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月心》 楔子·被掳女子 更新时间:2011-06-01 清晨,青桐村内一派安详平和。早饭过后,几个老农在收拾菜园,妇人们坐在家门口,边纳鞋底边与邻人闲聊,小孩子手拉着手在村子奔跑嬉戏,村头的百年古树默默守望着村子。 突然,几队骑兵闯入村子,将这份宁静美好瞬间踏破。八队骑兵分别从四个方向疾奔入村,狂乱的马蹄声惊哭了稚童、惊乱了鸡鸭、吓坏了村民。这些骑兵各个戴头盔、着铠甲、一手持缰、一手执长剑斜指向天,可谓气势骇人。所过之处,不知踏坏了多少菜畦,摧落了多少桃花!村里一时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当先一人一身银亮铠甲,威风凛凛,纵马高声道:“宛昌犯我大胤边境,凡年满十六岁男子,皆当上阵杀敌,誓死捍卫我大胤大好河山!” 良久,不知道哪条巷子,突然传出老妪长长的凄厉尖叫:“抓壮丁了,村里的男人们快跑!”那声音好似一股含冤的戾气捅上了天,恨不能扎破了厚厚的云层,让闻者莫名的心惊。 只是,这声音再怎么凄厉高亢,终究无法让六十里外的人听到。 青桐村向北六十里是木梁镇。大胤与宛昌连年交战,两国边关贸易早已停了多年。这木梁镇原本是大胤国土,二十年前被宛昌占去,不久前,再次被大胤攻打宛昌之时收回来。这番特殊原因,导致木梁镇内大胤与宛昌人杂居。 木梁镇一处集市上,一个身着水绿胡裙,面戴同色纱巾的宛昌女子正守着自己的摊位贩卖货物。也不知她哪来的法子,在大胤商人不向宛昌出售货物的情势下,竟然能弄来大胤汉家人的货源。她摊位上俱是些汉家特产的米粮、风干的鸡鸭鱼肉之类。因为战乱所致,这条街市不算热闹,但这姑娘的生意十分好。无论再怎么打仗,大家总要吃饭,尤其在城内物资严重匮乏的情况下,凡是卖粮食果蔬的,生意都好的出奇。 等送走摊位前最后一位客人,看看天色已是中午,年轻女子便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铜板,去斜对面的铺子里买菜饽饽吃。她刚离开摊位,就见远远跑来一个身着浅蓝粗布衣裳,简单的发髻上裹了同色头巾的大胤妇人。 那贩卖货物的宛昌女子见状,停下脚步,用大胤的汉话问道:“何家嫂嫂,什么事跑得这样急?” 何嫂子面色焦急,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月……” 宛昌女子听她这么称呼自己,不由眉头一蹙,口中轻咳一声。何嫂子这才醒悟过来,忙改口道:“塔木柔,胤军去村子里抓壮丁,村里够岁数的男人全被抓走了。你家当家的也被抓去了。” “什么?”塔木柔急道,“我男人病的昏昏沉沉的,他们也要抓?” 何嫂子道:“可不是,村里的人都急坏了。” “不行”塔木柔用力一拍货架,“我们去军营把男人们要回来。他们征兵可以,但是不能胡乱抓壮丁!” “要?能要得回来吗?”若是说要就能要回来,谁还担心被抓壮丁啊!那些被抓去的人,多半是一走就没了音讯! 塔木柔却道:“怎么不能?咱们全村的人都去军营外面,天天坐那不起来。他们操练咱们看着,他们起火吃饭咱们也起火吃饭。他们要出兵,咱们就堵着道不让走!没事就天天在外面哭、骂、讲道理、撒泼。他们他们敢动宛昌人是不假,我不信他们也敢动大胤人!早晚闹急了,说不定能把咱村男人们闹回来。” 何嫂子是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听了这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兴许这招还真成呢! 说话间,就见街上的宛昌人一阵乱跑,有人边跑边叫着:“大家快逃啊,胤军又来抢东西啦!” 自从大胤攻下木梁镇后,扰民现象已发生了数起。每次都是小股士兵闯入城中抢粮食抢女人。宛昌城被胤军严加戒备,大胤汉人尚可随意出入,但宛昌人就休想离开了。(..info)偏偏大胤军官对手下的扰民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是太张扬,根本不加约束,以至木梁镇内的宛昌百姓人人自危。 即便如此,城中人也是要吃要喝的,敢在这时候大胆做生意的人,都能比平时多赚好些钱,只是要多加小心胤军便是了。 此际,大街上早已是一片慌乱,众人四散奔逃。刚买了菜的宛昌老妈子,连菜都不要就跑进了巷子里。摆摊的商贩不少是直接将货物摊在平板车上的,听说有胤军来,连拉车的骡子都顾不上,推起车子就跑 何嫂见这阵势也慌了,忙道:“月娘,我们也快走吧。” 塔木柔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暗叫倒霉,忙收拾摊位:“好,马上走。” 何嫂也动手帮她收拾。 怎奈两个女子始终不够快,片刻还不见影儿的胤军骑兵,似乎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冲入街上,见吃的就搬,见宛昌女人就抓。大胤人与宛昌人模样、穿着俱不同,宛昌人眉突鼻挺眼窝深陷,眼珠多为蓝色和碧色,也有黑色的,但比较少见。是以,胤军从没抓错过人。 塔木柔不管货架,只将米粮袋子一股脑推进一个大竹筐里,将大胤特产的肉类一股脑扫入另一个竹筐里,再将两个竹筐挂到马儿的货鞍上,牵着马和何嫂急急逃跑。胤军虽然只抢宛昌女子,但是钱财粮食之类,偶尔也会从大胤人那里顺手牵羊。只可惜塔木柔这匹是驮货马,只擅长驮货搬运,不擅长急奔,也不曾备骑乘鞍,否则塔木柔早带何嫂骑马逃远了。 街上人四散奔逃间,却见迎面又来了一队大胤骑兵。 那骑兵的小头目一眼瞥见塔木柔,立刻动了心思。他轻轻一偏头,其余人立时会意,一队骑兵纵马上前,顷刻间便将两个女人一匹马团团围在中间。 何嫂慌得直往塔木柔身后瑟缩,塔木柔反倒很镇定的站在当下。 为首的头目上下打量了几眼塔木柔,紧身胡裙勾勒得她曲线玲珑窈窕,一头乌发瀑布般垂于身后,虽然以纱巾遮了脸,犹可见光洁白皙的额头,淡淡的远山眉下一双璀璨美眸,竟似碧水寒潭一般。 塔木柔也抬眼去瞧那小头目,那清泠泠的眼神,顾盼流转间,便叫人失了心神。 那头目一下子便被这双眸子深深吸引,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浓密弯翘,十分漂亮。大胤汉家女鲜少有这样好看的眼睛,那分明是一双宛昌女子的眼睛。看这女人一身胡裙,想来必是宛昌女子无疑了。 那头目面无表情对着何嫂一挥手:“你出去,我们不抓汉人!这宛昌女人和货物,全都留下!” 何嫂却早已双腿发软,喉头发干,吓得动也不敢动。 塔木柔倒是很镇定,她盈盈开口,是标准的大胤汉家话:“这位军爷,民妇萧月,乃是大胤汉人。” 随着那清冽动人的声音,塔木柔纤纤玉指已除下拢面纱巾,露出一张雪白娇美的面孔。面纱下,果真是一张更像汉人的面孔。这女子,全不似边关女人的黑黄粗糙,也不像宛昌女人那般体魄健壮,相反,她个头中等,肌肤水嫩如江南女子。总之,这是一个占尽优势的女子:拥有宛昌女子的肤色和眼睛,却生就大胤江南女子的水灵娇嫩。但即使宛昌女子,也未见得会有一双这样漂亮的眼睛;纵是江南女子,怕也不能有她的水灵娇嫩。 那头目没料到,竟会在此处看到这么一个体态风流,姿容绝世的女子,当真是既惊艳又惊喜! 现在唯一麻烦的是,这三分像宛昌人,七分像汉人的女人,自称是大胤汉家女。他们劫掠宛昌女人当军妓享用,苏将军已然不满,但迫于形势也不好多说什么。若让苏将军发现他们劫掠汉家女子,恐怕便会军法从事了! 一名深谙上司心意,且早对面前女子垂涎三尺的骑兵道:“蒋校尉,这女人不是大胤汉人,她这段时间经常来这里贩卖货物,这条街上的熟人,都唤她塔木柔,她的宛昌话说的溜着呢。上次有几个步兵营的兄弟来过这里,结果被她逃掉了。” 蒋校尉闻言,目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笑意。 萧月解释道:“校尉大人,民妇本是江南人氏,名唤萧月,后随夫居于边关青桐村。大人若不信,大可去青桐村查问。半个月前,民妇的丈夫病了,民妇迫于生计,便来木梁镇做些小本生意,木梁镇以宛昌人居多,民妇为了多招揽些生意,便穿了宛昌人的服饰,并化名塔木柔。这等小伎俩虽然见不得人,但民妇也是出于无奈。还望大人明鉴!” 她倒是十分镇定,头脑清醒,口齿伶俐,几句话便将身份来历行事目的交代的清清楚楚,不由得人不信。 那蒋校尉却是铁了心不放她走,训斥道:“大胆妖妇,明明长得宛昌人模样,穿的宛昌人衣裙,说的是宛昌话,却在此妖言惑众,来呀,将她带走,本将要亲自审问她!” “是!”其余骑兵齐刷刷应了一声,下了马,伸手就来拉萧月。 何嫂全身发软,朝蒋校尉跪了下去,求道:“校尉大人,月娘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是汉人!” 萧月心知这蒋校尉是故意为难她,便对何嫂道:“何嫂,不必求这种人,你回去帮我照顾好林亦,我感激不尽。要不了几日,我一定会回去的。” 那语气十分笃定,听得蒋校尉一怔!被掳至大胤军营的宛昌女子,十有八九是要把命搭进去的,这女人竟然这么肯定自己会活着出去? 蒋校尉对萧月笑道:“你放心,只要你够聪明机灵,一定能活着出去!” 这么好的货色,他怎么舍得让那些下等士兵糟蹋!听她说话,她已为人妇,那刚好自己先享用一番,再献给宁远将军!至于宁远将军会怎么对她,就看她的造化了。 楔子·大闹军营 更新时间:2011-06-02 萧月被人丢在胤军一间脏兮兮的营帐内。(..info无弹窗广告)她不是没想过反抗那些骑兵,但是看对方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又各个身跨战马,想来没什么胜算,干脆也不做徒劳反抗,任由这些人将自己带入营帐。 她四下打量一番,只见营帐里皆是和她一同被掳来的宛昌女子,差不多有三十多人,最小的不过十三四,最大的一个看来有四十五六年纪了。虽是春日,但这些女子却都挤在一处瑟瑟发抖,大半人在哭泣,寥寥几个世故些的,在勉力安慰同伴。没人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将会惨烈到何等地步。 营帐中的女子,唯有萧月一直很镇定。 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帐里的宛昌女子们皆是又累又饿又惊又怕。怎奈营帐外面便是守卫森严的胤军,逃走是不可能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年轻的胤军进入营帐。他扫了一眼营帐中的女子,只那么冷冰冰的一眼,帐中女子皆吓得不敢再出声,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了缩。萧月依旧是倚坐在角落里一张蒲团上,动也未动,神色无甚变化。 那名年轻军官严肃的面上,忽然透出一丝浅浅笑意:“你们饿不饿?” 无人敢答话,营帐里清晰可闻一干女子紧张紊乱的呼吸。 年轻军官又问道:“你们想不想吃饭?” “军爷,求求你放我回去吧,我想回家吃饭。”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清晰响起,竟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宛昌姑娘开了口。木梁镇的宛昌人,绝大部分会讲大胤的汉家话。这少女发音虽然生涩,但仍能让人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小姑娘说完,眼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落,模样十分惹人怜惜。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想阻止她开口,怎奈动作稍慢一步,小姑娘说完了,她的手才覆上了小姑娘的嘴巴。 那年轻军官笑道:“想回家吃饭是吧?那就跟军爷来吧!” 众女子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小姑娘少不更事,不懂这话的意思,怯怯的起身,但看到营帐中其他女子越发惊恐担忧的模样,又吓得不敢动了。 年纪最大的几个妇人惊恐的朝年轻军官跪下磕头,用宛昌语求那军官放过这小女孩。 年轻的军官却回身掀开营帐,朝后面的伙伴招呼道:“把地上跪着的女人,还有那个站着的年轻姑娘,全都带到隔壁营帐!” 萧月的面色终于变了。 几名兵士听命进入营中,拉起地上跪着的女人就走,还有两个人强行去拽那宛昌少女。 萧月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小女孩也要带走?” 年轻军官看到角落里站起来的女子,轻笑一声,上前一把扯掉女子拢面纱巾:“怎么,等不急……” 似乎是故意要让那年轻军官得手,萧月一动不动,任由他扯下了自己的纱巾。 看到萧月容颜的一刹那,年轻军官震惊的再说不出话,一时间呆立在当下。夕阳从营帐被掀起的帘子处,照进来一块矩形光线。萧月隐在光线后面的阴影里,朦胧、绝美,一双明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那军官立刻知道自己动了不该动的人。面前的女子,八成就是蒋校尉刚抓回来的美人。蒋校尉有交代,没有他的命令,这女人,谁也不准动! 年轻军官骂了声:“晦气!”暗自在心里流了一大滩口水后,又对着几个兄弟一扬手,“先把这几个带走再说!” 萧月却道:“慢着!” 这胆大妄为的女子引起了胤军兵士的好奇,几个人竟真的停下举动,想听她说什么。 萧月慢悠悠道:“几位军爷,听小女子一声劝,放了这些宛昌女人,如何?” 年轻军官嗤笑一声:“放了她们?难道让美人你一个人帮我们三军上下泻火?” “啪”!萧月扬手,重重甩了这年轻军官一耳光! 年轻军官不妨她出手如此之快,竟被她当众掌掴。 “贱妇!”这年轻人亦是年轻气盛,当即什么也不顾了,上来就要拿了萧月好生享受一番。 萧月身子一旋,躲过他的“魔掌”,冷笑一声:“你是哪个营里的?姓甚名谁?长官是哪个?给我说清楚了!” 她嘴上说着,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枚腰牌,往年轻军官面前一递。 那军官初时以为她手里有暗器,正欲侧身躲过,但在看清腰牌的一刹那,整个人便怔住了。 萧月冷冷道:“看清楚了吗?看清楚了就去找个五品以上的官来见我!”根据大胤律法,服兵役的人若要提前退伍,至少要官阶五品或者五品以上的将军批准。谁知道她男人有没有被强迫入军籍,万一已经入了军籍,那必须得要五品以上的将军批准才能走人,否则就是逃兵,死罪。 年轻军官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原来是刑部的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刑部和兵部扯不上太大关系,但是刑部的人来了军营,对方好歹也得派个五品官阶的将军迎接一下才符合礼数。 那年轻军官讪笑道:“姑娘稍等,在下马上去安排。” 他一边讪笑着,一边招呼一干人等退出军妓营帐! 出了营帐没几步,那年轻军官问旁边一人:“蒋校尉呢?” “在营帐里休息。” 年轻军官闻言,再不多言,一路朝校尉蒋鸿的营帐奔去。 蒋鸿正在营帐内擦剑,听那军官说了这一突来变故,惊得差点握不住剑:“你说那个女人是刑部的?” 年轻军官急道:“蒋校尉,现在怎么办?” 蒋鸿百思不得其解:“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是刑部的人?邪了门了!” 年轻军官道:“卑职也想不明白。那腰牌,一般妇道人家别说有了,连见都不该见过的。可她手里那个,真真切切就是刑部的腰牌,卑职看的清清楚楚!” 蒋鸿想了想,道:“如今唯有找宁远将军帮忙见见她了。我们先摸清楚她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只要这件事别捅到姓苏的那里就成!” 萧月在军妓营里,一下子成了中心人物。众宛昌女都将离开此地的希望寄托在萧月身上,萧月则温言软语安慰一干人,告诉她们绝不会有事。气氛很快缓和,还有人好奇的问萧月,刑部在大胤算是多大的官!萧月只好解释,刑部是官僚机构,不是官职! 说话间,蒋鸿和方才那位年轻军官已经齐齐到了军妓营帐。 萧月冷冷瞥了一眼蒋校尉:“我倒不知道,我朝的校尉居然有五品官阶的。” 蒋鸿忍气吞声道:“姑娘误会了,只是这军妓营帐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宁远将军沈从容想请姑娘移步一见。” 萧月轻笑一声:“那就走吧。” 萧月随了蒋鸿和那年轻军官出了军妓营,视野顿时开阔起来。胤军驻扎在一片沃野之间,正值春日,地上冒出不少鲜绿的嫩芽。远远望去,起伏不甚明显的绿野上,尽是密密麻麻的营帐! 三人行走间,惹来不少士兵的好奇打量。他们实在不明白,怎会有个女子跟在蒋鸿身后。迎面行来的士兵向蒋鸿行礼之时,无不借机偷瞧这位绝色美人。心里暗自骂娘,这么漂亮的女人,自己这种身份的是无福消受了。 蒋鸿可没功夫再注意这些。他刚才听说萧月手上有刑部的腰牌,一时方寸大乱,如今静下心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刑部派一个女人来干什么?万一自己在沈将军面前摆了乌龙,那麻烦就更大了。 想到这里,蒋鸿忽然回头,对身后的女子道:“萧姑娘。” 萧月依旧神色镇定,停下脚步:“蒋校尉有事请说。” 蒋鸿道:“请萧姑娘将手上的刑部腰牌给在下,容在下先去沈将军营帐里通传一声。” 萧月不悦道:“腰牌怎能随便给人?” 蒋鸿道:“没有腰牌就不能证明姑娘的身份,堂堂大胤五品将军,怎能随便在军中接见来历不明的女客?还望萧姑娘替沈将军着想。” 萧月这才不情不愿取出腰牌,向蒋鸿递了过去,蒋鸿双手捧过。 萧月不露声色,继续往前走。蒋鸿拿到腰牌后,不但不急着赶路,反而故意落后几步,与那年轻将官一起查看那枚腰牌。倒是和真腰牌一模一样,可是蒋鸿握在手里,总觉得质感不对。怎么会比自己一个七品致果校尉的腰牌手感还要差上许多?而且这分量也太轻了。 蒋鸿一横心,用力一捏,腰牌当即碎裂,金漆下面不过是硬土而已! “假的!”蒋鸿大怒,用力摔了那块假腰牌,又“啪”的赏了身边的手下一记耳光:“连这都看不出来,废物!” 萧月听了身后的声音,暗道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在心里将她男人骂了个七八十遍:林钟凭,你个挨千刀的,你就不能做的像样一点吗。虽然是做给我玩的,也不用做的这么假吧,居然让人家一上手就发现了! 蒋鸿和那年轻军官一路追赶。蒋鸿喝道:“妖妇,站住!” 边追边又喊道:“前面的人,给我拦住那妖妇!” 萧月功夫纵然不济,躲过这些小卒子的围捕倒不成问题,她边跑边高声道:“我乃青桐村人氏,我男人今日晌午刚来从军,我不是妖妇!”“致果校尉蒋鸿,意图强暴服役兵士的妻子,简直天理不容、人神共愤、论罪当诛!” 她一边喊着,人已经不知跑过了多少个营区。那些兵士听了她喊的话,不知真假,有的因她是服役兵士的妻子不敢随意伤她,更多的是舍不得伤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一干人众只敢围追堵截,无奈这女子身形灵动,跑起来比男人还快,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功夫! 萧月乱闯乱跑,不一会功夫便跑出几片营区,眼见就要跑到校场去了。 校场中央的看台上,站了一名年轻将领。一身戎装衬得他英姿勃发,天边凄艳的云霞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梦幻般的金光。眼见已将开火,操练的士兵早已收队,他却依然站在看台上迟迟不愿下去。黄昏微凉的风拂过周身,让独占高台的人顿感寂寞。那年轻将领不由微锁眉峰,想事情想的出神。 营区内的骚乱离校场越来越近,看台上的年轻将领终于回过神来。他居高临下看过去,竟然看到营区内的兵士在抓捕一个宛昌女子。 蒋鸿眼见距离校场越来越近,暗叫不妙:苏清痕此刻正站在校场看台上呢。他一咬牙,放弃活捉萧月的打算,抽出佩剑,喝道:“妖妇,竟敢冒充刑部使者,还造谣坏我名声,看剑!” 话毕,左足点地,身子腾空,长剑脱手而出,众兵士只见一道寒光自眼前闪过。 奔跑中的萧月忽然觉得背后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大力击中,只觉得胸腔一凉,一低头,就见到一截染血的剑尖从胸前穿出。 她再也无力奔跑,身子站在当下,已是摇摇欲坠。 真是荒谬,难道就这样死了吗?她不甘心,这样的死法,也太不明不白。最重要的是,她还没见到林钟凭,她不能死。 苏清痕见状,燕子般从看台上掠了下去,几个起落已至萧月近前。待看清这宛昌女子的模样后,苏清痕面上一震,几乎站不住身子。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那根早已不可碰触的心弦,为那张乍现的容颜所拨弄,一阵剧痛。是她,居然是她!五年的时光,她已从那个含苞待放的清纯少女,长成今日这般娇艳! 他憧憬过无数次能与她再相见,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太过意外也太过悲痛!怎么回事,是谁伤了她? 萧月神智涣散之际,竟然看到一身戎装的苏清痕。他正满面震惊的站在她对面不远处。是幻觉吧?或许不是幻觉吧,听说云麾将军也叫苏清痕。她还以为那个小贼不会有这等成就,二人只是同名而已。居然真的是他,真是他! 蒋鸿在苏清痕震惊之际跃身上前,自萧月身上一把抽出佩剑。鲜血自胸腔中喷涌而出,零落如雨,嫩绿的草地上,一时乱红满地! 萧月的身子重重匍匐倒地。 苏清痕耳畔再无兵士嘈杂的喧嚣,天地间万籁俱静,只听到她身子与大地撞击的声音,“嘭”,轰然一声,苏清痕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俱都跟着震了几震,连天都有些打晃! 半晌,嗓子里才发出声音,竟是一声撕破漫天彤云的狂吼:“小――月!” 萧月努力睁了睁眼,看着冲到自己面前的人,神思恍惚间,竟是梦回江南。她与苏清痕的纠葛,始于那里,止于那里。那时,春正浓,花争艳,黄梅时节的细雨多情又缠绵…… 十里红妆 更新时间:2011-06-03 今日的柳林寨一派锣鼓喧天,村民纷纷出了家门看热闹。[..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为别的,只为萧家十六岁的女儿萧月要出嫁了,嫁的还是城里最有钱的富户。众人眼瞅看着那十里红妆的排场,啧啧直叹,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谁都知道,萧家小门小户生活清苦,这新娘子的嫁妆其实是男方给备下的。这等手笔,足够让柳林寨的村民流传个几辈子了。 大红花轿内的萧月正襟危坐,盖头下一张红扑扑的脸上,含羞带喜。六月末的天未免热了些,一身大红嫁衣的萧月香汗不断,心里却是掩不住的开心。心中默念那未来夫君的名字:子其,你这半月来过得可好?子其,往后,我便是你的妻子了!子其,咱们往后要夫妻恩爱呐! 送亲的队伍一路出了村子,萧月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也能凭着感觉估摸个大概。她心道:柳林寨,柳林寨,我今日,终于要同你告别了! 这个小小的村子,承载了她十六年的悲喜,只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悲伤多一些还是喜乐多一些。哎,关于她的故事,还得从头慢慢追溯: 萧月并非纯粹的汉人血统,其母是个黑眸宛昌女子,名唤塔木柔。塔木柔出身宛昌名门世族,同时精于宛昌和大胤两国文化,可谓才貌双全。只可惜天妒红颜,因为一场政变,致使仙子落凡尘。塔木柔家族倒台,族中男子皆被发配充军,族中女子悉数降为贱籍,或为奴为婢,或为娼妓。塔木柔沦为娼妓,被人从宛昌转手卖给大胤的妓院。她不甘心如此过完一生,于是觑得合适时机,偷偷逃离妓院。妓院打手发现她逃跑后,一路追踪,将她生生逼上山巅。塔木柔宁死也不愿屈就这种人生,一狠心,纵身跳下万丈深渊。不成想却被树枝挂了几下,没死成,但却摔断了腿。[..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深山里人迹罕至,受伤的塔木柔不敢胡乱叫救命,怕叫不来人,反而招来山间野兽。就在塔木柔饿了三天时,一个进深山挖参的乡野村夫经过此处,看到塔木柔,惊为天人,将其救回家中救治。塔木柔在村夫的悉心照料下,终于保住性命,却从此瘸了一条腿。 塔木柔心知此生再不能回到宛昌,可她柔弱女子,在大胤亦是无依无靠,最终还是放下身段,嫁了那俗气却踏实的村夫,权当报他救命之恩。村夫名为萧生财,因为家贫,快三十的人了竟娶不上一房媳妇,做梦也没想到会白捡个媳妇。他初时将塔木柔捧的如珠如宝,但过了三五年后,看腻了那绝美容颜,便开始嫌弃塔木柔不会种地插秧,不会缝缝补补,饭也做得十分难吃。 自此,塔木柔的日子便开始难过起来。所幸她跟了那村夫后,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塔木柔为了女儿,忍了心酸、吞了苦泪,默默活了下来。 萧生财不会取名字,塔木柔怕给女儿取个过分雅致的名儿,反倒遭村人嫉妒嘲笑,于是信手拈来个“月”字,给女儿做了名字。月色虽美,可这名字,乡间女儿多见,不免流俗。塔木柔只盼女儿能如平凡女子那般,安安稳稳过完一生,特地取了这么个俗名。 萧月一天天长大。她同她的母亲一样,不会插秧,不会缝补,做饭难吃,却懂得读书习字。后来,萧家隔壁院子里住了个专给人写戏本子的秀才。萧月隔三差五便去秀才那借戏本子来看,也无非是些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句子,也不过是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小小的丫头却看得如痴如醉,十分神往。 哎,塔木柔叹气,难怪大胤汉人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可不是么,连那些个俗的不能再俗的段子都能将女儿迷住。可这能怪女人么?这普普通通的小村寨,对女人却十分苛刻,规矩极严。女人们,农忙就跟着男人下地,农闲就呆在家中伺候丈夫儿子和公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叫贤惠。好不容易出趟门,去的也不过是附近村的娘家。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生也便匆匆过完。男人还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妇道人家没见识? 塔木柔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熬日子,终于,在萧月十三岁那年,实在熬不下去,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望着已出落得美丽动人的女儿,只留下一声叹息。 自此,萧月和父亲相依为命。 不甘寂寞的萧父,不久娶了个寡妇续弦。从此,萧月的日子过得甚是艰难。后母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刁难。萧父重男轻女,不怎么关爱女儿,萧月是有苦无处诉。她索性躲进了那些黄粱美梦般的故事里,自成一统。一心期盼着哪天有个“才俊”来与自己私定终身,却因穷苦不被父亲和后母接纳。才俊伤心远走,最后金榜题名,骑着高头大马回来迎娶自己。不是才俊也行,江湖客也未尝不可。一日,一个武艺超群的绿林好汉途经柳林寨,却看到萧月被后母虐待,一怒之下,一刀挥出,斩了后母一把头发,再顺手一捞,将萧月拽上自己胯下的神骏白马,从此浪迹天涯。 萧月幻想了无数遍,每次都被后母一句“你个死丫头还不去厨下造饭”给打断。哎,萧月的少女情怀便被淹没在了黑黢黢的锅灶下。 萧月第一次离开柳林寨,是三个月前跟着后母去城隍庙祈福。不是后母开恩带她出去见世面,而是后母需要有人帮她拎那一大篮子祭品, 那一日,一路蓝天白云映碧水,微风阵阵送花香。萧月顿觉心情舒畅,她想,村外的世界真美。回去后没几天,城里的大户人家来萧家提亲。于是,萧月的心情就更舒畅了。 同村的姐妹对她,有喜欢的有嫉恨的。其实姐妹们都知道,萧月将来一定会嫁个好人家。没办法,谁让人家生了一副好皮囊。这不,还真是个好人家,听说袁家的人财大气粗,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尤其袁家的女人,各个插金戴银哪。 一日,萧月在村口的溪边洗衣服,有个同村的姐姐来找她。这个姐姐名唤桃花,因老父病了,哥哥又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不得已,每日都赶早去城里卖花。她虽然命苦,心肠却是顶顶好。 桃花对萧月道:“月儿,我帮你打听过了,那个向你家提亲的袁老爷,他,他是个有名的恶人,他们袁家不是什么好人家,以前也有姑娘嫁过去给他家做媳妇儿,可最后都被折磨死了……你,你说你爹是诚心的,还是根本没打听过?” 萧月只觉得耳朵里一阵嗡鸣。她爹为这事,都去过好几趟城里了,怎么可能没打听过?她骨子里流的是同她母亲一样不甘屈服的血液。母亲最后是瞎了眼,加之了无生趣,才选了她爹爹,最终落得凄凉下场。她绝不要像母亲那样悲惨一生。 萧生财和他继室王氏只知道萧月这丫头看着乖顺,平时欺负她几回也没啥,可真逼得过分了,那也不好惹。但却没想到,这丫头耍起性子来这么厉害。萧月回家后,趁爹和后母不在,将男方送来的彩礼一把火烧光了。那些绫罗绸缎被她当冥纸一样烧,边烧边祭拜她红颜薄命的娘亲。 火势太猛,最后连厨房也一起烧了。若非邻人发现,及时将火扑灭了,连她自己只怕也要葬身火海。 被大伙从火场里强行拉出来后,萧月犹不解恨,指着萧生财和王氏的鼻子直骂,说他们俩卖女求荣,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萧生财和王氏被骂的抬不起头。族长觉得萧月这样当众骂自己爹娘实在没规矩,可张了张嘴,发现实在没合适的词来训斥这丫头,最后白了萧生财夫妇一眼,走了。 待邻人走了,萧生财和王氏气得抬手要打女儿,萧月却一仰头,对他爹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萧生财和王氏反倒不敢打了。真把这丫头逼死了,可不是好玩的。萧生财便对女儿道:“你不想嫁就算了,我去城里向袁老爷退亲。” 萧生财第二天真的去了城里,回来后,对女儿道:“袁老爷说了,咱家虽然穷,但是身家清白,你又着实贤惠,他实在中意这门亲事,不同意退亲。” 萧月不依,定要退亲。 萧生财道:“哎,你这丫头,你爹怎么可能把你往火坑里推?你这是听谁造谣生事呀?爹这次帮你看好了,那袁家的公子,模样生得好,脾气也没得挑。