捡了个便宜。以一敌十?小虾米,你真看得起我啊。那另外十余人呢?” “送到城外某个偏僻的地方去歇息了。”眸中寒光一闪,夏尘阳语气平静地道。 “你……”小树刚要开口,突然动作迅速地跳上软榻,躺回被窝里,冲夏尘阳示意地努了努嘴,然后闭眼装睡。 夏尘阳也查觉到院子里的动静,只是看到小树一连串的动作,他愣怔地盯着她的脸,不自觉地红了脸。瞅准时机,他猛地俯身在她的脸颊上啄了一口,然后悄无声息地跃回几步外的躺椅上躺定,徒留软榻上的人儿羞红了一张脸,却又敢恼不敢言。 书房的门,随即“吱呀”一声被推开…… 作者有话要说:2009-11-1102:55本章上传 2009-11-1402:30修改错别字 69第67章 恭喜太子殿下大喜 蔓娘端着熬制好的汤药,走到潇尘院门口,正巧遇到安王府的老管家领着两个华服公子迎面走来。(..info无弹窗广告)看清来人,她急忙退到一边,俯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了。”君玉楚认出是小树的娘,和颜悦色道,看看她手上的汤药,心里隐隐不解,昨夜只听燕笙说小树中了迷香,没听说她受了伤呀?他蹙了蹙眉问,“小树还好吗?这是给她的药?” “不,不是,这是小王爷的药。奴婢方才进去见他们俩都没醒,就顺便去把小王爷的药端来。”蔓娘低着头回道。自从昨夜被接进安王府,她一直受到很高的礼遇,上到小王爷下至派在她身边的丫鬟,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什么事都不让她做。她当了一辈子下人,伺候人惯了,突然反过来被人伺候,实在有点不习惯,连这端药的差事也是她硬求来的。 “他们俩?”君玉楚闻言,面色不豫,问管家夏岩道:“他们在哪儿?” “王爷和树姑娘都在书房。太子殿下,请!”夏岩侧身示意,将君玉楚和闻燕笙让进潇尘院,又指示身边的小厮小盆子接过蔓娘手里的汤药,轻声嘱咐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带老夫人下去歇着。” “不,老总管你……”蔓娘连连摇头,依她的身份,怎么担当得起“老夫人”三个字? 夏岩笑笑不语,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紧跟着君玉楚进了潇尘院。她身旁的丫鬟出声道:“老夫人,您就别为难奴婢了,幸好刚才遇到的是夏总管,若是让王爷知道是您在端药,奴婢就……您还是去歇着吧。” 蔓娘局促不安地说:“我不是什么老夫人,我是……” “奴婢知道,您是树姑娘的娘。夏总管说了,王爷有令,在安王府里,您就是老夫人。”丫鬟毕恭毕敬地道。凡在安王府当差的都知道,潇尘院是府里的禁地,王爷既然允许这位跛了脚的美貌妇人随意进出,又让她的女儿住在潇尘院内,足以看出王爷对这母女俩有多重视,说不定啥时候就成了安王府的主子,小心伺候着总没有错的。丫鬟走上前,小心地搀扶着蔓娘,热情地说,“老夫人,这边走。路滑,您慢点。” 蔓娘不放心地朝院内看了看,虽心存疑虑,但知道太子殿下也在里面,不敢冒失闯进去,只好让丫鬟搀扶着离开,回昨夜歇息的院落等候消息。 ※※※※※※ “小树,小树,小树……” 君玉楚他们刚走近书房,就听到廊下有个声音脆生生地唤着小树的名字,仔细一看,原来是只红嘴绿毛的鹦鹉。鸟笼里的小家伙见有人靠近,扬了扬脖子,邀功似地叫得更欢实了,“小树,小树,我喜欢!我喜欢,小树……” 管家夏岩显然早已熟悉了这只鹦鹉的恬噪,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吱呀”一声,他推开了书房的门,回头轻声道:“太子殿下,闻公子,你们请。” 君玉楚淡淡地瞥了鹦鹉一眼,不动声色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轻撩衣摆,跨进了书房。他身后的闻燕笙却是憋笑已久,见此情景,移步到鸟笼下,轻佻地冲鹦鹉吹了声口哨,又冲管家夏岩戏睨地挤了挤眼,这才笑咪咪地负手跟进屋去。 侧卧在躺椅上的夏尘阳象是刚刚被惊醒,单手撑着,艰难地想坐起身来,不小心触碰到手臂上的伤,痛得他□出声。 “王爷,您小心点。”跟进屋的小盆子急忙将汤药搁在桌上,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他躺下。 “玉楚表哥,闻大哥,你们来啦。”夏尘阳的声音嘶哑,脸上尽是疲惫的病容。 “躺着别动,臂上的伤怎么样?”君玉楚轻声问道,目光又移向软榻上的小树,“她还没醒来过吗?” “中了一箭,没什么大碍。”话虽这么说,夏尘阳那有力无力地语调却显示情况要比他说的严重得多。 “王爷中的箭上有毒,已无性命之忧,但恐怕要好好调养一阵子才能复元。”管家夏岩悄声补充,又指指软榻上的小树说,“树姑娘中的迷香药力太猛,已昏睡一夜了。” 君玉楚紧走几步,立在软榻前。榻上的人儿闭着双眼,呼吸平稳,蒲扇般的长睫毛掩住了平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脸颊微红,挺直小巧的俏鼻下是粉嫩嫩的唇,唇角微翘,仿佛昏睡中也带着隐隐的笑意。连他这么看着,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但一想到她顶着这张睡容,在安王府里与尘阳呆了一个晚上,他只觉得胸口涌起一股酸闷,直后悔昨夜不该听了燕笙的劝,没能及时过来把她接走。他语气不悦地拧眉轻斥,“怎么不派个丫鬟伺候着?” 夏尘阳耷拉着眼皮,令人瞧不见眼底的情绪,一副我是病人我怕谁的无畏表情。管家夏岩见状,只好代为解释道:“昨夜树姑娘的娘一直在这陪着,刚才让她去歇着了。那个……树姑娘也该醒了。”他说得很心虚,其实昨夜小王爷疗好伤、包扎好伤口,就坚持一个人守在树姑娘身边,容不得旁人插手。他终于明白小王爷为何派人去柳府接树姑娘的娘,原来是为了堵人话柄用的。 仿佛为了响应管家夏岩的话,榻上的人儿幽幽地嘤咛一声,睫毛微微轻颤,慢慢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她茫然地转了转眼珠子,瞥到立在软榻前的君玉楚,惊怔地瞠大双瞳,拥着锦被坐了起来,慌乱地道:“这是哪儿?楚……太子殿下,你……你怎么……” 躺椅上的夏尘阳一阵急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象是想起什么,急忙下榻走到夏尘阳身边,盯着他的手臂问:“小王爷,你受伤了?”她拍了拍额头,懊恼地说,“我们不是在醉仙楼喝酒吗?后来……记得好象有人要杀你……后来怎么了?我怎么想不起来……” “小树,你昨夜中了迷香。”君玉楚将她扶回软榻旁坐下,“你先坐下,慢慢再说。” “我怎么会在安王府里?”她喃喃地说,扫视了一下众人,又惊讶地问,“我家少庄主呢?” “小树,你为了救我中了迷香昏过去了。我不放心,就把你带回府了,还把蔓姨接来了,她昨夜守了你一夜,现在在休息,要不要请她过来?”夏尘阳气喘嘘嘘地说完,脸色苍白,已是疲惫不堪。(..info好看的小说) 小树担忧地瞅他一眼,摆摆手道:“不用麻烦了,待会儿回去时我再去叫她。”撇脸垂首的瞬间,她的眼底深处滑过一抹兴味的笑意。小虾米,你恁会演了!不过,没想到她小树也有演戏的天份吧,演得并不比他差。在妖人师傅身边十几年,天天耳喧目染,果然是有意外收获的。 “尘阳,你伤势不轻,让燕笙他们送你去歇着吧。我有几句话要与小树说,说完了,我送她回柳府。”君玉楚沉声说道。 “也好。小树醒了,我就不担心了。只是……”夏尘阳顿了顿,慢吞吞地又道,“玉楚表哥,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尘阳在这里先恭喜你了!你今日不便去柳府,稍后让岩叔派人送她们回去。” 一旁的闻燕笙连连点头,插话道:“尘阳说得对。师兄,待会儿我来送就行了。柳府这会儿怕早已是鞭炮连天了,今日上门贺喜的人肯定很多,你要再出现,还不乱了套了。” “燕笙!”君玉楚凌厉的眼神一瞥,不怒而威。 闻燕笙赶紧催促着管家和小厮一起联手,连人带躺椅的将夏尘阳抬出了书房,向隔壁他的寝居行去。 ※※※※※※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难道……”瞅着君玉楚,小树象是恍然大悟,大大咧咧地拱拱手道,“楚大哥,小树也恭喜你了。” 眸中浮起黯然的阴霾,君玉楚直盯着她,冷声问道:“何喜之有?” “恭喜楚大哥终于抱得烟儿小姐这位绝色美人归啊!”小树嘻笑着说,眨眨眼,她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得早点回去才行,料不定老庄主一高兴,会给大家派红包呢!” 君玉楚沉下脸来,眉头微蹙,声音更冷了:“你真这么为我高兴?” 小树隐约感觉到他的怒气,敛起嘻笑,她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一切尘埃落定,从此烟是烟,树归树,烟树永分离,相忘于江湖。该高兴的,不是吗? 君玉楚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神也锐利起来,他直直地盯着她。过了半响,他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那夜我说的话,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是吗?” 他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忧伤,蓦地触动她的心弦,涩涩的,带着些怅然的意味。有对天意捉弄、阴差阳错的感概,有对擦肩而过、未走近却已走远的惆怅,还有,对这位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未来君王的一丝愧疚……倘若真应了预言,因为错过,致使他的帝业分崩离析?她想,那并不是她的初衷…… “楚大哥,如果……” “小树,我说过,除了太子妃,除了那个位置,其它的我都能给。”面对小树长时间的沉默,君玉楚一把抓住她的手,再一次重申,用一种坚定又带着些恳求的悲伤语调。 她冲动中想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生生地被半途截住了。她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的怅然情绪惭惭淡去,终化为一片清明。她低头轻笑,再抬头时,眸色里已如寒夜里的月光一般清凉如水。 她抽回手,慢慢站起身来,突然毫无预警地凑到君玉楚的面前,冲他邪邪地一笑,挑衅地眨了眨眼说:“楚大哥,依我小树的武功,若是哪天执意要抢烟儿小姐的位置,你以为小树会将她怎么样呢?在你看来,她的武功可及得上我的十分之一?” 君玉楚愕然,随即反应过来,肯定地说:“我相信,你不会!” “你相信?象当初相信我肯定寻不到墨牙剑一样的相信吗?”收起心里小恶魔的翅膀,她认真地盯着问,不等君玉楚回答,她淡淡地说,“你相信的小树只是你以为的那个小树,一个没有姓氏的柳家下人。如果我仅仅是那个小树,我或许应该对你感激涕零。可惜,你能给的这些,并不是我想要的。所以,如果以后见面还想让我唤你一声楚大哥,方才这些话,我们俩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吧。楚大哥,你或许还有事找小王爷,小树就先告辞了。” “我并没有将你看成是柳家的下人。”他站起来,急切地吼道,“我努力想要给你一个我所能给的最好位置。这样,还不够吗?” “对你,尊贵的苍国太子,或许做得太多了。对我,远远不够。”她顿住脚步,轻轻地叹了一句,然后,若无其事地回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施礼道,“楚大哥,小树去向小王爷道别后就回柳府了,告辞!” 眼见着她象那晚在太子府一样,再一次毫不留恋地翩然而去,他紧握双拳,默然伫立,如火的黑瞳直直地盯着那道身着男装的俊丽背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如你所说,我是尊贵的苍国太子。所以,够不够,由我来决定。” 一室寂寥,他唇边溢出的轻喃,字字坚决,掷地有声。 ※※※※※※ 书房外,闻燕笙抱臂斜靠着廊柱假寐,见小树出来,他满眼钦佩地对上她的眼。不说别的,单单这丫头居然能轻易撩拨师兄的怒气后又能全身而退,他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这丫头的胆子是不是恁大了?堂堂太子殿下屈尊降贵地示爱,她居然也敢拒绝。她何德何能?白白辜负了师兄的一片真心,为了她,师兄甚至向皇上求情,特意空出了一个侧妃之位。想到这,钦佩眼神转为埋怨,他不客气地瞪了小树一眼,威胁意味明显:小丫头,你不失抬举! 小树微笑着冲他点头示意,完全忽视了他眼里的怨气。她走到隔壁夏尘阳的寝居,同门口守着的小厮轻声说了几句,推门而入,自在地象是在走自家的菜园子。 在闻燕笙看来,比起她与师兄在书房内的箭拨弩张,与尘阳的相处,两人似乎要亲密许多。如他所料,难得动心的师兄,偏偏运气不佳,情路多舛啊!瞅瞅安静的书房,他决定还是继续守在外面,免得师兄余怒未消,将怒气发到他身上。 小树走到夏尘阳的床边,大声说:“小王爷,小树来向你告辞了。”纤纤十指不客气地伸向那张神清气爽、全无病容、冲她兀自笑得很欠扁的脸,左右开弓,各拧一边。她压低嗓音,恶狠狠地警告道,“让你再没大没小。下次再敢把你风流小王爷的手段使在我身上,我就要你好看。” 惩罚结束,退后几步,她气定神闲地拍拍手,看着夏尘阳的双颊被拧得红红两酡,捂嘴而笑。她家小师弟的脸皮白嫩得象小姑娘,她觉得自己倒象是辣手催花的恶徒,令人于心不忍,看来下次下手得轻一点。 夏尘阳看着她在偷偷地乐,探出那只未受伤的手臂,拽着她的手,将她拉回床边,眨着无辜的桃花眼说:“小树,明日是除夕夜,你得来看我。” “你不用进宫参宴吗?”据她所知,明日宫里的宴席比昨日的琼花宴要更热闹。 “喏!”他嘟嘴指指受伤的手臂,一本正经地道,“明日宫里就知道,安王爷年前遇袭受了重伤,卧床不起,无法进宫参宴。”嘻嘻一笑,他洋洋得意地腆着脸讨赏,“小树,我聪明吧。这样,明日我就可以和你一起过年了。昨夜那帮人出现得太及时了,这伤受得值得。” “你……”她彻底无语。怪不得他明明伤无大碍,方才却在书房装得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她以为她家恶魔小师弟又要耍什么不可告人的戏法来搅得江湖大乱,还极力地配合着他演。没想到,却是为了想跟她一起过个除夕夜。跟小时候为了几片荷叶故意毁了小半池荷花一样,“杀鸡偏用牛刀”这一条,他始终诠释得很彻底。 她蓦地沉下脸,不确信地问:“这伤,你不会也是故意受的吧?” “我有那么笨吗?”他斜睨她一眼,对她的质疑很不满。那些袭击他们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乱箭阵中将她毫发未损地救出来,两人只他手臂上中了一箭,老天对他俩够厚待了。当然了,最主要还是他的武功够好。换个人试试?不扎成马蜂窝才怪! “不是就好!”她舒了口气。搅得江湖大乱也好,杀鸡偏用牛刀也罢,只要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她都能接受。 “痛的是我自己,才没那么傻,干嘛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将某个人常挂在嘴边的至理名言复诉了一遍,尖细的细糯嗓音,很明显是在学她。 “小虾米,你记性真好。”她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又道,“我得走了。明日再说,溜得出来我就来看你。”想到隔壁还有个太子殿下,她不便久留,道别后准备离去。 “如果过了子时还不来,我就去找你。”夏尘阳咧开一个明朗的灿笑,突然变戏法似地转成一脸哀怨,“唉,就不知道我这受伤的身子能不能坚持到柳府,若是体力不支,半途再遇上几个想要取我性命的……” 明知小虾米是摸着她的罩门,在她面前装无辜扮可怜,她仍是拒绝不了。“你别出去。明日我一定来看你。”制止他自虐的联想,她匆匆扔下一句,转身离开。 背后,一双晶亮的桃花眼灼灼发光,笑得怡然自得…… ※※※※※※※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11-1402:40本章上传 2009-11-2122:43插图修改 2010-08-0213:43移改插图 70第68章 柳烟儿封太子正妃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地向柳府驶来,离柳府正门很远,车上的人就听见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马车外,络绎不绝的人群正不断拥向柳府大门。(..info无弹窗广告) “皇上下旨,柳家大小姐被封为太子妃了!” 一路行来,街头巷尾都在盛传这条消息,一时之间,成了苍都城内最热门的话题。伴随这个话题的,还有两柄失传已久的名剑以及江湖人人觊觎的木玉令惊现琼花宴的传闻。太子君玉楚无疑成了众人眼里最幸运的人,喜得美人的同时,又拥得三件宝物,而且无论美人还是宝物,都预示着这位未来君王的天下将国泰民安、固若金汤。 “岩叔,去后门吧。”车帘掀开,一张清丽的小脸探出来,对驾车的夏岩小声说着。 “是,树姑娘。”夏岩应道,抖了一下疆绳,马车拐了个弯,转入柳宅旁边的巷子。 到了柳府后门,小树扶着蔓娘下了马车,辞别了夏岩,正准备进门,想想又回头对夏岩说:“岩叔,回去告诉小王爷,有什么想问的,下次见面再说,别急着来问我。”她没料到墨牙剑会以这种方式亮相世人面前,皇子皇孙果然精明,会利用任何一个可以为自己的未来江山增加筹码的机会。她家小师弟听到这个消息,一定能猜到墨牙剑出自她手,以他的脾性,肯定等不及明日见面,今夜恐怕就会来闯她的闺房想问个究竟。 夏岩懂规矩的并不多问,点点头应允,驾车离去。 “树儿,昨夜小王爷……”蔓娘欲言又止。 “娘,我们先进去。”小树扶着蔓娘进了门,才接着问,“小王爷怎么了?” “小王爷昨夜跟娘说,要来给你提亲来着。” “什么?”小树愣怔片刻,继而不以为然地道,“他不敢!” “他是说他现在不敢。他说要等你也喜欢他的时候,他才能来提亲,不然会惹你不高兴。他只是拜托娘,说在他来提亲之前,不能将你许给其他人。”蔓娘暗想那个安王爷还真摸透了树儿的性情,连树儿的反应都猜中了。其实她也知道,树儿自小就有主见,她的亲事若不是自己中意,怕是没人勉强得了,连她这个当娘的也作不得主。当然,基于某些原因,她也没有资格去勉强就是了……想到这,蔓娘的神情不禁黯然,迎上小树坦然的目光,她脸色微变,不安地低下头去,小声地劝说,“树儿,娘觉得小王爷不错,看他的样子,以后也会对树儿好的。而且他还说……” “娘,他在说笑呢,都是玩笑话,不可信。”小树不甚在意地笑笑。这种不正经的话,小虾米当着她的面说得太多了,她都听习惯了,只是没想到他会跟美人娘提。瞅到蔓娘的神情,她不动声色地说,“我先送您回馨园,烟儿小姐接到圣旨了,我想您肯定想去看看她。” “树儿……” “其它的事先不说了,走吧。”小树打断蔓娘的话,扶着她向馨园走去。 ※※※※※※ 馨园门口,蔓娘静静地伫立着。 眼前,是一条幽长的碎石小路,行走着一抹熟悉的娇俏背影,冷洌的寒风里,衣袂飘飘,渐行渐远。身后,是人来人往、喜气洋洋的馨园,园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常。[..info超多好看小说] “娘,我要离开苍都了。我那位高人师傅来信催我去找她呢,所以等不到烟儿小姐出嫁了,我准备过了正月十五就走。以后有机会,我再回来看您。” 依然是惯有的嘻笑口吻,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随兴,不是商量,只是告知,树儿从小就有自己的主见,做什么怎么做,小小年纪就考虑得很周到,从来不让旁人左右。只是在她听来,舒了口气的同时,愧疚和不安也如潮水般袭来,轻易地将她淹没。她只能木然地笑着,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 “树儿,对不起……”双眼模糊,她喃喃地道。 残了的跛腿突然一阵刺痛,在她瘫软在地的前一刻,有人伸手扶住了她,随即就是喋喋不休的一连串话:“蔓姨,你总算回来了!快,你快去看看烟儿小姐吧。她一人锁在房里很久了,也不让我们几个进去,连庄主夫人来了也不让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平日烟儿小姐和你最亲了,你去看看,说不定她会开门……” “冬雪,快,快扶我进去看看。”听到冬雪的话,蔓娘从失神中惊醒,全部心神随之落到园内那位谪仙似的人儿身上。 在她转身匆匆进园的同时,她没能看到,远处那道单薄的身影,也悄然回首…… 柳烟儿的寝居前,庄主夫人崔氏一见到蔓娘,就焦急地说:“蔓娘,你可回来了。快,快敲门问问,烟儿她到底怎么了?都半个时辰了,躲在里面门也不开,急死人了。” 没等蔓娘上前,门无声地打开了,一袭粉裙的柳烟儿笑盈盈地立在门边,冲崔氏施礼道:“伯母,烟儿没事。”只见她眉眼含笑,新施的妆容精致无暇,肤若凝脂,柳眉如黛,眼波流转间也尽是喜气之色,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真没事?那两个宫里的嬷嬷对你说了什么吗?”崔氏关切地问。皇上派人来柳府宣旨后,两个嬷嬷还单独见了烟儿,据说是奉了皇上的口喻。 “也没什么,就是交待了一些宫里的规矩。”柳烟儿状似娇羞的低下了头,偷偷掩去眼底的一丝阴霾,轻声说道。 崔氏拍拍柳烟儿的手,宠溺地笑道“你这孩子,吓死伯母了。这大喜的日子,你躲在房里不出来,真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柳烟儿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那些夫人小姐都在汲云阁吗?烟儿让她们久候了。伯母,我们一起去见客吧。” 两人正说着,柳云济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一眼看到蔓娘,惊讶道:“蔓姨,你回来了?小树也回来了?”见蔓娘点头,他又说,“今日就让她在逸园好好歇着,晚些我再去看她。” “云济,你怎么过来了?树丫头出什么事了吗?居然在安王府一夜未归。”崔氏走上前不解地问。 “娘,那丫头的事晚些再告诉您。您现在快带烟儿妹妹去汲云阁吧,客人们都等急了,爹让我过来催催。”柳云济突然又嘻笑着弯腰作揖,冲柳烟儿道,“云济恭喜烟儿妹妹了。” “你就别逗烟儿了。”崔氏笑啐一声,说,“烟儿,我们走。” 蔓娘静静地退在一边,看着柳烟儿和柳云济扶着崔氏,在丫鬟们的簇拥下离开了馨园。(..info好看的小说)她喃喃自语:“烟儿她,真的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烟儿小姐最喜欢太子殿下了,再过三个月,他们大婚后,烟儿小姐就是真正的太子妃了。蔓姨,你不高兴吗?”冬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她的身边冒了出来。 “当……当然高兴。”只要烟儿高兴,她又怎能不高兴呢! “蔓姨,我听小洛子说,小树昨夜救了安王爷。唉呀,我们小树真是太厉害了!”冬雪一脸钦佩地称赞道,四周张望了一下,又小声地说,“蔓姨,现在烟儿小姐不在,我去看看小树,有事你帮我盯着点。对了,菊婶听说小树受伤了,说要给她做好吃的,我得先去告诉菊婶去。” 冬雪说完,风风火火地跑开了。突然静下来的馨园里,徒留蔓娘茫然不知所措地立在廊下,隐隐约约中,正门方向仍有陆续的鞭炮声传来,一阵阵,一声声,只听得她心里五味杂陈…… ※※※※※※ 这一日的苍都城内,不仅只有柳府接到喜讯,兵部尚书府也接到皇帝御旨,章家长女被封为太子侧妃。此时,章府正门同样响着喜庆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上门贺喜的车马、人群络绎不绝。 直到过了响午,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章夫人才满脸喜气地跨进章珍儿住的院落。听到丫鬟的禀报,章珍儿早已迎到门口,见到她,走上前着急地问:“娘,您打听到了吗?另一位侧妃是谁?” “珍儿,好消息,好消息。听说今日皇上下旨,就封了一位太子正妃和一位太子侧妃,除了柳家和我们章家,并没有第三家接到圣旨。”章夫人满脸笑容地说。 “是吗?这么说,他就选了烟儿姐姐和我?”想到那位俊朗不凡的太子殿下,章珍儿欣喜地脸上浮上两朵红云。 “对啊!要说这正妃,非他们柳家人莫属,恐怕还不一定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不过我们珍儿,的确是太子殿下亲选的。”章夫人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她满意地打量着章珍儿,痛惜地拍拍章珍儿的脸说,“瞧瞧这张小脸,长得可真水灵。还别说,仔细看来,这眉眼之间,与那柳烟儿还有几分相似呢。” 章珍儿不依了,撒娇地说:“娘,我才不是象她呢。听说她长得象她奶奶,也就是姑婆,你应该说我有几分象姑婆才对。不过,人家都说我更象娘噢,您就是个美人呀!” “你呀,就是嘴甜,这一点,也象我。”章夫人笑得更欢了,笑罢不忘提醒章珍儿道,“别忘了,在你爹面前,千万别提你那个姑婆。” “为什么?”章珍儿不解地问,“他们柳府好象也不让提,我问过烟儿姐姐姑婆的事,她都说不知道。” “具体娘也不清楚,以后别提就是了,反正也是故去很多年的人了。”想到另外两个同样故去很多年的人,章夫人的神色瞬间黯了下来。 “料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章珍儿并没有查觉到章夫人变了脸色,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轻嗤道,“想想烟儿姐姐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对外虽说是柳家的大小姐,其实苍烟山庄的庄主也只是她的伯父而已。听说她爹以前在苍烟山庄就很不得宠,而且她的爹娘是被一帮普通的贼寇杀死的,两人葬在遇害的那座山上,就在云州府的卧佛镇。娘,你知道吧,那地方是章管家的老家呢,真是太巧了!” 闻言,章夫人脸色煞白喝道:“珍儿,你……你说什么?给我住嘴!” 章珍儿吓得一哆嗦,刹时红了眼眶,委屈地说:“娘,您怎么了?吓死我了。” 正在此时,门外的丫鬟进来禀道:“夫人,章管家回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让他先候着,我马上过去。”摒退了丫鬟,章夫人定了定神,安抚地拍拍章珍儿的手,语气轻柔地说,“珍儿,方才这些话别对其他人说,特别是章管家的老家,千万别提。至于柳府,以后也别去了。安心待在府里,好好准备半年后出嫁的事就行了,知道吗?” 章珍儿虽然不解其意,但看到章夫人神情严肃,不敢多问,点头应允道:“我知道了。” “那你先歇着,娘还有事,先走了。”匆匆交待几句,章夫人转身离开。 章珍儿突然想到,柳府那个叫梅香的丫鬟正是章管家的老乡,自己刚巧不久前跟她提过此事。于是,她伸手想唤住章夫人:“那个……”没想到章夫人一改往日贵夫人的优雅步调,早已急匆匆地走远了。章珍儿只得疑惑地看着远去的背影,垂手作罢,摇摇头低叹,“娘今日真奇怪!”但一想到早上收到的圣旨,喜色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 章夫人一进入正院的偏厅,挥手让身边的丫鬟退下,睇了一眼低着头一声不语的章管家,语气不悦地说:“怎么现在才回来,老爷上午没见着你,可有点起疑了。我说派你去置办年后送到林府的礼品去了,万一老爷问起来,你记得也要这么说。” “是,小的明白。”章管家点点头说。 “事情怎么样了?办妥了吗?”慢慢地呡了口香茶,章夫人问。不过是送走柳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想来也不是件太困难的事。一个跛了脚的女人,又到了人老珠黄的年纪,在她看来已没什么威胁。只要没了那个孩子,即使那女人有一天找上门来,在她面前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这个……夫人……”章管家吞吞吐吐地道,“找的那些人都失踪了,而且……” “你说谁失踪了?我是让你把那个贱人的小丫头弄失踪了,其他人我才不管。” “夫人,就是派去捉那小丫头的人失踪了。小的已到他们住的地方去看过了,没找到人。而且听说昨夜安王爷在齐乐坊遇袭,死了很多杀手,那小丫头正好跟安王爷一起,安王爷对她非同一般,我们派去的人恐怕……”章管家诚惶诚恐地说。原以为不过是除去一个小丫鬟,所以特意找了外地来京的一帮人,原本想干净利落地把那丫头除了去,让人连尸首也找不着,谁曾想,那丫头会跟安王爷搅在一起,偏偏又冒出一群刺杀安王爷的杀手。 “你是说,那小丫头没死,而你派去的人却全部失踪了?”章夫人一脸不置信地盯着章管家问。 “是的。小的想他们已经凶多吉少,恐怕是被当成刺杀安王爷的杀手给……”章管家怯怯地猜测道。 章夫人气急,不怒反笑:“章怀恩啊章怀恩,你真是个蠢奴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说这次一定万无一失,神不知鬼不觉?好个万无一失,好个神不知鬼不觉,你瞧瞧你做的这点事,有哪一件做得干净利落的?嗯!”说到最后,柳眉蹙起,章夫人勃然大怒。 章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道:“夫人息怒。只怪小的小瞧了那丫头,更没想到会遇到安王爷的事。据小的看来,那几个人怕是被当成刺杀安王爷的杀手处理了,再说小的找他们,也没有说明身份,所以不会有人知道那几个人与我们有关。几个外地跑江湖的,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人起疑。望夫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这一次一定……” 章夫人不耐地挥手制止了章管家的话,说:“你上次说在怡香斋门口遇见了那个小丫头跟太子殿下在一起,昨夜又跟安王爷在一起,而且安王爷还对她非同一般?” “是的。小的听说,昨夜是那丫头救了安王爷的命。而且小的今日还打听到,那丫头曾救过六公主的命,六公主与她颇为交好,上次去柳府,小的的确看到她陪六公主一起嬉戏,只是那时候小的并不知,她就是小蔓的女儿。” “是吗?我怎么没听珍儿说起这事?这般看来,小丫头不简单啊,难道那贱人还让她习武不成?” “苍烟山庄出来的,会武并不奇怪。”章管家接话道。 “你既然知道,怎还如此轻敌?”章夫人不悦地瞪他一眼,又道,“那几个人真的处理干净了,安王府不会查到章府头上?” “夫人放心。那四人是走江湖的外乡人,暂住的地方小的已去清理过了,绝不会出什么乱子。而且昨夜那些杀手,安王府连夜派人埋了,想是已经清楚了杀手的来历,听说是燕国那边的人。再说那安王爷,虽然爱宠,说到底也不过是他国的质子,平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哪有能力查到兵部尚书府的头上来。” 章夫人沉凝半响,起身道:“此事就此作罢,你不要插手了。这么看来,那小丫头靠山不少,暗着来不行,看来只能明着来了。” “夫人,您准备……” “暂时先不动,看看情况,年后再说。”章夫人叹了口气,挥挥手说,“你也下去吧。记住了,那几个人,你就当从来不认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的明白。”章管家应道,犹豫地举起手说,“那这画像……”幸好他及时清理了那几个人暂住的地方,将他们遗留的画像取了回来。 “画像?那小丫头的?”章夫人接过画像,瞥了一眼,不屑地嗤笑,“那贱人生出的女儿倒不怎么样嘛!这样的容貌怕是使尽了狐媚手段,也攀不上那些太子、王爷吧?烧了吧!”她随手一扔,画像飘落在地。 “是。小的告退。”捡起画像,章管家躬身退出门去。寻了一处避风的角落,他掏出火折子,将画像点燃。就在纸上那张清丽笑颜化为灰烬的倾刻间,他惊诧地倏地瞠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啊”了一声,在他的脑海中纠缠已久的那种似曾相识感,就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出口…… 作者有话要说:2009-11-2122:50本章上传 2009-11-2122:58修改错别字 2010-02-0116:40修改错别字 71第69章 除夕夜是个忙碌夜 除夕夜,已近子时,柳府各院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逸园内,西厢房的灯突然灭了,不多久,一个黑衣人悄悄地从窗子里跳了出来,不期然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就在黑衣人出掌的那一刻,一个戏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还说不仰慕本少爷,你瞧瞧,这不投怀送抱来着。小树,你就承认了吧。” 小树暗暗收住掌风,顺势往旁边退了几步,环臂斜睨着来人,不慌不忙地回道:“看来还是你仰慕小树才是。深更半夜,不在自己屋里呆着,守在小丫鬟的窗外做什么?少庄主,你就招了吧!” 柳云济轻笑,摇摇头说:“小丫头真没良心。喏,接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物件,随手扔给了小树。 “又是红包!”看清手里的东西,小树笑了。今日收获颇丰,老庄主、庄主还有庄主夫人每人给了她一个红包,特别是老庄主的那个,丰厚得令人乍舌。十岁前,她自知年少力薄,尚无力去掌控命运的走向,于是她一直回避着与柳家人的正面相处,之后六年她又远走他乡。可以说,十六年来,真正与这一家人的亲近也仅仅是在最近的几个月间。象当初刻意不起眼地在苍烟山庄长大一样,这几个月的亲近相处,也是她的刻意为之。她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可她发现,她从这一家人身上得到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很多。她巧笑着凑到柳云济面前,半真半假地感概道,“真可惜!早知如此,小树应该早些做少庄主的丫鬟就好了。” 柳云济故意嫌恶地撇开脸,凶巴巴地说:“别!别!你这个小麻烦才当了多久的丫鬟,就够让我发愁的了,你还嫌不够早?这是压岁钱,讨个吉利,保佑你来年顺顺当当、平平安安!最主要的,别再给我惹麻烦,知道吗?” “谢少庄主吉言!小树也祝少庄主事事顺心,来年娶个美人媳妇!最主要的,一定要象庄主和庄主夫人一样,和和美美、相亲相爱的过一辈子。”小树象模象样地弯腰作揖,晶亮的眸子直瞅着他,唇角上扬,小脸上绽开一个满足的笑颜,眨眨眼调皮地又道,“这位兄台,等你成了苍烟山庄庄主,别忘了要把这条列入家训噢!” “本少爷还准备享享齐人之福呢,才懒得理你什么鬼家训。走了,我忙着呢,没功夫跟你这小丫头胡扯。”甩甩衣袖,柳云济转身就走。小丫头忒大胆,穿着夜行衣被抓个现行,还能那么坦然地与他说笑。她的身手了得,武功深不可测,翻檐走壁如履平地,这小小的西厢房的确困不住她。幸好几个月的相处,虽不能说完全了解她,但他笃信,她于柳府,甚至于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是无害的。他也说不清楚,为何能给予她这么多的信任,就象平日里与她相处时那种不自觉的亲近感,没什么来由,却极自然地存在着。 “少庄主不问问小树想去哪儿吗?”轻扬的语调,含着笑意。 问了就会说吗?柳云济没有回头,凉凉地抛下一句:“别以为自己轻功好,半夜里到处窜门。没人发现也就算了,要是被人逮住了,我可不去救你。” 他的话貌视无情无义,小树却听出话里的信任和关心。她抿了抿唇,歪头想想,说:“我要去安王府,看望受伤的安王爷。昨日就与他约好的,四更前一定回来。少庄主放心,我决不会让人发现的。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会替我保密吧?我……我去了!”快走!快走!人一感动,就容易说实话说心里话。在这种状况下,她百炼终未成钢的心里冒出太多异样情绪,再呆下去,保不齐会漏说很多,还是先溜为妙。 原来是去安王府,看来小树跟尘阳私下里相处得很好啊……思絮突然顿住,柳云济猛然回头,只瞧见屋脊上的一道人影倏然闪过,消失不见了。小丫头果然是个麻烦!这么令他为难的实话,还不如不知道呢。待会儿进了宫,万一五师兄问起,他是说还是不说呢? “我什么都没听见!”象是特意要撇清关系,他冲着空寂的屋脊朗声说道,然后背起手,飞快地走出西厢房的小院。(..info好看的小说) ※※※※※※ 今夜的安王爷异于往常,前院虽是张灯结彩,却冷冷清清没有一点过年的热闹气氛,侍卫们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个个严阵以待。安王爷大前夜在齐乐坊遇袭受重伤的消息早已在苍都城内传得人尽皆知,据说苍景帝尤其疼惜这位亲外甥,特派来宫内的侍卫,加强了对安王府的保护。 前院虽然已是草木皆兵,但并没有影响到潇尘院里的迎来送往。小树隐在暗处,瞧着那几个飞檐走壁、若入无人之境的夜访者暗自窃笑不已。她甚至能想象,一旦她进了门,屋里那位玉澍宫新宫主会对她摆出怎样一副哀怨表情。 候了半柱香的功夫,确定最后一位夜访者也已离开,她才从隐身处走了出来。守在门口的小藤子见了她,急忙上前行礼:“主……树姑娘,你终于肯现身了!你再不出现,宫主他就要恼了。” “长老和护法们都来过了?” “是的。宫主已连续忙了两日了,昨夜一宿没合眼,今夜怕是也没得歇了!” 小树笑笑不语,推门而入。宽大的书案上搁着一摞摞叠得象小山似的帐册,甚至连书案旁的地上也摊了几堆,一个吊着右膀子的俊朗身影正埋首其中。 “小树――”果不期然,夏尘阳发现是她,起身向她迎了上来,一脸的哀怨表情。 “师父说了,当宫主就是要从年头忙到年尾!不用理我,你继续!”她拍拍夏尘阳的肩膀,调侃地说。妖人师父以前常在她耳边念叨,她这个不求上进、胸无大志的徒弟是如何如何不孝,而她当宫主又是如何如何辛苦,举一反三、强调又强调的一点就是――总是“从年头忙到年尾”! “原来你都知道?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也好准备准备。早知道这样,伤的是这只手就好了。”夏尘阳扬扬左手,小声嘀咕着。眨了眨桃花眼,俊脸变戏法似地垮了下来,他嘟着嘴委屈地说,“小树,当这个宫主太辛苦了,从年头忙到年尾!这两日我都没吃没睡,你瞧我累的,你得奖赏我……” 对面的他唱作俱佳,声情并茂,连诉苦和抱怨都象极了某位妖人。她瞥笑着故意不看他,扫了一眼成堆的帐册,毫无同情心地说,“小师弟,我看好你,加油!至于奖赏……”她握拳曲指,放到嘴边呼了两下,作势就要朝他的额头上敲去,笑道,“……赏你个爆栗如何?” 这小子,还敢提什么“从年头忙到年尾”!说白了就是从年二十九忙到年初一,按玉澍宫的规矩,各地的长老护法都要在这三日内亲自拜会宫主,呈报账目,汇报各自分管的事务。确切地说,这玉澍宫的宫主是“从年尾忙到年头”,最忙碌的也不过是三日而已。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妖人师父的文字游戏一向玩得不错,枉她小时候被师父误导了多年。 夏尘阳灵巧地避开,顺势抓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软榻上坐下,指指矮几上新送进来的酒菜,堆着笑脸,期待地说:“我的手受伤了,没法自己吃,你喂我!” “好啊!”执起筷子,她挑了一大块鸡肉,塞进他的嘴里,就在他满足地细嚼时,她慢条斯理地道,“天下事,吃饭的事最大。拿勺执筷不能光用右手,左手也得练,就象……” “就象习武练剑不能光练右手,左手也要会使,否则哪天不幸成了独臂侠就来不及了,这是小树的防患于未然之第一式。”夏尘阳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话,嘴里边嚼边嘟囔着说。小树的那套至理明言嘛,只要是听她说过的,他都能背下来,而且也一直奉为至理,遵照执行……突然他瞠大眸子,身子尴尬僵在那里,瞅到对面小树脸上明显的笑意,他掩嘴大声咳了起来。不打自招,他又被小树给诳进了圈套。 “来,喝口水。”她笑咪咪地递过茶杯。 夏尘阳急忙伸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准备老老实实地自己执筷进食。 “还是我来喂吧!手是救我才受伤的,理应我来服侍你这个救命恩人!再说,这也算是年夜饭,当然要让你吃得高兴才对。”小树抢过他面前的筷子放在一边,用小勺兜起一个鱼丸,送到他嘴边,“这丸子看起来不错,你尝尝。” 夏尘阳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俊朗的笑容如阳光一般明媚灿烂,晶亮的桃花眼泛着孩子般稚真的喜悦直盯着她,欣然地张开嘴…… 书房里有一阵的安静,只有偶尔汤匙碰到瓷碗脆响,还有她询问想吃哪一样的轻声细语。他盘腿坐着,一脸幸福的傻笑着,来者不拒地只知道张着嘴等她喂。 小树好笑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小虾米,你傻啦!”眼瞅着桌上的饭菜已少了一半,她担心地问,“你会不会吃太多了?不撑吗?” “不多,不多,我好象还有点饿。”拍拍鼓胀的肚子,夏尘阳不自觉地打了个饱嗝,谎言不攻自破。 “你呀!”小树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伸手将夏尘阳拉下软榻,“别吃了!站起来走几步,活动一下。”风流倜傥的安王爷没死在暗袭的杀手手里,却在府里被活活撑死,那一定会成为苍、燕两国最大的笑话。 “小虾米,你知道吗?你如今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了。苍、燕、南三国,各有三分之一的银子,就掌控在你的手里。”小树拉着夏尘阳,在书屋里慢腾腾地遛着步,瞅到那一桌一地的帐册,她感概地说。玉澍宫的门下弟子,遍布苍、燕、南三国,渗透在各行各业里,实际以玉澍宫为背景的产业不济其数,玉澍宫的富有天下人皆知,但它富不在虚渺的绝世宝藏,而在于掌控了三国三分之一的经济命脉,这一点,知之的人甚少。 “师父说,这都是小树的。小树嫌麻烦,所以扔给了我。”夏尘阳乐滋滋地偷觑着小树,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正主动牵着他的手。 “我曾经问过师父,何苦执着于寻找那个能令天下一统的人。若她想要,无论是一统天下,还是一统江湖,以她手里玉澍宫的实力,大可以放手一试,成与不成暂且不说,又何必将这一大份家业硬说成是别人的呢?很奇怪,对不对?”她突然顿步,直盯着夏尘阳问,“小虾米,你说妖人师父这么聪明的人,这件事上咋就这么傻呢?” 夏尘阳目光坦然地看着她,答非所问地道:“小树怕麻烦,我也怕麻烦,但我不会把麻烦扔还给小树,我会替你好好看护着,等有一天你想要回的时候,好向我拿。” “师父什么不好教,怎么连她的傻也一并教给了你。”她轻笑道,触及他眼里的认真,她微微愣怔,心头一时复杂得难以言喻,攸而抬眸又道:“师父相信天命所归,难道你也信吗?既然如此,你怎么没想过,那个人或许就是你呢!你是一国皇子,若说是你将来能一统天下,要令人信服得多。”她又何德何能?即使十六年前,没有那场阴差阳错,她最多也是只笼中之鸟,成不了什么天下霸业。 “小树希望我一统天下?如果是小树希望的,我倒是可以考虑。”夏尘阳嘻嘻一笑,没正经地说,“小树如果想当宫主夫人,那我就当宫主。小树如果想当安王妃,那我就当安王爷。小树如果想当皇后,那我只能勉为其难,抢个皇上来当当了……” “啪”的一记弹指,落在他的额头上,截住了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她没好气地道:“我想当宫女,你要不要进宫当太监啊?” “宫女是配给太监的?”夏尘阳愕然地歪头想想,邪邪一笑说,“你又诳我!你如果当宫女,我还是得当皇上。只是当皇上有点麻烦,小树,我们打个商量,要当宫女你去燕国当怎么样?我算算,抢个燕王来当好象容易些……” “你以为夺个皇位是你在自家地里拨萝卜啊?哪有那么简单!” “下一任燕王确实是我家地里的萝卜呀!”夏尘阳理所当然地道,“下一任苍王和南王才是人家地里的萝卜,所以我说你得去燕国嘛!” “打住,打住……我都被你绕糊涂了,跑题都跑到天边去了!”懊恼地拍拍头,她势图从这乱七八糟、全无章法的话题里找出重点来。蓦然她惊呼一声,道,“小虾米,难道……你真有此心?”江山和皇位,是不是对每个皇子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夏尘阳面色淡定,坦然地看着她,忽地一笑道:“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 “有也无妨!你可不能象我这般胸无大志,要不妖人师父会抱憾终身。”小树几近献媚地拍拍他的肩膀。若说天命不可违,她倒宁可师父所说的“天下一统”之人,就是小虾米。反正,只要不是她,就行! 夏尘阳微笑着低头看她,那张清丽的脸上,一对大大的杏眼正滴溜地转着,神情忽喜忽忧,变化多端,象耍杂耍那般生动精彩。攸然她似乎心里有了某种答案,眉眼弯弯,灵动又带着几分慧黠的笑颜就这么轻轻柔柔地绽放开来,不期然地跃入他的眼帘,勾魂摄魄地令他舍不得移开眼去。 “好!如果小树觉得有必要,我可以考虑。”话题绕了一大圈,似乎又转回了原地。他不露声色地抓起那只移开的手,快走两步,牵着她继续在屋里遛着圈。受伤的手臂隐隐作痛,让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沉下脸,问道,“小树,你与章府可有过节?” “哪个章府?”她愕然,随即想到什么,也沉下脸来,肯定地说:“你是说苍都城内的兵部尚书府。” “正是。”他点头,眼里闪出一丝阴郁。 “你已经查到了?前两天的事,难道与章府有关?”她觉得难以置信,因为又涉及一宗难以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秘密,她问得有所保留。 “有八成的可能。那四人是外地人,应该来苍都不久,城内几乎找不到他们曾经逗留的痕迹。我只是派人从九迷夺魂香入手,这种迷香虽非罕见,但也很难得,且价格不低,非一般人用得起。苍都城内能提供这种迷香的不超过三人。” “按行里的规矩,这些卖迷香、毒药的人都是只认银子不认人的,从不泄露买家的身份。”小树忍不住插了一句。 夏尘阳勾唇一笑,道:“你忘了,刚刚还说我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这最富有的人多的自然就是银子。这些人又怎么会把白白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呢!” “所以,你查到与章府有关?” “你是第一次来苍都,我拿到的名单里,唯有章府与柳家还有点关系,能与你扯上一点边。章府的大管家,几日前曾偷偷买过九迷夺魂香。小树,要不要我让人……” 小树断然拒绝:“不用!这事我想自己解决,你不要插手。”唉呀呀!这下子热闹了!究竟是尚书大人见到了旧情人,想毁灭昔日风流的证据,杀人灭口、虎毒“食”子呢?还是妒意横生的尚书夫人发现了美人娘和她,想置她这个“章家私生女”于死地呢?她觉得自己该好好想想了,可不能阴沟里翻了船,她还准备平平安安地过了元宵节就去笑傲江湖呢! 或者……明日正月初一就溜了得了?抬头对上夏尘阳那双探究的桃花眼,她连忙摇头。算了,听妖人师父的话,至少得陪着小师弟过了十六岁生辰再走。十几天后的元宵节,正是他的生辰。妖人师父的天命预言、祸福天定那一套,她虽然不愿全信,但此事说是关系到小虾米的安危,她也不愿冒险。 她热络地宣布:“小虾米,元宵节那日,一定要让我陪你过噢!” “当然!我不早就跟你提过嘛,你要敢忘了,哼!”夏尘阳一副说定的事敢反悔你就死定了的威胁表情。 “是,小王爷,小树不敢忘!那我回去了,元宵节再见。”挥挥手,她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夏尘阳一把拖住她,说:“还早呢,再坐会儿。”不等她同意,连拖带拉将她按坐椅子上。 瞅着蹲在她面前的夏尘阳,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戏谑地道:“小师弟,你拜什么年呀!来,这是师姐给你的压岁钱,拿着!乖啊!”瞧她这个长辈,当得也算是有模有样,红包是她一早在柳府就准备好的。不仅是作为小辈收到压岁钱令她高兴,这当长辈给人压岁钱的感觉好象也不错。 夏尘阳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他这个师姐言行举止常常出人意料,所想所做总是跳跃着进行,方才还谈到大前夜的偷袭可能出自章府,她却一会儿元宵节,一会儿压岁钱,明摆着此事她已有主张,不愿多谈。 他接过红包塞进怀里,闷闷地说:“谢谢小树!”从她手里领到压岁钱,对他来说,可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过瞅她似乎给得很开心,他也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收到压岁钱你都不笑,小虾米,你果然没什么童年乐趣!”小树的口气无不扼腕,话头一转,她又问:“你可知陵水城的林家?” 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她恁是有本事说得这般自然,夏尘阳无奈地笑笑,回道:“知道。林家是苍国最大的几家商贾之一,林家与兵部的渊源非浅,事实上,苍国的四大兵营包括边境守军的车马粮草、后备军需,有一半出自陵水林家。” 垂目思索了一会儿,她揉揉额角,大叹一声道:“我总算是有点想明白了!”也不明说想明白什么,站起身,她神情愉悦地又道,“小虾米,接下来我们是一起喝酒呢?还是我来帮你处理那些东西?”指指书案上的帐册,她笑得志得圆满。不是她吹嘘,那几年在玉凉山上,每年都经不住妖人师父的诉苦加抱怨,那些帐册最后都是她经手的。反正都做过好几回了,也不差今日再多做一回。 “真的?小树,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忙不迭地将她拉到书案前坐下,再恭敬地奉上毛笔一支。 “你手伤了不能动,眼睛可不能闲着。帐目我来替你核,这最后一页的概要你还是得全部看一遍。谁让你是宫主呢,连自己有哪些东西都不知道那可不行。”边说着,手里的一本帐册她已翻了两三页去。 “小树,你以前做过这事,对吧?”不然不会这么熟练。 “对。”。 “小树,你翻过的这几页都已算过了,是吧?”他就知道,他的小树是无所不能的。 “是。” 他狐疑地瞅着她,发现她的心神全在帐册上,或许根本就没有听明白他说什么。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笑意,试探着说:“小树,以后每年除夕夜我们都一起过,好吧?” “好。” 他撇脸笑了开来,然后单手支腮,深情款款地道:“我喜欢小树,小树也喜欢我,对吧!” “对!” 诡计得逞,他暗暗偷笑,继续再接再厉道:“小树是我一个人的小树,小树会嫁给我,跟我成亲,小树会跟我永远在一起,小树……”他一鼓作气,将心中的愿望悉数列了出来,准备讨一个大大的承诺。 谁料…… “你刚才在说什么?”一本账册处理完毕,她“啪”的一声扔到他面前。 他受打击地捂着胸口,哀怨地瞪着她。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好吗”,魔障已然破灭,小树显然又成了聪明的小树,连跳跃的思维都恢复了。 “小虾米,你居然没问我墨牙剑的事,这真不象你!” 她竟然还敢提墨牙剑的事?想起那墨牙剑和玉楚表哥,夏尘阳觉得心中酸意更浓…… ※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11-2503:40本章上传 2009-11-2504:00插图上传 2010-02-0116:40修改错别字 2010-03-1501:55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3:43移改插图 72第70章 玉澍宫咋尽出傻子 夜深了,柳府下人住的小院内,一间厢房的灯仍亮着。 “醒了,醒了,菊婶醒了。”冬雪欣喜地叫着,抬头崇拜地看着小树道,“小树,你好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不过是在菊婶的背上拍了几下,突然晕厥的人就醒了。 “冬雪,拿杯水过来。”盘腿坐在菊婶背后的小树先扶菊婶躺下,然后跳下床,掏出怀里的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菊婶的嘴里,又示意冬雪上前喂她喝水,自己退后一步,将瓷瓶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说,“菊婶,你没什么大碍,是累着了,以后要注意多休息。” “菊婶看来老喽!不过忙了几日,身体就吃不消了。吓着你们了吧?”到了京城后,难得三人都有空,邀两个丫头到她房里聊天,正说在兴头上,没想到她突然就晕过去了。 “幸好有小树在,若是我一个人,肯定吓哭了。”冬雪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再次用那种佩服到五体投地的崇拜眼神看看小树,说,“小树,你可以去当大夫了。” “我哪能当什么大夫,你高估我了,只不过略懂皮毛而已。真有什么大病,还得找大夫才行。”小树指指矮几上的小瓷瓶,冲菊婶道,“菊婶,这药你留着,是补药,是前几日安王爷赏的。你每日起来服一粒,很快就能恢复,不出两日,保证你又能一手扛一个大菜坛子了。正月里府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大宴小宴不断,你在厨房当差肯定事多,恐怕得忙到十五以后才能缓口气呢!” “安王爷赏的?这么贵重的药,我怎么能吃?树丫头,你还是拿回去吧。”瞅瞅那个考究的瓷瓶,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菊婶急忙摆手推辞。 不等小树开口,冬雪拿起瓷瓶塞到菊婶的枕头下面,笑嘻嘻地说:“菊婶,你跟小树客气什么呀。这药她若是想用,肯定还有人会送,这瓶你就留着吧。过了元宵,府里就得准备烟儿小姐和太子殿下大婚的事,到时候来往的人肯定多。我看在烟儿小姐出嫁前,你是没空歇着了,吃些补药补补也好。”她回头瞄瞄小树,冲着菊婶故作神秘地道,“菊婶,你说说,小树离开我们几年,是不是突然本事见长啊!她是以前那个老是缠着你要桑果酒喝的小树吗?会不会是假的?你得帮我一起好好瞧瞧。” 小树贼兮兮地笑着,凑到她面前小声地说:“这好办!要不要我把以前你和小洛子那些事说出来听听?比如,两人第一次拉手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你以前好象告诉过我。对得上,我自然就是真的小树了。你看,菊婶在笑呢,她肯定想听。” “不要!”冬雪羞红着脸,“腾”地站起来,扑过去要捂小树的嘴,两人闹作一团,逗得菊婶直乐。 “好了,不说,我不说,咱们别闹了。”小树嬉笑着躲了开去,整了整衣襟,正了正脸色说:“菊婶,你好好歇着。我先回逸园了,去看看少庄主回来了没,也好换小洛子过来看看。还有,你刚才说想在回苍烟山庄前,先回趟老家凉州的事,我觉得可行,到时候让小洛子好好跟少庄主说说。这里离凉州近,等回了苍烟山庄想再到凉州,那就更费时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菊婶点点头说:“好,你去吧!小洛子若是忙着,就别让他过来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冬雪姐姐,好好照顾你未来婆婆噢,我这就去将你家小洛子请来。”小树调侃地道,冲冬雪抛了个暧昧的眼色,在冬雪再次满脸通红地扑过来的当儿,开门闪身而去。 ※※※※※※ 离逸园不远,小树听到院门口传来一男一女的吵闹声,走近一看,原来是随少庄主去章府参宴归来的小洛子和馨园的丫鬟梅香。 借着院门口的大灯笼,瞅清梅香手里端着的托盘上的东西,小树心里有几分了然。(..info好看的小说)这七八日,无论是自家设宴还是别家邀宴,府里的三位男主子经常不胜酒力,饮醉而归,梅香手里端着的,正是庄主夫人吩咐厨房准备的醒酒汤。本该是夫人院里的丫鬟的差事,可逸园这边每次都是梅香帮着送过来,这份对园内那块大肥肉的倾慕之心,连她看了都唏嘘不已。 她走上前问:“小洛子,你在做什么?” “还不是这醒酒汤,我让她交给我就行了,她偏要亲自送进去。她以为少庄主的房间是谁都能进的吗?真是的。”常洛不满地回道。 “我刚刚在菊婶那儿,她好象有点不舒服,冬雪在那守着,你也去看看吧。少庄主这边,我守着就行了,你快去吧。” “我娘病了?那我得去看看。”常洛慌忙向后院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道,“这醒酒汤你送进去,少庄主还在书房。” 在书房?难道今日没有大醉?真是难得!堂堂三代柳家男儿,居然个个酒量不佳,这一点,实在不符合苍烟山庄尚武重勇的气势。想那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柳云济,虽说常约人喝酒,来京城这几个月也算是齐乐坊醉仙楼的常客,不是她自爆家丑,就他那点酒量,不如约在怡香斋喝茶来得风雅些,何苦学人家江湖大侠邀朋豪饮来着。她心里轻笑,想她小树一介女流之辈,至今尚没有真正醉酒的记录,看来除了相貌突变这一条,她的酒量也属于基因突变的范畴。 “都让那小洛子给耽误了,这醒酒汤就要凉了,我送进去了。”梅香见脾气拧得跟什么似的愣小子走了,显然没将整日笑咪咪看起来没啥脾气的小树放在眼里。 小树不以为然地笑笑,侧身摊手道:“请便。”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罪的,她很乐意给人方便。当然,拒绝一个人也是没有罪的,少庄主若是不喜欢梅香的打扰,自然会赶梅香出来,她又何必当这个坏人。 她慢慢地踱进院子,站在花厅外的廊下赏景,书房里隐隐传出梅香那甜腻得直掉糖渣的声音,她晃了晃脑袋,不想让自己绝佳的耳力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这几日,府里的主子们忙着拜年应酬,她这个小丫鬟倒是过得挺清闲自在。那位皇子皇孙想来更忙,初三来柳府拜年被她避了开去,前天初六太子府设宴,她说什么都不肯跟着柳云济去。算起来从那次安王府一别,她已成功走出他的视线。希望再保持几日,十五一过,她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皇子皇孙那份在他看来堪称大方的情义,还是留给那位倾慕他的柳烟儿吧,将来也好成就一段英明帝王和绝色美人的佳话。至于章府那位想取她性命者,不知何故突然消声隐匿,再无后续行动,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害人也有新年假期?她倒没什么,只是白白辛苦了“四玉”,自从齐乐坊遇袭后,无论她说什么,再也劝不动“四玉”离开她了。 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她冷得打了个哆嗦,眼神不由扫向西厢房后那片林子,面色有些动容,她叹道:“真傻啊!”大冷天躲在昏暗的角落,无眠不休偷偷护卫她的“四玉”,傻!坚信她是所寻之人,所以对她倾其所有的妖人师父,傻!对她全心的信任和依赖,几乎奉她的话为圣旨的小虾米,傻!谁说玉澍宫是妖魔邪道,在她看来,出的尽是些傻子…… “小树,你进来!”她正想得出神,书屋里传来柳云济的喊声。 “来了!”她回转身,掀帘进了花厅,瞧见梅香神情黯然地退出书房,绕过她身边,匆匆离开。看来一场丫鬟倾慕少爷、借送醒酒汤表露真心的戏码,又以迟钝少爷的不解风情而宣告落幕。 “小树,你又躲在外面偷懒了?”见小树进来,柳云济劈头就是一句。小丫头就是好命啊,在他疲于对付那些应酬时,她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连他见了都眼红。 “哪有?我想少庄主有些酒意又非大醉,再来点甜点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哪来的甜点?”嗜好甜食的柳云济被说动了,“快拿来!宴上尽喝酒了,我正好饿了。” “你没看到……不,没听到吗?我在外面都听到糖渣哗啦啦直掉。没想到见着心中大肥肉的女人,声音能甜到那种份上,小树我愧为女儿身啊!”小树捶胸顿足,口气无不扼腕。 柳云济不解地蹙眉,忽然想到两人曾经的戏言,恍然不悟,不禁莞尔。方才听那送醒酒汤的丫鬟的声音,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被小树一说,他倒是明白过来。他说呢,寒冬腊月的,那个叫梅香的丫鬟穿得好象也太轻薄了点…… “你都猜到人家的心思,怎么不拦着点?偏让她一个人进来!万一我醉得不省人事,再传出点闲言碎语,那就不好了。”他狠狠地瞪她一眼,小丫头就知道看热闹。 “我又不知道少庄主对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万一有意,我怎么能坏了你的好事。”嘻嘻一笑,她充分表明自己是很有成人之美的作风的。 柳云济挥挥手道:“那我告诉你,无意,无意!听清楚了?” 小树笑得更欢了,调皮地挤挤眼,拍拍胸脯道:“听清楚了!少庄主放心,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小树一定誓死护卫你的名声和……”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给柳云济,在迅速逃离书房的同时,重重地抛出最后两个字,“……贞节!” “什么?小树,你给我回来!”贞节?他的贞节?还誓死护卫?这小丫头,把他当成什么啦!柳云济猛得站起来,作势要追出去,捏捏手里的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摊了开来。他无奈地摇摇头,扬唇而笑。果然是小丫头惯用的伎俩,先是有恃无恐地把人撩拨得七窃生烟,然后再弄点你不舍得推开的东西来安抚你的怒气,自己却若无其事地闪人。京城赫赫有名的翠味斋出的密香玉酥糕,平时一日只出一笼,难得能买到,按说这些天过节正关门歇业呢,小丫头居然随手一掏就能掏出一包来,一尝就知道是今日出笼的。他就说嘛,小丫头的命好,这东西,怕又是那位整日把小树挂在嘴边,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小王爷如今看中的是柳府小丫鬟的尘阳送的。 “我这边没事了,你下去歇着吧。明日随我去趟安王府。”中了箭伤的尘阳一直没有恢复,明日该去探望一下了,虽说他的小丫鬟不知偷偷去探望过几回了。他知道小树不会走远,果然,听到说可以歇着了,马上有了回应。 “是,少庄主,小树告退了。”话音未落,小树已跑出很远。 又一日平安度过,离笑傲江湖的日子又近了一步,未了还轻松调戏少庄主一名,可喜可贺!幸好刚才在菊婶房里聊天时,没有把密香玉酥糕全部贡献出来,留了一些揣在怀里,及时安抚了嗜甜如命的少庄主。 开门,关门,点灯,上榻,熄灯,一连串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闭上眼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明日醒来,就是正月初九了,离十五元宵节,还有七日。 一时之间,很多人很多事在她脑中闪过,心里突然漾起一丝淡淡的不舍,一股莫名的酸涩缓缓地上涌,直冲过头顶,灼烧着她的双眼。伤春悲秋,绝对绝对,不是她小树的风格。她嫌弃地啐了自己一声,倔强地拉高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 安王爷年前在齐乐坊遇刺,一直伤重未愈,久未公开露面,街头巷尾的传闻却仍是少不了他。据说近来燕国的局势不稳定,燕国大皇子的太子之位在初三当晚被废,如今二皇子和三皇子蠢蠢欲动,都想要这个太子之位,但燕王一直没有表态,朝内大臣们人心惶惶,就怕站错了立场,投错了靠山,毁了自己的仕途。送到苍国做质子的安王爷吓得躲在安王府内不敢动弹,唯恐再次殃及自己的性命,更是向苍国皇帝哭求,才讨来救兵护卫府内安全…… 芸芸众生,众口铄金,不消几日,风流小王爷成了苍都城内最唯诺怕死的胆小鬼,连几日前皇上因疼惜他这个亲外甥、特派侍卫进府保护的说法也变了样。 “胆小鬼?说你吗?”小树凉凉地睇了夏尘阳一眼。小虾米若是胆小鬼,她真不知道还有谁敢称自己胆大了。 “是啊,小树,人家好怕的。你今日别走了,留在这里陪我吧。”某只小狐狸装作害怕的样子,乘机向她偎了过去。 “不行,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少庄主从太子府回来,说会过来看你,我就不等他了。”再不走,怕是要被人堵在这里了。 夏尘阳闻言,不再挽留,唤管家夏岩进来,催着赶着要他快些送小树回去。他哪能猜不出小树的心思,何况那日君玉楚与小树在他书房内的谈话,他在隔壁房里听得一清二楚。不能怪他偷听,凑巧他的书房和寝居里有那么几处不为人知的小机关。事关他心心念的小树,他自然不能放松警惕,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于是在他听得理直气壮的同时,也听得心惊肉跳,外加眉开眼笑…… 第一次被夏尘阳催着离开安王府,小树觉得不太习惯,不过想到他比她还要多变的性子,她倒也没有多想。在柳府门口下了马车,她正准备进门,发现又一辆马车停了下来,看清驾车的车夫和马车上的人,她眼色一沉,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娘,您去哪儿了?”小树走上前,搀扶着蔓娘下车,眸光冷冷地扫过车夫的脸。章府的大管家,年前偷袭她的直接嫌疑人。 “我……”蔓娘支吾着,瞅到章管家暗示的眼神,她急忙说,“去茶楼了,章大小姐找我问些刺绣上的事。” 小树将两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装作不明所以地问:“章大小姐以前不是都来柳府的吗?怎么改去茶楼了。”没等蔓娘回答,小树先自问自答道,“对了,肯定是章大小姐如今身份不同了……”蔓娘和章管家闻言同时点头,小树继续道,“身份不同了,那也不该去茶楼,应该让娘直接去章府才对啊!” 蔓娘扶着额头说:“树儿,娘累了,我们进去吧。” “好,娘,您小心点。”见蔓娘为难,小树也不想再逼问。今日美人娘究竟去见了谁,等问了青玉,答案自然就有了。自从她从小虾米那里得知袭击她的人与章府有关,青玉就一直在暗中保护美人娘。 小树瞅了章管家一眼,发现章管家正探究地直盯着她,对上她的视线,他略显慌张地撇开脸去。她嘲弄地笑笑,扶着美人娘跨进了大门。 走在回馨园的路上,蔓娘突然开口说:“树儿,等过了元宵节,娘跟你一起离开这里吧。” “离开?娘跟我?”什么情况?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是的。我跟你。我想也别太麻烦了,到时候我们就偷偷地走吧。” “偷偷地走?”越说她越糊涂,偷溜是她小树的专长,什么时候美人娘也想玩这一招了?不过,她仍是笑着应道,“好啊,那我们就偷偷地走!” 无论出了什么状况,美人娘舍得那个小美人吗?在她看来,就一个字,悬! ※※※※※※ 此时的馨园内,庄主夫人崔氏和柳烟儿两人的谈话已近尾声。太子君玉楚和柳烟儿的大婚之日定在四月初二,离今日已不足三个月,做为柳府的当家夫人,崔氏有很多事需要与柳烟儿提前商议确定。 “春雨、秋霜、梅香,三个贴身丫鬟肯定少了,夏风你说不要,又不忍心拆了冬雪和小洛子的事,这样吧,我院里的那几个丫头你看有没有合意的,再挑一个给你当贴身丫鬟。反正还有蔓娘在,她照顾你这么多年,我看最合你心意了,以后有她在,我也放心。至于其他陪嫁的下人,到时候我让人拟个名单,我们再商量。还有……” 柳烟儿突然打断崔氏地话,柔声细语地道:“伯母,蔓姨我想还是算了吧,到时候让她随你们回苍烟山庄去。这边气候干冷,蔓姨的腿有伤病,对她可能不太方便。”蔓姨的照顾虽然合她心意,但想到有蔓姨在,她的女儿就有更多机会出现在那个人面前。虽然不舍,在她的心里,已决定将蔓姨剔除在陪嫁的下人之外。 “这样啊?你带的人,当然你来决定。这么多年了,我看她照顾你,比照顾她的女儿树丫头还要尽心尽力。来京城前,本来是打算让她跟着你的,现在突然说让她回去,我怕她舍不得你,记得要好好跟蔓娘说,知道吗?” “伯母放心,烟儿会好好跟她说的,今日等她回来就说。”蔓姨一向只呆在馨园,今日章府的管家来请蔓姨过去,说是章珍儿有事找蔓姨帮忙,她不好推辞,只得允了。瞧蔓姨的脸色,倒象是极不乐意去的。 “行吧,我们先说到这儿,反正还有些日子,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伯母保证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进太子府。”崔氏爽朗地笑笑,告辞离开,刚走到院子门口,正巧遇上蔓娘和小树。 “两人别多礼了。蔓娘,烟儿好象有事找你,你进去吧。”她看着蔓娘走进柳烟儿住的暖阁,又笑着对小树说,“树丫头,听说今日又去安王府了?” “是的,小树是随少庄主一起去的。”庄主夫人今日笑得有点诡异,她警觉地拉出少庄主柳云济来当靠山。 “安王爷伤势好点了吗?” “恢复得还不错。” “那就好!” “夫人,小树告退了!”瞅准时机,她赶紧开溜。 “好,你去吧。” 崔氏看着小树的背影,想到前几日进宫时皇后娘娘的话。刚才与烟儿说到蔓娘的事,她心里就有些犹豫。虽然她不知道烟儿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要打发蔓娘回苍烟山庄去。但她看来,事情却不那么简单。如果树丫头真如皇后娘娘所说,会跟烟儿一样嫁进太子府,那蔓姨的去留恐怕就得是树丫头才能决定了。 那日皇后娘娘私下找她密谈,说是太子殿下看上了蔓娘的女儿小树,只因小树身份低微,太子殿下又想给她一个好的名分,所以特意请皇后娘娘帮忙说合,想由他们柳家给小树一个新身份,又不能与烟儿一样姓柳,于是皇后娘娘想到了她的娘家崔家,说可以让小树姓崔,对外人说小树是她崔氏的娘家侄女。她为此特意找了树丫头几回,旁击侧敲之后,她发现那丫头似乎根本不知道太子殿下有此打算,对太子殿下更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看起来倒是跟安王府的小王爷更亲近些。 她听皇后娘娘的意思,那空置着的另一个侧妃之位就是太子殿下给小树留的,连皇上都默认了。如今这太子之意似乎又成了皇上之意,她不得不慎重对待。太子殿下的正妃侧妃均与柳府有关,说起来也算是皇家对柳府的信任和恩典。烟儿贵为太子妃,日后更要母仪天下,这点容人之量是应该有。但同样身为女人,面对烟儿,她怎么也没办法将事情说出口,此事也是一拖再拖。而那个她很喜欢的精灵古怪的树丫头,一旦知道太子殿下的打算,会乖乖地被冠上另一个身份吗? 作者有话要说:2009-11-2705:00本章上传 2010-02-0116:40修改错别字 73第71章 有一点喜欢小虾米 蔓娘步履蹒跚着回到馨园西侧角的下人房,方才柳烟儿在暖阁内讲的话,再次清淅地回响在她耳边。 “蔓姨,这里一入冬就气候干冷,进京这两个月,你的腿病就犯了好几次,我在旁边看着都不忍心。上次我也问过小树,她说不想留在京城,到时候会离开。刚刚跟伯母提起这事,她的意思是想让你随他们回苍烟山庄去。一来苍琅镇你住习惯了,而且那边一年四季也较暖和,对你的腿有好处;二来你与小树能母女团聚,省得相隔千里,见一面都难。虽说我很舍不得蔓姨你离开,但想想伯母说得也有道理,所以,我就同意了。到时候伯母他们回去时,你就与他们一起回吧。伯母说了,让你和小树把苍烟山庄当自己的家,安心在庄里住下去。我看伯母挺喜欢小树的,听夏风她们说,我家云济哥哥对小树也很好。等你们回到庄里,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蔓姨和我会成为亲戚了呢……” 她的眼泪哗然而下。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要不然那个孩子的命……” 相同威胁的话,十六年前她听过一回,今日又听了一回,都出自同一个人。为了那个她亏欠太多的孩子的安危,她选择了妥协,答应离开。只是没想到,就在同一天里,会从另一个人口里听到让她离开的话,而且还是从她最最舍不下的人嘴里说出。理由虽然合情合理,但听到她耳里,她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她全心全意、珍如生命的人,如今高高在上,而身为下人的她,是可有可无的…… 原以为自己有多重要,结果却可笑地发现,不过是轻如鸿毛。 含着眼泪,她怅然苦笑,一切从十六年前就已注定,她怨得了谁?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或许就这样吧,这样也好,此地一别,咫尺天涯。只要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过得好,就什么都好。 只是,想到几日后的远离,她的心,怎会涌出越来越多的不舍和……不甘? ※※※※※※ 正月十五,元宵节,也是安王府小王爷的生辰。以往每年此日,安王府都大摆宴席、广宴宾客,席上珍馐百味,席间丝弦蔓舞,客人们定要闹到次日凌晨方才各自散去。可今日已过了掌灯时分,安王府里灯火零星、大门紧闭,全无设宴庆生闹无宵的架式。 与冷清的安王府不同,大街上却是人头攒头,一片烟笼火海,天空中不时燃放着绚烂的烟花,引得人们翘首惊叹,拍手欢呼,一派祥和喜庆的热闹景象。 街头一角,一家不起眼的酒肆二楼窗口,探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盈盈的桃花眼里含着满满地笑意。谁也不曾想到,他正是理应躺在安王府里避难养伤或是坐在风华殿内参加宫宴的安王爷。 “大寿星,酒菜来喽!”人未到,声先到,一句拐腔拖调的吆喝,倒有几分象跑堂的店小二。 “小树!”夏尘阳闻声,欣喜地迎了上去。 “回去坐着别动,今日你是大寿星,只管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什么都不用做。”避开夏尘阳伸过来的手,小树动作熟练地将端进来的酒菜布好,见他一脸的傻笑着盯着她看,她挑挑眉道,“大寿星,商量一下,麻烦你将傻笑收回去行不行?师父若是看到你这副样子,肯定气得吐血,你这不是砸她一代妖人的牌子嘛!” “今天我太高兴了!”夏尘阳拉拉小树的手,示意她坐下,又将自已的座位向她移了移,这才满意地展颜而笑,凑到她面前说,“小树,以后每年的今天,你都要跟我一起过,每次都要亲自给我做吃的噢。” “嗯,再说。目前为止,我仍然没有要到安王府做厨娘的打算。”天长地久的承诺,好象不适合她跟小虾米来谈,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随口应道。然后拿起酒壶,斟满两人面前的酒杯,难得认真地举杯道,“尘阳,来,第一杯酒,我们一起先敬师父。” 发现小树再次回避了他的话,夏尘阳习以为常地摇头笑笑,也举杯道:“好,敬师父!祝她老人家长寿安康。” “错了!得说是祝她越活越年轻,行妖天下,所向披靡!”她笑着改了祝辞,一饮而尽后又将两人的酒杯斟满,再次举杯说,“第二杯酒,我敬你。(..info)祝你年年都平安康顺,能早日回家见你想见的人。” 夏尘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声不语地将杯里的酒喝完。 第三次斟满酒,小树的目光轻轻落在夏尘阳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半响她微微一笑道:“第三杯酒,也是敬你,敬身为玉澍宫宫主的你。你要忘了师父说的那套,我只是宫主你的师姐,不是什么主子。它从来就不是我的,交给你,比交给我合适。若他日它能助你一臂之力,就好好利用吧,别让师父多年的心血白费了。”说完,她一仰脖喝了个底朝天,晃晃一滴不剩的酒杯,示意夏尘阳也赶紧喝! 夏尘阳举杯一饮而尽,凑近小树的脸,直盯着她的眼睛,十分肯定地说:“小树,你今天不对劲!” “哪有?敬酒的时候当然要正经一点。还有……”小树轻拍了一记夏尘阳的额头,故作嫌恶地道,“别靠我那么近!我又不是你府里东院那些美人。” 夏尘阳抓住那只经常袭击他额头的手,一脸认真地说:“因为是小树,我才靠那么近。还有……”他拉起她的手,朝她自己的额头上敲了一下,不爽地嗤鼻道,“哼,又想回避我的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不许说谎!”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这么聪明,我有什么事能瞒过你呢?”小树连连摇头否认,说,“今日我是有师命在身,这桌即是你的寿宴,也是满师宴。小师弟,恭喜你,你出师了!妖人师父说了,以后你就自己玩吧,她不奉陪了。” “你是说,师父以后不会来苍都了?”以往她每年都会来苍都住几个月。 “这可不一定,哪天她别的地方呆腻了,也许会想来苍都看看。或者你身边发生点什么事,只要有足够的热闹给她瞧,我保证她会出现。”妖人师父的脾性,她了解地十分透彻,小树朝桌上努努嘴又道,“我们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你先尝尝那个,那是我特意为你做的长寿面,你要多吃几口。你应该感到庆幸,今日是我而不是妖人师父陪你过生辰,她那手艺,啧啧……”想到半年前在玉凉山上的那碗寿面,她仍是心有余悸,看来妖人师父也不是事事都精通,怪不得相处十几年也没见她做过什么吃的。虽说身为宫主本来就用不着她亲自动手,但她的厨艺实在是太惨不忍睹。 “小树特意为我做的,我当然要吃完。”夏尘阳很捧场地端过寿面,卖力地吃起来,连声夸道,“好吃,好吃!” 小树戏谑地笑道:“看来用不着我喂了,瞧你左手执筷也很熟练嘛!”她的眼神扫过他臂上受伤的部位,箭伤虽然没有对外宣称地那么严重,但也绝不是小伤,至今没有全愈。 无辜地眨眨眼,夏尘阳显然对上次的撒谎没有半点觉悟,挑挑下巴,理所当然地说:“小树,我要吃那个。” 小树会意,无奈地撇撇嘴,夹起一筷子送到他嘴里。 “还有那个!” “那个也要!” 小树耐心地一一满足他的要求,夏尘阳边吃边满意地咂嘴,眼睛却不时探究地盯着小树的脸,念叨着:“不对劲,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她就知道小虾米太聪明,想瞒他有点难,得小心才是。 “就是你不对劲!”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抵到她的额头上。 小树拍掉他的手,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不对劲,不过是心里有些感概而已。记得第一次遇到你,你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奶娃娃,如今都长大成人喽。” “你呀,又想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别忘了,那时候,你自己也是个奶娃娃。”夏尘阳不服气的说。在他心里,一直将莫名湖边第一次相遇视为他人生的转折,可也正是因为那一次,他在小树眼里似乎成了永远的孩子。 小树捧过一杯茶,讨好地递到他面前说:“大寿星生气啦?我是说那时候的你是奶娃娃,现在的你,在众人眼里可是风流倜傥的安王爷。苍国男子满十六就可以娶妻生子了,谁敢再说你是奶娃娃,对吧!” “对!对!”夏尘阳连连点头,很懂得怎么顺竿子往上爬,桃花眼一闪,嘻笑着说,“我满十六了,小树,我们可以成亲了!” “成亲?你别开玩笑了!”手一抖,半杯茶差点泼了出去,小树赶紧将茶杯放回桌上,捂嘴轻咳,象是被这突然冒出的一句话惊着了!她跟小虾米成亲?想来都觉得怪异。在其他人眼里,他或许早已不是个孩子,可在她眼里,他大多数时候仍然是。 夏尘阳却不顾她的刻意回避,不依不挠地说:“小树,我们成亲吧!你忘啦,是你说的,让我娶最后一个把我看光光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小虾米干嘛记性那么好,多年前的玩笑话也记得那么清楚。不过,说起那次“看光光事件”,眼前的小虾米似乎瞬间又幻化成那个粉粉嫩嫩的奶娃娃的样子,她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发现你里面穿了件红色的小肚兜,被我笑话了,你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委屈,现在想起来就好笑。”随即她将夏尘阳拉到窗口,朝楼下街上的人群扫了几眼,指着一位坐在大人肩上赏灯看热闹的三四岁的小女娃说:“你瞧瞧,要是你,会想跟她成亲吗?” 她的笑容犹如星光般灿烂耀眼,令人迷惑沉醉,却又虚渺地探不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夏尘阳当然明白小树的暗示,看着她,心里的挫败感越来越深。他猛得抓起她的手腕,拉到胸前,让她的手掌抵在自己地胸口上,惯于装无辜的眸子里含着许多隐忍已久的闷气,直盯着她,闪着无声的控诉。 “小树,你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隐忍切齿道。 就在此时,离小酒肆不远的街口,突然燃起了焰花,绚烂的火光如百花齐放,也惊动了二楼窗口的两人。一阵轰隆声过后,璀璨的夜空又化为一片空寂的宁静。 突如其来的乍响,她早已第一时间被夏尘阳护在了怀里,在她惊呼着痴迷那些绚烂的焰花时,他一直凝视着她的目光早已从一时的气闷转为温柔的宠溺。 “好漂亮啊!”小树脱口叹道。随即发现耳边传来“砰砰砰”的声音,手掌下传来的微微起伏颤动,让她查觉到那是人的心跳,强有力的成年男子的心跳。 “我……”意识到自己此地正靠在小虾米的胸前,她急忙退开两步,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被小树一再回避的挫败感,原本已硬生生地梗在喉头不得不发,瞥到她双颊上浮现的淡淡红晕,夏尘阳微微蹙拢的眉头顿时散了开来,清亮地桃花眼里灼灼生光,渐渐染上越来越深的笑意。他眨了眨眼,逼近她的脸,唇际掠过一抹柔情,他说:“如果她是小树,我会等她十几年,等她长大,然后跟她成亲。” 窗外那个她随手指来借题发挥的小女娃,早已不见了踪影,小树没料到会从夏尘阳嘴里听到这样的答案。她缓缓抬眸,对上他笑意盈盈地桃花眼,脑海里闪过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揣在怀里特意留给她的红枣糕、恶梦后及时出现的水袋,哭得红肿的鱼泡眼,进京第一日蓄谋已久的怡香斋之约,那只能叫出她名字的鹦鹉,因为她爱吃所以每日送到她手里的各式点心,还有一遍遍不掩饰不退怯却一再被她刻意忽视视作玩笑的热情表白……想起这一切,她不禁为之动容,鼻头涌上一股酸涩,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天底下,除了对她恩重如山的妖人师父,将她如此重的地放在心上的,恐怕就只有小虾米了。 “好吧,我承认你已经不象个奶娃娃了。”她上下一打量,笑着说,即之话锋一转,指指楼下一个缓步走过的白发苍苍的老妪道:“如果是她呢?你会想跟她成亲吗?”因为长年练武的关系,夏尘阳虽然才刚满十六,身形看上去,跟已过二十的柳云济差不多,比她整整高出了一头,这样的他,没人会说他是个奶娃娃了。但无论她如何摒弃前世的不幸记忆,将这一世视为新的重生,在她刚满十七岁的身体里,仍然住着一颗比十七岁要苍老的心。 夏尘阳毫不犹豫地说:“如果她是小树,我就会!” 小树直盯着他的眼,仿佛想看穿他的话里有多少真心,甜美的笑意慢慢滑出她的嘴角,她嘻嘻一笑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答应你,花个三五年等你长大,如果到时候你仍然还是这么认为,碰巧我又没嫁,你又未娶,我还是那个最后看光光你的人,那我就凑合凑合,嫁你吧!”对未来她一向不做预设,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了。小虾米的身份不象她,身为一国皇子,有太多的牵绊和责任,不象她,自由自在,孑然一身。三五年后会怎样?能变的东西太多,谁也无法预料。或许他日她会以师姐的身份端坐在小虾米成亲的婚宴上,为她觅得真正的所爱之人了然欣慰…… “为什么还要等三五年?”夏尘阳不满地道。 “你明明说等十几年也无所谓的!怎么三五年都等不了啦?总得等你长得不那么象奶娃娃的时候,你现在这张脸,我很容易想起红肚兜噢!”小树好笑地看着他说,挥挥手又道,“等不了就算了,刚才算我没说。” “不能算!好吧,三五年就三五年!”夏尘阳恨恨地说,随即意识到另一句更令他不满的,“嫁给我为什么是凑合?” “过了二十还没嫁出去的人,再嫁那不就是凑合凑合嘛!”她可是一向坚持宁缺勿滥原则的,妖人师父那么美的人都没嫁出去,她这种中等之姿等不到自己那朵小桃花也是很有可能的。难得她降低要求,愿意给这位目前心里男性排位最高的小屁孩一个凑合的承诺,他居然敢不领情?捉弄心起,她长叹口气,装作一脸无所谓地说,“不想让我凑合也行,我本来就想效仿师父,一辈子不嫁,当个自由自在的老妖女。算了,三五年之约就此取消!” “不能取消!凑合就凑合!”夏尘阳着急地道,不经意瞥到她眼里闪过的笑意,明白自己被捉弄了。眉毛一挑,他不甘示弱地张开双臂,措不及防地给她一个熊抱,贴近她的耳边道,“若是没过三五年,小树发现自己很喜欢很喜欢我,哭着喊着急着要嫁给我,那可怎么办呢?” “哼……小虾米,你慢慢等吧!”她轻哼,小虾米还真敢想,她完全确定在自己身上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哭着喊着那可不是她的行事风格,一旦她瞅准了那朵命定的小桃花,一定当机立断,在第一时间把它采到自己手里拽着。哪还能等到哭喊的时候,怕是连黄花菜都凉喽! “这三五年里,小树要是哪天发现自己有一点点喜欢我,愿意嫁给我,就来告诉我吧,我随时可以娶小树,因为我会一直很喜欢很喜欢小树,而且只喜欢小树一个人。”怀里不停挣扎的人蓦地僵住了,淡淡地红晕在她白嫩的耳后泛起,一直蔓延到颈脖,仿佛染上一层粉红的光晕。夏尘阳见状,不由心神荡漾,胸口涌上一阵怦然悸动,他偷偷地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再次收紧双臂,将她拥紧在怀里。 半响后,她收回迷惘的神智,悚然大惊,明明想捉弄地调戏人的她却反被调戏,就在她暗暗使力准备甩开夏尘阳的当儿,他猛得放开她,几步跃到门旁,又是一脸无辜地嘻笑着说:“等我回来,我想去买盏花灯送给你,庆祝我们的三五年之约。”不等小树回答,修长的身影已悄失在门帘之外。 “算你聪明,知道跑得快,不然我……”小树愤愤地跺跺脚,羞恼地大声嚷道。 手不自觉地覆在了心口,刚才那一刻,她的心居然不寻常地“砰砰”乱跳。难道……她真有那么一点喜欢小虾米?那个她一向视为没长大且身处皇家的麻烦窝、被她“陷害”背了份超大责任、完全不符合她选桃花的要求、从来不在她候选桃花范围内的小屁孩? 不会吧!?她不置信地再三问自己,可心里那隐隐地答案却是…… 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扒在桌上俯头哀嚎:“啊……我不要啊!” ※※※※※※ “不要什么?”门帘一掀,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回来这么快做什么?现在不想见你,继续出去遛一圈,然后再回来!”受了打击的某人,懒懒地俯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老天明鉴啊,她这么怕麻烦的人,怎么可以去喜欢一个麻烦最多的人?算起来,小虾米身上的麻烦比那避之不及的皇子皇孙更多。 来人并没有退出门去,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她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高大的倒影映在她侧脸对着的墙上。 不是小虾米!看清倒影头上金冠的形状,她心一凛,想起一个人来。 “楚大哥,怎么是你?难得,难得,居然能在这家酒肆偶遇。”她朗朗一笑,起身抱拳道。她万分确定君玉楚是冲她而来,这家不起眼的小酒肆早就被她包下,一楼守门的酒肆老板,不会背着她接待第二个客人。当然,这个人如果是太子殿下自然例外,将来整个苍国都是他的,何况一家破旧的小酒肆,只要他亮了身份,酒肆老板也不敢拦着。 君玉楚在她对面坐下,四处打量这间小小的暖阁,语气平静地说:“确实难得,那日安王府一别,小树与我几乎没有偶遇的机会。” 他的口气虽然平静,她却听出其中的隐隐怒气,她走到旁边的桌上,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说:“楚大哥身居高位,正逢新春佳节,忙于应酬是正常的。你出入的都是望门贵府、名楼雅座,小树乃是柳府一介小小丫鬟,能与楚大哥偶遇的机会确实不多。” 对面那张清丽娇美的小脸上,依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慧黠灵动得紧,但一开口,她的话里话外,都毫不留情地象在他面前划了一条深深的鸿沟,让他可望而不可及。 君玉楚深深地凝视着她,她目光清澈坦然地回视,半晌,君玉楚一声叹息,苦笑着喟叹:“小树对我一定要这样吗?” 忆起以往,他们同食一只神仙鸡同守一片荷叶的秘密,因为一时犹豫险些让她命丧马蹄下幸而最终将她救起,她伏在他背后笑称那些所谓的秘密,她告诉他提妨人很累所以可以不用提妨她只为了让他少受一份累,她替他寻来了墨牙剑,她助他夺得了木玉令,她站在雪地里盯着怒放的红茶花笑靥如花……曾经,她一口一声“君公子”、“太子殿下”,他觉得她离他并不远。什么时候起,在他的心为她费神为她悸动时,却感到她嘴里虽然笑盈盈地唤着“楚大哥”,心却离他如此之远了? “楚大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北街上设有供皇上皇后、嫔妃、皇子以及文武百官们看灯赏狮观焰火的观景台,柳烟儿一早就被皇后邀去了那里,他身为当朝太子,理应也在那儿才对。此时在南街这么偏的小酒肆里遇到他,她已然觉得是个意外。 君玉楚点点头道:“是!”他从燕笙那里得知,尘阳不在府里,他就猜到两人会在一起,派人暗中寻找,得知他们往南街而来,宫宴结束后,他甚至来不及去观景台,就匆匆赶了过来,刚巧在酒肆门口见到离开的尘阳。 她嘻嘻一笑道:“能在元宵佳节见一面日理万机的楚大哥,小树觉得很荣幸。楚大哥,我敬你一杯如何?”她动作熟练地斟了两杯酒,推一杯到他的面前,继续道,“小树祝楚大哥平安健康,将来做一朝开明君王、宏图大展。来,小树先干为敬。” 清酒入喉,她心里暗暗念着未能说尽的话:即使没有命定的柳家皇后,希望他在位期间能皇位安稳,苍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她虽然是朝廷和官府要找到灭之的那类妖孽,漏网的她绝无夺他皇位、倾覆天下之心,所以,允许她继续漏网着吧…… 君玉楚深深地看她一眼,为她突然变得如此亲近的态度而疑惑,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正欲开口,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启禀太子殿下,时辰快到了,您该起驾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11-2923:51本章上传 2009-11-3000:20修改错别字 2010-02-0116:40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3:46移改插图 74第72章 守护少庄主的贞节 君玉楚不悦地扫了门口一眼,小树当然明了在这君臣共欢、百官同庆的元宵佳节,身为太子殿下的他,应当出现在更重要的场合。 “楚大哥,你若有事,不妨先行,你我改日再聊。” “小树,一直以来,你似乎总是在赶我走?”君玉楚睇了小树一眼,神情有几分忿忿不平。 小树微愣,继尔呵呵一笑道:“楚大哥说笑了,小树怎么会赶你走呢,小树不过是怕耽误楚大哥的大事。你若肯留下来与小树喝几杯,小树荣幸得很呢!”她提壶斟酒,一副准备大喝一场的架势。 “太子殿下,您该起驾了,皇上还等着呢!”尖细的嗓音再次颤巍巍地从门外传来,声音里透着焦急,又带着几分惧意。 君玉楚的眸色黯沉,急闪过几丝恼意,清冷的嗓音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知道了,先退下。” 小树很无辜地冲君玉楚摊摊手道:“楚大哥,我看,你还是先去忙吧。这酒,以后有机会再喝。” 君玉楚看着她,突然问道:“尘阳呢?” “小……王爷吗?”小树的舌头差点打了个结,及时将“小虾米”改成“小王爷,“他说要去街上看花灯,等玩痛快了大概会再过来。你也知道,小王爷他……还是小孩子心性,有点贪玩!”小树知道,君玉楚既然能在小酒肆里找到她,肯定早已知晓夏尘阳的下落,她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因为贪玩,所以冒着被再次袭击的危险,带着伤偷偷溜出府看热闹过元宵节,依安王爷一惯的表现,这也的确是他会做的事。 “小孩子心性?”君玉楚微讶,深邃的目光直盯着她,不自觉地问,“那对你来说,尘阳是什么?” “小王爷当然就是小王爷呀!还能是什么?”她看着君玉楚反问,不等他回答,她若无其事地又道,“恕小树逾矩,小树倒是常想,小树若是有福,能有小王爷这样一个好玩的弟弟就好了。”皇子皇孙一向精明,她也不笨,反正是最后一晚,明日她就包袱卷卷跑路了,她很乐意配合,让皇子皇孙听到满意的答案。反正小虾米喜欢扮无辜又无害的废材小王爷,她就使个愰子,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样才能更象一点。 “弟弟吗?”君玉楚轻道,见小树神情坦然,他微微一笑,拽住她的手腕道,“你跟我走,等尘阳回来,知道去哪儿找我们。” “要去哪儿?”小树急问。皇子皇孙难道掳人掳习惯了?这样冲动行事绝非他谦谦君子的风格啊,更别说完全与她的偷溜计划相违背。这最后一夜,是万万不可节外生枝的。 听出她的着急,又见她孩子气地蹲□子,拽着桌脚不撒手,君玉楚难得心情大悦地哈哈大笑,能抹掉小丫头脸上那副笑得心平气和、实则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实在是难得。他宠溺地笑道:“带你去观花灯赏焰火!你难道不知道,今夜苍都城内最热闹的地方在北街?” “不要,我不去。”她当然知道哪里有热闹可看,只是,热闹多的地方麻烦也多不是?否则,她干嘛选这家偏僻的小酒肆。 “玉楚表哥,你可不能把小树带走,要不我这生辰过得可太凄惨了。”门帘一掀,夏尘阳老神在在地踱了进来。 小树深有同感地猛点头。师命在身,她得护着她家小师弟平平安安地度过子时才行,虽然依她家小师弟的妖法手段,她觉得可能完全没有她存在的必要。 “尘阳,既然你伤势无碍,随我一同去。皇上今日在筳宴上还提到你,担心你在府里闷得荒。” “尘阳谢皇上舅舅惦记,尘阳想还是算了吧,以尘阳现在的处境,实在不宜公开露面,免得给其他人添麻烦。这百官同庆、与民同乐的好时候,别让尘阳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事给破坏了。”夏尘阳笑咪咪地说着,走到小树身边,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右臂不小心撞在桌角上,他忍痛地低吟了一声。 “小王爷,你的伤口又出血了。”小树惊呼道,不露痕迹地从君玉楚手中抽回手腕,扶夏尘阳坐下。 “十余天了,伤口怎么还没有愈合?尘阳,你该老老实实呆在府里才是。”君玉楚探手查看夏尘阳的伤势。 小树不自觉地瞄向夏尘阳的右臂,殷红的鲜血渗透了白色锦袍的袖管,红得触目惊心。她心里暗叹,小虾米做事就是比她狠绝,杀鸡偏用牛刀,对自己出手也毫不手软。他自己都不心疼,她何必心里不舒服?想归想,她仍是从怀里掏出一条丝帕,小心地替他扎紧伤口。 “不碍事!也不知箭上抹了什么毒,伤口裂开好几回了。难道他们不准备一箭杀了我,而是让我慢慢血流尽而亡?”夏尘阳轻描淡写地笑道,脸一垮,可怜兮兮地瞅着小树说,“小树,我生辰不能开生辰宴也就罢了,现在伤口又裂开了,你不能丢下我,自个儿随玉楚表哥去玩。” “当然不会。太子殿下有重要事情要忙,小树一个小丫鬟,怎能跟在他后面添乱呢。”小树回道。 夏尘阳拍手道:“对啊!观景台那边,皇上和文武百官都在,你一个柳府的小丫鬟跟在玉楚表哥后面象什么样子?” 被夏尘阳一言贬之,小树象是很认命地点点头,低头闷声道:“小王爷说得是。”削瘦的双肩颓然垮着,说不出的黯然。 君玉楚眉头微蹙,暗暗瞅了小树一眼。他知道此时带小树出现在那种场合,众人会有怎样的反应,或许该再等一两日,毕竟云州崔家的人已到柳府了……他心里虽有一时的犹豫,但仍忍不住开口道:“看个花灯而已,有何不可!小树,你想去吗?” “回太子殿下,小树觉得小王爷说得对,小树不想给太子殿下添麻烦,还是留下来伺候小王爷,待会儿会将小王爷平安送回安王府。”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安然,小树毕恭毕敬地说。演戏很辛苦,幸亏是最后一晚了,假面人做久了,她也会心存愧疚。 “我就知道小树最好了,这种时候当然不能把我扔下。”夏尘阳笑得纯良又无辜,十足天真无邪乖孩子一个。看得小树心里直叹气,暗道自己的脑袋大概被焰花炸晕了,方才咋就对个小屁孩有遐思?小妖人的面貌太变化多端,令人应接不暇、虚实难辫,看来她的寻觅桃花之路注定崎岖坎坷…… “太子殿下……”门外,尖细的嗓音第三次响起,带着破釜沉舟地意味。眼看着庆典的时辰就要到了,太子殿下若是不能及时到场,掉脑袋的可就是他李公公了。 君玉楚默默地看着小树,凝思片刻说:“那……你留下送尘阳回府。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名正言顺地见面。” “太子殿下慢走!”小树躬身行礼,又轻道,“后会有期,你多保重!”青山常在,绿水常流,两人再见……恐怕再也无期了。 夏尘阳坐在一旁,唇角微扬,擒笑不语,滴溜着眼珠,仿佛只是很天真地好奇两人的对话,机敏的心思却早已转了千百个来回,口里吐出的话语依旧是亲密的热忱:“玉楚表哥,我送你下楼。” ※※※※※※ 两人一声不语地下了楼,行至酒肆大堂。 “恭送太子殿下。”夏尘阳冲君玉楚一本正经地弯腰抱拳道,随即凑近君玉楚,调侃地眨眨眼,悄声说道:“玉楚表哥,听说烟儿姐姐也在那边,今日是元宵节,别忘了送盏花灯给烟儿姐姐噢。呃,不对,以后不能叫姐姐,得叫皇嫂才对。” “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姐姐成了嫂子,你就不会唤错了。”君玉楚抬头看向二楼,清冷的嗓音明显意有所指。 夏尘阳一顿,眸光微闪,忽而笑道:“也对,尘阳幼时有个不好的习惯,除了对一人特殊外,但凡见到比尘阳年长的姑娘,总喜欢叫姐姐,仅烟儿姐姐身边就有一堆,象春雨、秋霜她们,以后若是有人被玉楚表哥收了房,尘阳理应改口。”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君玉楚蹙眉,斜睇他一眼,凉凉地道。 “你也知道谁肯定除外。”笑意一敛,夏尘阳答得斩钉截铁。一向心无城府、纯然无辜的清俊脸上,稚气犹在,那抹天真早已消失殆尽,盈盈桃花眼里射出的是沉着锐利的眸光。.info[] 君玉楚看着眼前这张有着与平日截然不同表情的脸,低低地笑了:“尘阳,这才是你吗?早已长大的你?” “是!也不仅是。”夏尘阳坦然说道,眼底浮起一抹惺惺相惜的笑意。 “为什么?”君玉楚问。离回燕国的期限还有四年,尘阳一向在众人面前将真实心性掩饰得很好,今日为何在他面前坦然以对? “因为是她!因为是你!”夏尘阳答得意味深长。对于这位照顾自己多年的兄长,有些事情他并不想去刻意隐瞒,也知道瞒不住。他与君玉楚有太多相似的经历,他知道君玉楚会懂。 “噢!”君玉楚心中了然,挑了挑眉道,“即便是我,也不行吗?” “不管是谁!”夏尘阳坚定地摇摇头,肯定地说,“即便是你,也不行。” 君玉楚毫不在意地笑笑,上下打量着他问:“我倒想知道,为了她,你能拿出多少诚意?” “他日你荣登大宝,只要你在位一日,我就保苍国边境安然无虞,如何?”夏尘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君玉楚倏地撇过头看他,暗道自己还是小看了尘阳,原道他只是明哲保身,没想到心里早有鸿鹄大志,甚至敢于早早地暴露在他面前。 “燕国内政不稳,看来你已有打算了!”君玉楚低声道,转身走出酒肆大门,登上等候在门口的马车,回头又道,“相同的诚意,我也能给你,你肯定也不会放手吧?那么,接下来各凭本事,如何?”言毕,君玉楚的身影隐入车帘后面。 看着马车拐过巷口,扬长而去,夏尘阳喟然长叹:“玉楚表哥,你终是不了解小树啊!”就象笃定小树不会喜欢上阅美无数的闻大哥一样,他一点都不担心即将有一妻一妾的玉楚表哥能偷走小树的心。他只担心,小树万一被逼急了,就会躲得远远的,远到他也鞭长莫及。柳府小丫鬟偷溜的本事有多高,谁都能猜到,玉澍宫前任宫主的大弟子偷溜手段有多高,连他也不敢想象。加上他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师父,他家师姐若是狠起心来避人不见,怕是掘地三尺也寻她不着,到时候,让他到哪里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小树啊!还有,玉楚表哥到底有没有听清楚?他承诺的是苍国边境而非苍燕两国边境,这个诚意究竟有多大,大概没几个人敢想吧?若不是刚巧是小树无意中提到过的心愿,对方又是他一向尊敬的兄长,他何至于忍痛抛出这么一大块肥肉…… “发什么呆呢?还不上来。”二楼窗口探出张笑脸,脆生生地唤道。 夏尘阳恍然惊醒,无意瞅到远处街角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俊脸上喜色立现,冲窗口扬手道:“我来了!”话音未落,人影已闪进大堂,直奔二楼而去。 眨眼间,暖阁内的烛火熄灭,仿佛见到暗号一般,街角处随之焰花齐放,在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璀璨的七彩花朵…… 二楼窗口,乘机又拥得美人在怀的某人得意地道:“小树,这就是我送你的花灯。”夏尘阳知道,怕麻烦的小树,肯定不愿收藏一盏那怕最精致最昂贵的花灯,唯有不费力记在脑子里就能带走的东西,她才会欣然接受。 被窗外绚烂的焰花暂时迷了心智的某人喃喃地道:“小虾米,此时的我,好象又有点期待我们的三五年之约了……”抬头瞅到犹带着些稚气、邪笑着仍然有几分可爱的脸,遂又补充道,“……如果这张脸看起来不那么孩子气的话。” 听了前半句的愉悦心情还没来得及消化,后半句又毫不留情地打击到他,夏尘阳不服气地道,“三五年后,我一定会长出一张不再象孩子的脸的。” 小树从善如流地笑道:“好吧,那我就慢慢等你长出一张很沧桑很男人的脸吧。”细嫩地掐得出水的小白脸,要如何才能变成沧海桑田,她真得很期待。 绚烂的焰花此起彼伏地响彻在夜空中,不断开出一片片花海,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两人依在窗口,静静地赏着窗外的焰花,隐约中,北街那边也传来阵阵燃放焰花的声响,苍都城内的元宵庆典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夏尘阳低头凝视着小树,全部心神都落在她的脸上,弯如新月的细眉,璀亮如星的双眸,象焰花般灿烂的笑容……过了半响,他轻轻地说:“小树,你一定要记得三五年之约,我随时等你来找我。你也别跑得太远,别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心头蓦地一振,眉头微微一皱,小树讶然道:“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小树!”紧紧手臂,夏尘阳依旧如往常般任性地小声嘀咕,“……是我的小树。” 看着出人意料平静的夏尘阳,小树轻笑道:“我以为离开你,你会撒泼耍赖拉着我,不让我走。”原以为道别的话会说不出口,没想到偷溜的计划轻易就被接受。妖人们果然都习惯不按常理出牌,连这一点,她家小师弟都学得很彻底。等她见了妖人师父,一定要好好表表他的功绩。 “只要你不是故意躲我,在我想找你的时候随时都能找到,这样无论你走到哪儿,都不算离开。至于其他人嘛……哼!”夏尘阳不爽地轻嗤。只要不是躲他,躲在其他人找不到的地方,他欣然支持,完全没有意见。 “小虾米,这样的你,好象有点老奸巨滑。看来不能叫你小虾米了,改叫老虾米?”小树戏谑地笑道。 “不要,难听!小虾米也不好,叫多了又要说我象小孩子了。”小虾米是啥意思?他光听小树叫得欢,至今没弄懂那是什么,想必不是什么好词,不问也罢。 “好吧,这个算是你的生辰愿望,就应了你,以后不叫了。”小树笑盈盈地应道,一副宽宏大量的大师姐风范。 “刚刚你还对人说我是小孩子心性,怎么又变成老奸巨滑了?”夏尘阳后知后觉地问。 小树睇他一眼,笑嗔道:“就知道你不老实,肯定偷听到了。” “无论有福没福,我可不要做你的弟弟,你也别想让我唤你一声姐姐。”夏尘阳冷哼道。 “笨啊!师姐就是姐,名分已定,你想赖也赖不掉。”妖人师父就怕人说个“老”字,小师弟就怕听个“小”字,她这位又老又小、老小难辨的“正宗妖孽”却算得上是最正常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师门之大幸? “你对他说,我在你眼里只是好玩的弟弟,那他又是什么?”夏尘阳语带威胁地直盯着她问。 她俏然轻笑,道:“他呀……是故人,迎面走来的故人。” “怎么说?”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蹦了出来。迎面走来即将见面的朋友,听起来似乎比“好玩的弟弟”要有故事得多。 红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轻轻逸出:“擦肩而过。君子之交淡如水。” 夏尘阳愣怔,“噢”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原来如此!”蛮不在乎的语调,与方才的急切极不搭调。他不自然地撇开脸,嘴角眉梢慢慢浮起满满的愉悦…… ※※※※※※ 元宵节算是新春佳节的最后一日狂欢,在苍都城内,参加庆典的人总是彻夜不眠,热闹一直要持续到次日凌晨。小树回柳府时,已过了子时,大街上仍是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柳府内也是彩灯高悬,亮如白昼。 这一日过得顺风顺水,风平浪静。遇见皇子皇孙,是唯一一个意外,其它都比计划更顺利。师命已经安然完成,她将师弟毫发无损地送回安王府,虽然结果他又反过来送她回柳府,道别场面冗长又拖沓,最终令她忍无可忍,仓促闪人。因为计划已久,那些明里暗里需要告别的人,她也早已打点妥当。只等着明日,找个机会陪美人娘上街,然后便可在人群中销声匿迹了…… “小树,听说你晌午就出门了,难道刚刚才回来?” 正当她悄悄进了逸园,准备偷偷溜回西厢房,被迎面而来的两人撞个正着。 “回来有一会儿了,睡不着,随便在园子里走走。”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她反问道,“菊婶,冬雪姐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还不是小洛子那小子,真不懂事,不好好伺候少庄主,自己偏偏喝醉了。”菊婶不满地叨唠着。 冬雪笑道:“菊婶,你就别怪小洛子了。让他招待几位云州来的客人,那也是少庄主交待的。小洛子随少庄主去过几次云州,与那几个小厮也相识,一高兴不就容易喝醒嘛。” “少庄主呢?难道也醉了?”话问出口,不等回答,小树就笑了,想想就柳云济那点“小鸡肚肠”的酒量,不醉才怪。 “让少庄主陪客人喝酒,有哪次不醉的?何况这次陪的是他云州来的舅舅、舅母,一个时辰前被送回逸园时,他已醉得不省人事了。庄主夫人差人送来了醒酒汤,大概喝了就歇下了。”冬雪轻声说道,捂着嘴偷笑。 “歇下就好。你们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照应着,不会有事的。”失职的贴身懒丫鬟良心大发现,准备站好最后一班岗。 “好,那我们走了,你也早点歇着。小洛子不睡到明日晌午,怕是不会醒了,明日我再来看他。这孩子,看我到时候不好好训训他。”菊婶叨叨唠唠地拉着冬雪离去。 “不知烟儿小姐回来没有?今夜她不会歇在皇后娘娘那里吧?” “应该没回来,要回来了,梅香丫头哪有空跑来送醒酒汤。” “菊婶,你不知道,梅香她……” 惭惭远去的细声碎语,不经意地飘入小树的耳里。心没来由的一动,她的目光急促地落在院落的正厢房位置:花厅外的走廊上,亮着两盏大灯笼,远远地将她的倒影拉得老长,柳云济的寝居里烛火已灭,一片黑暗…… 柳眉蹙起,眸色里精光一闪,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哈欠连连道:“好困啊,我也要去睡了。”说完,慢腾腾地向西厢房方向走去。 隐身在暗处,她不确定地小声嘀咕:“少庄主,不是小树有偷窥的癖好,若是没有意外,只是小树神经过敏,今夜这事,小树是铁定不会承认的。”深更半夜扒男人寝居的窗户,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轻轻一个跃身,她悄悄地潜回正院,小心地避开灯光,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柳云济寝居的侧窗下面。舔舔手指,偷偷地在窗棂纸上戳一个小洞,咪眼朝屋内看去。 借着花厅外的两盏灯笼照过来的微弱灯光,昏暗的寝居内的状况在小树眼里,已看得足够清晰:床榻上,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正醉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全无少侠风范。紧闭的门边,正立着一个娇小的女子,扒在门缝里打探门外的动静。过了半响,似乎确定逸园的院子里已无人走动,女人走回床榻边,小心翼翼地一再确认醉酒的人是否有突然醒来的可能。犹豫了好一会儿,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宽衣解带,爬到床榻上躺下。才躺下又猛得坐了起来,想想又犹豫着伸手,想去解某人的衣带…… 手起针飞,细小的绣花针破纸而入,只听见屋里的女子闷哼一声,软软地倒在了床榻上。 小树站了起来,不情不愿地推门而入,理理女子故意撒落一地的衣衫,伸手准备扛人走人。爱一个人没有错,为爱人耍点小心机她也能理解,既然已被她撞破,在没酿成大错的情况下,她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明日各人在各人的床上醒来,相安无事,天下太平。当然,她记得一定要慎重又慎重地提醒某人,醉酒多误事,在练成象她一样屹立不倒的酒量前,最好少碰为妙,免得哪天贞节不保……突然睇到桌上托盘上的空碗,她想了想,走过去拿了起来,放在鼻前轻轻地闻了闻,顿时眉头紧蹙,粉饰太平的淡然眼神化为锐利的眸刀,狠狠地射向床榻上被点了睡穴的女子。 衣衫再次凌乱地散落一地,床榻上,两个人拥被同榻而眠,直至旭日东升、晨鸡破晓…… ※※※※※※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12-1107:30本章上传 2010-02-0116:40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3:48移改插图 75第73章 爹是不能随便认的 “小姐,您回来啦!” 清晨,柳府的大门敞开不久,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前,守门人急忙迎了上去。丫鬟春雨和秋霜先下了马车,然后回身将柳烟儿扶了下来。 粉衣粉裙,外罩长毛白裘的柳烟儿,身形袅娜地立定,问道:“云州的客人几时到的?” “禀小姐,云州来的亲家舅老爷昨日日落前到的。”守门人躬身回禀。 “是吗?”唇边滑过一声喃喃轻语,柳烟儿微微点了点头。冬日的朝阳斜照在她身上,花貌娇妍,仙姿绰约,依然美得出尘,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缺了几分血色,眸光盈盈闪动,隐含一丝哀怨。 “先回馨园。”一贯娇柔的语调,听在旁人耳里,恁是多了些许冷意。 柳烟儿在前面款步姗姗而行,贴身丫鬟春雨和秋霜紧跟其后,两人不解地互觑一眼,却在对方眼里看到相同的困惑:自烟儿小姐昨日进宫见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以后,独处时就一直闷闷不乐,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主仆三人行至半途,正巧遇上要往逸园去的崔氏。 “烟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伯母早!”柳烟儿欠身行礼,又道,“听说舅舅和舅母来了,烟儿待会儿就去给他们请安。” 崔氏闻言,神情复杂,轻轻拍了拍柳烟儿的肩膀,悄声说:“皇后娘娘都跟你说了吧?烟儿莫怪伯母隐瞒,只是皇后娘娘一再告诫,她要亲自跟你谈此事。府里也就你爷爷和伯父伯母三人知道,连你云济哥哥都没告诉,你舅舅和舅母还不曾知晓为什么请他们来京城。老爷子说了,依你的意思为重,若你不愿意,不管得罪谁,柳府也不参乎此事。” “烟儿明白皇后姑姑和你们的一片苦心,烟儿不怪别人,要怪,也只能怪烟儿做得不够好,让大家为难了。”柳烟儿的眉宇间浮上一抹淡淡的忧愁,泪珠在眼眶中莹然闪烁,若然欲泣。 仙颜带愁,美人垂泪,眼见着护在羽翼下疼了十几年的孩子一副梨花带雨的娇弱样子,崔氏心疼地将柳烟儿抱在怀里,抚背柔声安慰:“伯母知道,咱们烟儿是天底下最美最好的姑娘,谁敢说她不够好,我们大家可不依。” “伯母,为何会是她?烟儿早就明白,即使没有她,以后也会有别人,烟儿不该如此难过。但若是其他随便一个不相识的人,烟儿心里也好受些。可她偏偏是身边相识多年的人,还是府里的一个……伯母,你也觉得她比烟儿好吗?”柳烟儿委屈地轻声说道。” “伯母觉得,没有哪家的姑娘能比得上咱们烟儿了。你呀,平日里性子静得很,难得流流眼泪,就把伯母的心都要哭碎了。好了,不难过了,园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别让下人们看笑话了。你先回馨园歇着,伯母待会儿去找你,你再慢慢跟伯母说。你也知道,老爷子最疼你了,就算得罪不起君家,我们也不能让你受委屈不是。”崔氏苦口婆心地劝慰。 “烟儿没事,让伯母笑话了!您先忙吧,烟儿的事晚些时候再说。”柳烟儿捻着丝帕,抹抹眼泪,不好意思地退开一步,扯出一个浅浅的羞涩笑容,又说,“昨夜皇后姑姑跟烟儿也聊了很多,烟儿心里明白该怎么做,只不过看到伯母,忍不住就……” “你这孩子,懂事得就是令人心疼。你云济哥哥常说,他是爹不疼娘不爱,有可能是抱养的,烟儿你才象是我跟你伯父亲生的。”崔氏爽朗地笑道,“你先回去歇着,我得先去逸园看看云济去,免得他醒来又说我这个当娘的不关心他,不象亲娘。昨夜你舅舅、舅母在,他一高兴,又喝醉了。” “烟儿随伯母一起去看看云济哥哥吧!” “不用了,宿醉一夜的人有啥好看的,等他清醒了,让他来看你,陪你好好聊聊散散心。昨夜街上闹了一宿,想必你也没睡几个时辰,瞧瞧,你这脸色可不好。春雨,秋霜,快扶你们小姐回去,小心伺候着。” “是,夫人。”春雨和秋霜齐声应着,扶着柳烟儿离去。 ※※※※※※ 逸园内,两个杂役正在清扫院子,见庄主夫人崔氏进来,急忙停下来行礼问安:“夫人早。” “忙你们的吧。”崔氏和颜地点点头,瞅瞅正厢房的几扇门都紧闭着,皱眉又道,“小洛子和树丫头呢?” 两个杂役茫然地摇摇头,他们每日只负责清扫逸园的院子,其它事并不清楚。 “夫人,昨夜常洛也喝醉了,可能还没醒来。要不要奴婢去东厢房看看?”崔氏的一个随侍丫鬟小声提醒。 崔氏恍悟,记起昨夜是有人回禀过她,笑道:“这主仆俩倒是挺投缘的,连醉酒也要一起醉。”小洛子自小在苍烟山庄长大,算起来与柳家多少也占点亲带点故,崔氏对他自然宽厚许多,闻言并不责怪,说,“不用了,让他多睡会儿。你去树丫头屋里看看,别说她昨夜也喝醉了。”云济平日里似乎太宠树丫头了,昨日一整天都不在府里,问了云济,他只道是他允准她出门的,也不肯说她到底去哪里了。 一个随侍丫鬟去了西厢房找小树,崔氏领着另外两个丫鬟来到柳云济的寝居前,丫鬟先她一步推开了门,她举步跨进门去。 “云济,该醒醒了,让你别多喝,你……”擒笑的声音嘠然而止,崔氏盯着散落在床榻前的衣衫,眼神倏地咪起,抬手制止身后的两个丫鬟跟进来,独自向床榻走去…… 床榻上的女子低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茫然地坐起身来。她轻轻敲了敲额头,突然瞅到床榻里边还有一个人蒙着被子在睡,象是忽然惊醒自己身在何处,她慌乱地朝四周看看,正好对上立在床榻不远的崔氏,不由脱口大叫:“啊……” “梅香?”看清床榻上的女子,崔氏眉头紧锁,厉声喝道,“闭嘴!”她转头吩咐道,“小兰,你让院子里那两人先退下,你守在院门口,别让其他人进来。” “是,夫人。”小兰急冲冲领命而去。 “夫……夫……夫人……夫人……”梅香跌撞着从床榻上爬了下来,跪在崔氏面前,哭诉道:“夫人,是少庄主,少庄主他喝醉了,所以……所以……” 崔氏冷冷地睇她一眼,沉声问身边的道:“小翠,昨夜是谁送少庄主回房的?我记得是吩咐你做的。” 见庄主夫人问到自己,丫鬟小翠急急地回道:“是奴婢和阿全、阿成他们送少庄主回来了,后来梅香送来了醒酒汤,安顿少庄主歇下后,我们四人是一起离开逸园的。奴婢不知……不知为何梅香她会在少庄主房里。” 崔氏喝问:“梅香,你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奴婢离开后,发现忘了收走醒酒汤的碗,所以就回来取,谁知……谁知少庄主他突然起身拉住了奴婢,奴婢拼命挣扎,不知怎么回事就晕过去了,刚刚醒来就看到夫人您……您在这儿。”梅香低声哭泣,随后跪爬到崔氏的脚边,抱着崔氏的双脚求饶道:“夫人,奴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夫人莫要责怪少庄主,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少庄主喝醉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不怪他,夫人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崔氏不相信地摇摇头道:“你不怪他?孤男寡女同榻过了一夜,无论有没有发生什么,你的名节已毁,你难道不想为自己讨条后路?既然你自己都不怪他,或许可以给你一笔银子,送你离开?” 梅香一听,急道:“不……不……奴婢求夫人成全,夫人别赶奴婢走,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不想离开柳府。” “那你想怎么样,说出来听听,或许我能为你做主。既然你说是少庄主毁了你的名节,我们柳家自然不能亏待你。”崔氏眼里的恼意散去,施施然地在一旁落坐,一副万事好商量的安稳表情。 柳家主子对下人不薄众所周知,当家主母崔氏待人和善也是出了名的,只是此事关乎柳家少庄主的名声,做娘的仍能如此泰然自若,梅香见了,心里也不免生起几分愕然。但多年的心愿就摆在面前,触手可及,她当然舍不得放弃,抹抹眼泪,她毫不犹豫地说:“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少庄主,请夫人替奴婢做主。” 崔氏叹了口气,直盯着梅香道:“看来,你仍是怪他,笃定他不得不对你负责到底喽?” “奴婢不敢求其它,只求能留在少庄主身边。奴婢一定会好好伺候少庄主的,也会好好伺奉您,请夫人成全。”梅香跪在地上,向崔氏磕头道。抬眼看向床榻上的身影,仍然蒙着被子呼呼大睡,方才屋里的高呼小叫,似乎丝毫没有惊动到他,偷觑到桌上托盘里的空碗,她心里不由忐忑起来,莫不是昨夜的药量放得太猛了? 梅香的不安被崔氏看在眼里,突然她脸色一沉,怒斥道:“梅香,你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只是,有时候聪明用错了地方,就是愚蠢了。” “奴婢……奴婢不懂夫人的意思。是少庄主喝醉了,才对奴婢……奴婢不怪少庄主,奴婢只求待在少庄主身边伺候他……请夫人替奴婢做主……”梅香惶惶不安,结结巴巴地说。 “要不要让你待在他身边,我可做不了主,不如你来唤醒他,当面问问吧。他若是想对你的名节负责,我当然不会有意见。”崔氏掸掸衣袖,语气平和地说。 梅香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走到床榻边,不等她开口,却清楚地听到背后传来柳云济的声音。 “怎么回事?谁要对谁的名节负责?” 只见柳云济跟在崔氏的丫鬟小青身后走进屋来,小青走到崔氏身边禀道:“夫人,奴婢在西厢房外唤了半天,发现来开门的居然是少庄主,小树不在,不知去哪儿了。” 崔氏对此似乎并不惊讶,对柳云济道:“酒终于醒啦?” 脚一伸,勾了张椅子,柳云济潇洒落座,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屋里有个衣衫不整、目瞪口呆的梅香,冲崔氏道:“嗯,头还有点痛。” “你……你怎么会从外面进来?昨夜你明明在……”从愕然中惊醒,梅香颤巍巍地指着床榻上的身影,“那……那是谁?” 就在此时,床榻上的人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她伸了个懒腰,嘴里不满地嘟囔:“谁呀?大清早地就扰人好眠。(..info好看的小说)” “小树,怎么是你!”梅香颓然地瘫倒在地,尚挂着泪痕的脸上一片惨白。 “对啊,是我不是更好!”小树笑得好不自在。是她尚有活路,若是她家根红苗正的少庄主,她保证梅香会变得很惨。 “说说吧,究竟怎么一回事?”崔氏探究地看向小树。 小树摊摊手,示意不就这么回事,摆明不想多说,至少她不想当着梅香的面说。想到先前庄主夫人与她的默契极好,她笑着冲庄主夫人眨了眨眼。她不过是在点醒梅香之前,给了刚进门的庄主夫人一个噤声的暗示,庄主夫人就将一幕丫鬟上错少爷床又被当家主母撞见的戏码演得象那么回事,让蒙的被子里的她直呼精彩。 柳云济黑着一张俊脸,目光凌厉地瞪着梅香,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瘫坐在地的梅香似乎还没有从事件的突变中回过神来,被柳云济一声喝斥,才猛然惊醒,惨白的脸上了无生气,只知一迳地语无伦次道:“奴婢不想害少庄主的,奴婢不要当烟儿小姐的陪嫁,奴婢不要去太子府,奴婢只想呆在少庄主身边……为什么不可以?奴婢不想害任何人,为什么连这样都不可以……”她的语调越来越凄厉,最后几句,嘶吼得近乎癫狂。 小树立在一旁,冷静的眼神落在表情绝望又悲戚的梅香身上,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痴恋一个人没有错,耍手段强迫对方接受自己却是大错特错。柳家人脾气平和,以人为善,但再平和的人也有自己的底线,要不十几年前的卧虎寨也不会一夜覆灭,身为苍烟山庄下一任庄主的柳云济,又岂是能轻易被胁迫的人? 其实无须多问,眼前的场面已很好地说明了一切。崔氏挥挥手,吩咐身边的丫鬟道:“小翠,小青,先将她带回去,派两个人守着,没我的同意,不得让她出房门。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多嘴!” “是,夫人。”两人拾缀起地上的衣衫,披在梅香身上,将她稍做收拾。梅香此时已是心神全无,只是不停地轻喃着,任由着她们将她带出了门。 这时,在外面守门的小翠匆匆走了进来,对崔氏禀道:“夫人,庄主派人来请您去汲云阁,说是有急事找您。” 柳云济坐在一旁愠然不语,闻言对崔氏道:“娘,您先去忙,此事我会查清楚的。” “也好,你先好好问问树丫头,究竟怎么一回事。梅香这丫头总归留不得,待我问过你爹,再决定怎么处置。唉,今日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事情都凑到一起了?”听闻是急事,汲云阁又是招待宾客的地方,崔氏想可能又是哪位贵客临门,不敢怠慢,对柳云济交待几句,匆匆离去。 柳云济意味深长地看了小树一眼,诚恳地说:“小树,谢啦!”方才被小青唤醒,发现自己身在小树住的西厢房,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一见到衣衫不整的梅香大清早出现在他的寝居内,他立刻就明白了。没想到几日前与小树的一番戏言,居然成了真。 “不必客气啦!”小树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嘻笑道,“小树说过要誓死护卫你的名声和贞节,怎能让一只偷腥的小猫将你这块大肥肉叼去?我还盼着能看到你娶个心仪美人,与她和和美美相亲相爱地过日子,就象庄主和庄主夫人一样呢!谁要是敢破坏我的这个小心愿,哼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脸上的阴郁淡了些,柳云济也笑道:“你呀,生性就不是个狠人,说得再凶也没人信。我倒是不明白,你没扛她而是将我扛到你屋里,就这一点,实在不象你的性子。” “这位兄台,人心叵测,我也是很深沉的好不好?其它优点或许没有,我对性命那是极其看重的。”自已的命,以及其他想要保护的人的命。小树拿起桌上的空碗,随手扔给了柳云济,道,“你看看这个有什么问题。” 柳云济伸手接住,翻来覆去地细看,又凑到鼻下闻闻,摇头道:“一只空碗而已,看不出什么。昨夜我醉了,这碗应该是盛过醒酒汤的碗,不过,好象也太干净了点?” “你昨夜喝的不仅仅是醒酒汤,还有一味极烈的蒙汉药。这碗明显被特意拭擦过,连一点残汁都没有留下。放置了一夜,碗上仅存的一丝药味也已散尽。如果真如方才一样,到了今日清晨才被庄主夫人撞见她在你房里,你恐怕只能怪醉酒误事,真要对她的贞节负责了。”乘醉酒耍心机可以说是临时起意,醒酒汤里下蒙汉药那就是有所预谋了。此次是想献已身差点得逞,下次万一改成夺人命那还了得?而且,对于与梅香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卧佛山中这事,她心里总隐隐觉得诡异,对梅香的来历一直心存疑虑。原本梅香在府里安安静静没闹什么事,她并不想去深究,毕竟十七年前,梅香也不过是个一岁多大的孩子。如今连蒙汉药都敢拿出手了,这样的危险分子,她自然不能让其留在柳府,最好是远远地趋之赶之,以策安全。 “真该死!我说呢,即使醉酒,你将我移去西厢房,我也不可能不惊醒。”知道自己差点在府里被个小丫鬟算计,柳云济的眸光再次沉郁,重重地捶了一记桌面道,“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得逞?哼,太小看我柳云济了。就是两人真过了一夜,我也不会娶她。她的贞节自己都不想要了,我又何必负责。” 小树闻言,心里暗暗替柳云济叫好。在她看来,刻板不知变通的死守礼教,不是有担当,而是愚蠢。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果然没有让她失望,越强迫越难以接受,在他身上,有着与她相似的固执。梅香的小聪明,显然一开始就选错了人,用错了地方。 半响后,柳云济的心情稍稍平复,问小树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说起这个,可得好好谢谢你的富贵病。以前我还取笑过你,说你点着灯睡觉的习惯象是千金小姐得的富贵病。前几次你就连喝醉了酒,也不忘提醒人屋里一定要留盏灯。我昨夜回来时,发现你屋里的灯全熄了,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于是你发现了她,点了她的睡穴,又将我移到西厢房,你再回到我屋里,直等到清晨被我娘撞见?”柳云济接过她的话,后面的事情他已能猜出个大概来。 “差不多是这样。我没想到第一个进来的会是庄主夫人,怕她一进门就掀被暴露我的身份,所以索性在她进门后,我就偷偷露了一下脸,让她认出了我。庄主夫人与我默契还真好,配合得天衣无缝,轻易就套出了梅香的话,原来她志在你这块大肥肉啊!”小树促狭地冲柳云济笑笑。刚才她暗中观察梅香的反应,发现梅香的心思仅仅在柳云济身上,并无其它更险恶的目的,这让她稍稍安了心。经此一闹,梅香在柳府是肯定待不下去了,不足为患。 柳云济皱着眉头苦笑,身为堂堂苍烟山庄少庄主,在府里被丫鬟下了蒙汉药,差点失身赔上下半辈子的幸福,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少庄主,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忙了一夜,累死我了,我要回房补个眠去。午后我要陪我娘上街,你有事别找我,找小洛子吧。”吓!少庄主的脸又黑了,小树识趣地准备拍拍屁股闪人。走了几步,她顿住脚步,冲背后扬扬手道:“柳兄保重,没有酒量以后就少喝酒,免得哪天再把贞节给喝没了!我们后会有期。” 柳云济听惯了她变化无常的称呼,以为她又在乘机调侃他,故意恶声恶气地吼道:“滚吧,滚吧,最好别回来了,我们后会无期!”省得顶着张灿烂到欠扁的笑脸在他面前晃,提醒他昨夜有多失败。 小树背着身,黯然苦笑,真被少庄主说中了,这一去,她不会回来了,再见面真要遥遥无期。想了想,她缓缓地道:“少庄主记得卧佛山吧?山中有个观音庙,听说庙里的菩萨可灵了,小树每年都想去拜一拜。少庄主以后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也去拜拜,或许能遇见多年不见的故人。”过去几年,卧佛山她去过不止一回,无论她以后走到哪里,那里仍是她会去的地方。 “小丫头真罗嗦!快走,快走,有事晚上再说。”柳云济不以为然地道。小丫头说话,经常东拉西扯,不按常理,前一件事和后一件事往往会跳跃十万八千里,让人应接不暇,虽然时常令人捧腹,不过他此时可没心情听她胡侃。 “走就走,你想听,我还不说了呢!”小树回头,冲他哼了一记,转而微笑着挥了挥手,抬腿就走。 正在这时,一位小厮气喘嘘嘘地奔进逸园,跑过小树身边,站在柳云济面前说:“少庄主,夫人……夫人让你速去……速去汲云阁,让你……”停顿,他喘了口气,接着又道,“……带着小树。” ※※※※※※ 不对劲! 人不对,气氛不对,一切都不对! 小树跟在柳云济身后进了汲云阁,瞥到坐在一旁的蔓娘,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当看清坐在庄主身边的那个人的面容,她的眼神掠过一丝森寒,倏地回转到蔓娘的脸上,直盯着她的眼,蔓娘有些慌乱地撇开了视线。 见礼后,柳云济在崔氏身边坐了下来。 小树低着头立在柳云济身后,依旧一副乖巧的小丫鬟模样。仿佛丝毫没有发现,刚才跟着柳云济见礼过的那位章大人,正眼神热切直盯着她。 柳云济察觉到气氛诡异,悄悄地侧身问旁边的崔氏:“娘,怎么回事?” “嘘!”崔氏示意他噤声,并不多说。 “蔓娘,你不跟树丫头说点什么吗?”坐在首位的老庄主柳临山发话了。 蔓娘起身,看了小树一眼,欲言又止。 “小蔓,她……她就是我的女儿?”章稽指着小树,颤声问道。 章稽一出声,柳云济吓了一跳,瞠目结舌地回首,身后的小丫头仍是低头不语,一脸事不关已的平静表情。 沉寂片刻,蔓娘毅然抬头,肯定地说:“是!树儿她……就是你的女儿。”她走到小树面前,轻声道,“树儿,章大人就是你爹。” 一直低着头的小树这时才有了反应,她抬眼看了看章稽,水灵杏眼里眸光平静流转,没有一丝惊喜,更生不出丝毫孺慕之情,只是淡淡地说:“是吗?那又怎样!” 平静又无理的应答令在场熟识她的人皆有些错愕,这实在不象是那个待人亲切有礼、笑容可拘的小树会说的话。 “树儿,你……”蔓娘不赞同地唤道,喝斥的话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 见此情景,崔氏走过来劝道:“树丫头,他是你爹,是你的亲爹。他毫不容易才找到你们,今日父女相聚,是件大喜事,你还不快快上前拜见。” 小树被崔氏推了几步,立在堂中,看着章稽,即不行礼,脸上也毫无喜色,只是看着他平静地问:“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有人捎信于我,说‘小蔓在柳府’。”昨日他进宫参宴,刚出府就接到这份信,宫宴结束又有元宵庆典,等他回府时已过子时,只好今日一早赶来柳府确认小蔓的下落,没想到真让他找到了。 果然啊……眸中厉光倏闪,小树又问:“你想要接我娘和我回章府吗?章夫人会同意吗?” “什么?”没料到小树会问得这么直接,寻觅多年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的喜悦被轰然击破,想到家中一向强势的夫人,章稽蹙眉犹豫片刻,这才下定决心似地说,“是的,我会来接你娘和你回章府的。” 一旁的蔓娘突然激动地喊道:“不……不要!”被章稽一觑,她才轻声道,“你认了孩子就好,我不会跟你去章府的。” “娘,你别急。你没听章大人说吗?他会来接,至于何时来接还没定呢!就是我们今日想跟他去,大概也进不了章府的门。”小树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凉凉的无理口气,引得熟悉她的柳云济心中的疑笃更深,小丫头的态度太反常了,完全象变了个人似的。 被小树说中心思,章稽的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他的正房夫人强势善妒,在苍都城内是出了名的。当年对不起小蔓、漠视她的离开也是被逼无奈,他其实早就知道小蔓并非林家所说,是在出游时落水身亡。事隔多年,他一直心存愧疚,心中对她仍有几分情意在,有女无儿的他也一直惦记当年小蔓肚中的孩子。虽然得知是女儿而非儿子有些失落,但刚才听闻小蔓的遭遇,他仍是希望对残了腿又一直未嫁的小蔓有所补偿。只是事情总要慢慢来,容他想个万全之策,最好即能过了家中夫人那关,又能给小蔓和孩子一个交待。事实上,他确实没办法今日就带他们俩回府…… 章稽的沉默落在蔓娘眼里,成了无声的推诿,她表情哀戚地对他说:“当年的小蔓已经死了,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叫蔓娘的人,一个柳府的下人。蔓娘在柳府照顾烟儿小姐,已经习惯了,蔓娘舍不得离开,也不会离开。你能认下这个孩子就够了。” “小蔓,你放心,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来接你和女儿回府的。”章稽信誓旦旦地说,又转向老庄主柳临山道,“姑丈,小侄有一事相求,他们母女俩还要在府里打扰些日子,等我安排好了,再来接他们。” “不……你不用来,蔓娘不会随你去的,你认了树儿就好了。”蔓娘语气坚决地说。 “娘都不想认他,为什么要我认?不过,既然娘帮我找了个爹来,我想就不必再麻烦老庄主他们了。章大人,章家在城内就没有个章夫人不知道的别院小居什么的?我和娘可以搬去那里住……” “树儿……”蔓娘惊恐地喊道。 小树回头看她,将蔓娘脸上的惊慌和无措尽收在眼底,心里突升的无奈和叹息将眸中的阴郁慢慢隐去,她的目光慢慢沉淀下来,转身对章稽接着道:“娘不愿去,就不去吧。你可以在附近找处小院,让我娘和我搬去那里就行。她的腿不好,记得要离柳府近些,我想她大概会想时常过来看看。” “树丫头,你和你娘就在柳府安心住着,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崔氏道。树丫头的身份意外定了下来是她所料不及的,她想到特意从云州赶来的兄嫂,看来他们注定是白跑一趟了,小树既然成了名正言顺的章小树,就不必变成崔小树了。 “行了,蔓娘和树丫头就暂时留在这里。凤娥,你待会儿安排下去,让人将隔壁的沁园收拾一下,让他们母女俩搬去那住。那园子独门独院,日后进出也方便,不一定非要通过柳府正门,蔓娘想要过来这边看看烟儿也方便。”老庄主一锤定音,两人未来的安身之所就此定了下来。 “多谢姑丈!” “多谢老庄主!” 章稽和蔓娘连声道谢,唯有小树似乎并不满意,瞥到柳云济质疑的眼神,她嘴角一扬,抛了个难解的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 2009-12-1123:40本章上传 2009-12-1207:14第一次修改 2009-12-1322:46第二次修改 76第74章 长女才是太子侧妃 午后的馨园。.info[] 暖阁内,庄主夫人崔氏和柳烟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说着话,柳云济慵懒地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呡着茶。不知崔氏说了句什么,柳烟儿突然站了起来,发出一声不可抑制地惊呼:“什么?” “烟儿妹妹,你吓我一跳。”坐在一旁的柳云济摸摸被晃出的热茶烫着的嘴唇,斜睨着柳烟儿,可怜兮兮地道:“今日你云济哥哥受惊不轻,你就别再吓我了。” 崔氏很能理解柳烟儿的诧异,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难以置信。崔氏瞪了柳云济一眼,安抚地拉柳烟儿坐下,用肯定的语气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小树是你表叔也就是兵部尚书章大人的女儿,我已让蔓娘和小树搬去隔壁空置的沁园了。”都说无巧不成书,谁能料到伺候烟儿多年的蔓娘会与章家有渊源?烟儿的爹娘当年怕是到死也不知道,被他们夫妻俩收留的女子怀着的孩子是表兄章稽的。 “怎么会这样?这也太巧了!这么多年,烟儿从未听蔓姨提起过。”柳烟儿仍然不愿相信,拧眉轻喃。 “谁说不是呢!”崔氏也有相同的感叹,缓缓道出知晓的内情,“蔓娘当年是章夫人在娘家时的贴身丫鬟,你表叔和章夫人自幼订亲算是青梅竹马,成亲前也时常来往,章夫人出嫁前,蔓娘就怀了小树。这事在当年肯定是个禁忌,或许正因为这样,蔓娘才不愿提起。我想她肯定也是到了京城以后,才知道章家多年前已迁来苍都,而且与柳家还是亲戚。若不是你表叔一早找上门来,蔓娘恐怕并没有带小树去上门认亲的打算,要不然进京都几个月了,她也不会一直瞒着,连小树都没告诉。”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柳烟儿垂眸嗫嚅着,崔氏的话象是正好印证了她的心事,抬眼瞥到崔氏和柳云济正疑惑地直视着她,她拿出丝帕掩嘴笑笑,又问,“表叔他既然都认了小树了,怎么没有带她们回府?” “说是安排好了,会尽快接她们俩回去。我想你表叔可能顾忌着章夫人,她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接受蔓娘和树丫头的。”崔氏叹道。将心比心,若她是章夫人,也很难轻易接纳另外一个女人和孩子。不过蔓娘也是个可怜人,由于出身卑微,有情人不能相守,劳燕分开,看章大人今日之举,对蔓娘应该是有情分在。 “章夫人不能接受蔓姨倒是有可能,小树总不能不认,怎么说她也是章大人的亲生女儿。我记得章珍儿比烟儿妹妹小几个月,烟儿妹妹又与小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虽说小树不是嫡出的,算起来她才是章家的长房长女呢。”柳云济就事论事地说。 “长房长女?”崔氏和柳烟儿齐声讶然道,相觑一眼,两人皆有了某种心领神会。 柳烟儿神情黯然道:“伯母,这难道是天意吗?” “谁能想到一日之间会有此变故?烟儿,你要知道,根本用不着你舅舅、舅母出面,这事怕是……”崔氏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柳云济听得云里雾里,问道:“娘,你跟烟儿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又关舅舅、舅母何事?” “云济,你与太子殿子交往甚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对树丫头有心?”崔氏反问。 “啊?这个……说是说过一两回……”瞅到柳烟儿脸上哀戚的表情,柳云济斟酌着如何才能说得委婉些,别伤了他家烟儿妹妹的心,犹豫着又道,“其实他也就这么随口一说,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要说起对小树有心的,哪有安王爷的小王爷明显,他曾告诉我,说他九岁那年就决定要娶小树了,你们说,好不好笑……”柳云济“哈哈”干笑了几声,被崔氏一瞪,赶紧煞有其事地掩嘴轻咳。有个“小肥肉”似的贴身丫鬟,他也很烦恼。不过……这都是五师兄和尘阳私底下较劲的事,什么时候都能摆到桌面上来谈了?柳云济后知后觉地想。 “你这孩子,真是……”迟钝啊!崔氏无奈地点了一记柳云济的额头道,“哪是随口一说,太子殿下他都……唉,算了,这事过去了,你舅舅、舅母那边我也不会提了。以后这事会怎么样,怕也不是我们柳家能左右的。烟儿,你也要宽宽心,将来身处那个位置,这样的事肯定不会少,不是树丫头,也会有别人。退一步说,是树丫头也好,她总归是在我们苍烟山庄长大的,你与她相处好了,身边也多个贴心的自己人。” 柳烟儿闻言,黯然苦笑。在那个深宫内院里,哪能那么容易找到贴心的自已人?二十多年来,伯母尽得伯父独宠,怎能明白妻妾相斗的残酷和苦楚,这一点,显然皇后姑姑有更深的感概。 “烟儿啊,宫里的女人斗的是心,为的也是心。如果费尽心思也得不到那个人的心,即使赢了再多女人,总归是个输。男人的心防是防不住的,能守住的唯有自己的心,如果连自己的心也守不住,那就注定要伤心了。但凡有半分可能,姑姑都不希望你踏进这深宫里来,一旦进来了,就要做好伤心的准备。如果能守着自己的心也好,如果象姑姑一样,不小心把心丢了再也收不回,就只能尽可能做个让那个人信赖的人吧。想他所想的,做他要做的,圆他的每个心愿……至少这样,那个人对你还有信任和依赖,否则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使,他有个心愿是关乎另一个女人,甚至是她的孩子……” 昨夜皇后姑姑的话犹响在耳边,无奈中有几多悲凉,入了她的耳,进了她的心,她却不愿苟同。 柳烟儿的怅然若失看在柳云济眼里不免心疼,天仙似的烟儿妹妹从小到大,得到的都是最好的照顾和最大的关注,又何曾被人如此忽视过?当下他起身拍拍胸脯道:“烟儿妹妹,要不你别嫁五师兄了,随我们回苍烟山庄去。凭我们烟儿的才情美貌,何愁找不到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人。咱们柳家以后立个家训,要想娶柳家女儿者,需发誓永不立妾,如何?” “云济哥哥,你别说了。这话要是被外人听了去,传到宫里,那还了得。”柳烟儿惊呼道。 崔氏也板着脸喝斥:“云济,别胡说。” “说说而已,怕什么?”柳云济嘟嚷着坐下。暗叹自己大概被小树念叨久了,居然开口闭口就想要立什么忠贞不二的柳家家训。 “云济哥哥为何要烟儿离开?要走的也不该是我。伯母你看,云济哥哥现在是不是对小树好些?”柳烟儿对崔氏撒娇道。 “他敢!”崔氏故意冲柳云济一瞪眼,笑着说,“你云济哥哥最疼爱的当然是烟儿,大家最疼爱的都是烟儿。” “如果只是小树的事,烟儿妹妹也不必担心。那小丫头,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降得了的。即使五师兄有此心,小树也未必有啊!五师兄难道能做强人所难的事不成?”五师兄会吗?柳云济想想,心里又不确定了。 “君大哥不是随便什么人,他是当朝太子,未来的苍王。小树即使成了尚书府的小姐,那也不过是大臣之女。”柳烟儿轻声提醒。君大哥悉心准备小树进太子府,甚至请动皇后娘娘为她安排一个好的身世,有幸能得到当朝太子殿下的青睐,她难道不会生出相同的心意?再说,太子殿下要想强人所难,谁又能拒绝得了?除非……脑中急闪过一个念头,柳烟儿一惊,急忙正正脸色不愿多想。 “你不了解小树,她……”武功奇高,说啥啥知道,脑子更是鬼灵精怪,向来坦言对被太多人惦记的东西和人不感兴趣。不过,假如小树真对五师兄有心,将来与烟儿妹妹妻妾争宠,烟儿妹妹恐怕不是她的对手。被自己的假设吓了一跳,柳云济赶紧噤声,这些话要是说出口,面前两个女人肯定饶不了他。可依他平日对小树的了解,他真觉得没人可以轻易降伏得了她,即使那个人是当朝太子君玉楚。至于那个尚书千金的身份,她似乎根本就不稀罕。 “小树,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了!没想到我们俩居然是亲戚,来,叫声大哥来听听。” “以后能光明正大地叫你声大哥,或许是唯一可喜的事。大哥留步,小树困了,进去补眠!” 出了汲云阁回逸园后,对于他真心的道喜,小丫头就回了这么一句,口气闲凉地象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然后当着他的面,“砰”地关上西厢房的门,任他怎么敲门都不理,更别提那些奉命去替她搬家的丫鬟小厮了。瞧瞧窗外的日头,怕是这会儿她还在梦周公呢! 想到这儿,柳云济犹豫着问:“娘,小树她不能不搬出逸园吗?”少了有趣的小树,以后逸园里就冷清多了。 “不能!你糊涂啊,树丫头以后不是你的丫鬟,怎能继续与你同一个院里住着?”被柳云济挑开了话题,崔氏想到仍有许多事要交待,随即说了开去,“云济你自己看看,再选一个丫鬟去逸园。烟儿,你也赶紧挑几个合意的丫鬟来馨园,梅香的事刚刚跟你说过了,她是肯定不能再留在府里了。沁园那边,章大人说会派几个人过来,我想没有熟识的下人也不方便,反正冬雪丫头以后也不会跟着你,就让她这些日子先过去帮忙。” “伯母,梅香要怎么处置?”毕竟是跟了自己几年的丫鬟,柳烟儿问。 “府里是不能留了,赶出府一个姑娘家也难,看在云济没出什么乱子的份上,我跟你舅母说说,让她跟去云州吧,总得让她有个安身之所。云济,你说呢?” “嗯,就这样。”对于梅香,柳云济不愿多谈,又道,“我那院再找个贴身小厮就好了,丫鬟不用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免得再来个梅香!再说了,少了一个聪明武功好又合脾性的丫鬟,他也很遗憾好不好? “蔓娘说要继续来馨园做事,我也拦不住,烟儿你就看着办吧。你这边一时确实也少不了她,嫁妆里那些绣品可得尽快完成了,没多少日子了……” 说起为柳烟儿准备的嫁妆,两个女人又低声讨论开来。 柳云济伸手接过丫鬟春雨刚送进来的新茶,独自品茗,不由又想起小树今日在汲云阁的反常,一口一声章大人,怎么都不肯叫爹,却又急着要离开柳府,甚至想今日就搬到章家的别院去…… 这样的小树,实在是怪得很啊! ※※※※※※ 太子府内,闻燕笙刚走进君玉楚的书房,就觉得有什么不寻常。一向勤勉的太子殿下,居然悠闲地立在窗前看风景,嘴角甚至挂着一抹象随时都将绽开的笑意。 “师兄,有什么好事吗?” “好事?”君玉楚回首,黑眸闪过湛亮晶芒,轻笑道,“对,确实是好事。” 正在此时,门外侍卫禀道:“太子殿下,兵部尚书章大人求见。” “宣他进来!”君玉楚指指书房内的暗门,示意闻燕笙回避。 闻燕笙刚闪入暗门内,章稽已进门叩首行礼:“微臣章稽参见太子殿下。” “章大人免礼,请坐。” “谢太子殿下。”章稽侧身落座,对君玉楚看了一眼,道,“不知太子殿下急召微臣前来,所为何事?” “章大人不必拘礼。只是今日突然想起,昨夜元宵,因事务烦忙,忘了邀请章大小姐一同参宴观灯。她身为新立的太子侧妃,没能参加宫宴和庆典,是本太子疏忽了。” “太子殿下客气了,昨夜这种场面,小女去了也不合礼数。” “哪里,是本太子疏忽。不过请章大人放心,往后本太子会好好对她,绝不会怠慢于她。至于昨夜的疏忽,也会奏请皇上,对章大小姐做一个小小的补偿。到时候还请章大人务必在她面前替本太子多多美言几句,让她千万不可再故意躲着本太子了……” “咚!”暗门内传来一记闷响,象是什么东西不小心磕在了木板上。 “太子殿下……”章稽不解地看着君玉楚,欲言又止。太子殿下今日的态度实在过于诡异,他知道大女儿章珍儿对太子殿下心仪已久,两人虽然在柳府见过几面,但实际并不熟络。可听太子殿下方才的言语,倒象是他心怡珍儿已久而珍儿不领情似的。 君玉楚仿佛没有听到异响,仍是微笑着道:“章大人,听说章大小姐一直住在府外,不知何时能迁回章府?不过,若她不喜欢搬回府里住,你也不必勉强。无论她住在哪儿,她都是你们章家的长房长女,是本太子未过门的侧妃。你说呢,章大人?” 章稽听得更糊涂了,犹豫着说:“可是太子殿下……微臣有些不明白,小女珍儿她……她明明一直住在府内呀?” “本太子当然知道二小姐章珍儿住在府里。可本太子想要跟章大人谈的,是章大人的长女、本太子未来的侧妃、章大小姐章小树!” “咚!”暗门内又是一记闷响。君玉楚斜睨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章……章小树?!”章稽错愕,结巴着道,“太子殿下,您……您怎么会知道?”他今日一早才认下的女儿,尚未公开,甚至没来得及回府探探夫人的口风,太子殿下居然已经知晓了? “怎么?章大人难道不知道?那幸好今日找章大人一叙,否则几个月后本太子娶错了人,那就不妥了。正如皇上的圣旨上所言,本太子要娶的侧妃是‘兵部尚书章稽之长女’,据本太子所知,章大人的长女、章家的大小姐闺名正是小树。章大人,本太子没有弄错吧,或是你觉得皇上的圣旨有误?” “没……没有!皇上金口玉言,圣旨岂会有误。太子殿下说得没错,小树虽非嫡出,但确实是微臣的长女。”章稽只觉得乌云罩顶,多了一位女儿,家里的夫人已难以接受,而这女儿比珍儿年长了几个月,又将占去本该属于珍儿的侧妃名份。太子殿下若不提,本来没人想到这一点,偏偏太子殿下今日又亲自提醒不可弄错了人,摆明了只要小树不要珍儿,这下子章府岂不是要大乱? “章大人,看你的模样,此事似乎很为难?” “不……不为难!”章稽回道,笑得很无力,“太子殿下多虑了,既然是皇上御旨,将章家长女立为太子侧妃,微臣怎么会嫁错女儿呢!到时一定将长女章……小树送进太子府。” “那就好。不瞒章大人,本太子与小树相识多年,也很高兴她是章大人之女。等他日她嫁进太子府,本太子定对她宠爱有加,绝不会亏待于她,章大人尽可放心。” “如此甚好!微臣替小女谢过太子殿下抬爱。”章稽听得出君玉楚对小树很特别,性子清冷的他甚至能当面承诺会对小树宠爱有加,这是他熟悉的太子殿下以前不可能会说的话。罢罢罢,家中夫人再泼辣强势,总比不上皇上的金口御旨,只要侧妃人选仍是他章稽的女儿,又何必拘泥于是哪一个呢?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章稽告辞离去。 闻燕笙揉着额头从暗门里走了出来,打着哈哈揶揄道:“师兄,果然是喜事啊!不过,刚才差点没把我吓死,我以为你什么时候又对章珍儿动了凡心,小树丫头又怎么会成为章大人的长女?” “我派人打探了小树她娘的身世,费了些周折,昨夜刚得到消息,说她以前是陵水林家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章夫人的贴身丫鬟。巧的是,今日一早又听说章大人偷偷去柳府认亲,所以……” “所以你就动作迅速地使了一招偷梁换柱,让章家认为圣旨上所指的章家长女就是小树,如此心仪之人就名正言顺地成了你的囊中之物。师兄,我不得不说,你这一招,确实够绝!只怕……”闻燕笙故意卖了个关子。 “只怕什么……” “只怕小树丫头不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啊!”闻燕笙道。他记得那日在安王府,听了师兄的一番真心表白,那丫头可是拒绝得很彻底。 君玉楚的眉头微微蹙起,上扬的唇角瞬间凝固,隐隐的挫败感慢慢侵袭他的全身。他沉凝半响,喃喃地道:“我会让她明白的。即使不明白……她也得待在我身边。” 闻燕笙静静地看看他,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2009-12-1605:45本章上传 2010-02-0116:40修改错别字 2010-02-2223:05修改错别字 77第75章 这算那门子的爹啊 夜深了,空旷的沁园里一片寂静。 纤瘦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窗前,面对的是一池静谧的湖水,刺骨的寒风袭进窗来,她仿佛全无查觉的一动不动。 “是娘吧!娘舍不得他,所以才这样做吗?娘想过这样做会让我为难吗?既然舍不得他,为何不愿跟他走?还是……”舍不得的想要保护的另有其人? 汲云阁外,对于她的一连串问题,美人娘只是惊慌无措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泛滥成灾的眼泪,残跛的腿,这一切让她不忍问出心里最深的失望,两人相对片刻,她一言不语地拂袖而去。 闷睡了一整日,掌灯时分才随着成了她贴身丫鬟的冬雪进了这间位于沁园的新房间,成了众人眼里一日飞上枝头、丫鬟变小姐的传闻主角。偷溜计划因此搁浅,她知道,那幕“开几陇菜地,养几群鸡鸭,伺奉一个美人娘”的场景永不会再来。她就说嘛,不该对未来有所设定,否则很容易就成了伤心的泡影…… “你来啦!”幽幽的低叹滑过她的唇边,带着一抹笃定。 “小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含笑的清朗嗓音在她身后响起,随即将她卷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我也想知道,要怎样才能猜不到你会来?”不等来人回答,她叹口气又道,“尘阳,我刚才在想,若是耳不聪目不明该有多好,有些事看得太清楚,反而徒增烦恼。” 温热的手掌移到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夏尘阳道:“如果小树不想看,我替你挡着,这样就可以了。” 她的心一动,双眸蓦地炙热起来。半响,她拨开他的手,一个转身,轻易脱离他的怀抱,嘻笑道:“拉手拉习惯也就算了,见人就抱这个习惯可不好。没听人家说吧,我现在可是尚书府的大小姐,深更半夜,这闺房岂是让人随便闯的。”人生苦短,她实在不该任那些失落哀伤的情绪影响她的生活,她是谁啊?她是坚韧不拨百炼成钢的小树呀。 “那又怎样?反正你还是我的小树,我想见就见。一个尚书府小姐算什么,反正你又不稀罕。”夏尘阳不屑地轻哼一声,长臂一探,又固执地将人卷进怀里,低低地笑道,“不过,听到青龙说你今日没离开,我还是很高兴。” “我就知道会这样,还没走呢,尾巴早就被你安排好了。”小树嗔道,不客气地回身拍了一记他的额头,认真地又道,“下次不许了,四龙该护着你做你该做的事。” 夏尘阳一把抓住小树的手腕,凝视着她问:“小树也觉得有些事我该做吗?” 十六的圆月高悬,似水的月光透进窗来,落在两人身上,小树很容易就能看清那张俊朗又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她再次避开身子,轻道:“你不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她就知道,什么事都不该看得太清楚…… “我懂了!”桃花眼一咪,夏尘阳满意地笑了,俯在她耳边,轻喃道:“只要做我想做的,小树都会支持我的,就象我会永远支持小树想做的事一样,是不是?” “嗯,大概……是吧。”被他灿烂的笑容闪花了眼,她一时之间竟然没办法开口否定。她与尘阳之间,真存在这样对等的包容和信任吗?清朗的瞳眸里不由闪过一丝迷离和愧疚,她喃喃地道,“尘阳,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敛起笑容,夏尘阳表情认真地问。 “将来的事是不可预测的,谁也不知道明日睁开眼睛会发生什么。昨夜我还是柳府一名不起眼的小丫鬟,即使失踪也引不起多大的风浪,今日我却被冠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身份住进沁园再也无法轻言离开,明日醒来肯定会有更大的麻烦等着我。一日之间,可以发生很多变故,何况是几年?所以我不想对未知的将来做承诺,我希望你也不要,心无旁骛的做你想做的事岂不是更好?” “那小树昨夜与我订的三五年之约呢?”黑眸浮起一层黯然,夏尘阳沉着嗓子问。 “约定是说我们终会再见面,可我不想用约定去束缚你去做想做的事。你……还小,将来有很多选择,我不希望你错过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也许是江山权势,也许是佳丽红颜,身为燕国皇子的他,有更宽的路可以走,她不认为这个年纪的他此时就能笃定自己的选择。 “我讨厌听到‘携这个字。”夏尘阳不满地嘟囔,看来好不容易摆脱“小虾米”的称呼,可始终改变不了她心中他年纪尚小的执念。他深深瞅著她,桃花眼中眸色诡谲难辨,嘴角慢慢轻勾,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意,他道:“我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所以小树尽可放心,我想要的,我绝对不会错过。” “那就好。”听他答得自信满满、踌躇满志,她分不清心里那股难抑的失落究竟是为了什么,只得转开话题道,“听说昨夜四公主被赐了婚?”这是她从逸园西厢房里一觉醒来,从冬雪那里听到的最新八卦消息。 “嗯,是护国公府的三公子,闻大哥的三哥。” “你们这些皇子公主真可怜。”她记得四公主明明对少庄主柳云济情有独钟的,想来从此世上又多了一个悲情女。她调侃地又道,“六公主其实蛮不错的,虽然性子娇蛮了些,但挺可爱的,尘阳你可以考虑考虑,到时候救美人于危难之中,免得她又被皇上随意赐了婚。” “六姐姐现在已经看不上我了。她说了,如果我顶着这张脸,脾气能象你对她一样好,她才考虑嫁我。所以我就吼她让她永远也别想了,把她气跑了,说再也不理我了。”夏尘阳站在小树背后,将额头轻轻抵压在她的肩上,寻求安慰似地蹭蹭。 “谁让你每次都跟她吵,风流小王爷不是很懂女人心的吗?只要你跟她笑笑,她保证又理你了。”冬夜好眠,吹着冷风解答少男少女的感情问题,鼻子酸心也酸,她何苦来着? “幸好她不喜欢我的脾气,要不然只能毁了这张脸,我是不怕疼,就怕小树舍不得。”夏尘阳拍拍自己的脸,继续在纤瘦的肩膀上蹭蹭,哀怨地道,“小树,我好可怜,都没有一个姑娘喜欢我。”听到她几不可闻地闷哼应声,他咧开明朗的粲笑,桃花眼里含着诡异眸光,移到小树面前扶着她的双肩,直盯着她问,“小树你看,这样的我是不是很符合你选相公的条件?” “你……”拨雾见日,绕了一大圈,她总算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不由心头一热,哑然失笑。 ※※※※※※ 清晨,温暖的阳光倾泄在沁园,枝头的声声鸟鸣,院落里偶尔走动的人影,让空置已久的沁园有了新的朝气。 “章小……”被小树冷眼一睇,冬雪赶紧改口道,“树小姐,你得换这身衣裳,还有这头也得重梳,你现在已经不是丫鬟了……” “行了,这样就挺好,我要到园里走走。”对于冬雪对“小姐”两个字的坚持,小树只能无奈的叹气。树小姐就树小姐吧,只要别冠个“章”姓就行,她也懒得跟个称呼去较劲。 沁园位于柳府的西北角,独立成院,正门对着一条小街,虽然偏僻,出入也方便。园内分成三四个小院落,小树暂住的汲水阁正好临湖而设,那一池面积不大的人工湖,据说与柳府其它几个园子内的湖水相通。 “娘,早啊!”出了汲水阁不久,迎面遇到蔓娘,小树若无其事地打着招呼,仿佛昨日在汲云阁前的一幕只是场梦境。 “树……树儿,早。”发现小树的神色一如往常,蔓娘愣怔片刻才结巴地回道。从小到大,小树从未对她板过脸,甚至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昨日之事,她知道小树是真的生气了,否则不会当着她的面拂袖而去,她嗫嚅着想解释,“树儿,其实娘这么做,是怕……” “娘,你手里的早膳是为我准备的吗?”小树指着蔓娘手里的托盘,打断她的话。 “是……是啊!是你爱吃的甜蓉包还有八宝粥……” “娘,你腿不方便,以后这些事你不用亲自做的。章大人说今日会再派几个丫鬟小厮过来,到时候娘尽管吩咐他们去做就行。”小树上前接过蔓娘手里的托盘交给冬雪道,“帮我先端进屋吧,我先逛逛园子再吃。” “树儿,你真的……真的不想认他当爹吗?”看着小树的背影,蔓娘低声问道。 “娘觉得我应该认吗?”小树顿步,轻轻地回了一句,喃喃地又道,“娘觉得该认就认吧,反正都这样了。”语毕,她疾步离开。 冬雪放好早膳,出门发现蔓娘仍呆呆地站在那里,走过去安慰道:“蔓姨,您先回屋歇着吧。突然有了爹,搁谁头上都会高兴的,她心里肯定也开心的,可能还没缓过来,过两日就好了,您别担心。” “是吗?”蔓娘不确定地应道。抬眼看去,小树正背着手,漫步在湖中的曲桥上,越过湖心的凉亭,向另一边的小树林走去,纤瘦的身影仿佛随时都将淹没在晨光里。 “夫……夫人,尚书府章夫人求见。”守门小厮寻到蔓娘,匆匆禀道。本是柳府的小厮,临时派到沁园当差,甚至尚未弄清楚该如何称呼新主子,重新启用不久的沁园正门就有客上门。看那位贵夫人的排场和气势,自是怠慢不得。 “不过是昔日林家的一个贱丫头罢了,时至今日,还有脸让下人唤你一声夫人了?小蔓,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是何时嫁的人,当得又是谁家的夫人啊?”不等蔓娘回应,尖锐的嗓音就在小厮的背后传来,章夫人不等回报,早已一个人跟着小厮来到了汲水阁外。 “小……小姐。”看清来人,蔓娘煞白着脸,惊谎地低下了头。冬雪示意守门的小厮离开,自己悄悄地退到一边,偷偷地朝远处的小树挥着手,企图引起她的注意。小树象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只回望了一眼,仍不紧不慢地在湖边踱着步。 “别叫我小姐,我可没有福分有你这种不要脸偷爬姑爷床,还生下小野种的丫鬟。”章夫人毫不留情地嗤笑道,“你竟然敢让老爷上门认亲,看来你是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你就不怕我要了那个贱丫头的命?” “不……不要!”蔓娘早已是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章夫人磕头求饶道,“小姐……章夫人,求求章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小蔓的错,小蔓对不起林家,对不起您,孩子她是无辜的,夫人千万莫要伤了她。小蔓只求让她平平安安的,小蔓其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 冬雪闻言,惊吓地捂着嘴,一手拼命朝小树挥手示意,见得不到回应,偷偷地一退再退,准备找机会溜过去唤人。 “别以为老爷认了她,你们就能进章府了。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们俩谁也别想踏进章府一步,否则,我要让你和你那个贱丫头生不如死。”章夫人厉声喝道。