说什么袁家的儿媳妇被折磨死,那都是谣传。那三个姑娘,就是命不好,不是那富贵命,没福气做少奶奶,病死了。” 萧月才不信他爹的,想了想,道:“你说的不算,我要自己见了才算。” 王氏当时就急了:“哪有自己挑女婿的?你个小蹄子还要不要脸了?” “那有什么?人家宛昌姑娘,都是自己挑夫婿。” 萧生财忙道:“哎呀,好闺女,你要真这么做了,你爹这张老脸就丢尽了。再说,袁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肯定更不同意你这么干。人家好好的公子,哪由得你东挑西拣。” 萧月一拧身子:“那我就不嫁。” 王氏气得拿手就去戳她额头。 萧生财实在没办法,在桌沿上磕了磕手里的烟锅子,这才道:“要不这样吧,你偷偷的瞧袁公子几眼,再说要不要嫁,成不?我听说,那袁公子过几天会陪袁夫人去慈云庵住几天。到时候,让桃花那丫头陪着你去瞧瞧?桃花常常在村外走,经的事多,有她跟着你,我也放心。” 沐雨江南1 更新时间:2011-06-04 萧月初见袁子其那日,天很蓝,风很轻,绛宵花开得正艳,远远一望,如云似霞。 那天,萧月躲在慈云庵东面的绛霄林里,偷偷去瞧,就见袁子其面如冠玉,身着白衣,腰悬长剑,骑着高头大马随行在母亲的轿子旁,好一派风流倜傥。 那是萧月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柳林寨的男人全加起来也没有他好看,这一路走来,路上遇见的男人,也都不如他好看。以前,萧月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是草台班子里上了妆的小生。那些小生跟袁子其一比,立刻就给比了下去。那样英俊逼人的眉目,让萧月看的一呆,心里不自觉就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很久以后,萧月每每念及此事,只是好笑自己当时肤浅,竟会因为一副皮囊而芳心大动。哎,当时也太年少无知,又或者,爱美本就是人之天性。总之,萧月只瞧了袁子其一眼,面颊便红的好似身侧那一树绛宵花。 桃花轻轻推推她:“月儿,怎么样?中意吗?” 萧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桃花又道:“我也听人说,袁家的公子生得十分英俊,只是难得一见,如今看来,还真是啊。” 萧月虽然动了心,却不是个糊涂人,问道:“姐姐,你常进城,能不能跟我说说,他人品如何?” 桃花道:“这我真不知道。袁家是正月里才搬来咱这小地方的,他家以前的事,城里没人说得清楚。只听有人说,袁家以前一直在京中,生意做的很大。至于袁家门风不好,虐待媳妇的说法,也是去过京中的人传的。这话不可尽信,毕竟说话的人没有证据,听的人不知真假,但也不可丝毫不在意。月儿,这事你还得自己拿主意,只别看走眼就成。” 萧月只能又抬眼去瞧那袁子其。 此时,袁府的人已落轿。袁子其上前撩开帷幕,扶过从青缎软轿内步出的中年美妇。袁夫人看来慈眉善目,不像个恶妇。 袁子其扶着母亲往庵门走时,不知是察觉到不远处的绛霄林里有人,还是不经意间的一瞥。总之,一个回眸,让他看到了林子里的人。 他当时根本没发现林子里是两个人,他的眼睛他的心,全被那个梳了一条大辫子,穿一身蓝底白花衣裳,眼睛又大又亮的少女吸引住了。那条乌亮的辫子被她编成麻花,从脑后拖到身前,简简单单,却分外好看,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乌亮的大辫子。她穿的虽然朴素,但却将身材勾勒的十分好,那含羞垂首的样子,清纯美丽,自有一番动人风情。小巧白皙的瓜子脸上,五官分外精致。 萧月看到他往自己这里瞧,头垂得更低,身子不由自主往树后退去。心道:坏了,自己这副样子,也太见不得人了。人家连跟在轿子旁的丫鬟都是满头珠翠,自己头上却连一朵花也没有,只一根蓝头绳系了满把头发。身上穿的,还是去年的粗布衣裳,今年再穿明显小了,紧巴不说,也显旧了,可这已经是自己最新的花衣裳了。再看看袁家,连那些小丫鬟穿的都是鹅黄粉绿淡紫的丝绸衣服。 萧月长到这么大,头一次因为衣服头花不如人而心虚。她虽将头埋的更低了,却仍能感觉到远处那两道灼热的目光。 桃花道:“月儿,袁子其一直在看你呢。” 萧月的脸这下更红了。 还好袁子其没看几便扶着袁夫人进庵里了。 桃花又道:“他进去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行”萧月急道,“什么都不知道呢,不能就这么回去。得再看看。” 萧月说完,拉着桃花进了慈云庵。 袁家一干人等早已进了后堂,慈云庵早备下了房间招待。 萧月和桃花拜了菩萨,萧月又装模作样的捐了香火钱,那钱还是她爹头一次这么大方,给她出村后买些吃的玩的用的。之后,她便等着庵里给捐了香火钱的香客备的斋饭。 趁等斋饭的间隙,萧月拉着桃花悄悄在庵里前前后后逛了一圈,再没看到袁家人从后院出来。 一直等到用完斋饭,还是没有见到袁家人。萧月这才知道,袁家人连斋饭都是在后堂自己吃,不和其他香客在一起。 萧月不甘心,让桃花独自等等,自己寻了个空子,偷偷溜到尼姑庵后面去了。她刚进了后院,就看到袁子其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后面的角门里。萧月忙跟上去,尾随袁子其离开。 这角门一出去,就是绛霄林。如今这时节,绛宵花开的正繁盛,一树一树尽是红艳艳的花,如天边大团大团的火烧云。 萧月看到绛霄林中央一抹白影,影影绰绰,来回间,有寒光闪动,但闻“唰唰唰”的声音,好似有人在林中练剑。她只当袁子其腰间的佩剑是装饰用的,没想到他还真会剑术。 萧月悄悄溜至近前,这才发现,这绛霄林中央是一大片空地,刚好给袁子其来舞剑。但见他人随剑走,腾挪间的身姿,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真是说不出的英姿飒爽风流潇洒。萧月不禁看呆了。 绛宵花在袁子其的剑气催动下,零落如雨,落花遍布整个空地,小小一方天地竟簌簌落了一场花雨。 忽然,漫天寒光一闪而没,袁子其收剑立在当下,歪头朝萧月所在方向笑道:“姑娘看够了没有?” 萧月不由一阵心虚,但仍是咬咬牙,一横心,走出绛霄林。 袁子其笑意更浓:“呀,还是个美人呢。不如来陪本公子练练剑如何?”说着,手中长剑一抖,挽个剑花,身如离弦之箭,剑做龙吟凤鸣,向萧月一剑刺了过去。 萧月一惊,想躲却来不及。袁子其一剑刺出,却不为伤她,只是一挑剑尖,挑断了她束发的蓝头绳。 萧月一头乌发霎时散开,泼墨一般泄下来。她被惊得连连后退,无奈撤步之时,一紧张,竟然被一块小石头绊倒,整个人跌在地上。流云飞瀑般的头发,在满地落红上泄了黑幽幽一片,不时还有绛宵花扑簌簌落下,点缀在她发梢、肩头,更衬得她一张脸莹白如玉。 萧月一双大眼睛气恼地盯着袁子其。 袁子其竟然将长剑丢在一边,以手托腮,手肘撑地,躺倒在萧月身侧,温热的吐息吹在萧月吹弹可破的面颊上:“姑娘,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这般放浪的行径让萧月又羞又气。她顺手在地上一抓,连花带土朝袁子其身上丢了过去。 袁子其也不躲,只顺手捞了那朵花来,放在鼻尖轻嗅。 萧月站起来,回身就走,边走边道:“登徒子,不正经。” 身后,犹自侧卧在地的袁子其幽幽道:“我调戏自己未来的夫人也算登徒浪子么?” 萧月身子一震,回身去看他:“你认得我?” 袁子其站起身:“你当我袁子其是什么人?会连自己将来要娶的妻子是谁都不知道?我爹向萧家下聘后,我马上就要了你的画像来看。” “哦?那结果呢?” “结果?结果我很中意。一个长得好看,家世清白,读过书,为人又质朴的姑娘,够资格做我的娘子。” 萧月被他说的脸一红,恼怒的白他一眼,咬了咬唇,又问:“那现在呢?你……你还这样想?” 袁子其笑了:“现在自然更满意了。” 萧月一怔:“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萧月道:“你知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我是来偷偷瞧你的,若是不中意,我不会嫁你。我是来挑你的。”袁子其啊袁子其,如我这般放肆大胆,不识抬举,又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丫头,你是否真的中意? “哦”袁子其了然,笑问,“那不知在下有没有福分被姑娘挑中?” 萧月一张脸早比绛宵花还红:“你这人,言语轻浮,举止轻佻,不是善类。” 袁子其这才收了一副嬉笑的样子,恢复正形:“算了,我也不逗着姑娘玩了。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家母去城隍庙还愿,不成想看到姑娘与令堂去祈福。家母一眼就相中萧姑娘品貌端庄,回去便跟家父商量,于是家父着人打听了姑娘的身份来历,没几日便去萧家下了聘。家父告知在下此事后,在下最初并不乐意,盲婚哑嫁没意思。家父便着人画了姑娘的画像给在下看,家母也向在下描述,说那日在城隍庙看到的姑娘如何如何好,在下这才勉强同意了。” “勉强同意?”萧月笑得很不善。 袁子其道:“萧姑娘,这很正常吧?若换了你是我,你肯定不同意。否则你今日又何必来偷窥?” 萧月理屈词穷。 袁子其又道:“我想,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跟你一样。一个姑娘要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慎重些是对的。若萧姑娘一味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跟凡俗女子也无甚区别,这样的女子,我袁子其还看不上!我若为此生姑娘的气,那我也终究不过是俗人一个。在下虽不敢妄自尊大,但也着实看不惯世人如此薄待女子。” 萧月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袁子其,听他一字一字道来,竟有些痴了。她的母亲,一辈子就毁在大胤人对女子的轻视上。大胤那些束缚女子的鬼教条,捆缚了她的母亲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勒得母亲喘不过气,生生苦挨了一辈子。她经的事少,见的人少,本以为世间男子多是凉薄俗人,却不料,竟真有个不一样的出现了。这男人英俊潇洒,年少多金,对待女子,有足够的尊重,全然不似那些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粗俗之人。 袁子其看着她痴痴凝望自己的模样,也动了情,情不自禁拉起她一双手,她手指纤长,柔若无骨,在乡间女儿里甚为少见。 “小月,你可愿意嫁我?” 沐雨江南2 更新时间:2011-06-05 袁子其一番话,说得萧月心如鹿撞,但她面上却只是呆呆望着袁子其,不知该不该点头。微凉的风夹杂着湿气吹来,绛宵花在风中雨落缤纷,花雨中的二人执手相对,却是一言不发。 林外忽然传来女子的叫声:“月儿,月儿,是你在林子里吗?”声音愈来愈近。竟是桃花等的着急,在庵里四处找萧月,沿着角门找到这里来了。 听到有人来,袁子其竟吓得忙缩回了拉着萧月的手。 桃花寻入林子里,看到萧月披头散发的样子吃了一惊,再看到萧月身旁还有男子,那男子居然是袁子其,更是吓了一跳。 袁子其像是被人撞破隐私一般,一张脸红得像樱桃,人早已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萧月忽觉好笑。这人到底是能装啊?还是单只对自己才敢放肆啊?方才分明还是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样,此刻却又害羞了。 桃花上前抓了萧月的手,急问:“月儿,你没事吧?” 萧月摇摇头。 “那你这头发……” 萧月去看袁子其。 袁子其脸虽红,却是神色从容。他对桃花道:“在下方才在林中练剑,不成想萧姑娘突然进来,在下一时不察,不小心削断了萧姑娘的头绳。”说完,不再理桃花,拾起长剑,归入剑鞘。 胡扯,他明明是故意的。萧月不由又暗暗白了袁子其一眼。 桃花闻言,对萧月道:“没事就好,月儿,我们该回去了,那会天气还好好的,这会眼看着就变天了。” 萧月闻言点点头:“那我们快走吧。” 袁子其抱拳一礼:“如此咱们便别过了。姑娘,后会有期。” 萧月这才注意到,袁子其手里居然一直捏着那朵绛宵花。她忍不住噗嗤一笑,笑完又觉不对,忙拉着桃花跑了。 袁子其看着两个女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呆立在当下很久。.info[]回过神之后,轻轻走至萧月方才跌倒的地方,拾起那根蓝头绳看了很久,唇角的笑,竟有些发苦。 江南多水,从慈云庵回去柳林寨,要经过秋叶湖。萧月和桃花行至秋叶湖时,天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幸好二人来时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布包中拿出两把油纸伞撑开,站在岸边等船家。 就在等待之际,袁子其竟带着一把绸布伞匆匆赶到。他虽是带着伞来的,但却并未撑开,周身衣衫被雨水打的有些潮,连头发都是潮润润的。 桃花识趣的退到一旁。 袁子其这才上前对萧月道:“我怕你没带伞,专程给你送伞来的。”他但见萧月此刻用一方手帕束了头发,简单随意,却更好看了。 袁子其撑开手里的绸伞:“你看,合心吗?” 他手里的淡紫绸布伞上,一枝枝白梅开得淡雅高华。萧月望着他在雨中略显温润的眉目,点点头,口中却道:“喜欢,但是,我已经有一把伞了。” 她手里的,不过是一把伞面土黄且没有任何花哨的普通伞,可却是用惯了的。猛地有人递过来一把那样好看贵气的伞,她不知道该不该接。若接过来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东西,怎么看也不该是自己的啊。这一切太突然,又太美好,萧月只怕是一场镜花水月,到最后不过都是虚幻。 这一日,真的好像做梦一样。哎,该不该接过来呢? 袁子其惊问:“你是说,你已经有一把伞了?” 萧月望着他点点头:“是啊。” 袁子其面上神色黯淡下来:“他……是什么人?比我强很多吗?” “啊?”萧月想了想,这才明白他是误会自己话里的意思了,忙解释,“我是说,我已经习惯用我手里这平凡又普通的伞。你突然给我一把这样好的伞,我怕用不惯,心里边儿总觉得不踏实。” 袁子其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拿过萧月手里的伞,又将自己手里的伞塞入她手里:“小月,我不逼你。你回去之后好好考虑,如果你同意这门亲事,等雨停了,你再去慈云庵的绛霄林里将伞还我。如果你不同意这门亲事,那就不必来了,我们就将对方的伞留下,各自做个念想。你放心,你若真觉得委屈,我自有办法让我爹退婚。” 此时已到江南的梅雨时节,这雨一下,也便等于拉开了雨季的帷幕。要等雨停,恐怕是一个月以后了。袁子其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让她好好考虑。 萧月郑重的点点头。 此时,艄公摇着橹将船划至湖边。萧月和袁子其就此别过,与桃花一前一后跳上了小小的乌篷船。 袁子其捧着油纸伞,看着萧月站在船头,手中撑着淡紫白梅的绸伞,在雨中的湖面上渐渐远去。 袁子其的面貌在萧月眼里也渐渐模糊。看着桥头的挺拔身姿,萧月心头泛起一股暖意,唇角不由轻轻扬起。那笑容,在这略显清冷的雨季,温柔了整个秋叶湖。 回到家后的萧月,像变了个人一样。用桃花的话说是“变得温柔了,有女人味了”。用后母的话说是,“变得神神叨叨,动不动就对着灶台发呆”。 萧月喝水的时候,氤氲的水汽便让她想起了他温热的吐息。 萧月出门的时候,挂在门边的绸布伞便让他想起了他在桥头伫立的模样。 萧月梳头发的时候,便想起他恶作剧般的一剑,让她一头柔媚青丝散落在大片红花上。 那个忽而轻佻,忽而正经,忽而多情的英俊男子,在那个梅雨时节牢牢占据了她整颗芳心。 萧月坐在屋里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心想,这是不是就叫相思呢?谁说相思苦,相思是温柔宁静中带着一点酸酸涩涩的甜。 这场雨,一下就是一个月。直到一个雨夜过后,萧月一开房门,便看到了外面湛蓝的天。梅雨时节在她对他的思念中,悄悄过去了。 萧月学着城里姑娘的样子,松松挽了个发髻,拿起挂在门后的绸布伞,悄悄离了家。她来到慈云庵外的绛霄林里等袁子其,从晌午一直等到夜里,这才等来他。多年后,萧月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等了他那么久。那几个时辰格外漫长,但她却安安静静的等着,仿佛早早预料到,他一定会来。 袁子其匆匆赶到相约地点,看到她还在等自己,当真是又激动又惊喜。袁子其抱歉的向她解释:“我爹今日让我去跟别的老板谈生意,我原以为可以很快谈完,谁知那几个老板定要拉着我喝酒,不放我走。” 萧月道:“跟人谈生意,自然是要紧的,我等一等不算什么。” 袁子其又是紧张又是期待,问道:“小月,你既然等我这么久,那自然是答应了?” 萧月却道:“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她不是糊涂人,纵然意乱情迷,起码的理智还是有的。 “什么话?”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认定了我?” 袁子其笑道:“怎么了?对自己没有信心么?” 萧月道:“可是,好人家的姑娘那么多,袁家大可以跟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人家说……说袁家门风不正,所以才没有姑娘愿意……” 袁子其有些失望:“你不相信我?” 萧月道:“不,我相信你才来问你,我要听你亲口说。” 袁子其望着她,目中尽是温柔诚恳:“你可知道‘树大招风’是什么意思?那些都是别人眼红袁家,故意造谣的。我以前的三房妻子,都是病逝的。” 萧月点头道:“好,我信你。” 袁子其笑了:“人家都说我克妻,你不怕吗?” 萧月摇头:“不怕,我不信那个。” 袁子其释怀一笑,拉过萧月一只手:“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萧月含羞点头。 袁子其也笑了,另一只手中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朵绛宵花。他将那朵绛宵花轻轻簪到萧月鬓边:“你今日这发髻真好看,是为我梳的吗?” 萧月奇道:“这时节了,哪还有绛宵花。”说着,手往鬓边一摸,原来是朵堆纱的假花。 袁子其道:“我初见你那日,就觉得你头上若戴一朵绛宵花一定很好看,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萧月嗔道:“又来了。”这人,又开始没正形了。 袁子其忽然收了嬉笑的神色,郑重道:“小月,以后记得时时戴这朵花。这花里有我的祝福,希望能保你时时平安。” “怎么突然说这个,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可不就要生离了吗?我们的婚期在半月以后,柳林寨又那么远,很难见面。” 他这么一说,萧月急道:“哎呀,不好,天色都这么晚了,我可怎么回去呀。” 这时辰,秋叶湖早没有摆渡的了。可若绕过秋叶湖,那得多走好长一段路才能回去,非累死不可。 袁子其道:“不怕,这附近有个马场,我骑马送你回去。” 那一夜,她二人在月下共乘一骑。萧月在前,袁子其在后。她轻偎在他怀里,他一手搂着她腰畔,一手持缰。白色骏马在潮润润的土地上撒蹄狂奔,夜风拂面吹过,轻轻的,温温柔柔的。 袁子其一直将萧月送到村口,二人这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萧月依旧是抱着那把紫绸伞回了家。子其说了,要等到大婚后才从她手里接过这把伞呢。她想,她的幸福,是真的到了。 半月时间转瞬过去,袁家铺就十里红妆,大摆流水席,将亲事办的隆重盛大。迎亲的队伍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萧月成了袁家三媒六证,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媳妇儿,可谓嫁得风风光光! 落入魔窟 更新时间:2011-06-06 从柳林寨到县城,几十里的路。迎亲队伍走得慢,但萧月一路上回想过往种种,倒也没觉得时光磨人。 轿子在袁府门前落下,萧月这才从过往的思绪中回到现实。她不由紧张的攥紧了衣角,接下来是要踢轿门了吧? 落轿后,却无人来踢轿门,喜娘直接牵着萧月出了轿子。一旁围观者议论纷纷“怎么不见袁公子出来?”“是啊,怎么没人踢轿门呢?”“不知道,也许京城里不兴这个呢。”“也对,袁家原本一直在京城,也许那里跟咱和阳县规矩不一样呢。” 萧月本来心中忐忑,听了旁人的议论,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了:是了,兴许京城里的人娶亲,没这么些规矩。 就这样,穿了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肩披霞帔,盖了鸳鸯戏水红盖头的萧月,一路被喜娘牵引着迈了火盆,跨过袁家高高的门槛,再走了长长一段路,才到了袁府大厅。 萧月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只听耳畔的喧嚣、女人和孩子的嬉笑,也可以想见这份门庭若市的热闹。 耳畔又只听得人道“哎哟,快看,新郎官出来了!”“哎呀,这新郎官还真英俊呢!” 听到别人夸自己夫君,萧月心里不由美滋滋的。可不知怎地,众人夸了几声后,便都没了言语,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萧月不知发生了何事,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吉时到了,萧月与袁子其行过大礼,一番扰攘过后,终于“送入洞房”。入洞房之际,亦是喜娘牵着她在走,萧月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生怕闹了笑话,可心里越发纳罕,怎么不是袁子其牵着自己进洞房呢?这京城里的礼节跟和阳县差的真多。 萧月随着喜娘转入后面的院子后,周遭的扰攘一下子少了许多,待进了洞房落座后,已经不闻任何喧嚣,新房里一派静谧,静得萧月都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只听喜娘道:“请新郎为新娘挑起喜帕。” 萧月紧张的盯着红盖头下方,呼吸急促,脸颊微微发烫,手指更加用力的攥着一截衣角,局促的等袁子其来掀盖头。(..info好看的小说) 半晌,只听闻一声憨厚的笑声,却不见有人来掀盖头。那是男子的笑声不假,但那笑声根本不是袁子其的。 喜娘又道:“袁公子,快来呀,拿喜秤。” “呵呵呵”,又是一声傻笑。 洞房里怎么会有别的男人?袁子其呢?萧月心中忐忑不安。 喜娘百般劝说,可洞房里依然只有傻笑声。 萧月觉得不对劲儿,干脆一把掀了红盖头。此时已是晚上,洞房里早已燃起龙凤烛。萧月打量之下,立刻傻了眼。这里哪有什么袁子其?她面前只有一个喜娘,和一个穿了大红衣裳的“新郎官”。那新郎官虽然面皮儿白净,五官也算英俊,但脸上的表情痴痴呆呆,嘴巴半张着,不时嘻嘻哈哈发出傻笑,他一笑,口水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整个洞房里,只有喜娘、新郎官和萧月自己。 萧月吓得大叫一声,身子向后缩去。 那袁公子看到盖头下的美人,口水流的更多,身子立刻朝萧月扑了过来:“啊,美人,香。” 萧月吓得连忙去推他,怎奈这傻乎乎的男人力气却大得紧,一下子便将萧月按倒在床上。 喜娘站在旁边,走也不是劝也不是。仪式还没完成呢,这袁公子未免太心急了吧。 喜娘正不知所措时,萧月摸出头上发簪,朝那袁公子狠狠扎了过去,袁公子肩头吃痛,吓得退开床边。 萧月坐起身,拿染血的发簪对着他:“你别过来。” 喜娘一见袁公子出血,当即吓得不知所措。 袁公子坐到地上,张开两条腿,开始哇哇大哭。喜娘则是高喊:“救命啊,救命,袁公子受伤了。” 萧月奔到喜娘身边,拉住她,急切地问:“袁子其呢?你们这是把我嫁到哪了?” 喜娘看怪物似的盯着萧月:“你……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地上坐着的不就是袁子其公子吗?” 萧月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只一瞬,这世界便换了模样。这可叫她如何肯信?她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是,他不是袁子其,你骗我,你骗我!” 洞房里的扰攘引来袁夫人。她身后跟着两个老嬷嬷,四个小丫头,一行人匆匆赶至新房。 看到新房里的情形,袁夫人又是恼怒又是心疼,上前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儿啊,是谁伤了你?” 喜娘生怕惹祸上身,赶紧解释:“回夫人话,是……是少奶奶她摘首饰时不小心……” 萧月又是一惊。这,这满脸凶相的中年贵妇,就是袁夫人?那她在慈云庵看到的夫人是谁?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夫人忙吩咐身旁的老嬷嬷:“李嬷嬷,快去着人找大夫。王嬷嬷,送喜娘去账房领红包,再好生送出去。” 喜娘道谢后,忙离了这是非之地。心中暗自纳罕,这萧姑娘莫非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袁公子是个傻子吗?哎,也难怪,这袁家刚搬来没几个月,袁公子平日又不见人,外人谁知道袁家独子竟是个痴儿,连自己也是今日方才晓得呢。 待袁子其的伤口被包扎好,袁夫人便着人将其送去了别的房间。 屋子里除了萧月,只剩下袁夫人和那几个老妈子、小丫鬟。 萧月不愿相信自己被骗了,昂头问袁夫人:“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将我骗过来?袁子其呢?” 袁夫人上前,扬手给了她一耳光。萧月没有防备,被她一巴掌打的跌倒在床,耳畔嗡嗡作响,左颊又疼又烫。 袁夫人毫无大家风范,指着她鼻子骂道:“你个小贱人,刚嫁过来第一天就刺伤自己夫君,你好大的胆子。我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旁边一个老嬷嬷立刻会意,从花瓶里抽出鸡毛掸子,双手奉给袁夫人。 袁夫人拿过掸子就朝萧月抽了过去。萧月见状,忙闪身躲开。袁夫人怒道:“反了反了,竟敢反抗自己婆婆。我早对老爷说了,乡下丫头不懂规矩,他就是不听。果然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本夫人今日非好好教训你。” 萧月想跑,却又哪里逃得掉。一众丫鬟和老嬷嬷团团将她围住,按倒在桌子上。 袁夫人提着鸡毛掸子,朝她背上招呼过去。那袁夫人心肠歹毒,此番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打萧月,掸子落得比雨点还快。 萧月初时还能疼的喊两声,后来便疼得没了声气。待袁夫人打的解气了,这才扔了鸡毛掸子,带着一干下人趾高气扬的离去。 萧月身子不受控制,从桌子上软软滑到地板上,昏死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醒转。 此际已是天色大亮。这么久了,根本没人来管过她这个“少奶奶”。她嘴唇发干,全身上下都疼的厉害,整个人都像是虚的。从云端跌入地狱怕也没她这么惨。她想爬起来,可只要一动,全身便疼的要死。 萧月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自己被骗了。那个花言巧语骗自己的袁子其,根本就是个假货。她恨自己有眼无珠识人不明,她恨袁家人心肠歹毒,她恨老天无眼,让坏人得逞,让无辜人受苦。自己到底是哪里招了袁家啊?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啊? 萧月一直在地上趴到黄昏,这才勉强起身。她颤巍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下去,这才稍稍好了些,只是她又饿又累,身上又有伤,头晕眼花的厉害,纵然努力伸手撑在桌边,身子依然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有人推门而入,来的是个身着朱紫长衫,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须发已是半白的老者,长得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萧月惊恐的后退一步:“你是什么人?” 老人一步步朝她走来:“贤媳,我是你公公啊。” 来的竟然是袁家老爷袁止朋。 萧月踉跄后退:“你也不是好人。”他若是好人,自己怎么可能被骗来袁家。 袁止朋上前拉过她一只手,亲切道:“贤媳,公公我一会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好人。”说着,竟然动手去解萧月嫁衣上的纽扣。 萧月怎么也没想到,这看似和蔼可亲的人竟是个衣冠禽兽。她吓得一声惊呼,想推开袁止朋,无奈手上没力气,反被袁止朋推倒在床上。 千钧一发之际,新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来的是袁夫人。 袁夫人怒气冲冲走到床前,一把拉开袁止朋。她心中愤恨,抬手就要打袁止朋。 袁止朋一瞪她:“你敢?” 袁夫人被他一瞪,气势莫名就矮了一截。她不甘心的垂了手,怒骂道:“袁止朋,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骨子里风流好色,偏还喜欢担好名声。自己不敢明着纳妾,打着娶儿媳妇的名义,骗了一个又一个!” 袁止朋道:“若非你这恶婆娘挡路,我袁某人早不知娶了几房娇妾了。” “嘿嘿”袁夫人一声冷笑,“就算我不挡着你的道又如何?你们老袁家沽名钓誉惯了,你好意思光明正大的‘老牛吃嫩草’?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专挑小姑娘下手。更何况,你不怕娶得太多,让人家知道你已经没法再传子嗣了?” 袁止朋大怒,抬手甩了袁夫人一耳光,气哼哼离了新房。 袁夫人一把年纪,竟被袁止朋一掌掴得倒在红木桌子上。她恨得牙痒痒,心里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啃噬般难受,五内怒火腾升。转脸看到倚在床柱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萧月,她竟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这无辜的弱女子身上。 袁夫人上去一手揪住萧月头发,另一手朝她脸上胡乱扇过去:“贱女人,勾引自己公公!” 萧月伸手去挡袁夫人,她死命挣扎不说,口中也丝毫不服软:“你们袁家人都是疯子。儿子是傻子,老子是个老流氓,你是个怨妇、毒妇,管不住自己男人,就虐待媳妇儿。你们全是疯子!” 她越喊,袁夫人撕打的越厉害。偏偏萧月就是个不服软的性子,死活不求饶,一边负隅顽抗,一边高声叫骂,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凄厉:“你们会遭报应的,袁家一定会遭报应的!” 最后,袁夫人打累了,萧月也因虚弱昏了过去。袁夫人这才恨恨离去了。 萧月再次醒来,已经是夜里。她只觉得头昏脑胀,身体虚得更厉害,整个人整个心,仿佛都已经被掏空了。她的一生,难道就要这样过去吗?以后就要这样活着吗?自己还有以后吗? 萧月抱着被子缩在床角,整个人瑟瑟发抖,大大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空虚与呆滞。 浪子回头 更新时间:2011-06-07 新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袁止朋只着一身中衣,慢慢走了进来。(..info)他面目在暗夜中看来,十分狰狞可憎。 袁止朋走到床前,坐在床边,伸手轻抚萧月脸颊:“小美人,没事了。那个妒妇已经走了,没人会在欺负你了。” 萧月僵硬的抬眼去看他,脑子里一点一点清醒过来,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漫上一层冰寒,她道:“袁老爷,既然你这么性急,那我在临死前伺候你一回也无妨。” 临死?袁止朋道:“怎么,想寻短见?” “我寻不寻短见有区别吗?有尊夫人在,我活得长吗?” 袁止朋正在她周身游走的手僵了一下,无奈道:“那个妒妇是有些不可理喻。” 萧月忍着砍了他那脏手的冲动,故作平静道:“你若想让我乖乖伺候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怎样?” 袁止朋道:“你若是心甘情愿奉承袁某人,那我自然也舒服些。你问吧。” 萧月道:“我想知道,假扮袁子其骗我的人是谁。反正我没几天好活了,你若告诉我他是什么人,我死后便离你袁家远远的,单只找他一个人索命。” 袁止朋笑道:“原来你还记得那个镖师。好吧,本老爷就告诉你也无妨。你去城隍庙那天,我的轿子刚好从你身边经过。只一眼,我就看上你了。回来后,就着人去提亲。你爹娘看我袁家出手阔绰,满口答应。谁知道你这小妮子主意太大,要死要活的。本老爷不得不费了点手段。你看上的那人,叫苏清痕。他只是本老爷雇佣的一个镖师,将本老爷的钱财从外地押运到此处。老爷我看上他长得英俊,给了他点钱,他就帮我做了一场戏。” 苏清痕,苏清痕。萧月咬着牙,一遍又一遍的念这个名字:“苏、清、痕,苏清痕!”苏清痕,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袁止朋道:“小美人,这良辰美景,你念那个小混蛋的名字做什么?快来跟老爷一起好生享受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萧月盯着他,一字一字咬牙道:“我此刻没有力气反抗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阻止不了。但是,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袁家和苏清痕。你们欠我的,我会要你们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你这小丫头可真坏,说话不算数啊。”袁止朋才不怕她的诅咒,一边没正经的笑,一边伸手就去撕她衣衫。 萧月终于忍受不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推开那只脏手。可她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那只魔爪,那只大手将她的霞帔扯了,将她的嫁衣撕烂了,接着,是里面的中衣…… 萧月拼命挣扎:“滚开,滚开!” 就在萧月挣扎之际,苏清痕却悄悄潜入了袁府。 他原本是威远镖局的人,为帮袁止朋押送了一件挺稀罕的翡翠玉,来了和阳县。他初来袁府那日,正赶上萧生财来找袁止朋说萧月寻死觅活的事。袁止朋看上他长得英俊,便让他冒充自己的儿子,将萧月骗入袁家门。 苏清痕初时不愿意,可实在架不住袁止朋出手阔绰。最后,苏清痕咬咬牙,向袁止朋提出了条件,还承诺说,只要袁止朋答应他,他保证萧月死心塌地爱上自己,乖乖嫁入袁家,一点也影响不到袁家的名声。 当时,袁止朋冷笑一声:“你胃口不小。” 苏清痕只道:“此事对袁老爷来说,不过小事一桩。再说,我不是你们和阳县的人,这里没人见过我。我说我是令公子,绝不会有人怀疑。或许袁老爷也可以另找一个外地人,但别人未必肯做这种事,即使做,也未必能做得好。” 袁止朋大概是太心急娶这个儿媳进门,便答应了。 苏清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萧生财向他好生描述一番这个姑娘。性格、行事、爱好、从小到大的大概经历。他只和萧生财聊了小半个时辰,便将萧月了解了个透彻。 萧生财讲的很认真,末了又道:“哎,也不是我当爹的心狠,非要将她嫁个傻子。但这袁家是大户人家,以后她可以不愁吃穿,安稳无忧的过一辈子。女人嘛,嫁男人图的也就是能有个靠山好好生活。如今这世道不大好,月儿若能嫁入袁家,反倒是有了着落。” 苏清痕嗤笑:“我说老头儿,你也知道卖女儿不光彩么?还知道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骗骗骗人,也能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些。” 萧生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不敢朝这身手了得的年轻人发火。 再后来,苏清痕精心设计了一场足以打动萧月的邂逅。萧月的动情,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让他未曾料到的是,他自己也深陷其中。 虽然早看过萧月的画像,但见到真人的那一刻,萧月依然令他惊为天人。那是个多么单纯美好的姑娘,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深切的仰慕与痴缠。 可是他都做了些什么呀?他偷了那少女一颗心,却又弃之如敝履,狠心的撇下她,一个人走了。 他靠欺骗萧月,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一切,成功离开了威远镖局。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从此,他可以在天地间自由的呼吸!可是,他却始终快乐不起来。他的心,被那个叫萧月的少女禁锢了,再无法得自由。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为了自己的前程,就去骗一个无辜的姑娘,这事做得太卑鄙也太龌龊。更何况,他还喜欢那个姑娘! 苏清痕鬼使神差般又回到了和阳县,于子夜时分悄悄潜入袁府。袁止朋家财万贯,加之做过不少亏心事,所以家中豢养一批武林高手做护院。因此,苏清痕潜入之时分外小心。幸好他之前来过袁府,对于路径十分熟悉,是以,他很快便来到新房门外。 新房里传来挣扎求救的声音,萧月近似无望的呢喃,像是女子手中温柔的发钗,一下一下刺入他心口。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滚开”“滚开”“救命啊,救命。” 苏清痕再也忍不住,大力踹开房门,窜到床边。袁止朋本来正在撕扯萧月衣服,惊闻有人闯入,忙回头去看。苏清痕在他回头的一瞬,一掌切在他后颈,袁止朋便软软倒了下去。 萧月看到有黑衣蒙面人闯进来,竟无丝毫反应,只是双臂交叉在胸前,紧紧抱着自己身子,整个人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苏清痕坐到床边去看她,发现她竟是鼻青脸肿的凄惨模样,不由惊问:“小月,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萧月却只是呆呆坐在床角,一言不发。苏清痕料想她是吓呆了,也不多问,将她横抱起来,匆匆离开房间。 怎奈他大力破门的声音,惊动了守夜的护院,他刚抱着萧月出了房间,就见三面皆有身形精悍的人影朝这边掠来,那些护院边包抄新房,边高声大呼同伴,招呼睡着的护院们起来帮忙。袁府登时大乱。 苏清痕抱着萧月飞身上了屋顶,在月下的屋脊上一阵疾奔,起落间眼看就要出了袁府。可这么一来,敌明我暗,更容易让人发现行踪。 很快,有几名高手也上了屋顶急追。苏清痕轻功不弱,怎奈怀里多了个一百斤左右的女人,速度明显不如那些护院。 苏清痕硬撑到逃出袁府,他跳下围墙后,跑了没几步,便被追出来的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护院对苏清痕道:“小子,身手不错。我念你练出今日这等身手也不容易,放下那女人,咱们便不为难你。” 苏清痕却是再也不愿放手――――也不能放手。萧月昨日成亲,今日该是刚嫁入袁家。这么短的时间,好端端的姑娘便被人欺凌成了这样,叫他如何放手? 这是他造的孽,他得还! 众护院瞧出他不愿放弃萧月,便各个都亮出了兵刃。三柄长剑,五柄大刀,俱都在月色下泛出寒光。 苏清痕单手搂着萧月,萧月昏昏沉沉靠在他臂弯里。苏清痕另一只手自怀里一摸,众人都以为他要掏兵刃或者暗器,不由各个一皱眉,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谁知苏清痕却是将自己衣衫一把撕开,他身上居然绑满了火药包。 为首的护院一挑眉:“你要干什么?” 苏清痕道:“在下自知武功不济,难敌诸位高手联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在下数三声,如果各位还不退开,在下自当与诸位同归于尽。” “你”为首护院道,“你连你怀里的女人也不要了?” “她在袁家过得如此凄惨。如果在下今日救不了她,还不如让她死在在下怀里。” “为了个女人就玩这种同归于尽的把戏,你累不累?” 苏清痕不再回话,只是沉声开口:“一” 众人面上俱是面上一凛。 “二” 护院首领不愿白白将性命葬在此处,忙道一声:“大家撤!” 一行人立刻远远退开。 苏清痕仰天打了一声唿哨,巷子拐角处忽然窜出一匹奔马,苏清痕抱着萧月疾奔几步,飞身上马,迅速打马逃走。 待马奔出巷子,为首的护院才命令道:“去马厩牵马,备上暗器,继续追。等快追上了,不等那小子动手,兄弟们放暗器射死他。今日若让人从这府里将少奶奶劫走了,咱们兄弟这脸可就丢大了。” “是!”众人闻言,齐刷刷应了一声。 噩梦乍醒 更新时间:2011-06-08 苏清痕一路纵马逃亡,这情形,似极了他们临别那晚,不同的是,此时的萧月已经是奄奄一息了。相隔不过大半月而已,早知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骗她。 苏清痕心知袁府的人很快会再追来,而自己的马驮着两个人,速度不够快,早晚会被追上。袁府护院多为江湖人士,多数人甚至比衙门里的捕快还要擅长追踪,自己必须尽快带着萧月躲开他们。他心道,还好自己早料到这情形,所以早有准备。 一念转过,那马已经奔至梧桐山下。此时,一条路通往山上,另一条路则平坦至极,一直通往外县州府。 苏清痕抱着萧月下马,将已经昏迷的萧月放在一棵大树下,让她倚着树干坐下。他自己则从山路下面提起两桶石头,每一桶都有百十来斤重。 他将这两桶石头绑到马鞍上,又取下马鞍上的包裹,再一拍马屁股:“去吧。” 那马驮着两桶石头,向着平坦的小路跑了,踩下去的马蹄印,跟驮着两个人也差不多。 苏清痕将这番折腾留下的足迹用叶子和花草匆匆遮挡一番,再抱起萧月,提起踏雪无痕的轻功,上了浓荫密布的梧桐山。 苏清痕轻功虽不弱,但也说不上太强,只勉力奔行了一段之后,便再也施展不开那样高明的轻功,不过只这一段便已足够了。袁府的护院来到此处后,发现上山的地方没有脚印,而马蹄远去的方向,那马蹄印的深浅,仍与先时无异,那些人必然去追马。等他们追上马,发现上当了,再返回头来追,他早带着萧月入了深山。他自幼便常走山路,还常在山里过夜,一旦上了山,那些人就未必追得上他了。 苏清痕所料不差,他带着萧月很顺利的上了山,一直走了两个时辰也没人追来。在经过一处山洞时,苏清痕放下萧月,趴在山路上侧耳细听,确定此时仍无人追过来。看来那帮蠢货根本没料到他会带着人进山,想必安全了。 苏清痕这才抱着萧月进了山洞。他倒是没什么,可萧月这副样子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苏清痕将身上所谓的“火药包”全取了下来,里面塞得不过都是些沙子。他将外套解下来铺到地上,抱了萧月过来坐在那薄薄的外套上。萧月便倚着一块大石头,坐着苏清痕的外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苏清痕燃了一堆篝火驱寒,借着火光细细瞧萧月脸上的伤――那些青紫都是被人掌掴出来的。他在镖局里也曾被人这么欺负过,对于这种伤,他再清楚不过了。尤其那种被人一掌一掌,迎面大力掴来时的痛楚和打击,实在让人不堪忍受。 苏清痕从包袱里取出药膏,将萧月揽入怀里,给她轻轻涂抹伤药。她大红嫁衣下的脖颈一片白腻,衣服其余撕裂处,均可见雪白肌肤。苏清痕不由有些心猿意马,他暗骂自己混蛋,可眼睛不由自主就有些不规矩的乱看。忽然,萧月腰际一道横亘的紫痕引起了他的注意。苏清痕一惊,撩开萧月的衣衫细看,这才发现,她背上青紫痕迹斑驳交错,全是藤条抽打留下的伤痕。得下多重的手,才能把人抽成这样?苏清痕不由握紧了双拳。 萧月忽然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只是眉头微皱,呓语般道了声:“疼。” 苏清痕将萧月紧紧抱住,在她耳畔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小月,对不起,对不起……” 苏清痕再没有别的心思,只专注的处理萧月身上的伤,为她涂药时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待将萧月一身的伤处理完,苏清痕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外套,裹在萧月身上。做完这些,他仍将萧月搂在怀里,自己则靠在粗粝的山壁上休息。不知不觉间,他自己也垂了头,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痕的下巴被什么东西一顶,疼得他直抽气,一睁眼,发现竟已天光大亮。 原来是萧月醒了之后,头一动,顶上了他下巴。 此时的萧月早已离开他怀里,缩在不远处,那样子像只受惊的小羊羔。 萧月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漫出薄薄的水汽,半晌,才道:“袁子其……”似乎是觉得这么叫不对,她又改口道,“苏清痕……” 苏清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茬。 萧月凄婉一笑:“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啊?” 苏清痕被她问的无地自容,半晌才道:“我……我把你从袁家带了出来,以后,他们再也不能欺负你了。”可是,她以后该怎么办?她是袁家三媒六证娶过门的媳妇,户籍也在袁家,如今既非和离又非被休,她若跑了,以后就是黑户,她该怎么生活?这少女的大好一生,全被自己毁了。纵然他很想好好照顾她一辈子,给她最好的生活,可她愿意跟玩弄过她的人走吗? 萧月听了他的话,只是点点头,垂了眼皮不再说话。她不知道这男人此刻打的是什么心思,只是衡量下自己的体力,再想想对方的功夫,觉得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苏清痕问她:“你饿不饿?” 萧月点点头。苏清痕忙又解开包袱,取出一包牛肉,两个白面馒头,又将水袋递给她。 萧月踟蹰了一下,终是接过来,先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吃,刚吃了没两口,再也忍不住,也不管什么形象面子,狼吞虎咽起来。 苏清痕看着她这样子,不由心里发酸,她这是让人饿了多久啊?他道:“你被人打伤,气色又不好,吃饱了就好好休息,我去猎些野味来给你补身子。” 萧月边啃手里的馒头,边望着他点头。苏清痕这才拿起地上铺着的外衣,起身离开。他一走,萧月吃的更猛,她将手里的一包牛肉和两个馒头都吃完了,依然觉得饿,眼睛不由自主又去看苏清痕的包袱。 苏清痕走的时候并没有将包袱系上,此刻那包袱还是大敞着口,里面有几块散碎银子,两个狭长的木匣子,几件男人衣裳,四五个馒头,两包牛肉。萧月犹豫了一下,又拿过一包牛肉和两个馒头吃起来,这次她只吃了大半包牛肉,一个馒头,便吃不下了,水袋里的最后一滴水也被她喝光了。 萧月吃饱喝足了,便坐在原地休息。昨夜发生的事,她都记不大清了,就记得袁止朋欲对她施暴之际,一个黑衣蒙面人出现了,然后她便昏过去了。睡梦中,她总觉得不舒服,浑身上下都疼,但只要一动,便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壁垒分明的胸膛,温暖又坚实。 想到这里,她才发觉自己周身居然不疼了,脸上的痛楚也没了。她伸手去摸自己脸颊,发现上面干巴巴的一层,也不知是些什么东西。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苏清痕回来了,手里提了一只野兔,一只野鸡,怀里还包了一兜子圆滚滚的东西。 苏清痕将手里的衣衫在地上铺开,里面是好多野果子和野山菌。 苏清痕将那些野味丢在一旁,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方湿丝巾。那是他从她的嫁衣上撕下来的,正好拿来当毛巾给她净脸。 萧月抬眼看了看他,此刻,他身上退却了那份伪装出来的优雅贵气,多了几分英气和诚恳,只是萧月不知该不该相信他,更不愿再接他手里的东西。若非饿得实在受不了,她连方才那吃的也不接。 苏清痕也不多说什么,蹲在萧月身前,细细揩去她面上变得干硬的药膏。萧月面色一紧,整个人似乎都变得僵硬起来,却也未曾躲开。药膏被一点点擦去,露出她原本雪白娇嫩的肌肤。苏清痕似是有意缓和气氛,笑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剥鸡蛋壳。” 萧月却只是呆呆的任由他摆弄,一点回应也不给他。 苏清痕又道:“怎么样?我这特制的药膏还好吧?以前我就经常用这个来……”他本想说,他以前常用这个药涂在自己的伤上面,好得很快,话到一半却又闭了嘴。他幼年的时候,被人虐打的多了,运气好的时候有药擦,运气不好的时候没有药,即使有药,那些药多半效果不好。他疼的受不了,便自己东配西擦,慢慢的便有了这独家秘制的药膏。这些年,已经没人再打他了,他的日子越来越舒坦了,但仍是常备了这种药膏,以备不时之需。哎,还是不说了,那些不开心的事,跟她说来做什么? 萧月的脸很快被他擦拭干净。苏清痕看了她几眼,满意的笑道:“好了。” 无论苏清痕如何说笑,萧月始终一言不发。 苏清痕也不介意,只是问她:“吃饱了没有?”萧月闷声不语,垂了眼皮连看也不看他。 苏清痕看看包袱里剩下的吃食,料想她是饱了,便柔声道:“我猎来的东西,和你胃口吗?如果不合心,我再去找别的,如果合心,等中午和晚上再吃,行不行?” 萧月仍是不开口回话。苏清痕又欲开口,却忽然变得面色凝重起来,道:“有人上山!” 大山深处 更新时间:2011-06-09 萧月的脑子里早是一团浆糊,根本没想到这意味着什么。这山又不是只有他苏清痕一个人能上来。 苏清痕道:“你坐在这里等等,我出去看看。” 苏清痕来到山路上向下眺望,就见下面七拐八弯的窄窄山路上,多了七八个影影绰绰的灰影,距离他们这里,约莫有个六七十里。那几道灰影速度极快,照这速度,也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们就能来到山洞这里。看那身形和一身装扮,这些人是袁家的护院无疑。 苏清痕忙退到山洞里,对萧月道:“小月,袁家的护院追上山了。” 萧月这才一惊,猛地抬起头来看袁子其。 苏清痕将那野山鸡、野兔、野山菌、野果子用那件脏外套一起包了,又提起地上的包袱,对萧月道:“我们快些离开吧。” 萧月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危急时刻,她竟望着面前的男人陷入思索。她还该不该继续信这个人?被袁家的人抓回去自然是死路一条,可跟着他走,就会有好结果吗?这男人只是一个无耻的骗子而已,骗了她的心之后,又无情的背弃了他。不管他是袁子其也好,是苏清痕也好,那些情话总归是他这个人说给自己听的。 苏清痕见她犹疑,当即向她保证:“小月,我之前骗了你,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真的想要帮你。小月,我真的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欢。虽然我现在一穷二白,但我以后一定倾尽所有努力,让你过得幸福安乐。你愿意跟我走吗?” 说完,他朝地上的女子伸出手,静静的等待萧月的选择。 萧月咬了下唇,思忖半晌,终于缓缓将自己的手伸出去,放在他掌心里。 苏清痕紧紧握住她一只手,心中一阵激动,她还愿意再信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道:“我发誓,这次绝不会再骗你!” 两个人离开山洞,向更深的山里走去。只要出了这连绵起伏的山脉,就离开了江南地界。袁止朋再怎么财大气粗,他的手也伸不出江南去。 萧月自幼在村中长大,连村子都没怎么出去过,哪里走过这种山路,加上这几日折腾的厉害,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实在走不动了,每迈一步,都要重重喘上几口粗气。若非苏清痕后来一直搀着她走,她早趴下了。 苏清痕望望下面九曲十八弯的山路,那几道灰影的速度似乎更快了,想必是抬头之际,发现了他和萧月的踪迹,所以加快了脚步来追。萧月看着下面那几道灰影,心中也是又惊又怕。 苏清痕安慰她道:“没关系,我背你走。山里的路,我自小走惯了,后来押镖也走过不少山路,就算背着人,也能甩了他们。” 他说完,将身上拎着的包裹都反系到胸前,背对着萧月弓下身子:“上来吧。” 萧月踟蹰了一下,还是顺从的趴到了他背上。苏清痕便背着她大步行走在山路上。苏清痕没有吹牛皮,他纵然背了个人,也将那些护院越甩越远,终至再看不见那些人的影子。但苏清痕依然不敢大意,一步也不敢耽搁,不停的迈步走,每走到一条岔路,还不忘多费一番心思搞迷魂阵,让追踪者一时半会摸不清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就这样,他背着萧月一直从晌午走到黄昏。一路上,二人谁也没开口说话。苏清痕是顾不上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问她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又怕惹她伤心。萧月则是不愿意开口。山里的黄昏,风有些凉,苏清痕却是汗如雨下,人也累得直喘气,但仍是坚持背着萧月往前走。(..info) 萧月看着他通红的面颊、干裂的唇,这才想起,他这一整日来粒米未进,连水也不曾喝一口。他一门心思的,就是想要带她安全离开。这人真的是很可恶,费尽心机把他推入火坑,又拼命把她救出来。 苏清痕正气喘如牛步履艰难之际,忽觉肩上落了一滴水,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背上的人,竟突然抽泣起来。苏清痕一怔,刚要开口询问,肩头猛地一痛。“嘶――”他疼得一阵抽气。原来萧月哭着哭着,忽然朝他肩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苏清痕手臂一颤,但很快便又稳住,托了托背上人,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她心里的委屈太多,如今也只能这么发泄了。 萧月把心里的恨,全发泄在了这狠狠一咬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咬了多久,直到有血腥涌入口中才作罢。萧月松口的一瞬,明显感觉到苏清痕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渐暗下来,前方不远处传来淙淙的水流声。 苏清痕喜道:“前面有山泉。” 萧月轻声道:“到了那里,我们停下来歇会,打些水喝。” 苏清痕一怔,一整天了,除了刚醒来那会,她还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呢,这下可算是开口了。 前面不远,果然有一线飞瀑自上落下来,沿着天长地久冲出来的细沟,淙淙的哼着歌,流到山下去了。萧月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细的瀑布,她奇道:“这么窄,小孩子一抬脚就能迈过去,居然也不断流。” 苏清痕道:“造化神奇,这天地间稀奇的景致和风物还多着呢。”他说着,放下萧月,让萧月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休息,自己解了包袱,拿出水囊去接水。 待接了满满一囊,他便走到萧月身旁,将水囊递给萧月:“先喝口水吧。” 萧月一怔,道:“你先喝,你都一天没喝水了。” 苏清痕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由笑了:“好,我先喝。” 两个人喝了水,歇了一阵,继续往前走,直到天色全黑下来,他二人才找打栖身之所――――一间深山里的小屋,小屋后面也有道山泉,不缺水源。苏清痕估摸着是常进深山里的猎人,图方便特地盖的小屋。 苏清痕扶了萧月进入小屋,这小屋里倒是有锅有柴禾,还有个地铺。苏清痕让萧月先坐在地铺上休息,自己燃了两堆篝火开始做饭。 他在一堆篝火上架起锅烧水,准备做蘑菇汤,在另一堆篝火上烤山鸡,边烤边对萧月道:“待会吃了这山鸡,我再将那山兔也烤了,吃不了的就留到明日。只要进了这山里,就是我的地头了,保准饿不着你。” 他虽然语气悠闲,但胳膊却忍不住有些打晃。萧月看他胳膊发抖,便知道他今日累的不轻,便起身走到篝火旁,挨着他坐下:“还是我来烤吧,反正你都将这鸡收拾干净了,我就举着这根棍儿转几下,别烤糊就成了,是吧?” 苏清痕笑道:“还是我来吧。你若是不嫌累,就将那些蘑菇丢到锅子里,咱们喝蘑菇汤。这山里的野蘑菇比菜农种出来的好吃多了,光丢清水里一煮,那个味儿就很鲜。” 萧月听得直馋,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她不好意的瞅了一眼苏清痕,这才去拿了蘑菇,在苏清痕事先打好的一盆清水里洗干净,丢锅里去煮。 苏清痕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包盐,往蘑菇汤里撒了一些,一锅汤便好了。接着,他又往烤好的山鸡上撒了一些盐。两个人就着蘑菇汤,分吃了一整只野山鸡,那野鸡又肥又嫩又香,苏清痕烤的也是外焦里嫩。待吃饱喝足了,萧月不由叹道:“这鸡可真好吃,你手艺真好。” 苏清痕道:“不是我手艺好,是这鸡好。村子里放养的鸡虽然也好吃,到底不如野山鸡。” 萧月道:“我家里穷,很少吃肉,我爹有时候会去河边补些小鱼小虾带回来给我和娘吃,个头大的鱼虾都拿去卖了。我娘过世后,我吃肉的机会就更少了。我后母借口家里穷,什么好吃的都不让我吃。我长到这么大,只吃过五回鸡,我记得清清楚楚呢。不过,就这回的鸡肉最好吃了。” 苏清痕听了这话,触景生情,心中也有些难过:“你家里也那么穷啊?” 萧月完全没注意到他那个“也”字,只是好笑道:“莫非你不知道?我爹没告诉你吗?”他分明是和爹联手骗自己,自己会去慈云庵偷瞧他,是爹授意的,他能那么轻易就引自己上钩,必然对自己也是有些了解的,他很有可能是通过爹了解过自己。 她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又来这么一句,苏清痕一下子没了言语。他本来确实是知道的,可这一天一夜他疲于奔命,哪里还想得起那岔。愣了片刻,苏清痕低头默默收拾地上的鸡骨,又拎了那野兔出去洗剥,临出门前,他对萧月道:“你先休息吧,我把兔子洗剥干净了就回来。” 关门的一刹那,他肩头一点暗色斑痕映入萧月眼底――那是被她咬破的伤口流出的血。血流在黑色的衣衫上,不见殷红,只是在黑色的布料上凝结出一块更暗的斑点。 待他出去了,萧月一张脸不知怎的就垮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她心中有怨气,对他始终还是存了芥蒂,可却没有由头发火,终于找着机会抢白了他一句,却又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事情整个有些不对头,错的明明是苏清痕,自己只是个受害者,凭什么自己要内疚?真是见鬼! 落花流水 更新时间:2011-06-10 苏清痕提了收拾干净的野兔回来,萧月已经睡着了。苏清痕也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实在不想再烤手里的兔子,干脆将兔子放在一旁,寻了个坐垫,靠在墙角睡了过去。 虽然已经很累,但苏清痕仍是睡得很浅,他生怕有状况发生,不敢睡得太死。还好一夜无事,安稳到天明。苏清痕看看天色,已是清晨,萧月依然在睡觉。 苏清痕出去洗了脸,又打了水回来做早饭。他将那野兔放进锅里,又从包袱里取了木匣,将匣子里那根宛昌国的红玉参放进了锅里。 萧月此时也醒了,看到他往锅里丢东西,便起身问道:“你在煮什么?” 苏清痕道:“这是宛昌国的特产红玉参,很名贵,补身子最好不过了。你这几日受了不少罪,也该吃些好东西补补了。” 萧月听塔木柔讲过不少宛昌国的风土人情,知道这红玉参是宛昌国名贵特产,即使在宛昌,一般人也吃不起,转卖到大胤后,价钱至少要再翻上十倍。