她恨啊,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听信小蔓的保证,以为她会带着孩子乖乖离开苍都,也怪章怀恩那个笨奴才,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昨日老爷回府告诉她已认了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还妄想将她们从沁园接回府里。为此,两人自然少不了一顿争吵,想了一夜,她仍是咽不下这口闷气,一早便带了一群人上门寻衅,终是觉得家丑不可外传,为了顾全章家的面子,将带来的人留在了门外。虽说一个跛了腿的小蔓不足为惧,但昨夜看老爷的态度,似乎下定决心要将女儿接进章府认祖归宗。她倒要看看,小蔓这不要脸的贱人究竟生了怎样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女儿,能让老爷不顾她以命相逼都坚决不松口。章夫人朝四处回顾了一周,冷声道,“小蔓,你生的那个贱丫头呢,让她出来,让我好好瞧瞧?” 蔓娘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章夫人的眼光落在一旁唯一的下人冬雪身上,冬雪被吓得一愣,傻傻地指指远处的身影道:“在那里,章……章夫人,要奴婢给您去叫吗?”随即发现小树已走上曲桥,似是正按原路返回,她嗫嚅地又道,“她……她回来了!” 曲桥上,一位纤瘦窈窕的紫衫姑娘,手持一截树枝,正随意地敲击着曲桥的栏杆,漫步行来。突然,她腾身而起,在空中舞出一圈令人炫目的剑花,只见她身形跳跃腾移,行云流水般地舞着手里的树枝,一截普通的树枝仿佛幻化成凌厉的利剑,不断散发出冷冽迫人的寒气,掠过冰冷的湖水,更添骇人的寒意,朝早已看呆了的三人迎面直逼而来,让三人都不由“啊”的惊呼出声。 惊呼的尾音未落,几丈开外的紫色身影蓦地抽身而起,凌空飞跃而来,犹如纤巧的飞燕拂过水面,一眨眼功夫,已稳稳地落在章夫人面前。 “小树见过章夫人。”她落落大方地抱拳行礼,瞅到手中的树枝仍在,她抱歉地笑了笑,手向后一扬,树枝象脱弦的利箭一般,居然直直地钉在了几步开外的一棵树上。 “你……”章夫人惊骇地退了几步,即使是丝毫不懂武的她,也看得出小丫头的身手绝非寻常练武人可比。 “让章夫人见笑了!”小树不甚在意地轻轻拍了拍手,走上前扶蔓娘起身,掸掸蔓娘膝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道,“娘如果担心有人会伤了我,大可不必,我的武功足以自保。有谁笨到以为随便找几个江湖宵小就能要了我的命,那就太天真了。” 蔓娘似乎还未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冬雪脸红红眼闪闪地直盯着小树,心里早已将小树视为无所不能的神人,就差跪地膜拜。 “你……你就是小树?”章夫人不敢置信地盯着小树,语气中早已没有那份迫人的气势。 “正是。”小树坦然以对。突然她眉头一挑,邪邪地冲章夫人眨了眨眼,扑进蔓娘怀里,大声泣道,“娘,我们别跟章夫人争了。树儿要不起这个爹,等哪天章夫人恼了,又派人来害树儿可怎么办?上次在齐乐坊,他们让人用九迷夺魂香迷晕了我,若不是安王府的人相救,树儿早就被人害了,哪能活到今天。娘,树儿不要这个爹,不然树儿会没命的。” “你……你这贱丫头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派人害你!”章夫人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就是那次嘛,腊月二十八那回……”小树埋首在蔓娘的肩上,不知天高地厚地大声喊道。 “夫人……你……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一声怒吼,满脸怒气的章大人突然而止,一把扯住章夫人的胳膊就走,“谁让你来的?随我回府,回府你要好好跟我交待这事。” 本该隆重登场的关键人物,如狂风般迅速扫过,除了虚张声势地卷走了章夫人,甚至忘了跟另外两位戏中人打声招呼。 “树儿,娘回屋了。”蔓娘盯着远去的两人,脸上早已没了一丝血色,挥手制止了冬雪的搀扶,受了打击似地步履蹒跚着而去。 “这算那门子的爹啊,实在是靠不住啊靠不住!”小树摇头轻叹,高昂的小脸上找不出一点哭过的痕迹。她拍拍傻站着的冬雪,负着手施施然地准备进屋用早膳。 “树小姐,树小姐,你的武功真高,你刚才是故意吓章夫人的吗?”回神的冬雪喜颠颠地跟了上去,一脸崇拜地问。突然之间成了章府小姐的小树好象变得哪里不同了,虽然以前的小树已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但现在的小树似乎更多了一股迫人的威摄力,强势地恍如天神降临。 “冬雪姐……”瞅到冬雪蹙眉,小树及时改口,“对,你不让叫姐姐,是冬雪,冬雪。”她重复了两遍,这才戏谑地道,“冬雪,今日有什么八卦消息啊,说来听听。” 哪还有消息能大得过丫鬟小树成了尚书府小姐这件事?冬雪心里暗叹,脑中一闪,记起一事,一如往常地搬出来与小树共享:“听说今日一早梅香离开柳府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昨日梅香被夫人下令关在房里,连我们几个都不让去看她。后来还是烟儿小姐求的情,才让与她最要好的夏风去探了探她,没想到她今日天没亮就离开了,好象还是她自己要走的。” “是吗?”小树愣了愣神,面无表情地说道,“走了也好!” “小树……呀,不对,是树小姐。”冬雪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道,“树小姐,你是不是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啊?” 为了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柳云济的面子着想,小树坚决地否定道:“没有,我不知道!” “才不信,肯定有。快说,快说。”冬雪不停地追问。 正在此时,那位守门小厮再次火烧屁股似地冲了进来,嘴里嚷道:“小姐,小姐,小树小姐,圣旨到了,速到前厅接旨。” 圣旨?就是皇帝老爷金口玉言动不动就砍脑袋诛九族的玩意儿?那种东西与她何干? 沁园的早晨,真不是一般的热闹!莫名其妙认了爹后的麻烦,真不是一般的多! 她小树,命苦啊! 作者有话要说:2009-12-3106:25本章上传 2010-02-0116:40修改错别字 2010-06-1813:06修改错别字 78第76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夜之间乌鸡变凤凰,对很多人来说都应该是捂嘴偷笑的事,在小树看来,只觉得乌丫丫的一座山迎面压来,令人哭笑不得。 突如而至的圣旨及时绊住了章家老爷和夫人的脚步,尚书府大小姐的名头意外落在了小树身上,连同太子侧妃的名分以及皇上赏赐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 章家老爷和夫人一脸陪笑的送走宫里的人,回过头来就是一阵静默。 “好你个小蔓,算你狠!”章夫人愤愤地扔下一句,甩袖而去。所有的不平、怨愤,只那无意间的一瞥,足以将人打入永不翻身的十八层地狱。 章家老爷对于圣旨的内容似乎没有太多惊讶,面色的阴郁更多来自于章夫人临行前的那凝聚所有不平、怨愤的一瞥,还有那位新认的女儿不惊不喜、满不在乎的轻慢态度。 “你带她在这里先住着,过些日子再接她回府。”对于这个至今仍开口闭口唤他“章大人”、又不知何故得到太子青睐的女儿,章家老爷也是自叹无力,唯有对脸色苍白的蔓娘交待了几句,匆匆离去。太子殿下的这一招,女儿是无论如何章家得认下的,只是这做娘的小蔓,怕是想进门就难了,要不然,他也实在没有办法对正房夫人交待。原想着慢慢说服,谁想到太子殿下的动作那么快,昨日才谈的事,今日一早就请皇上下旨了。让他回府后要如何面对夫人和女儿章珍儿?迈出沁园的章家老爷只觉得背脊发寒,头痛欲裂。 接下来的沁园里是如何一通忙乱,小树并不清楚。说是庄主夫人来了,说是少庄主柳云济来了……她一律闭门谢客,施施然地在她的汲水阁里补眠。“小人得志”后免不了“骄纵无理”,她似乎很愿意为苍都城内的八卦消息多添几个话题。 “小姐,你为什么不见庄主夫人他们?夫人以前对你多好啊。你这样对他们,人家会说小姐……”眼前着小树没事人似的用着点心,冬雪欲言又止。 “说我什么?小人得志,忘恩负义……”小树笑笑,喝一口甜汤,象想起什么的抬头又道,“冬雪,去跟章家派来的小厮说说,让他们去催催那位章大人,就说我要尽快搬去章府,越快越好。我娘不去,就我一个人,等我走了你就回烟儿小姐那边吧。” “你……你连蔓姨也不要了?”冬雪吃惊地嚷道。 “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位章夫人,我娘没名没份的,能让她进门吗?反正我娘也不愿意去,还是留在这里吧。大家不是都说我是章家大小姐嘛,连皇上下的圣旨都这么说,章夫人还能拦着我不成?”眼瞅着冬雪的脸气得越来越红,小树恶意地挑挑眉,感叹地道,“章家大小姐,未来的太子侧妃,多好的事啊!我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想做什么?”清亮的嗓音骤然响起,一抹俊朗的身影跨进门来。 “参见太子殿下!”冬雪赶紧福身施礼,君玉楚挥挥手,示意她退下。.info[] “小树见过太子殿下!”小树起身行礼,眼见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云淡风清地站在自己面前笑着,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笑着道,“当然是迫不及待进章府当大小姐喽。” 君玉楚探究似地盯着她,象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话里有几分真假来,半响,他伸出手指摇了摇,轻叹道:“小树,这不是你会说的话。” “那小树该说什么?太子殿下如此安排,难道不是希望小树能这么做吗?还是小树该恭喜太子殿下又喜得一位美人?”小树的语气里不免透出几丝讥诮。虽说一直身在汲水阁里,但她并没有漏掉那些该知道的。今日皇上在赏赐太子正妃和太子侧妃的同时,已下旨册封宰相府的二小姐为另一位太子侧妃。 君玉楚闻言苦笑,昨夜他进宫请旨,父皇得知小树的身份,准了他偷梁换柱的做法,同时也一并下旨将另一个空悬的侧妃之位落实。他原本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此时被小树指出,不免有几分尴尬,解释道:“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你的……”君玉楚将当初请旨空出一个侧妃之位,又请皇后娘娘出面为她寻一身份,以及探得蔓娘身份后,又与章大人密谈的事一一道来。 小树听完,讶然的同时又觉得可笑,对一个皇子皇孙来说,暗暗为一个女子做了这么多,本该是令人感动的事,可是她心里却感动不起来,因为所有这一切,并不是她想要的,而她在意的,却是皇子皇孙觉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两人的分岐真不是一点点,根本就是南辕北辙。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小树实在是受不起。”她只能这么说。她其实很不解,与他相处的机会并不多,他又是何时生出的“非娶她不可”的决心?在他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表明“除了太子正妃的位置其它都能给”起,她更多时候都在回避,而且越避越远,远到他做再多说再多,她心里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我就是想这么做,我只想把小树留在身边!”向来清冷的脸上隐隐出现一抹固执耍赖的表情,君玉楚执起她的手,说得斩钉截铁。 “所以呢……”她不觉得自己会那么乖,相信皇子皇孙也深有同感,特别是在见识了她夜闯太子府之后。 君玉楚的嘴角掠过一丝的笑意,扬扬眉道:“所以,为了你的安全,我在府外稍稍派了些人,想必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小树心中暗恼,不露声色地抿唇淡笑,水灵黑眸里闪过狡黠的光彩,她瞅着他道:“那是自然,小树明白自己的身份,虽说我自小在柳家长大,章家待我不怎么样,但我即然是章家大小姐章小树,就不会置整个章家于不顾。” 见小树轻松坦言,君玉楚却不自觉地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小树在怪我做错了吗?”沉凝片刻,君玉楚问。(..info) “怎么会呢?太子殿下的厚爱,小树受宠若惊。只是太子殿下的安排,让小树觉得对不住章夫人和珍儿小姐,希望太子殿下不要再为难她们。小树的出身并不是件光彩的事,事隔多年,小树也不希望旧事重提,落人话柄,令章家和我娘难堪,或者还会令太子殿下难堪。我娘早已决定不会去章府,小树也觉得这样更好,烟儿小姐对我娘向来不薄,我娘留在她身边我也放心。如果只是将小树一人接回章府安置,不知道章夫人是不是会容易接受一些?”小树轻轻地说出自己的担心,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说呢,太子殿下?” 往日总是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娇颜突然漾满淡淡的轻愁,落在君玉楚眼里,让他连连自责自己考虑欠周全。突闻小树身世的惊喜让他马不停蹄地只想将小树的侧妃身份落实,倒是没有顾忌到其它。虽然在他看来,蔓娘的身份也不是什么难事,一道圣旨就能让她和小树风风光光地进入尚书府,但听小树一说,确实对章夫人和章珍儿有所亏欠,只得顺水推舟道:“如此安排也好,我会与章大人再商议,让他说服章夫人早日接你回府。至于你娘就让她仍跟着烟儿身边,可以随烟儿先到太子府,到时候你们母女俩就可以团圆了。” “那小树就先谢谢太子殿下……”小树福身行礼,又转向门口道,“还有烟儿小姐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柳烟儿有些局促地现身,柔声道:“小树妹妹多礼了。烟儿很高兴将来能与小树妹妹成一家人。蔓姨随我多年,说实话我身边还真缺不了她,放心吧,你若不在,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她冲君玉楚轻轻颔首,微笑着道,“君大哥,园子内阳光甚好,爷爷在亭内摆了棋局,云济哥哥和闻大哥都已败下阵来,爷爷唤烟儿来找你,想与君大哥对奕一局呢。早先听伯母说小树妹妹今日身子不适不能见客,这会儿可好了些?要不也一起去吧?” “即然是老庄主相邀,小树不敢多扰,太子殿下和烟儿小姐请便吧!”小树躬身送客。 目送两人离开,小树一改方才哀怨愁苦地表情,斜睨一眼候在门边的冬雪,笑叹道:“冬雪你瞧,男才女貌,多般配的一对啊!” 冬雪不由翻了翻白眼,自叹跟不上小树的喜怒无常,提醒道:“蔓姨刚才也来过,听到你说的话,一声不吭就走了。” 小树了然地笑笑,顾自往内室走去,懒懒地打着哈欠道:“又困了,再补个眠去。” ※※※※※※ 话说尚书大人章稽满面愁容地回到府里,原想着迎面而来的会是家中母老虎的一顿狂风暴雨,他故意在书房里耽搁多时,想着该如何安抚夫人和女儿章珍儿的怒气。没想到直到午后,才看见章夫人在书房门口心事重重地走来走去,犹豫着不敢进门。 “夫人,这都是太子殿下的意思。皇上已下旨认定小树为章家大小姐,一切已成事实,无法更改了。我知道这次让珍儿受了委屈,可是……”章稽踌躇着开口解释。 “老爷,章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章夫人咬咬牙,急促地道。 “什么大祸?”章稽不解。 “老爷,妾身……妾身当年做了件糊涂事,没想到事没办成,却留下了祸根。如今珍儿能不能当上太子侧妃已是小事,一步不慎,怕是章家和林家都得受牵连啊!妾身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再独拿主意,所以……所以还请老爷定夺。”章夫人抖抖索索地从袖中掏出一份信,递给章稽。 章稽接信阅毕,“咚”的一声瘫坐在椅,指着章夫人道:“当年……当年那事是你?这信从何而来?还有谁知晓?” “老爷,老爷,当年都是妾身糊涂才酿成大错,只是妾身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这事本来就妾身和管家怀恩两人知晓,谁想到今日居然有个小丫头带着这信来府里找怀恩,说是知道当年的事情是章家指使的。原本单凭这信中内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一旦联系上小蔓的身份以及当年的事情经过,如果将此信交给柳家,这事必定暴露无疑。万一柳家了解此事,知道柳家二爷夫妇的死并非偶然,凭柳家今日的地位,又岂会饶过章家,怕是连林家也不能幸免。那小蔓……小蔓母女真正是个祸水啊!妾身真后悔当年让爹娘收留她,若不是把她留在身边当丫鬟,老爷与她也不会……妾身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老爷若是想将妾身交给柳家处置,妾身也无话可说,只是担心连累到章家和林家……”说到伤心处,章夫人后悔不及,禁不住泣声连连。 章稽本就是个聪明人,将事情前因后果一联系,已经知晓个大概。虽然惊诧章夫人的狠毒,当年居然想置小蔓母女于死地,先前在沁园更是闻言进京后又对小树不利,不由大为愤怒。但他也清楚,当年亡故的柳家表弟夫妇,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弟和亲弟媳,又是太子正妃的亲爹娘,事情一旦公开,受牵连的将不仅仅是一个人。为今之计,唯有……想到这,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厉芒。 “单凭此信,那小丫头又如何得知原由?而且看这字迹是新墨,原件在何处?” “那丫头几年前在卧虎镇被柳家小姐收留,一直是柳家小姐的贴身丫鬟。此信她说随身携带多年,昨日听说你与小蔓母女相认,她才猜出事情原由。原件她说放在一个可靠的地方,如果三日内不能答应她的要求,她就将那信送到柳家人手里。” “是何要求?” “先收她做干女儿,日后将她名正言顺地嫁入柳家。” “哼!不过是贼寇之后,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野心倒是不小,敢来威胁老夫!”章稽不屑地哼道。 “老爷,你看该如何是好?妾身也是走投无路,才敢据实告知。” 章稽蹙眉沉思片刻,断然道:“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小丫头不可留,你速去,让章怀恩将那小丫头带去地牢,一定要问出原信的去处。这事不能再让其他人知晓,让章怀恩单独审问,将结果直接向我禀报。对珍儿你要多多安抚,至于沁园那边,无事就不要再去闹了,免得再生事端。” “妾身明白,妾身这就去。”明白事态严重,又自知理亏,章夫人抹抹眼泪,匆匆退下。 这一日的章府,气氛格外的诡异,一向惧内又疼女儿的尚书大人完全不顾珍儿小姐的哭闹,独自一人在书房坐到天黑,而当家夫人除了一遍遍地安慰痛失太子侧妃之位的女儿,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势。下人们只隐约知道自家老爷意外多了位女儿,真正的太子侧妃是这位暂时住在外面的小姐而不是府里的珍儿小姐,至于为何有此变故,谁也说不清楚。 直至深夜,一脸疲惫的管家章怀恩敲响了书房的门。 “问出来了吗?”章稽问。 章怀恩摇了摇头道:“那丫头嘴很硬,小的只是稍稍用了点刑,她就晕过去了,醒来仍是什么都不肯说。据小的打听,这个叫梅香的丫头好象在柳府犯了什么事,昨日在柳府被关了一日,今日一早离开柳府,象是被逐出门的。” 章稽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冷声道:“当年这事,虽然是夫人有错在先,但因为你办事不力才酿成今日的祸事。依柳家的势力,一旦明白真相,断不是交出你这个奴才就可以轻易了事的。事已至此,我就是不想瞒也只得瞒了。无论如何,那小丫头留她不得,你连夜将她送出城去,如果实在问不出结果,你就看着办吧。其它不用我多说,我想你也知晓轻重,知道该怎么做。” 章怀恩直听得冷汗凛凛,连声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退下吧!” “是。”章怀恩躬身退下,行至门口,想想又回头道,“老爷,小的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 章怀恩犹豫着走到章稽身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章稽心中大惊,颤声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小的与那位柳二夫人虽然只暗中见过一面,但事隔多年,她的相貌至今仍能想起七八分来,特别是那笑容让人记忆忧新,上回在柳府见了小树小姐,小的……” 章稽抬手打断章怀恩的话,厉声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小的只是觉得蹊跷,但不敢乱说,不曾告诉他人。” 章稽暗暗平复心中不安,严声告诫:“那就好。事隔十几年,想是你记错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妄加揣测,明白吗?” “小的明白,小的告退。”章怀恩惶惶然退下。 一室沉寂,章稽静坐片刻,起身哑着嗓音唤道:“来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2010-02-0116:42本章上传 79第77章 宁死道友不死贫道 信函的原件一直没有找到,所幸三日过后,它也没有如那个叫梅香的丫头威胁的那般如期出现在柳家人手里。章稽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胆敢胁迫章府的人是不该留在这世上的,小丫头虽有小聪明,但终究无知愚钝,他在朝中能坐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从来就不会是心慈手软的人。而管家章怀恩知晓的秘密太多,为了秘密永远只是秘密,于是两个人在一夜之间都在苍都城内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年轻时曾有位高僧替他算过命,说他一生荣禄最终会毁在女人手里。他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但这两日,不知为何会常常想起。 “小树小姐的相貌跟亡故的柳二夫人有九成象,小的怀疑……” 那夜,管家章怀恩的话让他几日来坐立不安,思前想后,他决定去探得真相。如果……如果章怀恩的怀疑属实?他不敢深想。 “章大人,我娘去馨园了,你有事去那里找吧。”相认多日,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爹”的女儿,清冷有礼地说。 那容貌,那眉眼,那神情……他仔细看来,似乎真找不到与他相象的地方,而且也没有一处象她娘。 蔓娘在馨园的西角有一间专属的绣房,位置虽然偏僻,但阳光充足,是柳烟儿照顾她的腿病,特意为她选的。对于章稽,蔓娘心里一直是五味杂存,不知如何面对。记忆里即有两人恩爱时的情义,也有对他违背誓言抛弃她另娶的怨愤。只是事隔多年,已是物是人非,拖着残腿又年近四十的她,早已将对他的希冀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之所以自暴行踪,让他寻来相认,更多的也是因为她舍不得那个人。即使有一天不能守在身边,她也希望待在离那个人更近的地方。为此,她甚至伤了一个向来孝顺又聪明的孩子的心。 大红的枕巾上,一副鲜活的鸳鸯戏水图已将完成,蔓娘不停的穿针引线,碧水之上又添两朵并蒂莲……就是此时,章稽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见四下无人,压低嗓音,直截了当地问:“小树到底是谁的女儿?我的孩子又在哪儿?” 绣花针猛得刺入指头,鲜红的血从指腹上冒出,迅速凝成一颗血珠,悄然滴落,白色的并蒂莲上染上一抹殷红。 章稽看到蔓娘吓得发白、无一丝血色的脸,骤然间仿佛五雷轰顶,他只想到,算命高僧的话恐怕就要灵验了。 对于蔓娘来说,在漫长的十七年里,藏在心里的秘密在她不断犹豫、愧疚、不安中变得越来越沉重,沉重到它不单单只是一个关于两个孩子身份的秘密,而是关乎到几族人的性命,甚至关乎到苍国的兴盛存亡。如此沉重的事实,已让她再也没有后退、反悔的机会。这么多年来,这份沉重压得她寝食难安,几乎喘不过气来,在频临崩溃的边缘,突然发现一个较为安全的突破口,她便再也压抑不住,全盘托出…… 天要亡我! 听罢蔓娘说的事实,这是章稽唯一能想到的念头。他似乎再也听不见蔓娘的抽泣声,只觉得四周一片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啪!”一声轻微的折枝声让他蓦地惊醒,他示意蔓娘噤声,警觉地走到窗口,一只全色雪白的小肥猫跃进窗来,蹿到蔓娘身上,“喵”的叫了一声,舒服地偎进她怀里。 见章稽不放心的开门出去查看,摄于他的怒气,蔓娘怯怯地解释道:“是烟儿的猫,每天都会自己跑来找我,这儿平日没人会来。” 确定门外没人,章稽回到屋里,烦燥地踱来踱去,半响,阴沉着脸说:“你要以你的性命起誓,方才所说的不会再对任何人说起,就当根本没有这回事。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你应该清楚,说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章稽先是狠狠地瞪着她,突然象抽光了身上所有的气力,瘫坐下来,痛心地哑着嗓音说,“小蔓,虽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报复我?这是要诛九族的欺君之罪啊!”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info好看的小说)那年我醒来就已经是这样了,是他们先认错的。我想告诉他们孩子弄错了,可是看孩子过得那么好,我就慢慢有了私心,想着就这样吧,这样可以让我的孩子过得好一点,不会象我一样做一辈子下人,以后可以堂堂正正的嫁个好人家。我一直都很不安,很愧疚,觉得对不起树儿,对不起柳二爷和柳二夫人。树儿长得象柳二夫人,除了我,没有人见过她,所以从来就没有人会怀疑。烟儿那孩子真争气,什么都做的最好,根本就没有人会觉得她不是柳家的孩子,从容貌到才识,她完全都符合柳家人的要求,有时候连我都要觉得她真的就是了。甚至当时倘若我站出来说她不是,大概也没有人会相信。我就这么犹豫着,犹豫着,日子就一天天过去了。孩子越大,我就越开不了口,到后来,她所处的那个位置,已经让我不敢开口了。你告诉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我没想要报复谁,我只是一时做错了事,出于一个当娘的私心,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决不会这么做。可是现在,想后悔也晚了,我没有退路了,她也没有,我们都没有了……”蔓娘喃喃地说着,与其说是在向章稽解释,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收起你那些愧疚和不安,事已至此,你想这些有什么用?你早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不如心狠一点。这世上除了你我,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接下去让一切维持现状好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即使以后有人怀疑,只要你不承认,没人能知道真相。”章稽坚决地说,蹙紧眉头又问,“即使死,你也要拼命守着这个秘密,你能做到吗?” “能,能,只要孩子好好活着,我这条命不算什么。”蔓娘急促地点头,犹豫着又说:“听说柳家的女儿如果没有做皇后……” 章稽狠狠地横睨她一眼道:“你如今还能替皇家考虑这些吗?暂时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见蔓娘害怕地缩成一团抖索着,他语带嘲讽地叹道,“我章稽前世到底做了什么,终究要被你们这些无知妇人拖累。” 柳家女儿是安国定邦之命的传闻他不是没听过,但传言终归是传言,以他目前的处境,哪里还能考虑那么多。幸好两个孩子都要嫁给太子殿下了,或许这就是命定也说不准。他如今能考虑的也只是如何守着这个秘密,让真相永无出头之日。 见蔓娘闷声不语,章稽道:“记住,小树是你我的女儿,而柳烟儿是柳家的女儿,是太子妃,你千万不要忘了。小树她暂时住在沁园,等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大婚后,我会将她接回章府,到时再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至于你,我也不能接你去章府了,就在这继续伺候太子妃吧,这也是太子殿下暗示我的意思,或许是太子妃与他说了什么……” “不是,是树儿跟他说的。”蔓娘轻道。聪明的树儿,平日说话嘻嘻哈哈,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但似乎总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也正因为这样,她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有时候觉得她离得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她站得很远,令人难以亲近,特别是那日认亲之后…… 章稽不知蔓娘的心事,闻言却是一喜,道:“是吗?看来太子殿下对小树很宠爱,这也是好事,将来只要她在宫中受宠一日,我们就不会有事,这样看来,你也算养了个有用的好女儿。往后你就跟平时一样,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对太子妃,对小树,一切照旧就行了。” 章稽心中也有盘算,真假女儿的事注定是个永远的秘密了,真女儿柳烟儿如今身份特别,将来的荣耀是明摆着的,他用不着担心。而假女儿小树能得到向来不太近女色的太子殿下青睐,只要她受宠,地位稳固,名义上是她娘家的章家自然受益颇多。等太子登基后,要是能说服他同立两宫皇后,或许就连安国定邦的命定之说也能破解。至于如何能让他名义上的女儿将来在宫中地位稳固呢?苍国历来的皇后都是无子嗣的,如果能让小树诞下一位大皇子……想到最后,章稽突然觉得出现这样的变故也不算是太坏的事。 ※※※※※※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半个月,在外人看来身份一飞冲天、直上云霄的小树,在汲水阁的小日子也过得怡然自得。 清晨,蔓娘象平日一样走到汲水阁前,轻声唤道:“树儿,娘去馨园了。” “知道了,你去忙吧!”懒洋洋的嗓音从窗子里飘出来。 蔓娘站在院子里怔仲了会儿,这半个月来,树儿的平静即让她心安,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树儿天天呆在沁园里,没出过门上过街,甚至连柳府那边也再没去过。太子殿下、安王爷、六公主偶尔来沁园,树儿都象往日一样笑着相迎,反到是柳府那边的人,甚至连一向交好的少庄主柳云济,树儿反而开始疏远了。就连太子殿下也笑称树儿忘本了,树儿却振振有词道:“我现在是章家的大小姐,不再是柳家的小丫鬟,以后好坏都不管他们柳家的事。” 她认识的树儿不是这种会忘恩负义的人,更不该讲这种无情的话。但这些日子,她却几次听到树儿这么说,摆明了就是不想再与柳家有关系,甚至不想再承柳家往日的恩情。日子久了,下人们中间难免有了些难听的闲言碎语,幸好那几位柳家主子不计较,也没来沁园说过什么。她自知没有办法改变树儿的想法,想着这日子也不会太长久,或许等树儿搬回章家就好了。如此风平浪静的生活,已是老天对她最大的仁慈。 想到这里,蔓娘轻轻地叹了口气,瘸着腿离开。 汲水阁里,窗边软榻上的身影,慵懒侧卧,抿一口香茶,翻一页书卷,公子小姐的感情故事,纠葛了又纠葛,缠绵了又缠绵,书里的男女主角执手落泪,阅书的人儿却拍案而笑,将书随手一扬道:“冬雪,你看你找的什么破书啊,就这故事,你也能哭得眼睛通红?” “我的好小姐,你就别找书的茬了。”冬雪将书夺了过来,轻轻抚平书页的折角,苦口婆心地念叨,“你有空也去那边走走,探望探望老庄主,再看看庄主夫人和少庄主。这些天你整日窝在这里,你都不知道有些人把你说成什么样了。” “说我什么了?这会儿我正闲着,说来我听听。”嘻嘻一笑,小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副静下来准备听八卦的轻松表情。 “你……你怎么总没个正经?”冬雪气急,顿顿脚愤愤不平道,“蔓姨也真是的,虽说烟儿小姐那边缺不了她,可你也是个将要出嫁的人了,她也不好好管管你。瞧你这样子,到时候怎么做新娘子啊?” “唉,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那位章大人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呀。放心吧,路到桥头自然直,过好一天算一天,几个月后的事情,你瞎操心什么呀。”操心了也是白操心,这地方除了馨园那位柳烟儿,可没有第二个人会当新娘子。那位皇子皇孙要娶的“章家大小姐章小树”,很抱歉,查无此人。 “什么章大人,那是你爹!”冬雪笑嗔道,用手肘碰碰小树,神秘兮兮地说,“你说,是不是那天你的武功把章夫人吓着了,她再也不敢上门来找你和蔓姨的麻烦了。” “我那天才不是吓她!”事实上她不过是一时气恼美人娘的自暴行踪,自作主张地破坏了她的偷溜大计,以至于又惹来一连串的麻烦。 “她要再来也不用怕。你将来可是太子殿下的侧妃,那是皇上下旨的,她要敢不认你这个章家小姐,那还得问问皇上准不准。”想到自小相熟的小树有今日的身份,冬雪也觉得与荣有焉。 “那是,那是!”不忍破坏冬雪的好心情,小树干笑着连连点头。似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小树被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砸晕了头,正喜滋滋地做着待嫁新娘的美梦,她很乐意配合着将戏演到该停止的那一刻。 当然,也有人例外。 瞅到窗外正向汲水阁走来的颀长身影,她起身向屋外迎了出去,不忘回头交待冬雪道:“我陪安王爷去园子里走走,你忙你的去吧。没事可以去那边看看你家小洛子,听听他又是怎么骂我的,回来告诉我。” 那位根红苗正的少庄主柳云济,那天她已经道过别了,而已经道过别的人,她不想再有牵连,两人的交情停在那一刻就好。可惜黑小子小洛子似乎不这么想,听说对她的无情无义抱怨最多的就是他,平日笨嘴笨舌的人能说出什么来,她也很好奇,让冬雪去探探,听来一乐也不错。 “知道啦!”冬雪应道。春雨、秋霜她们都说小树变了,她却觉得还一样,包括随时不忘取笑捉弄小洛子的心思。 比起这些天太子殿下的探访,小树明显更高兴见着的是这位安王爷。而安王爷对小树的好,冬雪是知道一些的,那些昂贵的补药、美味的点心、一次又一次的拜访…… 唉,只可惜…… 远处,小树拉着夏尘阳向湖中的亭子走去,一个着紫裙,一个穿紫袍,背影看起来更是一个娇俏一个俊挺,两人时而相视一笑,相互间的那份默契和融洽,让冬雪忍不住再次为可怜的安王爷惋惜:“多相配的两个人啊,可惜,真可惜……” ※※※※※※ 小树和夏尘阳行至湖心亭中,小树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地问:“最近怎么样?你准备要回去吗?”虽身在沁园,“四玉”的密报却从不间断,燕国的宫内争斗愈演愈烈,身为燕国皇子的夏尘阳,终究不可能一直袖手旁观。 “如果我要回去,小树是不是会跟我一起走?”夏尘阳握着小树的手,使劲地摇了摇,见小树笑而不语,撇撇嘴道,“那天才答应我说一定会遵守三五年之约,不会留在这里给玉楚表哥当妃子,才几日不见,你想要变卦了?” “难道我说想变卦,你就会信了吗?” “不信!不信!小树,咱才不要稀罕那什么鬼侧妃,玉楚表哥虽然不错,还是留给烟儿姐姐还有那什么宰相府的小姐好了,已有人惦记的东西咱就别凑热闹了。看看可怜的我吧,孤家寡人又没姑娘喜欢,小树只要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唇畔噙笑,小树轻啐道:“哪个说你是孤家寡人?我怎么觉得六公主对你仍然情有独钟啊。你就别装可怜了,等三五年后你还没人要,到时候我会发发善心收留你的。” “那也得你有办法逃离玉楚表哥的魔爪才行。我看这沁园外面,埋伏的侍卫可不止一个两个。”虽然小树一再保证到时候能成功离开,夏尘阳仍不免担心。 “放心啦,只要我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万一非得离开,要如何脱身。”以尘阳在苍国质子的身份,想要离开并不容易。 “真走到那一步,我也早有安排。你不是常说我做事太狠绝,除了你,我没有什么抛不下的。我可不象你,到时候舍不得这个又丢不下那个。万一我先离开,到时候你走不脱,真成了玉楚表哥的妃子可怎么办?”想想有这种可能他就怕啊。玉楚表哥可真够狠的,半月前乘他不备,来了一招先下手为强,硬生生给小树挂上了太子侧妃的名份。那日惊闻消息,他差点将安王府都给拆了。直到来沁园见了小树,她一再保证三五年之约仍然有效,在此之前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妃子,他才稍稍安下心来。 “能怎么办,下次见面,叫声表嫂来听听就行了。”小树是唯恐天下不乱,不甚在意地道,惹来夏尘阳的一记狠睨,她轻轻一笑,似真似假地说,“宁死道友不死贫道,我小树也是很自私的。”为那一个人能做的,也只有到这一步了,再也没有更多,将来是祸是福,已不是她能够控制。至于章家,很遗憾,是被她归为道友那一边的,只能自求多福。 “什么意思?”夏尘阳一脸好奇。 “就是对不相干的人说‘你去死吧,我才不会死’,就这样!”耸耸肩,她答得理直气壮。怎么说她也是一代妖孽“荼毒”出来的新一代妖孽,这种时候更不能降了妖人师父的格调。 “嗯,好,希望你真能做到。”对小树表现出来的“狠绝”,夏尘阳并不那么相信,虚应一声就忍不住笑着连连轻咳。不是他不配合,他所认识的小树其实并没有她说的那么自私,虽然她常常以为她是。对于这一点,显然她本人的认知有些偏差。 “尘阳,怎么,你不信?”柳眉一蹙,小树娇喝道。 “我信,小树说什么我都信。”夏尘阳抬起手做发誓状,心里却笑开了花。明明是最有情的人,偏偏经常要摆出一副无情的样子,这样的小树真可爱,他喜欢;不再叫他小虾米,不再说他是小屁孩,开始将他视为可以交心的人,甚至允他一个三五年之约,这样的小树,他喜欢;什么时候都显得漫不经心,即使一夜之间变了身份,即使莫名其妙套上一个婚约,仍然不改初衷淡定自若喜笑如常的小树,他喜欢。 看着随意靠坐在围栏上的小树,她仰着头闭着眼,任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她的脸上,晕染上一层温暖的柔光。夏尘阳只觉得心里满满地涌起一股甜蜜,仿佛一辈子就只要这样看着,看着,其它什么都没有,他也会很满足。 仍然闭着眼,小树舒服地叹了口气道:“妖人师父来信了,过些日子会来苍都。你放心去做你自己的事吧,不用顾忌到我。学好了本事,回家去看你爹娘,任谁也拦不住你,这不是你从小就一直想做的事嘛!”不谈家国,不论天下,没有宫闱争斗,更无兄弟相残,这一刻,她旁边坐着的只是一个幼时背境离乡的游子。 “嗯,是我一直就想做的。”学着小树,闭眼轻叹的夏尘阳喃喃地道,“但又不是我最想做的。” “那你最想做的是什么?”睁眼回望,小树诧异。 “最想做的是……”晶亮的桃花眼蓦地睁开,笑意盈盈,直对上小树的视线,夏尘阳一字一句地道:“永远跟小树在一起。” 眸心不自觉地漾起柔光,眉儿弯弯,扬起一朵笑花,小树羞赧笑啐:“真傻!” 冬阳暖洋洋,风儿轻轻吹,一切尽在不言中…… 突然,两人警觉地相互一觑,侧耳凝听,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救声:“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两人相携着跃身而起,循着呼救声寻去。走过曲桥,穿过一片小树林,翻过两道围墙,等小树和夏尘阳找到相距甚远的出事地点,湖边早已聚集了闻声赶来的好多人。 落水之人已被打捞上岸,气息全无,早已溺水窒息而亡。 是夏风!看清死者的面容,小树蓦地一寒,相识多年,虽然平日里并不交好,眼见着她年纪轻轻就意外妄死,心里不免一阵酸楚。 “禀报庄主了吗?” “老庄主和庄主今日都不在府里,已让人去请少庄主了。” 人群里不断传来叹息声和嘤嘤的悲泣声,忙乱中有人喊了一句“烟儿小姐晕倒了”,几个丫鬟老妈子手忙脚乱地背着柳烟儿离去。 温热的手掌抚在小树眼前,夏尘阳低声道:“别看了,我们回去吧。” “好!”小树应道。两人悄悄地退出了人群。远远的,一脸沉重的少庄主柳云济正疾步行来…… 作者有话要说:2009-02-0315:35本章上传 80第78章 只来得及叫你囡囡 夜色里,齐乐坊灯红酒绿,弦音靡靡。(..info)永安河畔,花舫“醉红舫”依旧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二楼的兰香阁内,琴声悠扬婉转,如歌如泣。 “闻大哥,你不能喝了。”夏尘阳夺下闻燕笙手里的酒壶,重重的放在一边,叹了口气又道,“不放心就上门去看看喽,假的有什么可看的。” 闻燕笙猛得抬头,喝道:“尘阳,胡说什么!” 夏尘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好,好,算我胡说,算我胡说。烟儿姐姐已昏迷两日了,玉楚表哥这两日可是天天去柳府探望。”见闻燕笙皱眉,夏尘阳赶紧又说,“幸好只是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太医说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你不必担心。” 闻燕笙冲一旁抚琴的粉衣女子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粉色女子哀怨地看了闻燕笙一眼,缓缓起身,福身道:“小王爷,闻公子,红叶告退。” 夏尘阳颔首笑笑,说:“小藤子,打赏,送红叶姑娘下去吧。” 粉衣女子一脸不舍地离去,夏尘阳笑得更无邪,压低嗓音道:“闻大哥,真舍得?听说已经有人给红叶姑娘赎身了,今日她在醉红舫是最后一夜了……”话音未落,掌风袭来,他轻巧地跃开,移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哈哈大笑。 “笑吧,笑吧,再过几个月,你的那什么宝贝小树就成了你的皇嫂了。”闻燕笙睨他一眼,顾自斟了杯酒独饮,说,“听闻那位自从成了章家大小姐,又封了太子侧妃,就连昔日是柳府小丫鬟的身份都不愿认了,亏得云济当初对她还那么好。原以为小丫头有什么特别的,看来也不过如此。也是,一个女人,谁能拒绝太子侧妃这么大的荣耀,这女人啊……” 夏尘阳敛起笑容,眸色微凝,道:“闻大哥,小树并非你说的那种人。有人或许舍不下她的太子正妃,但小树却未必就贪一个侧妃的名分。”看他那幅慎重其事的表情,象是意有所指。 闻燕笙闻言,不由怔仲无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夏尘阳的一句话不巧正说中他的心事了。记得那日,他随师兄到柳府,师兄只寒暄了几句,就迫不及待地独自去沁园探望一早刚接了圣旨被封为太子侧妃的小树。他默默地站在烟儿身边,看到她脸上的苍白和眼底的落寞,他心中酸楚,觉得该说点什么安慰一下。 “师兄他……烟儿师妹如果觉得委屈……” “闻大哥也觉得烟儿可怜吗,有一日尽然落得要与奶娘的女儿共伺一夫?”烟儿的语气凄苦,却暗藏刺耳的讥讽,生生截了他的话头。 他连连摇头否认:“不,不,烟儿师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值得所有人倾心相待,师兄他也舍不下你的。” “是啊,在他眼里,烟儿总有地方比那个人强的,总有东西是让他舍不下的。所以,他对那个人再好,也不会将属于烟儿的东西让给她。而他给那个人的东西,烟儿将来也未必就得不到。既然如此,烟儿又有什么委屈的呢?”落寞散去,她眼里浮现的只有高傲和坚定。 起伏跳跃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放下了。她的身份,她的将来,甚至她的心,注定不是他这个无关紧要、根本不在她眼里的旁人能触及的。她早已在某一个时刻踏上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再也不愿意走下来。(..info)他不确定小树是不是贪那个侧妃的名分,但如尘阳所说,有人是肯定舍不下她的太子正妃的,是不愿,也是不能。 “我知道闻大哥已经放下了,要不也不会眼睁睁看人将红叶姑娘赎走。这样也好,要不每次都得避开柳大哥来这里,下次我们可以叫上柳大哥一起来。”夏尘阳心有戚戚然地拍拍他的肩。闻大哥的小秘密啊,他守得也很辛苦。 心事被夏尘阳一语道破,闻燕笙懊恼地瞪瞪他,粗声粗气地调侃道:“不亏是苍都城里有名的风流小王爷,这些事倒是一猜一个准。只可惜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想要抱得你的小树美人归,四个字――”闻燕笙恶意地将手伸到夏尘阳面前,一个个屈着指头道,“你,死,心,吧!” 夏尘阳勾勾嘴角,诡谲一笑,附过身去低语:“如果我溜进沁园掳了小树逃走呢?” “有本事你就去,就这件事,我保证不插手。”闻燕笙满不在乎地说,凭他了解的尘阳,好象还没有这个本事。 “好,有闻大哥这句话就够了。”夏尘阳玩笑似地拍拍桌子,转眼一脸丧气地说,“只是最近皇帝舅舅特别担心我的安全,又派了很多侍卫来……”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举杯一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转瞬间,两人又突然止笑,夏尘阳默然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闻燕笙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处于他的立场,一时也无话可以安慰。燕国局势越来越严峻,燕帝已对外称病,几个皇子内斗频繁,而尘阳这个质子,自然被苍帝紧密监视,即使燕国皇后是苍帝的亲妹芷艳公主,比起芷艳公主的安全,苍帝当然更希望燕国越来越乱才好。南帝年岁已高,南国近年并不安泰,如果燕国再乱,两国忙于安内乱,再无精力对外,对苍国来说,无疑是个好机会。甚至前几日朝中有人大胆提出,既然木玉令已归苍国所有,苍国应该乘南、燕两国内乱之机,一统天下,认为此乃天意……一统天下啊,多大的诱惑,没有哪个帝王不会动心吧?但以苍国目前的国力,是不是有点太力不从心了…… 闻燕笙不愿多想,甩甩头正色问道:“尘阳,你想回燕国吗?” “如果闻大哥的爹娘陷于危险,闻大哥难道不想出手相救吗?”夏尘阳避重就轻地回答。 闻燕笙了然,转而想到自己,轻嗤一声,打着哈哈道:“我娘早已亡故,那个风流的老头不是我爹,如果是我,大概不用救了,因为无人可救。” “离别十二年,尘阳却是念他们已久。”夏尘阳低叹,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闻燕笙见他这般,心中戚然,遗憾地说:“尘阳,此事恕我无力相帮。不过,也不会出手相阻。要不我在师兄那里探探口风,看他能不能帮你?” 夏尘阳抱拳道谢,笑言:“不必了,闻大哥有此心意就可以了。这些年来,你与玉楚表哥对我照顾甚多,尘阳心中感激。我明白自己的处境,不会让二位为难。立场不同,有些事情也是情非得已,倘若有一日尘阳真有让二位失望之处,还请闻大哥替我多多致歉,就说元宵那夜的承诺,尘阳断不会失信。在此之前,闻大哥就当没有这回事吧。” 见夏尘阳说得极为慎重,知他是看在多年的情份上才说得这番话,虽然不知“元宵那夜的承诺”所指何事,闻燕笙还是慎重地回道:“好,就依你。(..info无弹窗广告)”话虽这么说,心中却不免有些伤感,多年的兄弟情份,在面临着抉择,很显然,尘阳的身份注定他是孤独地站在另一面的,而他和云济都会坚定地站在师兄这一边。他狠狠地拍了下桌子,道,“来,不说这些烦心事,喝酒,喝酒。” ※※※※※※ 柳烟儿醒来时,已过三更。 “烟儿,你终于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大夫?”趴在她床边守候着的蔓娘顿时喜极而泣。 “烟儿”而非“烟儿小姐”,蔓娘似乎并没有意识与平日的称呼上有什么不对,柳烟儿闻言却是眸色一黯,眉头微蹙。 “我很好,不用了。什么时辰了……”相比蔓娘的惊喜,柳烟儿显得平静多了,话语一滞,她想到什么,喉咙一紧,哑声道,“夏风呢?” “夏风她……明日一早,庄主会派人送她的棺柩回苍琅镇。虽只是个丫头,但葬在这里,夫人说怕你以后想起来伤心,还是送她回乡吧。”蔓娘轻道,抹抹眼泪,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刚过了三更,春雨她们还候着呢,少庄主也在,这就去唤他们,再去禀告夫人一声。” 柳烟儿看着瘦弱的身影蹒跚着离开,神色愣怔,突然她急切地翻开内侧的被褥,拿起压在床板上的一封信函,见它完好无损,不象被人动过,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她起身拿开床边案几上的灯罩,将信函凑近烛火,想想又顿了手,听到屋外隐约的脚步声,她小心地将信折叠起来,放在衣襟里藏好,迅速地爬上床榻坐定。 房门推开,柳云济率先冲了进来,俊朗的脸上难掩疲色:“烟儿妹妹,你可醒过来了,急死大家了。” “云济哥哥,烟儿没事了。”看着柳云济关切的脸,柳烟儿心中苦楚,不由眼眶一红,“啪哒啪哒”地落起泪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别怕,有云济哥哥呢!”见柳烟儿突然落泪,柳云济只道她是想起夏风的死,仍然为此伤心,只能手忙脚乱地安抚,“夏风只是意外,没人怪你,大家都知道你不会凫水,根本救不了她。” “奴婢当时要是跟着小姐就好了。”一旁的春雨也低声劝慰。提到夏风,春雨也觉得自责,若不是夏风坚持有事要单独与烟儿小姐讲,她和秋霜也不会没跟着。谁知道夏风会把烟儿小姐带到那么偏僻的园子里去,那边的湖水,恰巧又是最深的。春雨想来都有些后怕,若落水的是烟儿小姐,她想都不敢想结果会怎样。夏风虽然也很可怜,不过……阿弥陀佛,万幸,万幸! 不一会儿,得到消息的老庄主、庄主和庄主夫人也冒着深夜的寒风赶到馨园来,免不了又是一阵关心、安慰。柳烟儿被众人围着,不知想到什么,哭得更伤心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平日你可不是个爱哭的丫头。”庄主夫人崔氏搂着柳烟儿低声安慰,一只手接过蔓娘递过来的热布巾,轻轻地替柳烟儿拭着眼泪,开着玩笑道,“你瞧瞧,不亏是你蔓姨带大的,这哭起来的小模样,跟你蔓姨掉起眼泪来的样子还真象呢。小树丫头怎么说她娘来着……” “梨花带雨,蝉露秋枝。”柳云济笑着接口道。 “对,对,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真正的美人泣泪啊。” 众人皆笑,蔓娘接过布巾悄悄地退到一边,昏暗的灯影下,低着头的她让人看不清表情。柳烟儿闻言脸色微变,转身躺下,用被子蒙着头道:“伯母和云济哥哥就知道取笑烟儿。爷爷,你帮烟儿赶他们走。” 见宝贝孙女安然无恙,老庄主柳临山安下心来,沉声道:“好了,太晚了,都回去歇着吧。春雨,秋霜,好好伺候你们小姐。” “是。”春雨和秋霜齐声应道,小心翼翼地将刚从厨房端进来的参汤倒进瓷碗里。 众人告辞散去,柳烟儿起身靠坐在床榻上,喊住了正要出门的蔓娘:“蔓姨,你也留下吧。天黑,你腿脚不便,就歇这儿好了。” “谢谢小姐。”蔓娘闻言一喜,回身道谢,走到床边接过春雨手中的瓷碗喂柳烟儿参汤。 “你们俩也下去歇着吧,蔓姨在就行了。”柳烟儿轻声道。 “小姐……”春雨和秋霜有些犹豫,见柳烟儿坚持,行礼退下,不忘嘱咐蔓娘,“蔓姨,小姐有什么需要,你就叫我们。” 春雨和秋霜退下后,蔓娘静静地喂着柳烟儿,两人相对无语。 “蔓姨也觉得我们俩哭起来很象吗?”半响,柳烟儿问道。蔓娘的手微微一顿,不等蔓娘回答,柳烟儿象是自言自语地叹道,“烟儿今后再也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哭了。” 持汤匙的手又是一顿,两滴参汤不小心落在锦被上,蔓娘慌忙站了起来,放下瓷碗,掏出袖内的巾帕来拭擦:“对不起小姐,马上替你换一床来。” 柳烟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蔓娘将床上的锦被移开,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锦被替她重新盖上。 “烟儿在蔓姨的心里占得很重很重吗?”柳烟儿突然又问。 蔓娘虽然不解,但仍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柳烟儿直愣愣地看着她,再问:“比小树更重,比蔓姨你自己还要重吗?” 蔓娘心中泛起涩意,看着柳烟儿,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喃道:“小姐在蔓姨心里是最重最重的,比小树更重,比蔓姨自己还要重。只要小姐好,蔓姨什么都能做。” “好,蔓姨记得今日所说的就好。蔓姨跟了烟儿这么久,知道烟儿想要什么吧?蔓姨就帮烟儿留住想要的这一切吧,对烟儿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如果留不住,烟儿宁可象这两日一样,睡去了,再不要醒来。” 柳烟儿的语气轻如浮云,一字一句却象重锤一般落在蔓娘的心里,她看着烟儿的脸,嘴唇颤抖着道:“你……烟儿你……” “蔓姨,我是你的烟儿小姐,以后,莫要喊错了。我困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柳烟儿平静又冷然的语调,将蔓娘心里那一通翻江倒海生生地憋回心底,不敢再多说半字,她颤抖着身子,好半响才回道:“是,烟儿小姐。” 蔓娘的手伸进袖口,掏出一个小瓷瓶,看着背对着她躺下的柳烟儿欲言又止,犹豫着又准备放回袖内。 “那是什么?莫不是连蔓姨也要害我吗?”柳烟儿突然转过身来,对着蔓娘喝道。 “不……不是!小姐误会了,这是……”蔓娘举着小瓷瓶,慌张地语无伦次,只得上前一步,将小瓷瓶塞到柳烟儿手里道,“这……这是对小姐好的东西。有了它,就能……就能保证一定生儿子,他本来说是给小树的……” 柳烟儿将小瓷瓶紧紧地捏在手心里,直到指节发白,语气讥诮地说:“谁给的?难道是尚书大人吗?他对他的女儿可真有心啊!烟儿倒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灵丹妙药。” “他……他说是祖传的,只要服下,定能有孕,而且一定是儿子。不过一定要记得,这东西服下后两个时辰内必须……”蔓娘突然脸色通红,小声地支吾一声,才继续说道,“……否则服药的人会危及性命。这东西无色无味,服药的人就象喝醉酒了一样,只要加在酒里,就不会让人察觉。” “什么?那不就是……”“春|药”二字让柳烟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涨红着脸,嫌恶地将小瓷瓶扔在一边,羞斥道,“好个尚书大人,竟然想到用如此龌龊的手段。”想想她又讥笑道,“章府里有这样的宝贝,怎没见尚书大人有儿子啊?” “他用过,只是那孩子生下来未足月就夭折了。此药服过一次,第二次就无效了,所以他再也……”蔓娘小心地将小瓷瓶捡起来说,“他说这药传了几代,这里是最后一点了,如果摔碎了,就再也没有了。如果小姐不想要,那……” “放着吧。不想惹祸的话,此事莫要再对人提起。若他问起,就说已经给小树了,让他也不要多问了。还有,今日你我所说的话,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他。”说到最后,柳烟儿的神情显得异常疲惫。 蔓娘将小瓷瓶塞回柳烟儿手里,咬咬牙,斩金截铁地说:“是,蔓姨知道以后该怎么做。烟儿小姐永远都是烟儿小姐。”心中涩意再次泛起,不免又是一阵酸楚。 “你去那边榻上歇着吧!”指指隔着一道珠帘的小厅,柳烟儿无力地挥了挥手。 走了几步,蔓娘轻轻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绣房,寻我的猫。” 蔓娘心中顿时明了,原来就是那天。 “儿子……孩子……”拽紧小瓷瓶,柳烟儿凄然地轻喃着,她看着蔓娘的背影,很轻很轻地问:“你的女儿叫什么,小树就是她原来的名字吗?” 蔓娘滞了半响,涩然道:“……不,还来不及正式取名,我……叫她囡囡。” “那她呢?她叫什么?”胸中痛楚难忍,柳烟儿徒然直起身子,连声音也拨高了几分。 蔓娘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两行眼泪在绝美的小脸上攸然滑落,柳烟儿猛地将头埋进锦被里,再也不愿抬起。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在这世上,她居然是那样一种虚无的存在,甚至……甚至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隔着一道珠帘,两个伤心的女子默默地流着各自的眼泪。室内的暖意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坠入茫茫无尽的冰天雪地里。 夜色弥漫,落泪无声,这,真是个漫长的夜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更的很慢,真的更慢。唯一能保证的是,它不会是坑。 今日已是初九了,虽然迟了,还是要对大家说一声:新年快乐! ※※※※※※ 2009-02-2223:40本章上传 2010-08-0708:18修改被河蟹的口口 81第79章 万事万物唯心而已 几日后,安王府潇尘院。 夏尘阳阅罢手中的信函,眉头紧蹙,一脸冷峻地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停在书案旁,一手握拳,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抿唇无语。 夏岩神色焦虑地看着他说:“小王爷,皇上、皇后和五皇子都已经被二皇子的人控制,您要再不回怕是……” 半响,夏尘阳的拳头猛地击了一记桌面,似已决心已定。 “岩叔,晋王爷何日离京返回凉州?何时路过洪安城?” “三日后离京,苍都到洪安城快马两日即可,最快五日后晋王爷就能路经洪安城。” “很好。”夏尘阳转身吩咐候在身边的属下,“青龙,惜龙,通知他们开始行动,五日后定要将晋王爷以及太子君玉楚都引到洪安城内。新龙,让燕京的人将那个人秘密送往翼州,等着与我们会合,沿途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岩叔,该转移的东西尽快收拾转移,府里其它一切照旧,不能让人看出异常。还有……” 不到一盏茶工夫,所有计划都已安排妥当。夏尘阳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出最重要的一句话:“本王五日后……回家。” “是,小王爷(宫主)。”众人齐声应道,各自得令散去。 “小藤子,小盆子,随本王去沁园。”要离开了,赶紧再多瞧几眼小树去。夏尘阳的桃花眼一闪,周身那股凌厉森寒的气势骤然间荡然无存,只见他嘴角轻扬,已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牲畜无害的无辜表情,背着手,他施施然地踏出书房。 小藤子和小盆子默契十足地相觑一眼,认命地跟了上去。习惯了,习惯了,他们家小王爷的变脸功夫举世无双,他们家小王爷心心念念的人独此一位。谁呢?不就是廊下那只笨鹦鹉叫得挺欢的那个――小树啊小树。 ※※※※※※ 沁园汲水阁内,娇俏的身影立在书案前,饶有兴致地泼墨挥毫,多日来身外琐事的纷争变故,并没能扰乱她的心绪,她依然耐心十足、不急不躁、自得其乐地过她的小日子。 白净水灵的如花笑脸旁,纤瘦的肩膀上搁着另一张略带稚气的俊脸,哀怨的表情,微嘟的嘴唇不断轻启,正絮絮叨叨地发出声声魔音。 “小树,跟我一起走吧。” “小树,想来想去我都不放心。我走了,你怎么办?” “小树,你就一点儿都没觉得舍不得我……” 小树旁若无人、充耳不闻地修她的身养她的性,时而退后,抚着下巴凝视,时而上前,蘸墨继续勾勒几笔。无论她如此移位走动,贴着她背后的身躯跟着亦步亦趋,一颗不怎么安分的脑袋就这么架在她的肩膀上,不屈不挠地紧密相随。 因为被无视得太久,夏尘阳忍不住用下巴暗暗使力,尽量将重量都压在她瘦削的左肩上,企图引起她的注意。不能计划一起走,期望一下别后重逢总可以吧? “小树,你怎么不看看我,到时候你想看都看不到了。” “小树,我走了,你一定要来找我。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 “小树,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最久最久也绝对绝对不能超过一年……” 魔音穿耳,经久不疲。 柳眉一挑,某人的修身养性明显不到家,耐心告馨。她微微侧脸,白眼斜睨,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右手一抬,执笔“刷刷刷”几下,那张怎么看都跟小屁孩有点关联的脸上多了两撇八字须,外加一小撮山羊胡。 粉唇微扬,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努努嘴道:“去照照吧,等你脸上长胡子的时候我们大概就能见面了。” 夏尘阳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被捉弄,灼热的桃花眼直愣愣地盯着她脸,细嫩白净的脸蛋,柔软粉红的嘴唇,离他很近很近…… “啊!为什么打我?”额头被重重的袭击,毫不留情,他低吼着跳开。他刚才做什么了?做什么了……瞧见小树左右回避的眼神和泛着可疑红晕的脸,还有嘴角那道未干的墨汁,顿时觉得心跳如雷,一阵热浪涌上头顶,心里泛起一股不可抑制的喜悦。哈哈!他刚才竟然……竟然亲到小树的嘴啦! “我去照照,去照照,看看得长成什么模样才能再见。”夏尘阳嘻笑着,讨饶地拱拱手,向门厅里的水盆架冲去。对着木架上的铜镜,看到铜镜里长了胡子的自己,他轻轻地摸了摸嘴唇,暗自回味,笑得象只偷了腥的猫。 小树狠狠地瞪着夏尘阳的背影,暗暗追悼被偷走的初吻,哀叹自己遇人不淑,痛斥某人得寸进尺……不知不觉,又红了脸…… ※※※※※※ 次日午后,冬阳明媚,丫鬟秋霜正持着一截竹棍,仔细地敲打着晾晒着的被褥,一抬头,看到柳烟儿急匆匆地跑回来,一头冲进暖阁内。 秋霜急忙拦住气喘吁吁跟在后面的春雨,指指她手里的包袱,问道:“怎么了?又怎么了?你们不是去太子殿下送东西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没事,我进去看看小姐,你在外面守着。”春雨阴郁着脸,不愿多说,顺手推推暖阁的门,发现里面已上了闩,只得作罢。 “春雨,要不要……去告诉夫人啊?”秋霜不放心,小声提议。 春雨摇了摇头道:“算了,让小姐一个人呆会儿吧,这会儿她肯定不想见任何人。” “到底怎么了吗?”秋霜着急地催促着,被春雨横眼一瞪,再不敢多言。 暖阁内一片沉寂,春雨忧心忡忡想着心事,方才在沁园撞见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今日太子殿下来柳府,说是有事要离开苍都,少庄主柳云济也会随行。他陪同老庄主他们用过午膳后,才独自去了沁园。烟儿小姐想到忘了那件要送太子殿下的新斗篷,于是带着她去了沁园,才走到汲水阁外,院子里传来太子殿下和小树的声音。 “……乖乖地在沁园,最多六、七日,我就回来了。不要给我惹麻烦,更不得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太子殿下怕小树跑了吗?沁园外的侍卫这几日似乎又多了些。” “哈哈,知道你小树本事大,连太子府都能闯,这可不能怪我。” “不怪,不怪,被宫内侍卫保护着的沁园固若金汤,小树夜里睡得很安心。小树只是一直想不通,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对小树?你记得墨牙剑吧,当时你就欠下小树一个心愿,如果拿来换取小树的自由……” “不,这个条件我不会答应。换一个。” “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放我走,那……如果来换正妃之位呢?小树的平身志愿里,从来没有做人小妾这一项。” “除了让你离开我,除了太子正妃之位,其它都可以。你不会是普通的妾,你会是我的侧妃。” “嘻嘻,对噢!我忘了,在你眼里,侧妃比一般的小妾可要尊贵多了。我逗你的,早就知道换这两样你不会答应。说实话,听你一遍又一遍地毫不犹豫的拒绝,每次小树心里都觉得怪怪的,有一种很遗憾很宿命也很心安的感觉。小树想问太子殿下一个问题,对你来说,是江山重要呢还是真心重要?” “两个都重要,有错吗?” “万事万物,唯心而已,重要的是每个人的选择,没有对错,只有得失。” “你在怀疑我对你的心意吗?小树,你就那么看中正妃的位置吗?我可以答应你,无论那个位置上坐的是谁,在我心里最看重的是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留你在身边,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想放你走,能天天看着你笑,与你说说话,心里就会很安心很舒服。小树,就这样陪着我吧,陪我看江山如画,看国泰民安,以后我会让你我的孩子继承大业……” “别说了!谁跟谁的孩子呀?君玉楚,你你你……这些话真不象你说的,我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算了,算了,我回房了,你一个人去逛园子吧。记得你欠我一个心愿就行了。” “生气了?哈!这样子才象你小树嘛。好了,以后就叫我名字,或者象以前一样叫我楚大哥,‘太子殿下’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刺耳……别走,再陪我走走。” “不去!不去……来人啊,皇子皇孙强抢民女了……” “大胆小树,你往哪里逃。哈哈……” 在太子殿下愉悦的大笑声中,烟儿小姐转身离开了,她那伤心难过的样子,让春雨不忍再看。那个人是太子殿下吗?为什么越想越觉得不象呢?他与烟儿小姐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从来不会那样…… 暖阁的门无声地开了,一脸平静的柳烟儿立在门口,神色如常,让思绪烦乱的春雨稍稍安下心来。 “秋霜,去绣房叫蔓姨来。” “是,小姐。”秋霜领命而去。 柳烟儿看着春雨手中的包袱愣了会儿神,语气淡然道:“拿进去放着吧。”转身脚步顿了顿,又轻轻地说,“听到的那些都忘了吧。” “小姐……”春雨心里暗暗替自家小姐叫屈,象烟儿小姐这样长得美家世好心地又善良的姑娘,太子殿下怎么偏偏不懂得珍惜,反而去招惹小树。听到那些话,烟儿小姐心里该多伤心啊……想归想,但见柳烟儿神情坚定,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道,“是,春雨明白。” 沁园内,另一个丫鬟也在为柳烟儿抱不平,同时又为小树担忧,左右为难之下,一张脸涨得通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树小姐,你怎么能这么对太子殿下说话?冬雪都吓死了,躲在房里气都不敢出。要知道祸从口出,以后不许这么说了,被人偷听到传出去就麻烦了,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你真想给太子殿下当正妃吗,那让烟儿小姐怎么办?你别误会,不是说你比不上烟儿小姐,冬雪只是觉得……那个……现在这样不是就很好吗,皇上都下了旨了,其实侧妃也很好啊,你难道想抗旨不成。不对劲,树小姐,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吧,你说的是反话对不对?肯定是这样的……” “停,停,不用说了。我保证,绝对没有下回了。好冬雪,给我泡杯好茶吧,我累了。”小树摆手连连告饶,挫败地仰头倒在软榻上,轻轻地说,“有些话是我故意的,有些话我也没料到他会那么说。”被人偷听到才好,她就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只可惜,对某个皇子皇孙而说,似乎有点鸡同鸭讲的,那对另一个人呢…… “树小姐,你的茶来了。” “谢谢。”坐起身子接过茶盅,很自然地道谢,想想又道,“冬雪,过几日是我娘的生辰,你去跟菊婶说说,到时候备桌酒席,就我们几个,象以前在苍烟山庄时一样。” “好啊,好啊!”冬雪兴奋地连连点头,又惋惜地说,“可惜这里没有菊婶的桑果酒。” 几盘小菜,一壶自酿的桑果酒,两个年经妇人带着两个小丫头和一个黑小子,五人围坐在小屋里,曾是她们庆祝生辰的方式。 忆起往昔,两人相对无语。片刻后,一声轻轻的低叹打破了平静:“冬雪,我想苍烟山庄了!” ※※※※※※ 两日后,得到秘报的君玉楚一行,在晋王离开苍都之前赶至洪安城。 一身普通商客打扮的柳云济和闻燕笙一起步出客栈,闲逛似地穿街走巷,暗暗打探周围的情况。傍晚时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依然很多,为数不少的都是身携刀剑的江湖人。洪安城好象几天里突然热闹起来,许多家客栈的门前都挂出了客满的牌子。 行至洪安城内的官驿前,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柳云济走进官驿对街的一家书画铺子,闻燕笙抱臂靠在铺子外面,象是在无聊地看着街景等着同伴出来,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对面官驿内的动静。 半响,站在外面的闻燕笙显得不耐烦起来,朝铺子内喊了一嗓子:“有看中什么吗?不买我们就走吧!” 没有听到柳云济的回应,闻燕笙觉得异常,跨进铺子里看个究竟。只见柳云济木桩子似的盯着墙上的一幅画,表情呆滞,象是受到了极大的的刺激。 “怎么了?”闻燕笙拍拍他的肩膀,眼角的余光很随意地扫过那幅画,随之惊诧地脱口道,“那……那个人是小树吗?旁边的男子是谁?” 柳云济被闻燕笙的一语惊醒,但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茫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喃喃地说:“好象……是我二叔。” “怎么可能?你会不会认错了?”云济的二叔和小树,这两人无论如何联系不起来。 “不会错的,在烟儿妹妹房里,有一幅我二叔的画像,是我爹画的。我看了十几年了,决不会认错。旁边的女人又是谁呢,为什么会长得象小树?若不是她一身妇人打扮,又怀着身孕,简直跟小树一模一样?”冷不防,一种不好的预感从柳云济脑中闪过,他看着同样吃惊的闻燕笙,结结巴巴地说,“难道……难道是……” 一阵锥心刺骨的寒意从柳云济的脚底心窜起,所有的愕然情绪瞬间转为沉重与怏悒,他轻轻一跃,将画取下,尽量克制着心里翻江倒海般的各种念头,粗声喊道:“老板,过来一下。” 半柱香后,柳云济手持画轴,与闻燕笙一起匆匆离开了书画铺子,径直赶回客栈。 书画铺子内,一个胖胖的小伙子走到正笑咪咪地看着手中银票的胖老板前,撮着手高兴地说:“卖了一千两啊!爹,我再去库房找找,看看有没有这两人的画像了。前几天那幅《夫妻对奕图》也卖了两百两,要是能再找到一幅,说不定能卖得更高。” “臭小子,闭嘴!你想把人再招回来吗?刚刚才跟人家保证过的,仅此一幅懂吗?否则哪能开出这么高的价。”胖老板小心翼翼地收好银票,又掏出一块碎银子扔给胖小伙儿,“给你花的,去买点好吃的吧。臭小子,总算没白养你,居然能从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出宝来。” 当年他与画中的柳公子夫妇做了数月邻居,常常一起饮茶喝酒赏字画,记得那日柳夫人查出有喜,柳公子一高兴,乘着酒兴留下了这两幅画,一度数年被他遗忘在库房的某个角落,若不是前些日子被臭小子无意间翻出来,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这么值钱。早知道柳公子的一幅画能值一千两,前些日子卖出的那幅怎么也不该两百两就出手的,想来悔之晚矣!胖老板摇摇头,暗暗叹了几声可惜。 ※※※※※※ 蔓娘生辰当晚,汲水阁的花厅里摆上了宴席,冬雪、菊婶、小洛子都被请了过来,隔了六年后,五人再一次坐在了一起。人未变,各自的境遇却有了很大的不同,面对变了身份的蔓娘和小树,菊婶和小洛子的神情明显多了份不自在。幸好酒过三盅,聊起当年的趣事,往日的熟络和情意慢慢找了回来。 宴后,冬雪起身送菊婶和小洛子离开,小树靠坐在软榻上,脸红红的象是有了几分酒意,嘻笑着故意大着舌头道:“娘,你今天高兴吗?我很高兴噢。” “高兴,当然高兴,谢谢树儿。”蔓娘收拾着桌上的碗筷,附和着说。 “我觉得娘好象不太高兴,一直都是我们在说,娘都不说话,而且吃的也少。”扯扯领口,小树打了个酒嗝。 “怎么会呢,娘高兴着呢,很高兴。来,喝口醒酒茶,再好好睡一觉就好了。”蔓娘端过一杯新沏的茶递给小树。 小树用手一挡,摇摇头说:“我头好晕!不要喝茶。” “来,喝了茶就不晕了。”蔓娘扶着她,将茶盏移到小树嘴边,准备喂她喝。 小树闭着嘴,直直地看着蔓娘,酒醉迷离的眼神突然变得幽远深邃,她轻轻地说:“娘,一定要我喝吗?可以不喝吗?我好象忘了问你的生辰愿望了。” 蔓娘被看得不自在,手微微一抖,茶盏不自觉地移了一下,她扯扯嘴角,笑笑道:“听娘的话,喝了茶醒醒酒,再乖乖地睡上一觉,这就算是娘的生辰愿望了。” “嘻嘻……哈哈……”小树突然仰头笑了起来,直笑得喘不过气来,笑罢也不看蔓娘,接过茶盏,一口气喝尽,随手将茶盏伸到了窗外,侧身躺下道,“以前你的生辰愿望我没有做不到的,今年这个,也替你达成吧,什么事,总要有始有终才好。我好热,好晕,我要睡了。”最后一句,几乎已是无意识的低喃。 “那你先躺会儿,娘去看看冬雪有没有回来。”蔓娘推了推小树,只听到两声迷迷糊糊的嘟嚷,她轻轻地关好窗子,走了出去。 软榻上的人,眸子蓦地睁开,右手两指迅速搭到左手的脉膊上,柳眉一紧,她低咒一声:“小树,你总有一天会被自己害死。” 门外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小树迅速点住腹间两个穴位,继续躺在软榻上胡乱地扯着身上的衣衫,低低地□道:“好热,好晕……” “小树,小树,你怎么了?”蔓娘扑到软榻前一阵急呼。小树象是早已失去了意识,脸色越来越红,她不停地扯着领口,不停地喊着:“热……唔……好热……” 蔓娘身后,一个丫鬟打扮的人跟了进来,脸上蒙着一块纱巾,让人看不清模样。她将一个长得高高壮壮的男子扔到了床上,转身朝蔓娘低斥道:“别喊了!想招人来吗?药性发作了,她现在听不到。快,把她也扶到床上来。” 两人合力将小树扶到床上,蒙面的女子手指一探,解了男子的穴,男子也开始迷迷糊糊地□起来,慢慢地向旁边的小树身上凑过去。 蔓娘愕然,道:“你,给小洛子也喝药了?” “‘当醉’,好名字,两人一起醉岂不是更好。走,我们离开,你……”瞅到蔓娘流着泪的脸上满是不忍和犹豫,蒙面女子冷哼道,“已经做了,容不得再后悔了。你也睡一觉吧,明天醒来再来看好戏。”她出手点住了蔓娘的睡穴,带着她走出了汲水阁。 房内内,高高低低地□声不断传来。门外,面纱下那张清雅出尘的小脸上扬起了一抹得意的轻笑。 ※※※※※※※ 作者有话要说: ※※※※※※ 2010-02-2419:30本章上传 2010-02-2419:50添加图片 2010-03-1508:20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3:50移改插图 82第80章 绝没有永远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兵部尚书章稽被一阵火急火燎的急报惊醒,等他匆匆赶到沁园,神情木然的小树,只是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我喝醉了,我不知道做了什么”,再也不肯多言。 了解了事情原委,章稽勃然大怒,朝着小树的脸就想挥一耳光,被小树抬眼一觑,他转了个身,巴掌最终落在了跪在旁边的常洛身上。原来前一夜两人喝醉了酒,一早被下人发现同睡在小树的床上,老庄主柳临山得到禀报,及时封锁了整个汲水阁,将消息压了下来。万幸的是,目前为止,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除了柳家的几个大小主子,连守在汲水阁外的护卫也不知道院内发生了什么事。 冬雪似乎没能从打击中清醒过来,跪在一边嘤嘤地抽泣,自己喜欢的人和伺候的小姐一起被“捉奸在床”,对她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而一早在蔓娘房里醒来的菊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蔓娘一起被带到汲水阁的花厅里,才知道儿子常洛闯了大祸,偏偏常洛又是一副伏首认罪、任凭处置的态度,她顿时急火攻心,晕了过去。蔓娘则扑过去抱着小树嚎啕大哭,随后也瘫软在地,昏迷不醒。 事情关乎到皇家和章家的颜面,非同小可,小树又是太子君玉楚亲定的侧妃,柳临山和章稽商议后决定,继续封锁消息,暂时将人关在汲水阁内,等太子殿下回京后再定夺。 看看闷声不语的小树,柳临山暗暗替她惋惜。他对她幼时的印象并不深。但来京途中的那次深夜偶遇,见识了她惊人的耳力和箫技,让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特别。而进京后几个月的相处,更是让他对这个聪慧、孝顺、厨艺极佳而且据说武功也出色的孩子有了很好的印象。只是可惜,喝酒多误事,今日落得这般下常柳临山心中不忍,起身离开前,语重心长地说了句:“树丫头,你好自为之吧。” “老庄主,等等。”小树突然出声,走到柳临山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又给与柳临山同来的庄主柳月生和夫人崔氏各磕了三个头,唯独漏掉了章稽。 看着伏地不起的小树,柳临山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率先走出门去,而眼眶红红的崔氏拍了拍小树的头,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在哀其不幸,叹其不争:你怎么笨到做出这种事来呢? 小树的忽视并没有让章稽觉得恼怒或尴尬,突出其来的变故,让他坚定了将身世之迷深藏于心的决心,却也心虚地不敢直视小树。出了汲水阁,他静下心来,熟悉的酸酒失身的戏码多少让他联想到了某种可能,心里隐隐有了几分怀疑,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质问蔓娘。 “表叔别着急,小树出了事,府上还有珍儿妹妹呢!皇家的颜面总是最重要的,这种事,想来皇上和太子殿下更不愿张扬出去。回府找人合计合计,张罗妥当的话,章家的这个太子侧妃仍是少不了的,只是换个人当而已。表叔别忘了,当初第一道圣旨送到府上,珍儿妹妹才是公认的侧妃人眩如果后来表叔没有认小树,如果这个小树从此不存在……”就在章稽方寸大难之时,柳烟儿悄悄讲了一席话,未尽之言不由让他茅塞顿开,在绝望之中抓到了一线生机。 而汲水阁里,兴归问罪的人一离开,门窗都被落了锁,除常洛一人单独关在冬雪住的侧屋外,其余四人此时都在小树的房间里。 冬雪一改方才慌乱的神情,机警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查看外面的情况。“人都走了,不过院子门口有好几个护卫守着。不知道小洛子怎么样?还有蔓姨和菊婶,怎么还不醒?”一夜的同仇敌忾,冬雪俨然将小树当成了依靠,眼巴巴地看着小树寻求答案。 “她们没事,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醒。”小树拍拍冬雪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担心,夜里我会带你们离开。” 冬雪朝榻上的蔓娘努努嘴,不敢相信地问:“昨夜给你下药的真是她吗?她为什么要害你跟小洛子?她是你的娘啊1 “娘?”小树嗤笑,摇摇头叹道,“昨夜开始,已经不是了。对不起,连累你们是个意外,其它的,以后慢慢告诉你。”如果不是小洛子,事情本来可以更简单,根本不用牵连到冬雪和菊婶。但事已至此,她也只好将计就计了。 “娘就是娘,可以说不是就不是吗?”冬雪不解地嘀咕,心中疑问杂草般的疯长,比如昨夜那几个飞来飞去的人是谁,为什么她们要叫小树‘主子’,明明是被下了药小树为什么要承认只是喝醉了酒,为什么昨夜不直接逃了而要一起留下来演一嘲醉酒失身”的戏码……冬雪纵有千百个问题,见小树此时无意多说,只能通通憋回肚里,但有个问题却忍不住要问,她羞红着脸吞吞吐吐道,“昨夜你们将小洛子送到……唔……我那里,那这里又是谁帮你……那个的?是你说的,药不解的话会死人的。唔……你现在又没事,所以肯定有人替你解了,看到那边床上好象有……”冬雪指指内室那张凌乱的床,床上确实有某些足以让人脸红心跳、引起无限遐想的痕迹。当然,类似的物证昨夜冬雪的床上应该也有,只是按着小树的吩咐,在她一早去向老庄主告发小树与小洛子的“□”前,已□净地清理掉了。” 小树闻言,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赧然地别开视线,捂着绯红的脸颊咳了起来,尴尬地起身道:“我累了,去歇会儿。”闪身进了内室,动作快得恍如一阵风过,帷帘轻扬,落出被遮盖着的鸟笼。 “咦?这不是小王爷的鹦鹉吗?”冬雪好奇地拎起鸟笼细看,吃惊地道,“小姐,小姐,鹦鹉死了1 “没死呢,喂了点药让它好好睡一觉。你别吵了,再吵就让你跟这只哆嗦的笨鹦鹉一样。”明显带着羞恼意味地威胁语调凉凉地传来,某人正红着脸卷起那床“证据确凿”的被单在屋里局促地打转,然后胡乱地塞在床底下,还不忘一本正经地扬声警告,“她们快醒了,记住我跟你说的,别露陷了1 “记着呢1冬雪应着,心神仍落在这只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鹦鹉身上,突然她脑中灵光乍现,当即顿悟,不由“扑哧”一乐:嘿嘿,原来噢! 与此同时,洪安城内,一场太子与晋王间的势力之争,太子君玉楚以绝对优势取得胜利,继数月前吉安城一役后,晋王暗中隐藏的江湖势力再次遭到毁灭性的破坏。自此,晋王君玉凌几乎已彻底丧失与太子君玉楚分庭抗争的能力,不得不退回凉州偏安一隅。此时,洪安城外的官道上,三匹骏马正风驰电掣般地向苍都方向急奔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 哭叫声,抽泣声,说话声,身边很闹,她不想睁眼面对那张流泪的脸,于是固执地将自己困在梦境里,直到外面暮色暗沉,屋里掌起了灯。 小树盘腿坐在椅子上,一声不语地啃着外面送进来的馒头。冬雪和菊婶安静地靠坐在软榻上,不时抬眼看看小树,也不知一整日冬雪偷偷跟菊婶说过什么,她的情绪早已安定下来,方才更是有意无意地说了句“无论你怎么做,菊婶都听你的”。 从小树醒来,就一直对蔓娘视若不见,仿佛身边并没有她这个人,蔓娘显得越来越局促不安,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树,小心翼翼挪坐到她身边说:“树儿,你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 小树奇怪地睨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地讥诮,轻嗤道:“没事?死在这里也算是没事吗?” 冷漠的声音让蔓娘听来不由瑟缩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她慌乱地摇摇头说:“不,不会死的。” “有人告诉你不会死吗?我以为你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决心,否则,怎么下得了手呢?”小树的眼神象刀子一般锐利,直直地落在蔓娘脸上,平静无波的语调如如丝般滑顺,却让人不寒而栗,“你知道吗?我很讨厌你的眼泪,因为藏在眼泪背后的,每次都是令人失望和伤心的东西。你不必露出这幅愧疚不安的表情,走到今日这一刻,之前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因为想回报你的救命和养育之恩,想回报你这条跛了的腿,想回报每年生辰为我准备的长寿面和荷包蛋,想回报你让我叫了十几年的‘娘’……因为是心甘情愿,所以不用你愧疚,但这份心甘情愿止于昨夜那一杯茶,我喝了它,也就将你我的恩怨就此相抵。该报的恩该还的情,我都报了还了,以后你我再无瓜葛。你放心,我只想着要珍惜已经拥有的东西,对那些本该属于我却阴差阳错与我失之交臂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夺回。守着一个秘密很累,我深有感触。希望你的秘密不被人看穿,能守得更久一点。不过这世上,真有永远的秘密吗?我很怀疑。” 冬雪和菊婶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蔓娘的心却早随着小树的话被一股急遽扩大的不安和惊惧吞噬,刺骨的寒意缓缓地从脚底升起,片刻间传遍四肢百骇,直达心底,令人动唤不得。她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却说出不话来。 小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准备给她开口的机会,她突然倏地立起,抱着手臂轻笑着说:“有一样东西,我今日就想拿回来,因为那是独独属于我的东西。”她慢慢地附□子,贴在蔓娘耳边说了三个字,然后对上她的眼,一字一顿道:“你知道的,我的名字。” 如果前一刻蔓娘对小树语焉不详的话还存在着一份侥幸,那三个字一出口,蔓娘知道她维护了十几年的秘密在小树眼里已经不是秘密,或许早就不是。她还来不及对此刻的状况作出反应,只觉得颈上一麻,意识瞬间散去…… “她怎么了?”菊婶和冬雪紧张地围了过来。 小树抱起蔓娘,将她放在软榻上,扯过一床被褥替她盖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抬头道:“四玉,你们可以出来了。”话音未落,一道红色身影翩然而下,小树盯睛一看,不由愕然惊呼,“妖人师父,你怎么来了?” 红衣女子眸光流转,低低娇笑,几月未见,妖孽仍是妖孽:“来瞧热闹喽。” 唉,就知道! ※※※※※※ 翌日清晨,天方肚白,离苍都城三十几里外的山路上,一辆马车颠簸着飞驰而过,受惊的马上癫狂地直冲向巨石高矗的崖口,马儿收蹄不住,哗啦啦坠入几十丈深的崖下,几个人影冲出车厢先落入水中,马车被崖边的岩石击成几大块也随之落在了湍急的河里。 不远的山岗上,一红一紫两道身影迎风而立,翻飞的衣袂上隐约有几处星星点点的红。 “臭丫头,哪惹来这么多麻烦,连追了几十里,个个都是想要你命的。瞧个热闹也得费这么大的力。最后还来坠崖这么一出,你非整得自己死了还尸骨无存吗?” “不是让你歇着,你偏要赶过来看我跳崖,我有什么办法。”小树摊摊手,露出一个很无奈又很无辜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让我歇着的?走都走了,还叫我去人家府上给你去送什么定情信物。我可怜的阳阳小徒儿啊,前一天才洞房花烛夜,转眼娘子就要红杏出墙了。” “妖人师父,那是护命符,不是定情信物。”小树抚额,对自家师父无限的想象力表示佩服,提到某人,她仍对那夜的春/药事件介怀,赧然嚷道,“是谁跟我夸口来着,让我泡那些黑乎乎的药澡,说什么已经调理得百毒不侵。我差点被师父害死,什么百毒不侵,上回中了九迷夺魂香也就罢了,这回一点小小的春/药又害惨我了。您别提你小徒儿,我以后不想见到他了,你去告诉他,五年里别来见我。” “害羞吧?呵呵,这个嘛……出了点小小的意外,严格来说,你中的不是毒药也不是春/药,不巧又是你这个百毒不侵的身体恰恰能侵的那一种,所以纯属意外,纯属意外埃”颜玉落心里正哈哈大笑,这个意外好啊,有意外才有惊喜嘛。 “妖人师父,你去哪儿?”见颜玉落负手而去,小树追上去急问。 娇艳美人款款转身,笑得温婉:“主子,你不是让我去告诉宫主,让他五年里别来见你吗?” “妖人师父1额头青筋直冒,冷静冷静,她还准备以后跟着师父混呢,见面第一天就被气死实在太没面子了。小树的眼角突然瞥到一样熟悉的东西,不禁诧异,“赤牙剑怎么在你手里?” “昨夜替你送信之余,我就这么顺便走了一趟,把以前送人的这把剑又换了回去。给你,这样三国的开国之剑都交给你了。”对对,是换是换,绝对绝对不是偷,已经送人的东西她不好意思再取回,换上一柄一模一样、几可乱真的精品赝品总可以吧。人是赝品,剑是赝品,果然绝配。 “咳……”小树捂嘴咳弯了腰,半响直起身子干笑着说,“妖人师父,其实……其实……那两把剑我已经送人了。” 颜玉落瞠目,心中叹息,难道又是天意?她极无奈地啐道:“你个败家子。” ※※※※※※ 话说柳府里,小树等人连夜逃走的消息一早就报到老庄主柳临山那里,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留下来是死,奋力出逃是唯一活命的机会,树丫头不笨。只是没想到在内有柳章两家的护卫,外有太子府侍卫的层层包围下,她居然能带着其他人一起逃出去,实在不简单。奇怪的是,独独留下了她的娘,蔓娘受惊过多几近痴傻,神情恍惚,一问三不知。消息送到章府,章稽立即派人兵分几路在城内搜寻,又有两路人马出城寻找,傍晚时回禀柳府,一日查找无果。 又近深夜,人去楼空的沁园里一片漆黑,唯有蔓娘住的屋里隐隐透出点灯光,门从外面上了锁,有两个护卫守着。 屋内,神情憔悴的蔓娘含着泪伏案疾书,脑子里不断闪过与柳烟儿见面的情景,烟儿的那番哭诉彻底让她绝了活着的念头。 “小树知道了身世又怎么样,她已经死了,被章家派出的人杀了。‘查找无果’那是章府故意散布的消息,在小树逃出去之前,章家就有人在外面等着取她性命了。你知道她的爹娘是怎么死的吗?是被章夫人派去杀你的人杀死的,那伙强盗要杀的人是你和我,可是我们活着,他们俩却死了。夏风曾拿着章夫人派人杀你的证据来找我,她是从梅香留下的包袱里找到的。我就这么轻轻一推,她就掉下去了,我看着她挣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沉下去了才叫救命。我杀了人,因为你我杀了人。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好多人死了。你也害了我你知道吗?我拼命学那些东西,为了做得更好更符合柳家女儿的样子,我拼命的学。人人都说柳家女儿聪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为了达成这些,我要花多少精力费多少心事你知道吗?你为什么要让我成为这个样子长大,如果不是你,我是不是也可以象小树一样自由自在地长大?你为什么要让我在做了这些得到这些以后又告诉我一切都不是我的。你让我如今怎么办,你也想看着我死吗……” 不!她不想看着烟儿死去,她做得一切都是为是烟儿能活的好。错的人是她,至始至终,该死的人,有罪的人是她。为了烟儿,她至死也不能承认,只要她这个唯一的证人死了,那个秘密就能成为秘密吧? 夜深人静,寒风中隐约传来了三更梆响,屋外守门的护卫突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一个身形娇俏的黑衣人搜出钥匙开门而入。房梁上,蔓娘静静地吊着上面,身子已有些僵硬。脚下放着一床被褥,踢倒的凳子倒在被褥上,怪不得没有引起护卫的察觉。 黑衣人迅速看罢桌上的遗书,从衣襟里掏出一封信函,压在遗书上面,最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蔓娘的尸体,这才转身锁门离去。一切都在夜色里人不知鬼不觉的进行。黑衣人却没有想到,屋顶有一双眼睛,一直将她的行动看在眼里。等黑衣人远去,屋顶的人将手中的铁勾一甩一拉,那封信函已被提了上来,稳稳地落在她手里,移好瓦片,跃身消失在夜幕里。 次日凌晨,蔓娘被发现吊死在屋里,遗书上只道女儿小树醉酒酿成大错又潜逃在外,自知罪重如山愿一人承担罪责以死谢罪云云。 以此同时,小树正坐在一辆行进的马车里,听着惜玉的禀报:“……她是上吊自尽的,惜玉按主子的吩咐,外人伤她救自杀不救,所以属下没有出手。遗书上没有提及主子的身世,仍说你是她的女儿,她是因为你的事自杀谢罪的。这封信函不知写了什么,因为是其他人事后放进去,所以惜玉就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埃”小树将信函揉成一团,紧紧地捏在手心了,恨恨地说,“惜玉,做的好。把这信带回来,做得太好了。”柳烟儿啊柳烟儿,谪仙似的柳烟儿,没想到你真是狠啊!蔓娘被你几句话刺激为你自尽,你又想借机除去知晓秘密的章稽,你真得可以狠到连亲生爹娘都不认了吗?很遗憾,我不能让你如意。章家的人得留给我处置,死对那些罪有应得的人来说太容易,得到又经历失去痛苦而无望的活着才是最悲惨的。 掌心微微用力,小树将手臂探出马车窗外,五指慢慢张开,纸屑粉尘随风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2010-02-2601:20本章上传 2010-03-1508:20修改错别字 2010-05-1906:03修改错别字 2010-06-0323:56修改被河蟹的口口(可怜这清水得不能再清水的文,也有个别字会被误伤) 83第81章 无可奈何佳人已去 “爹,您是说小树和小洛子喝醉酒闯祸了,还带着冬雪和菊婶逃走了,如今生死未卜?而蔓姨昨夜上吊自尽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在柳府老庄主柳临山的书房里,除了柳临山和庄主柳月生外,还坐着刚从洪安城风尘仆仆赶回苍都的君玉楚、柳云济以及闻燕笙三人。柳云济听罢柳月生的话,早已按耐不住,激动地站起来嚷道,“早知道我那天应该赶回来的,如果我当时就回来,前天酉时就能到了,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五师兄,如果不是你拦着……” “云济,别说了。”闻燕笙担忧地看着一旁铁青着脸的君玉楚,喝住了柳云济。他能理解云济的懊悔,在发现那幅画的当夜,云济就急着要赶回苍都寻求答案,却被师兄拦住了。他们原本是来得及阻止这一切发生的,而事实是,他们晚回了两日,师兄坚持处理完洪安城的事再回苍都。正是这两日,让师兄彻底肃清了晋王的潜藏势力,却也让师兄失去了挽回小树的机会。比起云济,此时师兄的心情或许会更不好受。他仍记得,见到那幅画的时候,师兄脸上露出的喜悦是远远多于震惊的。 “不可能!对,一定是弄错了。”柳云济想起什么,急急地说,“你们不知道,小树的酒量有多好,她不可能会喝醉的,要让她醉到不醒人事,还做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树丫头的酒量很好?可是她承认自己是真的喝醉了,而且她确实与小洛子……”柳月生看看君玉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日汲水阁里的一切都显示“醉酒失身”一事已成了即定事实,如果没有醉酒,而是故意为之,那太子侧妃婚前失贞的罪名可就更大了。 “是不可能,要让她醉倒,很难!”沉默已久的君玉楚沉声说道。微垂着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紧抿的嘴唇和额上爆现的青筋却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他见识过小树的酒量,如果把一切都归罪在醉酒上,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理由。但想到小树也许是为了逃离他才闹到醉酒失身、生死不明的地步,如此决绝、誓不回头的做法,更让他无法承受。何况他一进城就得到探子的消息,闭门两日不出的安王爷夏尘阳被发现从安王府失踪了,去向不明。两件事一联系,不得不让他想到某种可能。 一直端坐一旁的老庄主柳临山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管她和小洛子发生了什么,不管她为什么这么做,我们都应该先找到她,确定她活着,确定她过得好好的。”柳云济坚决地说。他怔怔地瞅了一眼君玉楚,然后转向柳临山和柳月生,急切地道,“因为,她很可能就是二叔的亲女儿,她才是爷爷的亲孙女,爹的亲侄女,是爹从小就叮嘱我应该好好护着的妹妹!我们欠着她的,已经够多了!” 柳临山闻言心头一紧,从檀木椅上一弹而起,低声喝问:“云济,你……你说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柳月生也是一脸惊诧地看向君玉楚和闻燕笙。 君玉楚摆摆手道:“燕笙,把画拿出来。” 闻燕笙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画轴,走到书案旁摊开,示意柳临山和柳月生上前。画,静静地平摊在书案上。而看到画的两人,骤然间变了脸色,露出不敢置信的愕然表情。 画面上,是一对相携而笑的年轻夫妇,女子一手抚着微隆的小肚,一手与男子紧紧相握,满脸幸福,笑颜如花;男子则一手拥着女子,微微低头,眼神宠溺地看着她。两人背后,是一片葱郁的柳树林,林中隐隐绰绰有一幢宅院,烟雨蒙蒙中,柳条飞扬,掩住了高墙飞檐,只隐约露出大门匾额上一个“烟”字。 “书画铺子的老板说,十七年前,有位柳公子带着夫人曾住在他家隔壁,当时柳公子得知夫人有孕,欣喜若狂,乘着酒兴作了这幅画。画中二人正是柳公子夫妇,画中景物更是暗隐了他们夫妇为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闻燕笙顿了一下,轻轻地说出了三个字,“柳――烟――树”。 “苍烟山庄?怎么会这样?他……他是悔生,那这女子?那孩子?柳烟树……烟儿……小树……”柳临山的脸上早已失了血色,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当初在卧佛山上找到他们时,二弟和弟妹两人都满身血污,弟妹的头上更是中了两刀,容貌已毁,辨不出模样来,原来她长得跟树丫头这般相象。”柳月生低声喃喃地说,忽然恍然惊醒,瞠目道,“那树丫头……小树她才是二弟的孩子!那烟儿是……” “要知道事情真相,应该问蔓娘。世上最清楚烟儿和小树身世的,只有她了。可是,她死了!”柳云济颓然低下了头,愤愤地道,“太可狠了,肯定是她故意掉换了两个孩子。让她自己的女儿成为柳家的小姐,抢走了原本属于小树的一切,而二叔的亲生女儿,就这么不公平地被我们忽视慢待了十几年。一定是二叔的在天之灵看不过眼了,觉得我们真愚蠢,就这样被人愚弄而不自知,冥冥中才让我得到这幅画。如果没有这幅画,如果没有这幅画,小树她……”说到最后,柳云济眼眶泛红,声音几近哽咽。 “怪我,都怪我。当年,是我先认错的。”柳临山喃喃地开口道,“当时蔓娘昏迷了半个月,两个孩子一个瘦瘦小小、貌不惊人,一个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长着两个很象悔生她娘的梨涡。听说救起她们时,蔓娘身中数刀,那个长得普通的孩子被紧紧地护在她怀里,另一个却落在离她几步远的草丛里。(..info无弹窗广告)我以为,生死之间,蔓娘极力护着的应该是自己的孩子,她甚至在昏迷时仍不时喊着‘树儿囡囡’。等蔓娘醒来,她认可了我的判断,告诉我树儿也就是小树是她的孩子,而悔生的孩子叫柳烟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先给了蔓娘冒名顶替、桃李代僵的机会。” “爷爷……”看着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几岁,不停自责的柳临山,柳云济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君玉楚一直看着手里的信笺沉凝不语,攸然抬头道:“小树酒量明明很好,却奇怪地喝醉了酒,逃走时带走了其他三个人,却独独留下了蔓娘,而蔓娘又在昨夜自缢,你们不觉得这些事都很蹊跷吗?”他扬扬信笺又道,“你们再看看蔓娘的遗书,她一再强调她是为了她的女儿小树才谢罪自杀的,她似乎深怕我们不相信,故意在一遍遍告诉我们,小树才是她的女儿,她做的一切包括死都是为了小树。可是之前,明明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如果没有这幅意外中得到的画,我们也不会怀疑,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用死来守着这个秘密到底是为了谁?她真的从来都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过任何人吗?比如章稽,比如……烟儿?” “师兄,你怀疑烟儿师妹?可是,她应该是无辜的,当年她只是个未足月的孩子。”闻燕笙的声线徒然拨高了几分。 “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前,我怀疑任何人,包括小树。从她留下蔓娘这一点来说,她似乎更应该是知道秘密的那个人,否则她不可能会舍下自己的娘。除非她已经知道,那不是她的亲娘。依她的酒量和身手,你们以为真能发生‘醉酒失身’的事吗?若不是身不由已,那就是故意为之。”君玉楚蹙着眉头道。 “身不由已?身不由已……”柳临山低喃着,突然神色一振,攸地起身道,“稍等,我去去就回。”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已施展轻功跃身而出。 “你是说小树和小洛子的事是假的?”让柳云济欣喜的是还有这种可能存在。他就知道嘛,口口声声说要守护他贞节的小树,怎么会反而自己惹上这种麻烦事? 君玉楚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薄唇抿得快成了一条线。那是他喜欢的小树啊,醉酒失身逃走或是佯装醉酒失身逃走,无论哪一个答案,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虽然我也不愿事情发生,但必须要说,树丫头和小洛子的事……是真的,你娘她……查验过。”这句话,柳月生说得极为艰难,却轻而易举地打碎了柳云济心存的侥幸。 书房里突然死一般的静寂,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出声音来。 真正有着安国定邦之命的柳家女儿,原来是小树,如今她生死不明,而且两日前意外失了清白。无论柳月生有多震惊、多愤怒、多难过,他没有忘记一点,坐他对面的这位是未来的苍国之君,而这位未来皇帝需要一位清清白白的柳家女儿来做他的正妃,将来做他的皇后,以安天下民心。柳家人似乎还来不及哀叹十几年骨肉分离的遗憾,又要直面刚刚得到偏又错失的痛楚,甚至要承受祸及九族的欺君之罪。 一时间四人各怀心事,只能沉默。 半响,君玉楚出声打破了沉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先找到她。贴出画像,全城搜查,其它州府也不得遗漏。燕笙,云济,此事由你们俩安排。” “师兄,要以什么身份找她?”闻燕笙问。 “就说是柳府丢失的丫鬟。”君玉楚的视线扫过面前的几位,深不见底的黑瞳里犹如春寒料峭,语气里却透着一丝无可奈何,苦笑着又道,“难道能说是本太子未娶过门的侧妃?或者是柳家失散多年的正宗大小姐?” “当然不能。”闻燕笙急忙反对。如若这般,要让皇家和太子的颜面何存? 这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远远行来,一直到书房门外停住,老管家柳禄的声音传来:“庄主,章府有急事来报。” “何事?”柳月生沉声问道。 “章府来人禀报,城外三十里处发现马车坠崖痕迹,在崖下永定河底的马车残骸里和下游河滩上分别找到三具尸体,尸体在水里泡得太久,已难辨认,不过从衣着上看象是柳府走失的下人,章大人让我们府里派人去确认。” “什么?三具尸体?爹,我去,我去看看。”柳云济着急地道。 君玉楚征询的看了一眼柳月生,出声吩咐:“燕笙,你陪云济一起去。” “再去查查章府这两日的动静,特别是前日晚上。”不知何时,柳临山已从窗子上跃了进来,苍白的脸上布满阴寒,手里紧紧地拽着一只青花茶盅。 “爷爷,发生什么事了?”柳云济不安地问。 “你们俩快去吧!先确定是不是树丫头,速速派人回报。”柳临山靠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方才出去的那一趟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柳云济和闻燕笙匆匆离去,柳临山看着重新坐定的君玉楚,轻轻地道:“太子殿下有一句话说得对,依树丫头的酒量和武功,不可能发生醉酒失身的事。可是,我现在可以肯定,那夜她确实醉了,确实也失了清白,但她却不是太子殿下怀疑的所谓故意为之,而是真正的身不由已。”柳临山将手中的青花茶盅放在书案上,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没听过当醉吧?那是一种特殊的生子秘药,在我看来,却是不折不扣的春|药,服药之人犹如醉酒,意识不清,除了行男女之事,别无解药,否则两个时辰后便会危及性命。当醉无色无味,武功再高的人也难以辨认,但它还有一个怪异的地方,对服过当醉的人来说,它却成了有特殊香味的东西。而这只在汲水阁窗外草丛里发现的茶盅,里面就留有这种香味。” 闷火暗燃,君玉楚紧握着拳头,指节用力过甚,已隐隐发白,音调更是冷得吓人:“老庄主是说小树她那夜中了当醉?”心里有处地方象是突然间塌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比柳云济更希望存在某种侥幸的可能。 “当醉是章家的祖传秘药,三十多年前,我在章家做客时,章稽的姑姑曾对我下了当醉,那一次意外便有了悔生,之后我被迫娶了她。月生的娘本就体弱多病,因为这事,早早离开了人世,我将她的死归罪到悔生和他娘身上,一直冷落他们俩,最后他娘也抑郁而终,章柳两家因此结了怨,几十年不来往,直到我们此次进京。悔生在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独自在外游历,直到他在卧佛山遇害,再也没有回过苍烟山庄,从此天人永隔。谁也没有想到,章柳两家的孽缘一直没有结束,悔生好心收留的蔓娘恩将仇报调换了两个孩子的身份,而我疼爱了十七年的烟儿,竟然是章稽的女儿。而我的亲孙女,十几年来却被当成下人养大。可是,这样还不够吗?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将当醉这种东西用在她的身上?”说到最后,柳临山禁不住老泪纵横。 “爹,章稽他欺人太甚,蔓娘更是罪不可恕,此事定然与他们俩有关。如今蔓娘已死,这个仇当然要找章稽来报。”柳月生愤愤地说,想想又欲言又止道,“只是,烟儿该怎么办?象燕笙说的,她应该是无辜的……” “被我们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我也希望她是无辜的,可是,如果她也不无辜呢?”柳临山的语气里透着一种难掩心痛的悲伤,“太子殿下,柳家识人不清,被小人欺瞒,无意间犯下欺君大罪,所有罪名,我柳氏一门绝不推诿。但在此之前,请太子殿下允我一日,让我今夜查明一事,明日我柳临山就进宫面君领罪。” 君玉楚不解地问:“老庄主想要查明何事?” 柳临山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太子殿下就不想知道,即将迎娶的太子正妃、柳家长女柳烟儿是不是无辜的吗?” 君玉楚愕然愣怔,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 是夜,早已人去楼空的沁园汲水阁,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更加苍凉寂廖。自出事以来,老庄主柳临山就下令,不得挪动汲水阁里的一切。花厅内,桌上的酒坛、酒杯、碗筷一如出事那天一样,杂乱无章的搁置着,仿佛那一夜的酒宴刚刚散去。 一个黑衣人悄悄地潜入汲水阁内,借着手中微亮的火折子,迅速在桌上和软榻的矮几上翻找着,最后索性将几个找到的茶盅一骨碌抱在怀里,走到临湖的一扇窗前,尽数扔了出去,湖面上传来几声沉闷的“扑通”声。做完这些,黑衣人关上窗,灭了火折子,又悄无声息地出了汲水阁,跃身消失在夜色里。 两道黑影立即远远地跟了上去,直到看到黑衣人跃墙进了馨园,他们才停了下来,转身回到柳临山的书房。 “老庄主做了什么?”君玉楚问,脸上是一片沉寂的淡然。 “只是让云济的娘下午去了趟馨园,很无意跟她聊了聊章柳两家几十年前的那场恩怨,还有,关于当醉的奇异之处。”柳临山长长地叹了口气,象是在极力压住心头的某种情绪,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她,果然是知情的。” “师娘也知道小树的身份了?” “她不知道。在离开苍都之前,她都不会知道,如果我们还有机会离开苍都的话。明日我会进宫面圣,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呈报皇上。柳氏一族两百余口,全凭皇上发落。”声音沉了沉,柳临山又道,“小洛子他们的尸身找着了,树丫头她恐怕也凶多吉少。他日如果发现她还活着,求太子殿下看在柳家世代忠良的份上,护她一命吧。这孩子命苦,我柳临山今生怕是没有办法补偿她了。今夜之事,只不过是不甘心让人这么轻易地夺走她的一切,所以,想让太子殿下了解真相。” 柳临山心里清楚,太子君玉楚需要娶一个柳家女儿来安民心,即使这个女儿是假冒的。在小树生死不明又确定清白已失的情况下,一个月之后的太子大婚早已召告天下,势在必行,而柳烟儿无论在小树的事情上无不无辜,她都是那个稳做太子正妃的人,柳家甚至仍要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嫁。但柳家其他人,尤其是知晓这个秘密的人,是凶是吉,生死难料,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间,只能听天由命。 “其实,我想给小树的,是其他人夺不走的东西。”君玉楚暗暗从袖中掏出一个紫色绣着腊梅花的香囊,紧紧地握在手心里,轻声道,“小树她一定活着的,我会找到她的。明日我会和老庄主一起进宫,柳家的平安,我来护着……”连同章家的一起。如果这是小树的心愿,那他就遂了她的愿。 “护柳氏一族安,乃树之愿。昔赠剑之诺,请君务守之。树日日祈天,佑君之天下久安。又:若能护章家人性命,不甚感激,他日定厚礼回报。” 出了柳府,君玉楚坐在马车里,抚着额头陷入沉思,不由再次想起小树留下的书信中的内容。若说小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书信中赫然写着让他“护章家人性命”就显得很不合理,若说她自始至终都被蔓娘蒙在鼓里,那为何最先护着的却是柳家?两相矛盾,让君玉楚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此刻,他更希望她能象去太子府给他留下书信一样,从容地从坠崖的马车里逃脱。根据探回的消息,他推测在躲开沁园侍卫逃离沁园后,她去太子府留下了香囊,而后出城就遭遇了章稽派出的杀手,经一路追杀后在城外三十里处坠崖。随她一同离开的三个人都死了,尸身经云济确认后已经埋葬,唯有小树一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撩开窗帘,君玉楚抬头看着马车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幽幽地道:“为了等到你的厚礼回报,我就暂时留着章家人的性命。你,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出现,对不对?” 夜风无声的拂过,“哒哒”的马蹄声在宁静的街道上显得分外的清晰…… ※※※※※※ 几日后的清晨,在燕国的边陲小城翼州,城门刚开,十余骑快马护着一辆马车冲进城内,在一处幽静的宅院门前停下。从宅院的大门里,笑盈盈地走出一位红衣美人,施施然地穿过向她跪地行礼的众人,走到马车前,撩开马车门帘,娇笑着道:“可怜的阳阳小徒儿,你真慢啊,师父我都赶在你前面了。”她掏出一颗药丸,随手抛给马车旁边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又道,“凌龙,给你们宫主服下,让他快醒来。”只在书上见过的秘药居然让小树给撞着了,那秘药可有趣的很,她迫不及待要去看热闹了,或许用不了多久,小树就会发现小阳阳或者小树树的存在了,她急着赶回去见证这一刻。小树那副被雷劈中的表情,她真是怀念啊。 凌龙接过药丸,跳上马车,喂夏尘阳服下药丸。不一会儿,夏尘阳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凌龙愣了会儿神,才哑着嗓音道:“小藤子,你们将本王怎么了?” “王爷,妖人宫主在外面要见您。” “凌龙,你先下去。”颜玉落这时已钻进马车,嘴里叨唠着,“这一路睡得舒服吧?真是的,那臭丫头是你能随便入口的吗?消化不良也是活该。我忙着呢,传完话我就走,一年半载我们不会再见了。” “对,小树!”夏尘阳猛得一拍脑袋,掀开窗帘看了看,急切地问:“这里是哪儿?小树呢?” “简单的说,就是阳阳小徒儿你大胆吃了那丫头之后,被那狠心的丫头,当然,也可能是害羞不好意思的丫头喂了颗药,然后昏睡了七八日,直接打包送到了翼州。至于那丫头嘛,她很忙,忙着跳崖,红杏出墙,三五年里大概没空理你,你就别惦记她了。”掸掸衣襟上子无虚有的灰尘,娇艳美人笑得幸灾乐祸。 夏尘阳听了却笑不出来了,苦着脸道:“她怪我了是不是?不行,我得回去找她。”说完跃身而起,准备跳下马车。 “坐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听师父给你讲一个六世妖人的故事,听完后你如果还想去找她,我绝不拦你。” 一柱香后,马车门帘掀起,夏尘阳被背后的一脚踢了出来,车内有个愉悦的声音道:“马车不错,笑纳了!总算有个徒儿懂得尊师敬……啊贤。” “师父若承认‘老’,很多人都会敬的。”夏尘阳不怕死的小声嘟囔。 “我听到了。徒儿,本来想送你一件你肯定喜欢的临别礼物的,现在嘛……”车内人不怀好意的哼哼,然后闲闲地打了个哈欠,“……我改主意了。含玉,走喽!”其实,阳阳小徒儿被雷劈中的表情她也很期待的,不过,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嘛。 马车在众人的目送下绝尘而去。 夏尘阳将眼神从远方收回,慢慢地扫过候在旁边的随从们,最终落在大门上匾额上。“藏玉楼?师父,您就不能取点有新意的名字吗?怪不得小树说你把玉澍宫弄得跟个玉石商一样……”桃花眼微微眯起,夏尘阳笑得心领神会。 “王爷,昨日已将苍国五皇子君玉煌安全送达翼州,您要不要见他?” 夏尘阳“唰”地转头看向说话的凌龙,眉头一挑,道:“大胆小藤子,困了本王这些天居然敢不给药?到时候随本王进宫,就继续当你的小藤子吧!” 众人低头闷笑,凌龙苦笑着叫屈:“宫主,属下是神医凌龙!”他暗叹自己命苦,树姑娘说不到翼州不能解,他敢不听吗?一个主子,一个宫主,一人伺二主这种差事果然不好做啊。 夏尘阳哈哈一笑,率先走进大门,边走边吩咐道:“青龙,你带人护送五皇子君玉煌回苍都,本王有书信让他转交太子君玉楚。其余人,稍事休整,两个时辰后出发去……”眼神触到院子中间的那方荷花池,他禁不住顿住脚步,慢慢抬手抚住胸口,感觉到掌心下玉佩的厚实,半响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燕京。” ※※※※※※ 一个月以后,苍国太子君玉楚与苍烟山庄大小姐柳烟儿大婚之日,苍都城内张灯结彩,举城欢庆。 “伯母,云济哥哥也没回来吗?”柳府馨园的绣楼内,凤冠霞帔的绝色美人柔柔启口。 “昨日有书信到,说你爷爷病情仍不稳定,他怕出意外,所以要在庄里守着,赶不回来了。你别担心,有云济陪着,老爷子不会有事的。”崔氏低声安慰。一个月前,老爷子突发急病,经皇上恩准提前离开苍都,由云济护送回苍烟山庄养病。本来云济说会赶回来参加烟儿的婚礼的,昨日又来信说不回来了。她总觉得府里象是发生了什么事,却又说不出怪异在哪里。 柳烟儿怔怔地看着铜镜,慢慢地红了眼。 “花轿来了!花轿来了!”几个丫鬟嘻笑着跑了进来,围着柳烟儿啧啧称赞。 “我们柳家的小姐,当然是最美的啦!”崔氏笑得与荣有焉,见柳烟儿眼眶泛红,急道,“我的好烟儿,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好了,好了,花轿来了!快,给你们小姐盖上喜帕,扶小姐上轿。” 柳烟儿看着崔氏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慢慢地定了下来,嘴角扬起,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站在面前的喜娘瞧得恍了眼,就这么拿着喜帕愣在那里。崔氏好笑的轻咳提醒,她才缓过神来,将喜帕端端正正地盖在柳烟儿头上,笑着道:“老妇都看呆了,小姐美得跟仙女似的,今日定能将太子爷也迷得晕晕乎乎的。” 屋里众丫鬟老妈子哄笑一堂,屋外鞭炮齐鸣,人声鼎沸,洪亮的吆喝声传来:“新人上花娇喽……” 太子府的新房内,红帘微颤,喜帐半挑。 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瞬间,柳烟儿只觉得被满室热烈而灼热的红簇拥着,迎上眼前那对眼,整颗心象突然被拽进了冰窖里,四周的红也在瞬间幻化成冰天雪地里寒冷的白。 心一凛,柳烟儿盯眼再看,眼前依然是那张清俊的脸,温润有礼,挂着浅浅的笑。 原来一切都是幻觉,只是幻觉…… 君玉楚薄唇轻启,发出醇厚的嗓音:“烟儿,累了吧。” 柳烟儿定定神,娇美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笑容,柔声道:“烟儿……臣妾不累。” 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的红漆托盘内,有一只精致的小瓷瓶。 “烟儿,这是……如果为难,你就……”君玉楚欲言又止。 “臣妾明白。祖制如此,理应遵从。身为柳家女儿,臣妾心甘情愿。”柳烟儿拿过瓷瓶,将里面的丹药倒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仰头吞了下去。 红烛摇曳,“劈哩啪啦”爆出几朵火花,龙凤烛的烛影里,一丝阴霾从君玉楚的眼中闪过,稍纵即逝。 柳烟儿红着脸,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轻轻地推到君玉楚面前,娇羞地说:“君大……太子殿下,与臣妾饮了这杯合卺酒吧。” 君玉楚拿起酒杯,默不作声地仔细地端祥着。 “太子殿下看什么?酒里难道还能看出花来。”柳烟儿轻笑着,学着君玉楚的样子,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君玉楚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说……这酒里会有当醉吗?” “哐啷”一声,柳烟儿手中的酒杯摔落在地,身子顿时石化僵硬,绝美的脸上青白一片,声音颤抖着,结结巴巴地道:“太子殿下说……说什么?什么……当醉?烟儿……臣妾……不明白。” “你明白的,蔓娘、章稽,你的亲生爹娘也明白的,不是吗?”冰冷的语调掷地有声。 “为什么?”柳烟儿啜泣出声,“为什么要在服下绝子丹后才说?” “你不是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了,还想要什么?在你给小树下当醉毁去她清白,又挑唆章稽杀人灭口时,你给过她机会吗?给过本太子机会吗?正妃和皇后的位置,都会是你的,你就守着它们活着吧。”君玉楚起身,嘲讽地扬扬嘴角,旋即拂袖而去。 ※※※※※※ 卧佛山中,一老一少立在一座墓前,拭擦得黑亮的墓碑上,有一处被改动过的痕迹。 “改得好。”白发老人道。 “她说过,有什么烦心事,不妨来拜拜这儿的观音庙,因为庙里的菩萨很灵。她以后如果来了,会看到吧?”年轻人收剑入鞘,轻轻地道。 “她如果能来,能看懂你改的意思,给我们报个平安,该有多好。” 看着那个新刻的“树”字,年轻人俊朗的脸上露出无比坚定的神情,说:“爷爷,云济发誓,会找回她的。” 直到日落时分,两人才相携着离去。微风拂过四周的松柏,发出“沙沙”的轻响。墓碑上,“孝女柳烟树立”的字样在夕阳中发出灼灼光茫。 春来秋去,又过了三个寒暑。 卧佛山中的山道上,年轻人扶着白发老人慢慢地走上了山岗,突然,年轻人激动地向前奔了几步,又跑回来抓着老人的手,语无伦次地道:“爷爷,小树活着,她活着。她来过这里,您看,她给我们报平安了。小树她好象什么都知道呢,听说那是二叔最喜欢画的树。” 白发老人抬头望去,视线尽头,夫妻墓四周的松柏树已经不见了,摇曳在风中的,是一片葱郁的柳树林…… 作者有话要说:※※※※※※ 2010-03-1118:00本章上传 2010-03-1508:20修改错别字 2010-08-0708:20修改被河蟹的口口 84第82章 树树因我才算象样 北岳天凌,南岳苍琅,中岳玉凉,三大名山并称三岳,其中,以玉凉山为尊,在澍国时期素有“灵山”之名,最高峰玉凉峰被称为天下第一峰。玉凉山位于苍、南、燕三国交界之处,西临苍国,北接燕国,东南端直伸入南国境内,绵延数百里。山中多是深壑幽谷、奇峰峻岭,山高林深,崖峭壁险。自天下分裂、三国鼎立以来,玉凉山以及山下方圆数十里以内均被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玉澍宫控制,并不受制于任何一国朝廷。 闲林镇位于玉凉山北面,背靠玉凉山,面临通凉河,陆路水路都极为便利,虽地处燕国境内,仍属于玉澍宫的势力范围。通凉河自镇前由西向东流过,将玉凉山以北、通凉河以南的狭长地带围成一处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 小镇西面的山坡上有一大片桑园,时值冬日,光秃秃的枝干被修整得整整齐齐,放眼望去,数百上千棵桑树犹如列队欢舞着的姑娘,舒腰展肢,惬意地沐浴着这难得的温暖冬阳。桑树林中,高高地矗立着一座高脚亭,亭子离地一丈有余,用四根粗大的树干支撑,四面通透,以茅草覆顶。 灿烂的阳光闲散地倾泻进亭内,亭子里铺着一块上好的绿色毡毯,一位年轻姑娘侧着脸躺在毡毯上睡得正香,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暗紫色斗篷。突然,斗篷奇怪地动了动,一点点地从她的胸口滑开,慢慢地钻出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眼神一对上她的脸,粉嘟嘟的小脸上蓦地绽开一个顽皮的笑脸。 小人儿不过四五岁模样,生得唇红齿白,如粉雕玉琢一般,一双黑白分明、清澈灵动的小桃花眼亮闪闪的,透着几分俏皮和古灵精怪。他轻手轻脚地拉开自己身上的斗篷,重新盖在年轻姑娘的身上,站起来伸了伸小胳膊小腿,然后小大人似地负着手,悠闲地踱着方步,聚高临下地赏起四周的风景来。 如此这般走了十几个来回,四下除了桑树还是桑树,一成不变的风景显然满足不了小人儿的好奇心,他开始将注意力又转到身边的人身上。 “树树,快醒来!”胖乎乎的小手指轻轻地戳戳她的脸。 “醒过来,树树!”得不到回应,他变本加厉,使劲地戳,另一只手伸出两根小手指又捏住了她的鼻子。 “别吵!”她咕噜了一声,拨开了脸上那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拉起斗篷盖到鼻子上。 “醒来醒来,太阳公公就要下山了!”这回攻击的是她的睫毛,胖指头轻轻地边点边数了数,挑了认为是最长的一根,刚准备拔下来,斗篷再次被她拉起,一直盖过了她的头顶。 小人儿嘻嘻一笑,小桃花眼骨溜溜一转,计上心来,他猛得跳坐到她的肚子上,晃着小屁股,象唱山歌似地拉着长调:“树树,醒来!树树,醒来!树树,醒来……” “啊――”被扰了好眠的小树终于忍无可忍,“腾”地坐了起来,看看亭外才刚过了头顶的日头,双手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悲伧的哀鸣:“为什么我会这么命苦啊?”几年前的今日正是她的受难日,为什么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她晒个太阳补个眠也得躲到这桑园里来,还得遭受小家伙的骚扰?她当初选中闲林镇这个地方,是想隐居当闲人来着的,如今看来现实已离初衷相去甚远。 小人儿早已机警地跃了开去,此时正象一只灵敏的小猴儿抱挂在一根柱子上,笑嘻嘻地冲她做了个鬼脸,奶声奶气地给着自以为是的答案:“因为树树是我娘啊!妖妖说,那是当娘的责任。妖妖还说,树树有了我才总算过得有点象样!” “小鱼儿,你还知道我是你娘啊?”人影一动,柱子上名唤小鱼儿的小人儿已被小树拎回到毡毯上,她哈哈手指头,边挠着他的胳肢窝边佯装气恼地道,“别跟我再提妖妖。害我这么命苦的,一个是你,一个就是你家妖妖,还有……” 小鱼儿在毡毯上翻滚着,讨饶地扭着小身子蹬着小腿,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举着小手气喘吁吁道:“我知道,我知道,还有一个是小虾米!” 小树闻言“扑哧”一乐,用指头点了点他的额际,将他拉起来搂在怀里,轻笑着说:“是是是,你最聪明了!请问这么聪明的杨小公子,晚上可不可以把你暖乎乎的小身子借我暖被窝啊?别忘了,你可是吃了我的半只烤鸡呢!” 小鱼儿皱着眉犹豫了会儿,经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严词拒绝:“不可以!大家会笑我的。”胖乎乎地小手环住小树,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很好心的建议,“现在没人看到,就让树树多抱会儿吧。”他是闲林镇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杨小公子,怎么还能跟娘一起睡? “小鱼儿,你可真大方啊!”小树了然地哼了一声,狠狠地搂紧他,将下颌抵在他的小脑袋上,假装愤愤不平地叹息道,“这假模假式的小屁孩到底是谁家的呀?莫不是我抱错了孩子?我看初一跟我比较投缘,有可能他才是我生的。” 小鱼儿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打击,完全不受此话的影响,窝在她怀里想着自己的小心思,偷偷地咯咯直笑,说:“如果初一是树树的小鱼儿,那我不是得叫除夕?”洛叔起名跟妖妖一样没有创意,初一生在大年初一,所以姓名就叫常初一。幸好他不是洛叔的孩子,否则比初一只大了一天的他肯定就得叫除夕了。只是他家树树起名,就有点随心所欲太不合常理了,令他有时候也觉得很烦恼…… “对啊!这么好的名字我怎么没想到?”小树惊呼,然后故意腻着嗓子亲亲热热地唤道,“除夕,小夕,小夕夕!” 怀里的小鱼儿很不给面子地抖了抖身子,仰起苦哈哈地小脸,一本正经地道:“树树别叫了,鸡腿都要自己跑出来了!” 小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捏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笑骂道:“你敢把它吐出来,我就把它再塞进去。”母子俩嘻笑着,闹成一团。 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两人闻言,立即停止了嬉闹。理理发髻,整整衣衫,一大一小两人从动作到表情,都如出一辙。倘若此时有第三人在旁边,肯定顿悟地回小树一句:“这假模假式的小屁孩不就是象你嘛!” 不久,一位青衣女子飞奔至亭下,朗声禀报:“主子,金、木两位护法和苍、燕、南三位总长老到了。” “知道了!青玉,告诉众护法长老,半个时辰后在聚星阁见。” “是。”青衣女子领命而去。 小树披好斗篷,收起毡毯,左手一探,小鱼儿很有默契地跳挂在她身上,片刻后,一道紫色身影带着一个无尾熊般的小人儿从高脚亭上翩然跃下。 小鱼儿一落地,兴冲冲地奔向某棵桑树枝上挂着的鸟笼子,他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锦袋,倒出一小把谷子,喂给笼中的鹦鹉,语气得意地道:“树树,我的麻雀很聪明吧,明日我要带着它去拜年!” 明明是只鹦鹉,偏要起名“麻雀”!小树看看那只怎么都跟麻雀两个字对不上号的鹦鹉,嘴角抽了抽,干笑道:“是啊,真聪明!”心里暗道,小鱼儿你更聪明,“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八个字教的真及时,今日除夕,明日初一,有的是用得着它的地方。 对这只几年前从苍都带来的鹦鹉,小树颇有感触。近两年经过小鱼儿怪招迭出的调教,它已从一只聒噪的笨鹦鹉成长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滑头鹦鹉。在她这位曾经数次拿迷药喂过它的人面前,已经聪明的学会了保命的“惜字如金”,在某些他们母子独处的时候,更是肩负起了门卫通报的职责,而最初学会的那句笨拙的“小树我喜欢”却早已湮没在更多新学的话里了。 快五年了!鹦鹉尚且如此,人也变了吧? 小树的视线落在鸟笼前那张笑咪咪的小脸上,除了那双晶亮的桃花眼,几乎找不到其它与尘阳相似的地方,却出乎意料地很好地佐证了她的身份。若不是两年前,她知道柳家人不知从何处已经获知了柳烟树的存在,她想小鱼儿的脸,可以成为证明她出身的唯一有力证据。 隔代遗传这种事,当真是害人不轻啊!若不是她完全不同于柳家人自以为傲的相貌,今日的她或许会是另一番不同的际遇。是通途大道上遭遇的一个岔口,是人生里失去掌握的一场意外,造就了今日的她,更有了小鱼儿的出生。 她曾经象一位坐在台下的观众,冷眼看着戏台上上演着她的人生,人虽在戏中,心却淡淡地抗拒着、疏离着,怕失去所以索性不愿争取把握,仿佛一叶时终不肯确立方向的扁舟,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小鱼儿的出现,从最初的五雷轰顶到后来的欣然接收,突然让她有了一个再也疏离不了的人,那一种深入骨血的东西,将她狠狠地拉回到戏台上,仿佛从那一刻起,她才真真切切地融入到这幕戏里。 那一夜一别,已近五年。五年来,她有意无意地摒弃了关于尘阳的一切消息,却没能拒绝他让妖人师父托付的玉澍宫的生意,她由此揽下了玉澍宫的财务大权。确切地说,她替他担下了四处赚银子的差事,却没有切断他那边花银子的权力。即使她不想打听他的确切消息,从历年汇总的收支帐册以及街头巷尾的传闻里,仍能了解到他大致的情况。 那年回到燕国,他迅速解救了被困的燕成帝和皇后,又在三个月内大刀阔斧地铲除了叛乱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势力,彻底平息了燕国内乱,扶持五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去年春,燕成帝宣布退位,由太子继位,改年号为燕和。五年来,表面上看他是一位安于安王府的闲散王爷,但频繁的银子和人员调动,显示出那位雷厉风行、政绩突出的昔日太子、今日燕和帝背后,仍有他的存在。 她与他分别了五年,除了那双记忆深刻如今又有翻版的桃花眼,他的脸在她脑中时而清晰,时而又淡化成一团模糊,如今的他,会变成怎么样呢?为什么在这张小脸上,就找不出其它象他的地方呢…… “树树,树树……”小鱼儿使劲晃着小树的手,势图将他家神游太虚的娘亲大人叫醒。妖妖说了,树树如果象这样一脸遗憾地看着他,肯定是又想起小虾米了。他与妖妖有太多关于小虾米的秘密,妖妖每次从燕京回来,那些树树不肯听、憋在妖妖心里又忍不住想说的事,自然就成了她跟他的小秘密。 “怎么了?”小树总算有了反应。 “妖妖的酒,还有妖妖的刀。”指指亭下一个造型独特的酒坛和一柄烤得乌漆麻黑又粘满泥的刀,小鱼儿说得很心虚。两样东西都是他偷偷从妖妖的宝贝库里拿来的,酒坛一看就知道曾经装过价值不菲、极为罕见的美酒,而钢刀显然充当过烤架又悲惨地沦为掘坑的锄头。 “跟鸡骨头一起,埋了!”轻轻地挥挥手,小树说得理所当然。 “好!”小鱼儿脆生生的欣然同意,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动作麻利地将酒坛和刀扔进早已挖好的坑里,又和小树一起将坑填上。坑的长度和深度,表明这里早就注定是这两样东西的容身之所。 “要不要做个记号,方便妖妖来找?”小鱼儿很好心地道。桑园里寻宝是妖妖最常做的游戏,只是每次都是气急败坏的。 “反正东西又不是我拿的。”小树闲闲地伸个懒腰,凉凉地扔下一句,顾自向桑林外走去。 “啊?那千万不能给妖妖找到!”小鱼儿闻言立即改了主意,匆匆忙忙地再次检查坑上的痕迹,抬头见小树已走出了几丈远,急得直跳脚,赶紧迈着小短腿追了上来,口里奶声奶气地嚷道,“树树,等等我!” ※※※※※※ 作者有话要说: ※※※※※※ 2009-03-1502:06本章上传 2009-03-1508:22修改错别字 2009-03-1518:10新p了张插图上传 2010-05-0301:50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3:52移改插图 85第83章 那一夜其实这样的 夜凉如水,新月如钩。.info[] 他不是第一次夜闯她的闺房,或许是因为她恣意随性、不拘小节的性子,或许是她习惯了他的死缠乱打,或许在她眼里他始终是个未长大的孩子,虽然她总是抱怨他从小就毁尽了她少得可怜的闺誉,但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深夜造访,倒也从来没有真的将他棍棒打出。 “如果看到这个,又要说我没长大了吧?”他举举手中的鸟笼,无可奈何地轻叹。 他本来已经出城了,忍不住又独自折了回来,趁着夜色潜进来见她。虽说是借着送鹦鹉的理由,事实上,他就是舍不得她,想在走之前再见她一面,若能意外地说服她随他离开,那就更好了。 汲水阁的灯亮着,他从屋顶跃进院内,两道身影刚巧从屋内走出,随即警觉地扑到他面前,掌风接踵袭来,他跃身避开,低斥:“住手!” “是宫主!”新玉和惜玉听出他的声音,相视一眼,一向清清冷冷地脸上闪过难得的惊喜,上前屈身见礼,“拜见宫主!” “你们怎么……”他疑惑的皱眉,没有小树的命令,“四玉”从来不擅自现身,即使小树身陷险境。对于师父定下的这一条规矩,他一直不愿苟同。他瞅瞅紧闭的房门,问道,“你们主子呢?” “主子她……”惜玉欲言又止,被他冷眼一睇,赶紧三言两语将小树被人下了药的事和盘托出,末了吞吞吐吐地道,“主子让属下……去齐乐坊……找小倌来救命。宫主,属下……还要不要去?” “你们敢去就死定了!”他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摞下一句狠话,人早已闪身而入。 花厅内,烛光摇曳,软塌上的小树盘腿打坐,正闭眼运功,纤瘦的身子不停地打着微颤,紧抿的嘴唇已咬出血来。 “主子,这样不行的。您中的是当醉,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再过……”守在床边的凌玉突然看见他,担忧的脸上露出喜色,继续对小树道,“主子,您有救了!宫主来了,属下先出去。” “他不行!”迷离的黑瞳瞅向他,眸中除了一丝羞赧还有固执的坚忍,“让他出去!一定得有男人,就随便找个陌生人来,我就当不小心被狗咬了一口。” 隐隐地,他仿佛听到自己额角青筋爆裂的声音,愤怒、担心、后怕、庆幸……百般情绪一瞬间齐涌上心头。那杯茶里被下了药,她明明听到四玉发出的暗号,却仍是一滴不剩地喝下了它。对她这种偶尔会爆发的称得上任性的恣意妄为,让他深感无可奈何却又哭笑不得。刚刚她说什么?随便找一个陌生的男人?当被狗咬了?他拽紧拳头极力克制着自己,才能忍住上前一掌劈醒她的冲动。 他直直地看着她,沉寂的脸上显得异常诡谲冷魅,低声道:“出去!没本宫主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不要!让他出去……”小树指着他,站起身来羞恼地喝道。谁知腿一软,一个踉跄,眼见着就要摔倒在地,被他迅速迎上去接了个正着,抱在怀里。 凌玉趁机退了出去,反手掩上了门。 他眯着眼,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她,淡淡地语调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决,说:“你想让谁死?我就帮你找他来!不过,除了我,哪个男人敢靠近你,我就杀了他。” “你敢!反正不可以是你。你……你给出去!”她的呼吸急促,脸泛霞红,仍是极力板起脸来吼他,挣扎着想脱离他的箝制。由于当醉的药性,她的声音听起来象是撒娇的嘤咛,而左瞟右瞟就是不愿对上他视线的眸子,看起来更象是秋波流转、媚眼如丝。 他不禁心神荡漾,紧了紧手臂,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心之所系,他的呼吸也浓重起来。 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轻摇螓首,急喘着再次强调:“尘阳,不可以是你……最不可以的就是你!”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可以是随便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灸热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黯然,他低低地在她耳边嘶嚎着,神情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受伤。 “陌生人可以没有牵挂,陌生人可以永不相见,如果是陌生人,我可以忘了今夜,当作没有发生这回事。对他不会滋生希望所以永远不会失望,没有所谓的背叛而他也永远伤害不了我。因为在我心里,陌生人只是陌生人,他,不重要,而你……”她重重地喘了口气,轻轻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他屏气凝神,怔怔地注视着她,象是须臾间无法理解或是不敢置信她话里的意思。不是不重要,那就是――重要? “所以……”她咬了咬嘴唇,暗暗运功再次压□体里不断涌起的燥热,继续道,“为了日后能坦然再见,为了你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你,我们之间不该让什么鬼春|药来左右。我不要做你那个迫不得已的选择,也不要你成为我迫不得已的选择……” “我说的你从来都不愿意相信吗?你难道不知道,我九岁起就决定要娶你做新娘。你从来就不是我迫不得已的选择,以前不是,将来也不是。”他提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桃花眼里浮上浓得化不开的盈盈笑意。 他猛地低头,薄唇如蜻蜓点水般,轻轻地滑过她的粉唇。刹那间,她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出丹田,顿时头昏目眩,全身酥软,一声夺喉而入的嘤咛被她咬唇含出。 “你!”她极力忍耐着来自四肢百骸的灼人燥热,怒视着他。如饮鸠止渴般,运功坚持了半个时辰的她,早已耗去太多内力,此时再也无力聚起更多来抵抗当醉的药性。她杏目含春,眼神迷醉,面上的肌肤如花般娇嫩粉红,充满了媚人的诱惑,但仍是不服输地吼道,“你是!” “是什么?是你迫不得已的选择?你这样说我就信吗?即使是,那又如何?你以为你认识的我是怎么样的?娶不到你也能高高兴兴地娶妻生子,然后与你朋友相交,即使到了白发鹤颜还能偶尔见上一面,一起感叹往事互诉同门师姐弟之义?我知道,你宁可接受一个陌生人,就是心里早就打好这样的主意。你以为,这就是你我之间永不后悔、永不失望地最好选择?”他邪邪地瞅着她,桀骜俊美的脸上尽是睥睨尘嚣的疏狂恣意,“在我心里,你一直是那个唯一的选择。我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你我之间,永远只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是我的,我的小树。我不会让其它可能发生,更不会亲手放弃这种可能。除非,你杀了我!”他将她的手移到他的脖子上,轻轻地又道,“我保证不还手,也……不怪你。” 她迷离的眼神忽尔变得清淅,慢慢地又雾起氤氲水气,身上的燥热仿佛突然之间消失不见了,唯有心窝那一处,温温热热的感觉久久不散。 “我要忘了今夜,你也要。还有,我没准备好见你的时候,你也不准来见我。”说完,她满脸通红,眼赧然垂下。她的手慢慢地从他脖子上收回,移到脑后轻轻一拨,发髻随之松开,乌黑柔滑的长发如瀑布般洒落。 “小树!”他眸子一亮,激动不已。满心喜悦地对上她羞赧娇媚的脸,他象是突然才发现,怀里微微轻颤着的身躯紧紧地贴着他,他甚至能感受到女子特有的玲珑曲线,凹凸有致,柔软馨香……全身的血液瞬间如逆流般齐齐冲入他的头顶,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先前那幅“天不怕地不怕舍我其谁”的桀骜表情里闪过一丝羞涩的窘意,灼亮的眼眸更是通红一片。他甚至听得见胸腔里的那颗心犹如肆意奔腾的骏马,“扑通扑通”地狂跳着。 “小树!”他低低地再唤一声,嘶哑低沉的嗓音里含着揉进心骨的缱绻柔情。他猛地将她拦腰抱起,步伐稳健地走向内室的床榻…… …… “起禀皇……爷!到通凉河了!您看,河对岸就是闲林镇。太好了,我们终于在正月十五赶到了!”一个十八、九岁模样随从打扮地年轻人撩开车帘,探进头兴奋地喊道。 马车里躺着的人被惊醒,猛得坐了起来,神情里满是美梦被打断地意犹未尽,气急败坏吼道:“小盆子,叫什么叫?滚!” 小盆子一脸莫名地将头缩了回去。 夏尘阳仰身倒下,闭上眼睛准备重新再入梦里……半响,他失望地又坐了起来,惊觉自己失常的行为,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五年了,他日思夜想,这是唯一一次,让他梦到了五年前那一夜。 “小树,‘三五年之约’的最后一天,你该准备好见我了吧?”他低低地叹道。突然察觉马车已经静止不动了,他朝外沉声喊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停下来了?” “回爷,已经到通凉河渡口了。请问爷准备乘船过河,还是继续坐马车到上游过桥?过桥需多用一个时辰。”小盆子小心翼翼地回道。 “到通凉河渡口了?那闲林镇不就在对岸!”夏尘阳惊喜地撩开车帘,跃身下车,责怪地睇小盆子一眼道,“不是让你到通凉河就告诉……爷吗?” 小盆子委屈地撇撇嘴,不等他开口辩解,夏尘阳已阔步走向离他们最近的渡船,道:“小藤子,小盆子,随爷坐船。青龙,你带其他人过桥,我们在镇上的闲人客栈会面。” 闲人客栈,曾经有个师父自诩极雅而小树认为极玉石商的名字叫“雅玉楼”,结果被小树金口一开就改了名,她的理由是:“开门迎客首先应该明明白白告诉人家这就是住宿吃饭的地方,而不是让人猜测这到底是不是卖玉器的?一犹豫,客人就走过头直接奔下家去了。” 师父曾经在他面前绘声绘色地讲了这一段,还捶胸顿足地大叹教出的徒儿即没才气又不懂风雅。他听了哈哈大笑,几月的疲惫和寂寞尽消。 五年来,师父把小树隐藏的极好,师父说那是她的决定,他顺从了她的心意,极耐心地边等待边做他该做的事。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与她约定的期限也到了,从师父那里一得到她的消息,他就赶来了。幸好,错过了与她共度的四个生辰之后,在他的又一个生辰里,他终于可以见到她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上图绝对不是够得上“河蟹”标准的图片,大家要尽量往可爱的方向去想,哈哈! ※※※※※※ 2009-03-1622:50本章上传 2009-05-1709:28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3:53移改插图 2010-08-0708:21修改被河蟹的口口 86第84章 杨夫人和杨小公子 “杨夫人逛街啊!今日怎么没见着杨小公子?小儿在家一直念着他呢!” “杨夫人,这盏灯是老夫特意给杨小公子扎的,本想送到府上去的,在此遇到杨夫人就太好了。” “你就是杨小公子的娘?杨夫人好福气啊,杨小公子小小年纪又聪明又懂事,还是难得的菩萨心肠,将来定能大福大贵。” “这些烟花就送给夫人了,夫人千万别客气,上次多亏了杨小公子帮忙,请来神医救了家母一命,这些就当送给杨小公子随便玩玩。” “杨夫人……” 正月十五元宵节,午时刚过,闲林镇的大街上早早地披红挂绿、张灯结彩,显得好不热闹。市集上,一身姑娘家妆扮的小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热情的小贩们的货摊前脱身,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子。她回头看看左抱烟花、右提灯笼、脖子上还挂着两串鞭炮显得有些狼狈的青玉,轻笑出声,道:“看来在这里他比我混得开啊!” “若外人都知道主子是玉澍宫的主子,主子会是闲林镇……不,三国之内最混得开的人。”青玉就事论事地说。身为“玉龙”之一,从被妖人宫主派到主子身边起,她就知道她们四玉要保护的是灵玉选出来的能带来天下一统的重要人物。然而几年下来,主子低调、闲散、漫不经心的处世态度,让她有时候都惹不住偷偷怀疑,灵玉真得选对人了吗?她在主子身上,怎么一丁点都看不出有争夺天下的霸气和雄心?不过幸好,小主子至少有一点完全不象主子,年岁不高的他,待人处事倒是常常高调得令人咋舌…… “又是师父干的好事!”小树头痛地抚额。在闲林镇,知晓她身份的人少之又少,倒是小鱼儿,人人都知道他与玉澍宫的前任宫主交情不错,一老一小常常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高调出场。小的那个更是三岁起就聪明地学会了处处借用玉澍宫的名头行侠仗义,小小年纪就为自己博了个好名声。小树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青玉,昨日小鱼儿往济善堂送了多少人?” “回主子。”青玉看看小树的脸色,轻轻地说,“三十五个。” 小树忍不住抽抽嘴角,无可奈何地叹道:“他难道出门就是为了捡人去的吗?” “怕是镇上的人漏了话,说是只要遇到闲林镇的杨小公子,就一定进得了玉澍宫的济善堂。那三十五人,昨日都守在小主子去欧阳先生家的路上。”青玉想想,担忧地又说,“就怕消息传开去,以后盯着小主子的人会更多。去年南国大旱,大部分地方受了灾,入冬后朝廷还在蒙兰山一带向苍国出兵……” 小树抬手阻止了青玉的话,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淡淡地说:“我知道了。那些人按老办法安置,老弱病残留下,好手好脚、身强力壮的核实身份后安排到各地的铺子里去。”她上下打量青玉一眼又道,“你带这些东西先回吧,我去醉桑楼转转。” 不等青玉回答,小树转身而去,那急促的背影象是急于在躲开什么。 ※※※※※※ 直到走到醉桑楼前,小树才缓下脚步,片刻的失神过后,才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如往日脚步轻快地踏进醉桑楼,扬声道:“老板,老板娘,生意好啊!” 正趴在柜台上算帐的酒肆老板和老板娘闻声抬头,一见是她,两人脸上都露出熟络的笑容。(..info好看的小说)一脸黑实的老板语气调侃地道:“托杨――夫人的福。”故意把个“杨”字拖得老长。 小树按按抽疼的额角,干笑着道:“常老板客气!”她忍,自从小鱼儿成了闲林镇颇有人气的“杨小公子”以后,她一直在忍。谁让,她才是那件无头公案的罪魁祸首呢! “你呀,又跟小姐说笑了。”二十出头的老板娘嗔笑着捶了老板一记,风风火火地走出柜台迎向小树,高兴地说,“小姐,你总算来了,娘都念叨你好几天了,快进去坐吧。小少爷先前来过,带着初一又出去了,说是他的懒树树今天一定会出门,还真让他说着了。” “这几日我师父在,小鱼儿整日跟着她也不知道忙什么,我落得清静。唉呀,冬雪,你悠着点。”瞅到她肚上顶着的那颗硕大的圆球,小树胆战心惊地走过去扶着她,又转向常洛道,“小洛子,你怎么还让冬雪到前面来帮忙,万一让人磕着碰着怎么办?” 常洛看看冬雪的肚子,嘿嘿地傻笑着,一脸志得圆满,连连点头:“小姐说的是。” 看着常洛的傻样子,小树和冬雪默契地摇头直笑,两人相携着走向醉桑楼的后院。 菊婶见到小树,自是说不出的高兴,安排小树在院子里坐着,三人一起喝茶吃点心晒太阳,唠唠叨叨有说不完的话。 “……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种红枣糕,每次都鬼精鬼精地要跟小洛子玩猜谜,然后把他的份赢了去。”说到小树儿时的趣事,菊婶笑得很开心。 “是啊,最后不用我开口,菊婶和娘就会……”小树的声音突然嘎然而止,沉默了会儿,才轻轻地说,“把你们的份也让给我。” 三人都同时想到了某个人,一时静坐无语。 半响,菊婶问:“小姐,你还恨她吗?”见小树摇摇头,菊婶愤愤地道,“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的人,但菊婶有时候就是忍不住恨她,不说隐瞒了小姐的身份,千不该万不该就是给你下药这事,她当时怎么就下得了手?为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真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若不是小姐你拜了个好师父,学了一身好功夫,怕是早就被她害死了。真不该就这么让她死了,小姐真是便宜了她。” “她已经死了。对她来说,落到自缢下场就是最残酷的惩罚,因为那只说明两点,一是亲生女儿根本就不认她,二是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她。千般算计,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小树感叹地摇头,语气却是出奇的平静,“我了解她,对我,她不是没有愧疚,这份愧疚深到让她寝食难安。如果可以,她肯定想选另外一种可以减轻愧疚的死法。悲哀的是,她的女儿不允许,而我也没准备给她机会。人生一世,还有比带着这样的绝望、不安、恐惧而死更可悲更凄凉的吗?” “原来……”冬雪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时候你留了一个人,说什么‘有人伤她救自杀不救’的话。” “算是我对她的最后一点仁慈吧。其实,如果死在某一个人手里,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我并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想到当年惜玉带回的那封信,小树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绝不是危言耸听。至于那个一时脱险的章稽此时在哪儿?唔,据她得到的消息,应该是在沙州的兵营里喂马吧……说起来,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啊! 小树心里这么想,显然有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小姐一直是个心善的人,从小就是。”菊婶拍拍小树的手,知道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并不好受。对蔓娘,小树其实并没有象她说得那般决绝。那年,蔓娘的尸身被章家领回,就被随意地丢弃在乱坟岗上,最后还是小树派人偷偷替蔓娘收的尸立的坟。人对她一分好,她还人三分好,小树从小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说起来,她也是他们老常家的救命恩人,那年若不是小树,他们母子加上冬雪,怕是早就被害死了。那年他们逃离苍都,小姐陪着他们回了趟老家凉州,不放心将他们留在那里,又带着他们一家来到了闲林镇,帮助他们开了酒肆卖起了自家酿的桑果酒,一家人过上了富足安定的生活。当年她走投无路带着小洛子投奔苍烟山庄时,是老庄主救了他们,如今又是柳家真正的小姐救了她的全家。在知道小树身份的那天起,他们一家人是真心诚意地将她认作是自家的小姐,无论小树说什么,再也不肯改口。想到这儿,菊婶突然想起一件他们常拿来说笑的事,赶紧说出来扯开话题,道,“小姐,你猜昨日的说书先生又说到哪个段子了?” 这事果然吸引了小树的注意,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冬雪象是早就知道了原由,顾自捂着嘴偷笑。 “少爷与丫鬟的千古绝恋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小树急急地问。 菊婶笑着不语,冬雪一本正经地说起了故事:“上回说到那位少爷被催着回家成亲,没想到少爷回到家就对着祖宗牌位发誓,如果找不回那个青梅竹马的小丫鬟就永不成亲,让许多仰慕少爷的姑娘们伤碎了心。还有些姑娘答应愿意做小,将正妻的位置留给那个小丫鬟,结果那个少爷不为所动,说是此身只娶一人。少爷再次选择离开了家,又开始了一个地方接着一个地方的寻找……” 五年前,苍国的各州府都曾贴出过小树的画像,说是寻找苍烟山庄走失的丫鬟,直到几个月后才撤回。之后,苍烟山庄的少庄主柳云济一直以苍烟山庄的名义继续寻找她,两、三年下来,这事就传成苍烟山庄少庄主柳云济与青梅竹马的小丫鬟苦恋、两人因家世不相当被迫分开、小丫鬟离开生死不明而少庄主痴情相寻的凄美故事,甚至被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广为流传。旁人不知道事情原由,小树与菊婶一家都是明白怎么回事,常常拿那些明显不实的事来说笑。 她很早就得到消息,知道卧佛山上的墓碑落款被改成了“柳烟树”,猜想柳家人定是从哪个意外的渠道得知了她的身份,之后两三年又陆续收到柳云济四处寻找她的消息。直到两年前,她曾偷偷去过一趟卧佛山,亲眼见到那被利剑修刻而成的“树”字,才下定决心透露一点她仍活着的消息。但之后两年,柳云济并没有因此停止找她,流传的故事仍然隔几个月就有新的发展。她不免有些怀疑,当初透露消息的方式,柳家人到底看懂没有? 听完冬雪转诉的新八卦,小树很不满意地调侃道:“这编段子的人越编越差了,就不能编些新鲜点的内容,真是越来越不精彩了?”话虽这么说,神色却微微有些动容,柳家的男人果然个个都是护妹情深的人。 “如果编段子的人见过少庄主和小少爷,下一回的段子肯定就能编得更精彩了。”冬雪冲小树眨眨眼,笑得那叫一个暧昧,“不过,就怕有些人在燕京要呆不住了。” 听冬雪这么说,小树立即想到小鱼儿那张酷似柳云济的脸,不由扑哧而乐,再想到小脸上唯一象另一个人的那双小桃花眼,笑容柔柔地深了些,慢慢地又浅了去…… ※※※※※※ 从醉桑楼出来,小树提着一坛桑果酒,施施然地穿街走巷,准备回她这几年在闲林镇的家,一幢位于镇西头的古朴老宅,名为“聚玉庄”,一听名字,就知道与玉澍宫脱不了干系。镇上传闻杨小公子与前任玉澍宫宫主是忘年交,所以玉澍宫才收留了他们孤儿寡母住在聚玉庄。这宅子原是玉澍宫设在闲林镇的别院,供历任宫主来此巡视时居住,因此又有传闻说杨小公子被前任宫主收为徒弟了,以后将是某一任宫主的最有力人选…… 突然,小树没留神,被迎面走来的一人狠狠地撞了一下,手中的酒坛摔落在地,“砰”的一声,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联想。 “对不起,我没留神。”落在酒坛上的视线首先移到一双黑色鎏金的靴子上,见一只靴子被酒淋湿了大半,小树奉行礼多人不怪的原则急忙先出声道歉,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对方的脸,歉意地一笑,继续道,“实在对不起,这位……大叔。” “大叔?”对方没有在意淋湿的靴子,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有意见,冲她狠狠地瞪着眼睛,低沉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不确信地再次确认,“你叫我大叔?” “对不起,这位……大哥。”聪明如小树,哪能听不出对方在意的是什么,听他带着滋性的低沉嗓音听起来的确很年轻,于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不过对于他别扭的计较,小树心中好笑,不由又多看了他一眼。眼前的男子,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欣长俊朗的身材看起来是个练武之人,只是那一脸黑亮浓密的虬髯胡遮住了大半个脸,让人看不清五官的模样,更难准确判断出他的年纪,那一双含怒带怨瞪着她的桃花眼…… 小树的心蓦的一动,睁大眼睛,直直地望入那双一直盯着她看的眼里。片刻后,她神情淡然地转开视线,正欲说话,一道白色身影忽然挡在她的面前,来人先是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侧首轻声安慰:“杨夫人,别害怕!” “欧阳先生?”看清是镇上书院里的先生,小树明白这位弱不禁风的书生原来是来见义勇为的,知道他误会了,正要解释,另一个人比她更着急。 “杨夫人?你怎么……”他显然惊诧过度,有些语无伦次,手指颤微微地又指向挡在两人中间的白面书生,“他又是谁?” 不等小树回答,有人理直气壮地抢了先:“鄙人是镇上风林书院的先生,杨夫人的儿子杨小公子正是鄙人的学生。你想怎么样?” 某人瞬间被雷霹中,心碎满地,一双桃花眼哀怨地直盯着小树…… 此时,附近某个居高临下视线极佳的窗户里,一位娇艳美丽的红衣女子和一个古灵精怪的四五岁小男娃正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一旁,另一个长得黑胖的小男孩则一门心思落在满桌子的点心上,满足地独自享用着。 “小鱼儿,该你出场了。”娇笑得直打颤的某位妖人显然还不过瘾。 “好。”极快地敛起笑容,小鱼儿整整身上的小锦袍,负着手神色镇定地向外走去,不忘提醒道:“如果小鱼儿没回来,妖妖要叫人送他回去噢!”用手指指黑胖小男孩,小桃花瞥到他仍在不停地吃,语带警告地冲他扔下一句,“常胜,别吃了!你要胖成了球,就别想当我的大将军常胜了,还是回去当你的常初一吧。” 刚刚才得了新名字的初一被唬住了,恋恋不舍地从点心盘子上收回胖胖的小黑爪,乘人不注意,飞快地舔掉手指上粘着的几粒芝麻。 “吃吧,没事!”见小鱼儿出了门,红衣女子冲初一鼓励一笑,闪过她脑中没说出口的话是,“胖成球怕什么,下颗药就行了。”只要小鱼儿说要让这小子变成大将军,那就把他培养成大将军,这有何难?有要求就好,她不怕要求多,就怕象某臭丫头一样无欲无求的。 大街上,看着虬髯胡的男子那副伤心欲绝完全懵了的样子,小树不忍心,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的茶楼里,突然冲出一个小身影,一声奶声奶气的童音适时响起:“娘,您来接小鱼儿的吗?”软软的小身子扑向她,抱住她的腿,扬着小脸继续道,“爹爹没来呢?今天是元宵节,娘跟爹爹又要背着小鱼儿偷偷去看花灯吗?每年都这样!不行,今天晚上小鱼儿也要一起去。” 这回懵住的是三个大人,全盯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男孩傻了眼。小树倒是马上回过神来,心中了然地看看身后的茶楼,眼光又扫过茶楼二楼的几个窗子,然后扬唇一笑,弯腰将小鱼儿抱了起来,柔声道:“杨小鱼,你今天很听话,所以娘和爹爹决定带你一起去。”说完,状似宠溺实则恶作剧地亲亲小鱼儿的脸,如她所料,小鱼儿不好意思地赶紧将小脸埋在她肩上,一副深怕被路人看见的紧张模样。 “杨小鱼,跟欧阳先生还有这位陌生的大叔道个别,我们该回家了,你爹爹在家要等急了。”小树仿佛已经入了戏,说得越来越自然。 一大一小两人挂着相似的灿烂笑容,有礼有节地道别离去。身后,一白一紫两道身影直愣愣地看着相亲相爱的母子俩亲亲热热地退场,却没人说得出话来。 二楼窗户里,看完这一幕的红衣女子笑得乐不可支,心里暗道:不亏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和我徒弟生出来的孩子,瞧瞧那份默契……不过,真是一物降一物,可怜的阳阳小徒儿一遇上小树果然就变成了笨蛋一个。不赶紧上来,还杵在楼下做什么?真是丢人现眼,有失身份!咦,那位不在计划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书生是谁?他一副痛不欲生受了打击的样子又是为了哪般……唉呀呀,臭丫头,你真当是作孽啊! 最后一句,明显充满了得意洋洋、与荣有焉的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继续,送分继续…… ※※※※※※ 20010-03-2004:50本章上传 87第85章 小鱼小虾正好一家 一道人影象狂风般地刮上茶楼的二楼,怒火中烧的桃花眼直直地盯着雅阁内正悠然自得品茗的红衣美人,薄唇微抖,半响才嘶哑着嗓音吐出一句:“师父,为什么……不拦着她?为什么至今才告诉我。” “含玉,送那娃娃回醉桑楼。”红衣美人颜玉落并不回答,顾自吩咐送走一旁吃得心满意足的黑胖小男孩,这才象是注意到夏尘阳的问题,抬眸笑觑一眼,问道:“拦着她什么?” “她嫁人了,连孩子都……”难掩心中的震惊和哀恸,夏尘阳神色复杂地闭上眼睛。 “你是说小鱼儿吗?可是,你没问呀!你没问的事怎能怪我没说。至于嫁人,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颜玉落挑挑眉,语气平淡地道。她真的很无辜,一切不过是照那丫头的决定做罢了,她在旁边也不过瞧瞧热闹,谁能料到两个徒儿的性子都异于常人,耐心更是极好,一晃就是五年。 “没嫁吗?”桃花眼缓缓睁开,夏尘阳的心中重新燃起希翼,但很快想起方才的一幕,眸色转而变得幽深难辨,犀利地犹如凌厉的刀剑,他狠声道,“那姓杨的家伙是谁?我要……”握了握拳,“杀了他”三个字滑到唇边却嘎然而止,隐忍着又咽了回去。 “想杀就杀,阳阳小徒儿什么时候做事变得这么心软了?”颜玉落斜睨着上下打量着他,揶揄地又道,“难道是怕谁伤心?” 夏尘阳黯然垂眸,颓然坐下,摆明是说中他的心思。 “就知道会这样!”颜玉落摇摇头叹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继续道:“我说过多少遍了,什么都以她为重,什么都顺着她,这样是不行的。她说五年不能找她不能见她,你就真的乖乖地照做不误。遇到那丫头的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笨啊?你难道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她要是下次跟你说一辈子不见呢?唉,我颜玉落怎么就教了你们两个,就算我耐心再好,一直这么看着也要急死了。这样下去,有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娶到娘子认回儿子啊?我瞧刚才那英雄救美的书生也不错,要不……” “师父!”夏尘阳闻言精神一振,“腾”地站起来大叫一声,直愣愣地看着颜玉落,仿佛想从她脸上直接看出峰回路转的答案来。蓦的他一拍脑门哈哈大笑,桃花眼灼灼发亮,神情愉悦地起身道,“师父,身为玉澍宫宫主来此巡视,理应入住聚玉庄对吧?那么,徒儿先行一步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颜玉落脸上露出饱含兴味的的笑容,话却说得极为无辜。看着他那张笑开了花的大胡子脸,语带调侃地又道,“你难道要顶着这副模样去见她吗?我早说过,留了胡子你会后悔的。怎么?方才见到她的样子就后悔了吧……” 她的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又象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门,早已失了踪影。颜玉落冲着飞扬的门帘妖魅一笑,幸灾乐祸地吐出未尽之言,“……年纪轻轻扮什么老呀,以后多的是你后悔的时候。” 夏尘阳迫不及待地下了楼,途经茶楼大堂时,急促的脚步突然顿住,眸中精光微闪,他示意的轻咳,一个随从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他朝靠窗那桌正自酌自饮的白衣书生努努嘴,低声道:“去查查他的底细。” “是,皇……”小盆子低声应道,被夏尘阳冷眼一睇,硬生生改了口,“……爷!” ※※※※※※ 镇西头的聚玉庄,此时已正门大开,大门两边,毕恭毕敬地立着几位管事模样的人,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位四、五岁的锦衣小男孩,只见他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盯着门前的青石板路,一对灵动的桃花眼,却不时装作无意地瞄向路的尽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和雀跃。 不多久,青石板路上远远的出现了几个身影,直奔聚玉庄而来,为首的那位身着紫袍,步伐稳健,一脸胡虬显得格外显眼。 小男孩见状眼睛一亮,小脸上的表情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他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掩在鼻下很秀气地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慢地走下了几个台阶,迎身挡住了来人的去路。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此时早已迎上前跪礼参拜,齐声道:“参见宫主!” 从见到小男孩的第一刻起,夏尘阳的全部心神就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他低着头,直直地盯着挡在面前的小男孩看,隐藏在胡虬下的面色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眸底的情绪更是复杂难辨。 这就是小树和他的孩子?他和小树已经有孩子了?念头就这么轻飘飘从他脑中闪过,然后轰隆隆的在心底炸成几声响雷,当场懵在了那里,甚至没有注意,小男孩极有威严地吩咐众人起身,然后顾自拉着他进了门…… “我是树树的小鱼儿!”小人儿仰着头,脆生生的介绍自己,然后又更正道,“我不叫杨小鱼。” “树树?”比起其它名字,这两个字显然更能引起夏尘阳的注意。他猛然惊醒,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进了聚玉庄,来到了一处庭院,此时,雅致古朴的房间内只有他和小鱼儿两人。 “对啊,树树是小鱼儿的树树,小鱼儿是树树的小鱼儿。”绕口令似的再次强调所有权,小鱼儿负着手,绕着夏尘阳走了一圈,眨眨小桃花眼,很同情地瞅着他,然后开心地展颜一笑,幸灾乐祸的意味明显,道,“树树不喜欢大胡子。” 夏尘阳苦笑着摸摸脸上的胡虬,伸手将小鱼儿捞起来抱在怀里,作势就要用胡虬去扎他的小脸,笑着道,“你怎么知道不喜欢?”抱着怀里软软的小身子,他禁不住再次恍惚起来。天啊!这真是小树和他的孩子? 小鱼儿缩着脖子,“咯咯”地笑着左躲右闪,嘴里仍理直气壮地嚷道:“因为小鱼儿不喜欢。小鱼儿不喜欢,树树就不喜欢。” “因为是我,所以不管我什么样,我的小树都会喜欢的。”夏尘阳不甘示弱地说,底气却明显不足。“因为是小树,所以不管小树什么样,我都会喜欢的”,倘若是这样的话,他确定他的语气可以更坚决一些。 “谁说的?我好象从来没有说过。”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门边依着一个娉娉袅袅的身影,正含笑地看着他们俩。 “树树!”小鱼儿挣扎着从夏尘阳身上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奔向小树。只是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先一步冲到小树面前,长臂一探,将整个人卷进自己的怀里。 “小树,小树,小树,小树……”一声又一声的低唤,搂着人的手臂更是紧了又紧。 被撇到一边的小人儿皱皱鼻子退后几步,爬到旁边的椅子上做定,边吃着桌上的点心边看着眼前的两人,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感概地道:“唉,可怜的阳阳!”从语气到表情,十足象极了某位妖人。 “尘阳,快放手。”抱得太紧,她都喘不过气来了。 “不放。”头抵在她的肩上,两条手臂更象是赌气似的,顺势又紧了紧。 “小鱼儿在呢!”没听到小家伙出去,这会儿肯定坐在旁边看戏。 “你陪他这些年,我都不在。你陪我这一小会儿,他还杵在这儿,已经便宜他了。”闷闷地答着,夏尘阳微微抬头,视线落在那个抱着点心匣子边吃边滴溜着眼珠看好戏的小人儿身上,飞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 小鱼儿却故意瞥开了眼睛,若无其事地继续啃着手里的糕点,晃晃小脑袋,叹了口气再次发表感概:“唉,可怜的树树!胡子扎人真的很痛。”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屋里的另外两人听到。 夏尘阳哭笑不得,刚要反驳,看见那张可爱的小脸上,有一小片红红的痕迹,正示威似地冲他高高侧扬着。 什么时候扎着的?夏尘阳不解,仍是担心地松开了手。 “小树,有没有扎到你?”他捧起小树的脸细看,然后愣愣地怔住了,大街上的那一面并非他的错觉,五年过去了,眼前这张脸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如当年分开时十六、七岁的模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怎么会这样?他懊恼地扯起嗓子朝外喊道:“来人,爷要沐浴更衣。” 小树和小鱼儿对这突变的一幕面面相觑,四只眼睛齐唰唰地落在夏尘阳的胡虬上,然后很默契地挑了挑眉,相视而笑:噢,原来如此! ※※※※※※ 聚玉庄的厨房内,小树麻利的忙碌着,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小人儿。 “树树,你说小鱼儿是麻烦,那小虾米是麻烦吗?是小鱼儿麻烦还是小虾米更麻烦?”小鱼儿提着根竹枝,拨拨木盆里的鱼,又搅搅水桶里的虾,歪着小脑袋想了会儿,慎重地问道。 “都麻烦!他是大麻烦,你是小麻烦。”小树莞尔,一伸手,将面粉刮在他的鼻子上。 “小鱼儿也要当大麻烦!”一抹鼻子,小鱼儿叉着腰,很有气势的表明态度,“小鱼儿要当树树最大最大的麻烦!” “为什么呀?”志向是不是逊了点?说法是不是怪了点? “妖妖说,树树最怕麻烦,见了麻烦就躲,躲开的那些就成不了树树的麻烦了。最后,树树带着的麻烦都是树树舍不得躲开的,就象小鱼儿、妖妖、小虾米、玉澍宫、苍烟山庄、菊奶奶、冬姨……”小鱼儿掰着手指头一口气列举了十几个名字,然后张开两条小胳膊,划拉了个大圈道,“小鱼儿要当这里面最大最大、树树最舍不得的那个,好不好?” 又是妖妖说!只是,真是这样吗?她所谓的麻烦其实都是她舍不得躲开的东西?揉着面团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小树的脑中有片刻的失神。 “树树,好不好嘛?”小鱼儿等不到回答,不屈不挠地问道,一双小桃花眼殷切地看着她。 “当然!”小树回神,肯定地点点头,加重语气道,“小鱼儿永远是最大最大、最舍不得的那个!” “比……小虾米还大,还舍不得?”眼里的殷切更深了,这才是小人儿绕了半天最想问的问题。今日小虾米生辰,树树刚刚答应要亲自下厨,小虾米还不客气地点了好多菜,可他生辰那天,树树只带他去桑园做了烤鸡…… 小树了然地笑了,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对!比他更大,更舍不得。” 小桃花眼微微一咪,弯成了月牙,笑得异常灿烂的小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小鱼儿冲小树招招手,示意她弯下腰来,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贴到她耳边小声说:“树树也是小鱼儿最大最大、最舍不得的那个。” 终于,功能圆满,得到满意答案的小人儿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小树看着他负着手踱着方步离开的小大人样,轻笑着摇头,转而冲窗外道:“师父,想躲到什么时候?还不进来!” 红衣美人颜玉落闪身跃进窗来,一甩袖摆,款款而行,围着桌台啧啧叹道:“怪不得小鱼儿担心你变心了,阳阳小徒儿的命会不会太好了,瞧瞧,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小鱼儿跟我都没尝过!” “您确定?真没尝过?” 听出话里的危险气息,颜玉落干笑着改口:“反正这四样你没有同时做过。” 小树无奈地翻翻白眼,凉凉地道:“一个年岁高,一个岁数小,四样同时吃,我怕你们俩消化不了。” “咚”的一声击中颜玉落的软肋,她恨恨地喝道:“好个不孝的臭丫头!” “怕您消化不了吃坏了身体,我哪儿不孝了?”小树歪头想想,然后做恍然大悟状,“师父,原来徒儿我正是大孝之人呢!” 颜玉落一副受不了她的嫌恶表情,笑淬道:“大孝之人没有,大懒之人倒是有一个,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要的话赶紧娶了去吧,聘礼就免了,再奉送玉澍宫当嫁妆。” “师父,您是想引起江湖浩劫啊!”小树装模作样地惊呼。这条件,就算嫁的是块烂木头,也多的是人急着把它娶回去当佛供。 “那你在等什么?”颜玉落看着她,平静的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没有玉澍宫,没有苍烟山庄,没有其他任何条件,为了我只是我而娶我的人。” “这容易。”颜玉落用手指指外面道,“今日庄里不就住进来一位,没有比他更痴情的了。别说因为你只是你,就算是要让他不是他,他大概也能毫不犹豫的答应……” “可是……”清澈透亮的乌黑杏眼落在窗外的一株腊梅花上,小树的眸子里闪过几丝迷惑,“师父,如果真能与这些都断开去,那样的我还是我吗?那样的我又是谁呢?” 一个趔趄,颜玉落差点摔倒,她惊诧地回头,可惜刚刚还语气茫然的人已经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正顾自忙碌着,仿佛方才那一句话只是她的幻听。 这么多年了,这个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极固执极有主见的徒儿还是第一次质疑自己。她,是不是该燃鞭炮庆祝? ※※※※※※ 这是聚义庄内一个极隐蔽的小院,院中只盖着一间普通的木屋,屋内却别有洞天,原来是一方天然的浴池。偌大的浴池均由白玉砌成,池水也是引入玉凉山中的天然温泉水,热气蒸腾,整个浴池都弥漫浓浓的水雾。 一个小人儿蹑手蹑脚地走进小院,旁若无人地走到浴池门口,趴在紧闭的门上朝里看,然后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回头冲门边守着的两个随从裂嘴一笑,象条滑溜的鱼一样挤了进去,门重新被他从里面合上。 所有动作几乎一气呵成,小盆子只来得及讶然地低呼:“是小皇……” 一旁的小藤子显得沉稳多了,平静地道:“是小主子。” “哗啦”一声,一个人影突然从池水中钻了出来,拍起无数朵水花,如天女散花般溅落在四周,将池边蹲着的小鱼儿淋成了小落汤鸡。 “谁让你进来的,不懂爷的规矩吗?出去!”池中的人冷冷地开口,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缓缓转过身来,一对上小鱼儿的眼,光洁白皙的俊逸脸庞上一片讶然。 小鱼儿摸了一脸水,挑剔地仔细端看池中人的脸,然后满意地笑了,扯开嗓子喊道:“美男出浴喽!”每次树树带他来这里凫水,他从水里钻出的时候树树都是这么叫的,他学得很快记得很牢。而且据他判断,剃了胡子的小虾米是够条件被归为美男那一类的,当然比起他小鱼儿,还是差了那么一丁点。 “美男出浴?”夏尘阳只觉得额角直抽搐,一听就知道小家伙学的是谁的口吻。从来到闲林镇起,一日内他经历大悲大喜,喜怒哀乐仿佛一直被牢牢地掌控在一大一小两人手里。对于这个小人儿,震惊意外之余,还有酸涩难辩的嫉妒,嫉妒他能与她朝夕相处四年,而他爱恋她多年,实际相处的日子才不过几个月。瞅到池边的小鱼儿正宽衣解带,夏尘阳不解地问,“你做什么?” “我是小鱼,你是小虾,小鱼小虾正好一家。所以……”小鱼儿扯掉最后一件衣服,光溜溜地“扑通”一下跳进浴池,探出头嘻笑着说,“……所以我们应该赤诚相见!”他深吸了口气,潜入水里,熟练地游了几个来回,这才回到夏尘阳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浮出水面,调皮地冲他眨眨眼。 夏尘阳觉得额角抽搐得更厉害了。炫耀!这绝对是明晃晃赤|裸裸的炫耀!当年他象他这般大的时候,还只是个落了水需要被人救的旱鸭子,如今这小子却游得象条欢快的鱼。 “你叫小鱼儿?一个男人叫这个名字实在……”夏尘阳促狭地扬扬眉毛,故意欲说还休,企图找回点掌控权。 小鱼儿斜睨了他一眼,脆生生地道:“我姓杨名澍,我叫杨澍。小鱼儿是树树叫我的小名。”说完,他趴在夏尘阳的胳膊上,眨巴着眼睛兴味盎然地看着他。 “阳树!”夏尘阳的眼睛蓦的瞠大,喃喃地道,“夏尘阳的阳,小树的树,所以你姓阳?所以他们叫她阳夫人?”原来是这样!他心中疑虑尽消,脸上喜色绽放,亲热地将小鱼儿捞到自己怀里。虽然这小家伙令他嫉妒,但这古灵精怪的性子确实招人喜爱。这是小树和他的孩子啊……怎么想起来还是有些恍惚?如饮美酒坠入梦里,总是有些不真实…… 小鱼儿将脸埋在夏尘阳的胸膛上,蹬着两条小腿咯咯偷笑,笑罢抬头,慢腾腾地道:“不是那个阳树,而是杨柳树的杨,玉澍宫的澍。”眼见着夏尘阳的愣住了,他摊摊手很无辜地道,“你也不信对吧?妖妖也不信。妖妖说树树生下我的时候明明想的是你,却死鸭子嘴硬,硬扯上苍烟山庄和玉澍宫。可树树坚持她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妖妖就装着信了,你也装着相信吧,谁让她是树树呢。”其实妖妖很喜欢他叫杨澍,每每提及他这个大号,总要欢呼几声“天意啊天意”!这时候,树树总要冲妖妖翻白眼,而他也冲妖妖翻……小白眼。 “哈哈哈……”夏尘阳闻言不悲反喜,仰头愉悦地哈哈大笑,虽然事情变得与自己的想象有些差距,但显然事实与他心中所期待的□不离十甚至比期待的更好。这欲盖弥彰的做法的确象是小树会做的事,亏她还能急中生智,扯出柳家和玉澍宫来。 “我叫杨澍你很高兴吗?”看他笑得这么开心,一定很高兴,不亏是妖妖教出来的徒弟,果然跟妖妖一模一样。菊奶奶和冬姨他们每次提到他的名字,总是又摇头又叹气,直呼不合规矩,还说他以后应该认祖归宗……小鱼儿皱皱眉,不放心地又问,“你不会要我改叫夏澍吧?”树树说她最讨厌把名字改来改去了,生下来得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最好的,就象树树的“柳烟树”,他的“杨澍”。 “为什么要改,叫杨澍很好!”某个被妖人荼毒了十几年的人显然脑子里也没有所谓的常理和规矩可言。什么夏澍,哪有杨澍听起来有故事。 “阳阳,你跟树树和妖妖一样好哎!”小鱼儿身子猛得一纵,往上扑挂在夏尘阳的脖子上,奶声奶气地欢呼。这一声“阳阳”很明显将夏尘阳真正归为了自己人。 “阳阳?”夏尘阳直觉得心头一颤,这是儿子叫老子的称呼吗?他清清嗓子,准备语重心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树立一点当长辈的威信,“小鱼儿,你是不是该叫我……” “还是你喜欢我叫你……”小鱼儿截住夏尘阳的话,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夏尘阳“咚”地往池水里一沉,连呛了几口水,这才浮起来重新坐定,朝一旁欢快扑腾着的小鱼儿一本正经地道:“不,叫阳阳就好!” “阳阳,你放心!”小鱼儿游过去哥俩好地拍拍夏尘阳的肩,小声地道,“这是妖妖跟我的秘密,树树不知道!” “我以为你跟你的树树之间没有秘密!”桃花眼懒懒地瞅过去,口气不是一般的酸。 “树树说,有秘密的人很辛苦,所以不应该为难有秘密的人。”小桃花眼斜斜地瞟过来,口气不是一般的笃定。何况这本就是树树不想听的秘密。 “真的吗?她真这么说?”夏尘阳手一伸又将小人儿抓回自己怀里,很虚心地求教,“那你说,要是她知道了……” 此刻是父子悄悄话时间,闲人退散。聚玉庄的厨房里,某人却不自觉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 作者有话要说: ※※※※※※ 2010-03-2322:20本章上传 2010-03-2322:30插图上传 2010-04-0704:40修改错别字 2010-08-0213:55移改插图 2010-08-0708:31修改被河蟹的口口 88第86章 别后重逢尘阳求亲 明月高悬,花灯璀璨,又是一个热闹的月圆之夜。 相比大街上的喧哗,聚玉庄内显得寂静多了,偌大的庄园内,只零星悬挂着几盏节日的彩灯,召示着主人并没有忘记这是正月十五元宵夜。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幽静的花园内,竹林旁的小径上走来一高一矮两道人影,走在前面的那位身材颀长,步伐稳健,后面被拖着手走的那位身形娇俏,步子细碎,显得有些不情不愿。 “尘阳,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你不说,我就不走了。”小树用力甩甩被握着的手,顿住了步子。 “当然是好地方!”夏尘阳回头灿笑,贴近小树耳边轻声道,“没有旁人打扰的地方。”说完,他弯腰探手,一把将小树横抱起来,足下轻点,飞身掠起,转眼失了踪影。 竹叶“沙沙”轻响,小径上多了个矮不隆冬的身影。 小人儿叉着腰,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道:“妖妖,他又抱我家树树,还把她拐跑了!” 一道火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旁边,凉凉地道:“他要真有本事把你家树树拐跑了就好喽!”颜玉落低头看看身边的小人儿,挑眉笑斥道,“小鱼儿,你会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刚刚宴席上这父子俩就偷偷挤眉弄眼的,当她没瞧见吗? 小鱼儿露齿咭咭贼笑,笑罢拉拉颜玉落的衣角,仰起小脸道:“妖妖真聪明!走,我们去西弦楼看焰花去。”以往元宵节,庄里也会放很多烟花,树树会抱着他上东弦楼去看。至于今天,只好暂时把东弦楼和树树借给阳阳了。象他这种为了撮合自己爹娘不得不委屈自己的小孩,是不是就是树树说的贴心小棉袄? 他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背着小手沿着来时的路踱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奶声奶气地催促道:“妖妖,快点啊!”阳阳说带了燕京最好看的焰花来,他可不能错过了!这么想着,两条小短腿不自觉迈得更快了。 颜玉落无奈地摇摇头,笑意嗔责地看着他的背影,叹道:“小鬼灵精,不亏是那两个人生的。”身形徒然掠起,她伸手将小人儿拎在手里,往背后轻轻一甩,小鱼儿“啊”的惊呼一声,象只动作敏捷的小猴子,灵巧地环上她的脖子,稳稳地趴在她的背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朝着下弦楼方向飞身而去。 “小鱼儿又不是布袋子,妖妖就不能象阳阳抱树树那样抱小鱼儿吗……”寒风轻拂,夜色里隐隐传来细碎的稚气抗议声,渐行渐远…… ※※※※※※ 相传一两百年前,玉澍宫曾有两任宫主主张与朝廷分庭抗争,凭借玉澍宫的势力兴风作浪高调过好一阵子,与苍、燕、南三国朝廷以及所谓的江湖名门正派有过多次的直接冲突,以至于后来即使玉澍宫行事低调又低调,却仍脱不了“妖魔邪道”的定论。闲林镇北面的通凉河,历来是护卫玉凉山安全的一道天然屏障,而闲林镇曾是玉澍宫与燕国势力冲突的最前沿。聚玉庄的建造,很多地方仍留有当年的痕迹,东弦楼和西弦楼就是最明显的两个地方。这是聚玉庄内地势最高、视野最广的两座塔楼,分别座落在庄内的东西两侧,登楼远眺,整个聚玉庄以及大半个闲林镇都能尽收眼底,更有数里的通凉河段可以一目了然。 近百年来,玉澍宫隐匿势力,低调行事,虽然外界的觊觎不断,但与三国朝廷再无大的正面冲突,尚属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聚玉庄的东弦楼、西弦楼也渐渐荒置,失去了哨楼的作用,直到几年前,被立志在闲林镇当闲人的小树发现,稍加修缮整理,变成聚玉庄内两处赏月赏景之所。 登上东弦楼,凭栏望去,夏尘阳不禁大声赞叹:“好个绝妙的地方。” 近处飞檐隐隐,树影重重,显得庄内更加幽深静谧;庄外则是一派热闹景象,几条街道宛如几条火龙,纵横穿插,跳跃在一片金光璀璨的灯光中;远处的通凉河上,星星点点有几处渔火在闪闪烁烁;动静相宜的景色,再映上夜空中那一轮皎洁的圆月,如梦如幻,仿佛置身在画里一般。 风景再好,小树也没忘记自己正被夏尘阳横抱在怀里,不自在地嗔道:“你快放我下来。”几年未见,昔日风流小王爷调戏人的功夫显然见长,动不动就对她搂搂抱抱,毫无忌讳。任她气他恼他,他都顶着张无辜的笑脸相迎,让她也奈他不得。 夏尘阳弯腰将小树放下,等她站定,一扯她的胳膊,又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的怀里。他紧紧地搂着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欣喜地道:“小树,小树,这样真好……” 小树闻言,心口不禁一阵紧揪悸动,当年分开的时候,她固执地不想要也不想给什么承诺,但不得不承认,潜意识里她其实是期待这样的重逢的。她轻轻地将脸贴在夏尘阳的胸膛上,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喃喃地轻道:“你能来,也很好!” 夏尘阳浑身一颤,急忙松开手,扶着小树的肩膀,不敢置信地低头凝视着她看。月光下,他的眸光逐渐转深转浓,直至幽深似海,他哑声轻问:“真的吗?我来了,你真的觉得很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俊朗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殷切光彩。她浅浅的勾唇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树!”夏尘阳如释重负地低呼一声,双臂将她搂得更紧,下颌抵在她纤瘦的肩膀上,顾自裂嘴傻笑。 “其实,那个大胡子大叔也不错,即威严又酷!”小树调侃地笑道。剃了胡须的他,脸上已褪去五年前的稚气,但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模样,看上去仍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想到他又一次傻傻地将她的话奉为真理一般执行到底,她的眸心不由漾起柔光,似嗔似怨地道,“叫你留胡子你就真留啊?怎么这么傻!” “不想被你当作是小孩子,但我也不要当大叔。”想起师父的暗示,夏尘阳闷闷地说,“我变了,你的模样却没有变。以后你要真跟师父一样,到时候千万别嫌我老。” “没变吗?”小树摸摸自己的脸,不以为然地笑道,“妖人师父固然驻颜有术,不过我可没准备向她学。要做象她那样红颜不老的妖人,最起码也得有她一般的美貌才行。我这等姿色,嗨,还是算了吧!” “你的姿色怎么了?”夏尘阳不赞同的皱眉,看着她急急反驳,“在我眼里,小树无论什么样,都是最好的,我都喜欢。”不光他喜欢,有些人也喜欢,象什么天凌门的少门主、洛城山庄的庄主、锦阳漕帮的帮主……每每听师父谈起小树这几年的际遇,他都心惊肉跳后怕不已,直后悔听了师父的话,五年前将玉澍宫的生意硬塞给了小树,早知道就遂了她的意,让她做个养在深闺的闲人好了。不过幸好,虽然桃花朵朵飞,但一片也未留痕。这是他的幸运,更是那些人的幸运,否则难保他不会来个千里追杀…… 他暗自浮想连翩,妒嫉得心里酸涩不已,怀里的人却因为听了他的那句话,水眸里波光流转,灿若星辰,唇边漾起如花般的笑容。她扬起脸,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轻啄一下。夏尘阳蓦的一愣,魅人的桃花眼里闪过惊喜的灼亮眸光,他玩味地凝视着怀里那张羞赧容颜,嘴角扯开一抹狡诈的微笑。 “应该是这样。”他小声嘟嚷,猛得低头轻啄她的粉唇,在她愣怔的当儿,他低低轻笑,闭眼加深了这个吻…… 其实,在街上重逢的那一刻,他就想这么做了。唉,忍得真辛苦,此时终于得偿所愿…… 突然“咻――”的一声脆响,空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紫色烟雾,惊扰了浓情蜜意中的两人。 “怎么回事?”小树讶然,紫色烟雾应该是玉澍宫宫主专用的召令暗号。 她的话音未落,不远处接连不断地传来沉闷的声响,数十条细小的火龙扶摇直上,蹿上半空骤然炸开,犹如天女散花般,绽放出一朵朵绚亮的火花。 “小鱼儿!”夏尘阳咬牙切齿地哼嗤,心里暗暗低咒小家伙又坏他好事,方才多好的气氛啊…… 夏尘阳仍在那里意犹未尽,小树却争机脱离他的怀抱,不好意思地走了开去,深吸几口气,暗暗平复加速的心跳和脸上的燥热。发现遥遥相望的西弦楼上闪着灯火,她了然地道:“是师父和小鱼儿!” “嗯。”夏尘阳不甚在意的哼了声,灼热的眼神一瞬不瞬地腻着小树。小树羞赧地瞥开眼,依着窗棂,装作若无其事赏着烟花。 “这又是你要送我的花灯吗?”熟悉的场景,让小树不由想起了五年前的元宵节。似乎从那时候起,每年的这一天,庄里的花灯挂的不多,庄里燃放的焰火却是闲林镇上最多的…… “是啊!小鱼儿说,元宵节你最喜欢看烟花了。喜欢吗?”夏尘阳走到小树身后,熟络地搂着她的腰,一脸深情款款地道。心里直呼好戏被小鱼儿给搅和了,他本想亲自送给小树的惊喜,怎么让那小家伙抢了先?事先商量好的戏码应该是借着花好月圆先向小树主动坦白某些事求得谅解,然后他再趁胜追机让小树应了两人的亲事,最后才是发信号放烟花庆祝……可恶的小鱼儿,他求亲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呢! 小树静静地看着窗外夜空中的万千绚芒,点点头道:“嗯,喜欢,很漂亮!”她象是想到什么,轻笑着说,“看来你和小鱼儿相处的不错,我还以为你们刚见面会不习惯。”当初知道小鱼儿的存在时,她足足有三天都处在被雷劈中的茫然不真实感中,让妖人师父看足了笑话。 说起小鱼儿,夏尘阳想到两人在温泉池里的“赤诚相见”,不由忍俊不禁失笑出声,“那个小滑头!” “瞒了你好多年,你不怪我?不生气难过?不觉得自己被骗了自尊心受伤了?”小树回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轻松自在的表情没有丝毫忏悔的意思,倒象是在等着好戏开场。 “我应该早点来找你们的,我一直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你,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早些时候,在热气弥漫的温泉池里,他曾这样问小鱼儿。没想到他难得煽情一回,感叹“父子相见恨晚”,小家伙却一脸满不在乎,老神在在地回他一句:“树树说,世上让人高兴的事多着呢,哪那么多生气那么多难过!我每天都很忙,才没空生气难过呢。” 从口气到表情,十足又是一个小树。 很久以前他就有准备,以小树恣意随兴、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在她身上发生任何一件事都是有可能的,都不必惊讶、不必究其原由对错。如果没有这样的感悟,他也早就被归为“可以避免的麻烦”,成为众多“擦肩而过、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之一,就象苍都城内的某个人一样。倘若不是定力够好,在解开她一波三折的身世之迷时,他就气饱了吓趴了。因为她是小树,所以他可以理解、信任她做的任何事情,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小树对他才能有相同的感情…… 想到这,夏尘阳认命地哼道:“哪那么多生气,那么多难过!只要关系到你,什么事我都能理解。” 小树转过身,认真地注视着他,读懂他眸子里的真心,微红着眼,小声地说:“尘阳,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做事总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夏尘阳一本正经地搓著下巴作沉思状,半响好笑地摇头道:“不,还不够任性。我有个好主意,要不我们俩一起任性一回?小树……”他顿住了话,确定小树正迫切地等着他所谓的好主意,他伸手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凑近她的耳边,低笑着说,“……我们成亲吧!” 小树闻言蓦地瞠目,唇瓣嗫嚅道:“成亲……” “对啊!我们约定三五年后,你未嫁,我未娶,你就嫁给我。今天离当初的约定刚好整整五年,你不会忘了吧?”夏尘阳的桃花眼里净是暧昧诡笑,“五年已经够久了,既然要任性一回,索性就定在明天吧?” “明天?”小树惊呼,急忙否决,“不要!” “那就不要明天!”夏尘阳从善如流地答道,然后很配合地问,“那你说什么时候好?后天?大后天?” 小树羞恼地睨他一眼道:“谁答应要嫁了!我……” 她的话突然被楼下传来的青玉的声音打断:“主子,醉桑楼有急事来报。常掌柜的夫人摔了一跤,性命垂危!” 糟糕,冬雪出事了!小树闻言一惊,沉声道:“速速通知凌玉,我们马上去醉桑楼。” “我陪你一起去!”夏尘阳拉住小树的手腕道。 “冬雪有孕在身,怕是要早产了,你还是留在庄里陪小鱼儿吧。”小树想想又道,“让小藤子随我一起去。”女人生孩子的危急时刻,派不上用场的大男人就别添乱了,多带个大夫总不会错。 聚玉庄门前,夏尘阳目送小树他们急步离去,脑子里回响着小树临行前说的那句话:“尘阳,你的问题,容我考虑几日再答复你!” 唉,慢慢考虑吧!五年都等了,他还计较那几天? 作者有话要说:2010-04-0704:50本章上传 89第87章 心狠如你心痛如我 现在是什么状况? 夏尘阳从如山般高堆着的帐册中抬起头,看着小盆子和小藤子又合力抬着一个大木箱进屋来,不由眉头紧蹙,“腾”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帐册猛地一掷,狠狠地道:“到底还有多少?” 天可怜见,他已经连续七日疲于奔命,为铺天盖地突如而来的各项玉澍宫俗务所累。他敢肯定,一定是哪里得罪小树了,元宵节那夜尚且如胶似漆、浓情蜜意,一觉醒来就全变了。这几日别说卿卿我我,他甚至找不到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对他倒是依旧笑脸相迎,只是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客气,甚至不用问结果,他就知道自己的求亲肯定失败了。两人的感情好不容易近了几步,一宿之间似乎又莫名其妙地退回了五年前,甚至更早…… “这是锦州、茫州、文城等九个州府铺子的帐册,主子让属下传话,说是除了这箱,还有差不多一箱半箱就完了。主子还说,怕小主子扰了宫主做正事,所以她带小主子去醉桑楼了,用过晚膳后再回庄,让宫主不用等他们……”几日来,已经多次发生类似的母子出门自在逍遥却留下宫主一人在庄里苦命忙碌的事,小藤子望着夏尘阳越来越沉郁的脸色,识趣地越说越轻,最后一句几乎细不可闻。半响,想到前厅候着的今日第七拨访客,小藤子壮着胆小心翼翼地又道,“金、木两位护法和玉凉山周边七个州的主事已经到了,宫主准备何时宣他们来见?”他真佩服主子啊,上哪儿召来这么多人这么多事,让宫主忙得焦头烂额片刻也不得闲。 夏尘阳深吸了口气,暗暗压下胸口不断涌起的烦燥和无力感,慢慢地坐下,道:“他们今日做了什么?”怕拢了他做正事?明明是母子俩亲亲热热,偏偏将他排除在外,诚心让他妒嫉来着。 哪个“他们”?小藤子没作多想,直觉判定为前者,能让宫主惦记着一日问多遍的,也只有主子和小主子了,他详细回禀道:“上午两人去了书院和济善堂,晌午过后去了庄后的桑园,半个时辰前才回。听小主子说,主子带他去桑园是玩藏宝游戏,还有带……呃,麻雀放风。”主子行事怪,小主子也怪,明明是只鹦鹉,却叫什么“麻雀”。宫主这几年在燕京城内身居高位,八面威风,何等尊贵荣耀,向来处事狠绝、雷厉风行,从来不拖泥带水,偏偏遇到主子,凡事一味顺从纵容,平日的强悍气势立马跑光光。看在他神医凌龙的眼里,容他不敬的说一句,那真叫是什么不急,急死那什么! 正在此时,门外施施然地走进一位妖魅的红衣美人,进门就夸张地娇声惊呼:“玩藏宝游戏?好啊,居然又去糟蹋我的宝贝了!”语气阴测测地颇为瘆人,脸上的表情却是早已认命的无奈。 小藤子和小盆子见了颜玉落,问礼后急忙躬身退下,静谧的书房内只留下各怀心事的师徒俩。 “师父!”夏尘阳的口气很哀怨。 颜玉落的视线扫过堆积如山的帐册,落在夏尘阳郁闷的脸上,柳眉一挑,嘴角一扬,笑得好不幸灾乐祸:“阳阳小徒儿,你又被小树扔下啦!”那丫头说心软也心软,狠起来却也是一点不掺假,瞧瞧这架势,看来是真准备把阳阳小徒儿以及与他有关的所有都当作麻烦扔了。 夏尘阳闷闷地道:“师父,不能再瞒着小树了,过不了多久,燕京和苍都就会有那件事的消息传来,小树要知道了我再解释就更说不清了。”师父啊师父,你的经验之谈到底灵不灵啊?如今骑虎难下,万一不灵,到时候跑了娘子丢了儿子,他该找谁算帐? “现在去告诉她,你肯定她会乖乖随你回燕京去?再说了,这事起先也没准备瞒她,是她自己不愿意听的,我有什么办法。”清清淡淡的语调听起来好闲凉,唯恐天下不乱的妖人显然忘记了某人来闲林镇多日仍然没有坦白此事,一半是他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一半是源于她的极力怂恿。当然,她不会承认的是,之所以他没能找着机会,那也是她一手促成的。 夏尘阳认真地想了想,苦笑着摇摇头道:“我不能肯定。”他能肯定的是,如果反之,他定能放下所有随小树而去,但他却无法确定小树对他的感情。从这几日小树的态度来看,对她而言,此时的他似乎仍是随时可以抛下的。相识十几年,都是他心心念念追着小树跑,好象放不下的永远只有他一人,这让他情何以堪…… 瞅到夏尘阳沮丧的脸,颜玉落轻笑道:“她一向怕麻烦,当年拒绝接下宫主一职,五年前却收下了你让我转交的宫主令,替你担下了六十三个州府两百八十家铺子的事务,短短几年内就让玉澍宫的财力又增加了三成,那说明什么?” 不等夏尘阳回应,颜玉落继续道:“她从来不愿相信我说的‘天下一统’,更是教小鱼儿凡事都要做自由的自己。但对小鱼儿的教习,从经史、兵阵、骑射,到诗文、书画、天文星相甚至五行八卦都有所涉及。用她的话说,叫‘什么都要学着点,靠天靠地靠祖宗不如靠自己’。她或许没发现,她一方面不希望小鱼儿与天降大任有关,一方面又在将小鱼儿培养成具有那样能力的人,那又说明什么?” 知道颜玉落的话还没有完,夏尘阳只是平静地听着,并不急于求得答案,颜玉落无趣地翻个白眼,接着顾作神秘地道:“你听过陵水林家吧?当年林家奇迹般地在一年之内势力猛增,最鼎盛时甚至囊括了苍国五分之一的财力。三年多前,正逢苍景帝驾崩苍宏帝登基之初,林家在短短两个月内迅速衰败,朝廷乘机清理由林家支持的朝中势力,相关人等均落得抄家充军的下场,据说连昔日的兵部尚书也沦为沙州大营的下等马夫。林家一败,国库充盈,真不知是谁送了苍国新帝这么一份大礼!” 五年前她就说过某人有红杏出墙的苗头嘛,啧啧,这不就是证据嘛!哼嗯,就不信你阳阳小徒儿听了这些还能保持冷静。说到这份大礼她就心疼,臭丫头,奇珍异宝、名剑宝刀你不当宝贝也就算了,银子难道也不当是银子?布了那么大一个局,结果好处全被那丫头送了人情,如果是她怎么也得自个儿占五成,玉澍宫虽然已是天下第一富,谁还能嫌银子多不是?不过瞧人家报杀父杀母之仇手段也够特别的,先慢慢诱你到最高处,然后摔你个半死不活,还偏不让你死透。 “师父,这事你三年前就说过了。”连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夏尘阳偏不准备遂她愿,语气平稳地道,“我知道是小树。你就直接告诉我,哆嗦了一大堆,你究竟想说什么?”对今日的苍宏帝君玉楚,他心里始终存在一丝莫名的愧疚,昔日的兄弟情份仍在,却因处于不同的立场,当初有些事不得不有所隐瞒。对方也是在一年多前因为一件意外之事才了解了他的身份,他也知道他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小树。 那个位置果然能把人坐呆了,连阳阳小徒儿都变得这么无趣!颜玉落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地分析:“第一就是在她心里,你绝对是非同一般的,怕麻烦的她却愿意反过来替你扛下麻烦,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你并没有象她以为的那样能轻易地被扔掉。要想让她承认这一点,就得给她下猛药,逼得她不得不承认。第二就是她向来善待自己,即使不希望发生的事,只要存在可能,她就会做万全的准备,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把她放在哪个位置,她其实都能很快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应对,虽然往往是最不麻烦最偷懒的那种。因此你不用担心她承受不住某些变故,你只要让她放不下你就行。第三就是她一旦用起心机狠绝起来也可以很彻底,她以为自己不适合做的事,其实比任何人都适合,不是不能做,只是不想做,等她明白有些事逃避不了不得不做时,她就做得很好。” 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真是累死人了!她当师父的容易嘛,两个小辈的感情之事还得她来牵线搭桥,不然不知两人要折腾到猴年马月去。颜玉落自已动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对兀自陷入沉思的夏尘阳道:“所以……”故意吸口长气,不信你不着急。 某人果然急切地问:“所以什么?” 颜玉落老神在在一甩长袖,胸有成竹慎重其事地道:“所以……”她很是慈爱地拍拍夏尘阳的肩,气势突然一敛,话锋一转,凉凉地道,“你该回燕京了!” ※※※※※※ 依然是那座高楼,依然是那片风景,眼前的闲林镇却失了那夜的璀璨灯火,静静地蛰伏在一片黑暗里,或明或暗地闪着为数不多的灯光。月上柳梢,偏又缺了一角,象是故意跑出来应景。 “……小树,这就是你的答案?”虽然早已有所察觉,真正听到她的拒绝,他仍然懵了。 “是的。”她默默地转地身去,背对着他,手不自觉地移到胸口,然后慌张地放下。对他的感情,不强求不勉强,一切顺其自然,这不是她一直坚持的吗?为何决定放开的时候,心会抽搐地痛? 他嘶哑着嗓音道:“为什么?那天还好好的。” 她沉默了会儿,轻轻地道:“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做什么改变。” 他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他,桃花眼里是满是难掩地心痛,他红着眼,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问,我都告诉你。只要你说,我都会去做。可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小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她想要什么?突然间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了。 “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是你最想要的?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答应。以后我只做你希望的事,你不喜欢的,我保证不做。小树,你说啊!有什么事是你不愿意看到我做的,你告诉我,我一定听你的,只要是你说出来。”他的眼中升起希冀,殷切看着她。 她定定地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如一盆凉水猛然泼在刚刚熄灭还闪着火星的柴堆上,“滋”的一声,浇灭了最后一点重燃的希望。他眼中微闪的希冀顿时黯了下去,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他喃喃地道:“小树,你连一句挽留我、叫我不要走开的话都说不出口吗?连这一点点,我都不值得你放开执念固执去做吗?” “我……”她瞠目结舌。她早已习惯站在原地不动,静静地注视着身边的过往,合她心的留下,不合她意的抛开,万事唯心不强求,这不对吗?难道,她该去索求别人为她改变? “我说过,只要是你让我做的,我都会去做。所以,这次我仍然听你的,我会离开,离你远远的。”哀大莫于心死,他凄然苦笑,“如你所愿,日后男婚女嫁,各自欢喜……”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所有印进自己的脑海里,然后毅然转身。 看着他颓然的背影,她嗓音轻颤地道:“等小鱼儿再大些,我会让他自己选,是留在我身边还是去找你,或是……” 顿了顿步子,他打断她的话,轻轻地呛声:“你都没有了,我要他做什么!”说完,绝然离去。 他的决绝如冰冷的利剑,挑断了她紧绷的心弦。她突然迷惘了,难道这就是她要的结果? 最心狠的,究竟是他,还是她? ※※※※※※ 窗外新月如钩,已是三月之初。自东弦楼一别,已有月余。那日起,她常常闲坐在这里,依坐窗台,脚下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再也找不回昔日在此赏风赏月赏美景的闲适自在。 她到底在这里丢了什么?她费解,于是,常常想来寻找,能想起的,是夜空里散开的灿烂烟花,是他赖皮地腻着他的点点滴滴,是他被拒绝后望着她的心痛眼神,还有他最后离开时那一抹绝决的背影…… 半个月前,闲林镇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最新段子已变成燕国安王爷和苍国六公主联姻的故事。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版、爱美人不爱江山版、得势公主落难皇子版、六公主千里寻夫版……燕和帝也已下诏通报燕国上下,三月十五是安王爷和六公主成亲的日子。离今日,还有十四天。 为何又是在她二十二岁的三月十五日?前世的这一日她在哪一个世界悲凉地消失,今生的这一天难道也是她难逃的命定劫数? 她早在元宵节那夜就意外得到了消息,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开他的手。在被人伤之前,她自私地选择了先伤人。为何今日想来,她却再也找不到当日断然决定的理由? 五年前,她毫不犹豫地送他走,是因为清醒地知道,他其实并不会离开,两人终会重逢。她不知道自己那份笃定的自信来自哪里,她就是这么固执的相信。怕对他失望,怕他失约,所以她选择忽视,摒弃掉他的一切消息,其实最主要的,她只是怕自己受伤,自私地给自己留了退路。潜意识里,她或许是期望五年间隔着的这一段只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空白,重逢的那一日就仿佛是分离的后一天,如此之近,她珍惜的东西从来未曾改变。 但她知道,这次分离不同!他和她,真要成为擦肩而过的路人了吧? 最心狠的,究竟是他,还是她?一个月来,她常常这样问自己。 “是你,当然是你。世上没心没肺没良心的丫头除了你还有谁?可怜我那阳阳小徒儿啊,一颗痴心所托非人,十几年的痴情付之东流。” 哀怨控诉的声音突然从她背后传来,原来她不自觉地问出了声。坐在窗台上的小树回头看了来人一眼,无精打采地道:“妖人师父,你来啦!小鱼儿呢?” “小鱼儿说,从醉桑楼看小娃娃回来,心情很不好,回房睡了。也是的,瞧人家小娃娃有娘亲有爹疼,他的心情能好到那里去?天黑了不睡觉难道还有爹陪着聊天下棋泡温泉,识趣的早点睡就对了,或许运气好,梦里能见到想见的那个人。”这是小鱼儿新编的说词,她只是奉命来转诉一下,真是有够煽情的!颜玉落背过身,恶寒地搓搓自己的手臂,想搓掉被这番话冻出来的鸡皮疙瘩。 心情不好?傍晚在醉桑楼明明笑得很开心,就为小洛子替元宵节那夜早产出生的次子取了个“常元宵”的名字,最后被小家伙一意孤行铁口神断改成了“常赢”,将“元宵”降为了乳名…… 难道小家伙在强颜欢笑?这不象他的性子啊!小树将怀疑的目光落在颜玉落脸上,想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来,瞧到她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她无奈地唤了声:“师父!” 这一个月来,这一老一小在她耳边已经说了太多诸如此类煽风点火旁击侧敲的话,似真似假,连她都分不清了。 “师父,你下次去燕京,如果小鱼儿想去,也带他去吧。”如果小鱼儿真那么想他,找机会去见他不就行了。如果她想他,以后该怎么办?她真能坦然地面对他和他的王妃?她狠狠地甩甩头,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颜玉落斜睨她一眼,凉凉地道:“人家都说了没有你就不要小鱼儿了,你还让小鱼儿去?” “师父怎么知道?他跟你也说这话了?小鱼儿也听到了?”小树的眼神蓦地犀利起来。 “没有,没有……呃,其实是我猜的。你也知道人家事事以你为重嘛,小鱼儿当然是放在次要的位置,次要的位置就是不太重要,最重要的你都没有了,他当然会伤心难过、痛不欲生,甚至心灰意冷,自然很容易将小鱼儿忘在一边了。你看,这很容易想到嘛!”颜玉落打着哈哈自圆其说。她才不会承认,那夜她和小鱼儿一直躲在暗处偷听,某人因为太入戏说错了狠话,事后让小鱼儿好一顿数落。大名鼎鼎的杨小公子居然有人敢说不想要,那不是自讨苦吃嘛。 小树辩护道:“他只是心里怨我说的气话,不会真不想见小鱼儿的。”他只是把她看得太重,却并非寡情薄义之人。 颜玉落颇不赞同地挑挑眉。说来不怕小鱼儿伤心,以她对某人十几年的认识,那句话说不定就是他的真心话。真要没了小树,他什么狠决的事情做不出来?在他眼里,除了他的小树,什么都是不重要的……天啊,她一不小心居然收了个情痴做徒弟!看在某人一片痴心惊天地泣鬼神恶心死师父的份上,该是时候下点猛药了。 “以后小鱼儿想见当然可以,只怕,唉……”颜玉落摇摇头,欲言又止。 小树催促道:“只怕什么?” “只怕到时候小鱼儿识得他,他却不认识小鱼儿了。你知道他临走的时候向我要了什么?”颜玉落叹口气,遗憾地瞅一眼小树,压低嗓音,十分沉痛的说,“是忘情丹!他说了,此生得不到你,活着不如死去。但又不得不苟活于人世,一是不想让你愧疚,二是舍不得,因为你还在这里。他说不如选择忘了你,如你所愿地好好活在这个有你的世上。”颜玉落说完,自己又是一阵恶寒。不亏是父子俩啊,连煽情的功力都一模一样。她再接再厉,继续下着猛药,“服下忘情丹后,与你有关的所有事情都会忘记,包括你生下的孩子小鱼儿,你们之间的情份真是要断个彻底了。算算日子,他不会已经服下了吧。唉,你又是何苦为难自己为难他呢!错过了他,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就是再多折腾几世,你也找不到这么痴情的人了。” 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小树她愕然惊呼:“师父,你知道?” “知道什么?你我都是有前世记忆的所谓妖孽?”看着小树又一次被雷霹中的表情,某位妖人暗爽在心。哈哈,有些事她不说,那是她懒得说好不好,真当她的妖孽是白做的?唉呀呀,不要跑题,她现在在替某个情痴办事呢。她神秘兮兮地又道,“五年前你将人家打包偷运到翼州,人家一醒来要找的就是你。你知道后来为什么他乖乖回了燕京而且还耐心地守着你们的五年之约吗?” “为什么?”小树的神志仍有点发懵。她压在心底准备一辈子也不告诉任何人的秘密,妖人师父居然早就知道,而且还跟她有相同的经历,那与尘阳五年前回燕京又有什么关系。 颜玉落不急于回答,反而又提出一个问题:“你知道玉澍宫前五任宫主是谁吗?”见聪明的小树一脸傻傻表情,颜玉落笑得好不得意,清清嗓子,抛出一个字的答案,干脆利落又劲爆:“我!” “你!”小树彻底懵了!半响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回少得可怜的意识,联想到自己的经历,并不难找出更容易理解的答案,“你是说,你有这一世和前五世的记忆!”妈呀,前辈老妖孽依然高调存在,她这小妖孽还矫情什么,亏她低调隐忍地活了二十二年。 “师父,你前五世是哪里人啊?我们会不会是老乡……呃,不对,你在这里做了六任宫主,你不可能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师父,你前五世是怎么样的,快说给我听听。你每世都长一个模样吗?对了,有没有哪一世运气不好,不小心变成了男人?我……”这能不能叫他乡遇故知?小树显得有点兴奋。 “现在我们来回答前一个问题,为什么阳阳小徒儿五年前乖乖回了燕京而且还耐心地遵守你们的约定。”又跑题了!颜玉落打断小树的漫天想象,硬生生又将注意力引到某人身上。 小树从善如流地问:“对啊,为什么?”该不会尘阳又是另一个妖孽? “你是,我是,他不是!”“啪”的一声,颜玉落不客气地敲了一记小树的额头,直接否决她已明显露在脸上的无端猜测,难得认真地道:“因为我给他讲了一个六世妖人的故事。” “六世妖人?就是妖人师父你的故事?”小树暗暗佩服自己,四岁时就知道叫妖人师父,敢情人家有个更响亮的类似名号。她不解的是:“为什么他听了你的故事就会这么做?” “等你听完故事就知道了。”颜玉落肯定地说。到时候,小树你要怎么做呢?她还有他们,非常非常期待。 …… 半个时辰后,说故事的颜玉落已经口干舌燥,闲闲地坐在一边等着某人的反应。听故事的小树脸色凝重,眼神更是忽明忽暗,犹如被醍醐灌顶过,正处于天人交界之境。 突然,小树跃下窗台,径直往楼下走去。 什么状况?不该是这样没反应的反应啊?颜玉落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问道:“去哪里?” 小树清清淡淡地答道:“回房间!” “做什么?”别说是睡觉,那样她绝对会昏给她看。 “收拾行李!”小树回头,冲颜玉落眨眨眼,粲然一笑道,“当高调的妖孽,去燕京抢亲!” 她就说嘛,这才是应该有的正常反应!颜玉落心里暗呼,阳阳小徒儿,你头顶那朵最心心念念的桃花总算要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2010-04-1005:22本章上传 2010-06-1814:10修改错别字 90第88章 玉澍宫柳烟树是也 燕国京城燕京是座千年古城,在澍国时期名为燕州,澍国末期,成为当时的异姓诸候王北夏王的封地。后来发生了著名的戊申政变,未代澍国皇帝正弘帝薨,澍国政权落在未代澍帝的妃子颜贵妃以及北夏王、西苍王手中,三人各自加冕称帝,澍国自此灭亡,天下形成南、燕、苍三国鼎立之势。燕州自那时起改为燕京,成为燕国都城。 三百年前的这段历史,在三国各自的官方正史记载中均语焉不详,倒是一些私下流传的野史秘闻里,关于正弘帝的死因、关于南国初年空虚的国库、关于戊申政变的前因后果,都有不同版本的记载。经过两三百年的不断演绎,如今能听到读到的那段历史已成了众说纷纭的神秘传说,因为带了太多猜测加杜撰的色彩而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原貌,真实的历史究竟如何反而变得更加不为人知。 这不是小树第一次到燕京,五年前随师父游历的那几年,曾来过两次,在城内的辛玉庄也住过些日子,对燕京城她并不陌生。 马车辘辘,踏过两丈余宽的青石板路,大道两旁矗立着两排威严的巨兽雕像,每只间隔丈余,一直延伸到大道尽头高耸的城墙下。远远的,城墙上方拓写的硕大的“燕京”二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幸好赶到了!见已接近城门,小树提了十几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颜玉落瞅瞅她,不动声色地说:“别着急,才刚过未时。”心里却偷偷笑开了,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赶人家走呢! “我才不急!”小树嘴硬地回道。她若无其事地低头,看看怀里睡着的小鱼儿,轻轻地揉揉他的的头,耳根却不争气地泛起可疑的红晕,泄露了她微窘的心思。 “不急就好。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让小鱼儿多个娘嘛!”小树忌讳什么,她就偏说什么。这一点她也是跟某人学的。两人斗嘴斗了十几年,这半个月来她这当师父的总算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了。 不等小树说什么,有人先抗议了。小鱼儿突然睁了睁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只要树树,不要别的娘。”他伸出胖胖的小手摸摸小树的脸,眯着睡意朦胧的眼奶声奶气地道,“树树乖,快去把阳阳抢回来。”说完,眼合上,小手垂下,咂巴咂巴小嘴又睡过去了。 见此情景,小树和颜玉落不由面面相觑,继而对视一眼,齐齐地轻笑出声。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应该是到城门口了,外面隐隐传来吵杂的人声。 “你决定了?”看着小树头上那支消失了五年的发簪,颜玉落努努嘴问。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这支发簪时,对某些事她就更肯定了,不过自那日起,小树再也没有用过它。 知道颜玉落意有所指,小树伸手摸摸发上的簪子,认真地说:“师父,你说过它是南国宫中之物,或许与我娘的身世有关。以前我不相信所谓的命定之说,很多次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其实想想,我那时的回避太刻意,反而说明我信了!如今,我依然不愿意相信,如果万般皆由命,那人本身又算什么?我宁可接受另一种说法,命之所系乃是心之所向,心的选择成就了命而不是命左右了心。以后我仍然不会主动去探究它的秘密,但如果有一日秘密被揭开,无论事实如何,我都会坦然接受,再也不会逃避。就象……我很喜欢这支簪子,所以我要戴着它;我很喜欢师父,所以很高兴成为玉澍宫的妖孽;我很喜欢苍烟山庄,所以我承认我就是柳烟树;我很喜欢小鱼儿,所以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天下帮他夺了又如何;我很喜欢尘阳,所以……” 人影攸闪,颜玉落眼睛一眨,发现怀里多了个熟睡的小人儿,刚刚还慷慨成词的某人早已失了踪影,车帘晃动,阻隔了隐约传来的尾音:“……我要去抢亲!” 如此积极固然很好,只是,那丫头是不是有点矫枉过正啊?玉澍宫的名声已经被前两世的她毁得差不多了,她可不希望在她之后再出一个搅得天下大乱的女魔头。 马车外,跃出马车的紫色身影脚下几回轻点,稳稳地落在车队前的一匹白马上,她的视线扫过紧闭的城门和三三两两陆续回转的行人,皱眉问道:“青玉,出了何事?” 与城门守卫交涉未果的青玉闻言急忙上前禀道:“回主子,他们说为保护安王爷和苍国六公主的大婚安全,皇上有令,未时至申时两个时辰内只能出不能进,要想进城得等到酉时。” 很好,今日果然是她命里的劫数,到了酉时黄花菜都凉了,她还进什么城抢什么亲啊!小树抬头看看修成几丈高的城墙,又看看城墙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守卫,暗自狠狠地咬牙,不就成个亲嘛,搞什么弄得这般紧张,真是的。不能打草惊蛇的硬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有这个!”急中生智,小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举着它道。瞧这玉佩刻有“燕”字又是尘阳的母后所赠,应该有点份量吧,不知道能不能当路条用…… 为首的守卫官向她走近几步,看清她手里的玉佩,突然脸色一变,回身手一挥,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守卫们跪倒一片,城门随之吱吱呀呀在她面前敞开了。 这是什么状况?虽然心存疑惑,但小树无心多想,只要能进城就好。她回头扬声道:“师父,我们辛玉庄见!”轻轻一提缰绳,白马奋蹄,驮着她向城内急奔而去。 青玉她们正准备跟上,被马车内的颜玉落唤住:“让她一个人去,我们到辛玉庄!” 抢完亲自然是要成亲,她当师父的要忙的事多着呢!不过幸好,她已经早有准备。 ※※※※※※ 燕京城内,从六公主暂居的驿馆到安王府,途经的几条大街上人头攒动,热闹异常。 人群里,三四个年轻书生边等候着车嫁队伍经过,边东拉西扯说着八卦,说的最多的,自然是今日大婚的新郎官安王爷。 “安王爷当年在苍国的时候风流着呢,每日设宴行乐,花天酒地,府里更是养着数十美姬。”一个尖脸书生压低嗓音道。 身边圆脸的胖书生闻言反驳:“不可能,那肯定是误传。听说安王爷性子极好,说话都温声细语的,平日只喜好待在府里饮茶抚琴、呤诗作画,很少出门,是个风雅的性情中人。除了苍国的六公主,他才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呢!若不是他这般痴情,那六公主早过了适嫁之龄,哪会苦等他到现在。” 另一个书生挑了挑他的八角眉,故作神秘的道:“说到痴情之人,你们知道当今皇上为何至今没有大婚?” 或许提到的人物太敏感,另三个书生虽然极想知道,但谁也没敢接下话茬。 见没人回应,八角眉的书生有些尴尬,正犹豫着该说还是不说,旁边有人忍不住了,插嘴道:“为什么?” 书生们奇怪地转头,发现原来是位穿紫衣的姑娘,听声音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戴着帷帽蒙着面纱,让人看不清样貌。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忽闪忽闪地透着的一股聪慧狡黠之光,此时正饶有兴致盯着八角眉的书生,象是在催促着他赶紧说下文。 八角眉的书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有些结巴地道:“其……其实是因为……当今皇上在还是五皇子的时候就……就已经娶了妻了,还是太上皇保的媒,是他的故人之后,与当今皇上是青梅竹马,后来两人因意外分开了,皇上一直未纳妃就是等着她呢。听说皇上曾在金銮殿上告诫众大臣不得插手他的后院家事,违者削官为民永不启用,从那时起,就再也没人敢上折子奏请皇上纳妃了。要说痴情之人,自然是非当今皇上莫属了!”书生越说越溜,到了最后那两句,几乎是眉飞色舞。 “嗯,是个不错的好男人。”紫衣姑娘听罢点头赞同。她最佩服这种不离不弃的患难夫妻了,没想到当今的燕和帝也是一位痴情种,这样的皇上太合她的脾性了,有机会一定要结交一下。 正在此时,远远地传来鞭炮锣鼓唢呐声,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拥挤沸腾起来。八角眉的书生在人群中被推搡着,毫不容易才勉强站稳脚步,想起那位紫衣姑娘,回头再找,哪还有她的身影? 此时的小树乘着方才一时的混乱,早已退到旁边的小巷内,然后跃身到一家酒楼的屋顶之上,这是她刚才早就看中的地方,借着一面高大的檐角遮住身形,静静地等着车嫁队伍经过。 不多时,开道的仪仗队敲锣打鼓地经过,接着是长长地送嫁妆队伍,浩浩荡荡、锦锦不绝地走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就在小树等得快睡着的时候,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红色喜袍,比一个月前略显清瘦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他此时的一切,从头到脚落在她眼里,真是非常的……碍眼。好吧,她承认,不光碍眼,她实在想扑上去先把那身红色喜袍扒下来,顺便再抹掉他脸上的笑……不,喜袍还是留着吧,省得她待会儿准备了,或者她该先窜到花轿里把六公主身上的新娘喜袍抢过来? 想到当年那个可爱的六公主,她心里生起几分愧疚,不过,她不想就此罢手。 只有对不起你了,六公主。她心里默念着,闪身而出,飞身跃下。 街旁看热闹的人们只见眼前一道紫影闪过,盯睛再看时,却什么也没有,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忽然有人高喊:“新郎官不见了!”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可不是吗,喜气洋洋坐在马上的安王爷居然不见了! “有刺客!” “保护公主!” 人群开始骚动着,有眼尖的指着高处大喊:“他们在那里呢!” 几丈高的屋顶上,人高马大的安王爷依在一位紫衣姑娘身边,软叭叭地动弹不得,嘴巴开合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六公主,得罪了!人我带走了,对不住之处,小树下回再请罪。”紫衣姑娘朗声说道,不等花娇内的六公主回应,她一手环起安王爷的腰,轻松地提着他就走。 看着几丈高的屋顶束手无策的侍卫头目急声喝道:“你是何人?”远远的,传来他想要的答案:“坐不更名,立不改姓,玉澍宫柳烟树是也!” 玉澍宫!听到这三个字,人群里又一次沸腾起来。传闻玉澍宫的前任宫主是位老妖婆,专喜欢将名门正派的年轻少侠掳回宫去,难道玉澍宫又出了个喜欢掳人的小妖女,而且胆子更大,连王爷也敢下手? “小树?”与此同时,花轿内,从谎乱中平静下来的六公主也想起了小树是谁,一把扯下头顶的红盖头,想想又不方便冲出轿去,只得在花轿内急得真跺脚,无奈地娇斥道:“唉呀,小树你认错人了啦!”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没有意外,会尽量每日都更,直到故事完结,可能每日的字数不会太多,这样章节会显得多一些。 我很想送分的,所以,同志们,冒泡吧!(*^_^*) ※※※※※※ 2010-04-1104:55本章上传 2010-04-1111:27修改错别字 91第89章 真的掉进麻烦窝了 “姑娘,你是谁?”她刚解了他的哑穴,他就问。 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什么叫风水轮流转,小树想,眼前就是。 装不认识她也就算了,毕竟是她伤他心在先,他的确有资格在她面前拿拿乔摆摆谱甚至骂她一顿。可是,拜托安王爷,可不可以不要露出那种文弱公子遭遇女采花贼后不甘□的戒备表情?她不过是怕他不配合,点了他的哑穴又扎了他一针让他动唤不得,以他的武功早该自动解了才是,此时依然软叭叭地倒在榻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又算怎么回事? “姑娘真是玉澍宫的人?安王府与玉澍宫并无过节,姑娘为何要在本王的大喜之日掳本王来?”戒备之余,他看起来并不慌张,义正辞严地问。 夏尘阳,你够狠。不仅不认她,这会儿连玉澍宫也不想认了。 “姑娘莫非认错人了?只要姑娘就此罢手,送本王回去,此事就此作罢,本王定不会让人为难你。”他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导,桃花眼里一片无嗔无怒,甚至隐约有几分同情她闯了大祸的悲天悯人。 小树玩味地上下打量她,一直默无作声,心里啧啧称奇,装得可真象啊,平和温润的眼神,古板又正经的表情,唐僧念经似的口气,哪还有半点昔日的妖魅邪气?除了一模一样的长相,他看起来就象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若不是她早已确定他并非易容,她真会以为自己掳错了人。仅仅一月未见,难道他进了寺庙拜了菩萨转了脾性不成…… 等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直直地盯着他,吃惊地道:“你……你真得服下了忘情丹?” “这位姑娘,本王与你素昧平生……” 不用说了,他肯定是吃了那该死的忘情丹了!小树已听不下更多,打开门急呼:“师父,妖人师父……” 听说小树掳了人回来,颜玉落此时正带着小鱼儿急匆匆赶来,刚进院门,就听见小树的喊声,她不慌不忙、一语双关地应道:“急什么,喜堂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人了!” “解药!我要忘情丹的解药。”此丹有解药吗?她没听说过。不过她不管,既然是妖人师父弄出来的鬼东西,她自然要找妖人师父解决。 “没问题,保管还你一个跟以前一模一样的人!”颜玉落低头笑得诡异,抬头又一本正经地吩咐:“青玉、惜玉,带你们主子下去沐浴更衣,别误了拜堂的良辰吉时。小鱼儿,先进去陪你那个说说话。” “嗯!”小鱼儿很开心地点头领命,扬起小脸冲小树调皮地一眨眼,兴冲冲地跑进屋发挥他杨小公子的巨大魅力去了。是他的那个噢,他已经好奇很久了。 听忘情丹有解,小树暗暗舒了口气,又听颜玉落提到拜堂,表情立马不自在起来。之前凭着一腔热血冲脑,跑去毁了他的婚事,做了回抢亲的恶霸女。但真要与他在这种状况下成亲?还是跟屋里那个让她觉得很陌生的他?她有点不确定起来,支吾着道:“妖人师父,此事不急,等尘阳……” “也对,急不得。忘情丹本是无解的,要想有解需费些时日。期间有何变故,谁也不清楚。安王爷失踪可不是小事,到时万一让人将他救回去,自然是要重新配给六公主的。再说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忘情丹解不了或者解不彻底,曾经对你一心一意的他你尚且不满意,已经忘了你的他,你肯定是不想要的,结果还是得把他推给人家。唉……”颜玉落语气闲凉地道,最后那一声叹息更是叹得感概万千、意味深长。 被妖人师父一通呛白,小树觉得冤枉至极,难道她给人的印象就是这种自私自利、没心没肺、寡情薄义之人?或许在没有认准一个人之前,她对感情确实自私,从不肯轻易投入,但一旦确定,她也绝不会吝于付出。情急之下,她忍不住将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大声嚷道:“谁说的?才不是呢!只要是他,不管怎么样,痴了傻了病了,我都要!” “咳咳……”颜玉落闻言掩嘴一阵急咳,不是就不是嘛,说得这么大声做什么,某些人此时大概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她的眼神朝旁边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笑得极其暧昧,“那拜堂成亲之事……” 小树想想,咬牙应道:“我听师父安排。”她准备豁出去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还怕什么。先生米煮成熟饭……呃,不对,饭早熟了,此时正在屋里上下蹦跶呢……先定下名分标上所有物印记再说,至于明日她有多轰动多出名招来多少非议麻烦…… 妈呀!她好象真的掉进麻烦窝了,还是自己叫着嚷着主动跳进去的。 ※※※※※※ 半个时辰后,小树难得配合地被人服侍着淋浴更衣、梳妆打扮,换上新娘吉服,一切准备停当,当陌生的喜娘边说着吉祥话边准备帮她盖上红盖头时,她突然眼神一聚,抬手挡住,对颜玉落道:“师父,我怎么觉得事情有点诡异,你哪来的时间准备这些?”尤其是这身凤冠霞帔,也太隆重了,冠饰和纹饰均是九龙四凤,以尘阳燕国王爷的身份,她穿成这样肯定是逾矩的,有欺君谋反之嫌。(..info)当然,在师父眼里是没这些规矩可言的。 “你忘了你师父是谁?做的当然都是常人力所不能及之事。我们玉澍宫的主子,难道还配不上这燕国的皇后吉服?你就是想穿龙袍,师父晚上去趟皇宫……” 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可怜喜娘,在一旁捧着红盖头,闻言早已吓得腿脚哆嗦,一看就知道并非是玉澍宫的人。 “师父!”小树无奈地唤了声,阻止她说出更多旁人听来“大逆不道”的话。其实在妖人师父看来,去偷件龙袍来穿穿跟偷件乞丐装来穿穿是同一回事,玩玩尝个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但落在不了解她的旁人耳里,听起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你不必害怕,出了庄,忘了该忘的,别惹麻烦,就没事的。”小树对喜娘道。声音虽轻,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严厉。 “奴婢遵命,请皇……” 颜玉落突然惊呼:“呀,吉时到了,快盖上,快盖上!” 喜娘的下半句话就这么噎在了喉喉口,瞅到颜玉落暗暗扫来的眼色,她惊觉自己的疏忽,赶紧闭紧嘴巴,再不敢多言,颤微微地替小树披上红盖头。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满脑子疑惑的小树不满地小声嘀咕。 “吉时到了,该拜堂了!”颜玉落并不准备给她时间想明白,催促着喜娘扶着小树,向早已准备好的喜堂走去。 “一拜天地!” 不对劲!小树直觉有双炽热的眼睛不停地围着她转,即熟悉又近在咫尺,应该就是此时站在她身边被她抢来的新郎官,难道这么快就解了忘情丹了? “二拜高堂!” 还是不对劲!喜娘扶着她行了两次礼,一次是妖人师父,那另一次是向谁,难道还有第二位高堂? “夫妻对拜” 太不对劲了!行完礼后,身边的那位将手里的红绸越扯越短,慢慢地都收到他一人的手里,然后另一只温热地手伸过来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引来周围观礼的人好一阵轻笑,尤其是小鱼儿那“咯咯咯”的笑声最明显。 她怎么有一种落入陷阱的不妙感觉? “礼…” “等等!”几乎是想都没想,她出声打断司仪。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就在她伸手扯下红盖头的那一瞬间,司仪象是突然得了什么暗示似地,不管不顾地急匆匆喊道:“礼成!送入洞房!” 她明显感觉到在喊完那最后六个字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然后,她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熟悉的脸,盈满笑意的桃花眼对上她的视线,邪邪地一挑眉,道:“娘子,你太心急了!掀盖头这种事为夫来做就行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夏尘阳该有的表情和语气,他并没有忘记她这一点如果算得上是意外惊喜的话,那看到第二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对她来说就只有“惊”没有“喜”了。 “他是?”其实不用问她就知道,那位坐在妖人师父身边担任另一位“高堂”之职的,正是她今日从大街上掳来的人,他甚至连身上的新郎喜服都没有换下。 夏尘阳观察着小树的脸色,发现她并未动怒,才小心翼翼地说:“他是我的四皇兄夏尘雨,与我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奉在天凌山颐养天年的太上皇谕旨到此观礼。”他又凑近小树耳边补充道,“观礼后他还得赶回去,六公主还在安王府等着他拜堂呢。” 她还需要听更多解释吗?所有的不对劲在看到两人一模一样的脸时,她就融会贯通了各个细节,自己找出了答案。好一个移花接木,想她小树自诩聪明,怎么偏偏就漏想到了这个可能,活生生让这老、大、小三只狐狸设了陷阱一步步诱她往下跳。自已暴露了弱点让狐狸们抓了把柄,她只会怪自己修炼不足,比起那些所谓的欺骗啊伤害啊,她更纠结的是另两个问题。 “从一开始要娶六公主的就不是你?” “对!除了小树,我不曾想过要娶其他女子。” “如果我这次没有追来燕京呢?” “等皇兄的大婚之后,我会继续到闲林镇缠着你,缠到你答应为止。” 很好,她对这两个答案很满意,至于其他细节上的帐,等没人的时候她再慢慢同他来算。至于老狐狸和小狐狸,她的眼神扫过颜玉落和小鱼儿,两人不约而同地冲她陪着心虚的笑脸,她一人回送了一个“讨饶免谈”的白眼。然后自己重新披上红盖头,对夏尘阳道:“我的问题问完了,继续吧。” 就这样?夏尘阳有些不敢置信,原以为把戏拆穿,该有更猛烈的狂风暴雨才是,谁曾想……他的小树,果然是想法异于常人啊! “继续,继续,送入洞房了!”喧闹声再起。 司仪很有眼力界地再次大喊一声:“礼成!送入洞房——”他高昂地拖着长出一倍的调子,仿佛要把方才匆忙中那一句少了的气势都给补回来。 夏尘阳一把将小树横抱起来,凑到她耳边轻喊一句:“入洞房喽!”轻扬的语调,洋溢着说不出的欢喜。 “待会儿小树会好好侍候你的……”红盖头下,小树红唇轻启,声音娇媚地道。待夏尘阳脸上刚闪出几丝暧昧笑意,她又从口里狠狠地蹦出两个字,“皇上——”咬牙切齿的意味明显。 夏尘阳微微愣怔,然后失笑出声:“好,朕等着。”他的洞房花烛夜啊,注定不平静,只是无论哪一种侍候,他都甘之如怡。娶小树为妻是他十几年的心愿,如今得偿所愿,修成正果,没有比这更令他高兴的事了。 ※※※※※※ 此时,千里之外的苍都城,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地穿过街道,直直地奔向宫门。 半柱香后,仁德殿御书房内,只听“砰”的一声,年轻地苍宏帝君玉楚脸色铁青地将书案上的茶盅挥落在地,与此同时落地的,还有一封刚从沙州大营送来的紧急军报。 散开的折子上,断断续续可以看到“……南国平王掳走四千余名无辜百姓……传天命皇后可护苍国安……要挟以皇后一人换四千苍国百姓……闻大将军不甘受辱……迎战中箭……”的字样。 “天命皇后……天命皇后……”君玉楚喃喃地低语,半响重重地叹了口气,叹道:“朕该上哪儿去找真正的天命皇后呢?” 烛火摇曳,夜风无声,答案是,无人来解。 作者有话要说:你按爪,我送分,都不偷懒!(*^_^*) ※※※※※※ 2009-04-1304:30本章上传 2009-04-1703:46修改错别字 92第90章 春宵虚度也是美事 玉帘轻颤,红幔低垂,喜帐半挑,一对大红龙凤烛高悬,烛影摇红,映得雕花窗棂上的喜字更加亮红。(..info) “小树,我可不可以……”透过珠帘,满脸喜色的夏尘阳凝望着喜床上端坐着的娇俏身影,语气却是哀怨无比。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可这隔着一道玉帘,楚汉分界又算怎么回事? “不可以!”披着红盖头的小树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一副摇摇算盘珠子准备坐下来慢慢算总帐的架势。 “可是,方才在喜堂上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先得让为夫替娘子揭了红盖头才是。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此良辰美景,为谈那些俗事而荒度,岂不可惜?来日方长嘛……”桃花眼盈满笑意,夏尘阳起身,悄悄地掀帘而入,身着大红色喜袍的他,神采奕奕,更显得面若冠玉,俊逸不凡。 “也对!来日方长……”小树螓首轻点,附和道。顺手一挥,喜帐滑落,将走到跟前的夏尘阳挡在外面,她语调闲凉地说,“等那日皇上有空得闲,再来找臣妾细说也不迟。臣妾恭送皇上回宫!” “不!我此时就很闲,非常闲。”桃花眼里笑意更深,夏尘阳挑起喜帐,从善如流地道,“良辰吉时,洞房花烛夜,只要是跟小树在一起,就是春宵虚度,来谈些俗事也是美事,又何尝不可?至于那些俗称,就免了吧。娘子,千万莫要与为夫见外了。”什么皇上臣妾,他要是真敢应了,他相信那个“来日方长”不知要长出多久去…… 红盖头下,小树“扑哧”而乐,笑斥道:“没想到燕国居然有个油嘴滑舌的无赖皇上。” “那又如何?”夏尘阳轻笑,想到探子的回报,他的眸心漾柔,轻轻地揭开小树头上的红盖头,深情地迎上她的眼,说,“燕国还有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抢亲的妖女皇后呢!无赖皇上配妖女皇后,正好天生一对。” 闻言,小树的双颊浮上两朵酡红,她“簌”地站起身来,杏眼一瞪,羞窘地轻嚷:“夏尘阳,都怪你!” 冲动果然是魔鬼啊,想她隐忍低调多年,半生修为、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还闹了个掳错人的大笑话。唯一可取是,玉澍宫新一代妖女从此将横空出世、名扬江湖,她总算不愧是六世妖人的弟子,为玉澍宫的“光辉历史”又添了浓重的一笔,至于是臭名还是佳话,那就不得而知了…… 烛光下,一身凤冠霞披的小树樱唇皓齿,星眸如水,此时柳眉轻蹙,粉颊漾红,衬得她的小脸更加清灵生动,又平添了几分妩媚风情。夏尘阳不由看得痴了,不失时机地将眼前的红衣佳人揽进怀里,满足地低叹:“小树,我终于娶到你了。” “尘阳,好重!”怀里的人不解风情地喊道,“累死我了,快帮我取下凤冠。” 夏尘阳放开她,替她摘下凤冠放在一边,邪邪地笑道:“是它重,不是‘尘阳好重’,我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你……”小树脸颊上的酡红更深,羞嗔地横他一眼,对上他如夜星般闪亮的眼眸,她不自在地瞥开眼去,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我饿了,走,我们去那边坐着慢慢说。”转身就要往摆着酒菜点心的圆桌走去。 灼热的大掌蓦地抚上她的腰,将她重新揽进他温热的怀里,察觉到她的僵硬,夏尘阳暗暗偷笑,低头凑到她耳边,故意将自己略为粗重的气息吹进她的耳窝,低哑着嗓音暧昧地说:“小树,我也饿了,都饿了五年了,不如……” “不如你就……”红唇轻启,甜腻地滑出一句,娇柔的玉臂不甘示弱地环上他的脖子,小树妩媚地笑着,眼见着夏尘阳脸上喜色绽现,她隐忍笑意,轻轻地拍拍他的脸,一本正经地道,“……就继续饿着吧,反正五年都熬过来了。”末了又不轻不重地嘀咕一声,“谁知道你中途有没有偷吃。” “当然没有!”深怕小树误会,夏尘阳红着脸急急驳斥,恨不得指天画地地发誓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直到发现她满脸揶揄,没有丝毫介意,他才知道上了当。 “所以说你笨啊!