她道:“原来你的木匣子里装的是红玉参。” 苏清痕道:“我是在回和阳县的路上,看到有急着脱手货物的药材店,价钱只是人家的一半,所以就买了两只。”他本打算以后可以转手卖给有钱人家,自己从中赚个差价。这还是一笔数目可观的银子呢。 萧月心道,就算只是人家一半的价钱,那也得不少钱呢。她奇道:“原来走镖的买卖这么好赚钱啊?一个镖师出一趟镖,所得的银子,随随便便都能买下两只红玉参。” “不,这不是走镖得来的银子,其实……其实我在威远镖局只是一个……”他话到此处,忽又不说了。即使他真的告诉她自己以前的身份,而她一点不介意又如何?自己走镖是没银子可拿的,那这些钱是从哪来的自不必说了――当然是袁止朋给他的报酬。他总不能告诉萧月,这些钱是他帮人设计她换来的。 饶是他话只说了一半,萧月已然明了,面色果然变了。 苏清痕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便道:“我先出去下。(..info无弹窗广告)”说完,逃也似地出了屋子。 他一离开,萧月便发起呆来,直到锅里的水都煮沸了,咕嘟嘟直冒热气,苏清痕也没回来。 萧月走到锅前,想抽出几根木柴来,弄小些火,可不知为何,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情绪,一伸手将那锅子掀翻在地。这红玉参汤,让她如何喝得下去? 苏清痕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忙回到屋中,却看到打翻在地的兔肉和参汤。 萧月不知为何,莫名的心慌:“我……汤好了,我想去端,没想到那么烫,不小心就……” 苏清痕忙问:“你没烫着吧?”说着,上前来看她一双手。 萧月忙缩了手,轻轻摇头:“没事,没有烫着。” 苏清痕这才放心了,又道:“我在外面做了样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萧月疑惑的看着他:“什么东西?” 苏清痕忽然笑了:“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萧月由他牵着手来到屋后。原来苏清痕在屋后的山泉旁,用藤蔓粗略交织了一张大网,将山泉挡住了一部分。 萧月问道:“这是什么?” “给你洗澡用,这么大,够挡住你了。你身上干掉的药膏你自己够不着,我又不能帮你擦……” 萧月的脸“腾”的就红了,难怪自己这一日一夜总觉得身上不舒服,虽然不疼了,但是干巴巴的硬乎乎的,她想去看,又不好意思在苏清痕面前掀衣服。原来是被这小子抹了药膏,那自己不是给他看光了? 萧月又羞又气,红着脸白了苏清痕一眼。 苏清痕故作无辜:“你脸红什么?” 萧月一恼,抬脚踹他小腿一下:“明知故问!”她这轻轻一踹,举动真跟打情骂俏似的。 苏清痕乐了:“差点忘了,和阳县女人规矩多,既然都被我……恩……那是不是就代表,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 “滚!”萧月忍不住爆粗口。 苏清痕道:“好吧,我滚去收拾屋子,再重新做饭。你慢慢洗,我保证不偷看。” 萧月狐疑:“真的?你保证?” 苏清痕边笑边往后退去:“自然是真的,反正我都看过了。” 他退得快,萧月再恼也踹不着他了,唯有恨恨瞪着他一路回了小屋。直到他进了屋中,萧月这才转身走向那山泉。那山泉清又浅,萧月伸手试了试,感觉甚是清凉,在如今这时节,这山泉倒也不激身子。 萧月身上实在难受得紧,踟蹰一会,终是穿着衣服下了水。她慢慢走到被藤网遮住的区域,这才发现,藤前窄窄的小片空地上,放了一套干干净净的男子衣衫。正是苏清痕包袱里的衣服。这人想得倒是周到,连换洗的衣服都给她准备好了。 萧月终究还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慢慢褪去了身上的衣衫,苏清痕的外衣、大红嫁衣、素白深衣、红缎绣鞋、雪白罗袜,被她一样样抛在了岸边,纯洁无暇的胴、体很快暴露在清泉中。 待痛痛快快洗完了身子,萧月又去拆发髻洗头发,触手却摸到那朵堆纱的绛宵花。那是临出嫁前,她特地别在发髻上的。萧月心里莫名一颤,慢慢从头上摘了那朵绛宵花。难怪那晚,他给自己戴上这朵头花后,会说了那样一句话。可是直到现在,自己依然相信他,否则也不会这么放心就赤身露体的在这里洗澡。 萧月看了那头花半晌,一松手,将那堆纱的花儿丢在了山泉里,红艳艳的头花便顺着清冽的泉水,一路漂向下游去了。 萧月再无心情享受这山泉浴,随便揉、搓了几把头发,便上了岸,匆匆穿了苏清痕的衣服,又洗了自己丢在地上的一大摊衣服,晾在藤网上,这才朝屋子里走去。 此时,苏清痕早已收拾干净屋子,还重新猎了一只野兔,在小屋前面架起来烤。看到萧月穿着自己肥肥大大的衣衫,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进来,他抱歉的笑笑:“早知道我就多买身女子的衣衫。” 萧月坐到篝火旁,道:“这样已经很好了,不然我还不知道穿什么呢。” 苏清痕乐了,细细去打量她,她的身躯裹在他宽大的衣衫下,显得有些羸弱,让他不由便生出几分怜惜,不过好像缺了点什么。他问:“小月,你的头花呢?” 萧月道:“洗了,连同衣服都洗了,晾在藤子上了。那头花真好看,材质好,做工也好,脏兮兮的多不好,糟蹋好东西呢。” 苏清痕释怀的笑了,望着她,轻声道:“你喜欢就好。”在原本的计划中,他和萧月只碰面一次即可。后来,他约她在绛霄林里幽会,完全是他背着袁止朋自作主张。他怕自己大摇大摆出现在和阳县会惹袁止朋怀疑,特地等到晚上才去见萧月。怕她等得太久会生气,他买了礼物准备哄她开心。没想到,她当时根本没生气,对他费心挑选的礼物也很满意。 萧月却是脸一红:“别老看着我,兔子都要烤糊了。” 苏清痕这才想起正在烤着的野山兔,忙去翻转了下穿兔子的架子。 萧月奇道:“怎么你抓的兔子,各个都这样大?” 苏清痕不由笑了:“山兔的个头本来就比一般的草兔要大。” 萧月摸了摸已经饿得咕咕叫的肚皮:“还要再烤多久?” “再等等,很快了。” 萧月想了想,皱眉道:“兔子很可爱的,我们把它们烤了吃,会不会很残忍?” “你可以不吃。” “那我不是要饿肚子了?可是吃兔子又有些不忍心……” “哈哈,难怪人家说‘妇人之仁’了,吃个兔子也要想这么多!” 萧月恼了,不轻不重的踢他小腿一脚。苏清痕道:“你把我腿踢断怎么办?等你走累了,谁背你?” 萧月皱皱鼻子,“切”了一声:“就算你腿好好的,又能背我走多久?”才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就累得气喘如牛了。 苏清痕朝她身旁坐了坐:“一辈子怎么样?” “无赖,谁要你背一辈子!”萧月口中说着,身子却没有挪开。 “太短啊?三辈子怎么样?” “厚脸皮,登徒浪子!” “你刚认识我的时候,不是早看穿我登徒浪子的本质了吗?又不是现在才发现。” 两个人说笑间,苏清痕便已将兔子烤好,二人饱餐过后,还剩了些,苏清痕便包了起来,留到下顿再吃。 吃饱喝足闲来无事,苏清痕便给萧月讲笑话,萧月听得直乐,最后笑得肚子都痛了。也不知苏清痕哪来那么多没听过的好听笑话,萧月都直嚷肚子痛了,他还在继续讲,气得萧月伸手去打他,说他故意的。两个人嬉闹了好一番,估摸着衣服都晾干了,这才停下来,一同去取衣衫。 走到山泉旁后,萧月故作姿态,惊道:“头花不见了!” 苏清痕听她这么说,忙在附近找了一圈,可也看不到头花。 萧月急道:“会不会是吹跑了?” 苏清痕道:“这就奇怪了,也没起风啊。” 萧月似是很舍不得那朵花,不知怎地,竟带了些许哭腔:“怎么办?找不到了。” 苏清痕见状忙劝道:“傻丫头,就是一朵头花而已,我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萧月摇头,目中竟有泪滴大颗大颗落下:“不一样啊,我想要的头花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清痕并未深想,只是握着她的手道:“小月,不是说了吗,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让你过得幸福安乐。丢了一朵堆纱头花而已,以后我送你金簪!” “不一样啊,就是不一样。我不想要金的,我只是想要原来那个堆纱头花,你不会懂,不会明白的……”萧月竟是越说越伤心。 苏清痕好劝歹劝,萧月才收了眼泪。两个人匆匆收拾了东西,这才离去。 接下来的山路,他们走的很顺利,后面再没人追来过。萧月走得累了,苏清痕便背着她走,无论走多久,无论多难走的路,只要萧月不喊停,苏清痕再累也不会放下她。萧月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总喜欢伸手环着他腰,身子紧紧贴在他宽厚的背上,仿佛不是他在背着她,而是她在抱着他,恨不得一次抱个够。 再会无期 更新时间:2011-06-11 苏清痕和萧月足足走了大半个月山路,总算翻过了连绵起伏的梧桐山。到达山脚下的一刻,二人俱都长出了一口气。苏清痕累得腰酸背痛,却是心情舒畅,他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大声道:“小月,我们终于安全了!” 他身后的萧月却是面无表情,只是道:“你看,那边有个水潭,你帮我打些水喝吧。” 山脚下果然有个小水潭,山上的清浅水流,源源不断汇入那水潭之中,水潭里的水又哼着淙淙的歌谣,不知疲倦的流向别处去了。 苏清痕依言取了水囊去潭边打水。萧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呆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快的跑。 待苏清痕打了水,一回身,却只看到萧月奔跑的背影。苏清痕在她身后叫道:“小月,你去哪里?” 萧月恍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向前跑。苏清痕不知发生何事,忙施展轻功追了上去,拦在萧月身前:“小月,你要做什么?” 萧月望着他,冷冷道:“苏清痕,从此以后,你走的你的,我走我的。你我二人两不相干!” 她态度陡变,让苏清痕始料未及:“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跟你走。你炖的兔子肉是被我故意掀翻的,头花是被我丢在水里冲走的。我想想以后要跟你这种人在一起生活,就觉得恶心!你听懂了吗?” 她竟在这时候突然说这样的话! 苏清痕用力抓过她一只胳膊:“为什么在山上不跟我说清楚?就算你那时候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以后不想跟我在一起,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为什么装得好像愿意和我继续在一起,现在却又改口?践踏别人的真心很好玩吗?” 萧月不由痛得蹙眉,但仍昂首道:“好不好玩得问你自己!” 苏清痕心中蓦然一凉,不由松了手。是他先践踏了别人的真心! 萧月冷冷看着他:“我就是故意不告诉你实话的。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很公平!” 苏清痕觉得这一切来的突然而且荒谬,他没有任何承受这变故的心理准备,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月继续道:“苏清痕,咱们就此别过吧!”她想做出一副很绝情的样子,可是故作冷冽的眼睛里,不争气的漫上一层水汽。 苏清痕急道:“小月,你不要赌气。你的眼睛骗不了人,这一路走来,我看得明明白白,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对,我喜欢你,到现在也喜欢!可这不代表我就要跟着你。我萧月再不济,也不会跟着一个玩弄过我的人走!” 苏清痕讷讷解释:“我知道是我错在先,我只是一时昏了头。我只是想,他就算不找我,也会找别人,而且袁家怎么说也是个清白人家,家底又殷实,嫁过去的姑娘以后至少衣食无忧。我没想到袁止朋是个衣冠禽兽!” 萧月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面上却是一声冷笑:“就算你不做也会有别人去做,不等于你就可以做。你也知道你的行为很可耻吗?还知道为自己想个理由开脱。” 这话,苏清痕曾经跟萧生财说过,如今,萧月却将这话又还给了他。这冥冥中的巧合,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原来,自己跟萧生财一样无耻,自己当初那么说萧生财,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报应来得还真快!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苏清痕道,“总之我不会让你走的,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走了会有多危险!” “总比和你在一起舒坦!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想钳制我很容易,但是我劝你别这么做。否则,你就是逼我去死!”她从来也不会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把戏,她是说到做到! 苏清痕不由一惊,没想到她竟是打定了主意要一个人走。苏清痕道:“你没有谋生技巧,以后如何生活?你自小在村子里长大,也不懂得人心险恶。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无依无靠,不会功夫,无法自保,等你到了热闹地段,要不了多久就会出事的。” “我见识少不代表我什么也不懂。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袁止朋,也不是所有的父亲都像我爹。我以后怎么生活,用不着你操心!” 苏清痕心知是劝不回她了,当下暗中运功,欲强行困住她。她若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他不勉强她,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一个人漂泊江湖。 谁知萧月手中却多了一支金钗点在自己心口前。她身上原本有全套的首饰:一副雕花金镯子、一对明月珰、一个璎珞圈、一个吉祥如意锁、头上戴的赤金凤钗。大概袁家觉得这些东西终归还是自己家的,为了显摆家底,全都是一等一的好货色。在小屋后面洗过澡,她便将那些东西都除下来收好了。如今,那只金凤钗成了她的武器:“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把这钗子送进去。” “你明知道我是真心对你,否则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既然如此,为什么坚持要走”苏清痕朝她伸出双手,“小月,把钗子放下,到我这来,好不好?” 萧月冷笑:“苏清痕,你这人不地道。你拿了袁止朋的钱,就帮他骗我。你看上了我,就回头从他手里把我带出来。钱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你的如意算盘不错,可我偏不让你如意。喜欢你———是我的耻辱!别让我发现你跟过来,你若识相,就走另一条路吧。咱们后会——无期!” 萧月手中的发钗一直点在自己心口,她看着苏清痕,一步一步退着走。 苏清痕试图接近他,可只要他脚下微微一动,她手里的钗子便真的刺进去一分。苏清痕不得已,只能选择放弃,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先是面貌模糊,最后终至不见。 萧月直到看不见苏清痕了,这才不再退着走,转过身子一路疾走,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了下来。 前方隐隐约约已可见村落,萧月看看自己这身打扮,实在不像样,恐怕刚接触人群,就要被人当成疯子了。 萧月想着这些,便躲进了一旁的树丛里,将自己的大红嫁衣取了出来。凤冠霞帔是早就丢弃在袁家的了,原本也不是自己的东西,丢了没什么可惜,且按今日这情形来看,那东西即使带来了,也不过是个累赘而已。萧月当下用发钗挑了红嫁衣上的丝线,将嫁衣上百花锦簇的图样,抽丝剥茧般层层抽去,那图样不一会就变成了一摊堆砌在一起的桃红嫩绿鹅黄的丝线。因霞帔早就丢了,衣服上又没了绣好的花样,这嫁衣乍看下跟一身普通红衣服也没什么区别了。萧月又找来一根细细的竹枝,只取了尖尖处那一部分,这竹枝尖也不过就比普通的缝衣针略粗了些,萧月用金钗间在竹枝头处扎了个眼儿,做了个简易的针,穿上一根丝线,将红嫁衣几处被撕裂的口子悉数缝了起来。她原本女红就不好,加上这针实在粗糙,那针脚缝的不均匀不说,还歪歪扭扭的,但是还好,至少这衣服是能穿了。萧月看着满意了,瞅瞅四下仍是没有人迹,便匆匆退了苏清痕那又大又累赘的衣服,换上了自己合身又妥帖的嫁衣。接着,他将苏清痕的外套扯烂,只留下一块四四方方的蓝布,好像个包袱一般。萧月将自己换下的苏清痕衣衫,包住那套金贵首饰,再放入包袱里包好,便挎着那小包袱离开了树丛。她心下琢磨着,得赶快找个当铺,将这些首饰换成银钱,再买身合身的男装穿上。俗话说“红颜薄命”,她萧月虽然没见过世面,可她娘亲一辈子都在给她灌输这个道理,而且村子里的姐妹婆子小媳妇的,统统都说她好看,村里的男人也喜欢偷偷瞧她,袁止朋只看了她几眼,就花费大手笔将他骗进门,所以,萧月自信的想,大约自己确实是很美的吧。听说外头人心险恶,她还真怕自己遇到些个“采花贼”“山大王”或者地痞恶霸之类的,强行欺负她。所以——还是男装比较安全。 可是,等换了男装后,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好歹也是读过书的,难道去考功名?不不不,萧月觉得还是不要了,自己什么官场规矩也不懂,真做了官估计也不好过,况且她人穷志短,没那么大的野心,最重要的是,她不觉得自己真能考得过那些实打实“寒窗苦读”的人。所以戏本子里唱的那些“女驸马”“女钦差”“女状元”“女**”的,大约是跟自己无缘了。可是自己做什么好呢?连个户籍也没有,哪里能容得下自己这“黑户”呢?有了,得先打听下哪里闹了严重的洪涝旱灾什么的,然后到了下一处地方,就说自己家乡被大水冲了,自己逃难逃出来的,户籍证明没来得及带出来。难不成那些人还真去自己“家乡”翻查户籍么?然后,自己就可以租个小院安定下来,再谋个安稳营生,给人做些活计,闲暇时候再帮人抄抄书什么的,也就能养活自己了。等落稳脚跟了,与大家伙稔熟了,再慢慢叫周遭人知道自己是个女人————装一辈子男人这种事,她觉得很不现实。还好塔木柔早教过她如何说大胤官话,她虽然不懂得和阳县以外的方言,但是她会说官话。她娘亲说了,大胤百姓大多听得懂官话,所以很多人到了故土以外的地方就说官话,这样就不会出现沟通困难的问题。如此倒也甚好,无论萧月说自己是哪里人氏,都不会因为方言问题惹人怀疑了。 萧月心想,这么看来,谋生也不是很难吗!她一边胡思乱想着,已经走入了山下的一个小村庄。此时已是中午十分,村中人大都在家中用饭,萧月不由有些饥肠辘辘,但她不敢多耽搁,只一气儿往前走。她得走到更热闹的有当铺的地方去。 摆脱跟踪 更新时间:2011-06-12 萧月记得塔木柔说过,梧桐山外面的地方,头一处叫庆丰县,那她只需与人打听庆丰县城怎么走即可。她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萧月心下一动,忙上去对那牵着老牛的少年道:“小哥啊,我是从山那边的和阳县来的,请问咱这庆丰县县城在哪个方向,怎么走,还有多少路啊?” 那少年看她生得好看,不由就想多和她说几句话:“姐姐去我们县城里做什么?” 萧月眼珠转了转:“是这样的,我有个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灾,房子被大水冲了,就来和阳县投奔我们。谁知他们到了庆丰县,身上带的银两被人偷走了。他们还欠着一贯住店的钱,和两餐饭钱,人家店老板把他们扣住不让走了。于是,那亲戚就托人去了和阳县,与我父母说了情况。我父母年纪大了,可膝下无子,只有我一个长女,便着我去庆丰县将我家亲戚接回去。” 少年闻言,忙卖弄自己见识:“哟,你家亲戚莫不是菘江府人氏吧?听说那边发大水了,还很严重呢,简直那什么饿,饿死的尸体,有一千里那么长啊!” 萧月道:“正是正是了,我娘也说那边是饿殍千里,惨不忍睹,所以打发我赶紧接了我家亲戚来,好生住上一段时日。” “哟,那姐姐赶紧去吧,就一路向北走,见村过村,走上两个多时辰就到县城里了。” “哦?去县城的路段这么好记啊?” “那是,我去过好几回城里呢,记不差的,姐姐只管放心去吧。” 萧月谢了那少年,匆匆赶路往县城去了。而早被她撇得远远的苏清痕,却也一路上循着她的踪迹往这里走来。苏清痕始终是不放心她,又不敢跟近了,待她走得都不见影了,又约莫等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敢循着她的踪迹,不紧不慢的跟着。那丫头虽然没见识,但是人却鬼机灵,若真让她发现端倪,只怕下次连跟着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了,所以他也只敢这么远远跟着。待苏清痕找到树丛里留下的那摊碎步和丝线之际,萧月早快进城了。苏清痕望着萧月留下的一大摊碎步和丝线,心下纳罕,这丫头是要干什么啊?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循着萧月的足迹继续追踪。 萧月一路向北而行,口渴了,就去附近农家里讨口水喝,就这么来到县城里。这庆丰县实在不如和阳县,萧月看这县城,也就跟和阳县里的镇子上差不多。在这地方典当金子,萧月觉得着实不妥。这小地方出不起价,这里地方又偏,村民去大地方一趟太难,估计经常在这小破地方挨宰,可她又着实需要钱,想了想,萧月只取了一只金戒指出来,进了当铺。只当一个金戒指,至少不会亏太多,而且她也不敢一次拿出来那么多金子,怕招来红眼。“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那个苏清痕,别以为她没见过世面就当她什么也不懂。 当铺伙计见这戒指金灿灿的,足有三钱重,金是赤金,做工又是上乘,便开了三两的价码。萧月道:“不行,五两银子,差一点也不行。你若不当,我再往北去宁县,那里可不是庆丰县这小地方,肯定比这出价高。”伙计一听对方说的是官话,虽然年纪小,但弄不好还真是个走南闯北的主儿,怕这生意黄了,因道:“来当东西的都不容易,这样吧,四两银子,顶天了,姑娘若还不当,那我这小店也没办法了。但我好心劝姑娘一句,你这戒指到了宁县,能不能当得三两银子都是个事儿!人家那里生意好,不缺去当东西的!” 萧月听了,这才装模作样,不情不愿的将那金戒指当了。又打听到:“大哥,敢问这镇上可有成衣店?”“有,前面的巷子拐过去,在走一段路就有。” “还有件事,大哥,我是要去东边的林州府的,大概还要走多远啊?” “哟,姑娘,你小小年纪又是一个人,跑那么远干什么?” “去探亲,我家里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孩儿,父母年纪大了,只能让我一个人去了。(..info)” “哦,那你还是雇一辆马车吧,约莫一天工夫就到了。” “多谢大哥指路了。” 萧月路上早打听过了,这庆丰县,往东可到林州府,往西可到金州府。那金州府生活富足,知府又是个做派清廉爱民如子的好官,林州府那边百姓生活比之金州府差了不少,知府还是个昏庸无能的贪官。她是打定了主意往金州府走,但她又料想苏清痕估计没这么容易放弃,肯定还得远远跟来,所以故意摆了个迷魂阵。 萧月按照当铺伙计指的路,去成衣店买了一身合身的男子衣衫,临离开成衣店前,又特地留点线索,好让苏清痕认为她是打定主意往林州府去:“这位大爷,往东去林州府可有近路么?” 那老板奇问:“姑娘要去林州府?” “是啊,人家跟我说,得雇一辆马车,赶上一天车才到。我急着去,想找近道!” “哦,那没有别的路了,这附近的人去林州府,有钱的雇马车,没钱的徒步走,雇马车得走一天,徒步的,那就看个人脚程了。” 萧月闻言点点头,道过谢后离开了。接着,她又去了一家小有规模的饭馆子,选了个雅阁,叫了一堆好吃的。她在雅阁里换了那套合身的男装,又束了头发,对着擦的锃亮的桌面照了照,自我感觉十分满意。唔,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郎!换完装,美美大吃一顿,连嫁衣也不要,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结账走了。摸摸腰畔的银袋,里面还剩下三两六钱碎银子。 伙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发呆:“娘哎,这天仙似的美人,怎么换了身衣裳走了?” 旁边上了年纪的掌柜道:“大概是林州府要么金州府里哪家出来瞎玩的有钱小姐吧。哎,你怎么还看?干活去!” 伙计不情不愿嘟着嘴干活去了,边干活边往窗外使劲儿瞅那背影。哎,真是个美人儿哟!结果收拾雅阁时,叫他发现了美人留下的衣裳,材质上好,做工精细,可是叫他美了半天。可惜就是破了几道口子,缝的歪歪扭扭的,不过没关系,送给自己家那只母老虎,母老虎照样会变成小绵羊的。那母老虎手巧,拆了重新补过就好。 萧月一路问着人,找到一个年过五旬的车夫家里,雇了马车去林州府。她看这车夫人老实,似乎还有些惧内的样儿,便觉得可靠,于是像模像样的和人谈价钱,双方以三钱银子外加管三顿饭的价格成交。萧月催得急,那车夫只得匆匆辞了老伴,驾着马车载了萧月,往林州府去了。谁知萧月打的却是别的心思。待马车出了庆丰县县城,到了无人地段后,萧月便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地形。眼瞅着马车到了不平坦的地段,那老车夫道了声:“小伙子,这里颠,我慢着点,你也坐稳着点。”萧月朝前头伸着脖子,粗着嗓子应了一声:“哎――”结果等车子真慢下来后,她却留下五钱银子,自己悄没声的溜下了马车。车夫毫无察觉,过了颠簸路段后,一扬鞭子,远远去了。此际早是仲夏时节,路旁杂草丛生。萧月瞅瞅四野无人,便转身进了那荒草丛中往西去了。 再说苏清痕。他来到庆丰县后,首先进了城里唯一一家当铺,萧月身上没钱,一到了县城,势必要找当铺当首饰。他在这里果然打听到萧月行踪。听说她是要去林州府,他不由一惊,这丫头怎么去那了?那地方穷苦不说,治安也不好!他原本只是想在萧月身后慢慢跟着就好,她要去哪里,他在二十里地后面陪着也就罢了。等她的钱财被人偷光骗光抢光或者运气好只是被她自己花光了,他再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迟。可如今一听她是要去林州,苏清痕不由加快了脚步追踪。他先是根据当铺伙计的指引去了成衣店,又跟着成衣店老板的指的方向去了那饭馆,最后又按掌柜的指示去了城里最东边一户人家。敲开门后,那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的妇人告诉他,自己的男人早赶着马车带了那“小伙子”往林州府去了。 苏清痕沿着车辙痕迹,提起轻功一路追踪。不管找到她之后,她是什么态度,会不会回心转意,总之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护她周全!苏清痕向北追了约莫有两个多时辰,直到累得筋疲力尽,这才看到一辆破旧的小马车。赶车的车夫是个年纪约莫五十三四的老汉,头上戴个破草帽,这情形跟那老妇描述的一模一样。苏清痕飞身上前,与赶车的老汉并排跑,口中喝道:“停车!” 那老汉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多了个年轻后生出来,跑得还真快。他忙停下车:“小伙子,有事?是要捎你一段路?” 苏清痕也不答话,只是走到车厢处掀开帘子:“小月……”待他掀开帘子,一下子愣住了。这车厢里空荡荡的,哪有人在?只在坐垫下方半压半露着一小块碎银子。 那老汉也来到车厢处:“你这小伙子是要干什么?”走到后头,他也愣住了。嘿,那姑娘人去哪了? 苏清痕揪住老汉衣领子:“车里的少年呢?” 老汉跺了跺脚:“什么少年,那就是个穿了男装的小姑娘!”打量他年纪大了瞧不出来呢?只是大胤国的姑娘,凡是出身清白的,若是迫不得已出远门,多半会换身男装,所以他也就装作瞧不出来罢了。只不过么,只不过那小姑娘扮的也委实太不像了些。 苏清痕这下可是傻了眼。他妄自混迹江湖多年,今日竟被个小姑娘给甩了!萧月,她是去了哪里! 贵人妈妈 更新时间:2011-06-13 待苏清痕想通前因后果,返回去寻萧月之际,萧月早已用那对明月珰在庆丰县驿站换了一辆上等的马车,另雇了一个赶车的老手,匆匆赶往金州府去了。苏清痕来到萧月趟过去的野草地前,后悔自己来时怎么就没注意到这里有一行女子脚印。苏清痕只得重新沿着踪迹追寻萧月的下落,只是这来回一折腾,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追了两个多时辰不说,还累了个半死,他与萧月如今的距离,恐怕早差出百八十里了。苏清痕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是失望沮丧,那少女费尽了心机要甩脱他呢!她就真的那么讨厌他!可他实在放心不下,一定要追上她! 再说萧月,她坐在又快又稳又舒服的马车上,心情真是无比惬意。虽然对前路感到无尽彷徨,可也没有了往日的束缚,有种天大地大任她驰骋翱翔的感觉!终于是逃出魔窟,又甩了那小贼,从此,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在她的要求下,那车夫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二日清晨到了金州府。萧月付了银子,那车夫便离去了。 萧月不会骑马,便牵着马慢慢走,那马性子温顺,加之身后还拖着一截车厢,倒也听话,随着她慢慢溜达。萧月进了金州府城门后,顿觉眼前开阔。面前的官道笔直宽敞,五六辆马车并排走都不嫌拥挤,官道旁是修剪齐整的垂柳,枝叶碧绿,柳条轻摇,清晨中看来,煞是好看。官道旁的房舍,高矮不一,式样各异,但都建造的富丽堂皇,装潢分外漂亮,但却不是用来住人的,一眼望去,竟是鳞次栉比的商铺!这时辰,大大小小的商铺都陆续开门营业,而路旁卖早点的小摊子更是早早就开始招揽生意了。一路走来,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还能看到好多走街串巷的卖花姑娘!萧月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繁华的景象,她心中不由道:苏清痕还说外面世道不好呢,骗人!柳林寨的人,只当去一趟和阳县城就是开了眼见了世面,要她说,和阳县跟金州府比,简直又穷又破! 萧月在一个钱庄里,换了一钱银子的铜板,又来到一个卖早点的摊位前足足吃了三大碗馄饨。虽然那馄饨就是面皮里抹了点肉星星,依然让萧月吃的很满足。毕竟都是白面和猪肉,好东西啊!待吃完了馄饨,她便盘算着将手里的马车卖了,换了钱好找落脚的地方安顿自己。她身上金子虽不少,可她还不知道要漂泊多久,能省一点是一点。唔,萧月越想越觉得自己会过日子。她向卖早点的夫妇俩打听这里哪有卖马车的市场,好心的夫妇俩给她指了道,末了还告诉她,小心附近的地痞欺负外地人。若真有地痞恶霸找她麻烦,她就舍点小财,送那些地痞几吊钱,那些人便不会再招惹她,她就可以安心卖马车了。 萧月点头谢过老板夫妇,便牵了马去卖。她所去的市场很热闹,大清早便已开市,各个商家分了街区段位做买卖。有的路段只让卖菜的卖肉的摆摊,有的路段则尽是卖布匹绸子,还有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各种干货的,林林总总,各色货品都有,萧月则去了贩卖牲口的那段路上卖马车。她这马车,若换成银子得要五十多两,她没有那么多银子,就用那对明月珰抵了,为的也就是走快点,甩得苏清痕越远越好。萧月盘算着,哪怕这马车只卖个三四十两银子也成了。 就在萧月翘首期盼顾客之际,一行官差拉着脸来到集市上。那些官差挨个查问做生意的人,若是本地来的,只问有没有缴纳赋税,若是外地来的就麻烦些,有无户籍证明,谁给做的担保等等,查问的特别多。新摆摊的商贩都乖乖交了该纳的赋税,少不得还要被这些官差顺手牵羊。萧月见状,就想悄悄牵马溜了,若被人追上,她只说自己是牵着马车经过即可。(..info好看的小说)可她刚一回身,迎面又走来几个官差,那几个官差将她拦了:“你这丫头眼生啊,从哪来的?谁让你来这金州府做生意的?” 萧月不服气,一鼓腮帮子:“谁说我是丫头了?” “哈哈”几个官差一阵笑,为首的道“你以为穿身男人衣裳你就真变成小子了?” 萧月面色一窘,原来早已被人看穿真身了。她一昂首:“我就是赶着马车四处溜达溜达,逛逛金州府的集市,怎么,不行?” 一名官差道:“你这黄毛丫头,当咱们几个是瞎子?刚才你是跟谁在讨价还价来着?” 萧月暗道不妙,若真算起来,和阳县该是从州府的,自己并非金州府本地人,可自己一没有户籍,二没有担保人。若是没有户籍,自己事先想好的那套说辞还可圆谎,可没有担保人就在这里做买卖,那就不好了。她头一次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实在不晓得这么些破规矩啊!她不由眼珠子乱转,想着应对之策。 一个黑脸官差突然上前高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萧月……从……”萧月被人猛的一吓,惯性般回答,只是话到一半,这才想到不对,结结巴巴道,“从从……从菘江府来的。” “户籍呢?” “额……官爷,我们菘江府发了水,我家房子都被冲垮了,我和家人逃难时,急匆匆就跑了,哪还顾得上带户籍啊?只是匆忙中收拾了一点细软,但是这一路上吃啊用啊的,都用光了。于是,这才想到卖了马车换些银子花用。官爷,我不知道金州府的规矩,原来这里做生意还要有担保人的。” “一派胡言”为首官差道,“菘江府哪里有水灾?闹灾的分明是嵩向府!再说,我大胤国在哪个府城做生意不需要有人担保?居然推说不知道!你没有户籍,满口胡言,明明女儿身偏要做个男儿打扮,来卖马车又没有担保人。我看,你是个女飞贼吧?这马车莫非是你顺手牵羊,从别的地方随便牵来的?” “不不不”萧月连连摆手,“我不是女飞贼!” “如此说来,这马车是你自己的了?可有凭据?” “凭据?我,我给了钱,他们便给了我马车,还要什么凭据?” “这么说,这马车不是你的了?兄弟们,给她绑了,带回府衙慢慢审问!” 萧月一听要去府衙,眼睛立刻亮了:“好好好,就去府衙,都说金州知府董大人是个好官,他一定会为民女做主的。” “哈哈哈”一名官差不由大笑,“董大人是什么身份,会见你这种人?乖乖跟我们兄弟走吧。” 萧月心中大急,这些官差说她的几项“罪名”,除了“女飞贼”一项,其余俱都属实,她若真被抓进了牢里,可怎么出来呀!只是她想跑又跑不掉,很快便有官差过来给她上了绑。 为首官差道:“带走!”几个官差便押着萧月要走。 此际,已经有很多人围了过来看热闹。就在这当口,忽闻一声:“几位官爷慢着!” 随着圆润的嗓音,一个着玫红衣裙的中年胖妇人排众而出,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体型精瘦,面皮微黑的黑衣汉子、两个模样娇俏的小丫鬟,另有一个一身灰衣,头戴斗笠的车夫!萧月认得那车夫,正是她在驿馆请来的那位。萧月如见故人,喜道:“这位大哥,你可来了。快跟人说说,这马车真是我用一副明月珰换来的!” 那车夫忙对几位官差抱拳道:“几位大哥,小的是庆丰县驿馆的车夫,这位姑娘的马车,确实是从我们驿馆那里买的。”他说着,拿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几名官差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才信了他的身份,遂又将文书递还给他! 那体态圆胖的妇人上下打量几眼萧月,目中露出满意之态,于是,转脸又对几名官差道:“几位官爷,这姑娘并非没有担保人,她的担保人是妈妈我。这可叫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开口说啊?”说着,她又去看萧月,“月儿,姑姑知道是自己名声不济,你不好意思开口也是人之常情。” 萧月有些傻眼,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这中年女人是来干什么的啊?可一转眼却看到那车夫朝她拼命挤眼睛,顺道还朝那中妇人努努嘴。这车夫一路上一直很热络,同萧月谈天说地,为人看来十分厚道热情,萧月对他还是有几分信任的。当即什么也不管了,只对那妇人道:“姑姑说的哪里话,方才是侄女的不是了。” 那妇人笑了笑,转脸也朝那为首的官差递过一张文书:“这是我给这侄女做担保时写的凭证,几位爷看看。” 为首的官差接过来,只将那牛皮纸封张开一条缝瞄了一眼,便看出来里面是张银票。于是道:“既然是妈妈做的担保,那我们也就不为难这姑娘了。”说完,他一挥手,也不将文书还回去,带着一帮官差径自离去了。 中年妇人忙让身旁两个俏丫鬟上去,将萧月身上的绳索解了。萧月忙要对妇人道谢,那妇人却凑近她耳旁道:“谢什么,傻孩子,要谢也不该在这地方谢,要让人知道我不是你姑姑,岂不是连累我?”萧月觉得有理,忙噤声不语。那妇人又在她耳旁道:“我看上了你这辆马车,想过来问问价。不成想,看到那些官差要带你走,别看他们是官差,可不是好东西,所以才帮了你一把。怎么样姑娘?要不找个人少点的地方,咱们谈谈价钱。” 萧月一听,忙点头答应,心道:这可真是出门遇贵人! 烟花之地 更新时间:2011-06-14 萧月牵着马,与中年胖妇人一道走,她没有驯过马,只赶过骡子车,所以手生。后面的黑衣精瘦汉子干脆上来代劳,从她手里接过马车,帮她牵着走。萧月跟着那妇人左拐右转,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 那车夫忽然开口道:“花妈妈,怎么样?我给你推荐的,是个好货色吧?” 胖妇人道:“不错,很合心。” 萧月一时会错了意,道:“原来是车夫大哥介绍妈妈来买这马车的呀?” 一旁的小丫鬟闻言,不由“噗嗤”笑出了声。胖妇人望着萧月,但笑不语。 萧月也不知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只向那胖妇郑重道谢,福了福身子:“刚才真是多谢妈妈了!” 那妈妈忙牵了她的手,让她起身,细细打量她精致的眉眼:“哎哟,这丫头长得真俊呢,是个好苗子!” 那车夫道:“妈妈放心,昨夜我仔细探问过这丫头了,她压根没见过世面,菘江府和嵩向府都分不清,身上连个户籍文书也没有。听她谈吐,也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倒是认得几个字,可也不是书香门第。收了这丫头,妈妈绝不会惹麻烦的!” 萧月这才警醒起来,原来这车夫向那胖妇人介绍的“好货色”根本不是她的马车,而是她自己!她神色一紧,身子向后退去:“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那妈妈朝身旁的黑衣汉子一努嘴。黑衣汉子垂首道了声:“是!”,便面目狰狞的朝萧月走来。萧月转身想跑,却被人一指点在肩后,整个身子登时僵硬在地,动也动不得。黑衣汉子抓住萧月肩头,轻轻松松便将萧月整个人举了起来。 萧月急道:“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啊――”她话未完,便被黑衣汉子直接扔进了车厢里。萧月那声痛叫还没叫完,便又被那黑衣汉子封了哑穴,整个人躺在车厢里,动不得也说不得。 花妈妈轻声抱怨那汉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对姑娘们要温柔点,你看你,又使这么大劲儿!” 黑衣汉子只是侧身站到一旁,垂首不语。[..info超多好看小说]另一个黑衣汉子则去了马车前头,准备驾车。两个俏丫鬟则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坐在萧月身侧。 花妈妈对那垂首站着的汉子道:“傻站着做什么?拿银票出来,给了刘大哥!” 黑衣汉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交与车夫,那车夫接过银票,看了看上面的数目,谢过花妈妈后,匆匆离去了。 花妈妈这才扭动着肥硕的身躯上马车,她身后的黑衣汉子恭谨的扶着她,车厢里两个小丫鬟也搭手去拉她,花妈妈那胖身子这才进了车厢。那黑衣汉子这才去了前边,和另一个同伴合力赶车。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车内,花妈妈先是打开萧月的随身包裹,看到里面的东西立刻眉开眼笑,随后便将包袱交给了身后的小丫鬟。接着,一张发面饼似的脸又对着萧月笑,萧月这才觉得,这张脸真够可恶,脸上那粉擦得也是又多又厚,简直恶心至极。 花妈妈也不介意萧月刀子般剜人的目光,只是笑眯眯对她道:“怕萧姑娘心内惊惶,所以我老妈子今日就将我们的身份说给你听听。我本是绿绮楼的鸨母,这两个小丫头子都是我的贴身丫鬟,那两个汉子,都是我绿绮楼的护院。至于你么,是被那个车夫卖到我绿绮楼的。我瞧你身段好,模样又美,好好培养下,兴许能做我绿绮楼的花魁也说不定。哎哟,你怎么这副表情呢?我跟你说,我绿绮楼的花魁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一旦真成了红牌,多少富商巨贾甚至高官厚禄之人都会捧着你呢。那日子,比一般的女子精彩多了,而且吃得好穿得好,包你过得舒服滋润!” 萧月真想掐死她,让她再也笑不出来,可偏偏一动也不能动! 出了巷子后,马车速度立刻加快,很快便到了绿绮楼,直接从后门驶入了绿绮楼后院。此时已近晌午时分,妓院里安静得紧,丫头伙计姑娘们统统都歇下了,预备养足了精神晚上好接客。 萧月被那汉子从车厢里一把拎出来,挟在肋下往一处暗屋里走。萧月只见这偌大的园子,却是鲜见人迹,似乎连苍蝇都懒得嗡嗡,只有一个满脸浓密胡子,体型高大的灰衣大汉在洒扫。那大汉似乎也被这仲夏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扫帚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看到有小姑娘被人这么虏进来,那大汉只是表情淡漠的往这边瞅了一眼,便又垂了头去扫地。这种事在妓院里,那是司空见惯了! 黑衣汉子一路挟着萧月进了一间狭小阴暗的屋子,将她往椅子上一按,她便坐在了椅子上。 花妈妈和那两个小丫头这才在后面,慢悠悠进得屋子中。黑衣汉子只垂首肃立一旁,花妈妈和两个小丫头则对着萧月一番打量。最后,三人竟开始商量该如何培养一下这棵好苗子。 那个绿衣尖脸小丫鬟道:“真是恭喜妈妈了,这样的美人儿,若真出去接客,那开、苞费得喊到多高啊!” 那个粉衣圆脸的小丫鬟道:“呸,瞧你那点出息!这样的美人,怎能随便出去接客呢?瞧瞧这身段,这要是跳舞,那得多么婀娜多姿,听说还是个识文断字的,培养培养,保不好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得这样多才多艺,却又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才能给咱们绿绮楼赚更多的银子!” 绿衣小丫鬟不服气:“你说的是好,可万一真来个咱们得罪不起的客人硬是要她身子,难道还不给吗?” 萧月听得一阵气闷,真是好不容易逃出了虎穴又入狼窝,她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竟如此倒霉! 花妈妈对她那两个心爱的丫鬟道:“你们两个也别争了,就先按素红说的办,先教她跳舞和吟诗作对,这样色艺双绝的姑娘容易红,赚得银子也多。若真有财大气粗或者实在位高权重的主儿看上她了,就像碧草说的那样,咱们便给她开、苞,一准卖个好价钱。” 素红和碧草皆拍手叫好。 素红又对萧月道:“我说姑娘啊,往后你也是咱们园子里的姐妹了,可别老这么瞪着人,你倒是说说,愿不愿意学跳舞啊?” 碧草斜睨萧月一眼:“她不乐意也得学,到了咱们这里,万事便由不得她了。” 花妈妈打量萧月几眼:“这都十五六岁的年纪了吧?这时候学跳舞,多少有些晚了,可得尽心尽力学呢!” 萧月心里那叫个窝火,真想跳起来一人赏他们几耳光,偏偏是身子动不了,嘴巴张不开,只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瞪着人。 素红忽然道:“哎呀妈妈,咱们糊涂了,姑娘开不了口,她不出声,咱们哪知道她乐意还是不乐意?” 花妈妈闻言,朝身后的黑衣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便上前解了萧月的哑穴。 花妈妈对萧月道:“我说姑娘,你也别给我耍那烈性子,既然进了绿绮楼,多硬的骨头也能被妈妈我揉捏软了,所以你还是识相点好,也少受些皮肉之苦。妈妈我今日只要你一句话,你是打算先受一番非人苦楚才肯好好配合,还是一开始就听从妈妈我的安排,以后赚快活钱,过富足的生活?不过在你做决定之前,妈妈我告诉你一句话:我这绿绮楼与别个妓院不同,凡在我这里用心做事的姑娘,往后,我花妈妈绝不会亏待她们半分,必叫她们下半生过得安稳富足!” 此际,外面那洒扫的汉子刚好扫到此处。他抬眼看了看那关的严实的小门,心道,今日这个姑娘与往日的姑娘大有不同啊,不过不是因为男装,这姑娘,咳咳,主要就不同在那张脸上――――今日这个格外好看了些!只是不知这个姑娘会受什么罪。这花老鸨手段百出,每回有不听话的姑娘,她都能用不同的手段给驯服了。也不知她一个女人,哪里想得出那么多整女人的可怕花样! 他正猜测着花妈妈的手段,就听到里面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道:“花妈妈虽然只要我一句话,可我却有三件事要说给妈妈听,这可如何是好?” 花妈妈道:“姑娘但说无妨!” 萧月勉强压制住怒气,慢悠悠吐字:“第一,听说跳舞的姑娘身段都是又娇又柔,舞姿煞是动人,所以我觉得学学跳舞挺不错。” 花妈妈一听,觉得这姑娘倒是个挺圆通的性子,眉眼不禁笑开了些。 萧月继续道:“第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在我眼里就是个狗屁。贞操有什么用?凭什么要女人为了保住所谓的贞操,连命都可以不要!” 素红和碧草两个在妓院呆久了的人,听到这话,都不禁面面相觑。花妈妈心中虽然纳罕,但到底不是平常人,面上笑得更高兴,拍手道:“说得好!那话本来就是个狗屁,都是臭男人编排出来压制女人用的!” 外面那洒扫的汉子听了这话,眼睛睁得溜圆,这是个什么姑娘啊?怎么敢说得出这种话来? 萧月继续道:“第三,本姑娘我有个脾气不大好。那就是不喜欢让人家逼我做事。就算那事本来是合我心意的,可若不是我自愿,而是别人骗着我逼着我去做的,我就是死了也不叫她如愿!” 花妈妈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妈妈不懂吗?我不觉得女人守节是多么高尚的事,也不觉得靠出卖身子从男人那里赚点银钱花用是多么可耻的事。至于学跳舞吗,这事实在是太和我心意了。若妈妈当初和我有商有量的,我兴许就答应了,可惜妈妈是将我连骗带强掳弄来的。所以,恕我不能叫妈妈如愿了!” 花妈妈的面色阴寒下去:“看来是非让你受些皮肉之苦不可了!” 萧月昂首冷笑:“我说妈妈,你看到我那包袱里那么多上乘货色的金子,就该想到我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妓院杂役 更新时间:2011-06-15 花妈妈一时间竟被萧月唬住了,不由狐疑道:“听起来,姑娘的来头不小,你倒是说说,你是哪家千金?” 萧月并不确定袁止朋到底有多少能耐,袁家儿媳妇的名头又能不能吓住这妓院的老鸨,为今之计,只有瞒一会是一会了。她冷笑一声道:“既然妈妈你这么有能耐,何不自己去打听打听?但是我话说到前头,你今日最好将我恭恭敬敬送出去,否则他日,有你后悔的时候!” 碧草闻言,忽然欺身上前,劈手给了她一耳光:“臭丫头,敢对我们妈妈这么说话,你就是金枝玉叶,我也敢将你打的满地找牙!” 萧月眼看着那小丫鬟一巴掌打来,想躲,怎奈碧草出手奇快,她身子还未动,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粉嫩嫩一张小脸,登时变得一片红肿。碧草说完,居然还要抬手打。 “嗳”花妈妈微微抬手,制止碧草,“不要这么粗鲁,万一将萧姑娘的脸打坏了,咱们可就损失了一棵摇钱树。” 碧草闻言,这才垂了手,站到花妈妈身后。 花妈妈看着萧月,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冷冽:“你不说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也没关系,我这绿绮楼不是吃素的,要不了多久就能查出来。到时候若让我发现你拿话骗我,你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萧月闻言,心里“扑通扑通”直打鼓,若非刚挨了打,一张脸气得发红,恐怕她脸色早已白得瞒不住人了。她又转念一想,说不定这老鸨在吓唬自己呢。自己翻山越岭,从山那边过来的,他们怎么可能查出自己的身份?即使真能查出来,也得半个月时间吧?弄不好,袁止朋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即使她们真查出来了,也不敢把袁家刚过门的媳妇怎么着。 这么一想,萧月立时硬气了,朝碧草狠狠瞪了过去:“等到我家人风风光光接我回家的时候,你那一双手,可就别想好生留着了!”别的不管了,先吓死这小丫鬟再说! 碧草竟真被她唬住了,刚打过人的手,莫名其妙的一片火辣辣的疼。 花妈妈冷冷道:“萧月,你最好别耍我!”说完,带着两个小姑娘和那黑衣护院离开了。护院临走前还不忘封了萧月哑穴。 萧月独自坐在这堆满柴草,偏又放着一张矮凳、一张单人木板床的屋子,真纳闷这是柴房还是卧房。 花妈妈推门离去时,那灰衣中年大汉已经挥舞着扫帚扫到别处去了。 见花妈妈出来了,灰衣大汉便抱着扫帚凑到花妈妈身边,苦着脸道:“妈妈,你怎么又往我房间里塞人啊。那里本来就是柴房,临时给我安置了一张床。你还三天两头把不听话的小姑娘弄进去关上一晚,只要有小姑娘进去,我晚上就没地方睡。” 碧草和素红闻言,俱都对这灰衣大汉不屑的扁扁嘴。每次有姑娘被关进去,这灰衣大汉都只是关心自己晚上睡哪,而对那些被关进去的姑娘,他从来也没生出过怜悯之心。连在绿绮楼看门多年的徐老头,偶尔还会叹口气呢。 花妈妈瞪了灰衣大汉一眼:“我说王大平,你这是不服气我的安排?” 大汉忙道:“小的不敢,不敢,只是……只是小的确实晚上没地方睡啊。妈妈,您晚上要教训不听话的姑娘,小的哪敢多嘴,只求妈妈您能给小的一个睡觉的地方。”他说着,拿眼睛四处打量一圈这偌大的绿绮楼。房间这么多呢,随便给他一间也行啊。 不等花妈妈回答,一旁的素红斥责道:“行了,你哪来这么多废话。妈妈已经够烦心了,你就别来添乱了。实在不行,你去马棚里睡吧。” 灰衣大汉不敢再吭声,唯唯诺诺退了下去。他一边去别的地方继续打扫,一边瞅着那间柴房,哎,估计今天又得自己想法子找地方睡觉了。 柴房里的萧月恐怕比他还难过。萧月此际是想动动不得,想喊喊不得,真是气闷极了。 天色渐渐已至黄昏,有客人陆陆续续来至妓院。萧月暗道,这些嫖客中说不定会有些风流才子,十分怜香惜玉,或者有些还算秉公执法的公门之人呢。想到这里,她便想大声呼喊求救,偏偏用力张嘴也发不出声音。这个,好像是那些话本讲到江湖豪客时提到的点穴。萧月沮丧极了,只恨自己不会给自己解穴。 夜色渐浓,客人越来越多,外面已是一片灯火通明,莺声燕语充斥耳畔,迎来送往之声络绎不绝。萧月枯坐在这小屋中一整日,肚子饿得咕咕叫,身子也早已僵硬了。她心中叫苦不迭,将那花妈妈暗暗骂了个几千遍也不解恨。挨藤条都不如这样难受呀! 萧月正浑身难受却又全无着落之际,小屋的门被”嘭”的一声踹开了。花妈妈带着素红、碧草及三名护院走了进来。其中一名护院二话不说,欺身上前,这动作吓了萧月一大跳。结果那护院只是上前解了萧月的哑穴。 萧月没好气的白了花妈妈一眼,便再也不去瞧花妈妈。花妈妈冷笑一声:“我还当是谁呢,原来不过是个村姑,前些日子刚嫁入袁家门做了袁止朋的儿媳妇。那袁止朋是什么货色,你当我不知道哪?” 萧月暗道不妙,这绿绮楼打听消息,也未免太快了些。而且听花妈妈的语气,似乎根本不怕袁家,也知道袁家根本不是女人能待的地方。那自己岂非凶多吉少?她是真不觉得女人一定要守身如玉,守不住的就该杀该打该罚,可她就是讨厌有人强行逼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她是打定了主意跟着花妈妈对着干,哪怕明知服个软就能让自己少受很多罪!是以,萧月也不客气的朝花妈妈冷笑了回去:“既然我的底细你都知道了,要杀要剐你随便吧!” 花妈妈笑了,却是笑得面目狰狞:“你以后可是我的摇钱树,我怎么舍得杀了你剐了你?” 她正说着,门外忽然来了个面皮白净的小厮,急切的叫道:“妈妈,妈妈,不好了。” 花妈妈听到小厮的叫声,训斥道:“做什么急三火四的,什么不好了,有妈妈我在这里,就没有什么是不好的!” “是是是,妈妈说的是。”小厮忙垂了头低声道。 花妈妈这才没好气的出了屋子,问那小厮发生了何事!小厮凑到花妈妈耳畔一阵耳语。夜色中,也瞧不清花妈妈神色变化,但花妈妈听完那小厮的话,对屋子里的护院和两个小丫鬟道:“今日有贵客登门,需要我亲自招待,你们几个也跟我来。我们明天再来收拾这贱婢!” 花妈妈走了几步,看到柴房门前不远的大柳树下,王大平正靠着树干窝在地上打盹。她瞅了一眼面色黑黄,满脸络腮胡子,衣服脏兮兮,头发也有些凌乱的王大平,又回头看了看屋子里坐着的萧月,嘴角不禁牵了牵。 花妈妈高声叫道:“王大平,起来!” 萧月透过还没关上的柴房门,可以将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正靠在柳树下打盹的大汉,猛地睁了眼。看到花妈妈就在面前,他一个激灵,陡然清醒,忙从地上跳了起来。他态度虽然恭顺,但到底是被人扰了清梦,有些不高兴,抱怨道:“妈妈,你明知道我同你们不一样。我素来是白天打扫院子,晚上睡觉休息的。这会儿正犯困呢!” 素红斥责道:“多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妈妈了?” 王大平闻言,闭了嘴,不敢再吱声。 花妈妈这才又对王大平道:“你屋里那小妞,你可瞧见过?” 王大平老实回道:“今儿白天瞧见了一眼。” “感觉如何?” 王大平闻言,眼睛不由睁圆了些,口中连连夸赞:“很美,很美。” “那我今晚就将她赏给你享用,如何?” 王大平一听,眼睛瞪得更圆,似乎是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这种好事,不是一向都只轮得到绿绮楼的护院吗?!他不禁回头看了看坐在屋子里的萧月,又看看面前的花妈妈,咽了好大一口口水,这才小心问道:“妈妈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屋子里的萧月闻言,气得破口大骂:“姓花的,你这老女人,你这,你这……你这婊子,贱货,娼妇!”她是把村里那些上年纪的女人骂街的话都骂出来了,犹自觉得不解恨! 碧草闻言,对旁边的护院道:“还不去给我掌她的嘴!” 花妈妈却道:“用不着,我自有法子让她比被人掌掴还难受百倍千倍。”说完,又回头来对王大平道,“这样,妈妈教你几招玩弄这贱婢的好手段,你好好学学,好好折磨折磨她,你自己也好好受用一番,如何?” 王大平一副喜不自禁的表情:“如此就多谢妈妈了。” “你且过来。”花妈妈说着,转到柳树另一面去了。王大平忙不迭跟上。 萧月这下只能看到二人隐隐绰绰的身影,却看不到二人的脸,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王大平跟着花妈妈转到另一面后,猴急道:“妈妈,您在这方面似乎是颇有研究啊。我可得好好向您讨教讨教,有什么好法子,您快说。” 莽汉戏美 更新时间:2011-06-16 花妈妈听了王大平的话,低声骂道:“少放屁,那贱婢是老娘的摇钱树,哪轮得到你开、苞!”她看人一向很准,那丫头虽然嫁入袁家也有两日了,但是绝对没破了身子。真不知是那丫头走运,还是自己走运!要知道,一个红牌妓女的开、苞,是能赚来大笔银子的,而以萧月的资质,想做红牌简直易如反掌。 王大平听了花妈妈的话,顿时有些泄气:“那妈妈是什么意思?” “给我随便扒了衣服,吓唬吓唬她就行了。” “那扒了衣服之后呢?”王大平两眼冒光,很期待花妈妈做下一步指示。 花妈妈白他一眼:“告诉你吓唬吓唬就行了,你还想干什么?让你免费饱饱眼福已经很不错了,你还真以为就你这德性也配开、苞?你付得起钱吗?” 王大平不满极了:“就扒了衣服吓唬吓唬?” “其他的你随便,只要别让她破了身子破了相,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像这种长得娇滴滴的小姑娘,那心思,她是再清楚不过。一心觉得自己应该配个德才兼备、英俊不凡的男子,贪财些的,还要再加一条年少多金。若真让王大平这等又脏又粗鲁,身份地位又卑贱的男人玩弄一晚上,对她们来说,当真是不堪极了,就此万念俱灰,再也不看重自己的少女多得是。到时候,她花妈妈可要看看那萧月,还有没有心思跟她嚣张犯横! 萧月听不到姓花的老鸨和王大平在说什么,心中焦急惊怕,甚至有些后悔那么跟花老鸨顶着说话了。她正焦急时,花老鸨带着一行护院和丫鬟走了,只有王大平一人往屋子这边走了来。 此时,一名护院忍不住回头瞧了瞧柴房那边的情形,就见王大平大步走入柴房,反手关了房门。那护院不禁道:“妈妈,那个王大平毕竟才来了一个多月,万一他不听妈妈的话,将萧月的身子破了怎么办?” 花妈妈不屑的嗤笑一声:“就他?我再借他俩胆他也不敢!” 一行护院和两个丫鬟想想王大平整日那副猥琐又怕事的样子,也都放了心,想那王大平也不敢违抗花妈妈。(..info好看的小说)可是转念一想,几个护院又都是分外遗憾。那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居然白白便宜了那粗鲁汉子。 再说柴房里,这屋子本就比其他房间阴暗,又正值天黑,房门一关,房内立时一片黑暗。 萧月朝着房门处急道:“你不要过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王大平却从门边的窗台上摸出一个烛台,他点燃烛台,以左手执着,往萧月这里走来。一张黑黄粗糙的面孔,在烛火的映照下,十分狰狞可怖。 王大平来到萧月身前,将烛台放在萧月旁边的小桌上,咧开大嘴,对着萧月“呵呵”傻笑。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配着一张满是络腮胡子的黑黄粗糙大脸,颇有些“惨不忍睹”的感觉。 这种情形下,萧月就算对着个玉面公子,也只会觉得恶心,何况对着这么个一身汗臭,衣服又脏兮兮的莽汉。 萧月忍不住大声道:“你滚开,离我远点。” 王大平怒了:“你敢骂我?我,我……我摔你!”说完,他一脚踹向萧月坐的凳子,只听“噗通”一声,随着凳子倒地,萧月也倒在了一堆柴草上。她腰际恰好被一根柴草顶了上去,虽不至于扎伤,但也被顶得不轻,痛得萧月直抽气。 那大汉看看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不由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破椅子,也太不结实了。算了,还是赶紧修一下吧,免得回头被花妈妈看到,又该骂我了。” 说完,他竟真的离开柴房,出去找锤子钉子了。 萧月摔倒的位置不算太差,至少身上没有别的地方被弄疼或者不慎划伤。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自己被撞疼的腰侧,这一伸手,她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能动了。 萧月试着起身,虽然她被人制住穴位,整整坐了一天,此刻一动,全身都酸麻酸麻的,但总好过一动不能动。那个王大平,居然阴差阳错帮她解了被封住的穴道。 萧月想逃,怎奈刚迈开步子,身子就想跌倒,手脚实在僵硬的不听使唤。她稍微活动了下手脚,待感觉好些了,这才往外走,岂知她刚走两步,王大平居然拿着锤子和木钉回来了。 看到萧月居然站了起来,王大平忙反手插好柴房门,回过身来拿锤子指着萧月:“你怎么能动了?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别想跑!” 萧月现在看到绿绮楼的人就火大,见王大平居然挡她的路,当下也不客气,抽出一根木柴朝王大平挥舞过去:“你给我闪开!” 王大平拿锤子挡住她的木柴:“再这么凶,小心我锤你!” “有本事你就锤死我!”萧月说完,再次举起木柴朝王大平身上招呼,王大平继续用锤子挡她的木柴,那木柴干燥松脆,很容易折断,他这么挡了两下,木柴立时断了。 萧月一天没吃饭,没什么力气,就这么挥舞了几下木柴,便已累得气喘吁吁,有些站不稳。 王大平道:“我说姑娘,你打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抓你来的。再说,就算你打死我,你也逃不出去。你知道这里有多少护院?你知道那些护院的功夫有多高吗?” “呸,什么护院,就是一群婊子养的打手而已!” “哎,对对对。我也看不惯他们平时在我面前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你这话说的解恨!”