之前偷吃我没资格计较,之后嘛……哼嗯,你没机会了。因为……”小树伸出她白皙的纤指,轻触着他的胸口,一字一句地道,“……你,是,我,的。” “好!我是小树的。小树是我的。”夏尘阳欣喜在搂着她道。 什么叫之前偷吃她没资格计较?以他了解小树的程度,他很确信,他要真是在苍国时外界盛传的那个风流王爷,她确实不会计较,但即使他们曾有过五年前的那一夜,他和她的情意也永远只可能停留在师姐弟的份上,绝不会有今日的大婚之喜。 身体一时的欢愉又怎能抵得过失去小树的刻骨之痛?幸好他不笨,早就看透她心里某些从来不会明说但已根深蒂固的坚持,对感情她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洁癖。因为这,那个人注定失去她,而他,终于在今日赢得他痴恋了十几年的新娘。 既然已经痴心守候了这么些年,如今名分已定,又何必急于一时?想到这,夏尘阳心情极好地又道:“小树要知道什么?我一定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天可怜见,只希望他需要坦白交待的事,没有多到需要讲一整宿,总要留出几个时辰,嘿嘿…… 小树愣怔地看着兀自傻笑着的夏尘阳将她抱到圆桌前坐定,拣了块糕点喂进她嘴里,没等她嚼完,另一块又跟着塞了进来…… “尘阳,你傻笑什么?还有,我没说要吃这个。”她晃着脑袋,不满地抗议,突然很理解小鱼儿被逼着吃她做的营养餐点的无奈心情。 “咦?你不是说饿了?”夏尘阳回神,笑着道,“不饿也好,那想问什么赶紧问吧!”他心里贼笑着嚷道:问吧,问吧,问完了就是属于他的洞房花烛春宵夜了。 “那你放我下来,我们一件件慢慢说。”她心里轻哼的是:不急,不急,被你们三只狐狸算计的事,要一件件摊开来慢慢算帐。 “不要,这样说话方便。”他一口拒绝,抱紧她的腰,将她搂坐在他腿上,理直气壮地又说,“这样你问什么,我更容易想起来。” 把她当什么,增强记忆的灵丹妙药?她无奈地摇摇头,想想道:“先说说你怎么从四皇子变成五皇子,又从安王爷变成皇上的吧?” 夏尘阳清清嗓子说:“这个嘛,得要从我母后嫁到燕国时说起……” 原来当年燕成帝后位虚空多年未曾立后,他与苍国的芷艳公主意外相遇一见钟情后,向苍国提出和亲,将芷艳公主迎娶到燕国,并让她独宠后宫,更是力排众议,将她立为皇后。为了平息各方势力,特别是当时已立为太子的大皇子的母族势力,只得承诺一旦芷艳公主诞下第一位皇子,即嫡长子要送往他国为质子,不得留在燕国。 一年后,芷艳公主诞下一对孪生兄弟,即四皇子夏尘雨和五皇子夏尘阳,容貌相似的两人也有着不同,相比夏尘阳的健康,夏尘雨却天生患有腿疾和心疾。夏尘雨为长,本该等他四岁时就要送往苍国为质子,芷艳公主心疼他的体弱多病,于是与燕成帝商量,暗中将两人的长幼对换。 于是夏尘阳成了四皇子,四岁那年被送往苍国当质子,几年后四皇子被封为安王,夏尘阳成了众人眼里的安王爷。而夏尘雨则作为最小的五皇子,一直养在芷艳公主和燕成帝身边。因为自幼多病,更是深入简出,见过他的人很少。此番长幼对换,连四岁离开燕国的夏尘阳以及身边的夏岩等随从也不知内情。 直到五年前,二皇子和三皇子叛乱逼宫,夏尘阳秘密返回燕国,解救了燕成帝等人的被困之险。.info[]此时,燕国的大皇子早因犯错被废太子之位,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因叛乱被囚禁,四皇子体弱性子温良、自小就无争储之心,这位自小离开燕国、十几年来风评不佳的小儿子从天而降,更表现得神通广大,自是让燕成帝欣喜不已,立储之意顿生,加上夏尘阳本人也有此心,于是又一次移花接木,夏尘雨入住安王府,成为从苍国归来的安王爷,而夏尘阳恢复五皇子身份,并被立为太子。一年前,等太子夏尘阳势力稳固、羽翼丰满,燕成帝宣布退位,携着芷艳公主移居天凌山逍遥度日、颐养天年。 “又是一对情深意重的夫妻。”听罢这一番□,最让小树感概的还是燕成帝和芷艳公主的感情。只是燕成帝的为君之道,似乎弱了点,居然引得几个儿子连番起乱。至于当年对换长幼的做法,对夏尘雨自是体现了他们的爱子之心,但对尘阳却又有些不公平……想起那个莫名湖边苍白瘦弱、无助哭泣的可怜小奶娃,小树不由握住夏尘阳的手,轻轻地说,“尘阳,你怨过他们吗?” 夏尘阳失神了会儿,然后无所谓地嘻嘻一笑,学着小树常用的口气道:“世上高兴的事多着呢,哪那么多怨来怨去的,我每天都很忙,没空怨他们。”怨,其实有过吧?在遇到小树和师父前,幼小的他在陌生的质子府里,每个黑夜都是紧紧拽着临行前母后送的玉佩害怕地哭着入睡。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伴着他的一直是离开熟悉的家人的惊恐和无助。直到遇到小树,直到遇到因为小树送他灵玉而找到他的师父……夏尘阳搂紧小树,脸抵着她的背,喃喃地又道,“因为有小树,所以我不怨。”不光不怨,他很庆幸去苍国遇到小树的是他而不是他四皇兄。 “以前你也并无强烈的争储之心,回燕国后就成了太子又成为皇上,是因为听了师父那个‘六世妖人’的故事吗?”妖人师父在讲诉六世妖人的故事时,不止一次地提醒,尘阳对她的痴情已到了叹为观止的地步。当时她一直以为尘阳只是闲散的安王爷,所以并不能理解师父的说法,而今明了他的身份,不得不为他的用心感动。 “你也听过了?”尘阳掰过小树的身子面对着他,认真地道,“我曾经说过,小树如果想当宫主夫人,那我就当宫主;小树如果想当安王妃,那我就当安王爷;小树如果想当皇后,那我只能抢个皇上来当当……可你什么都没说,我就成了燕国的皇上了,你会怪我自作主张吗?” 小树摇摇头,动容地说:“尘阳,你真傻啊!”妖人师父六世为人,几经挣扎抗争,却仍脱不了她的天命――在她第六世的某年某月某日,在苍琅山莫名湖边,找到灵玉的真正主子,而灵玉的主子将带来太平安定、开创百年盛世的天下一统。六世妖人的故事归根到底,无非是告诉她和尘阳一个结论:天命如此,无论你如何选择,殊路同归,都会走到同一个结点…… “如果那是小树会走的路,我只希望以我之力,助你走得平坦一些,而且,身边始终有我。”夏尘阳凝视着小树泛红的眼,戏谑地刮了她一下鼻子,轻笑道,“小树不是说过吗?什么都要学着点,学会了可以不用,要用时不会那就糟糕了。小树不想做不想看的事,我都想替你挡着不做不看,只要做你想做的那个闲人就好。可又担心哪一天突然不得不做不得不看时,要费去你太多心力,所以……” “我懂!”小树轻轻地点头。这样的用心她又何尝没有,只不过尘阳是对她,她是对小鱼儿;尘阳是大张旗鼓地去做,而先前的她是心存侥幸的刻意回避。小树叹了口气,偎进他的怀里,说,“尘阳,我真不愿意相信什么天命。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那个人是你,或者是小鱼儿,反正你们俩一个是我相公,一个是我儿子,都跟我有关,也合乎那个命定之说嘛。”当统一天下的皇帝?妈呀,想想都很累啊,可不可以相公和儿子出力,她当傀儡的说?” 夏尘阳闻言哈哈大笑,果然如师父之言,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将小树放在哪个位置,她总能很快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应对,而且往往是最不麻烦最偷懒的那种。 “你笑什么?”小树不满地捶他一记。 “就小鱼儿吧,我也很忙,得陪着你呀!”象剁棵大白菜似的简单,夏尘阳一锤定音,当即决定了杨小公子任重道远的未来。先前不知道小鱼儿的存在,小树的麻烦自然是他的麻烦,他得挺身扛着。既然有了小鱼儿,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小树的麻烦,该由当儿子的小鱼儿扛着。没办法,他自小也是受小树的影响长大,某些方面,他跟小树实在是非常地相象。 “那小鱼儿多可怜!”当娘的很有良心地替儿子叫屈,那矮墩墩软乎乎的小身板啊,怎受得了担此重任? 做爹的赶紧很好心的建议:“大不了我们等到他满十六。” “好,好,那还差不多!”当娘的笑着连声附和。掐掐手指,居然还要整整十一年?脸上的笑容不免有点松动。 她忽惊忽喜、忽嗔忽怨的神情落在他眼里,实在是非常的可爱。夏尘阳好笑地摇摇头,提醒道:“娘子,都问完了吗?问完了我就……”他作势就要抱小树起身。 “没呢没呢!”小树惊觉话题不知何时偏到天边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她被三只狐狸算计那笔帐还没算呢……不过想想,以尘阳对她的那份用心,那点算计又算什么,她心里其实早无怨言,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得问问清楚。 “六公主知道她嫁的不是苍国的那位安王爷?”她可是听说六公主坚持只嫁安王爷,甚至一直拖到过了适嫁之龄。这份坚持令人动容,也确实是六公主会有的性子。 “前两年,玉楚……苍宏帝几次提出和亲,父皇都未允,一是四皇兄自己不愿意,二也是怕六姐姐弄错了人。没想到,一年前,六姐姐离家出走,一人来到燕国,寻到了安王府。那时的我尚未登基,四皇兄怕泄露我的身份,只好假扮他正是从苍国回来的我,将六姐姐留在安王府暂住,谁曾想一来二去,两人就看上眼了。之后四皇兄坦白身份,自是皆大欢喜。”夏尘阳将头靠在小树肩上蹭蹭,可怜兮兮地道,“小树,我早就说嘛,我好可怜,都没有一个姑娘喜欢我,很符合你选相公的条件,你还不信。瞧瞧六姐姐,她喜欢的只是这张跟四皇兄相似的脸皮,其实她可讨厌我呢!” “没人喜欢才好,我喜欢就行了!”小树大大方方地坦言。没想到六公主还有这样一段奇遇,既然人家是郎情妾意,她自是替六公主高兴,想到那位与尘阳性子天差地别的四皇子,小树后知后觉地惊呼道,“你说你四皇兄有心疾?怪不得我掳他来时,他……” 听到小树的某句话,笑意不由自主地浮上他的脸,夏尘阳解释道:“小时候是的,这么多年,父皇和母后遍寻良医,四皇兄的身子已经调理的差不多了,腿疾也只是有点微跛,并不明显。”相比四皇兄的体弱多病,他更感激老天对他的眷顾,也更能理解父皇母后当初的选择。 “那就好!”小树心虚地低头,暗暗连呼万幸,吞吐着又道,“他好象并不知道我。” “除了父皇和母后,大臣们并不知道我与玉澍宫的关系。在没有万全把握之前,我更不敢暴露你的身份。因四皇兄的身子,怕他伤神,很多事他并不知情,这也是父皇母后离开时交待的,安定平顺的日子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良药。”身为孪生兄弟,这一生他占尽了先机,那么保四皇兄一生平顺无虞,是他理应该负的责任。 “整个计划,你知道多少?”小树又问。从元宵夜她从小洛子口中得知苍燕两国联姻、燕国安王爷将迎娶苍国六公主的消息起,妖人师父的算计就开始了。不,或许更早,从尘阳踏进闲林镇开始? “师父只是先让我不要告诉你我的身份,后来又让我回燕京,说这样就能保我抱得美人归。其它的我并不知情。我也没想到……”灼灼桃花眼直盯着她,他笑得好不自得圆满,“没想到你会跑来抢亲!” 她伸手捂着他的嘴,羞恼地道:“不准笑,不准笑!”她的一世英名啊,就让这件糗事给毁了。 他拽下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嗔她一眼道:“谁让你五年不想听我的消息,连小鱼儿都知道的事,你却蒙在鼓里,能怪谁。” 对啊,能怪谁?小树只能不满地低呼:“小鱼儿居然也帮着妖人师父一起算计我!” “那是他和师父之间的秘密。小鱼儿说是你说的,有秘密的人很辛苦,不应该为难有秘密的人。明明是你教的,你怎能怪他。”夏尘阳笑得神秘莫测,他不能告诉她,五年未见,如今在他眼里,她其实才比较象孩子呢。 她好象是对小鱼儿说过这样的话,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小树无可奈何地叹道:“算了,算了,没什么好说的,我谁也不怪。” “没什么好说的了?”夏尘阳闻言笑容更灿烂了,抱着她站起身来,暧昧地瞅着她道,“那接下来我们……” “我……我好象还有问题。”她急急地举手,夏尘阳停下步子,很有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她支吾半天才说,“……那个,那个,对了,你把小鱼儿的欧阳先生弄到那里去了?” “听说他是燕成二十九年的新科状元,因他的师父曾拜在二皇子门下,他才受二皇子叛乱的牵连被贬。连小树都觉得他有才,让小鱼儿拜他为师,我当然也不能让这等人才荒废,便请他进京报效朝廷。”夏尘阳口上答得甚是义正词严,不能说出口的小心思却是:那个欧阳先生居然胆敢肖想他的小树,在他离开时,自然不能将两人都留在闲林镇…… “你懂得知才善用是好事,那位欧阳先生的确很有学问。”小树赞同地点点头道。 欧阳先生有学问不假,可是,能不能不在洞房花烛夜讨论这种事情啊?夏尘阳心里忿忿地想,脸上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不急不燥地问:“小树,还有要说的吗?”想想又补充道,“你要再敢提到第二个男人,我会拒绝回答。” “呃?”小树暗暗吐吐舌头,她其实正想问的是,他方才提过的苍宏帝君玉楚近况如何?话刚到唇边,又赶紧咽了回去,溜出口的却是,“没有了。尘阳,你先放我下来,我们……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才说完,脸上又浮起两朵红霞。 合卺酒?好象是该喝那玩意儿!夏尘阳依言走回圆桌旁,却并不打算将小树放下,他单手屈臂搂着她,另一手飞快地斟了两杯酒,尽数倒入自己的口中,然后猛得低头,覆上她的唇,将口中的酒渡了一半到她口中。他抬头,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笑得心满意足,象只偷了惺的猫。 “你……”小树即羞又恼地瞪着他。嫁了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相公,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认命喽。 这样想着,不知何时,她已被平稳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两道灼热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她,一张熟悉的俊脸慢慢地俯下,离她越来越近。两唇相触之时,她身子微颤,低低嘤咛,轻轻地闭上了眼…… 大红喜服悄然落地,垂下的喜帐内,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气息犹是纷乱。但见帘帐摇曳,满室旖旎,一夜□无边,直至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2010-04-1704:00本章上传 2010-04-2610:57修改错别字 93第91章 无关对错坚持不同 可不可以不醒来? 当意识惭惭清醒,前一日所有的记忆慢慢回笼,小树的脑中只闪过这样一个念头。(..info好看的小说) 更何况…… 她悄悄拽高锦被,侧过身将头埋在里面,嘴里不满地嘟嚷:“不许再看了!”再看下去,她怀疑自己的脸会被他盯得冒烟着起火来。 “醒了?睡得好吗?”夏尘阳轻笑着问,伸手探进被子里,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的怀里,满足地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你说呢?”她咬牙切齿地哼道。明知故问,他有给她机会好好睡吗? “对不起,累着我的小树了。”他没甚诚意地道歉,磁哑的暧昧笑声低低地从她头顶传来,得意又猖獗。 她该回什么?没关系……很荣幸……欢迎惠顾?小树窝在夏尘阳怀里无奈地想翻白眼。谁来告诉她,难道新婚夫妻成亲第二日醒来讲的都是这般没营养的话?她比较烦恼的是,该如何睁眼面对昨日惹来的麻烦? 她抛出玉澍宫的名号,当街抢来一位王爷,最终又与真正的燕国之君拜堂成亲……听外面的动静,真不知这庄里庄外究竟聚集了多少人。 耳力好也是个烦恼啊!谁让她不惹麻烦则已,一惹就惹出个最大的来…… 感觉怀里的人半天没回应,夏尘阳抱着她微微侧转,低头看向她的脸,问:“在想什么呢?” 柳眉微蹙,杏眼紧闭,小树闷闷地道:“在想……怎么把你这个皇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 “早已经银货两讫,过了一夜你想退货?没门!若是嫌我昨夜表现不佳,我可以……”夏尘阳猛地欺身压在她身上,笑着袭上她的唇,抱着她的两只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唔嗯……谁……谁说要退货……”小树赶紧出声表明态度,娇喘着急道,“昨夜表现很好,非常好,简直好过头了!我们……就不要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再上演春宫戏了。”依他的耳力,他早该听得出,大清早这院子外面候着多少人。 桃花眼里笑意盈然,夏尘阳深情地凝视着她,说出的话里却隐隐透着不安:“我担心一觉醒来,小树又不见了,就象五年前一样。” “所以……你就一直看着我没有睡?”她睁开眼迎向他的视线喃喃地问,心里却是百分百的了然肯定。谁说她固执,要说最固执的人,在这儿呢!她小树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他这么多年的倾心相待?眼眶一热,她心里涌起满满的感动和不忍,抬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认真地说,“尘阳,我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你了。” 夏尘阳收紧双臂拥紧了她,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处,低哑地应了一声:“嗯!” 看他的反应,小树心里酸涩,以往她一次又一次的装傻充愣、自私地回避他的感情,终是伤过他的心吧?她轻拍着他的背,故作轻松地道:“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是正儿八经的燕国皇帝或是妖行天下的玉澍宫宫主,我都陪着你。.info[]谁让燕京城里还有江湖上美人那么多,我的人当然要看紧点喽。下次我要突然不见了,那肯定不是我的本意,也许是被劫了被抢了,你一定要快点来救……” 听到她前面两句话,夏尘阳不自觉地咧开明朗粲笑,再往后听,他心里“咯噔”一下,笑意惭惭转为苦笑。他不悦地蹙起眉,低头惩罚似地狠狠欺上她的唇,唇舌辗转间,他气恼地咕咙:“不许再胡说。”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她躲开他的吻,气喘吁吁地讨饶,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诸如此类的谈话,还是留在其它场合比较安全。至于眼前要做的嘛……她垂下眼眸、低眉顺眼地建议:“皇上,天色不早了,让臣妾服侍你起床更衣吧,别让你的大臣们久等了。”唉,不就是把人家的皇上抢来了嘛,她把自己和小鱼儿都赔上,送他回宫就是了。 夏尘阳闻言,桃花眼里闪过诡谲笑意,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挑了挑她挂在胸前的玉佩,俯到她耳边轻笑道:“不准备躲了?我的皇后娘娘。”温香软玉在怀,他一点都不着急,他早就做好了在这里跟她耗上一天的准备,至于院子外面的那些人,爱等不等,反正他料定没有人有胆来催他这个皇上就是了。 “这玉佩是……”聪明如小树,一些蛛丝马迹她昨夜就已察觉,只是都走到这一步了,她已懒得证实。 “我也是回了燕国才知道,这是燕国历代皇后的信物。”当年他离开燕国时,母后将属于她的信物送给了他,与小树初识那次,玉佩丢失,小树送了他灵玉,而后因缘际会,失落在莫名湖里的玉佩又被小树无意找回,成了他一厢情愿硬塞给她的订情信物……他与她的姻缘,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仿佛早已注定。想到这,夏尘阳脸上的笑意更深,得意地道:“小树,我早说过吧,我们是天生一对。” “是啊,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她无奈的附和,再次提醒道:“尘阳,我们该起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面对的躲也躲不过,不如早早解决了了事。 见小树一副大义凛然、慷慨赴刑场的无畏表情,夏尘阳邪邪地挑眉,执起小树的手,他柔声地道:“别担心,有我呢!” 昨日的婚礼虽然匆忙,却也有宫里的主事嬷嬷在场,更有他事先讨来太上皇的旨意,由四皇兄代替出面主婚,他这个皇后娶得合乎祖制礼法,即使仪式简单了些,却是任谁也挑不出理来。再加上他先前有意放出的风声,小树昨日又石破惊天地来了个当众抢亲,他很确定,接下来好一阵子,他和小树都将成为燕京城内经久不衰的谈资…… ※※※※※※ 半个月后。 燕京城内最大的茶楼――陶然楼里,大堂里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说着此时京城内外最热门的话题。 “……各位看官,你道那女子是谁?只听她一声娇喝,‘坐不更名,立不改姓,玉澍宫柳烟树是也’,在场的众人只见一道紫影闪过,她早已翩然而去。话说不久,当今圣上在宫中得到急报……” 二楼雅间内,两位年轻女子相对而坐,其中一位穿紫衣的听到这里,不由伏案惨兮兮地低呼:“噢,不……” 对面的红衣女子见状掩嘴而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道:“小树别急,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呢!” “你拉我来就是想让我听这些?”小树抬头睇了她一眼,揶揄道,“六公……呃不,婉桐,你不会是故意的吧,还在怪我抢了你的安王爷?这事前几日我可是到府上赔过罪了。” “不敢,不敢。”六公主抿嘴而乐,悄声道,“婉桐再有胆子,也不敢怪罪皇后娘娘啊!婉桐只是遵照皇上的旨意,陪皇后娘娘出来散散心而已。” 小树闻言,额角无奈地抽搐,那位皇上大人是不是把她想成定不下性子的猴子了?虽说在宫里待了半个多月,她还没有闷到需要出宫找乐子的地步。只是他的一番心意,她又怎好在六公主面前驳回?神情一转,她戏谑地瞅着六公主道:“你和安王爷新婚燕尔,小树怎好打扰。该不会是……婉桐你自己想溜出来玩吧?” 六公主象被说中了心思,惊呼道:“小树,你怎么知道?”她随即低低一笑说,“不是跟小树你嘛,五年前我就喜欢到柳府找你玩,那时候三皇兄……”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六公主瞠大美目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看着小树。 五年前,她亲眼目睹了小树从柳府丫鬟变成章家大小姐又变成三皇兄未过门的侧妃,无论小树的身份如何变化,在她眼里一直是那个从天而降将她带离险境、总是笑得很好看又让人容易亲近的小树。那时的她并不知道,为何不久后三皇兄娶过门的章家大小姐会变成那个章珍儿,小树又为何无故失踪……直到前些日子,她才终于得知五年前那些不为人知的事实。 见六公主尴尬又紧张的样子,小树不露声色地冲她笑笑,问:“他……你三皇兄他好吗?” 此时,楼下醒堂木一拍,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原来那女子正是当今圣上也就是五年前的太子失散的太子妃,要说这女子来历可不小,她竟是天下四大庄之一的苍烟山庄柳家所收的义女,更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门派玉澍宫的新任宫主,五年前由如今的太上皇保媒,许配给刚立为太子的五皇子。柳家女儿历来是苍国的命定皇后之选,在苍国更有安国定邦之说,苍国的当朝皇后就出自苍烟山庄。如今义女又成为燕国皇后,自此,苍烟山庄的荣耀已是其它三大庄远所不能及……” 听到这里,六公主神情复杂地看向小树,三皇兄命定的皇后,本该是眼前这个人才对啊。半个月前,燕京城内就出现了这番真假参半的传闻,又肆无忌惮地任其流传。她当然清楚这一安排出自何人之手,如同五年前一样,那个人眼里看得见的、处处维护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小树。 “三皇兄他……挺好的。年前,贤妃又替他添了个三公主,只可惜又不是皇子。”六公主只好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说,她又怎能告诉小树,三皇兄一直没有放弃找她,后宫妃子至今没有超过十人;苍国那位皇后一直徒有虚名,五年来三皇兄从未召她侍过寝,这几乎已成为宫内人人皆知的秘密;替三皇兄诞下过两个孩子的贤妃,细看她的眉眼却是象极了小树……但相比那个人对小树的始终如一,相比他们俩的经历,还有那位不久前新立的燕国小太子,这一切早就注定三皇兄已经没有机会了,她再告诉小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在替三皇兄唏嘘惋惜的同时,也暗自庆幸,她最后喜欢上的安王爷不是当年在苍都城里的那一个…… 小树笑着嗔了六公主一眼道:“添个公主也是喜事啊,婉桐自己就是公主,怎能反而瞧不上女子了呢。”她又哪能知道六公主心里那些百转千回的想法,听说君玉楚已成了三个孩子的爹,她没觉得有多惊讶,她早就知道,她的离开或许会让他失神难过一阵子,却不会扰乱耽误他正常的人生脚步。这或许就是他表白过很多次,而她却从未起过留在他身边的念头的原因,无关谁对谁错,只是各自心里坚持的东西不一样。 见小树不甚在意,六公主暗自感概之余也惭惭放松了心思,接过话头开玩笑道:“是啊,公主也不错。再过十几年,就可以和小太子结亲了。” “你这位当婶婶的这么早就想替侄儿做媒啦?那你可有得等了。”小树摇头轻笑道,“小鱼儿前几天很严肃地告诉我,说想来想去,他爹居然是在十六岁时就生下他,实在有点不务正业,他觉得他怎么也要等到三十岁才有空娶妻生子。”她或许真该替菩萨烧柱高香了,没想到懒惰闲散的她居然生了个满脑子行侠仗义、忧国忧民的勤快儿子,看来她和尘阳的后半辈子有福喽。 六公主一听,“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是嘛,小小年纪的他居然这么说?瞧他的性子,古灵精怪的,一半象你,一半象气死人不偿命的他。”六公主显然对以前那个常常无视她气她的“安王爷”怨气不少。 说到小鱼儿,小树眼里多了几分宠溺,话也多了起来…… 春日融融的午后,两位女子在品茗谈笑间,又找回了昔日彼此相惜的情意,一楼大堂里,说书先生关于燕国皇上和皇后的故事仍在继续…… ※※※※※※ “树树,小鱼儿是不是该回闲林镇一趟?小鱼儿不在,镇上又来了那些没地方住没饭吃的人怎么办?” “唉,妖妖真不懂事,小鱼儿让她去闲林镇看看,她偏要跑去天凌山玩,一点也不帮小鱼儿。” “树树,这宫里空着的房子那么多,下回小鱼儿遇到没房子住的人,就带他们来这里,可以住很多很多人呢。” “小鱼儿今天走到一个地方,发现那里住着好多好多女人,小福子公公说,那都是太上皇以前的妃子。阳阳的爹娶过那么多娘子,真花心。树树别怕,小鱼儿已经警告过阳阳了,不许学他爹,要不然他也会带坏小鱼儿的。” “树树真可怜,那么想抱小鱼儿。好吧,就让树树抱一下吧,只能抱一小会儿噢,别让小福子公公他们看见……” …… 是夜,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小鱼儿,想着他那副越来越老成的小大人样,小树不由失声轻笑。明明是个小娃娃,奶声奶气的腔调里还有着明显的天真和稚嫩,却偏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想的说的都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担心的事,让她不知该夸他还是该笑他。 她摸摸小鱼儿肉嘟嘟的小脸,乘小家伙睡着的时机,笑着偷亲了几口,将他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子,又交待了照顾他的公公几句,这才慢慢地走出他住的燕回殿,随着掌灯的宫女,沿着寂静的回廊向御书房行去。 安顿完小的,再去安顿那个大的,这就是她入宫半个月来,每日这个时辰必做的事。比起在闲林镇的生活,抛开玉澍宫的那些俗务,她反倒是过得更清闲了,只是苦了某个人,傻傻地光顾忌她的感受,逞强地负担起更多。 想起午后在茶楼里听到的一切,她再一次感动于他的深情和用心,在她尚未正视他的感情时,他走的每一步却都考虑到她的存在,始终如一地坚信他和她一定会在一起。 心的自由和平静,不一定要在避世的乡野,但一定要在爱你的人身边。 她的心中蓦地涌起这样的感受,醍醐灌顶般地的冲击着她多年的固执和坚持。她突然急迫地想马上见到他,于是,脚步迈得越来越快,直至足下轻点,掠过一干目瞪口呆的宫女太监,施展轻功翩然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中,卡文中…… 字数不多,贴了再说,后面的仍在继续努力…… ※※※※※※ 2010-04-2320:18本章上传 94第92章 夏尘阳有小树足矣 “皇后娘娘?” 当守在御书房门外的当值太监发现从殿外跃墙进来的小树,都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随即“哗啦啦”跪成一片。(..info)对于这位不久前新册封的皇后娘娘,他们对她的认识也仅限于那些传闻。果然啊,出自“妖魔邪道”玉澍宫的皇后娘娘真如传闻中一般,是喜欢飞来飞去的。 “参见皇后娘娘。” “参见主子。” 这时,身为御前贴身侍卫的小盆子和小藤子闻声急忙迎了出来,伏身行礼道。 小树扫了一眼众人,对这种动不动就又跪又拜的场面仍是不太适应,不过她这会儿的心思全在御书房里的那个人身上,心情甚是愉悦,毫不吝啬地回了众人一个灿烂笑容,朗声道:“都起来吧。肖鹏、凌龙,带他们退下吧。”说完,也不等跪在门边的太监起身开门,径直推门而入,急迫地迈进御书房内。 望着小树的背影,小盆子神情激动地用手拐拐身边的小藤子,小声道:“小藤子,你听到没有,皇后娘娘叫我肖鹏呢。”他显然对这个不久前皇上新赐的名字满意得不得了。 “你是得谢我们主子,没有她的提议,你就准备当一辈子小盆子公公吧。还有,请叫我凌龙,肖护卫。”小藤子斜他一眼,酷酷地道,心里却是暗喜,主子都改了口,他神医凌龙恢复名号的日子看来也不远了,省得总担着个近似太监的名字,让青龙他们笑话。 小盆子咧着嘴嘿嘿傻笑:“那是,那是,要不说皇后娘娘英明呢!”他转身脸色一正,语气颇为严肃地道,“皇后娘娘有旨,所有人退到二殿以外!” 随即,御书房外的一干太监护卫们纷纷退了出去,连隐在暗处的青龙、青玉他们也赶紧识趣地离得远远的。 夏尘阳听到外面的动静,早已放下手中的奏折,面带微笑的起身,盯着珠帘外那抹熟悉的娇俏身影向他款款行来。 “小树,今日你来晚了半个时……”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见珠玉帘子叮呤咚隆一阵脆响,眼前人影一闪,怀里多了个温软馥香的女人。她将脸埋在他胸口让他看不清表情,搂着他的双臂却像是带着某种坚定紧了又紧。灼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稍纵即逝,他也不作多想,安心地伸手拥住了她。 “尘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蓦地怔住,旋即心中豁然开朗,清俊的脸上露出志得圆满的灿烂笑容。他拥紧她,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磁哑着嗓音在她耳边呵气道:“我也是!而且更早,更多。” 满室静寂,但见烛光摇曳,在那层层迭迭的明黄色纱幔上,影影绰绰地映出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无声地传递着脉脉的浓情蜜意。 ※※※※※※ 若问夏尘阳,心仪的小树美人投怀送抱后该做什么,他肯定想说“温香软玉抱入怀,芙蓉帐暖度春宵”,再不济也该是“花前月下诉情思,山盟海誓表衷肠”,但绝对绝对不该是时下这种场景―― 双影背对,挑灯夜读。 “小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他再一次低低地唤道。 那一位正全神贯注地埋首在一堆账册、函牍、探报里,不时挥动着白玉狼毫书写的甚是恣意潇洒,间或又将手边的翠玉算盘拨得劈里啪啦作响,因为太专注,反而对某位公子的哀怨心思毫无查觉。望着她认真勤勉的模样,夏尘阳心念一动,起身走过去,挤坐到她身边,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直盯着她瞧。 她说他对她很重要,她说因为是他所以所有的麻烦就都不算麻烦了,她说有他在身边即使是沉寂的深宫也是能让心平静和自由的地方,她说他为她付出太多所以她也想为他做更多…… 想起她方才的话,夏尘阳的心里又是一阵激荡,手臂一使力,将她整个人提坐到自己腿上。小树合上处理完的账册,冲他回眸一笑,又拿起一份函牍,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继续专注地批阅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痴痴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抚着她乌黑柔滑的青丝,脸上浮起淡淡的宠溺笑容。 “听说今日朝堂之上,几位老臣又提起小鱼儿的事了?”她不经意地问道。皓腕轻抬,白玉狼毫在函牍上轻巧游走, 自力更生,少说多做。 他瞅到她留在函牍后的批注,玩味地摇头轻笑,随即轻了轻嗓子,还原他当时的腔调:“众卿家是怀疑太子的出身还是怀疑朕的能力?若是前者,朕再次重申,太子杨澍乃朕嫡血亲子,即已立他为太子,日后他必是燕国之君,朕在位一日,绝无更改;至于后者,那是朕与皇后的闺房私事,皇后即无怨言,众卿家就不必费心了。” 白玉狼毫一顿,墨汁滴落在函牍上,渲染出一朵黑色的小花,小树吃惊地回头,圆瞪的杏眼不敢置信地对上他隐忍笑意地桃花眼,耳根处已是一片酡红,羞恼地道:“你……他们不过是劝你更改小鱼儿的姓氏罢了,你在朝堂之上扯到闺房私事做什么?哪有你这样不正经的皇上。” “我本来就是你说的无赖皇上,不时做些出格的事是正常的,他们也应该慢慢学着见怪不怪。”夏尘阳笑得邪气,答得更是理直气壮,“他们提到夏家断香火之事,那不就是怀疑我的能力吗?来日方长,除了小鱼儿,我和你不定会多出多少条小鱼呢!” 他这是明目张胆的偷换概念!大臣们在意的不仅是夏家的香火,更重要的是夏家的江山,聪明如他,又怎会不懂。她心里暗暗叹息,认真地道:“尘阳,其实你不必如此。虽然我也觉得,姓名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无论小鱼儿姓什么叫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是你嫡亲血脉的事实。既然如此,其实姓夏也可……” “小树!”他截断她的话,同样认真地说,“你知道我为何要坚持的。如果那是必走的路,我只想陪着你和小鱼儿走得平顺些,逆水行舟固然豪迈,其间免不了血雨惺风,累及无辜,不如选择顺风顺水来得聪明些。避不开的路,我们就挑最接近目标的那条来走,岂不是更快更好?如果一定有那个人,和你一样,我希望是我们的小鱼儿,因为如果他不是,他就只会成为途中被扫清的障碍,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小树心里其实早就想到这个原因,听了夏尘阳这番话,仍不禁为之动容:“你当真完全信了妖人师父的话?信到愿望承担骂名,拿夏家的江山来赌?” “只要是昌盛安泰的天下,是谁家的江山又有什么关系?再说,如果是小鱼儿的,他身为夏家子孙,又何存江山旁落之说?小树曾说过,任何人在百年之后的归所都不过是区区三尺地而已,名利和身外之物到时皆为虚无。妖人师父经历六世才悟出的道理,我又何必步她后尘,为那些虚无劳心费神?再说,我可没有妖人师父的好运,有六世可以挥霍。”说到这里,夏尘阳猛得执起小树的手,语气感概地说,“人生一世,不过区区数十年,这世能遇到小树,谁知有没有下一世,我得要珍惜眼前才是。” 这到底是谁家调|教出的俊俏公子,与她的想法契合的仿若一个人一般?小树就这样笑意盈盈地看着夏尘阳,突然她将手中的白玉狼毫一掷,回身圈臂抱住了他,埋在他怀里语带调侃地道:“这位公子,有没人说过,我们是天生一对?” “有。”他笑着答,得意地昂头挺胸又道,“本公子。” 小树抬头,拍拍他的胸口,装作语重心长地道:“公子,谦虚才是美德啊!”不等他回应,她嫣然一笑,转身拿起书案上的一份探报,再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他怀里。 突然,他感觉她身子一僵,他疑惑地挑眉,视线随之落在她手中那份探报上,清晰的字迹映入他的眼帘:“……南国平王在蒙兰山一带强掳苍国百姓,日前已增至七千余人,平王一再宣称,如要百姓安,需苍宏帝之天命皇后亲至蒙兰山……” “何时出的事?”小树问。在闲林镇将玉澍宫的事务全部交还给他,是两个月前的事。 “半月之前。”夏尘阳看着她,温暖的指尖滑过她紧蹙的眉头,语带叹息地道,“看来……他并未将事态控制住。” “他要如何做呢?”小树自言自语地又问。 夏尘阳就事论事地答:“皇后去则有损国威和皇家体面,皇后不去则有损民意人心。事到如今,我猜……” “他会亲自去!”小树肯定接过他的话,依她对君玉楚的了解,他绝不会将一个女人推出去解决问题,又不可能置数千无辜百姓性命于不顾,所以最可能的做法就是御驾亲往。 看她沉吟的神情,夏尘阳眸光微闪,不动声色的勾唇笑笑,搂着她纤腰的手却霸道地紧了紧。 “你说南国到底想做什么?去年灾情严重,灾民大批涌进燕国,南伽帝居然在那时封平王为大将军,在蒙兰山一带一再与苍国交恶,内忧未定,又自添外患,实在令人费解?”小树摇头叹道。 夏尘阳说:“南国虽历来都是女帝,如今南伽帝只有平王一支血脉,如无意外,南国迟早都是平王的天下,他却在这时与苍国交恶,确实让人费解。可能是平王他已年过四十,南伽帝年岁已高,却迟迟没有退隐之意,他也许是等不及想做这个皇帝了。如今南国朝中势力一半已为平王所用,封大将军一事,平王企图借此夺得兵权的意图明显,怕也非南伽帝所愿。” “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兵权,平王他是冲着苍国那位命定皇后去的。很可能……”小树放下探报,伸手拨下头上的发簪,轻抚簪上平淡无奇的纹饰道,“很可能他真正的想找的人是我。若真是这样,柳烟儿去了蒙兰山,定然有去无回。” “那她真是罪有应得。”夏尘阳不屑地哼道。他对五年前的那件事仍然耿耿于怀,如他当时没有去找小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至今后怕地不愿深想。 “其实,因为有你,有小鱼儿,我并不恨她们任何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如今想来,都不过是人生路上的劫数,越过这一个个劫数,峰回路转,我们俩才能绕到一起。”小树想想又道,“不过也有一点遗憾,我和你以后怕是没那么容易有那么多条小鱼。你知道的,服过当醉的人,再次有孕的机会并不大。小洛子和冬雪也是隔了好多年才有了第二个孩子,那已属极幸运的了。” 瞅到她脸上流露出的遗憾,夏尘阳搂紧她道:“那样更好!等过几年打发了小鱼儿,小树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你忘了?父皇在遇到母后之前,如小鱼儿所说,是个花心之人,夏家并不缺人继承香火。只怕到时候小鱼儿又要埋怨父皇曾经的风流了,因为他会发现要养活的闲散王爷、郡王太多。”他突然神色一正,一本正经地说,“小树,你说为了提高父皇在小鱼儿心目中的形象,我要不要颁道圣旨,限制皇室宗亲娶妃纳妾的数量,免得小鱼儿到时候抱怨?” 知夏尘阳是为了安慰她才故意转换话题,小树心里一乐,装作不明他的用心,曲解他的话道:“我怎么觉得有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感觉?你是见不得别人娶妃纳妾吗?那你也……” “夏尘阳有小树足矣!”他大声道,桃花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她,一副乖乖好孩子的无辜表情,故意指着她拿腔作态地道,“你别带坏我,否则小鱼儿变坏可不关我事。”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她再也抑制不住,眉眼一弯,唇边溢出一串银铃般的清脆笑声。这样的笑容落在夏尘阳眼里,就象一树的桃花花蕊突然在他眼前绽开,灿烂地晃晕了他的眼,在愣怔的瞬间,他也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等我一下。”笑罢,小树提起白玉狼毫,轻蘸墨汁,迅速地在探报上急书几字。 静观其变?视线落在探报上的四字批注,夏尘阳不解地道:“我以为你会……” “会什么?别忘了,我只是燕国皇后。”她慎重其事地道。谁都不是神通广大、救苦救难的菩萨,玉澍宫不是,柳烟树更不是。两国相争的大事,她岂会傻傻的插手,弄不好真会天下大乱了。她合上探报,将笔一掷,起身拉起夏尘阳,歪着脑袋问,“外面的传闻说,燕国皇上娶玉澍宫宫主,请问这位皇上和这位宫主,你究竟是如何自己娶自己的?” “不这么说,你难道还得向外人解释何谓灵玉的主人吗?” “不用了,不用了。”小树连连摆手,那不是诏告天下让人来灭她这个漏网的妖孽嘛。说到底,就是这只狐狸即要拨高她在玉澍宫的地位来堵住某些人的口,以扫清她这个妖女变皇后可能遇到的障碍,又要避免透露灵玉的任何消息,而且还一并隐藏了他与玉澍宫原有的渊源。她故作谄媚地竖着大拇指道:‘皇上的此招甚妙,可谓高瞻远瞩,一举三得,佩服,佩服!”拉拉她的衣袖,她腻着嗓音继续道,“皇上,天色不早了,今夜去臣妾宫里住吧!” “准!”夏尘阳手一挥,很有气势地道,“摆驾燕乾宫。” 一听燕乾宫,小树又暗自叹气。她这位皇后娘娘入宫第一日就被拐进他住的燕乾宫,至今尚无属于自己的地盘。据说皇上回复大臣的官方说法是皇后的凤栖宫需要修膳,至于何时起修何时完成,完全要凭皇上的心情,很有待商榷。 小树拉着夏尘阳出了殿,她指指头顶,俏皮地道:“皇上,起驾吧。从那里走如何?” 夏尘阳笑着挑眉:“有何不可。”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凌空而起,携着手飘飘然跃上屋顶…… ※※※※※※ 深宫高墙内,殿宇森罗,龙壁凤檐,雕栏玉砌。 某一处清幽的宫殿,殿前的门匾上,“慈安宫”三个字在晕黄的宫灯下赫然醒目。 此时月色正浓,徐徐微风拂过,从殿内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和清脆的木鱼声。正殿前的花坛里,有几丛娇艳怒放的牡丹花,在夜风中摇曳生姿,幽幽的发出清雅的淡香。 正殿内,一位盛装的绝色女子端庄的静坐着,身后站着的两位宫女担忧的互觑一眼,又不敢多言,只能安静地立在她身后。 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自内殿走出,行礼道:“皇后娘娘,天色不早了,您请回吧,太后诵完经也该歇下了,不便见客。” “有劳嬷嬷再去回禀太后,就说本宫有急事求见太后,今日若见不到,本宫就在此一直候着。”绝色女子神情坚决地道。 嬷嬷无奈,再次走进内殿。 半柱香后,木鱼声停,轻叹的嗓音从内殿传来:“皇后,你这又是何必呢!”不久,缓缓地走出一位美貌妇人,手执佛珠,一身素衣,却仍显得雍容华贵,美的让人屏息。 “烟儿见过母后。”见到太后柳月容,柳烟儿急忙起身,伏地行礼。 柳月容落座,接过嬷嬷递过的香茶,轻抿一口道:“起来说话吧。” “求母后恩准,让烟儿陪同母后一起……一起回苍烟山庄省亲。”柳烟儿跪地不起,象是费了很大的心力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柳月容并不作答,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半响,才挥了挥手,示意所有的宫女、嬷嬷退下。正殿上,只留下两个同样有着绝色美貌的女子,一个云淡风清,一个惴惴不安。 “你去苍烟山庄,是感念老人家的养育疼爱之恩,探望重病的他以尽孝心呢,还是……另有目的。”柳月容语气淡然地问。 柳烟儿怔忡,沉默片刻才急急回道:“烟儿……烟儿自然是去探望爷……柳老庄主的。”语毕,已是红了眼眶。 “一步走错,全盘皆输。烟儿啊,你该是后悔过吧?你未看到皇上昨夜醉酒的样子,坐在这殿前的石阶上失声痛哭,那可是两岁起就从来不哭的皇上啊。只为他终于得到那孩子的消息了,却也不得不彻底断了心中所有的念想。你若真爱皇上,五年前又怎能忍心伤他?为你的一已之私,你切断了本属于他的所有机会,他又怎能不恨你?再说苍烟山庄那位,老人家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错待了次子,直到天人永隔再也无法弥补。他心里的愧疚有多深,他那时对你就有多疼爱,可是,付出十六年的真心最后又得到什么?你只要不走最后那一步,只要你那时心里对老人家有一点感恩之心不要把事情做绝,至少留一线机会,十六年的情意,即使不是亲生,又怎能断得如此彻底?”看看早已泣不成声的柳烟儿,柳月容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烟儿啊,放下吧。无论你还想做什么,都放下吧。” “母后,烟儿……烟儿想回苍烟山庄看看,请母后恩准,让烟儿陪母后同往。” “不用说了,你回吧。哀家知道你的心思,皇上今日离宫未带你前往,你追去了又如何?至于苍烟山庄,老人家最想见的人恐怕不是哀家,更不是你。”柳月容站起身,接着道,“皇上已让贤妃陪哀家同去,就不劳皇后了,请皇后回吧,哀家乏了。来人,送皇后娘娘回宫。” 见柳月容态度坚决,宫女嬷嬷们闻声也陆续进殿来,柳烟儿默默起身,福身恭送着太后向内殿行去。 “那个人……小树她怎么了?”还活着?或是确定死了?看着柳月容的背影,柳烟儿问。 “半月前,苍烟山庄义女柳烟树被燕和帝册封为燕国皇后,燕和帝与皇后五岁的嫡长子被册封为燕国太子。”柳月容没有回头,淡淡地道出昨日君玉楚为之醉酒的消息,随后又轻轻地补了一句,“至于五岁的嫡长子因何而来,皇后肯定比哀家清楚。” 柳烟儿绝美的脸上一片苍白,毫无血色,只知喃喃地道:“不可能,怎么……怎么会?那孩子不可能……不可能是燕和帝的,那是……那是……” 柳月容听到她的低语,感概地摇了摇头,并不多做解释,慢慢地走进内殿。 柳烟儿失神地走出慈安宫,正要往苍凤殿去,迎面遇到被宫女簇拥着娉婷行来的贤妃。出身不高的贤妃自入宫以来,皇上召她侍寝的次数相对最多,又接连为皇上诞下两位公主,平日里的气焰自是越来越高,对柳烟儿这个受皇上冷落的皇后,言语之间也惭惭有了轻视之意。 “这么晚了,皇后娘娘也来探望太后?皇上让臣妾陪太后去苍烟山庄省亲,臣妾不敢怠慢,总担心漏了什么,想着还是来问问太后,还有什么要准备的。瞧臣妾给忘了,太后的娘家正是皇后娘娘的娘家,皇上也是的,非要让臣妾去,其实让皇后娘娘陪太后去不是更好。臣妃不过随便说说想出宫走走,皇上他就……”贤妃笑颜如花、眉飞色舞地道,神情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柳烟儿冷冷地看着她,晕黄的宫灯下,发现眼前这张脸与那个人确有五分的相似,她只记得那个人也经常笑,对有些人笑得随和亲切,对有些人笑得客气疏离。那个人对她只会露出后一种笑,而前一种,她却是从一张寻人的画像上看到。画这幅画的人,叫柳云济,曾经也是个将她捧在手心护她周全的人,如今都离她远去了。从五年前大婚那日起,她就仿佛落进寒冷的冰天雪地里,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再也不曾暖起来。是她的错吗?最初的最初,谁又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她只感觉到命运对她的无情嘲弄,一次又一次…… “太后就该歇下了,贤妃有事,还是赶紧去吧。”柳烟儿不动声色地说,转身的瞬间象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又道,“不知贤妃有没有听说,这些年皇上一直让苍烟山庄在帮他找一个人,也不知找着了没有。正巧本宫就有一张那人的画像,就送给贤妃吧,贤妃去了苍烟山庄,或许可以帮皇上问一问。” 贤妃一愣,马上笑着道:“当然听说过了,其实皇上临走前还跟臣妾提过此事呢,这么重要的事皇上怎么会不说。不过,皇后娘娘有画像交给臣妾也好,臣妾也可让人沿途帮着打听打听。” “好啊,那贤妃就差个人随本宫去取吧。”柳烟儿微微一点头,顾自领着一干宫女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积分赠送继续进行中…… 踩吧,踩吧,使劲踩个大大的脚印吧!(*^_^*) ※※※※※※ 2010-04-2604:24 2010-04-2611:00修改错别字 2010-08-0708:07修改被河蟹的口口 2011-06-2612:28修改错别字 95第93章 皇后如何变成皇帝 高耸的古墙内,宫殿楼阙巍巍矗立,层层叠叠,延锦不绝。.info[]相比于苍国和燕国的皇宫,这座显然要大出几倍的古老宫殿更显得雄伟、堂皇。 南国的都城澍州,曾是几朝皇都,而澍州城内这座象征至高无上皇家权威的宫殿更是承载着几朝的繁华荣耀,历经了近千载的沧桑变迁。 此时早朝刚过,群臣尽退。御书房内,两位老人一坐一立,御案前坐着的那位女子已过花甲之年,头戴流苏冕冠,身着明黄龙袍,雍容冷峻的面色隐隐透着病态的憔悴和苍白,阶下立着的那位男子身着武官官服,长须花白,一脸英气,虽已年过半百,举手投足仍保留习武之人的硬朗豪迈。 “子敬,朕的时日不多了。”南伽帝神色黯然的低叹着,视线从御案上平摊的两幅画上收回,看向阶下立着的那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忠诚老臣。 护国将军徐子敬急忙道:“皇上洪福齐天,得上天庇佑,必将……”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能拖到此时,已得上天庇佑了。”南伽帝微微抬手,阻止了他后面的宽慰话,眼神落在面前的画像上,指尖拂过那两个面容相似的女子的脸,轻轻地说,“多亏子敬五年前意外得到此画,朕原以为这世间再无朕的子嗣,没想到……” “必是皇上仁慈之心感动上天,助皇上觅得嫡亲血脉。锦华公主虽不幸早已仙逝,幸而留下一位小公主,南国有她,定能否极泰来。” “锦华……锦华……”南伽帝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看着画像上那张娇笑着的容颜,沉痛地道,“朕有负于她啊!”以为四十年前已经夭亡的孩子,五年前才发现原来是流落民间,本该母女重逢,却得知早已天人永隔。若不是这酷似的容貌,若不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发上玉簪,贵为一国之君的她,或许只能带着永远的遗憾逝去。 “当年徐皇夫和公主乃是奸人所害,致使公主流落民间,皇上勿要自责,保重龙体啊。”徐子敬再次出言宽慰。 四十年前,徐皇夫和年仅一岁的锦华公主在避暑山庄被奸人所害,避暑山庄被焚毁,皇上只寻得两人烧焦的尸首。自那时起,依南国祖制,皇上虽又纳了几位侧君,但实际再无所出。众所周知皇上仅存的血脉平王,其实并非皇上亲生,知晓此秘密的包括平王在内,也不过数人。五年前,他在苍国无意中得到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相貌以及发上的玉簪令他大为吃惊,猜测锦华公主当年可能因某种机缘巧合并未遇害而是流落民间。回南国禀报之后,他得皇上授意,一直秘密查访此事,最终发现锦华公主已经亡故,尚留下一位小公主在天下四大庄之一的苍烟山庄长大,并即将与苍国太子大婚。他还来不及确认小公主的身份,却又在苍国发现各州府贴出的寻人告示,惊见另一张酷似的脸和那女子发上熟悉的玉簪。他觉得此事蹊跷,经多方查证,才确认他要找的小公主,也就是亡故的锦华公主与柳驸马的女儿,并不是嫁入太子府的那位,而是苍烟山庄对外宣称只是失踪丫鬟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的那位。无奈之后几年无论如何查访,再无她的踪迹,直到日前得到探报,半月前她在燕京城内出现,并以玉澍宫宫主的身分嫁与燕和帝为后,引得天下一片哗然…… 想到这儿,徐子敬又进言道:“平王结党营私,早生叛乱之心,年前更是公然忤逆皇上,自封大将军,起兵与苍国交恶。此乃国运攸关之时,万望皇上以南国百姓苍生为念,早日寻回小公主,平定平王之乱,以安民心。” 南伽帝闻言,视线移到另一边,那是一张苍国官府贴出的寻人画像,画上的姑娘目光慧黠,怡然粲笑,清丽的容颜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聪颖灵动。看着她的笑容,南伽帝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沉吟片刻道:“子敬,你觉得她会是那个破血咒之门的人吗?” “破血咒之门者,富甲天下。”这曾是南国开国先帝留下的一句遗言,可惜南国历经九朝皇帝,传到南伽帝手上,这仍是一个毫无头绪、无从解答的迷,早已惭惭淡出近几任南国皇帝关注的视线。 在三国中,南国虽以地大物博著称,但经过连续三年的灾害,特别是上一年持续近半年的旱灾,又加上平王近些年变本加厉的暗中作乱,南国早已非外界所说的富足,国库日益空虚,已是入不敷出。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上的难处徐子敬又岂会不知,南国的存亡不仅仅需要一个传承皇上血脉的小公主,还需要大笔化解困境的银子。 “传闻说,玉澍宫乃天下首富,小公主即为玉澍宫宫主,或许……”徐子敬欲言又止,言下之意已很明显。比起迷一样不知何物的“血咒之门”,寄希望在玉澍宫的财力上倒是更实在些,虽然他也不确定关于玉澍宫的传闻是否属实。 “不过一个江湖门派而已。”南伽帝不以为然的摇头,比起玉澍宫的银子,她更看重的是倒是这个意外得来的孙女,庆幸垂暮之年终于后继有人,听说还有了重孙子,小小年纪已是燕国太子……思绪突然凝滞,她蹙起眉头,面色沉凝,半响才苦笑着道,“子敬,不要惦记她的银子,先设法让她来南国,接下朕手中的玉玺再说吧。” “臣逾矩了,请皇上恕罪。”徐子敬的脸上闪过一丝愧意,比起小公主手上的银子,当然是小公主本人更重要,要说算起来,她身上还流着他徐家人的血呢。他跪地叩首又道,“臣定将小公主安然接回南国。”小公主此时身分特殊,已贵为燕国皇后,如何让燕国皇后变成南国新帝,想来实在是很棘手。(..info无弹窗广告)半年前,平王隐约得知小公主其人的存在,幸好皇上早有防犯,他探得的消息实在有限。从平王近两个月在蒙兰山的频频动作来看,他显然被皇上故意放出的消息误导,已经找错了方向寻错了人。在平王有所查觉之前,当然要尽快将小公主带回南国才是。 眼见着徐子敬领旨退出御书房,南伽帝慢慢起身,缓步走到身后的书架前,扣动隐蔽的机关,书架后露出一个暗格,她探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又回到御案前站定,将锦盒放在御案上,打开锦盒取出一卷画轴,平摊在另两幅画像的旁边。 南伽帝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的画像上一男两女酷似的容颜,眼底的眸光更是明暗难辨。良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又从锦盒里掏出一个绢帕包裹的小物件,绢帕打开,赫然是一支象牙玉簪,扁长如一片柳叶,通体桔黄光洁,除了几朵流动的祥云,并无繁琐的饰纹,看上去实在平凡无奇。 南伽帝将玉簪握在手中端祥许久,似是突生顽性,唤太监送来烛火,等太监退下后,她将玉簪轻轻地放在御案上,举起一支蜡烛,微微倾斜,很熟悉地将烛油缓缓滴落在玉簪上的某处,但见粘上烛油的地方,隐隐现出一个“澍”字来…… ※※※※※※ 云高风清,阳光明媚。 这样惬意的春日本是游园踏青的好时节,实在不该消磨在这整堆的无聊帐册里啊。抬眼瞧瞧殿外花红柳绿、生机盎然的美景,小树偷偷感概。 轻拍额头,挥去脑中遐思,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到手中的帐册上。认准了的亲亲相公身为燕国之君,日理万机,她做人家娘子的自然要替他分忧解难,这早已做熟了的玉澍宫的俗务,交给她就对了,何况她现在又担上个玉澍宫宫主的假名头。 一个时辰后…… 合上最后一本帐册,小树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朝正在将帐册收进木箱的青玉道:“这里交给你了,和惜玉一起送回辛玉庄吧。”说完,她神清气爽地步出殿门,准备找某个小帅哥约会去喽。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她问候在殿外的宫女。 宫女福身回禀:“回皇后娘娘,都准备好了。” 她抬腿欲走,突然又转回身,视线扫过跟在她身后不下十人的宫女太监,神情颇为无奈地道:“你们……忙你们的去吧,不必跟着。” 宫女、太监面面相觑,他们要忙的不就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着吗?可皇后娘娘有令不能跟,他们……不等他们想好该怎么做,定睛再看,眼前哪还有皇后娘娘的身影。 扔掉长长的尾巴,小树独自一人熟悉地穿廊过殿,漫步在冷清的宫内。一定要对所处的环境了如指掌,这是她奉行的至理名言之一,所以入宫这半个月来,对这燕皇宫,她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据说得她真传的小鱼儿更甚,连太监宫女住的地方也没放过。 赏着风景,她抬阶而上,迎面行来三个人影,走在前面一本正经迈着方步、矮不隆冬的小人儿正是她此行要找的人。 “参见母后。”小鱼儿走近她,躬着小身板象模象样的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小鱼儿身后的两位也上前行礼。 “皇儿下学了?”小树非常慈爱地看了小鱼儿一眼,又对另两人颔首道,“彭太傅、欧阳太傅免礼。太子今日课业如何?如有顽劣之处,两位太傅定要从严管教。” “老臣惶恐。太子天赋异禀,聪慧非凡,更有宽厚仁爱、勤勉进取之心,实乃燕国之幸。”说到小太子,年过半百的彭太傅神情满是自豪欣慰。 “纵有天赋,也缺不得后天的良师教导,太子年幼,日后请两位太傅多多费心了。”微微福身,小树的语气甚是诚恳。 “皇后娘娘客气。”受到如此礼遇,彭太傅面露红光,显得颇为激动,心里很是为眼前这位皇后娘娘叫屈,如此贤淑有礼、平易近人的她,怎么可能是传闻中的魔道妖女呢? 如此寒暄一番,小树这才带着小鱼儿告辞离去。 “我们也走吧。”目送着皇后娘娘和太子离开,彭太傅招呼着欧阳太傅,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察觉年轻的欧阳太傅刚才似乎一直没有开口。 “欧阳太傅你……”彭太傅转头,发现身边无人,回头一看,欧阳太傅还站在原地,眼神一直望着皇后娘娘和太子离去的方向。 彭太傅不解地摇头,提高了嗓音再次招呼一声:“欧阳太傅,走了。” “嗯?噢……来了!”欧阳太傅这才回神,脚步有些凌乱地追了上去,与彭太傅并肩离去。 远远的,传来两人细碎的对话: “欧阳太傅乃是皇上亲点的太子太傅,听说是皇上微服私访时遇上的,那时欧阳太傅在哪儿?” “闲林镇……” ※※※※※※ 此时,某处墙根拐角,一大一小两个人靠着墙,很默契地相视一眼,用着同样夸张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齐齐的眉眼一挑,笑得好不爽快。 “树树没忘了约定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小鱼儿的小桃花眼里尽是雀跃之色。 “小鱼儿,千万不要质疑你家娘亲的人品。”小树伸手就要给小鱼儿一记爆栗,结果细长的手指滑过他抬手护着的额头,落在他粉嫩嫩的脸蛋上,趁机轻拧了一把。 “树树!”小鱼儿捂着小脸不满地大叫。 小树若无其事地掸掸衣袖,施施然行去,嘴里不紧不慢地说道:“摸一下有什么关系,昨夜你睡着的时候,我还偷亲了呢。” 小鱼儿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扬着小脸紧张地问:“小福子公公他们有没有看到?”只要不被外人看到,被树树多亲几下也是没有关系的。 “没有。”似乎摸着他的性子,小树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案,睨到他安心的笑脸,她忍不住小声抱怨:“这假模假设的小屁孩到底是谁家的啦?” “树树和阳阳家的。”小鱼儿答得理直气壮,拉拉小树的裙摆又问,“树树,带上我的麻雀了吗?”以前每次和树树到桑园玩,都是要带着麻雀的。不过树树说宫里没有桑园,以后他们母子约会就只能改在御花园了。宫里也没有妖妖的宝贝,不知道可不可以改成阳阳的? “带了,它正等着你呢,我们快走。”小树手臂一探,小鱼儿很熟练的跳到她怀里,小树带着他径直跃过几道墙,直奔御花园而去。 一个时辰后…… 安静地御花园里突然传来一声尖细地嗓音:“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一片树叶急急地朝枝头挂着的鸟笼飞去,聒噪的鸟儿乖乖地闭了嘴,须臾又恢复了安静。 花丛中的石椅上,小树抱着小鱼儿恬然而卧,地上撒满了吃剩的鸡骨头,还有一只空置的酒坛子,几丈外的空地上燃着一个火堆,火堆上架着一只烤鸡…… 夏尘阳到御花园找到母子俩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看着那只被树叶击得低眉顺眼的乖巧鹦鹉,他很有股爆笑的冲动。 未等他开口,石椅上的小树仿佛有感应似地抢先嘟嚷道:“别吵。我们没吃独食,给你留了。” 看着她慵懒得象猫儿似的表情,夏尘阳宠溺地轻笑。不知道他再多说几句,会不会也有树叶招呼到他身上?虽然他也想尝过小树的手艺,然后加入他们母子俩的春睡图,不过此事…… 他轻道:“小树,柳云济柳大哥寻来燕京了,此时正在辛玉庄等着见你。” “谁?柳云济?”小树蓦地睁眼,神情惊讶。 “是那个很象我的济舅舅吗?”小鱼儿也睁开眼睛,语气兴奋地道。 小树搂着小鱼儿坐起,笑啐道:“什么鸡舅舅?我还鸭舅舅呢!”不过她暗暗替柳云济万幸,“鸡舅舅”总比“鸡鸡”听起来雅一点。 “是宣他进宫还是……”夏尘阳望着小树难掩欣喜地脸,笑着改口道,“走,我陪你去辛玉庄。” 作者有话要说:※※※※※※ 2010-04-3004:55本章上传 2010-05-1400:10修改错别字 2010-05-2208:20修改错别字 96第94章 大小肥肉别后重逢 辛玉庄。(..info无弹窗广告) “你们主子有回话吗?”常洛在客院门口拦住了一位仆人。 “小的不知。”仆人面无表情的道。各司其职,不该说的话不说,这是辛玉庄的规矩。 “那……你去吧,这给我就行。”见问不出什么,常洛接过仆人手里的茶和点心,转身进了院内。走进客房的花厅,看到柳云济正焦急不安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不时地朝窗外张望。 “少庄主,先别急,坐下歇会儿。已经到这儿了,不久就能见到小姐了。少庄主都找了五年了,也不急这一小会儿。”常洛将点心摆在桌上,又替柳云济倒了杯热茶。他很理解少庄主想见小姐的心情,自从少庄主到醉桑楼找到他后,两人连夜出发,一路紧赶慢赶,仅花了十日就到了燕京。不过,在途中听到的传闻倒是足足把两人惊吓了一回――小姐居然成了燕国皇后了!据他所知,小姐此次来燕京要找的人应该是安王爷才对呀? “是啊,不急,不急。”柳云济摇头笑笑,转身坐下,接过常洛递过的茶饮了一口,又道,“常洛,辛苦你陪我走这一趟。你已经不是昔日柳家的小厮了,倒茶送水的事,让小安来做就行了。”柳云济指指门外候着的贴身小厮。 常洛忙说:“少庄主太见外了,做这点小事算什么。五年前小洛子不告而别,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少庄主,实在是太高兴了。” “见到你和菊婶他们都好好的,我也很高兴。没想到五年没见,你都成了两个孩子的爹了。”柳云济睨他一眼,调侃地道。一个多月前,他听一位朋友说,在一个叫闲林镇的地方见过一位酒肆老板,长得很象他以前的小厮小洛子,而且也姓常,酒肆最有名的就是家传的桑果酒。虽然知道希望渺茫,毕竟当初他是亲眼见过小洛子的尸首的,但仍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闲林镇,找到了那家叫醉桑楼的酒肆。庆幸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失望,终于有了那个人确切的消息。 常洛嘿嘿傻笑,腼腆地道:“小洛子一家能有今日,多亏了小姐,都是托小姐的福……” 两人正闲聊着,门外传来小厮小安地声音:“小公子,请问你找谁?” 柳云济和常洛闻声看了过去,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已负着小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见到常洛,小桃花眼一亮,惊喜地道:“洛叔,你也来了!常胜呢?” “是小少爷!”常洛小声地告知柳云济,转身对小鱼儿行礼道,“常洛见过小少爷。初一他在闲林镇,每天都很惦记你呢。” “我也很惦记他,让他好好跟木护法习武,不得偷懒,有空我会去看他的,还有菊奶奶、冬姨和常赢他们。”小鱼儿奶声奶气地道,说话的口气却是老气横秋的。晶亮的黑眸一转,移向旁边的柳云济,好奇地盯着他看,忽尔眉眼一弯,灿笑着说,“济舅舅,跟树树说的一样,你真的长得很象我。” “你是……你是……小树的儿子?”虽然一路上听常洛讲了不少关于小树的事,但猛然见到这张跟自己酷似的脸,柳云济仍是吃惊地目瞪口呆。 “对啊!我爹叫夏尘阳,我娘叫柳烟树,我叫杨澍。济舅舅可以叫我小鱼儿。”小鱼儿象模象样地拱着小手行礼,未等柳云济反应过来,他又扬起小脸,眨眨眼道,“树树说小鱼儿的脸是她的名帖,济舅舅见过小鱼儿,就再也不会认错她了。” 柳云济闻言,一时语塞,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至今不知小树是何时得知自己的身份的,这几年每每想起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越来越觉得,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柳家上下都忽视她的存在、万般宠爱另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被错认的秘密了。 “小鱼儿,你忘了说,每次我都是开玩笑时才说这种话的。”门外清清朗朗地传来一句带着些许不满的抗议。柳云济抬头,刚好看到那个他整整寻觅了五年的人。对上他的视线,笑容在她脸上轻柔地漾起,她颔首行礼道,“好久不见,大哥。” “小树!”柳云济神情激动地迎了上去,伸向小树肩头的手却突然被旁边伸过来的另一双手紧紧握住,就在他怔仲的当儿,另一张熟悉的脸凑到他眼前,冲他邪邪地扬着眉道,“好久不见了,柳大哥。” “尘阳?呃,不对……”认出此人,柳云济猛然想起途中听到的传闻,回过神来,急忙拱手就要行礼,“皇上”二字还未出口,被夏尘阳一把拦住。 “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哥就不要拘于虚礼了,何况……”夏尘阳亲热地揽过小树,神气地笑道,“这声大哥我可是叫得名正言顺,对吧?”他转头促狭地冲小树眨眨眼。 “对!”某个矮不隆冬的小人儿一点也不想被众人忽略,答得又快又响。他拉拉柳云济的袍角,很热情地卖弄他的“树树说”:“济舅舅,树树说,一家人不必客气,太客气了就不象一家人了。阳阳,对吧?”最后不忘学某人眨眨他的小桃花眼。 听到自己被点名,夏尘阳非常配合地点点头道:“当然!我们小树说的话向来都是对的。” 父子俩是在唱双簧吗?小树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对柳云济道:“大哥别见怪,这两人私下里就是这样,当爹的跟儿子一般大,都还没长大呢。”话虽这么说,她的唇际却是溢满幸福的笑意,望向两人的眼神更是一个柔情,一个宠溺。 柳云济想象过各种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没有埋怨,没有责怪,没有憎恨,轻轻的一声“大哥”,熟络地聊着家常,仿佛从来就没有分离和伤害,他们一直就是这般亲近的家人。看着这样的小树,柳云济提了几年的心突然释然了。这个错失的妹妹,虽然昔日没有得到本该属于她的身份、地位和宠爱,但今日的她却得到几代柳家女儿不曾得到过的幸福。这样的结果,让他深感庆幸。 见柳云济有些失神,夏尘阳拍拍他的肩道:“柳大哥,我们坐下聊吧。”他看了一眼正与常洛说话的小树,低声道,“听说大哥来了,小树可高兴呢!她一直都很惦记你们,待会儿大哥要多说些苍烟山庄的事给她听。” “尘阳,谢谢你。”柳云济很诚恳地握着他的手说,瞅到夏尘阳眼里的疑惑,他笑着解释,“谢谢你在小树出事的那天出现在沁园。”那夜的前因后果,他已从常洛口中得知,尘阳奇迹般的出现,无疑是扭转乾坤的关键。 夏尘阳恍然大悟,反握住柳云济的手说:“柳大哥,不瞒你说,我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及时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离开苍都那夜,又折回去看小树。和你一样,我同样感谢那天的我。”说完,他神色认真地左手拉右手,很用力的握了握。 柳云济被他肃穆的表情逗乐,摇头轻笑道:“你呀……” “两位说什么好笑的事呢?”目送小鱼儿和常洛出了门,小树也走到夏尘阳身边坐下。 瞅到小鱼儿离开了,柳云济不舍地问:“他去哪儿?” “他呀,跟小洛子叙旧去了,说待会儿再过来陪济舅舅说话。”小树答道。实情是在闲林镇众星捧月的杨小公子自认为有很多话要让小洛子带回去给闲林镇的追随者们,她只好让他们两人换地方慢慢说去。 “我过去看看他。小树,你好好陪柳大哥说说话。”夏尘阳轻轻地捏捏小树的手心,借故起身离去。 “他对你很好!”望着夏尘阳的背影,柳云济用很肯定的口气说。曾经在他眼里天真的、率性的、孩子气的尘阳,原来还有稳重、体贴、狡黠又深藏不露的一面,但无论是怎样的他,有一点没变,那就是对小树的始终如一。 小树浅浅地笑了,柔声道:“是啊!遇到他,是小树这辈子最大的福份。”她静静地看向柳云济,五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并末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黑了些,瘦了些,但依旧丰神俊朗、玉树临风,是一块明晃晃油光光的抢手大肥肉。想起往日两人的戏言,她调侃地道,“大哥,早说你仰幕我吧,你还不承认。现在你想赖也赖不掉了,苍烟山庄少庄主和青梅竹马的小丫鬟之间的传闻早就人人皆知了。可惜了你这块大肥肉,这些年不知又伤了多少颗姑娘芳心,小树真是罪过啊罪过。”双手合十,她装模作样地诵着佛号。 对小树,柳家人包括柳云济在内,心里都有一份难以释怀的歉疚,于是,才有了他五年不言放弃的寻找。终于找到她,面对她,柳云济心里百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他喉间,正不知如何说起。小树的这席玩笑话无疑象是春风拂过,及时抹去了他心底不断涌出的感伤和沉重,他动容地看着小树,半响才啜嚅着道:“你这丫头,一点都没变……” “大哥,我一直都很好!”小树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语带双关地说,接着又问,“他们……家里人都好吗?你们是怎么得知此事的?她已故去,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才对啊?” 柳云济默默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画轴,放在桌上慢慢摊开。 杏眼倏然咪起,又缓缓瞠大,小树指着画像惊讶地抬头,问:“这是……”是她的爹娘,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看来世上真的不可能有永远的秘密啊,她原以为那个人不在人世了,再也没有人可以证明她的身份。 “是二叔和二婶,我无意间在洪安城内的一家书画铺子里寻到的。只可惜,等我赶回家,却迟了一步,你已经……”柳云济想起让他耿耿于怀的那次,就因为迟到了两日,才有了那场不可挽回的变故。这一点,留在另一个人心里的后悔或许比他更深更久吧? 小树了然轻叹:“原来如此。” ……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已过。夏尘阳带着小鱼儿再次踏进门时,正巧看到柳云济受了巨大的惊吓一般直直地盯着小树,蓦地又回过神来,拉住小树的手急切地道:“小树,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出去,否则你太危险了。” “小树,你又说什么了?吓着柳大哥了。”夏尘阳走上前拥住小树,同时不露痕迹地拨开柳云济的手。 小树被他的小动作逗乐,拉过小鱼儿抱在怀里,不甚在意地说:“也没什么啊?大哥问我是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怪不得。”夏尘阳无奈抚额,很同情地望着柳云济,这种惊悚的答案可不是谁都能消化得了的,不过看在柳大哥首先担心的是小树安危的份上,他解释道,“大哥不必担心,知晓此事的,你是第五人。”他指指自己和小鱼儿,又指指小树和柳云济,说,“还有一个是我们的师父。” 小树对他的信任,柳云济深受感动,了解了她的状况,他知道以她如今的身份已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自保,甚至这些年苍烟山庄的安危,也少不了她的暗中助力,但仍免不了替她担心,很严肃地提醒道:“性命攸关之事,不可掉以轻心。” “大哥放心,我会小心的。”知道柳云济是真的关心她,小树难得乖巧地应声。 这时,一直安静地窝在小树怀里盯着柳云济看的小鱼儿,突然眼珠骨溜一转,顾自捂着嘴咭咭偷笑,然后扬起小脸道:“济舅舅,你一定要多住些日子,小鱼儿会天天来陪你的,还要带你去安王府去玩。” 小树一眼就看出小鱼儿的心思,轻轻地扯拉他的小耳朵,笑着说:“想去找你四皇伯炫耀一下,也有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对吧?别去得太勤了,免得你四皇婶见了你都要烦了。” 安王爷夏尘雨一向好安静,没想到却与小鱼儿一见如故,据说伯侄两人话多的能嘀嘀咕咕聊上一两个时辰,交情好到让安王妃都嫉妒。 听小树说到这段小鱼儿的趣事,柳云济忍不住哈哈大笑。望着眼前幸福的一家子,他将犹豫了半天没能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能够亲眼见到小树安好,就已经足够了。 “小鱼儿,我不能久留,准备明日一早就离开,下次一定再来燕京看你。”柳云济婉言拒绝了小鱼儿的挽留。 “大哥,多留几日吧,也不必这么着急。”小树不舍地说。 柳云济笑笑说:“不了,这次离开苍烟山庄已有两月,能找到你,见你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早日回去,也能早点将你平安的消息带回去。” “若只是想报个平安,明日我派人先送封信回去就是了,还是……”小树敏感地查觉到柳云济的不对劲,“……家里出了什么事?” “其实……其实是……”柳云济犹豫着,半响才说,“爷爷他已经病了很久了,我怕回去晚了就……他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 昏暗的烛光,透过厚厚的床幔,依稀可见床榻上两个相拥的身影。 感觉到怀里的娇躯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象是唯恐吵醒了他,夏尘阳心里投降地叹了口气,扯了扯滑落的被子,将她裸/露在外的肩头掩好。 “我吵醒你了?”小树不好意思地问。心里却是很清楚,她辗转了这许久,依他的耳力和警觉心,没醒才怪呢。 夏尘阳搂紧了她,手掌轻轻抚着她光滑细嫩的背,低沉着嗓音说:“去吧,明日带着小鱼儿,随柳大哥一起去苍烟山庄。” 小树飞快地支起身子,惊喜地看着他道:“你同意了?那……”她低头蹭蹭他的下巴,“你呢?” “我当然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做我的苦命皇上还有苦命宫主!”夏尘阳口气哀怨地道,“一定要早去早回,我等你们回来。” “尘阳,尘阳,你最好了,就知道你最了解我了。”捧着他的脸,她很用力地在他脸颊和嘴唇上各啄了几口,骨碌一下翻起身,准备披衣起床。 夏尘阳一把拉住了她,问:“你要做什么?” “我想叫人去辛玉庄说一声,让大哥明日等我,免得他自己先走了。” 夏尘阳将她整个人扯进怀里,密不透风地替她掖好被子,才慢吞吞地说:“不用了,我早就派人通知他了。” “什么时候?”小树讶然。 夏尘阳哼道:“在你明明很想去,又不知如何向我开口,一晚上在我眼前走过来晃过去的时候。” “我答应过不再离开你了,何况我们刚成亲,我怕你舍不得我嘛!”小树讨好地嘻嘻一笑,小猫似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她也怕说了他会跟她一起去,她可不想做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拐得人家皇上不理朝政到处趴趴走。 “你很高兴吗?”夏尘阳挑眉道。成亲半个月就要分别,她居然很高兴,真是令他不悦。 “嗯。很高兴。”小树边打着哈欠边嘟嚷道,心事解决,困意也跟着来了。 “那……”夏尘阳猛得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微咪着的桃花眼里有着浓浓的欲望,灼热的吻随之落了下去,他在她耳边沙哑着声音说,“……接下来就做些我也高兴的事吧!” “可是,明日我要赶远路。”她娇喘着抗议,可惜说了个算不上理由的理由,被他一言驳回。 “正好,在马车上可以慢慢睡……” ※※※※※※ 几日后,蒙兰山西麓,沙州大营。 一个头戴金冠、身着青衣的年轻人带着几个随从进了营门,正向主帐走来,只见他身形颀长、面目清雅俊朗,一对黑眸透着沉着坚毅的精光,散发着卓而不凡的威严气势,此人正是从苍都星夜兼程赶来的苍宏帝君玉楚。 听到士兵的禀报,一个臂上裹着纱布的男子从主帐内掀帘而出,蹒跚着的步子和苍白的脸庞都显示出他有重伤在身。见到君玉楚,他急急地迎上前去,跪地参拜:“罪臣闻燕笙参见皇上。” 主帐四周巡逻、站岗的士兵听到将军的声音,都愕然地瞠大眼睛,反应快的也纷纷跪地参拜。 “都平身吧。”君玉楚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动。瞅到闻燕笙臂上的纱布和腹部衣衫上渗出的血迹,他的眸色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进了主帐,摒退旁人,闻燕笙急切地抓住君玉楚的手道:“师兄,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你还是速速回京……”他稍一用力,不小心扯痛了腹部的伤口,忍不住一声闷哼,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燕笙,你先坐下。”君玉楚不容闻燕笙反抗,将他扶到榻前坐下,语气平缓地问,“你的伤势如何?” “不要紧!”闻燕笙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又急道,“师兄不宜留在此处,还是尽快动身回京吧。” 君玉楚摇摇头道:“既然来了,就要设法将问题解决,岂能无功而返。” “可是,南国平王要求换的人是……”闻燕笙握拳,愤愤地道,“平王如此行事,简直欺人太甚!他要想做皇帝,自去对付南伽帝就是了,找什么天命皇后?何况,哪有什么天命皇后!即使有,传说也是护苍国平安才对,没听说南国也……”瞅到君玉楚暗沉的脸,闻燕笙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口噤声。 “她真成了皇后了!只是……”君玉楚喃喃地道,“成了燕国的皇后,成了尘阳的皇后。” “师兄,你说谁?”闻燕笙不解,猛然醒悟,不确定地再问,“难道是……师兄和云济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君玉楚沉默,从袖中掏出一封破损严重的信函,递给了闻燕笙。 玉澍宫与燕国联姻,宫主柳烟树被燕和帝册封为后,年仅五岁的嫡长子被册封为太子…… 看到这里,闻燕笙已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道:“师兄,这……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三月十五,据今不足一个月。用不了多久,就将是天下人皆知的事了。”君玉楚低着头,嗓音依旧清冷,熟悉他的闻燕笙却听出了语调里有别于往日的颤音。 “三月十五?那不是六公主成婚的日子?真是难以置信!难道这些年她一直和尘阳在一起?”闻燕笙感概地道,想想又自言自语地说,“可是不对啊,如果她在燕京,应该早就被我们发现了。这个五岁的小太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君玉楚支着额头久久不语,半晌才冷冷地开口:“燕笙,此事暂不提,派人召各部将来主帐议事。” “可是……”闻燕笙犹豫片刻,毅然道,“平王要找苍国的天命皇后,真正的天命皇后不就是她嘛!或许可以派人去燕京……” “闻将军!”君玉楚厉声喝住了他,起身踱了几步,朝帐外扬声道,“传朕旨意,宣众部将速至主帐议事。” 望着君玉楚僵硬挺直的背影,闻燕笙眸色微闪,几不可闻地喟叹出声:那个人,师兄会更恨她了吧? ※※※※※※ 天蓝,云白,风清。 苍翠的群山,清澈的溪流,空寂的山谷,清脆悦耳的鸟鸣…… 视线尽头,满山遍野的山花灿烂,花丛中,立着他最心爱的人儿,紫裙纷飞,衣带飘飘。 风乍起,将无数花瓣扬到半空,又飘飘洒洒地落下,她欣喜地闭上眼睛,仰起头,任花瓣一片片轻抚过她的脸庞。 他幸福地看着这动人的一幕,放缓脚步,悄悄地走进她。突然,眼前风云突变,花瓣在瞬间幻化成无数锋利的羽箭,如天女散花般,直直地袭向她。 他急急地奔向她,撕心裂肺地大喊:“小树!不……” …… 夏尘阳忽地坐起身来,瞅到熟悉的床榻,他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只是个恶梦。 “皇上!您没事吧?”听到动静地太监提着灯,站在帷帐外小声地问。 “没事。几更天了?”夏尘阳的手很习惯地摸向身边的床榻,空空如也,他的眼神滞了滞,不等太监回答,接着问,“皇后娘娘离宫几日了?” “回皇上,快四更了,到明日午时,皇后娘娘离宫整整十日。” “十日了。”他喃喃轻语,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恶梦里的一幕让他余悸未消,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心一阵阵抽痛的感觉。 夏尘阳寻思片刻,不再迟疑,披衣下榻,沉声道:“传旨下去,宣左相、右相以及六部尚书进宫,速到御书房见朕。” “遵旨!”太监得令退出殿去。 “小藤子,小盆子!” “属下在。”守在殿外的二人急忙进殿。 “小藤子,速召燕长老进宫来见。小盆子,替朕准备行李。”他伸手抚住胸口的玉佩,神色坚定地说,“我们明日出宫,去苍烟山庄。” 作者有话要说:※※※※※※ 2010-05-0301:58本章上传 2010-08-2910:50修改错别字 97第95章 皇后和太后齐归来 日落时分,暮色渐浓。(..info无弹窗广告)十余骑快马护着两辆马车风尘仆仆地驶进苍琅镇,穿过一日喧嚣后冷清下来的街道,直奔苍烟山庄而去。 朱门开启,得到消息的老管家柳福领着几个小厮迎了出来,乍见到只带着贴身小厮出门的少庄主柳云济身边多了一行陌生的随从,柳福也只是愣了愣,镇定地走向柳云济行礼:“少庄主,您回来了!” “嗯。”柳云济轻应着,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扔给旁边的小厮,低声对柳福道:“后面那辆马车上的先生是请来的神医,派人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其他人也都安排一下。还有,提醒庄里的人,管好自己的嘴。” 柳福得令赶紧吩咐下去,回过头再看柳云济,他已站在另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伸手抱出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接着又扶出一位戴着纱帽的紫衣女子,领着他们向庄里走去。 看清小男孩的相貌,柳福那张胖脸上的镇定再也挂不住了,愕然地瞠大了眼睛,脑中闪过的念头是:少庄主何时连儿子都这般大了? “我先送你和小鱼儿去烟霞楼。”柳云济对身边的女子道。 少庄主要安排他们母子住烟霞楼?不行啊,庄里这两日随时都有可能贵客临门,按理早几日就该到了。柳福一听急了,紧走几步跟在柳云济身后,准备悄悄提醒他一声。 没等柳福开口,手里牵着小男孩的紫衣女子说话了:“还是住烟云楼吧,让福叔领我们去就行。你先去给爷爷他们请安,免得等会儿惊着他们。” 不光知道烟云楼还知道他柳福?垂首跟在后面的柳福疑笃更深,刚想抬头再仔细打量那女子几眼,蓦地听到一个含着笑意的清雅嗓音:“福叔,有劳了。几年未见,你又胖喽!” 谁常用这种腔调来调侃他的胖?记忆里好象只有一位,那就是…… 想到那个人,又瞅到柳云济含笑着冲他点了一下头,柳福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嘴唇嗫嚅着,胖胖的身子一鞠到底,压低嗓音说:“小姐受苦了!” 苍天有眼啊,老庄主挂在心上日盼夜盼的人终于找回来了! ※※※※※※ 花厅内,苍烟山庄庄主柳月生忧心忡忡地背着手踱来踱去,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半柱香前,初闻离家两月的柳云济回到庄里,并带回了柳家寻找了五年的小树,谁想他们还来不及与她正式见面,得到喜讯的老庄主由于太激动,病情突变,忽然吐血晕厥了过去,庄里上下顿时一阵忙乱。 得到消息从烟云楼匆匆赶来的小树,此时正坐在庄主夫人崔氏身边,看着焦急不安的两人,出声宽慰道:“伯父,伯母,你们别担心。有穆先生在,爷爷一定会没事的。”对穆先生的医术她很放心,何况方才,她将身上的济天交给了他,那是玉澍宫的灵药,世上仅此一颗,据说有起死回生之力。 柳月生想想也松了口气,道:“没想到能请到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圣手神医’穆一廖,自他二十几年前退隐江湖,之后再也无人知道他的踪迹。” “机缘巧合而已。”小树笑笑说。她总不能承认,其实当年的‘圣手神医’是被某个妖人的风姿迷惑,一见倾心,自愿归在了玉澍宫门下,二十几年来都隐居在玉凉山,后来又成了凌玉和凌龙的师父。 有威名赫赫的神医在,柳月生稍稍安下心来,看着眼前这个被柳家人亏欠的人,诚恳地说:“树儿,柳家对不住你,这些年委屈你了。” “是啊,苦命的孩子,你受苦了!”崔氏拍拍小树的手,眼眶湿润,哽咽着说。 “伯父、伯母不必如此,小树一直过得很好。”小树笑意盈盈地道,转头冲崔氏眨眨眼,故意语气轻松地说,“伯母该了解当年那个树丫头的,她最爱惜的就是自己,在哪儿都不会让自己吃苦。就算是做丫鬟,做的也是最得宠最清闲的丫鬟,从没让人委屈过她,不信可以去问问大哥。” “你这孩子……”听小树一说,崔氏自然想起了五年前那个聪慧灵秀的丫头,忍不住也笑了,说,“幸好是那样,要不然,你爷爷、伯父、大哥还有伯母我会愧疚得没脸再见你。等你爷爷醒来,一定要好好给我们讲讲你这些年的事。” “当然,小树很乐意象以前那样,给伯母再当一回说书先生。”小树怡然笑道,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她可不喜哭哭啼啼的认亲戏码,这实在不符合她的处事风格。以柳家人的身份重归苍烟山庄,比起追究当年的错认,她更在意和珍惜的是这份错过了二十几年仍然存在的亲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五年前,老庄主亲自进宫面君请罪,自愿担下所有罪责,只求能寻回失踪的孙女。因为事关皇家体面和国运民心,太子君玉楚又一再为柳家求情,最后苍景帝才决定将错就错,瞒下这惊天秘密。但同时也下了秘旨,除柳云济奉太子之命可四处寻找失踪的柳家女儿外,其他柳家人全部困居苍琅镇,不得再出苍琅镇半步。直到三年前,太子君玉楚登基,柳家才获额外恩准,多了一个每年一次前往卧佛镇扫墓的机会。 当小树听柳云济说起五年来的始末,很是为自己的恣意随性愧疚了一回,她从来没有期望过身世秘密暴露的那一天,柳家人会如此坦诚的接受她、在乎她。一直以来,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做着自己觉得该为柳家做的事,不冷漠也从不过于热切,只想看到他们平安就够了,至于骨肉相认,则一切随缘,顺其自然,她从不强求。但显然,她低估了也小看了柳家人根红苗正的亲情与大义。 小树和柳月生夫妇正聊着,花厅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主子,小主子来了。”青玉立在门外禀报。 不等小树回答,崔氏惊喜地站了起来道:“快,快请他进来。”方才云济将小树的事只说了一半,老爷子就晕过去了,上下一阵忙乱,还没来得及见见这位柳家的小外孙。 不一会儿,一个四五岁模样、华衣锦服的小公子很有气势地负着手走了进来,先是冲小树咪眼一笑,然后象模象样向柳月生和崔氏鞠身行礼,口齿伶俐地道:“小鱼儿见过大外公、大外婆。” 乍见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小脸酷似柳云济,眉眸间的灵动又象极了小树,就一眼,崔氏就疼他疼到心骨里去了,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喜极而泣道:“小鱼儿,来,让大外婆好好看看你。” 被崔氏搂在怀里,小鱼儿不自在地瞄瞄厅外候着的下人们,一双小桃花眼求助地看向小树。小树故意装作没看见,转过身掩嘴偷笑。 “来,让大外公也抱抱。”柳月生也不甘示弱,一把从崔氏怀里抢过了小鱼儿。 崔氏一脸宠溺地看着小鱼儿,不满地嚷道:“我还没抱够呢,你就跟我抢。” 小鱼儿见得不到小树的援助,任他被两位长辈在人前搂过来抱过去,眼珠滴溜着想到了自救,他表情沉重地道:“大外公,大外婆,曾外公怎么样了?” 柳月生和崔氏从惊喜回过神来,想起屋里的老庄主,神情同样沉重起来。小鱼儿趁机从柳月生怀里滑了下来,顾自爬到旁边的椅子上坐定,才笑嘻嘻地道:“你们别担心,曾外公一定会没事的,他还没见过小鱼儿呢!” 柳月生和崔氏都被小鱼儿的天真童言逗乐了,正在此时,内室的房门打开,首先出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面目清矍,神色淡然,一袭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之姿。 小树急忙上前问道:“穆先生,我爷爷病情如何?” 穆一廖微微倾身,颔首行礼道:“回主子,老庄主是心病过重、积郁成疾,加上年岁已高,已到天命将尽之时。不过请主子宽心,老夫已按主子吩咐,让他服下济天,如今已无性命之忧,等他醒来,如果能除去他的心病,日后再按老夫的方子调养得当,多则老夫不敢担保,少则三、五载应该不成问题。” 初闻已是天命将尽,最后又欣喜地得知至少还有三五载的寿命,众人都松了口气。柳月生听出其中端倪,不解地问:“请问穆神医,济天是何物?” 穆一廖无不遗憾地道:“济天乃我玉澍宫圣药,相传共有九颗,不过至今独存这一颗,是我们主子的护命之药,有起死回生之效,方才我们主子已让老夫用在了老庄主身上,从此世间再无济天……”一直未能破解济天的配方,正是他多年来耿耿于怀的事。如今最后一颗济天也已消失,耿耿于怀之事就将变成永远的憾事了。 “穆先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怕穆一廖再说更多,小树急忙打断他的话,扬声道,“凌玉,送你师父去歇着。” 听了济天的不凡来历,柳月生和崔氏很惊讶地看着小树,等穆一廖一离开,崔氏急忙抓住小树的手,动容地说:“树儿,多亏你了。我们已找遍了有名的大夫,都说回天无力,没想到老爷子还能挺过这一关。只是,穆神医说那是你的护命之药,给了你爷爷,那你将来……” 小树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伯母你多虑了,小树身上即有良药,岂有不救自家爷爷的道理?至于将来,谁说得准呢,料不定小树吉人有天相,一生无痛无灾,什么药都用不上。再说除了济天,世间并非没有其它良药可寻。只要爷爷没事,其它的无需担心。”她在心里暗暗嘀咕没说出口的是,她其实从来没有将玉澍宫圣药放在那么高的位置,毕竟一颗据说传了上百年的药丸,她多少有点质疑济天的神奇功效。看在它名符其实地救了爷爷一命的份上,她准备以后一定会好好端正一下自己对妖人师父那些所谓珍奇异宝的敬昂之心。 一直守在老庄主身边的柳云济这时走了出来,神色轻松地说:“爷爷睡了,穆神医说至少也要明日早晨才能醒来。小树,你和小鱼儿先回烟云楼,等明日爷爷醒了再过来也不迟,我刚好趁这机会跟爹娘再好好说说你的身份。”方才刚说到一半,玉澍宫和小鱼儿都提了,至于苍烟山庄的女婿是谁,还有燕国皇后和燕国太子的事还没说呢。为了早日赶回苍烟山庄,他们借道南国,操近道一路马不停蹄,仅用了不到二十天。看爹娘的反应,燕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还没来得及传到苍琅镇,一旦说开,真不知他们俩会怎么样。 “那我和小鱼儿先进去看一眼爷爷,再回烟云楼。”小树轻笑道,牵着小鱼儿进了老庄主的房间。她分明看到柳云济脸上闪烁着捉弄人的光采,她不想破坏他的兴致,只是希望待会儿别再有人惊得晕过去就好。 ※※※※※※ 次日晨,小树和小鱼儿用完早膳,两人在烟云楼的院子里散步,忆起当年尘阳住在烟云楼的众多趣事,小树轻轻地说给小鱼儿听。 “树树什么时候也带小鱼儿去莫名湖钩鱼?”小鱼儿眨着眼睛,殷切地看着她。 “等你曾外公醒来以后。”摸摸他的小脸蛋,小树柔声地道。看着这双相似的桃花眼,很容易就想起某个人来,算算分别已有二十天了,不知道他过得可好。 “唉,树树又思念阳阳了。”小鱼儿抬头望着出神的小树,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道,负着小手摇头晃脑地背着他听小树念过的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末了还一本正经地说,“树树,阳阳说此诗写的不对,红豆只产在燕国,南国才没有呢。” 小树顿时觉得额角直抽搐,暗道前世的某些东西还是忘得彻底点比较好,实在是太多不符合国情啊。她不过无意间随口溜了一遍的诗,居然被小鱼儿记得死牢,如今要让她如何解释此南国非彼南国呢?小树勾起手指,不客气的袭向他的额头,意图转移话题,故作凶状地道:“什么思念啊相思啊,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小鱼儿护着额头,滑溜地避了开去,迈开小短腿就跑,嘴里奶声奶气地嚷道:“阳阳说的没错,树树就喜欢敲人家额头了。以前敲阳阳的,现在敲小鱼儿的,都被你敲笨了。” 小树追了上去,一把将他搂在怀里,轻敲着他的额头笑道:“谁说的,没见你家阳阳被我敲得很聪明嘛!杨小公子,就乖乖地让我多敲几下吧。” 为了少些麻烦,此次回庄小树并不想暴露身份,除了她带来的四玉,烟云楼里并没有安排其他人伺候。而青玉他们几个早对这对母子俩人前人后表现不一的性子见怪不怪,听到两人嬉笑着闹成一团,他们只是很守本份地隐在一边,连探头看一眼的举动都没有。 “我是小鱼儿,又不是小木鱼。”小鱼儿躲闪着,咯咯地笑着抗议。突然见到从院门口走来的人,象见了救星一般,冲她挥着小手,可怜兮兮地唤道:“大外婆救我!” 原本昨夜听了柳云济的话,崔氏正不知见面要如何称呼这两位来自燕国的贵客,一进门听到小鱼儿的呼喊,立马将身份礼节抛在脑后,扑上前抱住小鱼儿,心疼地道:“可怜的小外孙,又被你娘欺负了吧。来,大外婆帮你。” 小鱼儿不过是玩在兴头上,哪料到崔氏当了真,把他抱在怀里再也舍不得松手。 小树睨到他纠结的小脸,心里直笑,难得好心地替他解围,对崔氏道:“伯母,是爷爷醒了吗?我们这就过去吧。”说完,上前将小鱼儿抱过来放在地上。 崔氏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应道:“是的,老爷子刚醒,说要见树儿和小鱼儿……呃,是皇后娘娘和小太子。” 瞅到崔氏一脸尴尬,小树拉起崔氏地手,很认真地说,“伯母,小树回到这里,是来看看家人。一家人之间,是不必拘于虚礼的,那太生分了,你们不自在,小树更不自在。再说,我此行只为私事,并不想让旁人知晓,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你们毕竟是……这不合规矩,要让燕和帝知道……” “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还能让死的规矩把活的人折腾得不自在不成?”见崔氏仍是有些无措,小树低头对小鱼儿道:“小鱼儿,告诉大外婆,在自家人面前,你叫你父皇什么?” “阳阳啊!”小鱼儿答得又快又响亮,扬着小脸对崔氏道,“大外婆,树树说,这是一家人私下的昵称,是很亲很亲的意思。我告诉阳阳,他也很喜欢呢。” “伯母,听见了吧,他可不是刻板之人。要不,小树怎么会嫁给他!”小树笑着打趣道,拉拉崔氏催促道,“走吧,别让爷爷等急了。” 被小树一逗趣,崔氏总算找回了前一日的自在,三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老庄主柳临山住的院落。 走进弥漫着淡淡药味的房间,小树一眼就看到那个靠坐在床榻上的人,急忙拉着小鱼儿走到跟前,先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轻声唤道:“爷爷,小树回来看你了。” 看到小树的动作,一旁的柳月生和崔氏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五年前在沁园,那时的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小树要给他们磕那三个头,等到后来身世秘密揭穿,所有疑惑才迎刃而解。在很久以前,这个早就知晓自己身世的孩子,对他们没有记恨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将他们视作家人般对待,甚至后来他们才知道,当初太子君玉楚对柳家的坚决维护,更多是缘于她的原因。只是她不知道,正是她这样无欲无求的潇洒离去,让他们心中对她的负疚更深。 跟在小树身边的小鱼儿也跟着磕了三个头,有样学样地说:“曾外公,小鱼儿回来看你了。” 柳临山伸出干枯的手,嘴唇激动地颤抖着,禁不住老泪纵横,喃喃地道:“好,好,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原以为再也看不见了,无颜去地下见你爹娘啊。这下好了,真好,都有曾外孙了……” 小树坐在床沿上,握住了柳临山的瘦骨嶙峋的手,眼眶也不自觉地发热。昨夜第一眼见到昏睡中的他,她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五年未见,那个记忆中精神矍铄的威严老人会瘦成这般模样。原来在她以为自己没那么重要的时候,对某些人来说她是那般重要的人。如果知道这些,她或许早该出现,而不是以自己的方式做着自认为有助于他们的事。 小树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的湿意,一脸灿烂地笑道:“是啊,小树回来了,爷爷的病也要好起来。” “爷爷对不住你,是爷爷错认了你。爷爷真糊涂,当年对不起你爹,让你爹至死都没有原谅我,后来又对不起你,将你丢在一边整整错过二十二年……咳咳咳……”柳临山说到这儿,突然一阵急咳,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众人见状一急,都围到柳临山的床前,扶着他躺下。小树急忙站了起来,冲屋外扬声道:“凌玉,快进来看看。青玉,速去请穆先生来。” 凌玉闻声进屋,走到床榻边搭上柳临山的脉,片刻后抬头对小树道:“主子,不必担心,老庄主无碍。”转身离开前,又小声地对小树说,“师父昨日说过,心病乃要心药治,主子要先解了老庄主的心病才好,否则即使服了济天也无用。” “我知道了,你去吧,让你师父也不用过来了。”小树示意凌玉退下,又转向柳云济低声道:“大哥,你能陪伯父、伯母出去,让我单独跟爷爷说几句话吗?我想,有件事爷爷听了一定会心病全愈,只希望不会因此另外多了一个心病才好。” “你……”柳云济会意,沉吟片刻道,“也好。相信爷爷会跟我一样,只要你好好的,不会将那事看作心病的。”当初在燕京听闻小树向他坦露她是“妖孽”的秘密,他实在为她的胆大妄为和满不在乎担心,当即与她约定,让她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甚至包括柳家人的其他人。但此时看小树的意思,怕是有了非说不可的理由。 柳云济找了个借口,带着小鱼儿,和柳月生、崔氏一起出了房间。 小树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刚好瞅到墙上挂着的长箫,不由想起那年在孝州城的事。她走过去将长箫拿在手里,重新走回床榻边坐下,对闭目躺着正在调整呼吸的柳临山道:“爷爷,您久病在身,不易激动,也不易说太多话,您就这样躺着歇会儿,小树在这陪您。” 说着,她将长箫送到嘴边吹奏起来,清越悠扬的萧声在屋子里弥漫,带着沉郁的忧伤和凄婉的寂寥,锦锦长长、幽幽然然地传了开去。 柳临山心头一振,蓦地睁开疲惫的眼睛,惊喜地看着小树。原来,她都记得,即使那样一次偶遇,她仍记得这首曲子。 一曲终了,小树握住柳临山的手,一脸慎重地说:“爷爷,小树从未怪过您,虽然错过了,小树的二十二年依然过得很好,那也是小树自已想要的生活。在这二十二年里,爷爷也并非完全错过小树,您听这首曲子,还有在苍都城内与爷爷相处过的点滴,小树都记得。 “即使小树那时只是个丫鬟身份,爷爷、伯父、伯母还有大哥,都曾那么亲切地待过我,这让小树觉得已经足够。小树听闻过爷爷对大奶奶的情深、也见到伯父伯母始终如一的恩爱,更为爹娘的生死相许感动,一直让小树自豪和在意的,从来就不是柳家的显赫家世,更不是一国皇后的尊位,而是这样一群情深意重、大义善良的家人,小树为能成为在这样一个家里出生的孩子而高兴。 “小树一直觉得,出生在这样一个家里的人,一定会得到幸福。果然没错,小树寻到了爱我如至宝的夫君,更有了聪明贴心的孩子。爷爷不该再为昨日的错失负疚,而应该为今日的小树庆幸,或许正因为那些错过,小树才能有今日的幸福。” “树儿……”听罢小树的一席话,柳临山动容地唤着她的名字。 “而且,小树还想告诉爷爷一个秘密,不过……”小树看着柳临山,调皮地眨了眨眼道,“爷爷得答应我,听了不要再吐血了,您太瘦了,可没有那么多血可以浪费。还有,小树想解了爷爷的心病却又不想让爷爷新添一个,所以爷爷要先答应我,您相信如今的小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保护苍烟山庄。” 柳临山闻言,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地说:“爷爷相信你。” “其实,这个秘密就是,小树知道当年爹为什么会带着我们回苍烟山庄。”小树一语惊人地道,然后附□子,在柳临山耳边轻语了几句。 柳临山闻言,双目忽然一亮,眸中闪过不解、惊讶、担忧到最后的释然,独独没有恐惧。 望着这样的柳临山,小树安心地笑了。果真如柳云济所说,柳家人是极护短的,即使她是所谓“妖孽”也是如此。 “如今爷爷了解了吧?至始至终都没有人怪您,要说有,也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爷爷您自己。您要放下心病,养好身子,再催着大哥赶紧娶个媳妇生个胖小子,到时候爷爷不光有曾外孙,连曾孙子也有了,多好啊。” “小树,说你自己的事,别扯到我身上。”匆匆推门而入的柳云济刚巧听到后一半,一脸不爽地嚷道。五年来,借寻小树之名,他推掉了许多亲事。如今小树找到了,以后怕是再无理由可找。或许五年前中了小树碎碎念的毒,他越来越觉得象爹娘一样找一个倾心之人相守终老是件不错的事,特别是见过小树和尘阳两人的相处,他更是坚定了这一心思。只是此事被小树一扰活,他相信过不了多久,烦心事就会跟着来了,也许可以借着送小树回燕国之名,再出去躲一阵子?反正他原本就不打算主动将小树回庄这事告诉五师兄,事已至此,不过徒曾他的烦恼而已,小树的下落,他怕是早就得到消息了。 “对对,爷爷,您可不能逼大哥娶噢,得要大哥心甘情愿的才行。”小树赶紧补上一句,又转头问道,“大哥,你怎么进来了?” 柳云济拍拍额头,发现自己一失神,差点将正事忘了,他急急地道:“爷爷,姑姑回来了。刚得到宫内侍卫报信,太后的凤辇离苍烟山庄已不过五里。” 小树一听,起身道:“爷爷,大哥,小树先回烟云楼,等姑姑安顿下来,大哥再安排小树单独见她吧。” 柳云济想想道:“也好,你来苍烟山庄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途生枝节。你和小鱼儿要是出了事,尘阳会扒了我的皮。” “等他赶来之前,我会先扒了你的皮。”躺在床榻上的柳临山突然说了一句。 柳云济见柳临山的精神比先前好了许多,想是小树去心病的办法奏效了,心里高兴,故意装作很委屈的样子,不满地嚷道:“真偏心!” 猛然想起曾经因为小树,小洛子也有相同的抱怨,柳云济看向小树,小树显然也想到了,正抬头看他。两人相视而笑,默契地异口同声道:“心本来就是长偏的。” 床榻上的柳临山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 2010-05-0602:20本章上传 2010-05-1400:11修改错别字 98第96章 小鱼儿狭路遇贤妃 天空湛蓝,流云舒卷,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苍烟山庄的后苑深处有一个偏僻的小院落,院子里正静静地立着一位紫衣女子,神情淡然,辨不出悲喜。 “小树,就知道你来这里了。”柳云济在院门外看了她好久,见她一直一动不动,不免担心,走近她道。 小树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一点都没变。这里又没人住,怎会如此干净?”干净到仿佛那个穿着苍烟山庄小厮服的她,刚刚在院子里练完自创的“群魔乱舞”的扫地功。 “爷爷吩咐的,说有一天你回来,或许想来看看。”柳云济说,侧首看看小树,犹豫着又问,“你还恨她吗?” “我两岁那年得病,她深更半夜急着去求爷爷救命,在那个台阶摔了一跤,跌断了手臂;三岁那年,我在那儿草丛里被毒蛇咬了,她立即替我吸出了毒血,自己却因此昏迷了三天。连带当初带着我逃跑时,她背上和腿上的一刀也是为护我而伤。三次救命之恩加一条跛腿,她的恩情小树从不敢忘,也曾真心将她视作自己的娘亲。虽然知道,将我和另一个人放在一起时,她选择的永远不会是我,但我觉得没什么不对,更爱自己的亲生女儿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因为感激,不曾想过要逼她说出事实。即使到最后,她一次次为了那个人而放开我,甚至不顾我的意愿,擅自认了章府这门亲,虽然失望难过,但仍是想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就是帮她达成与亲生女儿在一起的愿望。谁曾想……”小树突然噤声,良久的沉默之后,才神色冷然地道,“从那一夜起,她就是陌生人了,不再放在心上的陌生人,又哪来的恨。至于这里,不必留着,等我离开后就拆了吧!” 看到这样的小树,柳云济不免有些吃惊,在他眼里,她一直是恣意的、随性的、聪明的、慵懒的、亲切的,不曾说过如此冷情决绝的话。这一刻他倒是开始信了姑姑的猜测,三年前林家和章家的事,或许真与小树有关。 柳云济忍不住问:“小树,昨夜和你去见姑姑时,她问的那件事真是你做的?”在燕京时,小树曾与他简单提过章家和柳家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旧仇,原来当年二叔二婶的遇害并非偶然,而是那对母女俩给柳家带来伤害的开始。对于他的义愤填膺,小树只淡淡地劝他不要再计较,因为做坏事的人已经得到报应,甚至还叮嘱他在爷爷他们面前也不必再提,免得徒增伤感。如今想来,除了小树还能有谁呢? 如昨夜一样,小树即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高深莫测地眨眨眼问:“你觉得呢?”旋即转身,怡然离去,又清清朗朗地道,“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费劲了。大哥有空,不妨想想那位失踪的苍国皇后会不会惹来麻烦。她的麻烦如今仍是苍烟山庄的麻烦。小树先告辞了,跟姑姑约好巳时一起品茶。” “连姑姑也跟着偏心了!”柳云济望着她的背影,笑着嘀咕。不亏是小树啊,不过昨夜才正式见了一面而已,何时起与姑姑也这般亲近了?他又想到姑姑迟到了几日的原因,原来是那个跟柳家脱不了干系的苍国皇后突然在宫中失踪,不知去向。五年来虽断了与她的联系,但正如小树所说,她的麻烦仍然是苍烟山庄的麻烦,在世人眼里,她仍然代表着苍烟山庄,不知此次又会惹来怎样的祸事。柳云济想来,不由又头痛地皱起了眉头。 ※※※※※※ 后花园内,碧草青青,花团簇锦,姹紫嫣红,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 花丛中,一个小身影跪趴在地上,正满头大汗地埋首苦干,只见他握着一把精巧的小匕首,用它卖力地掘着地,突然他欣喜地咪眼而笑,用两根胖胖的手指捏住一条不停挣扎扭动的地龙,高举着向身后跟着的冷颜美人晃了晃。 静静地立在他身后的冷颜美人见状,急忙低□子,将手里端着的竹筒递到他面前,让他将地龙扔了进去。直起身子的瞬间,她偷睨了一眼他手中的匕首,心疼又无奈地闭了闭眼。早知是来挖地龙,真不该带这把她最喜欢的匕首来。不过比起妖人宫主说的,主子小时候甚至用雪牙剑、青铭剑这些一等一的名剑掘过地龙,相比起来,小主子显然已经“良善”多了。(..info) “小主子,你在一旁歇着,让青玉来吧。”望着小鱼儿满是汗水和泥印子的小花脸,青玉再次劝道。 小鱼儿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说:“不行!树树说,出了力流了汗,待会儿吃起烤鱼来会更香。” 青玉见劝不动小鱼儿,也不再多言,依然静静地立在他身后。突然,她神色一凝,机警地抬头望去,远远的,行来五个女子。领头的那位一身紫色宫装,杏眼桃腮,云髻高挽,环佩叮铛,一派贵妇人的雍容华贵,紧跟其后的几个侧是全一色的宫女妆扮。青玉从脚步和气息判断出她们不会武功,确定对小主子并不大的危险后,便收回了视线。她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抬头又看了一眼,发现领头那位的相貌居然有几分象主子,而且还身着主子喜穿的紫衣,怪不得呢! 但别说只有五分象,就是有十分象,只要那人不是主子,她才懒得理会。于是,情绪的波动只在青玉脸上闪出那么一瞬,马上又恢复成面无表情地冷颜美人。 “贤妃娘娘要在园子里赏花,快退下回避。”一个宫女远远见到青玉,跑过来赶人,蓦地看到地上趴着的脏兮兮的小鱼儿,嫌恶地喝斥道,“哪来的小鬼?快走快走。” 青玉和小鱼儿回头,冷淡地睨了宫女一眼,神情不变地回过去头,一个继续掘地龙,一个继续面无表情地捧着竹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宫女见自己被无视,又慑于青玉那一脸的冷意,但看看两人身上的衣裳,底气又足了些,虚张声势地道:“苍烟山庄都不讲规矩的吗?连下人都敢随便乱闯,得罪了我们贤妃娘娘,有你们好看的。” 下人?青玉冷眼一睇,杀气已聚在掌上,想到主子的嘱咐,又控制着悄悄敛去,冷冷地道:“他如果是下人,你就该是下到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的最下之人。” 青玉的这句话显然比宫女的嚣张叫嚷更能引起小鱼儿的兴趣,他扬起小花脸,冲青玉挤挤眼,学着某人常用来“调戏”四个冷颜美人的腔调说:“小青青,有进步,继续努力噢!” “小兰,怎么回事?”贤妃领着另外几个宫女已缓缓走到三人身边。 “回贤妃娘娘,遇到两个不懂规矩的下人。碍在这里坏了娘娘赏花的兴致,方才还对奴婢出言不逊。”名叫小兰的宫女急忙禀道。 “你先退下。”贤妃挥了挥手,示意小兰退到一边。不看僧面看佛面,在皇上都很尊敬的皇太后的娘家,跟两人下人计较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她先打量那个满口“小亲亲”的小鬼,见他一脸泥污已辨不清模样,穿着一身明显改缝过的苍烟山庄的小厮服,断定他是哪个柳家家仆的孩子,便不再在意,视线随之落在那个一脸冷意的侍女脸上,倒是让她暗暗惊叹一声,苍烟山庄果然非同凡响,连个下人都长得这般好模样,怪不得能出那么多个绝色皇后。 “你们还不快过来拜见贤妃娘娘。”另一个宫女催促道。 小鱼儿站了起来,正滴溜着两只大眼睛,挑剔地盯着贤妃看。嘴?没树树好看!鼻子?没树树好看!眉毛?也没树树好看!眼睛?更没树树好看……哪有象他家树树嘛,他刚刚肯定眼花了!得出结论,小鱼儿对贤妃仅有的一点兴趣也耗尽了,转身蹲□子,继续掘他待会儿要去莫名湖钩鱼用的地龙。 一旁的青玉做得更绝,立在小鱼儿身后,连瞧都没瞧贤妃一眼。在玉澍宫人的眼里,只以主子和宫主为尊,别说小小一个妃子,就是皇上、皇后他们也不放在眼里,除非那个皇上和皇后正好是他们的宫主和主子,那就另当别论。 贤妃本不准备跟两人计较,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见了她居然连个礼都不施,一点规矩都没有,脸上神情更是淡漠,仿佛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心里火苗一窜,忍不住恼了。 虽说这些年皇后柳烟儿在宫里不得皇上的宠,但除了皇上的恩宠,其它一切该属于皇后的地位和封赏却也从未少过,其它嫔妃见了她仍是要按礼参拜。这倒好,在宫里没少受皇后的气,到了苍烟山庄居然还被两个下人的无视,着实可恶。说起来皇后有什么呀,不就靠着出身在苍烟山庄,而苍烟山庄再显赫,又怎能大过皇家,毕竟一个君一个臣,一个主子一个奴才。但瞧这庄里,连下人都敢将皇上的妃子不放在眼里,其他人还不心高气傲到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啦……贤妃在一边独自浮想连翩,越想越气,恼得脸色一阵儿红一阵儿白。 小鱼儿哪顾得上看她,觉得地龙差不多够数了,起身将匕首递给青玉,接过竹筒搂在怀里,拍拍小屁股准备走人了。 “大胆奴才,站住!”贤妃正在气头上,瞧见目中无人的两人要走,手掌顺势就朝刚要越过她身边的小鱼儿狠狠地挥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喀嚓”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随即传来一声惨叫,等几个宫女回过神来,贤妃已抱着受伤的右臂疼得倒在了地上。几步之远,青玉抱着小鱼儿一脸冷漠地望着她们,两人毫发未损,连小鱼儿怀中竹筒里的地龙也没掉出一条来。在两帮人中间,一张散开了的画像静静地躺在地上。 小鱼儿眼尖,一眼认出了画上的人,拍拍青玉低呼道:“是树树。”青玉刚把他放下,他就跑过去将画像拾了起来。 惊醒过来的宫女们开始大喊“有刺客”,不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七八个黑衣侍卫,将青玉和小鱼儿围在了中间。 贤妃此时痛得只顾哀叫,没顾得上方才从她袖口里掉出的东西。那个叫小兰的宫女倒也眼尖,见小鱼儿已将画像卷起来揣进怀里,抱着贤妃地她冲着侍卫们直喊:“快抓住他们,他们抢了贤妃娘娘的东西。” 侍卫们立即有了动静,但出乎小兰的意料,他们并不是扑向被围的两个人,而是齐齐地转了个身,将手中的刀剑一致对外。 小兰尚来不及想明白原因,皇太后柳月容不知为何那么快得到消息,正领着几个嬷嬷朝他们走来。柳月容先看了看贤妃的伤,才对几个宫女喝道:“出了何事?” 贤妃娘娘在她们眼皮底下被人折断了手臂,被皇太后一声喝,几个宫女都吓得抖成了筛子,说不出话来。唯有那个叫小兰的够胆量,将贤妃如何到花园赏花遇到两个无礼下人,他们为了抢贤妃娘娘的东西又是如何打伤贤妃娘娘的事一一道来。她没发现的是,在她向皇太后禀告之时,一个着紫衣蒙着面纱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进了被黑衣侍卫围着的人墙,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不知所踪,另一个陌生的冷颜女子走过来察看贤妃的伤势,手指几下轻点,止住了贤妃的痛也止住了她的哀叫,简单替她处理了一下,也很快退了下去。 “贤妃,小兰说他们先对你无礼,后为抢你身上之物断你手臂,可是实情?”柳月容问。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仍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泪汪汪地说:“句句属实。请太后替臣妾做主,不可轻饶了那两个奴才。” “贤妃放心,若真如贤妃所说,哀家自然替你作主,给你一个交待。如若不然……”柳月容脸色一沉,没有再往下说,转身吩咐道,“先扶贤妃回去,让太医好好替贤妃诊治。” 两个身强体壮的嬷嬷应声上前,将贤妃扶回她住的烟月楼。另两个嬷嬷看到柳月容暗递的眼色,将小兰带了下去。 等一干人等离开,黑衣侍卫也随之散了开去不知去向,小鱼儿朝柳月容冲了过去,仰着小花猫似的脸,口齿怜俐地说:“姑婆婆,小鱼儿才没抢她的东西,是她想打小鱼儿,青姨为保护小鱼儿才伤了她的手的。这是她自己掉了的东西,小鱼儿给姑婆婆好了,上面有树树,不能还给那个人噢。” 柳月容看着他,笑而不语。瞧他今日的打扮,还有这一脸泥污,怪不得会让贤妃将他错认成府里下人的孩子。她拿出丝帕附□子,替他擦掉脸上的泥印子,柔声地问:“你娘怎么走了?” “只要小鱼儿没受伤,树树就不担心了。其它的事,小鱼儿自己会解决。”挺挺胸膛,小鱼儿很自豪地道。他可是闲林镇赫赫有名的杨小公子噢。 “为何今日穿成这样?”柳月容扯扯他身上的小厮服。 “树树说,她小的时候就喜欢这么穿,小鱼儿也想试试。”小鱼儿想想又好奇地问,“姑婆婆小时候也穿过吗?” 柳月容笑笑摇头说:“没有!不过姑婆婆告诉小鱼儿一个秘密。小时候看到其他孩子穿成这样出庄去,姑婆婆跟你一样,也想穿着试试,可惜一次也没穿过。” “姑婆婆真可怜!树树说,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是很可怜的。所以小鱼儿有很用功的读书还有习武,等小鱼儿成为很厉害的人,就能做所有想做的事了。到时候也让姑婆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小鱼儿拍拍胸脯很豪气地说。 听着这个稚真的孩子说着一口少年老成的话,让她想到了教导这孩子成长的娘。或许正是她那豁达、随性的性子和那些异于常人的独特想法,才能教出这么古灵精怪的孩子,才能成为一个掌控了自己命运的柳家女儿。希望不是唯一一个,而是第一个,那将是后辈柳氏女子之大幸。想到这儿,柳月容动容地摸摸小鱼儿的脸说:“好,姑婆婆等着。” 小鱼儿咪眼一笑,吸了吸鼻子,抱紧怀里的竹筒,一脸无辜地又问,“姑婆婆,那小鱼儿可以走了吗?树树还等着小鱼儿去钩鱼呢!”最重要的是,要在大外婆和大外公赶来之前,赶紧溜了,不然又要被他们抱来抱去。 没等柳月容回应,得到消息的柳月生他们已从主屋那边闻讯赶到,崔氏的声音急切地传来:“小鱼儿,小鱼儿,快让大外婆好好看看,你受伤了没?” 闻声,小鱼儿的小脸顿时苦哈哈地皱成一团。 柳月容先前听小树说了许多关于他的趣事,见到他此时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 是夜,柳月容踏进烟月楼时,贤妃正靠坐在床榻上抹眼泪。 听到皇太后驾到,贤妃更是觉得委屈,托着受伤的右臂低泣着道:“太后,臣妾越想越委屈。虽说那是太后娘家的下人,本不该咄咄逼人让太后为难,但臣妾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日之痛,定要让那两个奴才十倍百倍的还来,那小奴才的父母也不能放过。如果太后不帮臣妾做主,还要扣了臣妾身边的人,臣妾只有向皇上讨公道了。” 柳月容望着她的脸没有回应,半晌才道:“与刚进宫那会儿相比,贤妃真是变了很多。第一眼见贤妃,哀家也以为见到了她。如今仔细看来,倒找不出相似之处了。” 贤妃不解地道:“太后,您的意思是?臣妾不懂,请太后明示。” “贤妃确定今日被抢了东西?”柳月容突然就转了话题。 “好象……是的。”被柳月容看得很不自在,贤妃有些心虚地补充道,“或许……想抢但没抢到也不一定,臣妾平日插几枝簪戴几块玉佩,臣妾自己也记不清了。小兰应该知道,她不是被太后扣下了吗?” “对方倒是交出了一样东西,贤妃看看是不是你的?”柳云济说着,掏出袖口里的画像递给了贤妃。 “这……”看到画像,贤妃一时语塞,喃喃地道:“是臣妾的,太后在来这的路上不是就知道了吗。” 柳月容冷眼一睇,问:“哀家当时是如何说的?” 贤妃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后说,说……为了臣妾好,让臣妾……臣妾毁了画像,以后也不能再提。” “贤妃那时问哀家,画中之人是谁?哀家觉得贤妃还是不知道的好,有些事情糊涂点又何尝不是好事。贤妃如果一直就这么糊涂着,在宫里未必不是一种好的活法。但今日出了这事,哀家不得不说了。说完之后,贤妃如果仍要追究,哀家一定派人护送贤妃去沙州找皇上。” “太后,臣妾只是想重惩那两个伤臣妾的奴才,关画中人何事?”贤妃越听越糊涂,不解地问。当初从皇后柳烟儿手中得到这幅画像,她就知道被柳烟儿嘲笑了,认为她的得宠不过缘于她与皇上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样貌相似,没什么可炫耀的。她一度气得想烧了画像,终是没有下手,总想来苍烟山庄探个究竟,最好能找到那个人好好比较一下。来此的途中,听闻柳烟儿在苍都失踪,她暗自高兴,那夜在驿馆,忍不住旁击侧敲地向太后打听,却被太后的一席话给堵了嘴。此时看太后脸上的严肃表情,她不免觉得越来越心惊,急忙道,“这画像,臣妾听太后的,以后再也不提了,这就烧了它。”说完,贤妃就要起身,被柳月容一把拦住。 “太迟了!哀家如今却是非说不可了。“柳月容拿过了贤妃手中的画像,不紧不慢地说,“贤妃想要重惩的人,正与画像上的人有关。画中之人,也出自苍烟山庄,是富敌天下的玉澍宫的主子,是燕国的当朝皇后。而差点挨了贤妃的打后来又被贤妃的人诬陷他抢了贤妃东西的人,正是她的儿子,也是燕国的当朝太子。她虽然没有成为苍国皇后,却是皇上心里一直念着的那个人。”说到这里,柳月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又道,“有些东西因为没能守住而失去,他怕是一辈子再也忘不了,这一点皇上倒是象足了先帝。” “太后……”贤妃听了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 “贤妃后悔听到这些了吧?哀家在宫里时就劝过你,与人为善,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样在皇上身边才能呆久一点。今日的是非对错,想是贤妃心中早有定论,伤了手臂就当买个教训,若不是在苍烟山庄内,贤妃恐怕断的就不仅仅是一条手臂了。”任贤妃呆坐着回不过神来,柳月容起身离开,边走边说,“小兰在外头,以后管好你的人!饶过她的不是哀家……”片刻后,最后两个字悠悠地从屋外飘了进来,“……是她!” ※※※※※※ 同一夜,相比苍烟山庄上空的繁星点点,南国与苍国边境的某个小镇此时却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一间路边的小酒馆里,聚着一行人,领头的那位一身商客打扮,不过二十出头,长相俊俏,尤其那对桃花眼甚是显眼,仿佛只要他眼神轻轻一扫,就能发出惑人的光彩,很容易就能将他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察觉到挡着后厨门口那道布帘后面有人,夏尘阳蹙了蹙眉,抛给小藤子一个眼色,顾自闭目,支着额头假寐,暗自算着最快到达苍烟山庄的时日。 小藤子走到柜台前,凑近酒馆老板低声道:“后厨是不是有女人?”见酒馆老板点头,他口气恶劣地道,“不想让她被抠了眼珠子的话,就快去告诉她别盯着我们爷看了。我们爷最讨厌被女人盯上了,一时半会儿都不成。”想想宫主也真是的,不就被女人多瞧几眼嘛,又没有损失,偏偏要一副对不起主子的样子,害得他不得不一次次化身恶奴。 酒馆老板吓得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后厨,里面好一阵嘀咕之后,才一脸陪笑地又走了出来。 “爷,您还是象以前那样蓄起胡子得了,省得麻烦。”回到夏尘阳身边的小藤子小声道。 夏尘阳闭着眼,用同样小的声音道:“你是变着法子想让你们主子讨厌爷吗?” 小藤子聪明地选择了闭嘴,开口闭口都是主子,宫主这十日来真是魔怔了。 酒馆外,雨势刚刚转小,夏尘阳“呼”地站起来道:“出发!”一挥手,率先走出了酒馆,其他人也不敢怠慢,纷纷紧跟其后,十余骑骏马飞一般地冲进了雨幕里…… 而南国与苍国交界的另一个地方――蒙兰山北麓的平王大营,守在主帐外的士兵突然听到一阵嚣张的狂笑,主帐内,一个四十几岁模样的男子正坐在书案前斟酒独饮,书案上搁着几封标着“急”字的探报,探报上面压着一把精巧的女剑,赫然就是传闻中的“赤牙”…… 作者有话要说:※※※※※※ 2010-05-0704:18本章上传 2010-05-0710:20修改错别字 2010-06-1813:19修改错别字 99第97章 走了皇后来了皇上 几日后。 柳云济走进老庄主柳临山住的院子时,看见老少三人坐在院中的一株桃花树下。精神日趋见好的柳临山手执一子,正和小鱼儿围着个棋盘争论不休,小树则坐在一旁含笑不语地望着两人,悠闲地捧着香茗独饮。 此情此景,让柳云济沉郁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随之想到来此的目的,他捏了捏手中的书信,脸色又黯了下去。 小树早就发现了他,见他站在院门口愣神,出声唤道:“大哥,你来啦!怎么不进来?” “济舅舅,快来帮小鱼儿,曾外公都不许小鱼儿悔棋。”小鱼儿冲他挥着小手道。 柳云济走上前向柳临山问安,然后摸摸小鱼儿的头,笑着说:“落子无悔才是大丈夫。” 小鱼儿嘟着嘴振振有词道:“小鱼儿只是小人儿,又不是大丈夫。树树说,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说话当儿,胖乎乎的小手伸到棋盘上很快地移动了两子,才一脸讨好地嘻笑着又说:“曾外公,小鱼儿已经把错改了,我们继续吧!” 睨到柳临山和柳云济落在她身上那副了然于心地眼神,小树摆摆手笑道:“你们别看我,这种小赖皮的性子可不是跟我学的。” “是跟阳阳学的。”皱着眉头神情专注地盯着棋盘的小鱼儿突然冒出一句,他认真地又落下一子,才背书似地摇头晃脑地说,“小鱼儿的优点都是跟树树学的,小鱼儿的缺点都是跟阳阳学的。”末了,冲三个大人咪眼一笑,比了个大拇指,颇为自得地道,“这是阳阳教我的,是哄我们树树开心的绝招之一。” 柳临山和柳云济闻言哈哈大笑,小树嗔怪地睇了小鱼儿一眼,忍不出也笑出声来。 瞅见柳云济神色不对,趁一老一小又陷于棋盘上的争斗,小树将柳云济拉到一边,小声地问:“大哥找我有事?” 柳云济望着远处桃花树下笑闹着的柳临山和小鱼儿,眼露不忍,欲言又止,想想又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小树说:“你先看看。” 小树快速地将两份书信浏览了一遍,眸色定了定,平静地道:“意料之中,意料之外。” “此事我跟爹已经商量过了,你不必真留在这儿等到他来。”柳云济认真地说,“带小鱼儿回去吧,以玉澍宫的势力,定能护你们安全返回燕国。爷爷的身子也好多了,或许等哪天皇上开恩解了柳家人的禁,我再和爷爷还有爹娘去燕京看你们。”柳云济嘴里说得轻松,心里不免一阵苦笑,先帝的旨意,岂是能废就废的,别说爷爷和爹娘,恐怕连他,这辈子也只能困在苍琅镇终老了。 “回苍烟山庄之事,被他知晓是意料之中的。依他的性子,这庄里庄外不定有多少暗藏的耳目呢,想必我进庄第一日就有消息传给他了。至于这个……”小树晃晃另一封书信,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微扬道,“……倒是在意料之外,‘苍国天命皇后现身蒙兰山,独闯南国大营救回四千余人’……”她语气顿了顿,轻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又有麻烦了,就不知道这次是凶是吉。” “你想怎么做?”柳云济问,不等小树回答,他又急道,“还是避开吧,万一他到时候见了你,将你强留在苍国怎么办?我这就去跟爷爷说,你今夜就带小鱼儿离开。” “等等。”小树拉住了柳云济,若无其事地粲笑道,“你以为他会为了我,毁了苍燕盟好,公然将燕国皇后扣留在苍国?大哥,你真是高估我了。就我这样,哪点象红颜祸水了?” “谁说不象。”柳云济小声嘀咕,睨了眼兀自笑得自在的小树,脱口道,“你看那个贤妃……” “大哥!”小树出声截住了柳云济的话,笑容缓缓敛起,正色道,“那更说明一点,在他心里,没有东西可以重过他自己和他的江山社稷。他只会顺应天意民心,接受传闻中我是柳家义女的说法,断不会为了一个我,引起两国交恶。” “可是,探子回报,昨夜镇上陆续来了很多陌生人,你今日再不走,就怕走不脱了。”柳云济担心地说。 “只怕不仅仅是他的人。”小树的视线再次落回手中关于苍国皇后消息的探报,自言自语地道:“爷爷说,苍烟山庄是柳家的根,无论如何,柳家子孙都不会离开这里。” “小树?”柳云济不解她为何提到这些。 小树恬淡一笑,说:“我想,或许我该去一趟沙州了……” “少庄主,小姐!”正在这时,老管家柳福朝他们奔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门口有位客人,说要拜见小姐。” 柳云济皱眉道:“你没说柳家小姐已入宫为后,不在庄内?” “说了!可是他指名要见从燕国回来的柳家小姐,而且说只见小姐一人。”柳福急道,看了小树一眼,胖脸上闪过几分疑惑,又极力劝说她道,“小姐,还是您亲自去看看吧,见了他您就明白了。” 见柳福一脸着急地样子,小树笑笑道:“行,我随福叔去看看。大哥,你陪爷爷他们,我们一会儿再谈,” ※※※※※※ 踏进一处老管家安排的隐密的小厅,小树第一眼见到那个人,心里立即明白了管家柳福为何极力怂恿她一定要见一见。那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头发和颌下的长须已经花白,却不失英气,眉宇之间,尽然与她颇有几分相似。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了那个一直被她晾在一边的玉簪之迷。 只是这个人,如果做她的外公,是不是年轻了点?或者是她的舅舅辈的?总归比她辈份不低那是肯定的。小树心里想着,刚要上前福身,那人却迎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行礼道:“臣徐子敬参见公主。” 宫主?这称呼她能理解,但是跪地称臣又是何意?玉澍宫目前可没有自立一国的打算。希望此宫主不是彼公主,否则她的麻烦就太多了。小树心里碎碎念着,脸上却是一片坦然,指指一旁的座位道:“老先生请起,有事坐下慢慢说。你说你是……” “臣徐子敬乃南国护国将军。”徐子敬起身,鞠身又道,“臣斗胆,可否请公主发上玉簪一看?” 果然与玉簪脱不了干系!小树戏谑地说:“老将军即未认准我的身份,为何又大礼参拜?若我拿不出你要的玉簪呢?” 徐子敬慎重地道:“玉簪是徐皇夫的遗物,臣有证据证明此物曾出现在锦华公主和小公主您的身上。” 这回不会听错了,是公主而非宫主!小树暗暗叫了一声苦,想起一早得到的镇上的探报和柳云济收到的信函,她不动声色说:“有何证据?老将军不妨先拿出来看看。” 徐子敬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三幅画,摊开放在书案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取出一支玉簪递给小树。 三幅画像上有三位容貌极其相似、发上戴着相同玉簪的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她娘,另一位应该就是徐子敬口中的徐皇夫了。小树看了不免心里一阵感概,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她自嘲了多年不象柳家人的相貌,却原来可以成为另一个身份确认的证据? “仅凭画像和玉簪,就断定我是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太轻率了?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何况这玉簪更是平凡无奇。” “相似之人不少,但象徐皇夫、锦华公主和您三人如此酷似的却并不多见。此玉簪并非俗物,由南国先祖皇帝传下,世间仅此一对。而且公主有所不知……”徐子敬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割破手指,将血滴在玉簪上,示意小树细看,问,“公主发现了什么?” “你是想说那个澍字吗?该用烛油才是。” “烛油现澍字,不过是其一。”徐子敬将玉簪上的血迹擦干,连同匕首一起递给小树,又说,“臣的血滴上,玉簪并无变化,公主何不用您的血来试试?” 小树并不接,蹙眉想了想,拨下自己头上的玉簪,又掏出一根针,刺破手指将血滴在玉簪上,但见血珠落下,仿佛有灵性一般,在柳叶形的玉簪上迅速地游走一周,所经之外,呈现一抹耀眼的红光,最终集中在某处,现出一个“澍”字来,随即红光散尽,玉簪洁净如昔,哪还有血珠可寻。 这又是何种妖物?难不成她天天戴在发上的是只吸血鬼不成? 小树的疑虑未消,一旁的徐子敬见此情景,早已激动地老泪纵横,洪亮的嗓音微颤着道:“皇上口谕,有传国玉簪滴血为凭,册封朕嫡长孙女贤仁公主柳烟树为太孙女,钦此。” 太孙女?小树愣怔片刻,忽然有一种想仰天长笑的冲动。天上掉麻烦疙瘩,她居然又成了被意外砸中的那个人。她此时有些理解妖人师父六世为人的无奈了,不管如何躲避挣扎,老天突然有一天就将你放在它为你决定的位置上,让你动唤不得。她曾对妖人师父说过,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再逃避,但……唉,偏偏还叫什么贤仁公主,是来嘲笑她这辈子都做不成真正的闲人了吗? 埋怨归埋怨,她依礼跪地领旨谢恩,起身的瞬间,突然想到什么,眸光一聚,她急声道:“请问老将军,平王是友是敌?” 徐子敬神色愤然地道:“是敌。平王藐视圣上,结党营私,扰乱朝纲,置南国黎民百姓于危难之中,其罪可诛。”说完,他一脸激动地看向小树道,“太孙女殿下乃是皇上的唯一嫡亲血脉,是将来继承大统的正统子嗣,望您以南国百姓苍生为重,早日铲除平王之乱,南国定然有救了。” 徐子敬将南伽帝与平王这些年的明争暗斗以及故意扰乱平王视线、让他以为南伽帝要找的人就是苍国皇后的事一并告诉了小树。小树听完,心里叫苦不迭,依徐子敬所言,若她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她柳烟树这会儿早成了危险的中心了,而她周围方圆十里的人,恐怕都会被无辜累及。 小树蹙着眉头,神情凝重地托腮沉吟,忽然她杏眼一转,略带些慵懒的眼神瞥了徐子敬一眼,勾唇笑道:“老将军……或者我该称呼你一声外叔公?” “臣不敢。”徐子敬恭身再次行礼道,“太孙女殿下慧眼,亡故的徐皇夫确是臣的胞兄。” “那就是一家人了,外叔公请坐!我以为此事应该……” 小树唤的好不熟络,脸上更是笑意盈盈,落在徐子敬眼里,直觉得此人气宇不凡,身上有一种说不出韵味的清朗和洒脱,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定的邪气。只是听她这般那般一席话说完,徐子敬已惊出一身冷汗,急道:“平王不该这么早知道您的身份才是啊?难道是臣哪里出了纰漏?” “外叔公不必自责,此事应该与你无关。接下来只要依我言行事即可。” “臣遵命。”徐子敬抱拳,犹豫着又道,“可是,太孙女殿下不必以身涉险……” “我早就在危险之中,何来涉与不涉?”小树轻叹,她没有想到或者说故意忽略不愿想的是,最怕麻烦的她原来才是世人眼中最大的麻烦,她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既然有人要柳烟树亡,遂他意就是了。” ※※※※※※ 送走徐子敬,小树召集四玉仔细交待了一番,这才慢腾腾地走向柳临山住的院子。想到身在燕京的某人收到她的书信,定会对她的自作主张、恣意妄为大发雷霆,在那里懊恼自己一时心软又“放虎归山”……她不禁先自我忏悔地吐舌偷笑。 行至院门前,瞅到站在一群宫女嬷嬷中间、臂上有伤的宫装女人,小树正寻思着要不要绕道而行,贤妃已经注意到她,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小树只得泰然若之地上前颔首问安:“柳烟树见过贤妃娘娘。即然来了,何不随姑姑进去?” “听说……柳姑娘要离开苍烟山庄了?”贤妃挑了个最不敏感的称呼,问的话却是直奔主题。 “正是,今日便走。”小树答道,心里暗叹管家柳福办事利落,她不过是在找四玉之前与他嘱咐了几句,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贤妃耳里了。这两日镇上隐约开始有了燕京城内的那些传闻,她再刻意让管家将她回庄又要离庄的消息传出去,想必定能引起不小的轰动。 “要去沙州?”贤妃的语调明显有些上扬。 不等小树回答,柳月容的声音传来:“树儿,先进去吧,你爷爷有事找你。”她又转向贤妃道,“贤妃,陪哀家去园子里走走。” “太后,恕臣妾直言。”虽然几日来柳家从庄主到庄主夫人、甚至病中的老庄主都以君臣之礼向她这位皇上的宠妃赔礼,但贤妃心里对断臂之仇一直耿耿于怀,今日见了这位传闻中的柳烟树本人,发现也不过尔尔,寻来的途中又听说她要去沙州,心中的不甘更甚,脱口道,“柳姑娘虽贵为燕国皇后,但燕国与苍国只是友邻之邦,燕国皇后的奴才在苍国地界对当今圣上的妃子行凶,岂不是对苍国的大不敬?臣妾可以不计较断臂之痛,苍国却失不得这份体面,太后身为苍国的太后,至少应该请柳姑娘交出对臣妾行凶的恶奴才是。” 柳月容不敢置信地瞅了贤妃一眼,转而垂眸而立,捻着手中的佛珠并不作答。 “贤妃此言差矣!身为贴身护卫,临危不乱护主有功,哪有不赏反罚的道理?”突然话锋一转,小树故意欲言又止地道,“至于苍国的体面,得失最多的不该是沙州百姓被掳之事吗?我倒是听说苍国的皇后娘娘独闯南国大营救回四千余众,苍宏帝为此圣心大悦……”柳烟儿擅自离宫独闯平王大营之事,君玉楚心里悦不悦她不清楚,不过她这话一出,眼前这位贤妃是肯定不悦了。 贤妃闻言,果然如小树所料,再也无心计较其它,问柳月容道:“太后,皇后她去沙州见皇上了?” 柳月容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小树趁机冲柳月容笑了笑,转身向院内走去,脑中盘算着要如何说服里面的老老小小,却无意间听到背后传来贤妃的一句话,让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请太后作主,让臣妾随柳姑娘一同前往沙州探望皇上……” 这样一个贤妃,究竟是如何成为苍宏帝的宠妃的?小树心里只剩无力的喟叹。 ※※※※※※ 傍晚时分,从苍烟山庄开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位紫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模样,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苍烟山庄几乎倾庄而动,一番恋恋不舍地话别之后,紫衣姑娘跃上白马,又接过少庄主柳云济抱起的孩子,将他安置在身前坐下。柳云济跟着上自己的坐骑,行紧其后。 “小树,你为何同意带上她?”柳云济看向后面一辆华丽的马车,口气有些不悦。 小树冲柳云济眨了眨眼,笑道:“她执意如此,姑姑也懒得劝了,只好顺她意下了道懿旨。不过,等到了沙州,她大概会后悔自己的冲动了。”她回头一抬手,一个冷颜美人催马行至身旁,她道,“凌玉,一路上你负责后面那位贤妃娘娘,让她平安抵达沙州就成,至于途中嘛……” 凌玉极默契地领悟到她的潜台词,抱拳道:“主子放心,凌玉会让她有惊无险地抵达沙州。” 听主仆两人的语气,柳云济了然地摇头,调侃地道:“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嫉妒她。” “对啊,我嫉妒她的无知者无畏。”小树从善如流地道。一路上凶险难测,她当然有理由嫉妒命好的贤妃,以后谁还请得动象她这般大牌的保镖?想想又拍拍怀里小鱼儿的头道,“我们家小鱼儿的命也好。”若不是为了怕她家小鱼儿将来兜兜转转地辛苦,她何苦放着闲人不做去做那个“贤仁”啊? “哼!”小鱼儿却不领情,气乎乎地将头撇在一边。自从知道要与小树分开一段日子,他的小脾气已经闹了几个时辰了。 小树笑而不语,催马快行,领着一队人招摇地穿过苍琅镇的街道,向镇外行去。 两个时辰后,在昏暗月色下的山道上,小树勒住缰绳,将怀里昏昏欲睡的小鱼儿抱起,偷偷亲亲他的小脸,才把他递给身边的柳云济,说:“大哥,小鱼儿和爷爷他们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柳云济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鱼儿,再一次劝道:“小树,非去不可吗?”上午见了位不知名的客人,她突然就决定要去沙州,其间原由又不肯明说,只说是玉澍宫的事务,拒绝了他的陪同,又让他与继续留在庄内的小鱼儿送她这一程,甚至故意高调地从热闹地集市里穿过,这些不寻常的举动令他满腹疑虑。 “大哥,你又来了!”小树不禁抚额,宽慰他道,“放心吧,办完事我就来接小鱼儿。你回吧,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见小树心意已决,柳云济只得作罢,搂紧小鱼儿,掉转了马头。 “树树,要快点来接小鱼儿!”柳云济怀里传出一个小猫似的声音。 小树闻言,眸光漾柔展颜而笑,不舍地道:“好,小鱼儿要乖乖听济舅舅的话,等我回来。”又提醒柳云济说,“大哥,别忘了,走另一条道回去。” “知道了,都听你的。我们走了。”柳云济觉得小树行事诡异,又问不出原由,却也不愿违了她的意,一提缰绳,折向另一条叉路,向苍烟山庄方向而去。 “惜玉、新玉,你们跟上去保护小主子,如庄内有事,按我们事先商定的办。这封信明日此时再交给少庄主。” “是,主子。”凌玉接过书信,与惜玉一起纵马离开。 直听着马啼声远去,望着月色下静谧的山谷,小树才幽幽道:“青玉,把剑给我吧。” 青玉心中暗暗诧异,跟随主子多年,她从不习惯使用任何兵器,今日之举倒是意外的很,这一路怕真是凶险重重。她急忙解下背上的包袱,取出一柄精致的女剑奉上,此剑正是赫赫有名的赤牙剑。 小树接过剑,顺手拔剑出鞘,但见月光下的剑身紫光萦绕,寒光逼人,隐隐透着杀气。她忽然想到了妖人师父,不知此时的她在何处逍遥,如果见到此番情景,大概会幸哉乐祸地哈哈大笑。笑她小树自诩聪明,虽然逃避多年,终是心甘情愿、毫无悬念地踏入老天设的棋局! ※※※※※※ 次日夜。柳家老少聚在柳临山寝居外的花厅内。 “云济是说,昨夜过后,这两日出现在镇上的那些陌生人又都不见了?”柳月生问。 “是的。”柳云济自责地道,“那些人恐怕真是冲着小树来的,我早就觉得她昨日的举动不对劲。难道她知道有人对她不利,所以故意离开引开那些人?都怪我,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走了。” “那树儿她不是有危险?云济猜的没错,肯定是这样,她才会把小鱼儿留在这里。这可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哪儿了?我让贤妃跟着她去,岂不是增加她的麻烦。”柳月容担忧地说,手里捻着佛珠,直呼阿弥陀佛。 一个人象模象样端坐在椅子上的小鱼儿听着这里,又瞧见崔氏含泪的眼,小脸再也挂不住了,憋了憋嘴,扭扭小屁股,吱溜滑下椅子,眼圈红红地冲进崔氏的怀里。 “大家先别慌!”一直沉默不语的柳临山道,“树儿她年纪虽比云济小,心性看似懒散却也极为沉稳,定然不会做无把握之事。再说,玉澍宫人才济济,身为玉澍宫主子的她又岂会是无能之辈,我们不可小瞧她了,后生可畏,她的武学修为怕早在我和月生之上了。云济你再想想,会对树儿不利的,又会是谁呢?” 柳临山的一席话,让众人提着的心暂时放了下来。柳云济想想道:“我问过福叔,他说小树昨日见的那人样貌与小树有几分相似,会不会与二婶的娘家人有关?” “这么多年,没听说二弟妹有其他娘家人啊?何况当年二弟回信说要回来时,也提过二弟妹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二弟当时是等到二弟妹满了三年孝期才成亲的。”柳月生显然对那封信的内容记忆犹新。 这时,花厅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柳福胖胖地脸出现在花厅门口,他有些语无伦次地禀道:“老……老庄主,有……有贵客到。”菩萨啊,这些天到底是苍烟山庄的什么日子啊?他柳福才从大门迎进过一位太后和一位皇后,如今连燕国的皇上也见着了。 小鱼儿眼尖,一眼认出跟在柳福身后健步踏入花厅的那位,从崔氏怀里跳了下来,欢呼着向来人扑了过去,热情地唤道:“阳阳!父皇!爹!” 见到小鱼儿,夏尘阳提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娘俩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天,他相信有小鱼儿的地方就一定有小树。对小鱼儿难得主动的投怀送抱,夏尘阳愣了愣,仍是伸手将他接住,搂在了怀里。对小鱼儿不伦不类的称呼,他已经习以为常,“嗯”的应了声,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妥。 柳临山等人对夏尘阳的来访却是有些措手不及,虽说他是苍烟山庄的女婿,且也是燕国的一国之君,这礼要如何施才算妥当呢? 夏尘阳眼里倒没这些俗礼,柳临山等人尚没有反应过来,他已依着小树的辈份,嘴里“爷爷”、“姑姑”、“伯父”、“伯母”、“大哥”地叫着,很熟络地见完了礼,然后殷切地问:“小树呢?” 作者有话要说:※※※※※※ 2010-05-1400:08本章上传 2010-05-2208:20修改错别字 100第98章 险去沙州故人重逢 阅罢从柳云济手中接过的书信,夏尘阳坐在那里久久不语,只见他蹙着眉头,眸色沉凝,冷峻的神情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更是诡谲难辩,书信被他捏在手心里拧成了纸团。(..info好看的小说) 众人不明其心思,纷纷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柳云济,小树的两个贴身护卫刚刚递交的书信,柳云济是第一个知晓其内容的。 见柳云济傻愣着,柳月生问:“云济,树儿在信中说什么?” 柳云济喃喃地道:“她说,让我有空去柳家祖坟看看,是不是真的冒青烟了!” “什么?”柳月生等人听了更糊涂了。 “因为……”柳云济顿了顿,茫然地眼神看向众人,不敢置信地道,“小树说,柳家不久就要出一位女皇帝了。” 此言一出,柳家众人皆惊,个个呆如石像,片刻后才醒悟过来,齐齐地看向夏尘阳。做皇帝就要谋朝篡位,该不会是要抢这位燕和帝的…… “小树是说,她会成为南国的女皇。”察觉到大家的误解,夏尘阳出声解释,将手中的纸团摊开抚平,递给了柳临山,语气有几分无奈地道,“我的又何尝不就是她的?如果她真要做燕国的皇帝,我就不必如此担心她的安危了。此去沙州,一路上定然凶险重重,也不知她此时是否安好?” 夏尘阳的言语中透着浓浓的担忧之意,关切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柳月容和崔氏相觑一眼,两人唇边都漾起一抹会意的笑容,由衷地为小树高兴。站在女人的立场,一个可以将天下排在妻子之后的男人,总是令人动容侧目。 “二婶是南伽帝的嫡亲女儿,小树成了南国的皇太孙女,原以为自己是南国储君的平王肯定不愿意了,可他并不知道小树的身份啊……”柳云济突然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惊呼道,“难道是烟儿暴露了小树的身份?平王的人因此寻到了苍琅镇,而小树为了将人引开,于是去了沙州……” 柳云济的话一出,花厅里一阵寂静,唯有柳月容轻叹了口气,念了声“阿弥陀佛”。在柳家人心里,对柳烟儿的感觉是很复杂的,毕竟十几年的疼爱之情绝非虚假,但她不念感恩对小树的伤害也伤了他们的心。加上五年来被拘困在苍琅镇,除了在宫中的柳月容,所有人都断了与她的联系,“柳烟儿”三个字也成了他们避之不谈的禁忌。 夏尘阳心里却没有这些曲折的心思,听到柳烟儿这个名字,眸色蓦地又沉了沉,闪过几丝犀利的怒意。 “来人!”他厉声唤道,对应声而进的小盆子吩咐说,“速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去沙州。”一直乖巧地立在他身边的小鱼儿闻言着急地拉拉他的衣袖,夏尘阳睨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小太子随朕同去。” “我也随你一起去。”柳云济急忙起身,握了握拳,愤然地道,“因为她们母女俩,害死两个柳家人还不够吗?如果这次又是因为她,小树有什么不测,我定不饶她。” “害死两个柳家人?”柳临山敏感地抓住这句话,不解地问,“云济,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柳云济没想到自己一时情急,将小树交待过不必再提的事脱口而出了,想想也不再隐瞒,索性将当年之事都说了出来,“其实二叔二婶在卧佛山遇害并非意外,那伙人是被章夫人派去的人收买,本是要除去蔓娘母女俩的,没想到却是二叔二婶受其牵连双双被害。当年那个叫梅香的丫鬟应该就是卧虎寨某个贼寇的后人,身上有一封章府管家与贼寇联络的书信,不知何故落入柳烟儿……不,章烟儿手中。蔓娘自缢后,她将那封信放在蔓娘的尸首旁,原本她应该是准备让大家知道这段隐情,借此一并除去章家的,毕竟当时除了死去的蔓娘,了解她身世的可能只有章稽了。结果书信却被小树派去的护卫取走,她身份暴露后,应该在庆幸这封不翼而飞的证据吧,否则当时我们会更恨她!” “孽缘,孽缘啊……”听到这里,柳临山哀恸地大呼一声,“噗”的吐出一口血来。 “爹!” “爷爷!” “曾外公!” 众人急呼着围了上去,柳月生急道:“来人,快去客院唤穆神医过来。” 候在门外的小藤子也听见夏尘阳的喊声,几个劲步奔了进来,看清柳临山的状况,急忙移到他身后,“唰唰唰”连出几支亮闪闪的银针,朝柳临山头上几处关键穴位扎了进去,手法快得连柳月生等人都来不及反应。 “别担心,小藤子乃是玉澍宫“玉龙”护卫之一凌龙,他是穆先生的徒弟。”夏尘阳拍拍一脸懊悔的柳云济,出言宽慰。果不其然,夏尘阳话音刚落,晕厥过去的柳临山已缓缓醒转过来。 等穆一廖赶到,小藤子已收起银针,见到久别的师父,连忙叩首行礼。 “幸好凌龙出手及时,老庄主并无大碍了。”穆一廖仔细诊过脉象后说,回转身又暗暗提醒柳月生等人,“老庄主情况刚有好转,不可再受刺激了,否则世上再无第二颗‘济天’可保他性命!到时候你们让老夫如何去向主子交待?”说完,他一撩衣袍,又朝夏尘阳行大礼道,“穆一廖参见宫主!” 夏尘阳从小树那里听过关于圣手神医穆一廖苦恋妖人师父的事,对这个二十几年痴心不改的痴情男人有种心心相惜的好感,当下温和地还礼道:“穆先生不必多礼!”睨到握着柳临山的手一脸担忧的小鱼儿,仿佛看到另一个听闻柳临山重病就寝食难安的人,他眸色顿了顿,又对小藤子说,“凌龙,你们师徒久未谋面,陪你师父去聊聊吧。通知其他人,出发时间改为一个时辰后。” 柳临山闻言急喘着说:“不可再耽误了,你们早些出发,早点寻到树儿,我才能安心。那个人……那个人连亲生爹娘的生死都可以弃之不顾,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怕她又要对树儿不利啊。快去,你们快去找树儿……” 看出夏尘阳的焦急和担心,穆一廖也在一旁出言保证:“宫主,有穆一廖在此,定能护老庄主平安无虞。” “那就有劳穆先生了。”夏尘阳抱拳道,又邪魅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我家娘子极看重老庄主的安危,我可不希望她难过。你只要护好老庄主,他日再见,我必教你几招,让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穆一廖到时一定讨教。”穆一廖弯腰作揖,抬头再看夏尘阳,一脸冷峻肃穆的他,哪还有半点方才玩世不恭的样子?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不亏是那个女人的亲传弟子,这变脸的功夫,就一个字――快! 半个时辰后,夏尘阳一行告别了柳临山等人,离开了苍烟山庄,向沙州方向出发了。 柳云济催马赶到了夏尘阳,问出心里憋了半天的疑问:“尘阳,为何穆神医叫你宫主?你难道也是玉澍宫的人?传言不是说,玉澍宫宫主是小树吗?” “我们难道没有告诉你,小树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夏尘阳老神在在地道,“至于谁是宫主,我和小树用得着分得那么清吗?” “我以为你只是跟着小树喊的。”柳云济小声嘀咕,想想又道,“也是,反正小树她连人都是你的了。” “柳大哥,下回在小树面前,你要说我是她的才是。”夏尘阳一本正经地说,桃花眼一咪,又调侃地笑道,“他日她要真成了南国女帝,那我不就成了她后宫的皇夫了?哈哈,有趣,真有趣!” “你们俩果真是天生一对!”柳云济摇头叹道。哪有一国之君自降身份变成他国的皇夫,还笑得这么兴味盎然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位不循常理不遵规矩,总是把小树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燕和帝了。如果今日小树嫁的是另一个人,他恐怕不能象尘阳一样,如此平静地接受小树新的身份吧?想到身在沙州的君玉楚,柳云济犹豫着又问,“你和小树真有一统天下之心吗?” 夜色中,夏尘阳眸光一冷,俊逸的脸上闪过一抹不悦,搂紧怀里的小鱼儿,语带挑衅地问:“柳大哥是想到那句‘妖孽出,三国亡’的传言吗?” 柳云济没有听出夏尘阳的不快,就事论事地说:“在柳家人心里,只有孙女柳烟树、侄女柳烟树和妹妹柳烟树,从来没有什么妖孽。” 听柳云济这么说,夏尘阳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柳大哥能这么想,尘阳觉得甚为心慰。我也可以认真地回你一句,我与小树从未有“为争天下而统天下”之心,一切不过顺其自然而已。柳大哥如果是担心那个人的江山,尽可以放宽心,他若不犯我,我必不去犯他。至于他之后的事,将来就要问小鱼儿了,我和小树可不想操心那么远的事。” 夏尘阳心里暗自思忖,柳家人的仁义和良善果然是天生的。不仅是柳云济他们,就怕是连小树,都觉得柳家欠着那个人一个安国定邦的承诺吧?他没对柳云济承认的是,所说这些不过是他所了解的小树的心中所想,即是她的心愿,那也就成了他的了。如果单凭他的性子,一念成佛还是一念成魔有何关系,干脆利落地达到目的就好……可是为了他家亲亲娘子高兴,算了,还是磨磨性子成佛吧,谁让成魔的那条道上没有他的小树呢! 想到小树,他不禁一抖缰绳,“驾”的喝叱一声,催马快行,柳云济和其他护卫也纷纷扬鞭,紧随其后,一行人在月光迷蒙的夜色下急奔而去…… ※※※※※※ 此时,一百多里外的某处山道上,一场血雨腥风的恶斗刚刚结束,野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气息,浓重的血腥味慢慢地飘散开来。 “青玉,可有伤亡?”小树抽出白色绢帕,仔细地抹净剑上残留的血迹,冷声问道。 青玉答:“一人重伤,四五人轻伤,其他无碍。” “让凌玉尽力救治,到下一个市集再发信号,让人来接应,将重伤者留下养伤,其他人继续随我去沙州。”小树扔掉手中抹剑的绢帕,“锵”的一声收剑入鞘,举步走向远处护卫们聚集的地方。突然脚步顿了顿,又问,“贤妃如何?” “老样子,和那个叫小兰的宫女在马车里,两人又晕了。”青玉冷然的脸上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她没说的是,那个乍乍唬唬背着他们叫主子妖女的宫女,是被她一掌劈晕的。真是不知好歹,若不是主子开了杀戒,那宫女还以为她跟那个贤妃有命活到现在吗?怕是早在前几次遇袭时就一命呜呼了。 “晕了也好,到下一个市集再叫醒她们,省得又吓得一路尖叫,麻烦!”小树说着,走到那位重伤护卫身边,问,“他伤势如何?” 凌玉边冷静地包扎着伤口边回答:“腹部两刀,胸前一刀,深可见骨。伤势很严重,恐怕……”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如果有这个呢?”小树从怀里掏出一颗紫色的丹丸。 凌玉一惊,急道:“主子,这是‘紫霄’。”“紫霄”的功效虽不比“济天”,但也是极其珍贵之物,救治这样的刀伤自然不在话下。但主子身上已无“济天”可以护命,就不能把“紫霄”看得重一点吗,居然又随随便便拿了出来。 “我知道是‘紫霄’啊,所以问你有用还是无用?”对宝物向来没有推崇之意的小树,完全体会不到凌玉的“惜宝”之心。见凌玉点了点头,她将“紫霄”塞到凌玉手里说,“那就快喂他服下,处理好伤口抬他上马车。此处并不安全,我们要尽快离开。”说完,顾自走近另外几个轻伤的护卫,低声询问他们的伤情。 “听主子的吧!”见凌玉仍在犹豫,青玉小声道,“象主子这样的人,老天就该护她一辈子无病无灾才对,那就什么灵丹妙药都用不着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虽然仍有些舍不得,凌玉不敢违命,喂重伤的护卫服下了丹丸,又麻利地包扎好伤口,唤了两名护卫一起将伤者抬进了马车。 处理停当,小树一声令下,十几人的车马队伍飞奔着迅速离开,空寂的山道上唯留下那一具具卧地的黑影,在清冷的月色下,影子高高低低、深深浅浅,更显得惊悚诡异。 ※※※※※※ 几日之后,风尘仆仆、马不停蹄的小树一行进入了沙州地界。两日前,频繁的追杀行动才慢慢消停下来,让小树终于可以有机会窝进马车里,睡它个天昏地暗。 为了能随同小树一起到沙州,贤妃当初不得不答应小树的要求,只带了一名宫女随身伺候。这一路下来,两个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等血腥场面的人早已经身心皆疲,惊若寒蝉。加上途中为了应付突袭,车马行李不断精减,如今她们只得与小树坐在同一辆马车内。亲眼见过小树杀人如切白菜的骇人场景,虽困意不断袭来,两人却怎么也不敢入睡,只是胆颤心惊地坐在马车一角,即惧又怕地盯着呼呼大睡的小树。 慵懒侧卧着的小树看起来气色绝佳,但见她面若桃李,杏眼紧闭,两排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微微翕动着,投影在她白皙嫩滑的肌肤上,整张脸年轻得根本不象一个有着四五岁孩子的妇人。身上的一袭紫裙更是洁净如新,没有半点污汁血迹,仿佛那个一路持剑拼杀的人只是个幻影,她一直就那么娉娉袅袅、云淡风清地坐在马车里,不曾粘上过一丝一毫的血腥。 贤妃掏出一面小铜镜,看清镜中自己的样子,吃了一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蓬头垢面……再抬头看看旁若无人熟睡中的那人,孰高孰低,孰美孰丑,似乎明眼人一看便知。 “若不是在苍烟山庄内,贤妃断的就不仅仅是一条手臂了。”想起太后柳月容的话,望望自己仍然裹着纱布的手臂,贤妃心里不由又渗出几丝寒意,隐隐开始后悔,或许真该听太后的话,这一趟沙州之行,怕是不该来的。 皇上一向性子清冷,又勤于朝政,一月内留宿众位妃子宫中的次数少之又少,又连算是最最得宠的她,一月也不过仅有两三次侍寝的机会,这已足够让她在皇后和众妃子面前昂首挺胸的炫耀了。毕竟有些妃子,一年也轮不到一次,更别提那位皇后娘娘了,据传至今皇上都未曾临幸过她。这两年她接连有孕,连为皇上生下两位公主,日子一久,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就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了,在宫中的气焰也越来越嚣张。只是,为何在这一刻,在离沙州大营中的皇上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反而越来越不确定了呢?皇上平日真的宠爱过她吗?还是透过她这张脸,看到和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从苍都到苍烟山庄,她一直不愿相信皇后暗讽她的这种可能,可是此时,望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分相似,却更年轻更生动的脸,她的心变得越来越慌张…… 想到这里,贤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惊叫起来:“停车!本宫不能这样见皇上,本宫要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小树并莫睁眼,只是抬了抬手,清朗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准!到城中客栈稍事休息,再前往沙州大营。”翻了个身,她又恬然睡去。 马车外立即传来了回应:“遵命,主子!” ※※※※※※ 森严的沙州大营这几日来特别热闹,每日营门口都聚集着许多百姓,有来感谢天命皇后救命之恩的,有来瞻仰天命皇后绝世美貌的,也有哭泣乞求天命皇后再去南国大营解救仍然被困的亲人的……无论是哪一种,都表明这段日子苍国百姓对天命皇后的崇敬和信赖空前高涨。 营中的君玉楚和闻燕笙等人此时却陷入困境,自皇后意外领着四千余众百姓从南国大营返回沙州之后,平王一改往日的挑衅态度,挂出了休战牌,退回到蒙兰山东麓的大营内,数日内都按兵不动,就连南国北境传来燕国军队逼近燕南边境的消息,平王也不为所动。让君玉楚等人摸不清他的意图,进退两难,只得两军相持,互相干耗着。 君玉楚和闻燕笙二人正坐在主帐中议事,门帘掀起,一袭粉衣的柳烟儿娉婷而入,柔声细语地道:“皇上,臣妾今日炖了份鸡汤,你尝尝吧。” “见过皇后娘娘。”闻燕笙起身低头行礼,又转向君玉楚道,“皇上有事,臣先告退。” 君玉楚盯着书案上的图志,并没有抬头,只是语气平淡地道:“皇后辛苦了。朕与闻将军有要事相商,鸡汤留下,皇后先退下吧。” 柳烟儿微垂的眸色里闪过一丝失意,抬头时仍是笑意盈盈地道:“那臣妾告退。皇上莫要太过操劳,鸡汤要趁热喝,别放凉了。” 她将那碗鸡汤放在书案上,缓缓福身,等了等却没听到君玉楚的再次回应,只好黯然的转身离去。 刚走出主帐,一名哨兵急呼着与她擦身而过:“报!营门外有位自称来自苍烟山庄姓柳的姑娘,说是奉太后之命,送贤妃至沙州大营探望皇上。” “小树!她怎么来了?不是去信让云济留住她千万别来沙州的吗?” 帐外的柳烟儿只听见君玉楚一声惊呼,然后“咣当”一声玉碗落地的声响,一个青衣身影如狂风般卷出了帐外,向营门口直奔而去。 闻燕笙紧跟着追了出来,见到门口呆立着的柳烟儿,他尴尬地笑笑,支吾着道:“皇后娘娘请回帐歇着吧。” “闻将军,即是贤妃奉太后懿旨前来探望皇上,本宫岂有回避的道理。走,随本宫一同去看看吧。”柳烟儿神色淡然地道,然后雍容地转身,率先向营门口走去。 望着她故作镇定、略显僵硬的背影,闻燕笙不免摇头苦笑,示意她的两个贴身侍女春雨和秋霜跟上,这才慢腾腾地尾随她们而去。他的沙州大营已经够热闹了,皇上、皇后、妃子外加一个燕国皇后,不会过几日连燕国皇上也到了吧?沙州地贫福浅,他怕它受不了这么多福至啊! 营门外,被小兰扶着下了马车的贤妃一瞅见对面急奔而来的人,心中惊喜,甩开小兰的手也向他奔了过去,一头扑进他怀里嘤嘤而泣:“皇上,臣妾终于见到您了!”思及途中的重重凶险,哀恸之情更甚,抱着君玉楚涕泪横流。 君玉楚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马车旁笑意嫣然的小树,怀里这个半途扑过来的温热身子仿佛一道破除魔障的闪电,将他击回到现实里。他甚至惊谎地发现,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没有家国天下,没有江山社稷,没有任何东西,唯有眼前这一位恬然噙笑的女子。在多年后的今天,他才突然发现,这个女子在他心里,似乎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上百倍千倍啊! 君玉楚就这样木然地任贤妃抱着,定定地看着小树,沉黝的眸色里慢慢浮上难掩的痛楚,任那些来自四肢百骇的残酷认知不停地撕裂着他的心――他与她只有几步之遥,却已隔万水千山。 贤妃久等不到君玉楚的回应,慢慢察觉出不对劲,放开君玉楚,刚巧瞥到他身后的柳烟儿,正一脸讥诮地望着她。贤妃仰起头,才发现君玉楚的心神全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她谎忙跪地行礼:“皇上恕罪,臣妾一时忘形,失礼了。” 君玉楚直直地绕过她向小树走去。 小树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君玉楚,那种绝望的悲伤清晰地弥漫在他的四周,压得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在她已心有所属,注定不会对他有丝毫回报的今天,她突然发现,她似乎一直低估和轻视了他对她的用情。 她努力压下眼底泛起的几分涩意,粲然一笑,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楚大哥,好久不见!” 君玉楚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笑脸,紧紧握着的双拳压制着自己伸手想拥住她的冲动,薄唇微颤着,半响喉间才嘶哑地溢出一句:“小树,终于又见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2010-05-1705:56本章上传 2010-05-1709:29修改错别字 2010-06-1813:12修改错别字 101第99章 蒙兰山中小树遇险 君玉楚情不自禁的失态,被闻燕笙清楚地看在眼里,他瞅瞅身边的柳烟儿、贤妃等人以及几十步开外被士兵们阻拦在外的百姓,悄悄地走到君玉楚身后,压低嗓音提醒:“皇上,何不请……柳姑娘到主帐一叙?”想想无论是燕皇后还是夏夫人,都不是师兄此时愿意听到的,于是他聪明地挑了个中规中矩的称呼。(..info无弹窗广告) “闻公子,别来无恙!”小树冲闻燕笙颔首笑言。她记得曾经偷听到闻燕笙的志向,该是做个行游天下、吃喝玩乐、赏景赏美人的逍遥公子才对,没想到如今却成了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或许同她一样,梦想虽好,终因放不下某些东西,有需要妥协的时候。只是不知,他放不下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是与君玉楚亦兄亦友的君臣情份,还是…… 小树不经意地瞥眼,对上柳烟儿的视线,定了会儿,然后淡淡地移开。她的眸光平静,无波无痕,倒是瞅到柳烟儿身边的春雨和秋霜,眼中浮上些许他乡遇故人的亲切笑意。 春雨和秋霜愣了愣,齐齐地向她福身行礼。她俩至今不明白为何身为柳家女儿的烟儿小姐始终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为何五年来苍烟山庄几乎断了与烟儿小姐的联系音讯全无。此次跟随柳烟儿从苍都到沙州,一路上听到许多传闻,都是关于这位不知何时成了苍烟山庄义女的燕国皇后的,她甚至有了一个与烟儿小姐相似的名字“柳烟树”……所有这些,都让春雨和秋霜的心里疑问重重,但在柳烟儿面前,却是谁也不敢提起。 乍见到小树的容貌,闻燕笙也不禁称奇,一袭紫衣、素面朝脸的她,仿佛仍是五年前那个跟在云济身后的小姑娘,恣意率性,笑得慵懒自在。只是在轻颦浅笑间,隐隐又多了份让人捉摸不透、深不可测的邪气,让他恍然意识到,除了柳家女儿和燕国皇后的身份,传闻中她还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玉澍宫的宫主。他抱拳行礼道:“柳……宫主一路辛劳!久仰玉澍宫威名,今日得见,闻某深感荣幸。” 闻燕笙语调不高,却将“宫主”二字咬得极重,象是在故意提醒尚有些失神的君玉楚——此人早已不仅仅是你错失的心仪之人了…… 闻燕笙的这句话,无疑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望着小树的君玉楚,痛惜的眼神深处,又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 小树见状,心里哂然一笑,身处高位者就是不同,敌我阵营总是汉河楚界泾渭分明,于是朗朗地回了闻燕笙一礼,淡淡地笑道:“闻将军客气。如闻将军和……苍皇不疑本宫主是平王派来的探子,本宫主倒是很愿意进帐一叙,忆忆昔日玉澍宫在苍国的一些阵年旧事。” 听出她言语之间明显的疏离,君玉楚心里一恸,怅然而又无奈地唤了声:“小树……” 小树低头,不忍地暗自喟叹,身份和立场所限,她与他之间的汉河楚界是迟早要分的,而且会越分越明显。 正在这时,远处被阻拦的人群中不知何人高喊一声:“看见皇后娘娘了,那就是我们的天命皇后!”聚集的百姓开始骚动起来,欢呼声和哭救声此起彼伏。 “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天命皇后名不虚传,护我等平安归来……” “请皇后娘娘也救救我儿吧……” …… 这般情景已经持续数日了,而此时此刻再听到“天命皇后”四个字,君玉楚心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他神色陡然一凝,冷眼扫了柳烟儿一眼,清冷地道:“皇后,这里交给你了。”又转向小树说,“柳宫主,请!” 柳烟儿目送着君玉楚和小树走远,平静的脸色才有了松动,猛地黯了下来,语气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对闻燕笙说:“闻将军,这里交给你了。”睨到一旁脸色苍白的贤妃,她又吩咐:“来人,替贤妃安排营帐歇息。”说完,顾自领着自己的侍女离开。 经过贤妃身边时,柳烟儿缓了步子,用仅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道:“贤妃果真听了本宫的话,替皇上找到寻了五年的人,还亲自送到皇上身边,想必皇上一辈子都忘不了今日……贤妃的功劳。”柳烟儿睥睨地打量着贤妃,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贤妃呆立在那里,脸上是一片后悔莫及的惆怅,似乎正是从接过皇后柳烟儿给的那幅画像起,属于她的一切就开始崩塌了,皇上刚才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她…… ※※※※※※ 日落时分,离沙州大营不远的马场,一个年迈的妇人挎着竹篮,跌跌撞撞地跑进马场深处的一处残颓的小院,院子里堆满了成堆的干草和废弃的马槽,衬得几间破旧不堪的马棚更显得风雨飘摇。 “老头子,老头子,我们有救了!”妇人惊喜地高呼着冲进一间马棚。 马棚内,正躬着背费力铡着马草的粗衣男子抬起头来,他的五官依然清矍,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位风度翩翩的俊逸公子,只是此时头发凌乱干枯,下巴胡茬丛生,眼神更是茫然混沌,毫无精神。此人正是当年的苍国兵部尚书章稽。 见章稽没有反应,妇人再次急迫地说:“老头子,你听到没有,我说我们有救了。你猜我今日看到谁了?是你的女儿,就是那贱……就是小蔓给你生的女儿。不是听说她成了燕国的皇后了嘛,还是什么宫的宫主。今日我亲眼见到她跟着皇上进了大营,只要我们去求她……” “够了!”章稽猛地站了起来大吼一声,抬腿一脚,将脚边的干草踢的到处飞,横睨妇人一眼,怒道,“夫人,你有何颜面去求她救你?” “老……老头子,你别发火。我以前想害过她,不是都没成嘛,我去给她磕头请罪还不成吗?她娘自缢那事跟我可没有一点关系,把她娘的尸首扔在乱坟岗那也是万不得已的事,谁让她抗旨逃婚自己失踪了呢!”章夫人小声为自己辩白,又小心翼翼地道,“无论如何,你总是她的亲爹,只要你去找她,她还能见死不救?再说,堂堂燕国皇后的亲生父亲在苍国当马夫,让人知道了,也失了她的体面不是?我瞧皇上对她象是还有些情义,如果能求她替珍儿说几句好话,珍儿在宫里也能好过一些。” 章稽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然苦涩,带着点认命地嘲弄。他趔趄地退后几步,颓然地坐倒在地,喃喃地道:“自作孽不可活,万般皆是命!” 他曾经也为自己的聪明得意,以为瞒过了所有人,将两个亲生女儿送进了太子府。那两年他深得太子赏识,仕途更是春风得意,素不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秘密早就不是秘密,在他自鸣得意的时候,章林两家已慢慢走向了灭顶之灾。事后省之,他一度以为那是太子的报复,尽管怀疑那时刚刚登基的苍宏帝不可能有这样的财力,但能吞下林家产业并使章林两家瞬间分崩离析的也唯有朝廷了。 “朕答应过一个人,要护着你们的命。”原是灭九族的死罪,皇上的一句话,他们得已苟活于世,充军边关。直到不久前听闻那个人的来历,一切问题才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原来真正让章林两家落得这种下场的,不是苍宏帝,而是那个人。她显然并不想要任何人的命,她只要他们失去一切艰难凄苦的活着,那即是她身为章家后人的慈悲,也是她身为柳家后人的报复。而这一切,他的夫人并不知道,因为秘密在天下人面前,仍是秘密。 “老头子……老头子,你倒是说话啊,去还是不去?你不去,我去!”三年凄惨的边关生活,早已让这位昔日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满脸风霜,吃尽了苦头,想想被贬到冷宫的大女儿和嫁人后就与落难的章家划清界线的二女儿三女儿,章夫人不禁悲从心来。纵然去见那个人让她心怀羞愤和不甘,但想到眼下这种漫无尽头的苦日子,她怎肯舍得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章夫人理理鬓发,整整衣衫,正要出门,却被章稽的一句话惊得脸色惨白。 “杀父杀母的仇人不共戴天,留你一命已是不易,你还啬想什么?”章稽说着,叹了口气,移到原来的位置,埋头继续铡起马草来。他曾经不相信高僧的胡言乱语,后来却是确信不已,他章稽这一生,果然是断送在女人手里——两人自以为聪明却总是做下蠢事的女人。 “老……老……老头子,你说什么鬼话?”章夫人结结巴巴地道,“我说过小蔓的死跟我无关了,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想让所有章林两家的人死,你可以喊得更响一点,让天下的人都知道,皇上的天命皇后是假的,是我章稽的女儿,真正的天命皇后已成了燕国的皇后。”章稽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虽轻,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警告。皇上既然可以留他们的命,自然有本事随时取他们的性命。 章夫夫惊诧地瞠目结舌,然后腿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木然哀戚地道:“老头子,我们再无出头之日了,是吧?” “如果你可以让时间回到二十几年前……”章稽手一顿,自嘲地低叹。 马棚里一阵死寂,良久后又传出铡刀切断马草的声音:“咔嚓!咔嚓……”夹杂着隐约的低泣,久久回响地在这间被越来越浓的暮色笼罩的破旧小院里,慢慢地被黑暗吞噬…… ※※※※※※ 夜已沉寂,营帐内,小树慵懒的倚坐在榻上,把玩着手中半块黑亮的玉佩,时而屏气凝神,时而拧眉轻嗤,时而又摇头浅笑。 事情似乎越来越诡异,被秘密送达的南国虎符此时就在她手里,只是其形其状其色,却是跟“灵玉”丝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它是件人人都可以揣在怀里的“死”物。这一巧合,怕是连自称六世妖人的师父也未曾料到,不知其故吧? “主子,明日你真要冒此险?万一徐将军他们准备不当……”伺立在一旁的青玉忧心忡忡地道。 “凌玉不是也在嘛!”小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将玉佩收入怀中,想想又轻笑道,“青玉啊,你是不是心里在笑我又使装死这招?” 青玉垂首,恭敬地道:“青玉不敢。主子如此做,必有主子的理由。”她心里虽然是极不赞成主子多此一举的,嘴上却也不敢多说,只是担心宫主如果得到主子的“死讯”,即使得知是假的,定然也会暴怒。 “我如果不来,平王必回师澍州,不但澍州告急,平王营中那几千沙州百姓的性命也休矣。你家主子其实就是个怕死之人啊,怕自己死,也怕无辜之人因她而死。这样的人,老天爷实在不该降如此大任于她,你说对吧?”小树长吁短叹地道。 瞅到自家主子一脸苦哈哈的样子,青玉隐忍笑意,说:“老天爷是长了眼睛的,知道交付给主子的事,主子一定会做得很好。” “所以说老天爷可恶啊,它是算准了我狠不下心,不得不去做。”小树抚额苦笑。中一次头彩是好运,连中几次,谁说就不是负担和灾难呢?周围虎视耽耽希望她死的,恐怕不止平王一人啊,就连……她突然神色一顿,低声交待,“待会儿带我们的人离营帐远一点。” 青玉这时也察觉到远远传来的脚步声,不赞同地唤了声:“主子!” “放心,让大家都安心歇着,今夜没人会伤我。”小树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倚得更舒服些,合上眼假寐,轻声道,“人到了,去迎客吧!” 青玉应声出帐,不一会儿,又领着一位绝色女人走进帐来,禀道:“主子,苍国皇后娘娘求见。” “知道了,都下去吧。”小树挥了挥手道,缓缓睁眼,懒懒地睨了柳烟儿一眼,指指榻旁的椅子又道:“皇后娘娘请坐。” 如此轻慢的态度落在柳烟儿眼里,自有一股羞愤之意不可抑制地涌上她的心头,“皇后娘娘”四个字听起来更觉得讥讽的意味明显。她的脸色刹那间一白,又很快恢复原样,静静地坐下,喃喃地说:“你或许该叫我囡囡,这才是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小树的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并不抬头望她,垂眸沉吟片刻才说:“唯一会叫这个名字的人,已经被皇后娘娘放弃了,今日又何必在提。” 柳烟儿的脸色又是一白,这次连唇色也白到发青,半晌都没有再缓过色来。她的眸光飘忽,良久才定定地聚在一起,直视着小树问:“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人还是名字?”小树揉揉自己的额角,凉凉地问。不等柳烟儿回应,她“嗤”地一声轻笑,象是自言自语地道,“看皇后娘娘五年后的作为,关心的自然是名字。人,怕是早已不重要了。”就不知午夜梦回,这位皇后娘娘可曾在苍凤宫里冷汗淋漓地后悔过?不过,依那个人对她的疼爱,想是连入她的梦都不舍得,就怕惊吓到她吧? “你……”柳烟儿“呼”地起身,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唇角已被她毫无意识地咬出血来。对于那个人,她心里有多少悔疚也就有多少恨意,是那个人将她放在这样不尴不尬的位置的,她被上天可笑地嘲弄着的命运,就是从那个人的一念之差开始的。她曾是九天之上人人称颂的仙女,她可以善良,她可以仁慈,但在措不及防被狠狠摔落在地的瞬间,这一切都也都随之远去了。老天甚至没有给她在凡间生存的机会,直直地将她打入黑暗的地府中。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她再无所依。 小树慢慢地起身下榻,背着手在营帐里走了几步,漫不经心地说:“皇后娘娘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拐弯抹角费时又费力,你不喜,我也不喜,何必呢!” 暗自凝聚了许久才来见这个人的勇气,早在进营帐的那一瞬间就宣布告馨了。几句话一说,柳烟儿更是羞愤难当,恨不得夺门而出,但又不得不说服自己继续下去。她心里清楚,除了这一次,她再无机会了! 柳烟儿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说:“我问,你就会说实话吗?” “那可不一定。”小树答得理直气壮,杏眼忽闪,邪邪地一勾嘴角道,“要看我高兴。” 她那幅恣意自在的模样,落在柳烟儿眼里,心里不免又是一阵涩涩的恼意,一句久藏的话脱喉而出,甚至忘记了要用疑问的口气:“你是妖孽!” 小树眸色微微一顿,缓缓地转身直视着柳烟儿,问:“何以见得?” 柳烟儿见她并不否认,心中一喜,口气更加肯定了些,再一次重重地道:“你是亡国的妖孽,在苍国人人得而诛之!” “我倒想知道,皇后娘娘是如何得出这一结论的?”小树饶有兴趣地再问。 “她说过,关于你我的身世,十六年里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回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发现你好象早就已经察觉。后来我也反复记起那次你在卧佛山墓前的所言所行,就更加怀疑。而刚才我提到囡囡这个名字,你不但毫不惊讶,而是很清楚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这个在我身上只存在了不足一个月的名字,除了她,原本不该再有人知道,而她只告诉过我,却并没有告诉过你。除非在那一个月里,你就听懂了记下了,但那时的你,只不过是个不足月的婴儿……” “精彩!精彩!”小树拍掌喝彩,带着几分恶作剧地道,“皇后娘娘若不是有这等聪明,又如何做得了十七年的柳家女儿都没有被人识破。只是,皇后娘娘似乎忘了,这世上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信与不信才是最重要的,就象……”她故意顿了顿口气,凑近柳烟儿的耳边道,“皇后娘娘至今仍是苍国的天命皇后一样。” 柳烟儿脸色一黯,穷追不舍地问:“那你敢说,是还是不是呢?” 小树猛得一哆嗦,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不语,半晌才说:“皇后娘娘是在威胁我吗?皇后娘娘就不怕自己的身份也大白于天下?” “为了皇上的江山永固,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柳烟儿神情坚定地说。 “为了我的小命着想,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回答你的问题的。”小树抬头,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说,转而神情又有几分恍惚,颓然垂首道,“只凭你的推断,没有人会信你的,因为没人可以证明刚才你我的话。” “是吗?”柳烟儿瞅到小树轻颤的肩头,脸上闪过一抹得意的笑容,转身向帐外走去,“那我们就试试看吧。” 一盏茶后,回到营帐的青玉发现自家主子伏在桌上,脸圈埋在手臂里,肩膀不停地颤抖着,象是在无声的哭泣。青玉无所谓地睨了一眼,默不作声地伺立在一旁,并不多话。 “小青青,怎么办?”小树终于愁眉苦脸地抬头,神色无不扼腕地道,“你家主子终于成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出尔反尔的阴险之人了!” 青玉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一脸淡然地道:“主子,有进步,继续努力!” 于是,某个经常“调戏”冷颜护卫的主子,第一次被人“反调戏”了,一口茶刚喝进嘴里,又生生地悉数喷了出来。 几百步远的主帐内,这一夜烛火摇曳,通宵未灭,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当小树步出营帐,发现君玉楚独自一人立在几步远的浓雾里,衣衫上带着几分湿意,象是静候了许久。 “小树,你……”见着一袭紫衣的小树,君玉楚有一瞬间的怔忡,那样一种沉静的紫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炫目,补得她的脸上多了几分惑人的妖媚,也多了几分陌生的诀绝。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想都没想,脱口阻止,“你别去!”他凝视着她的脸,语气艰涩地又道,“你回燕国去,我……不拦你。” 看到他脸上真切的担忧,小树眸色一闪,脸上绽开轻轻浅浅的笑意:“楚大哥,昨日我们约定好的事,你别忘了。你不食言,小树身为柳家人,也绝不会食言。”她果然还是心软啊,看来离成为不择手段的帝王还差很大一截,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修炼不到那个境界。 “非得这么做吗?你怎知平王会来?”君玉楚无奈地问。他转开视线,望向远处雾中隐约可见的人马,黯然地闭了闭眼。 “他一定会来的。待会儿楚大哥负责接回你的人即可,其余的,我自有安排。只要……”小树微微迟疑,见君玉楚探究地回视,她才一语双关地说,“……只要楚大哥管好你的人,别出什么变故就好。” 君玉楚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轻轻地道:“那是自然。” “出发吧!”小树一步当先,走向远处候着的人群。 望着她渐渐融进浓雾中的背影,君玉楚的眸色深黝,变幻不定,仿佛两汪看不到底的深潭,背负在后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隐隐发白,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 浓雾渐渐散去,天色仍是阴阴沉沉的,凌乱的马蹄声行过,在深幽的山谷间,更显出几分死寂。 “皇上,就是这儿。你看,那棵苍松下有一块界碑,以东就是南国的疆域。”行至一片起伏的开阔地,闻燕笙指着百十步远的地方说。 君玉楚点了点头,转向身边之人:“小树?” 小树利落地跳下马,负着手细细打量周围的状况,开阔地的四周,一侧是怪石嶙峋的高耸山崖,一侧是深不可测的幽谷,对面和身后则是层层叠叠的茂密丛林。对面之人要想走到这边,唯有通过眼前这片几百步宽的开阔地,除了提示界碑所在的那棵苍松和几处低矮的灌木,还有一些零星散落的滚石,几乎可谓一览无余,人入其间,如两边埋伏弓箭手的话,无疑成了首当其冲的活靶。 “主子……”青玉紧随其后,见此地势,不免担心地开口。小树微微一抬手,青玉噤声,欲言又止地退到一边。 突然,对面山中鼓声雷动,旌旗飘扬,夹杂着隐隐约约、高高低低的哭叫声。 第一阵鼓声停,对面传来了喊声:“其他人退下,平王只要苍烟山庄柳烟树上前说话。” “苍烟山庄柳烟树在此!平王想要的东西,一半昨日已经送给你以辨真伪,一半仍在我手中。想要的话,放那些无辜百姓过来,我自当亲自将另一半奉送给平王。”清亮的嗓音在山谷间清清朗朗地响起,不轻不重,却奇异地仿佛清淅地传进每个人的耳里。 对面回应:“东西先送过来,我们再放人。” “先放人!如果不想得到一团玉粉末子,就别讨价还价了。”小树将半块玉佩举过头顶,语气里含着毫无商量余地的坚决,忽尔她低头一笑,又道,“还是想就这样隔得远远的,我们来谈一些平王不足为外人道的家事?” 对面深寂了片刻,然后又传来喊声:“你一个人带着东西站到界碑那儿,我们就放人。” “你放人,我就过来!有一半人过了界碑,我就走到界碑那儿。”小树不急不缓地道,显得耐心十足。 又是一片沉寂,接着传来另一个声音:“再加一样东西,本王要你身上那把真正的赤牙剑!” 一直立在小树身后,听得一头雾水的君玉楚和闻燕笙闻言一振,两人相觑一眼,更加疑惑地看向小树。 “没问题!”小树毫不犹豫地应道,手向身侧一伸,青玉早已解下背上的包袱,将赤牙剑递到她手中。 瞅到对面黑压压地跑过来的人群,小树抬腿欲走,想想又回头冲君玉楚粲然一笑道:“楚大哥放心,你那把墨牙剑绝对绝对不是赝品。” “小树!”君玉楚猛地抓住小树的手腕,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及时疏散那些百姓,以免平王再有异动。”小树轻声交待,她抽出手,向君玉楚一抱拳,语气甚是认真地道,“小树救回那些沙州百姓,楚大哥也别忘了尽早屡行昨日之约。”一转身,她以闲庭漫步的悠哉气势,慢腾腾地向对面行去。 君玉楚急急地探手,这次只触到一角瓢飞的衣带,轻柔地滑过他的指尖,他喃喃地道:“你真能平安脱身吗?” “当然!”行到几步远的小树扬了扬手中的赤牙剑,语带调侃地道,“别忘了,我乃是坐不更名立不改姓,玉澍宫妖……女柳烟树是也!” ※※※※※※ 半个时辰后,一抹紫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苍松之下,老老少少、衣衫褴褛的百姓一群群从她身边跌跌撞撞地鱼贯而过。她微咪着眼,眼神却是锐利地盯着前方几丈以外的那个水潭,水潭边的杂草间,长着一大片无名的白色小花,远远望去,格外的显眼。 随着过往的人越来越少,她越过界碑,故意沿着歪歪斜斜地路径向对面走着,慢慢地向水潭靠近。 可以想象,对面几十步远的密林中,有多少弓箭正气势凶凶地对准她,就等着她稍有异动,射她个马蜂窝。或许,连背后也有…… “皇上!”屏息盯着最后一群人越过界碑,向他们奔了过来,闻燕笙喊了一声,声音里已有几分不忍地颤意。 几步远的树丛里,隐匿着几个技艺一流的弓箭手,箭已全部搭在弦上,虚势待发,就等着一声令下,齐齐地射向某一处。而此时的君玉楚,定定地立在他们的前面,望着远处出神。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玄色道袍的老头在他身边苦苦相劝:“皇上,妖孽在,苍国必亡。请皇上为苍国的百姓苍生着想,莫要再迟疑了。” 君玉楚直直地盯着远处那抹紫色的身影,轻喃地道:“天师,安国定邦的柳家女儿是她,祸国殃民的妖孽也是她,这是何道理?她究竟是能护佑我苍国之人,还是亡我苍国之人?” “这……”天师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珠一转,诡辩道,“她既然没能成为皇上的天命皇后,那就肯定是亡国的妖孽。皇上,宁可错杀一千,不可……” 君玉楚冷眼睇着他,语调森寒地道:“难道天师平时也是这样办事的,可以随意妄顾人命?看来天师也不过如此,并不能窥见真正的国运天机。” 正在这时,闻燕笙突然低呼道:“皇上,快看。” 君玉楚回头,不免惊出一声冷汗,只见小树手中不知何时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娃娃,一个已经越过界碑的妇人大概发现背上的孩子丢失,正疯癫地哭叫着往回跑。小树抱着孩子也转身走了几步,象是想早点将孩子送回到妇人手里,而对面的林中发现她的异动,射出一排密集的羽箭警示,幸好被她几个跃身,抱着孩子躲了开去,那妇人却没有这般幸运,一箭险险地从她右臂擦飞过去,顿时血流如柱,她痛呼一声,跌跪在地…… “趴下别动!”小树搂紧怀里的孩子,对几步外的妇人低声吼喝,回头冲在对面喊道,“平王何必如此着急,我不过是想还她孩子,又不想逃跑!你要再无故动箭,惊着了我,不小心将你要的东西捏成玉粉末子,你可不要怪我。” “你休要轻举妄动!快将孩子还她,乖乖地走过来,你要敢毁了虎符,本王定不饶你!” “平王英明神武、威名盖世,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这等柔弱妇孺。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坏了平王一世英名?”小树故作轻松地说道,一个跃身来到妇人身边,又是一阵羽箭飞来,她手中剑花飞舞,羽箭纷纷挑落在地,她扬声再喊,“平王莫急,待他们母子安然回去,我自然就乖乖地过来送你要的东西了。平王为何不算得精明点,相比这死物虎符,活着的柳烟树才是更值钱的,无论是对燕京城中的燕和帝,还是对玉凉山上的玉澍宫,或是澍州城内的南伽帝……” 小树嘴里东拉西扯地说着,将孩子放在地上,动作迅速地点穴制住了妇人臂上的血,又飞块地扯下妇人衣襟上的布条,将伤口敷紧,不经意瞅上妇人残废的右手,五指象是生生被掰断过,未经医治,就任其愈合,不由同情地睨向妇人的脸…… “是你?”小树惊讶地低呼出声。 妇人象是比她更早就认出了她,眼里闪过几丝惶恐,瞅到一旁安睡着的孩子,脸上流露出更多的感激,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挣扎着起身要跪。 “别动,危险!”小树按住了她,将孩子抱起递到她怀里,沉声道,“此处不易久留。待会儿听我喊话,你就赶紧带孩子离开,越快越好,到了那边林中就安全了。你的嗓子……”查觉到不对劲,小树没有再问,低声又道,“日后有什么困难,到沙州城内的金玉客栈,报苍烟山庄的名号,自然有人会帮你。” 妇人“啊啊”地应着猛点头,早已是泪流满面。 小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提剑缓缓起身,转身向平王所在的方向走去,嘴里喊道:“平王,你别乱放箭噢,让他们走,我这就过来给你送东西了。” 她老牛慢步似地一步步向对面踱去,途经过与水潭平行的位置,她回头望了一眼,抱着孩子的妇人离林子还有几十步远。她顿了顿步子,慢慢越过了水潭,越走越远…… “皇上,不要犹豫了!你看,平王象是不准备杀她了。放过这等妖孽,于苍国不利啊,皇上不怕应了预言,成了亡国之君吗?” “住口!”君玉楚一声猛喝,回身夺过一把弓箭,搭箭在弦,瞄准远处那道身影,却迟迟下不了手。 “轰隆隆……”一通闷响,君玉楚感到脚下猛得一阵晃动,定睛再看,一侧的山崖上象是受到了撞击,碎石泥土正窸窸窣窣地沿着山崖落下。混乱中,那道紫色身影已转身想要往回跑,对面林中射出如雨般的箭羽,她不得不回身奋力用手中的剑不断挑开。 “皇上,此妖孽武艺高强,快快下令,趁此机会杀……”天师急急地嚷道,声音却突然哽在喉中再也出不来,人缓缓地倒了下去,原来是被愤怒中的君玉楚一掌劈晕了过去。 “不得伤她!” “谁敢伤她!” 两声大吼几乎是同时响彻山谷,就在这时,从君玉楚的身后飞出一支羽箭,越过他的头顶,直直地射向远处的紫色身影。说时迟那时快,君玉楚顺势抬起手中的弓箭,“唆”的一声,箭已离弦。与此同时,他的身后林中传来一声凄烈的惨叫,淹没在一阵更响的轰鸣中。 “小树!” “树树!” 在一片混乱中,小树仿佛听到两个最熟悉的声音,她惊喜地回头望去,发现两支羽箭逼面而来,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羽箭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互相撞击落地——一支箭射落了另一支箭的箭头。远远的,一个熟悉的紫袍男子向她狂奔而来…… 瞬时间,山崩地裂,地动山摇! 她只感觉到那一壁徒峭的山崖乌压压地向她压来,她惊骇地朝着远处那个紫衣身影大喊:“尘阳,危险!不要过来!”额头突然一阵剧痛,她蹒跚着退后几步,缓缓向后倒去,感觉有一股力量,拽着她的背,将她拖入无尽地黑暗里…… ※※※※※※ 许多许多年后,蒙兰山被改名为四皇山,相传曾有四位皇帝在同一日抵达四皇山山顶,山中的地牛受不了那么重的帝王之气,于是,忍不住偷偷地翻了个身…… 作者有话要说:握握拳,继续加油!大家要浮水冒泡噢!!! ※※※※※※ 2010-05-2200:20本章上传 2010-05-2208:25修改错别字 ※※※※※※ 写文很辛苦,盗文是不道德的。 本文独家发表于,未经书面授权,严禁一切形式的转载!盗文无理,请尊重作者本人的意愿,停止和删除所有转载内容。对于任何形式的侵权行为,作者都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102第100章 结局上:这是结束 三天三夜,蒙兰山东、西两麓人头攒动、气氛凝重。(..info)两国交界之处,原本有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如今耸立着一座数丈高的山石堆。一场意外的地牛翻身,导致半壁山崖滑坡,幸运的是,只埋了一个人,不幸的是,被埋的那个人来头不小,几个位高权重的人振臂一挥,聚集了成千上百的兵士,目的只有一个,扒开塌方的土石堆,找出他们要找的人,生要见人,死……不,这种可能是被禁止臆想的。 君玉楚走进营帐时,夏尘阳正在闭目养神,除了亲眼见着小树被埋后一天一夜的嘶吼狂乱,后两日他都变得异常平静,静到让君玉楚也稍稍安下心来。 “平王已经拔营撤军了。尘阳,你该告诉我实情了。”君玉楚在夏尘阳身边坐下,语气笃定又隐隐带着一丝苦笑。是人心还是天意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算计她的时候,老天又何尝不是在考量他的真心。 “她,应该没事。”夏尘阳抚上胸口的位置,那里曾经有一块带了十几年的玉佩,如今手掌下却空空如也。它在两日前消失时,隐隐现现了三回,那是他和她曾经戏言时约定的暗号――“我没事”。 君玉楚松了口气,清冷的嗓音有些嘶哑:“她在哪儿?” “南国,或许已进了澍州城。”夏尘阳说完,也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恼怒后的无奈,对她的自作主张和恣意妄为。 “她真的是……”对于这样的结果,君玉楚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这两日他静下来仔细回想,早已发觉了她的诸多暗示。只是那时,他无心多想。 “只要你在位一日,我就保苍国边境安然无虞。”五年前,在苍都的小酒肆门口,尘阳这样对他说。三日前,她亦这么说。他原以为她是凭着一国之后的名义,不曾想,她手中揣着的是一国之君的权力。他自嘲地发现,从一开始他似乎就轻视了她,总以为他给的就是最好的,结果那些她都从未放在眼里。更为嘲弄的是,“柳姓后人有帝王之相”居然是这样一种结果,历代苍皇不择手段地防着柳家,却原来只是一场可笑的误解。 “你早就知道?”君玉楚问。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的心痛和挫败会不会少一些? 夏尘阳抬头,咪着一对桃花眼,眸色瞬间变幻,凝望着他,平静地说:“不,几日前才知。”不等君玉楚再问,他低头垂眸,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说,“知道我与你的区别吗?对你来说,小树只是你想要的一个人,对我来说,小树是我想要的一切。没有她,你仍会成为一代明君,没有她,我丝毫不在乎是成恶还是成魔。她注定会是我的,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也从未觉得对你有过丝毫亏欠。因为……”他睨了君玉楚一眼,自信满满地道,“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她,也没有人比我更爱她!她,应该得到最好的。”而他夏尘阳,就是那个最好的选择。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君玉楚听了也徒剩涩然的苦笑。在那抹紫衫身影消失在土石堆下的那一刻,或许更早,在他毫不犹豫射出阻挡暗箭的那一箭的时候,他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比起不能拥有她的遗憾,比起妖孽亡国的隐忧,他最不愿接受的居然是――她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她的存在! 夏尘阳见他默然不语,突然起身,慎重地朝他鞠身一礼道:“尘阳谢过玉楚表哥。五年前的元宵之约,尘阳绝不会忘。” 君玉楚闻言,颇有些尴尬地道:“聪明如你,又怎不知……” “所以尘阳才要替天下百姓庆幸,是你的及时收手和及时出手,才使你我不至于兵戎相见,百姓也免于战乱之苦。否则……”夏尘阳邪邪地挑眉,语气一冷道,“保不准我会做出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来!” 两人正说着,营帐内间晃晃悠悠走出个矮不隆冬的小娃娃,象是从睡梦中刚刚醒来,睡眼醒松地揉着眼睛,语带泣声地道:“阳阳,小鱼儿梦到树树一个人在吃烤鸡,都不理小鱼儿!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树……”奶声奶气地声音在抬头睨到君玉楚的瞬间嘎然而止,胖乎乎的小手一抹脸,神情一正,非常镇定地走向他,拱着小手行礼道,“小鱼儿拜见苍皇伯伯。” 望着眼前这张变化极快的小脸,君玉楚有些愣怔,这幅坦然自若、古灵精怪地表情,真是象极了她,很容易就和他记忆里的某个场景重叠起来。只是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是莫名湖边那个与他分享“神仙鸡”的她了。如果五年前他在洪安城没有迟回那两日,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包括这孩子?这样的想法令他的心又是莫名一悸,涩涩的感觉睹在胸口,浓得化不开来。他心里很清楚,早在一次次不知不觉的错失中,她已经与他擦肩而过,离得越来越远了…… 君玉楚拉过小鱼儿的手,和颜悦色地道:“小鱼儿饿了吗?想吃什么,伯伯差人给你准备。”是爱乌及乌吗?瞅到这个孩子,他清冷的脸上不自觉地溢出几分笑意。 “什么都可以吗?”小鱼儿的小桃花眼一亮,好口腹之欲的样子,依旧和某人一模一样。 君玉楚见状,不由又是会意一笑,没有发现身边的夏尘阳这时突然神色一振,手颤抖着抚上胸口…… 半晌,夏尘阳才难掩欣喜地道:“小鱼儿,我想我们该告辞离开了。” ※※※※※※ 昏迷几日后的柳烟儿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原来的皇后营帐内。与几日前离开营帐时不同,此时的她身受多处重创,已是面目全非,动弹不得。 “救活她!”昏迷时,她迷迷糊糊好象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边怒吼,心里涌起那丝窃喜却在听到后半句时坠入谷底。他阴深深地在她耳边说,“不能让你就这么便宜地死了!” 她记起来了,在蒙兰山中,她察觉出他的犹豫,最后他甚至击晕了天师选择了放弃。她听到他焦急地大喊“不得伤她”,于是她向那个人射出了一箭。可是,几乎在同一瞬间,几股撒心裂肺的痛也袭击了她。她看到击中她手腕的飞镖,镖柄处有她熟悉的“柳”字;她看到那个总是偷偷痴望着她六师兄,嘴里喊着‘不得伤皇上’,转身对她出掌;而那个有着一对桃花眼似曾相似的男子,飞石击向她的咽喉。她来不及看看她那一箭的结果,她只听到自己凄厉的惨叫,然后扑身倒地,随即脸上又是一痛…… “右手手腕被暗器所伤,筋脉断裂;颈上被暗器所伤,伤及喉嗓;胸口中掌,伤及心脉;倒地时脸上被地下尖石所伤……” 贴身侍女春雨支支吾吾地说了她的伤情,她听了凄然而笑。(..info好看的小说) 手残了!喉哑了!身伤了!貌毁了!这原来就是她挣扎到最后的下场。 “……皇上有旨,明日辰时起驾回宫。皇后娘娘您歇着,春雨先退下了。”禀完事,春雨急匆匆地退了出去,腿肚子微微发着抖,刚走到营帐外就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刚好经过的秋霜急忙上前将她扶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你说什么?夏风是皇后娘娘推下湖害死的?”秋霜惊恐地惊呼。 “小声点!”春雨一把捂住了秋霜的嘴,东张西望了一番,发现四周没人,才小心翼翼地说,“她昏迷中说胡话是这么说的,她还一直喊,说是蔓姨害了她。” “春雨,我也觉得奇怪,你看见少庄主带着的那个小公子没有,听说是小树……呃,就是燕国皇后的儿子,他长得跟少庄主简直一模一样,一直都叫少庄主舅舅。而且我那天还不小心听到少庄主很凶地说,如果小树死了,他绝不饶恕皇后娘娘,听起来好象与皇后娘娘有深仇大恨似的……” “你别说了,越说我越害怕!以后我们该怎么办?”想到将来,春雨很是担忧,“也不知那天皇后娘娘上山做了什么,看皇上的样子,对皇后娘娘好象很生气呢!伤成这样,等回了宫,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秋霜叹了口气道:“还能怎样,只要皇上让她做一天皇后娘娘,我们就陪着她在宫里熬着。真羡慕冬雪啊,那天意外遇上小树……呃,燕国皇后娘娘,她还很亲热地跟我聊了几句,说冬雪跟常洛成了亲,都有两个孩子了。想想夏风,再想想我们俩,傻乎乎的冬雪算是最幸运的了。要是夏风活着,她肯定也想不到,她一直瞧不上眼的小树当上了苍烟山庄的义女,又成了燕国的皇后娘娘,还是一个天下最富的门派宫主。只可惜,那么好的一个人,救回了那么多人,自己却被活活埋在山里了。”想起那个对着她笑得很热络、一点不摆架子的小树,秋霜红了眼眶。 “都是命啊,谁能想得到呢!”春雨忍不住也唏嘘叹息,又提醒秋霜道,“刚才说的夏风的事就忘了吧,免得又生出祸事来。如果夏风的死真和皇后娘娘有关,她现在伤成这个样子,已是生不如死,也算是得到报应了。” “嗯,我听你的。” 春雨和秋霜又低语了几句,才相携着离开。这时,暗处慢慢走出两个身影,两人蹙着眉相觑一眼,默契地对某件事缄默不语,齐齐地深叹了口气。 柳云济抱拳向闻燕笙辞别:“六师兄,云济告辞了。等确定小树平安无事,我回来时途经沙州,再来探望你。” “一路保重!”闻燕笙回礼,调侃地又说,“若你柳家真出了个南国女皇,希望到时苍、南两国睦邻友好,我或许就可以四处赏景赏美人,不必在此当这个无趣的将军了。” 从夏尘阳那里得知小树平安,柳云济心情大好,离开时也不忘戏谑地抛下一句:“美人于六师兄而言也不过尔尔,仍是抵不过六师兄对皇上的护卫之心啊。” 闻燕笙知他的意思,望着他的背影笑而不语。 柳烟儿向小树射出的那一箭,以闻燕笙当时所站的位置,误会她袭击的目标是君玉楚,护驾心切,他毫不犹豫地向她出掌…… 原来在他心里,那个人的分量,真的不过尔尔而已。 这一结论,让他心中豁然开朗。 他显然要比师兄君玉楚幸运。那一刻,他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在乎,于是可以潇洒地放开心结。而在同一刻,师兄却发现比自己想象的更在乎,却已经注定错失…… ※※※※※※ 南伽四十二年五月初八,南伽帝召告天下,宣布退位,传位于嫡外孙女贤仁公主,年号南贤。三日内,澍州城内戒备森严,禁军频繁出动,朝内大臣或升或拘或贬,好一番清理重整,待平王大军兵临澍州城外三十里,发现自己在朝内的势力已经被清洗得七七八八,而新登基的南贤帝一纸诏书通告南国上下,详细历数平王几年来欺君妄上、结党营私、密谋篡位各项罪责,定了他一个谋反之罪。同时,平王非南伽帝亲生的传言也疯传了开来。平王带兵愤而攻城,没料到澍州城下,早已聚集了护国将军急调而至的南国四大营二十万的兵力,将澍州城围成了铜墙铁壁,一夜血战,平王军队或伤或亡,余下的在得知平王被一批神出鬼没的武林高手刺杀身亡后也纷纷弃甲投降。 南贤元年五月十四晨,皇宫内丧钟敲响,白幡高悬,南贤帝宣布太上皇薨逝,举国哀悼。 短短数日,南国朝政可谓翻天覆地,新登基的南贤帝未曾露面,就以雷厉风行的铁血手段让众大臣胆颤心惊、望而生畏,而南贤帝乃是出自玉澍宫的传闻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众说纷纭。 是“神”还是“妖”? 是夜,当御书房内的某人知道自己已被传成“非神即妖总之不是人”时,她唯有从奏折堆积如山的书案中抬起绑着纱布伤势未愈的额头、咪着累得血丝密布的红肿大眼哀嚎几声“冤枉”。 着实冤枉啊!虽然她有一身自保的好武功,有个过目不忘的好脑子,不谦虚地说也可勉强算得上是个聪明人,但比起道行极深的狐狸外婆,她唯有老实承认自叹弗如。遗憾的是,与狐狸外婆相认不过短短一日,在宣布传位于她的几个时辰后就溘然长逝。谁忠谁奸,谁可信任谁可弃之,谁是平王的党羽,她留下的案牍里写得清清楚楚。之后,她这位新官上任的皇帝不过是依计行事罢了,甚至连丧事也是故意推迟,当然,也幸亏蒙兰山中的金蝉脱壳之计,为她赢得宝贵的三日…… 说到蒙兰山,她不禁又想大呼几声“惊险”,虽然原定计划中她确实也会在一阵人为的地动山摇后被“埋”,然后借助护国将军徐子敬当年镇守蒙兰山时意外发现的水潭中的天然暗道脱身,但后来那番货真价实的地牛翻身却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幸好护卫凌玉机灵,久等不到她的暗号,关键时刻破水而出拉了她一把,否则她恐怕真会长眠于斯了。 人算不如天算!瞧瞧她额头上被落石意外击中的伤口,谁还能将她这凡夫俗子的血肉之躯说成是神仙不坏之体?再瞧瞧她几日几夜不休不眠、憔悴不堪的样子,谁又能说她是妖魔金刚之身? 几日下来,她总算明白自己接了多大一个麻烦扛在肩上,国库空虚,天灾不断,民不聊生,灾民□四起,逼得她想不忧国忧民都不行…… “谁?”再忧国忧民,她对自己的小命还是尤为在意,察觉到帷幕后面有人,她哑着嗓音低喝一声。殿外的侍卫们听到声响,脚步声纷至沓来,刚行到门口,被她一声急喝:“无事,都退下吧!”侍卫们又迅速地退了出去。 抬头看清来人,她缓缓地起身,然后猛得扔掉手中的奏折,欣喜地扑了过去:“尘阳,你终于来了!” “你……”分别不过一月有余,瞧她现在的样子,额上有伤,眼睛红肿,神情疲惫,不知有多少日未歇息了,一身白色素衣衬得那张小脸更加苍白憔悴。夏尘阳望着她,又心疼又恼火,一把横抱起她,走向内室的床榻。 某人显然误会了他的举动,羞赧地提醒:“不可以,我有热孝在身。” 夏尘阳又好笑又好气地瞪着小树,被她一提醒,他毫不客气地低头欺向她,唇舌相抵,狠狠地缠绵了一番,直到她苍白的脸颊浮上两朵红云,唇上也有了血色,他才满意地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掩好锦被,温声道:“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被吻得晕晕乎乎,头一落枕困意也随之袭来,小树迷迷糊糊地嘟嚷:“小鱼儿呢?我好想他……尘阳,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关于小鱼儿误打正着的姓氏,关于传说中神秘的血咒之门,她都想一件件一桩桩说给他听,只是眼皮很不配合地打起架来,终于支持不住,她嗓子里嘀咕了一句,慢慢地合上了眼…… 听到她的嘀咕,夏尘阳不禁宛尔失笑。 她说:“老天是惩罚我以前对金银珠宝不恭吗?居然让我做个国库空空的穷皇帝!” 夏尘阳怜惜地用指尖拂过她额头上的伤。这是那个漫不经心、一心懒散度日、常常自诩心硬如铁实际却是善良心软的小树啊。澍州内外这些天的变故,于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几年前的他也曾有这般惨烈的经历。但对小树来说,怕是每做一个关乎生死的决定都会有一番挣扎煎熬和艰难权衡,就连对平王,她发出的也只是拘捕令,结果被暗中的他换成了绝杀令…… 温热的手掌缓缓下移,盖住了她的双眼,夏尘阳轻轻地说:“以后,小树不想看的,我替你挡着,小树不想做的,我替你做,这样可好?” “不好!”小树显然听见了他的话,蹙着柳眉不满地哼道,抬手抚上他的手背,宛如梦呓般地呢喃,“尘阳,以后我们一起看,一起做……” 她紧紧地拉住他的手,霸道地十指相扣,搁在自已的心口处,满足地扬唇甜笑,心安地坠入沉沉的睡梦中。 坐在榻边的夏尘阳,深情而又宠溺凝望着她的睡颜,良久才轻笑着应了一声:“好,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已改了新结局了,请看后一章。 ※※※※※※ 2010-05-2422:10本章上传 2010-05-2504:20修改错别字 2010-05-2600:50此章内容第二次修改 2010-06-0109:52修改错别字 102 第101章 结局下:亦是开始 皇帝不好做,穷皇帝更不好做,三个多月来,她深有体会。 济灾民建善堂修河堤筑水渠……每一道旨意下去,都意味着白huahua的银子象流水一样“哗哗”而去。 不过,“有钱是大爷”这条贬褒不一的大俗话,却是意外地放之“朝堂”也皆准。她不得不怀疑,此时阶下站着的那几位对她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大臣们,究竟是慑于她登基之初那几日的狠绝,还是全冲着她手里的银子来的? 玉澍宫的银子在她手里,她一度瞅着眼热hua得心慌。思前想后,她只得快马传书一封,不久某位逍遥妖人捎来了回信,龙飞凤舞地回了三大页,尽是调侃她的废话,唯有信尾的八个字勉强算得上是正经回复“取之于澍而用于澍”。 据某位六世妖人回忆猜测,玉澍宫最初的出资人很可能与那位亡了国的倒霉皇帝澍诚帝杨义有关。第一次听妖人师父这么说,她很是唏嘘嘲笑了一番,没想到神秘的玉澍宫,居然可能是前朝皇帝埋下的一个企图复国的秘密组织。但很显然,那个死了三百多年的古人终是失算了,除了妖人师父有两世年轻气盛地折腾过一阵子,之后的玉澍宫完全退出了三国之争,极尽神秘和低调…… 当初对澍诚帝的嘲笑尤在耳边,此时的她再回想起那一幕,已不敢再笑。因为南伽帝临终之际,告诉她一桩皇家秘辛。 南国开国皇帝曾是澍诚帝的妃子,据史书记载,继承皇位的第二任皇帝南兴帝是她的兄长之女。事实却并非如此,南兴帝其实是她和澍诚帝的嫡亲女儿,是一位前朝公主,是货真价实的澍国皇族杨氏的后人。开国皇帝曾留有遗训,每代皇位继承人都需经过传世玉簪的鉴认;。传世玉簪本是澍国宫中之物,要说它能辨别颜氏血脉,倒不如说它有辨别杨氏嫡传血脉的异能。无论开国皇帝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严格循此遗训的结果就是,虽然被冠之颜姓,前朝皇族杨氏的血脉却得以代代传承。 这一脉历来人丁不旺,传至南伽帝时,仅出锦华公主一女。当初以为锦华公主夭亡,南伽帝假装有孕,秘密抱养了一个孩子。出于私心,而且那时由于年轻,她并未放弃诞下嫡亲子女的希望,于是选择的是一名男孩,也就是后来的平王。南国继承皇位历来以女儿为先,平王的存在,杜绝了南伽帝无子的不利传闻,凭着先祖遗训在,南伽帝并不担心诞下亲生子女后,平王对皇位会有威胁。遗憾的是,南伽帝之后再无所出。可想而知,当五年前知道她的存在,南伽帝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过往林林总总,一句话言之,就是她柳烟树,作为通过传世玉簪鉴认的南国第九代皇帝,其实是前朝澍诚帝杨义的后人 妖人师父当初凭着一块灵玉找到她时,尚不知她与南国与澍诚帝之间会有这样一段渊源。这让她不得不感叹缘分的玄妙,就连她随意给小鱼儿取的名字,都机缘巧合地误打正着。感叹之余,她也隐隐察觉事情的诡异,仿佛无形中有一双名叫“命运”手,操控着一盘称作“人生”的棋,而她和身边的所有人,只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御书房内,几位大臣在阶下毕恭而立,身着明黄龙袍头戴流苏冕冠的南贤帝柳烟树正慵懒自在地斜斜依坐在上座,单手支腮,低眉垂眸,象是在沉吟,又象是在走神。 通过几月的相处,众臣多少摸着一点新皇上的脾性,无论是金銮殿上听政,还是御书房内议事,她看似一幅漫不经心心不在焉的样子,事实上周围任何一句话任何一点动静她都不会漏听。她的模样看上去象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不容人小觊的贵气和威仪,又带着些许恣意随兴的邪气,让人捉摸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此事请皇上定夺”礼部尚书刚刚奏完筹办新帝登基庆典之事,久等不到皇上的回话,他也不敢再言,立在一旁静候着。早朝时在金銮殿上,凡是涉及到银子的折子,有一半被皇上驳了回去。由于太上皇的孝期,登基庆典被皇上借此一延再延,如今百日孝期已满,皇上这回总该准了吧? 就在礼部尚书忐忑不安暗暗自问方才是否说错了什么话时,小树开口了:“陈尚书,你刚才所奏十日庆典之事,你可知所费的银两可用来设二十家善堂解三万人半年温饱?如此耗费只为告诉天下人朕登基了?此事三月前就已成事实,何须再多此一举;。” 礼部尚书犹豫着道:“禀皇上,登基庆典乃祖制规矩,历来均是如此,亦可借此耀我南国之威。” “一年之内,近十万灾民流入苍燕两国,边境数十城镇,乞丐十之□均是南国人。国之脸面尚已无存,又何来国威可耀?”小树的语气平静如常,不赞同之意已很明显。 几位大臣窃窃私语了几句,纷纷应声附和。 “举国困难之时,三年内宫中所有庆典一律取消,类似事宜照此办理,不必再议。”小树不容置疑地说,瞅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礼部尚书,她和颜悦色地又道,“陈尚书,太上皇的百日祭祀你办得很好,甚得朕心。太上皇弥留之际,对各位也是多有提及。朕年轻资浅,日后有你等在朕身边辅佐,南国定能度过难关,让百姓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国强民安,那时才会有真正的国威可耀。” 听皇上言辞真切,又肯定了对他们这些旧臣的信任,众人心中喜悦,齐声道:“臣等万死不辞。” “好”小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内室,眸中笑意闪过,问众臣,“还有何事要奏?”视线扫过,见无人回答,她又道,“既然无事,各位就回吧” 众人行礼告退,年过半百的老宰相突然上前一步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是老相国啊”小树象是想起什么,眸光流转间多了几分无奈的意味,“那你们几位先退下,老相国留下吧。” 等众臣退出御书房,老宰相道:“皇上,臣前番几次奏请,皇上都以热孝在身为由拒之。如今太上皇百日孝期已过,臣斗胆,想再次旧事重提。” “老相国请说。” “皇上膝下唯有大皇子一子,臣听说徐老将军等人有意奏请皇上立他为南国太子,臣觉得不妥,一则南国历来都是女帝,二则大皇子他已是燕国太子,况且皇上年轻,不愁他日无公主继承大位。皇上乃是传世玉簪亲选的,是太上皇仅存的嫡亲血脉,但众臣中间,不少人对皇上坚持柳姓的做法仍存异议。皇上若能立一位颜姓公主为太女,异议定能杜绝。” 小树见老宰相兜了个大圈子才慢慢说到他几次奏请的正题上,饶有兴味的目光又向内室瞥了几眼,但笑不语;。 老宰相继续说:“夏皇夫身份特殊,又远在燕京,日后与皇上定是聚少离多。如今太上皇的百日孝期已满,依南国祖制,皇上可再选几位侧君……” “老相国此言甚是。”不等老宰相说完,小树出声附和,眉眼之间尽是春hua灿烂的笑意,象是听到什么动静,眸色定了定,脸上笑容更深。忽尔想起什么,神情大变,欲言又止地道,“老相国有所不知……朕有难言的苦衷啊朕何尝不想有一位公主,但是有心无力,希望渺茫。不瞒老相国,几年前,朕因一次意外中过奇毒,大皇子他恐怕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唉……”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遗憾哀伤的表情让人不禁扼腕叹息。 老宰相见状,惶恐地道:“臣该死。触及皇上的伤心事,是臣逾矩了,请皇上节哀。” “无妨”小树摆了摆手,脸上的悲哀之色却并未淡去,她道,“太上皇嘱咐过朕,朝内重臣,尤以老相国和护国将军两位老臣最为忠心。朕对此深信不疑,朕的苦衷也唯有说给两位听了。至于大皇子立太子之事,朕倒是不曾想过,届时再听听众位大臣的意思吧。大皇子已是燕国太子,不见得非得当这个南国太子不可。若担心将来南国无人继承,或许可以过继一位……” “那怎么可以?”老宰相一听急了,“大皇子是皇上仅有的血脉,是唯一通得过传世玉簪鉴认之人。除了他,没有人有资格继承南国大业了。” 小树面露难色地说:“可是……他是皇子不是公主,而且他姓杨不姓颜呢他出生之时,有位世外高人为他算过命,说杨乃他命定之姓,是万万改不得的。朕只有他一子,将来继不继承朕的帝位倒是小事,反正还有燕国和玉澍宫,不愁没他的立身之所,这改姓之事嘛……还是罢了吧。” “皇上不必担忧。南国虽无立子为储的先例,但凡事都有变通,大皇子他性情纯良天资聪明,又是唯一能通过传世玉簪鉴认之人。有他在,自然没有另立他人的道理。至于姓氏,不瞒皇上,太上皇曾召见臣和徐将军二人,提及过先祖皇帝的那桩旧事,想来皇上也是心知肚明。照此看来,大皇子的杨姓真可谓是命定之姓,乃是天意所归啊”说到最后,老宰相显出一幅猛然省悟的激动之情。 “这样不妥吧?毕竟颜氏一族乃是我南国大姓,朕担心……”小树为难地欲言又止;。 “皇上有所不知,颜氏在南国虽是大姓,但今日的颜氏一族已非先祖皇帝出身的那个颜氏。自先祖皇帝以来,特别是南兴帝,尤其好给亲信和有功之臣赐姓,后几位皇帝也是如此,以至于到两三百年后的今日,颜姓之人十有□并非真正的颜氏后人,在南国早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这也是通过传世玉簪鉴认的皇上即使姓柳仍能得到南国百姓认可的原因。因为比起姓氏,世人更相信传世玉簪的权威,相信只有它,才能选择真正传承先祖皇帝血脉的继位之人。” 小树听了恍然大悟地道:“原来如此听老相国一言,朕有种拔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感。”她沉吟片刻后又不确定地问,“难道大皇子这个太子,朕是非立不可了?” 老宰相斩钉截铁地说:“臣以为是非立不可。” 小树仍然显得顾虑重重,想想才兴趣缺缺地说:“大皇子年纪尚幼,朕觉得还是缓几年再说吧。” “册立大皇子为太子之事,臣以为愈早愈好。恕臣直言,燕和帝年轻,将来很可能会有其它子嗣,太子废立在燕国也是常事,大皇子的燕国太子之位还存有变数……”老宰相偷睨一眼小树,发现她脸色未变,暗舒了口气,继续说,“但南国储君之位却是非大皇子不可,既然如此,就该早日诏告天下,定了大皇子的储君身份。这样一来,大皇子首先就是南国的了。” “老相国说的倒也有理。”小树点头赞同,又虚心求教道,“那依老相国的意思……” 老宰相信心十足地说:“就将此事交给臣吧。臣会与徐将军商议,想一个稳妥的法子,即能立大皇子为太子,又不会让人生出非议来。” “好吧”小树勉为其难地道,“此事朕就交给老相国了,还请老相国和徐老将军多多费心” 领了旨意的老宰相目光炯炯精神矍烁地告退离开。目送他出了御书房,小树这才施施然地站起身来,优雅地摔了摔袖,眉眼弯弯地负手而立,笑得好不惬意。 她望了望内室,缓步走去,站在门边,可以看到正对的软榻上,有一位紫袍男子背对着她侧卧着,一动不动,象是睡着了。 见此情景,小树摇了摇头,蹑手蹑脚地靠近软榻,伸出“魔爪”正准备袭向某人的耳朵,一条健臂探来,将她整个人卷进他的怀里,顺势压在了榻上;。 对上熟悉晶亮的桃hua眼,小树抿着嘴笑得更欢,勾起两根手指,抚过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故作轻佻地冲他的耳朵吹了口气,腻着嗓子调笑着说:“这位公子昨日夜袭朕的寝宫,朕对你甚是满意,不如留下来当朕的侧君如何?” “好啊”夏尘阳毫不犹豫地点头,作势要去解某位皇帝的龙袍,一脸迫不及待兴味盎然地说,“册封仪式就免了,皇上,我们直接入洞房吧。” 小树愣了一下,“扑哧”而乐,压着他的手连连讨饶:“尘阳,别闹了,别闹了,这是御书房” “有御书房不能洞房的规矩吗?”夏尘阳一本正经地问,然后自问自答地道,“反正燕国没有,南国若有,废了就是。皇上,我们继续吧。”他低头,准确无误地袭向她的唇。 一个辗转缠绵的吻之后,小树酡红着脸,微喘着娇斥:“尘阳,你又耍赖” 夏尘阳满足地望着她笑,半晌后他起身立在榻前,又伸手将小树拉起身来,替她拉了拉弄皱了的衣襟,轻轻地将她圈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喃喃地说:“小树,这次我们整整分别了两个月零九天。” “错。”小树道,“是两个月零八天,别忘了你昨日子时前就进了我的寝宫。”她是该夸他的轻功好还是该责备大内侍卫护驾不力呢?三个月前一次,昨夜一次,连续两次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潜到她身边。 夏尘阳贴到她耳边暧昧地道:“若不是昨夜喂饱了我,你以为刚才我会放过你吗?” 小树闻言,脸色微赧,埋在他怀里装哑巴,不理他的调侃。 夏尘阳了然地轻笑,搂着她不语,良久才想起什么,道:“那位宰相年纪大了,糊涂了,可以告老还乡了。” 小树抬头,灿笑着道:“不会是他提到侧君的事惹你生气了吧?刚刚你还装睡,我在外面明明就听到你的冷哼,还哼了两声呢” “哪有;”夏尘阳不自在的撇开脸说,“他是真糊涂了,几句话就被你绕进去了。” “老相国上了年纪,有些事确实力不从心。但他在朝中人脉颇广,小鱼儿的事,由他和徐老将军出面,肯定没问题。”小树回想起三个月来的作为,闷闷地道,“尘阳,你是不是在笑我又在算计了?” 如果宰相精明,即使南伽帝年迈多病,南国连年天灾,朝中也不会陷入国库无银的窘境。不过,老相国对南国倒真是一片忠心,对她这个新皇帝来说,只要任用得当,仍是一股不可缺少的助力。颜氏一族的事她又何尝不清楚,形象地说,走在澍州街上一把豆子撒出去,砸中十个人,会有七八个人都姓颜。当年的南兴帝作为前朝公主,改杨姓为颜姓,成了南国的第二任皇帝。不知她是出于何种心态,一时改姓上了瘾,宠臣亲信很多都赐了颜姓。两三百年下来,颜姓就成了南国最普通的姓,上至皇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数目一多,早已经显不出贵贱来了。而她娘之前的“颜”姓,并不是与锦华公主这个身份有关,而是正巧被豆子砸中误打正着的结果。她正是了解了这些,才会在老相国面前使用以退为进的办法,以达到她的目的。 夏尘阳并不正面作答:“师父曾说,你觉得非做不可的事,无论多难多不愿意,你最后都会做得很好。如今看来,确实如此。我想不出一年,我们或许就可结束这聚少离多的日子了。”夏尘阳的语调颇有些哀怨,他与小树真可谓是天底下最可怜的有情人了,相识十几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过数月。 “当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不符合我的性子。比起贤帝,我想我更适合做闲帝,闲人的闲。”小树说得信心满满,又腻到他怀里,窃笑着道,“再说,天下美人那么多,不守在皇上身边,臣妾也不放心啊哪天一不小心,让燕国的皇宫里闯进几位娘娘妃子的,抢了臣妾的相公,臣妾该找谁哭去?” “哼”夏尘阳斜眼睨她,不相信地道,“你会哭吗?怕是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甩头就走。也是,反正回到这里,还是可以纳几位侧君的。”说到最后一句,口气已经有点酸溜溜了。 “朕的心很小,就容得下一个人,那就是皇夫你喽。其他人,朕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皇夫且莫要冤枉了朕的一片真心啊”小树装模作样地抹了抹子无虚有的眼泪,说得好不煽情。 夏尘阳被她逗乐了,捏捏她的鼻子,刚想要表白几句,门口蹿进一个矮不隆冬的小人儿,走到他们身边,背着手仰着脸,很认真地问小树:“树树把小鱼儿放哪儿?” “吔?”小树愣怔;。 小鱼儿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锲而不舍地再问:“树树说心里只有阳阳一个人,那小鱼儿呢?” 小树求助地望向夏尘阳,夏尘阳冲她眨眨眼,抿着唇笑而不语,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嗯……小鱼儿当然是放在这里了。”小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急中生智地道,还不忘掰出些理由来,“你忘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小鱼儿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 “树树对小鱼儿最好了。”小鱼儿满意地笑了,欢呼着扑向小树,得意地看着夏尘阳道,“小鱼儿住的地方比阳阳宽敞多了” “吔?”这下子夏尘阳也跟着愣怔了。 “树树说,人的心跟拳头一样大。”小鱼儿很有权威地对夏尘阳解释,拉起小树的手,让她握成拳,小桃hua眼滴溜着,上下打量夏尘阳颀长的身材,又瞄瞄小树的拳头,同情地说,“阳阳以前就住在这么小的地方?真可怜” 小树和夏尘阳相觑一眼,不禁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是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幕里。正值八月酷暑,一场大雨,给闷热的夜里带来了丝丝凉意。 金銮殿内,此时灯火通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站着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只见他握着笔趴在御案上,正聚精会神地练着字。 御案前汉白玉砌成的台阶上,两位年轻男女肩并肩坐着,几步远的阶下,“金砖”铺就的地上平摊着一张一丈余宽的绢布,绢布的边角赫然有着“澍国疆域图”字样。 “这就是你非得让我来看的宝贝?”夏尘阳朝地图努努嘴问。 “对啊你觉得怎么样?这么详细的图不容易绘制,世上怕是仅此一份了。是前几天我跟小鱼儿玩寻宝游戏 时发现的。”小树得意地道。熟悉环境是很重要的,无奈南国皇宫太大了,这三个月来,她一有空就跟小鱼儿在各殿里穿来走去,至今为止,尚有很多地方来不及看;。 “寻宝游戏?”夏尘阳笑问,“你不会是惦记着那个语焉不详的血咒之门吧?” 被他猜中自己的小心思,小树暗暗吐了吐舌,摊摊手很无辜地道:“没办法啊,谁让我是个穷皇帝呢” 以前的她,从来不将金银珠宝绝世宝藏之类的放在眼里,主要还是因为她命好,从来就不曾愁过生计。可自从当了这个穷皇帝以后,她发现自己不能免俗地钻进钱眼里去了。玉澍宫的财力虽然可以用来解一时之围,但终不是长久之计。听到破血咒之门者,富甲天下这样的话,她很容易就上了心,于是借熟悉环境之便,也想探探有无藏宝的暗道之类的。 夏尘阳搂搂她的肩膀,叮嘱道:“寻宝可以,但别做有危险的事。” “放心吧你知道的,我最爱惜自己的小命了。”小树拍拍胸脯道,不忘提醒夏尘阳,“不许把我在宫里寻宝的事告诉师父”被妖人师父知道了,不知要笑话她多久。谁让她小时候老嫌师父的宝贝是麻烦,总想着要把它们丢到莫名湖里去呢若搁到现在,她铁定把那些宝贝都拍卖换成白huahua的银子…… “你呀”夏尘阳宠溺地摇头,指着地图道,“别光想寻宝的事,还是来说说为何让我看这个吧。” 小树闻言站起身,光着脚踩到地图上,比划着说:“从这儿到这儿是燕南两国的疆界,从那儿到这儿,是苍南两国的疆界。要如何做,才能象妖人师父说的那样,去掉那些界碑,实现地图上这个样子呢?” 夏尘阳笑而不语,顾自拿起身边的一壶酒,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才望向她反问:“你不是早就有决定了?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小树踱回夏尘阳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拿起酒壶,依次在脚边的汉白玉台阶上倒了三滩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不停地在两滩酒之间划来划去,不消一会儿,两滩酒就融合成了一大滩。她指了指旁边单独的一滩酒,为难地道:“它该怎么办呢?” 夏尘阳指了指地上那滩合二为一的酒,说:“我和你,十年间只要做好这桩事就行了。至于其它,十年后留给小鱼儿去伤脑筋吧。” “其实……”小树咭咭而笑,脸上毫无愁容地声称,“……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两人默契地相觑挑眉,齐声冲身后的小人儿喊道:“小鱼儿,你快来” “来了”小鱼儿应声,爬下龙椅,与小树一样也光着一副小脚板,屁颠颠地跑向两个算计他未来的爹娘。他在夏尘阳和小树面前立定,眨着小桃hua眼问,“你们叫小鱼儿做什么?” 夏尘阳指着龙椅问:“大殿之内,你最喜欢的地方是那里?”刚才让小鱼儿自己在殿内玩,小鱼儿居然一眼就相中了那张龙椅,还好学上进地爬上去练起字来。 “对啊,喜欢”小鱼儿咪眼开心地笑。他看过阳阳和树树都坐过这么高高的地方,又神气又威武,他觉得很好玩。 小树同情地望着小鱼儿,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很辛苦可别怪我们。” “那我来问你……”夏尘阳指向地上的两滩酒,声音却嘎然而止。他愣了一下,对上小树的眼,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愕然也有些哭笑不得。 但见小鱼儿的小脚丫刚巧踩过地上那一大一小两滩酒,移开脚丫,两滩酒天衣无缝地合二为一,连成了一大滩酒渍。 “如果是这样,倒也干脆。”夏尘阳下着结论。他拍拍小鱼儿的小肩膀,心里暗道不亏是他的儿子啊,做事就是这么利落。 小树若无其事地瞥开眼,摆明是要对此结果装聋作哑保持沉默。 唯有小鱼儿,茫然无知两位遥想着十年后告老还乡的爹娘把多大一副重任寄托在了他身上。他拉拉小树的手,眼神殷切地说:“树树,快去看看小鱼儿写的字吧。” 小树很配合地被他拉起身来,踏上几步台阶,走到龙椅上坐下。小鱼儿也动作迅速地爬到龙椅上,在她身边站定,拿起自己写的字,寄给小树,小桃hua眼殷切地望着她,等着受表扬。 “不错,有进步就奖你一块你最爱吃的芙蓉糕吧”小树一手拿着那幅字夸道,一手摸向御案上那几碟点心,一不小心,将一个高脚的瓷碟子碰翻了,撞倒了另外一个高脚碟,然后摔向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接住,刚握住瓷碟,感觉手心猛得一痛,她“唉哟”一声松了手,瓷碟子“砰啷”一声摔落在地;。 “小树,怎么了?”夏尘阳急问,人已闪到小树身边。看清她的手,他心疼地吸了口气。只见她的手心,被割破了很长一个大口子,血正不停地冒出来,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他急忙出手,封出了她手腕上的穴位替她止血,掏出一条绢帕替她包扎。 小树回头看到小鱼儿皱着小眉头望着她,连忙笑着安慰:“小鱼儿别怕,我没事呢” “走,我们先回寝宫上药。”夏尘阳不由分说拉起小树,两人刚绕过御案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轰隆隆一阵闷响。 夏尘阳和小树急忙回头,看到站在龙椅的小鱼儿,正随着龙椅一起向下沉去。 “小鱼儿”两人急呼,来不及细想,同时向小鱼儿跃了过去。夏尘阳刚将小鱼儿搂到怀里,只感觉脚下一空,直直地向下坠去。 “皇上” “主子” 隐约听到侍卫们的惊呼,又是一阵沉闷地轰隆声过,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小树?小树?”夏尘阳搂紧了怀里的小鱼儿,急切地问。头顶的最后一丝亮光已经隐去,他发现自己和小鱼儿置身在一片沉寂的黑暗里。 “尘阳,你没事吗?小鱼儿呢?”黑暗里传来小树着急地声音。 “树树,我在这儿。”小鱼儿搂着夏尘阳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回答。 “你们没事就好。”小树松了口气,循着声音摸了过去,抓住夏尘阳的胳膊,语气兴奋地道,“尘阳,我们是不是找着血咒之门了?我刚流了几滴血,就掉到这个密室里来了。” “这时候还想着宝藏,你不怕被困在这里?”夏尘阳戏谑地说。他将小鱼儿递到小树怀里,掏出了身上的火折子。 “不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可怕的。”小树很乐观地道,语气仍是有些雀跃地说,“尘阳,你说谁会把密室建在动不得的龙椅下面?我有预感,我们就快要解下那个血咒之门的秘密了。” 夏尘阳点亮火折子,不一会儿就找到密室四角的火把,把它们一一点亮,密室的全貌就暴露在灯光下了;。 小树蹙了蹙眉,有些失望。这不过是一间三丈见高两丈见方的石室,除了正中间的一张石桌四张凳子,四壁空空再无其它,实在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夏尘阳仔细察看三丈余高的室顶,平平整整的看不出有一丝缝隙,他说:“想从我们落下来的地方上去不太可能。我来查查四周的石壁上有没有机关,或许有其它的出口。” “好吧。”小树将小鱼儿抱到石凳上坐下,刚要转身,忽然对着石桌正中那个圆形的凹洞愣了神,这大小,这深度……她脑中灵光一闪,急道,“尘阳,快过来。” 夏尘阳几步跃到她身边,看到她手指的地方,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身上的灵玉,拿出来试试。”小树盯着凹洞道。 夏尘阳掏出灵玉递给了小树,小树小心翼翼地将灵玉放进凹洞里,大小深度都正合适。只是,毫无动静。 “难道是这个?”小树掏出怀里半块玉佩,正是南国的兵符,其形状大小甚至连饰纹都与灵玉一模一样。当初为了稳步平王,她送了一半真的兵符给他,又唤回尘阳身上的灵玉冒充兵符,召来四大营二十万大军守在澍州城外。平王见状,以为他手中的那半块兵符是假的,当众将它给毁了。真正的南国兵符自此只剩这半块了…… 见小树拿着灵玉和半块兵符翻来覆去地看,夏尘阳说:“你和小鱼儿都坐在这里歇着,我去旁边好好找找。” 小树点点头,夏尘阳又到四周的石臂上仔细察看。 小鱼儿坐在小树身边,看到包扎她手的绢帕上渗出了红红的血迹,着急地喊道:“不好了,树树又流血了。” “没事,别怕……”小树忽然噤声,抬起手看了会儿,然后解开包扎手的绢帕,将受伤的手放在装有灵玉的凹洞上方,另一支手压住手背,使劲地捏了一下,伤口裂开,鲜红的血溢出,滴滴答答地流进凹洞里。 小树只觉得一道红光闪过,她下意识地搂住小鱼儿,低身将他护在怀里;。听到小鱼儿的惊呼,夏尘阳也已向他们俩走来,眼前红光一闪,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是毫不犹豫地扑向小树和小鱼儿,将母子俩揽在自己怀里…… 轰隆隆一阵声响,待眼前的红光敛去,一切象是恢复了平静,又象是有什么地方不同,等夏尘阳和小树醒悟过来,两人诧异地回头,顿时目瞪口呆。 小鱼儿从小树怀里探出头来,惊讶地欢呼:“哇我们寻到宝了,好多好多噢” 在他们身后,那面石壁已经敞开,里面一片金光闪闪…… 小树将一本书递给夏尘阳。 夏尘阳念出封面上的名字:“《后澍书》?” 小树有气无力地说:“对,《后澍书》,永盛三十五年编纂。你看看,先看到第二十页,再告诉我要不要往下看。”没有最惊讶,只有更惊讶意外发现这批埋藏了三百余年的宝藏也就罢了,没想到还有更惊悚的发现。 “永盛三十五年?没听说过有永盛啊?”夏尘阳疑惑地嘀咕,手不释卷一页页地翻开,越往后看脸色越惊诧。 南贤十一年,燕和十二年,南贤帝和燕和帝退位,太子杨澍继位,两国合一,建立澍国,史称后澍,年号永安。 “这……”阅到二十页的最后一行字,夏尘阳已经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如我没有猜错,这些应该就是澍诚帝时消失的那笔国库财宝。而这本书,是澍诚帝身边的某个人的,用现在的话说,那个人是一个与我一样,有着另一世记忆的妖孽,而那一世应该在这个永盛三十五年之后,至少是出了这本《后澍书》以后。凭着这本书的内容,藏这笔宝藏的人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澍诚帝本人……”小树越说越心惊,越说也糊涂。究竟是先有这段历史才有了《后澍书》,还是有了《后澍书》,才演义了这段历史呢?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在此其间,她不过是很渺小很渺小的一个角色。早知如此,她根本就不必纠结是做乌鸡还是凤凰,到头来也不过是老母鸡一只,因为她起得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生下了建立后澎的永安帝小鱼儿。 “烧了它;”夏尘阳一脸慎重地说,“自始自终,我们都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靠的从来都不是这本书。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夏尘阳这一言,小树听了仿佛被醍醐灌顶了一般,心里闪过一丝羞愧,亏她两世为人,到头来却没有尘阳想得明白和透彻。相对于这一段历史,她或许是其中渺小的一部分,但相对于她自己这一生来说,定然是唯一绝对的主角。 “好,我听你的,烧了它。”小树看到夏尘阳拿起了火折子,又看看正在四周溜达地小鱼儿,忍不住问,“你就不想知道永安帝……小鱼儿继位后会怎么样?” “不想”夏尘阳斩钉截铁地说,打亮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书点燃了。半晌后,他扔掉燃尽的最后一点边角,望向小树,笑得志得圆满,“只要知道再过十年,我与你都不必做这个皇帝了,那就够了。”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起伸出手,十指相扣握在了一起…… 南贤十一年,燕和十二年,南贤帝和燕和帝退位,太子杨澍继位,两国合一,建立澍国,史称后澍,年号永安。永安帝改澍州为中京,定为都城,改燕京为夏州,定为副都。 永安十年,苍宏二十六年春,苍宏帝薨,无嫡子继位,传位遗诏神秘失踪,七侄群起争夺帝位,史称“七子之乱”,百姓民不聊生,民间流传“墨牙剑主得苍国”的传闻。同年冬,永安帝持墨牙剑攻占苍都,自此三国归一,天下一统。 永安帝在位六十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开创了繁荣昌隆的“永安盛世”。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到此是真正结束了, 完成此文整整用了近15个月的时间,战线实在是拉得太长了,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鼓励和支持 鞠躬退场 2010060105:25本章上传 2011062211:27修改错别字;本: 本: : ,"加入书签"记录本次103第101章结局下:亦是开始,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百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