王大平“呵呵”笑了。 “笑什么,你也就是个给婊子打杂的!”萧月不屑道。 王大平闻言,脸都绿了。 萧月看他神情难看,知道他是被自己气着了,心里反而觉得很痛快! 王大平瞪了一会萧月那得意洋洋的脸,居然也没发火,反而从背后拿出一大包东西递给萧月:“你被关一天了,吃不吃东西?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去厨房偷的。” 萧月看着那油纸包,狐疑道:“什么东西?” 王大平道:“这里面有盐焗鸡、蟹黄包、水晶虾饺,你吃不吃?” 萧月瞅了瞅王大平一身破了几个洞的脏兮兮的衣服,果断摇摇头,表示不吃。 王大平撇撇嘴:“不吃拉倒。” 他走到那张小桌子前,将锤子和木钉油纸包一并丢在上面,接着便迫不及待的解开油纸包。他包了好几层油纸,里面的蟹黄包和水晶虾饺还泛着热气,蟹黄包一个个圆滚滚的咧着嘴,好像小石榴,水晶虾饺玲珑剔透,卖相十分讨喜,就连那卖相普通的盐焗鸡,此刻在萧月看来也分外诱人。萧月不由食指大动,唔,裹了那么多层纸,在他怀里捂一回,估计也没啥。 王大平毫不客气的扯下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吃起来,边吃边赞:“唔,好吃,孙大厨的手艺又进步了。” 萧月看他背对着自己吃得津津有味,便顾不上肚子饿不饿了,蹑手蹑脚朝门外走去。王大平背后好似生了眼,也不回头,只是道:“萧姑娘,我都说了,你跑不过那些打手的。此刻正是妓院里最热闹的时候,打手也都警醒着呢。不过被打手抓到不算最糟糕,万一被哪个醉酒的嫖客看到,把你当成姑娘,一不小心给上了,那就更不妙了。” 萧月心知他说的是实话,虽然瞧不起他的人,而且觉得他说话也太粗鲁直接了些,但对这话倒有几分信。饶是如此,她仍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男子衣衫。 王大平此刻方才回头看她,瞧见她的举动,实在是忍不住想要讥笑她:“你以为你穿成这样,别人就会当你是男人吗?” 萧月不吭声了。 王大平自顾自抓着盐焗鸡大吃大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道:“我说小丫头,你就算要逃走,也得先吃饱了肚子吧?” 他这么一说,萧月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萧月忍不住瞄了一眼还没有被王大平染指的包子和饺子,突然奔至桌前,包起纸包一屁股坐在那窄窄的木板床上独自享用起来。 王大平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对萧月表达不满,但终于还是没说话,专心去啃自己手里的盐焗鸡。 萧月一天没吃饭,那蟹黄包和水晶虾饺又着实美味,她不由胃口大开,将那十个小包子和一屉虾饺全吃完,这才饱了。她刚吃完东西,王大平又将一个水袋抛到她身边:“喝不喝?” 能吃饱喝足自然最好不过了。萧月也不客气,拔了水袋的木塞,咕嘟嘟往嘴里灌了进去。这水袋里的水倒是清凉甘甜,唔,水质不错,快赶上山泉了。 等萧月喝够了,王大平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不嫌弃这水是我进屋前,刚刚喝过的啊?” 他将“刚刚”俩字咬得极重,说得极清楚。萧月瞥了一眼王大平嘴角的肉沫子和沿着嘴角淌下来的油腻,胃里不由一阵翻江倒海,只觉得刚喝下去的水变得又苦又涩。 王大平用油腻腻的大手搔了搔头发:“差点忘了说,我刚才找锤子时,先去了趟茅厕。出来后忘了洗手,直接就下手抓了些包子和饺子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看自己的手,那手上,除了油腻,还可看到黑黑的指甲缝! 萧月再也忍不住,张口就要吐,怎奈她的胃不听指挥,只能干呕。这个该死的王大平,他是故意的! 王大平看她如此,忍不住“哈哈”大笑:“算了算了,看你这么难受,我就不逗你玩了。我刚才的话,都是骗你的。我没有去茅厕,而且是先洗了手,又垫了一层油纸,才去拿得这些吃的。” 萧月恨恨瞪了王大平一眼,这才作罢。算了,费心思和这人较劲儿也不值得,还是先想想怎么从这鬼地方逃走才是正经。 王大平将一双油腻腻的大手在身上蹭了蹭,走到萧月跟前:“既然你已经坐在床上了,倒也省了我不少事。我手脏,你还是自己脱衣服吧。” 莽汉救美(上) 更新时间:2011-06-17 萧月警醒起来:“你要干什么?” 王大平颇有些莫名其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啊,还是拴好门的室,这干柴烈火的,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萧月气得脸色发白:“你最好别动我,否则花老鸨不会放过你的。” 王大平道:“就是花妈妈让我这么干的,你又不是没听到!她说让我扒了你衣服,然后……” 萧月想起花老鸨对王大平说的话,脸色更白:“然后怎样?” “然后睡你啊!”王大平不由翻个白眼,这话还需要解释吗! 萧月更加气恼,霍然站起身,抡起胳膊,“啪”的甩了王大平一耳光。 王大平捂着半边发烧的脸:“你干什么?人家都说‘饱暖思淫、欲’,我给你吃饱喝足了,你不思淫、欲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着打人!” “你再说一遍!再说我还打你!” “你打得动吗?”王大平挑眉问道。 萧月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说着,她再次扬手要打人,可刚一抬手,就觉得脑子一阵眩晕。 萧月不由问道:“你在吃食里放了什么?” 王大平十分委屈:“我没在吃食里放什么啊!” 萧月手足无力,才不信他说的话。果然,王大平接着道:“我只是在水里放了些春药!” “你……”萧月一个“你”字刚出口,人便倒在床上,人事不知。 看萧月软软倒在榻上,沉沉睡去,王大平拿起自己的水袋瞅了瞅,又放下,对着床上的少女道:“这么容易轻信别人,难怪会落到这般田地了。都这么落魄了,居然还嫌我脏,索性,让你更脏些!”说着,他挥舞着一双油腻腻的大手朝萧月身上抹去,可那一双手却在她身前几寸处停了下来:“算了,免得让你说我非礼你。再说,欺负个不会武功的丫头片子也没意思!” 王大平的手,中途变了方向,将床尾的破旧被子拉过来,替萧月盖好,免得她着凉。做完这些,他摸摸鼻子,不由心道:自己也太好心了。怕这丫头在这种时候睡不着,用了点催眠药让她睡,还把自己的被子给她盖。哎,谁让自己喜欢充大头蒜呢,没办法。 王大平随意在一堆柴草上蹭了蹭手,走到另一堆没被自己“折磨”过的柴草处,盘腿坐了上去。 待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萧月醒了过来。她刚翻了个身,就瞧见安安静静、坐在柴草上的王大平。 察觉到萧月醒来,打坐中的王大平猛地睁开眼。他这一睁眼,倒叫萧月吃了一惊。那个看来邋里邋遢的男人,竟有这样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但王大平的眸子只光亮了那么一瞬,便又黯淡了下去,恢复成一贯萎靡不振的样子。 萧月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昨夜的事,她去摸自己身子,发现衣服都在身上,掀开被子一瞧,自己仍是先前的样子,分毫未变,身子也没什么不适感,这才放下心来。这男人居然没动她! 王大平看着萧月穷紧张的样子,“嘿嘿”傻笑道:“我昨夜扒了你衣服后,发现还没长开呢,一点也不如绿绮楼的小姑娘看着够劲儿,实在没兴趣,所以又给你穿上了!” “你”萧月气得推开被子跳下床,指着王大平,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 “你干吗生这么大气?是气我不屑碰你,还是气我说你身材不好?” “我让你胡说八道!”萧月抡圆了胳膊,狠狠甩了王大平一耳光。只听“啪”一声脆响,萧月只觉得自己的手被震得生疼,掌心里一片火辣辣的疼。她忙收了手,气鼓鼓看着王大平,王大平一张厚颜无耻的黑黄脸上,既不红也不肿,一点变化也没有。萧月不由心道,之前打他那一巴掌的时候,自己手也没这么疼呀! 王大平瞅了萧月一眼,很是幸灾乐祸:“我的脸皮出了名的厚,就你这点力气是打不疼我的。怎么样,你的手现在是不是很疼?” 萧月气结,气鼓鼓坐回床上。她暗中比量了下二人身板,那个王大平魁梧得有些吓人,估计她不是对手,算了,还是不要拼力气,想些别的法子逃跑才是正经。 王大平看她气鼓鼓坐着不说话,那撅着小嘴,头发略有些凌乱的样子,还是蛮讨人喜欢的。他存心逗这丫头玩:“哎,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你不是不在乎贞操吗?还怕被人看?” 萧月不搭理他,只顾拼命想逃走的法子。 “哟,不理人哪,是不是在想怎么逃跑呢?我劝你还是别想了,你就算想得脑袋疼了,也想不出办法的。” 她这么一说,萧月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奇怪,你给我下了迷药我才睡着的,为什么我一大早醒过来后,居然不头疼?”她知道所谓的春药就是催情药,可自己昨夜的反应,根本不是吃了催情药,而是误服了迷药一类的东西。 王大平心道,废话,也不看我给你用的什么药,那些下九流的迷药,能和我的药比吗。转念一想,他也有些奇怪:“花妈妈说你是个小村姑,村姑也知道这个?” 萧月“哼”了一声:“怎么,瞧不起村姑啊?” “额……那到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萧月也不爱吹牛,干脆实话实说:“有去村里的说书先生讲到那些江湖豪客的生平轶事的时候,会提到这些。” “哦,原来如此!那些说书先生都讲过哪些大侠,都讲了那些大侠的什么轶事啊?”萧月刚要回答,忽又觉得不对,自己这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和王大平聊天呢。他可是自己的敌人!想到这里看,萧月面色忽又警醒起来,不再跟王大平说话。 王大平又岂会不知她那点花花肠子,一看她脸色变了,便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因道:“你不给我讲就算了,你就坐这等死吧。” 萧月好笑:“难不成我给你讲了,我就不用坐这等死了?” “当然不用。你遇到像我这么怜香惜玉的人,还怕没人救吗?我怎么舍得让你这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被那帮人逼死,是吧?” “你是说,只要我给你讲故事,你就救我?” “真聪明!” “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那么多,我哪讲得完啊?” “你就随便讲一个呗,我可告诉你,都这时辰了,花妈妈估计很快会带人来收拾你了。到时候你若还没走,可就怪不得我见死不救了。” 萧月狐疑的看了看王大平,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可信,但仍是不愿放弃这可能性很低的机会,她问道:“你说真的?” “真的。” “那……那能不能换一个条件?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都太长,浪费时间啊!” 王大平想了想:“行,那就换个可以很快完成的事。” “什么事?” 王大平将脸凑过去:“你亲我一口!” “呸!”萧月直接吐了他一脸吐沫。 “哎呀呀,脾气真臭呀!”王大平道,“看来不给你点苦头,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说完,大手抓起萧月往地上一掼。萧月哪敌得过他的力道,立时就倒向了那一大摞干柴上。也不知王大平怎么用的力道,看似很大力气,却没将她摔疼。只是她肋下被一支木柴扎到,虽然没扎伤,但却将那一处扎得生疼。 萧月忍不住伸手去揉,却发现自己又动不了了。她心中暗叫倒霉,刚要开口骂王大平,却冷不丁被王大平塞入口中一大团粗布。萧月这下又变得不能动也不能说了。 王大平拉起萧月,挟在肋下,萧月的惊呼被生生堵在喉咙里,做声不得。王大平挟着萧月,出了柴房门,此时,外面又成了白日里死气沉沉的样子。 也不知王大平用的什么法子,三下两下就用一只手夹着个女人上了屋顶。屋顶上晒着大摞大摞厚厚的柴草,王大平让萧月平躺在两摞并列排放置的柴草后面。只要不上屋顶来找,任谁也看不到萧月。 王大平对萧月道:“你乖乖躺在这里,不要耍花样,也别闹动静,最好连呼吸都放轻些。最好……”他说到这里,忽然变得面色凝重,“最好不要哭,想哭的时候,要拼命忍着。否则,你就真逃不出去了。” 萧月一双灿若星子的大眼睛,直直盯着面前近在尺间的男人,额,这人,真的是要放了她? 王大平却不再看她,趁四下无人,悄悄溜下了屋顶。 萧月一个人躺在屋顶上,旁边是干草垛独有的气味,睁开眼就能看到蓝天白云,此际早已天色大亮。 不一会,花妈妈身后带着碧草和素红,再后面果然跟着几名护院,不急不慢赶往后面的破柴房。 萧月虽然看不见人,但却能听见走路的动静、说话的声音。听声音,那行人是越来越近了。 先是碧草的声音:“里面上了门闩!” 接着是素红的声音:“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关着门!” 接下来,是“嘭嘭嘭”的大力拍门声。可里面的人仿佛睡死了,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花妈妈怒道:“阿龙,给我把门踹开!” 莽汉救美(中) 更新时间:2011-06-18 “嘭”,柴房的门被大力踹开。 花妈妈一行人进入柴房,却只见王大平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睡大觉,一条腿都从床上耷拉下来了,而萧月却不见了踪迹。柴房内则弥漫了迷香的气味,很明显,王大平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碧草和素红忙上前将唯一一扇窗子打开,挥舞着帕子将残存的气味往窗外或门外散去。 一名护院当即上前,狠狠掴了王大平一耳光。王大平被人这么大力一掴,果然醒来。看到眼前的人影,王大平这才慢吞吞下了床,对着花妈妈讨好的拜了拜:“妈妈好,妈妈大清早来可是有事啊?” 花妈妈厉声道:“萧月呢?你把人给我看到哪去了?” 王大平闻言,猛然清醒过来,他看了下四周,额上惊出一头冷汗。 花妈妈再次厉声问道:“别看了,人早没了,你马上回我话,人去哪了?” 王大平抹抹头上冷汗,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昨夜,我昨夜,正想……正想……和那小姑娘温存一番,可不知为什么,我手刚碰到她,居然就睡过去了。” 花妈妈道:“王大平,将好好的姑娘看丢了,你可知道是多大的罪过?” 王大平闻言,吓得一哆嗦:“妈妈,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花妈妈可不是什么面慈心软的主儿,对身后两个护院道:“给我拖出去重重打!” “是!”两个精壮的护院领命上前,将王大平拖了出去。 王大平杀猪般的嚷嚷:“妈妈,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他纵然拼命告饶,花妈妈却不为所动,任由两个护院将王大平拖到院子里,按在一条长凳上,手执毛竹大板狠狠打。 此时,素红上前低声对花妈妈道:“妈妈,这分明是有人将萧月暗中劫走了,打他有用吗?”若是护院犯了这种错误,打死都不过分,可王大平只是个普通人,一般的迷香很容易将他迷倒。(..info无弹窗广告) 花妈妈道:“不管怎么样,人是在他手里丢的,总得给他些教训。不然旁的人还以为绿绮楼规矩不严,以后,各个都犯错。”王大平犯的可不是小错,他是把绿绮楼的姑娘给弄丢了,还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上等货色,不,是上上等货色。 此际,花妈妈旁边一名护院道:“妈妈,来这柴房之前,小的刚收到城里眼线递来的消息。说是金州府今日突然来了个叫苏清痕的年轻人,看样子身手不错。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找一个叫‘萧月’的姑娘!” 花妈妈不由思忖:“昨日小赵不是打听过,说那萧月只是一个村姑吗?怎么还会惹上武林高手?”昨夜靠下迷香将人劫走的下三滥,今晨出现的叫苏清痕的年轻高手,这些都是什么人呢?花妈妈思忖半晌,道:“这苏清痕是打哪冒出来的?以前也没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个年轻高手!” 那护院道:“小赵正在查苏清痕的来历和底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不过据小赵说,苏清痕这人有些难查。他似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过去,来金州府前,应该是做了些手脚,好不被有心人追查出底细。” 花妈妈道:“有小赵出马,我还真不信查不出他的底细。” “现在的问题是,我怕苏清痕很快会查到绿绮楼。” “怎么,你怕你对付不了?” “属下有什么好怕的,我绿绮楼高手济济,随便一个人都能对付他。但到底是麻烦,万一那小子不喜欢来硬的,偏喜欢来花样,给绿绮楼惹麻烦怎么办?我们现在不宜太过招眼!” 花妈妈听到此处,忽然瞥了一眼正在院中挨打的王大平。“啪啪啪”,板子的节奏又快又稳,虎虎生风的朝王大平身上招呼。起初,王大平杀猪般的嚎叫,而且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惨。不一会,他臀上腿上都已是血肉模糊,血渍顺着被打破的粗布衣衫汩汩流出。再后来,王大平的叫声越来越低,这会竟趴在长凳上昏了过去。 这边的动静早已惹来许多姑娘、丫鬟、小厮远远站着围观,胆子稍大好奇心稍强的几个,干脆站到不远的地方看情况。看到王大平被人打成这样,他们也是一副面无人色的模样,却无一人敢上前求情。哎,左右不过是个妓院打杂的,纵然被人打死,也与自己无干,还是不要惹花妈妈不高兴了吧。 花妈妈看到周遭人的反应,觉得自己这招“杀鸡儆猴”效果不错,何况此次错也不全在王大平,于是她微微抬手:“停。” 打人的护院这才住了手,手执板子立在一旁。他们各自手里的板子早已被鲜血浸染,血水顺着木板,一滴一滴落进了土里。 花妈妈本也没想将王大平活活打死,何况他现在还有了其他用处。她扫了一眼四周,声音极是威严:“今日的事,你们都看到了。以后谁再不听话,或者办事不力,下场必定比王大平凄惨十倍!”她说到后面,语音陡然变得高亢,重重咬着字,“凄惨十倍”四字一出来,周遭人面上皆是一凛。 花妈妈看吓唬得差不多了,这才对两名打人护院道:“把他丢到柴房,等他醒了,接着干他该干的活儿,不准偷懒!否则,我命人拿鞭子抽他。” “是!” 花妈妈教训完王大平,这才领着一帮人马走了。打人的护院将昏迷中的王大平丢入柴房内,也关上门走了。旁人见风波过去,也都悄没声息的回了各自房中。 屋顶上的萧月听着下面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可怖,心中不由思绪翻腾。这个王大平,他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骗人?难道他真要救自己?可是大家萍水相逢,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想着想着,萧月目中便泛出泪水,怎么说,他也是为自己才挨打的。她一哭,鼻子便有些发酸发胀,想抽鼻子又怕弄出动静,引来护院注意。那样,王大平只会更惨。她只得将眼泪又生生逼了回去。 萧月正胡思乱想之际,花妈妈竟然带着人离开了。萧月一个人抬头望天,不知自己到底都遇到了些什么人,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绿绮楼的护院先是在妓院四处搜索一番,看掳人者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最后无功而返。太阳渐大后,护院们干脆都缩在了房中懒得再出来。那些姑娘们早已被花妈妈调教的老实无比,加之晚上接客都乏了,这会又是烈日当头,也都躲进了房中休息。绿绮楼很快又变得静悄悄的,连只苍蝇都懒得飞。 到了晌午十分,萧月已经被晒得头晕脑胀,可算深深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酷暑难当”!就在萧月快要被晒晕之时,屋顶上又传来动静。萧月透过两垛干草间的缝隙向屋檐处看,竟然看到王大平精神抖擞的爬了上来。 王大平上了房顶后,匍匐着硕大的身躯,跟游蛇似的,三两下便到了萧月身前。 萧月呆呆看着王大平,此刻,他只是用几块粗布条裹了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口,但那些裹伤口的布条,也已经被鲜血浸染。伤得那么重,可他面色平静,根本不像在忍受痛苦的样子。他居然恢复的如此之快,现在就能上房顶了。 王大平看着萧月,萧月面上的泪痕早干了,眼圈也没有红肿的样子。他便不满道:“好歹我也是为了你才被人毒打的,你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啊?换了别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早感动的热泪盈眶,哭得稀里哗啦了。”这丫头可真够铁石心肠。 萧月惊奇的看着王大平,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他,还好王大平很快便将她口中塞的粗布团拿了下来。王大平接着道:“现在他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绿绮楼了,至少,不会再有人想着如何折磨你。而且,他们如今不会再想着监视你,你逃走的机会大了很多。” 萧月不由问道:“你……”她本想问,你居然真要放我走,刚说了一个字,便被王大平掩住:“你说话不要这么大声,引来人就不好了。我先带你下去,到柴房里再说。” 王大平说完,拖着萧月慢慢往屋檐处爬去。萧月不由道:“你别装了,我知道你会功夫,你直接解了我被封住的穴道不就好了?”她又不是傻子,才不信世上有那么巧的事儿。他根本就是故意装作无意间解了她的穴道,又无意间封了她的穴道。本来她对自己的判断半信半疑,可是看到他下半身鲜血淋漓,居然还能这么精神抖擞的跟自己说话,这分明是那些江湖游侠录里提到的什么什么内功之类的。 王大平愣了一下,继而笑了:“小丫头还挺聪明!”他拍开萧月的穴道,不再装模作样,直接搭上萧月肩头,带着她掠下屋顶,迅速进入柴房里,顺手关了房门。 萧月惊奇的看着面前邋里邋遢的中年汉子:“你身手居然这么好?” “过奖过奖。”王大平只是随意的拱拱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 “路不平人人踩,事不平人人管。人帮人,有时候,是不需要理由的,何况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你分内之事?”萧月心道,自己根本不认得他,他怎么会将这个视为分内之事呢! 王大平看出她心中疑惑,却不愿跟她多解释,只是将一个水袋递给她:“喝些水吧,解解暑。晒了那么久,小心中暑!” 萧月却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敢接他手里的水。 王大平道:“这次没放药,我若对你心存不轨,何必等到现在。” 萧月想想也是,这才接过他的水,坐在椅子上慢慢喝。心中道,嘿嘿,昨夜还多亏他的药,自己居然睡得不错呢。 萧月喝够了水,这才又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经常帮姑娘们逃走吗?”其实她最感兴趣的是第一个问题,至于第二个问题,她想想也觉得不太可能。绿绮楼这么大,想逃走的姑娘肯定很多,他要是各个都帮,还不被人打残了呀?如此一来,她对第一个问题就更有兴趣知道了。 莽汉救美(下) 更新时间:2011-06-19 王大平对萧月道:“我在这里打杂不到两个月,算上你,一共见到五个姑娘被折磨。不过,我只帮过你一个。” “哦?为什么单单帮我?” “因为你跟她们不一样。” 他之前见过四个被花妈妈惩罚的姑娘,有两个本就是绿绮楼的妓女,因为只顾姐妹间争抢客人,反倒没有全心接客。为了这样的女子冒险暴露身份,他做不到,他可不是烂好人。还有两个姑娘,是刚被父兄卖进来的,因为不听话,所以被花妈妈惩处。这样的姑娘,他救不了,她们是被父兄卖进来的,按照大胤律法,这两个姑娘就该归花妈妈和绿绮楼。虽然他觉得这条律法对姑娘们不公平,可那又怎样?即使帮那两个姑娘逃走了,也未必就真是帮了她们。她们已经被家人抛弃,不被家庭接受,而且卖身契在绿绮楼,出去了,不会为世人所接受,那还不如呆在绿绮楼,等日后人老珠黄了,花妈妈还会帮她们寻个安身立命之所。萧月就不一样了,花妈妈和萧月在屋内唇枪舌战之时,他听得清清楚楚,萧月说自己是被花妈妈强行掳来的。哎,他当时就在心中暗叹,这花老鸨退步的也太快了。以前不管怎么说,花妈妈没有违反大胤律法,这次,她为了找个足够美丽的姑娘,居然也干起了掳人的勾当!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虽然另外两个被卖进来的姑娘也会吵吵着什么“誓死不从”,可他看得清楚明白,只要花妈妈稍微动用点狠辣手段,那两个小姑娘必然乖乖就范。事实证明,果不其然。不是她们心智不坚,而是肉体上的折磨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人可以抵挡得住皮肉之苦。连一些皮糙肉厚的大男人都很难做到的事,又如何强求两个小姑娘可以做到?这也正是萧月另一处不同,他见识过的人和事虽不敢说多,却也不少,他隐隐觉得,萧月的确是个宁折不弯的主儿。他没法子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姑娘被花妈妈毁了,他的身份和他的思想,都不允许! 萧月听了王大平的话,奇道:“我和她们哪里不一样?” 王大平想了想:“你真的会死!” 萧月道:“你错了,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去死,我可不是什么贞洁烈女!” “看出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萧月对花妈妈说的那番话,委实太吓人了,若是在大胤国街上四处乱说,估计她该被人沉塘了。 萧月却是不屑道:“你看出什么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额”王大平摇头,“不知道。”他还真是想不明白,究竟什么人才能教出她脑子里那一堆奇怪想法。 萧月肃容道:“世人总喜欢编纂或者宣扬威武不屈的贞洁烈女。那些贞洁烈女付出那么多,也不过成了世人的饭后谈资,讲的人兴致勃勃,听的人津津有味。大家拼命歌颂那些女子,教育后来的女子也要向他们学习。孰不知这行为有多可笑。被卖入妓院的姑娘,早已是被世人抛弃了的,凭什么还要让她们守着世人为女子订下的苛刻规矩。为了保住名节,保住贞操,哪怕受尽折磨也不能屈服,甚至丢了性命也无所谓!” 王大平哑然,半晌,唯有道:“你……说得对,很对。不过姑娘,这话在我这说说也就算了,在妓院说说也就成了,千万不能出去乱说。” “哼,男人就能四处逛窑子,可女人如果大庭广众说这种话,就要被唾弃。男人做都做了,却连说都不让女人说。要我说,妓女这行业也没什么可耻的。她们付出了自己的身子,还要强作欢颜让男人开心,男人为此付出报酬,是理所应当。可男人玩完了那些妓女,回头还要唾弃人家。人家妓女卖身是迫不得已,他们逛窑子却只图找乐子,到底谁比谁不要脸呀!” 萧月一提起“妓女”之类的话题,就变得义愤填膺,弄得王大平十分郁卒,怀疑这姑娘没事的时候,净思考关于“妓女”的问题了。他忍不住冲口而出:“难不成,你还真想做妓女呀?”那他费这么大劲儿救她做什么。 萧月撇撇嘴:“才不要。我和我未来的夫君,都必须是一心一意只念着对方的人。我要的是……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啧啧,王大平暗叹,这姑娘脸皮不薄啊,对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说这种话。转念又一想,这样也好,好歹这丫头的念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想着只要一个男人,然后安安稳稳过一生,若真如此,还是有男人愿意要这姑娘的。而且听这丫头和花妈妈的话,她本来也确实有人要了,早嫁人了。只是大胤男子,稍微有些钱财身份的,皆是三妻四妾,所以这丫头以后大概很难摆脱深闺怨妇的命运了。可是王大平再一转念,觉得自己想的是不是有点多了,居然关心起人家以后的生活来了。 王大平收回自己没边的思绪,对萧月道:“算了,不说这个了,说正事吧。你现在只差一个契机就能逃跑了。至于合适的机会什么时候出现,就看你的运气了,如果迟迟不出现,你就只能冒险撞个时机逃跑了。” 萧月此时方敢确信,自己果真是遇到江湖好汉了,这男人确实是无条件的在帮她。她现在身无分文,这男人救他绝不会是为了钱,当然也不会是为了色,否则昨夜自己早不是清白之身了。这人虽然一直言语轻佻,却从来没有过任何不规矩的举动,更没有占她一分一毫便宜。现在一回想,他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一个大叔一时兴起,拿话逗一个小姑娘玩。萧月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恍然醒悟过来后,当即朝王大平拜了下去。 王大平忙去拉她:“你这是做什么?” 萧月抬头看着他:“我……我就是个在乡野山村长大的无知女子,这是头一遭出门,什么都不懂。如果不是你帮我,我只怕早被花妈妈动刑了,以后还不定怎样呢。你是我恩人,我没有旁的东西答谢,只能如此了!” 王大平看这姑娘倒是挺懂事,唇角不禁弯了弯,不在乎的挥挥手:“都说了,这是我分内之事……我……好歹我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这样才算是‘男儿本色’吗。你快起来吧。” 萧月这才起身,眨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那不知英雄贵姓?怎么称呼?也好让我知道恩公的真实姓名。”“王大平”想来是个假名字了,这人分明是藏了一身本事委屈自己憋在这里的。 王大平乐了:“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我是个得罪了仇家的江湖草莽,特地隐瞒了身份躲在这里。你若真的感激我,日后出去了,不要跟人说起在这里见过我这么一个人,我就感激不尽了。” 萧月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总归是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不想让人知道有他这么号人藏身绿绮楼。萧月表情郑重:“我知道了,他日绝不会向旁人提起王大哥的。” 王大平拿眼睛上下瞄她一眼:“小丫头才几岁呀?叫大叔吧。” “大叔?”萧月惊问出口。不过瞅瞅王大平三十开外的年纪,觉得这称呼也没什么不妥。她道,“大叔就大叔吧。” 王大平似乎对这称呼很受用,答应一声,又从怀里摸出一粒褐色药丸,笑眯眯递给萧月:“既然都叫‘大叔’了,那大叔我就送你个礼物好了。” 萧月接过来,拿到鼻尖嗅了嗅,只觉一股淡淡的香气,很好闻,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她问:“这是什么?” 王大平道:“这是个很神奇的药丸,只要把它揉开擦到你脸上,它的香味就没有了,而你的脸就会换了一副模样。” “脸换了模样?” “你的皮肤会变得黑黄粗糙,一点也不好看。丫头啊,就你这副皮囊,要扮成男人着实不易,这东西对你会有用的。” 萧月忙欢欢喜喜收了下来:“多谢大叔。”想了想,她又问,“大叔,你脸上不会也擦了这东西吧?”她有些怀疑这副面孔是不是真的,这人到底是不是个“大叔”呢! 王大平不答她,反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还有顶重要的一条,你也得知道。” “什么?” 王大平指指她高耸的胸脯,十五六岁的小女娃发育的这样好,真不容易呢:“记得找东西把这里勒紧点,勒成平的。” 萧月的脸红得像个茄子,却又没有由头发作,居然红着脸点了点头。心里腹诽,这大叔真坏,居然对她说这个,虽然他说的也挺对的。 王大平想想也没什么可嘱托的了,便道:“你歇会吧,待到他们防守最松的时候,我送你出去。” 萧月“哦”了一声,一副乖顺的样子。这大叔人还是不错的,相当不错。一边想着,她便笑眯眯去看王大平。 王大平却将脸别了过去,不愿意给她看到。饶是他转脸转得快,萧月依然看到他蹙眉的样子,继而是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他一直言笑晏晏的与萧月说话,竟让萧月忘了他重伤在身,若不是他实在忍不住了,萧月恐怕到现在都想不起这茬。萧月看看他一头细汗,这才意识到他这不是热的而是疼的,再看他下半身的斑驳血迹,她忙起身道:“我可真是该死,忘了你有伤在身,应该是你休息才对。” “不必”王大平淡淡道,“我伤成这样怎么休息啊!” “哎呀,你就趴床上吗!” 王大平翻个白眼,他可不想在一个黄毛丫头面前这么丢人。 萧月看他神情,知道他不愿意,干脆过去伸手强拉他:“大叔,你就不要强撑着啦!” 王大平却忽然道:“别说话,大堂里有动静,似乎是有人在吵呢!” 大堂?这园子这么大,可见这里离大堂有段距离,他能听到大堂的动静?萧月竖起耳朵仔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 王大平凝神细听了会儿大堂那边的动静,突然笑道:“不得了啊!今早我还听见花老鸨她们说,有个叫苏清痕的年轻人来了金州府打听你。没想到这么快,这年轻人就找到绿绮楼了。” “苏清痕来了?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什么也听不到?” “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人家一上来就自报家门,‘在下苏清痕,来寻未过门的妻子萧月。听闻花妈妈将萧姑娘带来此间做客,在下特来寻回’。” “我呸,谁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了!” 大闹妓院 更新时间:2011-06-20 王大平继续“听戏”听得乐不可支:“哟,你这个假冒的未婚夫婿还挺厉害,居然能带着官差来绿绮楼,他还拐着弯说花老鸨拐了你进来。” 萧月想起苏清痕的鬼点子,心道,他能花言巧语把官差骗来也不奇怪。 王大平道:“我说丫头,你现在冲进大堂跟人说你就是苏清痕的未婚妻最好不过了,刚好让他把你带走。” “不”萧月道,“他也不是好人,他就是个骗子而已,我才不跟他走。再说,我的底细花老鸨打听的清清楚楚,我早嫁人了,怎么会多了个未婚夫婿。花老鸨也是久历风尘的人了,哪那么容易让他一个毛头小子制住。我看我还是自己悄悄溜走的好。” “你想好了?确定要溜走?” “我十分确定要走。我跟那个苏清痕,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要溜走就赶快吧。我估摸着,绿绮楼的护院这会都该去大堂那边了,你那个假未婚夫一会也该来后边了。” 萧月不放心的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嘴唇也渐渐发白。萧月不禁道:“我若走了,你怎么办?你撑得住吗?” “小丫头操的心不少,我就不劳你担心了”说着,他伸手掀开床板,“从这里出去,记住,宁可慢一些,也要放轻脚步,能有多轻就多轻。看到岔路也不要发慌,一直左转就能出去。临出去前,先透过气孔看看,确定四下无人再出去。”如今那帮护院的注意力,皆被引至大堂,想来她在地底下蹑手蹑脚走路的那些动静,不会吸引到护院的注意。 萧月瞅了一眼床板下面,赫然藏了一条暗道,深幽幽的不知会拐到哪里去。萧月惊奇之余,颇为感动,这人居然连这样秘密的通道都给她瞧了。她越发不忍在此时丢下王大平,他的样子看起来着实不妙。王大平被她看的有些不耐烦,挥挥手:“快走吧,不然等苏清痕带人从大堂寻到这里,你想走都走不掉。” 萧月想了想,却道:“大叔别急着赶我呀。我马上走,但我身上没银子,能去哪里?你有没有?先借我一些使吧。” 王大平不由张了张嘴,没想到这丫头跟人要钱却是如此大方,想想她身上没有钱确实不方便,便也没说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交给了她:“拿去吧。记住,别乱跑了,既然都嫁人了,就乖乖回家相夫教子去吧。” 萧月高高兴兴接过来:“谢谢大叔,我很快就会报答你的。”说完,不等王大平再赶,她便跳入地道中,按着王大平的嘱咐,蹑手蹑脚,摸着黑往前去了。 眼看她下去了,王大平这才将床恢复原样,然后,整个人便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那些护院各个都是武林高手,火眼金睛,他挨打时根本不敢用内力抵抗,着实伤得不轻。 王大平趴了没一会,就听到前面大堂的人闹到了后面来。花妈妈岂会这么轻易就让人发现绿绮楼乃是藏龙卧虎之地,想来不敢让一干护院强行将苏清痕等人赶出去,所以节节后退。苏清痕则带着一众官差到后面搜人来了。 王大平臀上腿上疼的厉害,又没有药可以擦,实在懒得动,再说,伤成这样,一般人也动不了,所以他干脆一直以趴着的姿态静候“来宾”。虽然他方才不愿如此丢人,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只能以丑态示人了。 不一会功夫,花妈妈果然带了十几名官差,并一干护院和两个贴身丫头进来。王大平佯装不觉,趴在床上装死。 花妈妈来到柴房后,指着王大平道:“就是他。” 苏清痕看着趴在床上,下半身伤痕累累的人,眼睛微眯,瞳孔也微微收缩。但他目中寒光转瞬即逝。他并非糊涂之人,花妈妈方才一番话,究竟是真的还是骗他的,尚未可知。 花妈妈朝一个护院比了个眼色,那护院立时上前,将王大平揪起来,摔在小桌子上,王大平痛得直抽气,这才”醒”过来。 花妈妈见他醒了,便对跟来的官差道:“这是我约莫两个月前请的杂役。看门的小厮跟我说,他昨日去街上逛了一圈,背了个睡着的少年回来。那少年刚入了他的柴房一夜,今早便趁他不注意,溜了出来喊救命。我出了房门一看,那根本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居然还是昨日早上卖我马车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几位官爷见过。我也不怕跟几位官爷说实话,我昨日清晨确实撒了谎,那个叫萧月的姑娘,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看中了她的马车,觉得帮她解了围,她就会给我一个便宜价。我所料不差,那萧姑娘才十两银子就把马车卖我了。今日早上,萧月从这柴房里逃出去后,一看见我,就要我替她做主,说是王大平看她长得好看,强行掳她来的。天可怜见,我绿绮楼虽然做的是皮肉买卖,可我的姑娘们各个来路正经,我花老鸨可没做过有违大胤律法之事。如今却要被个杂役拖下水,我哪肯依啊!所以就命人狠狠打了他一顿!至于那小姑娘,她自己趁乱跑了,我年纪大了,也没看清她什么时候跑的,又跑到哪去了。” 等她一番话说完,王大平才有力气为自己分辨:“花妈妈,你胡说!” 素红怒道:“谁胡说?绿绮楼上上下下多少人亲眼看到的,你还想赖账?你这混账东西,出了这种事,妈妈还留你在这里,那是好心想等你养好了伤再撵你出去,可不是为了留着你污蔑她。你要再乱说话,小心还让你吃板子!” 素红这分明是在威胁自己认了这平白的冤枉。看来花妈妈一时半会摸不清苏清痕的底细,不敢正面交锋,就把他这个杂役推出去顶罪。王大平掂量一下情势,他若抵死不认这个罪名,绿绮楼不会再容他,他若认了这个罪名,那更麻烦,他得去吃牢饭。 王大平一念刚转过,苏清痕忽然欺身上前,揪住王大平衣襟,一拳朝他面颊挥了过去。王大平倒在床板上,痛得嗷嗷叫。 苏清痕再度逼近他,俯身瞪视他的样子,让他颇有几分压迫感:“花妈妈刚才所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王大平偷眼打量了下苏清痕。这少年看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普通,不像个有钱的主儿,倒是生得鬓若刀裁,鼻如悬胆,剑眉星目,极为英俊。最重要的是,怎么看也不像个傻子啊,否则怎么哄了这么多官差帮他来绿绮楼找人?就他这副穷酸相,怎么看也不是靠钱才使得“鬼推磨”的,必然是靠手段和嘴皮子。可这会怎么这么容易就轻信花妈妈? 王大平到底是过来人,十八九岁的少年心思,他很快便想明白。他道:“花妈妈刚才说的是真的。” 苏清痕大怒,再次挥拳,这次还不等他的拳头落下来,王大平忙又接着道:“可是花妈妈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知道那少年是个姑娘,否则我打死也不将人带回来。” 苏清痕的拳头在半空停住:“话说清楚点。” 王大平道:“我根本不是强掳那位姑娘来的。我是昨天去街上买东西,结果在一条素来无人的巷子里,看到有几个乞丐抢一个少年的包袱,那少年拼命想夺回自己的包袱,一个乞丐就捡了块砖,在他脑袋后闷了一下,那少年就昏过去了,包袱也被人抢了。我这人生来胆小,不敢惹事,也就没敢帮那少年追回包袱,但是看他一个人昏倒在街上怪可怜,就把他背了回来,还让他在床上睡了一晚,我自己在墙角缩了一夜。没想到她第二天一早醒来后,跳脚就跑。跑出柴房后,大喊救命,说我抢了她东西,还把她掳了过来。我这才听出来,原来那少年是个姑娘。她认定我是抢她东西的乞丐,我真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还叫花妈妈罚了一顿。” 萧月手里确实有个包袱,里面还有不少上等货色的金子,苏清痕是知道的。王大平其实只是信口胡诌,说有乞丐抢萧月的包袱,没想到蒙对了,加之他邋里邋遢,衣服又破了好几处,头发也有些凌乱,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乞丐。 苏清痕心中已经有几分信了,但仍是狐疑道:“你当真让她一个人在你床上睡了一晚,什么也没做?” 王大平早想到他如此生气,是误会自己对萧月不轨,听他这么问,连忙解释:“没有的事,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男的,能对她做什么?我又没有龙阳之好。” 花妈妈对王大平这一番说辞甚是满意,面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这王大平原本只是个流浪汉,由于长得高大,讨不到饭,饿昏在她绿绮楼后门。绿绮楼看门的小厮随手丢给了他一块冷馒头,王大平吃完后,便表示愿意留在绿绮楼做工,不要银子,只要管饭就行。绿绮楼刚好缺一个干脏活累活的杂役,她看这人长得高大又是孤身一人,便将他留了下来。没想到这王大平虽然邋里邋遢,干活倒勤快,只是他身份卑微,又不是自己人,所以绿绮楼的人,从不将他当人看。花妈妈原想着,王大平若是敢往外抖露实话,她便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王大平若是不敢说实话,替自己顶了罪,那她也只得做做样子,将这种强行掳女子入绿绮楼的人赶出去,以示清白。大不了在赶走他时,扔给他几两银子也就罢了。不成想,王大平这一番话说下来,既不会连累了自己,也不给官差带走他的机会。 花妈妈道:“大平啊,原来竟是我误会了你。” 王大平苦着脸道:“妈妈,小的承蒙您老收留,片刻不敢忘记大恩,此次妈妈命人教训小的几下,倒也没什么,只是还请妈妈赐小的点药膏吧。” 花妈妈朝他点点头,便不再理他,只是面带微笑,对一众官差客客气气道:“几位官爷都听到了,此事只是一场误会。如今萧姑娘也并不在我绿绮楼里,官爷们若不信,大可将我这绿绮楼掀个底朝天,好生找找看。” 再入虎穴 更新时间:2011-06-21 苏清痕早带人将前面搜过了,如今只差了后面几处杂役居所和这个柴房。饶是如此,苏清痕仍然不肯放过一处地方。就算真是王大平将萧月背回来的,萧月到底有没有跑出去,谁也不知道。花老鸨的话,他才不信。是以,苏清痕道:“那就得罪花妈妈了。几位差大哥,有劳大家继续搜了。” 花妈妈刚才所说,本是客气话,哪想到苏清痕还真的顺水推舟,要搜她这里。花妈妈心中不悦,面上却依旧是笑得和和气气:“好好好,那几位官爷继续搜。谁敢阻挠诸位,我头一个不饶他!”反正人不在她绿绮楼,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苏清痕打量几眼这又小又破,挤了满满一屋子人的柴房,压根不屑于搜,直接带人去了旁的屋子。 等苏清痕出去了,花妈妈悄悄扯了下跟在最后的官差。那官差立刻会意,停了脚步。 花妈妈悄声问道:“孙捕快,这苏清痕是个什么来历?怎么能调用金州府这么多差爷?”这少说也来了十七八个官差,若非董大人亲自下令,苏清痕是不可能带了这么多官差来的。 孙捕快道:“实不相瞒,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那他与董大人是何关系?” “哎,妈妈也是熟人了,我就不妨直说吧。董大人任期将满,他这几年在金州府功绩卓越,金州府百姓生活的安稳富庶,那都是有目共睹的。眼看朝廷的升调旨意要下来了,董大人的母亲却病倒了,那病来势汹汹,昨夜才发病,可眼看着老人家就不行了。” 花妈妈道:“哟,这可真是不妙了。好歹也得拖过这几天,等升迁的旨意下来啊。”若董大人的母亲真的亡故,按照大胤律法,他得丁忧三年,朝廷哪还会在这时候给他升迁。待拖过这几天,升迁的旨意到手了,老太太就是死了,董大人也早高升了。待到丁忧期过了,董大人继续赴任高职,损失不至于太大。 孙捕快道:“谁说不是呢。听大夫说,要宛昌国的红玉参,才能保得老太太几日性命。最好是立刻给老太太服了参汤,这样,哪怕是吊着一口气,也能吊上两三日。董大人府里本来也有几支红玉参的,可惜被他那几个妻妾生产时,拿去补身子了。哎,大胤和宛昌连年交战,两国边关贸易已经停了五年了,即使开边贸的时候,宛昌好多生意人也不乐意拿红玉参这么好的东西贩卖给大胤。是以,一时半会的,董大人居然找不到红玉参。要说也奇了,董大人着急用红玉参的事儿,也不知怎么的,就被那苏清痕知道了。苏清痕身上倒是有只红玉参,他凭着那只红玉参跟董大人搭上了线。董大人许他钱财或者公门饭碗,他都不要,单提出要求,要咱们几个陪他来这里搜人。董大人一听,立刻准了。” 花妈妈这才解了心中疑惑,塞了块银子给孙捕快,口中笑道:“多谢孙捕快指点迷津了。” 待花妈妈等一众人都出去了,王大平长出一口气。好险,苏清痕要连这个明显藏不住人的破柴房也搜,他的暗道可就要露陷了。花了一个多月挖的,他可不能这时候前功尽弃。 再说萧月,她沿着暗道一路蹑手蹑脚,见了岔口就左拐,拐了没几下,就走到头了。尽头处竟是一个不太深的坑,坑上压了一块石板,石板上隐蔽的气孔处打下来几束细微的光线,隐隐还传来一股又馊又臭的怪味。萧月也顾不得探究外面有什么了,只匆匆用王大平给她的药丸抹了一把脸,便要出去。此刻已是正午时分午,酷暑难当,左近听不到任何人声。萧月轻轻推开石板,从坑里跳了出来。她刚出来就傻了眼。原来竟站在一堆垃圾里,周遭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馊馒头,破布条,碎碗碟,头发,死猫死狗,甚至还有……夜香。萧月拼命忍住,才没有喊出来或者吐出来。没想到出口处居然是一堆如小山般的垃圾,看来这是被左近居民常年堆放垃圾的地方。 萧月嘀咕,王大平怎么就选了这么个破地方做出口。她哪里知道,这些垃圾,官府每隔大半年才会命人清理一次,所以,在这大半年里,这个出口极难被人发现。即使有乞丐来这里找吃的,也不会往垃圾堆最深最隐秘的地方翻找,所以,气孔开在这里最合适不过。 萧月匆匆离开垃圾堆,办自己的事去了。 再说那厢,苏清痕带人将绿绮楼从里到外全搜了个遍,确定萧月人已不在绿绮楼,这才率众离去。待出了绿绮楼,他便和一众官差分道扬镳了。 这下,萧月的下落是彻底断了线。绿绮楼的人皆道没有看到她是往哪个方向跑的,他在左近打听了一圈,也没有人见到他所说的人。 苏清痕顶着大太阳找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也没有再次寻到萧月踪迹,自己反而又饿又渴。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寻了个小馆子吃饭歇息。 苏清痕正闷头吃饭之际,小馆子里进来了个一身灰衣,头戴斗笠,斗笠上垂了黑纱的男子。那男子的容貌隐在黑纱下面,看不分明。 小二一见有客人,忙上前招呼:“客官,里边请!” 灰衣男子本打算进小店,却一眼瞥见角落里的苏清痕,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苏清痕注意到这男子奇怪的举动,不禁多看了这边一眼,这一看,他便觉得这男子背影有些眼熟。男子转头的一瞬,黑纱被带起的风微微吹起一角,苏清痕只看到他左颊上黑黄粗糙的皮肤。 苏清痕不由摇头苦笑,自己方才居然觉得这男人像萧月。可方才那人,皮肤分明是男子的,女人的皮肤若生成那样,也太惨了些。那人身板虽然瘦弱矮小了些,可是胸膛那里却是十分平坦,怎么都不可能是萧月的。他哪里知道,他刚才所见之人,的的确确是重新扮了男装的萧月。 萧月转身疾走几步后,竟是一阵狂奔,奔至街角后才停下来,扶着墙弯腰一阵喘。她居然刚出来没多久,就看到苏清痕了。那个细雨中眉目温润的男子,关切的递给她一把淡紫白梅的绸伞。那个清明月色下,在她鬓边簪了一朵堆纱花,说她这样真好看的男子。可原来,那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那个男人,只是一个骗子!即使他后来想要补救又怎么样,她的心已经被伤透了,如今再见他,她下意识的只想远远躲开。 萧月伤心良久,这才举步离开。苏清痕居然都不认得自己了,看来自己这次的改扮很成功。想到这里,萧月又多了几分心安,换了一家小店,要了些清粥小菜,打包带了走。 一个时辰后,已经在柴房独自趴了很久的王大平,忽然觉得床板处传来动静。萧月的声音从床板下传来:“大叔,我推不动床板,是不是你在上面啊?” 王大平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回来,只得挪动身子从床上下来,萧月这才得以从暗道里出来。进了柴房后,她便取下了头上的黑纱斗笠。 王大平道:“我说丫头,我这里万一有别人在,你这么冒冒失失的开口,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萧月却道:“我在下面仔细听了好一会,确定屋子里没其他人,才敢开口的。” 王大平赞道:“还算有点脑子。” 萧月抱着一堆东西,在王大平面前转了个圈:“大叔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怎么样?” 王大平点点头,再次赞道:“只要不开口,还真是辨不出雄雌啊!” 萧月也不因他耍贫嘴就跟他急,只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这两个油纸包里是些小菜,这个茶壶里装的是银耳粥。这瓶是药膏。” 王大平看到有药膏,忙拿了来看:“不错不错,是回春堂的东西呀。”那个该死的花妈妈,说了给他药膏擦,结果一直没人管他,还是这小丫头有良心。 萧月得意道:“我都说了很快就会报答你了。不过也不算我报答你吧,都是用你的钱买的。大叔,你随手掏出来的银票都有二十两银子,真是个有钱人呢!” 王大平道:“什么有钱人,那是我身上唯一的银票。” 萧月一听,怔了一怔,道:“你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给我了?” 王大平点点头:“我只有这一张银票,没有碎银子的。” 萧月问道:“现在只剩十九两八钱了呢。你说,如果我拿这些银子去嫖妓,能花几天啊?” “嫖妓?” “对,我要在绿绮楼嫖妓!” “你想什么呢?你没发烧吧?”王大平去摸萧月额头,“你刚从这里逃出去,又返回来不说,还要去嫖妓?” 萧月笑道:“大叔,我娘说过一句话,试金用火,试女人用金,试男人用女人。” 王大平颇有些云里雾里:“你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就是说,就是说,我……我觉得大叔是个好人,我想帮你。”萧月坚定的认为,若王大平不是个好鸟,自己昨夜早完蛋了。 “你帮我?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你怎么帮?” 妓女也嫖 更新时间:2011-06-22 听了王大平的话,萧月笑道:“大叔,你也太小看我了,莫非当我是瞎子,看不到你床板下的暗道不成?那些暗道七拐八扭的,分明是通向绿绮楼各个屋子的。我刚才在下面,溜达一圈,早看出来了。不过么,除了出口和这间柴房,你没有再开过通往上面的口子。” 王大平道:“你胆子不小,居然敢在下面黑洞洞的暗道里,走了一圈。” 萧月道:“大叔,你挖那些暗道,是不是为了偷偷摸摸进别的屋子方便呀?” “秘密。” “那就是默认了。那不知大叔已经摸清了几个房间啊?” 王大平道:“你都说了那些暗道根本没有通到别的房间里,你说我能摸清了几间屋子啊?”她可真能瞎猜啊,即使不中,也差不多远了。 “嘿嘿,所以我才要去嫖妓啊。我想过了,夜夜流连烟花之地的男子不在少数,我就算每天都来,也不稀奇。我每天换一个房间,找个姑娘陪,把那些屋子的情形都记下来,然后说给你听。我还可以借着上茅房的借口,多逛几个屋子。你一个杂役不好到处乱跑,我是客人,即使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绿绮楼的人也只会将我客客气气请出去。即使我的女子身份被人看出来也没什么。逛窑子的女客又不是没有,各个都是扮了男装的,只要别坏了人家规矩就成。那些窑子虽然有强掳姑娘的,可从来没有强掳女客的。再说,我现在这么丑,她们也不会掳我这样的。” 王大平惊讶的张了张嘴,最后面色严肃道:“万万不可,绿绮楼的底细你不清楚,我也不好透漏给你,你千万别乱来。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搅和进来!” 萧月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的能力,忙拍胸脯打包票:“放心吧大叔,我会小心的,不会帮倒忙的。” 萧月刚说完,就听柴房外面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王大哥可在里面?” 王大平听到这声音,忙掀起床板将萧月推入暗道中,将桌上的东西也一股脑包起来,递给站在暗道里的萧月,小声叮嘱:“别出声。” 萧月不敢言语,只点了点头,接过东西,躲了起来。 王大平将床板放好,迅速趴了回去。只这么片刻功夫,一名着紫衣的年轻女子已走了进来。那女子梳着杨妃坠马髻,穿紫色绣红牡丹抹胸,外面只套了一件紫色纱衣,脖颈及胸前一片白腻,圆润的双肩在淡紫的薄纱下若隐若现。这番露骨的打扮,再加上那一副妖艳的容颜,真是说不出的妖媚销魂。 紫衣女子一进来,王大平立刻从床上滚了下来,紫衣女子想上前阻止都来不及。 王大平龇牙咧嘴的站了起来:“唐姑娘好。” 唐姑娘忙上前关切的道:“王大哥,听说你受伤了,我是特地来看你的。你就不要起来了,好生歇着吧。” 王大平半步也不敢靠近床板:“哪里哪里,一点小伤,不劳唐姑娘挂心。” 唐姑娘右手中拿出个白瓷瓶,左手去抚王大平:“谁说是小伤,今早闹得那么厉害,我都看见了的。那些护院下手多重,我会不知道?我这里有回春堂的棒疮药,我……” 王大平不等她说完,从她手里拿过药瓶,身子退后两步,甩脱了她抚过来的手:“多谢唐姑娘好意了。” 唐姑娘竟似察觉不到王大平摆脱她的意图,朝王大平一步步逼了过去:“王大哥,你伤在那个地方,怎么擦得着药呢。不如……我帮你!” 床板下的暗道内,萧月不由打了个激灵。她听到有女子进来,好奇心大起,是以一直没走开,就躲在床板下面听动静。虽然看不到这唐姑娘的人,但只听那娇娇嗲嗲又带了几分妩媚的声音,也能想见必是个妖娆妩媚的女子。可她着实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会开口说出这种话来。 王大平也很是头疼,他憨笑道:“姑娘说笑了,谁不知道你唐嫣然是绿绮楼的红牌姑娘。你帮我上药,我哪当得起呀。我身上可一文钱也没有!” 唐嫣然的俏脸有些不好看了:“你竟跟我谈钱?我……我在你眼里跟那些卖身赚钱的女子,就一点区别也没有吗?” 王大平存心装傻,故意说实话:“没区别吗?我一直以为都一样呢。”“你……”唐嫣然有些气恼,但一看王大平一脸憨厚的笑,又觉得此人就是这么一副憨直肠子,其实没有恶意。是以,唐嫣然又平了火气,她道:“王大哥,你怎么能将我与那些庸脂俗粉比呢!” “哪些庸脂俗粉啊?” “就是……就是绿绮楼的其他姑娘啊!” “不跟她们比,我还拿你跟谁比啊!” 萧月在床板下面听得直乐,虽然下面又闷又热,她却感到十分畅快。这女人,她是跑过来占王大平便宜的吧?活该被王大平羞辱。不跟妓女比,难道还要拿她跟良家妇女跟金枝玉叶比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大叔头发乱蓬蓬的,衣服又脏又破,肤色黑黄粗糙,满脸络腮胡子,居然也有姑娘会喜欢?居然还是个红牌姑娘!想到这里,萧月又莫名其妙对那唐嫣然存了几分好感,果然是美人巨眼识穷途啊!唔,不错,真有眼光! 唐嫣然被王大平气得要死:“王大平,你是故意羞辱我的吧?” “没没没,我怎么敢羞辱唐姑娘呢?”王大平急切的解释,“我只是个杂役,如果被花妈妈知道我欺负绿绮楼的红姑娘,我还有命在吗?” 唐嫣然知道跟这榆木脑袋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了,偏偏这人又蠢的像根木头,丝毫不解风情。她干脆也不讲那么多了,只是逼近王大平,将王大平生生逼到墙角,整个人都腻了上去:“王大哥,就让小妹帮你上药吧。”一边说着,她的手已经摸上了王大平的胸膛,触手是一片坚实的肌肉。她心中暗乐,她早瞧出这傻乎乎的汉子生了一副好身板,那脏兮兮的衣服下面绝对是一身结实的肌肉。如今一探,果不其然。 妈的,王大平心中暗骂,老子英雄一世,今天居然被个妓女非礼,他日传了出去,老子还要不要见人!他心里在骂,脸上却在笑:“这个这个,不好吧。唐姑娘,我伤在那个地方,这样多不好。” 唐嫣然的手已经滑进了他胸膛,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游移,口中媚笑道:“王大哥,你真是憨直得可爱,莫非你真看不出来,我对你存了不一般的心思吗?” “唐姑娘”王大平结结巴巴道,“男男……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别呀,花妈妈知道了,又要打我了!” 唐嫣然哪里肯依,一只手眼看着就探到小腹那里去了。王大平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真不知道花妈妈从哪找的这种淫妇,满脑子只想着男女之事,一得空就来他这里磨缠。他一个大男人都干不出来的事,她居然干得得心应手,他见过的最淫、荡的男人都没这女人淫、荡。王大平不再跟唐嫣然废话,直接将她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抽出来,猛力一推,唐嫣然一个不妨,被他推倒在木板床上。 唐嫣然这下可不干了:“王大平,论容貌论身份,我哪点比不上你?我虽然是个妓女,你又能高到哪去?” 王大平也想不明白:“唐姑娘,你说的真在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上我什么了。我都说了,这事如果被花妈妈发现了,一准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唐嫣然心里“呸”了一声,要不是看上你这身板,我会要你这又脏又丑的老男人么!但她面上仍是强笑:“你附耳过来,我便告诉你原因!” “我不过去,我若过去,你就把我吃了。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上次她就是用这招骗自己,害得自己费了好半天功夫才得以脱身。王大平那叫个委屈:自己这次的任务还真是不容易啊,得牺牲色相啊,不然还真难完成啊。若总是不从这唐嫣然,她早晚得给自己小鞋穿! 萧月在木板床下面也听明白了:这唐嫣然不是个好东西,不过就是个淫妇罢了。好吧,大叔,试你的时刻又到了,你若是个真男人,我看你对主动送上门的女人采取什么措施! 躺在木板床上的唐嫣然也怒了:“王大平,我看你那玩意有问题吧?你是个真男人吗?” 王大平十分鄙视的瞧着她:“你当我王大平是什么人啊?你想白嫖我啊?门都没有!” 他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唐嫣然不由膛目结舌。她怎么也想不到,素来憨傻胆小又猥琐的王大平,能说出这种话! 暗道里的萧月也忍不住“噗嗤”一乐。她刚笑出声,心中顿时一惊,糟了! 唐嫣然果然警觉起来:“什么声音,床板下面有什么?” 王大平凑近床板,指着她脚下说:“耗子,是耗子在叫,看!” 事有凑巧,便在此时,还真有只黑黢黢的耗子爬了过去。 唐嫣然低头一看,吓得惊叫一声,一下子搂上了王大平的脖子,将他带倒在床上:“王大哥,我怕!” 王大平委实无奈,用力扯开她胳膊:“唐姑娘,你若真的心急,晚上接客时卖力点不就好了?何必为难我呢!” 唐嫣然不高兴了:“王大平,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装什么柳下惠呢?还是你压根不行啊?” 逛逛窑子 更新时间:2011-06-23 王大平离开床边,道:“唐姑娘,我不知道你说的柳下惠是谁,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性命重要。请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你走吧。”他一边说着,已经走到门边拉开了柴房门。 唐嫣然此时若还要赖在他床上不起来,偶尔来园子里溜达的小厮姑娘们看到了,岂不是要笑死她?护院看到了,也够她受的。毕竟自己大开着门什么也没做,而唐嫣然却赖在床上不起来。到时候,花妈妈就算要罚,也只会罚唐嫣然一个! 唐嫣然无奈,只得愤愤离去,临出门前,低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 看她走了,王大平这才又赶忙关了门,拴好门闩,挪到床边,掀开床板。刚才那么一番折腾,必定让这丫头听了不少笑话去。王大平还想着,萧月不定怎么笑话自己呢,不成想,暗道下面只是放着药膏和吃食,萧月却不见了。 王大平暗道不妙,忙下了暗道,将萧月留下的东西取了出来,果然,包吃食的油纸上被萧月沾着潮土留了一句话:大叔跟未来婶娘好好叙叙,我帮大叔打探消息去也。 王大平气得两眼发黑,看着那“未来婶婶”四个字,心中着实不痛快,忍不住诅咒这丫头,全家男丁都娶妓女进门!不过王大平可没太多功夫为这几个字生闲气,比起萧月要做的事,这句话委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臭丫头,干吗这么多事!王大平心中着急,偏偏拖着一瘸一拐的双腿,又没法去找她。最要命的是,若自己离开此处后,不能及时赶回,一旦柴房里有人进来,他只怕自己的行动会露陷。 王大平无计可施,只得抱起地上的东西回了柴房。转念一想,绿绮楼可是销金窟,就她身上那点银子,一晚上就交代了,等她把银子花完了,自然就该乖乖离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想到这里,他便又放下心来。 再说萧月,她再次沿着王大平给他指的路,离开绿绮楼,寻了个小店休憩了一下午。待到晚上,她怀揣银子大摇大摆从正门入了绿绮楼。 金州府的晚上,热闹非凡,竟比白天还要繁华。各个商铺、饭馆、酒楼,燃着各色各式的灯笼,门前的小厮都拼命吆喝着拉客。街边有卖各种胭脂水粉、首饰、小吃的,不少人特地赶了这时候来逛街。绿绮楼门前宽阔的街上,行人竟然摩肩擦踵,川流不息。那些行人,或着绫罗绸缎或着粗布麻衣,有前呼后拥的贵族子弟,有身后只跟个侍童的文人,还有带着丫鬟悄悄溜出家门来玩的闺阁千金,当然也不乏车夫走卒。 这番繁华热闹的夜景让自幼长于柳林寨的萧月吃惊不已。要知道,柳林寨一到了晚上,除了星光月光,就什么光亮也没有了。村子里的人怕耗费煤油,连个煤油灯都舍不得点,有什么活紧赶着在太阳落山前干完,一到了晚上,整个村子静谧得只能偶尔听见几声狗吠!不过,最让萧月吃惊的,还是绿绮楼的气派。这条街上的商铺酒楼,俱都盖得豪华气派,可最扎眼的一座楼却是―――绿绮楼! 萧月看着三层高的绿绮楼,那敞亮的大门,听着门内不时传出的娇声浪、语,再抬眼看看满楼的灯火通明、艳妓招摇,可算见识了什么叫“满楼红袖招”! 萧月正在打量绿绮楼时,一个着桃红衣衫的少女走上前来,拿香喷喷的帕子在他眼前一晃:“这位公子,站在这里干什么?快随奴家进来呀!”说完,扯了她衣袖往里去,萧月便迷迷糊糊的随拉客的姑娘进了绿绮楼。 入得绿绮楼大堂,萧月只觉得眼前一亮,大堂内亮如白昼,一派莺歌燕舞好不热闹。此际,两个美艳歌妓正在台上载歌载舞。跳舞的那位,杏眼桃腮,舞衣颇为露骨,圆润的胳膊和一截肚皮在红纱舞衣下若隐若现,手中水袖漫天飞舞。唱歌的那位,肤白若雪,柳眉樱唇,端坐于秦筝后面,拨动琴弦,轻启朱唇,一时间让人如闻天籁。台下,有的公子只独坐一角,观舞听歌,有姑娘来拉他们寻欢作乐,他们也不理,上赶着来陪客的姑娘只能轻哂一句,忿忿走开。不过这种都是奇葩,满堂客人,少说也有二三百号,这样的也不过三五个,其余大多是呼朋唤友一起来了,然后左拥右抱,在软玉温香中乐淘一番。 萧月望着满堂华彩,不由看呆了,一时竟忘了走。拉她进来的女子娇嗔道:“公子,怎么不走了呀?” 萧月故意哑着嗓子说话:“你先去吧,我一个人看看歌舞便好。” 拉客的姑娘一怔,想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隔了面纱,瞧不见他面上神色。她正在发愣之际,萧月早甩脱了她的手坐到了一处角落的空桌上。 拉客的姑娘不甘心的跟了过去,坐到萧月身畔:“公子,有奴家陪着您说话解闷,总好过您一个人孤零零的,您看……” 萧月斥道:“我说了只想一个人安静的看会歌舞,你听不懂吗?” 拉客的姑娘心知从这位客人身上是捞不到什么钱了,再看看他一身的粗布衣裳,暗怪自己方才没仔细看。她起身不屑道:“公子不要姑娘陪可以,但我绿绮楼的歌舞也不是白给人看的。” 萧月冷冷道:“让小二给我送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一只盐水鸡,一碟酱牛肉,一碟凉拌黄瓜过来。” 她要的东西虽然不贵,却也不寒碜,那姑娘答应一声,忙不迭下去安排了。很快便有小二端了茶水和小菜过来,只是托盘上除了碧螺春还多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并两只白瓷酒盅。那着桃红衣衫的姑娘也跟了来,她接过小厮手里的托盘,将小厮打发了走。她将茶水和小菜摆上桌仍是不走,反而斟满两盅酒,一盅递给萧月,一盅拿在自己手里,语气又软又甜又娇:“公子,您一个人多闷哪?不如让奴家陪陪你,公子我们喝一杯如何?奴家名唤小桃红,以后公子来了便可以直接点奴家来服侍……” 萧月低声斥道:“滚!” 小桃红被他骂得浑身一颤,泪花在眼里直打转:“公子看不上奴家,也不至于发脾气吧?” “酒钱算我的,我也算仁至义尽了,再敢来烦我,我就找你们管事的来,说你故意惹怒客人。” 小桃红这才知道,这位确实只是个来听听曲子看看舞蹈解闷的,其他服务一概不要。她只得识趣的退下。在她走之前,萧月又补了一句:“让你的其他姐妹们也都离我远点。我若想叫姑娘了,自会开口,没事别主动往我这里凑!” 小桃红腹诽:就你那一副活阎王的模样,但凡有两三个熟客的,谁愿意往你那凑呀!但她毕竟是做皮肉生意的,不敢得罪客人,只敢腹诽。她们的任务是把客人伺候舒坦,而不是将客人激怒。是以,她带着甜笑答应一声,自且去了,这一次,她总算没再回来。 萧月哪有心思吃饭,只装模作样喝了两口茶,便唤来一名小厮,问了茅房的位置,大模大样出了大堂,往后园去了。晚上的绿绮楼与白日大不相同。白天花木扶疏,曲廊回绕的园子,在夜色中竟是平添了几分绮丽。一排排的灯笼高悬着,园子里引来的湖水倒影着漫天星斗和一院灯光,映衬得园子里的小桥流水,假山凉亭如梦似幻。加上荷叶田田,暗香浮动,姑娘身上的脂粉香味与花香混合着往鼻子里钻,大堂里歌声婉转动人,歌舞不时引来阵阵叫好,包间里也时时传出欢声笑语。时不时还有腻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大摇大摆的在园子里穿行,往姑娘们的屋子里去了。至于去了姑娘的屋子里要做什么,萧月用大脚趾头也能想得到。 萧月心道,这绿绮楼排场够大,生意够好哟。她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后,不好往更背的地方走了,主要是不敢去,那地方是绿绮楼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好好的姑娘被强掳进去后,只怕不久便要被逼为娼,最重要的是,王大平的柴房就在那里。若让王大平瞧见她,恐怕他不会让她再有机会逛窑子的。想到这里,她便又折了回去。回去的时候,萧月走的另一条路。她一边走一边瞅着那些红姑娘们独立的小阁楼。若非有面纱挡着,只怕她那鬼鬼祟祟的眼神,早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萧月一路走来,发现那些阁楼俱都是灯火通明,或阵阵欢声笑语传出,或吟诗作对之声传出,或有琴声流水般传出,那琴声,不知比大堂里弹的好听多少。总之没有一处阁楼是空闲的,萧月想偷偷摸摸进一间阁楼看看,都找不到机会。 无奈之下,她只得回到大堂,马上要迈入大堂时,她却又动了别的心思。她想,若自己沿着楼梯上二楼三楼去瞧瞧呢?二楼三楼都是包厢,自己若装作走错屋子的样子看几间包厢,那也没什么。想到这里,萧月抬脚上了楼梯。 情报难收 更新时间:2011-06-24 萧月上了两步台阶,忽又觉得不对。(..info无弹窗广告)这绿绮楼明明有很多护院,这会怎么一个也没看着?想了想她便明白了,那些护院为了不扰客人兴致,都不敢在明面上出现,全都在暗地里观察绿绮楼的动静呢。他们若在明面上当值站岗,萧月反而知道怎么避开他们,可他们躲在暗处,萧月不知怎么躲,也不知自己这四处闲逛的行径有没有落入护院眼中引起注意。 想到这里,萧月不敢再闲逛,又匆匆回大堂去了。她不敢再多做逗留,唤了个跑堂的来帮她将东西打包后,付了帐,便待离去。结账的时候,居然要二两银子。萧月吓了一跳,差点就跟人吵起来了,这不是明摆着宰人吗,她下山后第一次下馆子吃饭,叫的饭菜比这个丰盛多了,才要了她二钱银子而已。无奈她来的就是绿绮楼这种奢靡浪费的地方,只得乖乖付了账,拿起吃食就走。 她刚行至门边,迎面忽然走来一个俏丽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行色匆匆,经过萧月身边时,一个不妨,撞了萧月一下。 萧月不由自主向后跌去,幸亏后面的跑堂,扶了她一把,她这才不至于跌倒。但她面上纱巾却被带起的风掀起一角,露出一点面颊。萧月透过黑纱,定眼一看,这撞向自己的小丫鬟竟是碧草。她心中害怕,只是犹自强撑着,假装毫不在意的拂了拂被撞的肩头,鼻孔里不屑的“哼”了一声,犹自离去。那副高傲模样看上去,似乎是不屑与青楼女子计较。 碧草冲他后背“呸”了一声,这才离开,去寻暗处的素红。 素红问道:“怎么样?” 碧草摇摇头道:“不是萧月,虽然我方才看的并不分明,但可以肯定,那人决不会是萧月。” 素红道:“我也觉得萧月不可能去而复返,而且那身板明显与萧月不一样,可是背影看着着实有些像,所以才叫你去看看的。” 碧草道:“看看也是对的,那人今晚鬼鬼祟祟的,着实可疑。” 素红道:“可他什么也没做,或许真的只是烦闷了,在园子里四处溜达一圈也说不定。如果他以后还来,得让那些护院好生盯着他,看他到底有没有存了别的心思。” 碧草点点头:“师姐说的是,小妹记住了。”素红闻言,瞪她一眼,低声斥道:“谁叫你喊我‘师姐’的?小心‘祸从口出’!” 碧草吐吐舌头,不再多言。 再说萧月,她匆匆离开绿绮楼后,想想方才的情形,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碧草分明是瞧着她不对,特地赶过去试她的。幸亏她这次的改扮很成功,没有引起绿绮楼的怀疑。可如此一来,她便再也不敢接着看歌舞的由头,在绿绮楼瞎逛了。她若天天如此,绿绮楼的人必定将她当成头号可疑人物,下大力气监视。 萧月越想越沮丧,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帮助王大平,只得讪讪的走到那个四下人烟稀少的垃圾堆处,忍着恶心,借着月色,小心翼翼的来到暗道的秘盖前,钻了进去。她摸着黑,一路走了好久,这才又来到柴房下面,听听上面没有说话的声音,只隐隐约约闻得鼾声,她便轻轻扣了扣暗道顶盖,叫道:“大叔,开门!” 王大平警觉性极高,哪里敢真睡着,闻声立刻睁开眼睛,听萧月是叫他“开门”,当真哭笑不得。开门!还开窗户呢!他下了床,掀开床板放萧月进来。 萧月抱着一堆吃食钻了出来:“大叔,午饭吃的可好?我帮你买了些牛肉鸡肉回来,补补身子!”说完,将一堆吃食放到桌子上。(..info无弹窗广告) 王大平苦着脸道:“你买的东西很好吃,很合胃口,那些油纸我可以烧掉,可是汤壶你让我怎么处理?很容易被人发现的。”虽说可以将汤壶塞入床板下的暗道里,可那洞口本来就不大,再多个汤壶,那就更挤了。 萧月满不在乎道:“我可以帮你处理掉啊。反正那头就是垃圾堆,直接扔垃圾堆里不就得了。” “姑奶奶,我还敢让你乱跑吗?我告诉你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瞎掺合什么?” 萧月本来就气馁,被他一说,脑袋立刻耷拉下来。 王大平揶揄道:“你买的这些菜是从绿绮楼打包回来的吧?我闻味都闻出来了。”之前没受伤的时候,他最喜欢去厨房偷吃的了,绿绮楼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萧月道:“特地买给你吃的,我一口都没动!” 王大平道:“怎么样?价钱很贵吧?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把钱财散光啊?” 萧月猛摇头:“我又不叫姑娘,哪里会把钱花光呢!不过……确实很贵啊!”到底花的是王大平的钱,萧月十分心虚,再次低了头。 王大平有心教训她,让她以后别胡来,她今天能平安出来实在是运气,可看看她的样子,纵是有火也发不出来,他叹了口气,道:“别低着头了,你不是一口也没动吗?还不过来吃东西!” 萧月乖乖应了一声,忙蹭到桌边去摆筷子布菜! 王大平接过萧月递过来的筷子,对这美貌少女的服侍感到十分受用。他夹起一块酱牛肉尝了尝,赞道:“还不错,这大厨的水平又有进步了。” 萧月笑眯眯道:“我点菜的眼光也不差,若非大叔本就喜欢吃酱牛肉,即使再好的手艺,大叔也不乐意吃的。” 王大平顺着她的话,随口赞道:“是啊是啊,就知道萧姑娘最是个聪明伶俐的主儿。” 待王大平吃饱喝足了,一仰头往床上躺了下去。 “喂喂喂”萧月叫道,“大叔,你怎么能躺下去呢?你的伤好啦?” “没有啊,不过回春堂的药膏很厉害,已经不疼了。” 萧月“嘿嘿”坏笑:“大叔啊,不会是未来婶婶帮你擦的药吧?” 王大平不由坐直了身子,脸拉了下来:“萧月,你不要仗着和我有了几分交情就乱说话。唐嫣然是什么人?她不过是个妓女!” 萧月一听,脸也拉了下来:“妓女又怎么样?妓女就该被瞧不起吗?有这种职业的存在,是男人的原因!” “难道没女人自己的原因吗?你要是真被花妈妈、逼得就范了,还成男人的错了?” “当然了,要不是有男人贪图美色,花妈妈为何逼我?” 王大平没想到小丫头如此牙尖嘴利,一时语塞! 萧月气恼的瞪了他半晌,沉默一会后,忽然嗫嚅道:“我……我娘其实,就是个妓女。” “啊?”王大平万万没想到,萧月竟是如此身世。 萧月接着道:“我娘本是宛昌女子,家世良好,才貌双全。她是家里败落后,被人强迫入了青楼,后又转卖到了大胤。宛昌对女子的要求,不似大胤那么严苛,所以宛昌女子平时比大胤女子自在得多,不必像大胤女子那样,规行矩步,恪守妇道。但有一点,宛昌女子和大胤女子都必须做到,那就是――一定要保守贞操。我娘自小就接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观念,所以很看重自己的贞操。她被卖入大胤没几天,寻了机会逃跑,结果,为了不被妓院的护院抓回去,跳了悬崖,摔断了腿,从此,好好一个大美人成了瘸子。我娘因此心灰意冷,随便嫁了个将她救回家的乡野村夫当做报恩,那村夫就是我爹。从此,我娘在一个小山村的小农家院里,困了十几年,最后郁郁而终。” 王大平听得唏嘘不已,反应过来后,连忙解释道:“萧姑娘,我不是瞧不起妓女。你在下面只能听到声音,你没看到唐嫣然那副样子,她就算不是妓女……”王大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句话还是在贬低妓女。 萧月有些黯然:“我知道,世人都瞧不起妓女。即便是我,也看不上这种职业的,你不必解释。” 王大平看她这副表情,只得道:“其实,我拒绝唐嫣然,主要是因为……我已经心有所属,不是因为瞧不起唐嫣然。我曾经一心期望着能娶我中意的那位姑娘为妻,你倒好,直接管唐嫣然叫‘未来婶婶’,我自然不高兴了。在我心里,再没有哪个女子,可以比得上我喜欢的那位姑娘了。” 萧月这才笑了:“原来大叔有喜欢的姑娘了啊?”难怪心如磐石那般坚硬,任她唐嫣然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降服他。想不到这大叔还是个痴情种呢! 王大平道:“是啊。很奇怪吗?” 萧月来了兴致,笑眯眯探问道:“那不知大叔喜欢的那位姑娘,是谁?性情模样如何啊?” 她此话一出口,王大平目中竟闪过一丝落寞,仿佛被人触到了伤心事一般。他抬眼看着窗子,若有若无的叹了一声。那窗子明明是关着的,可他的眼神却仿佛透过窗子,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声音也飘渺的仿佛来自天边:“她跟你一样,都生得十分娇美,都是又烈又倔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萧月反对道:“我哪有!” 心结何解 更新时间:2011-06-25 王大平一笑:“你没有吗?我不让你去查绿绮楼你偏去,那你倒是说说,你都查了些什么?”他存心将话题转开。 萧月闻言,脑袋又耷拉下来:“什么也查不到,还惹了人家的怀疑,我可不敢再去了。” “还不错,还算知道回头。 萧月可不打算就这么让他把话题转开,又道:“先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喜欢的那位姑娘吧。大叔,你会帮我,除了好心之外,会不会还因为我和你喜欢的那个姑娘有些像啊?” 王大平不由摸了摸下巴,道:“其实……也是有那么些关系的。”他承认自己不算多么“大仁大义”。 萧月更有兴致了:“大叔,你就仔细讲讲你喜欢的姑娘吗!”王大平有些不耐烦:“别再提她了。” 看他不肯说,萧月很不识趣的继续这个话题,她道:“你不说,我猜也能猜出来。” “那你就慢慢猜吧。” 萧月想了想,问道:“大叔,你的功夫是跟你师父学的吧?” “我可没有自学成才的本事,我是我师父的入室大弟子!” “哈哈哈”萧月笑得很得意,“你不会喜欢你的小师妹吧?” 王大平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找死啊你?小点声!” 萧月忙压低了声音,眨眨眼,笑问:“大叔,我猜得对不对?” 王大平气馁极了:“很对。”可是,她是怎么猜到的呢?她怎么知道他喜欢的是小师妹。 萧月得意道:“那些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说书人也都是这么讲的。每次讲到江湖好汉的爱情故事,大师兄往往都爱小师妹,而且小师妹大抵还是师父的亲生女儿。” “是吗?”王大平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故事里可不都是这么讲的吗,而且,她也确实是师父的独生女儿。 萧月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惜啊,大师兄和小师妹一般都没缘分!要么大师兄是虚情假意,为了讨好师父,所以欺骗小师妹。要么就是大师兄一片真情,却遭到小师妹的误会,最后生生错过。总之师兄和师妹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萧月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说的有些离谱了,忙又道,“不过故事毕竟是故事,我相信好人有好报。你和你的小师妹一定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王大平闻言,神色黯然,淡淡的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心酸:“她已经嫁人了。” 萧月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暗骂自己乌鸦嘴,不该乱说话。 王大平看着她的样子,勉力抛开伤心往事不去想,只是笑道:“都说让你别问了,怎么了?这会还问吗?” 萧月不好一再探问人家的伤心事,只好摇摇头,但又笑道:“如果大叔哪天想要找人倾诉那段往事,我会是一个好听众的。” 王大平一听,顿觉头大:“丫头,你确定有那么一天?我觉得咱们还是快点分道扬镳的好!” “为什么?”萧月不解,“有人帮你不好吗?” “就怕你是帮倒忙。不是我小看你,而是你太小看绿绮楼。你既然在绿绮楼逛了一圈,想必也知道绿绮楼是多么气派了。这样的妓院,即使在京城也没有几家的。” “那也只是一个比较气派的妓院而已啊,有什么大不了。” “所以说,你太小看这里。事关重大,我不好跟你多说什么。但是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能想明白的。” “什么话?” “这么大的妓院,是花老鸨两年前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突然盖起来的,而且没多久,便做得风生水起了。” “啊?她一个女人,哪来这么多银子?何况,即使银子够了,也得有人脉有背景吧?”以前她根本不知道这些,虽然她会从塔木柔那里听到一些,但听得不多。她总觉得那些事和自己没关系,所以不大上心。此次一出来,她才切切实实体会到钱财和人脉的重要。若是没有人脉,她在金州府连一辆马车都卖不了。可这个花老鸨居然能顺风顺水的开妓院,赚大钱,还没人来找麻烦。今天虽然有官差来搜人,可怎么看都像是做样子,没有诚心帮苏清痕。不说别的,单说这么大一块地皮,她想买来都不容易,还有办妓院的各项文书手续。即使都办妥了,若没有大把银子砸出去贿赂人,没有后台撑着,估计也不缺找她麻烦的人。 王大平不回她的话,只是道:“所以,绿绮楼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一旦真有什么事,我只怕很难保住你!” 萧月却道:“我不怕惹麻烦。” “可我怕。我来这里,本来已经够麻烦。但是我信得过你,知道你不会出卖我,所以告诉你有这条暗道,让你逃出去。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冒险。萧月,我不知道你的来历和身世,不了解你的过去,所以,这么做,对我来说,已经做到极限了。甚至,已经突破我的底线了。”她和师妹酷似的性子,让他实在理智不起来。可萧月如今的行为让他觉得,如此缜密的一次行动,居然好像一场闹剧。他必须停止闹剧,让自己的行动回到正途。 萧月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听他继续往下说。 王大平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我不怕让你知道我如今的处境多危险。这远远超过你一个闺阁女子所能应付的范畴,你若真想帮我,那就离我远远的。如今这里发生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也不要为了帮我再做任何事!” 他说完后,屋内沉默良久。萧月终于开口:“我不会功夫,而且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如果强行帮你,可能真的只会帮倒忙,如此反倒害了你。你说的对,我还是离你越远越好。不过……不过,我要等你伤好了再走。” 王大平不同意:“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萧月道:“可我走的不安心。你是为我才受伤的,我应该照顾你。”说着,她目中显出一片凄凉之色,“何况,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天大地大,竟似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王大平怔怔看着萧月,她一双长长的睫毛闪动着让人心碎的悲凉。多年前,也有个女孩子说过这样一句话:“何况,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只可惜,那话不是对他说的。从那以后,那句话,成了他心头永远的痛楚。 王大平不由叹了口气:“怎么会不知道去哪呢?你可以去找你爹娘,你公婆丈夫。” “可是……他们各个都要害死我……我的户籍还在夫家,身上又没有钱,不会功夫,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王大平甚觉奇怪:“你怎么会这样惨?”边说边倒了杯茶递给萧月,做好了听她仔细讲述身世和遭遇的准备。 萧月接过茶杯,只轻抿了一口,定了定神,便将自己的遭遇向王大平和盘托出。 王大平听完后,不由愤慨至极:“世上怎么会有袁止朋这种变态?!” 萧月却道:“我最恨的不是他。” “哦?” 萧月咬着牙,恨声道:“我只恨我爹和苏清痕!” 虽然她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可也总算尽了一个女儿所有的本分去孝顺他。若非他那般对自己,自己也不会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她全心全意对苏清痕,苏清痕却骗了她。最后,苏清痕后悔了,可她却不敢再轻易相信他的甜言蜜语。虽然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后来是真心的。可是这样的人,她怎么知道,他何时又会变心?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接受不了被欺骗的事实。她恨死了,可是越恨,就越要装得好像没事一样。她存了心,也要玩弄他一把!最后,她成功愚弄了他,她和他之间扯平了。从此,她不想再和那男人有半点联系。 王大平因为爱屋及乌,本就有些喜欢她,听了她一番遭遇,大觉同情,如今看她神色痛苦,便柔声劝道:“那些事都过去了,你总算是逃出来了。等此间事了,我帮你把户籍拿回来!” “你帮我?” “你可别小看我!对我来说,这是小菜一碟。” 萧月看着王大平,目中不禁又多了几分佩服:“多谢大叔了。” “我想法子联系下我的朋友,你若没地方去,不如先跟他走,让她收留你一段时日。他家里人口多,不差你一个。待到他日,你想通了,是去是留,都由你自己决定吧。” “大叔这主意倒是很好。如此就多谢大叔了。可是,你让我想通什么?我觉得我没什么事想不通啊!” 王大平叹了口气,定定望着她:“你敢说你对苏清痕没有心结?” 萧月不敢看他灼灼的目光,不由偏了头躲开他的视线,但她最后咬咬牙,还是说了实话:“我喜欢他,很喜欢他。如此,我怎么可能没有心结?” 王大平道:“其实,你若真跟了苏清痕也不错。” “我才不!”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被人挤兑 更新时间:2011-06-26 王大平看萧月依然愤恨,便劝解道:“最初,苏清痕虽然对你动情,但是那么短的时间,能有多深?他能回去救你,多半是凭着良心,这说明他骨子里是个好人。虽然他伤害了你,但谁又没有犯过错呢?既然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弥补自己的错误,也给自己一个和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机会。” 萧月才不信这话:“他如果是好人,为何还会做那样的事?” 王大平道:“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他的行为前后实在过于矛盾。或许他有苦衷也说不定,只是他从来没跟你提起过,你也没有问过。你应该多关心他一些,多问一些关于他的事。只是依你那时候的心情和处境,又怎么可能去关心那样一个人呢。也许,等你哪天知道了他的苦衷和处境,你就会原谅他了也说不定。” 萧月撇撇嘴,对王大平的话深不以为然,心里却莫名的觉得舒服了很多,想起苏清痕,也不再有那么深的怨念了。 王大平看她神色比方才轻松许多,便也不再多劝,只是道:“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你该歇着了。”说着,他便从床上下来,将屋内唯一的床让给萧月。 萧月忙道:“不行不行,大叔你身上有伤,应该你睡床。我还是沿着暗道出去,找个小客栈吧。” “你走暗道不累吗?再说,我把出口弄在那么隐秘的地方,为的就是不让人轻易发现。你这么随意进出,早晚会给人发现。” 萧月一听,觉得王大平说的也是。她抱歉的朝王大平笑笑:“是我思虑不周,差点给大叔惹了麻烦。” 她耍起性子来固然是个十分泼辣,让人分外头疼的主儿,可若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又格外惹人怜爱。王大平看她这么知情识趣,不由笑道:“好了,别卖乖了,你快睡吧。(..info无弹窗广告)” 萧月道:“可是,我睡了床,你睡哪?” “我去房顶取几捆干草下来垫着当床就行了。那些草早晒干了,我仗着身上有伤就晾着不收。我要是再偷懒,又该挨打了。” 萧月撅撅嘴,不知是不满还是心疼:“真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又在想些什么,一定要在这破地方受零碎气。” 王大平无所谓的笑笑,也不解释,拉开房门要出去,不料他刚开了门,脸色立时变了:“唐姑娘!” 唐嫣然正袅袅婷婷的往他这里走,眼看人就到了。王大平忙离开柴房,顺手还关了房门,大步迎上唐嫣然。他是生怕她又往自己屋里去。 萧月听见唐嫣然来了,不敢大意,将桌上的鸡骨头剩菜一股脑包了,掀开床板跳了下去。跳下去后她才发现,她在暗道里怎么也盖不住床板。之前她都是径自离去,王大平自会盖好床板,现在轮到她自己动手了,她却怎么也盖不住。 萧月努力未果后,心道:大叔对自己这么好,哪怕自己被发现了,再被绿绮楼的人抓去,也不能让人看到这个暗道。想到这里,萧月仍将东西留在暗道里,自己爬了出去,自上面盖好床板,然后躲到一垛高高的干柴后面,凝神细听前面的动静。 王大平生怕萧月来不及进入暗道藏身,是以第一次主动朝唐嫣然迎了上去。他心道:能拖住她一刻是一刻,总之不能让她现在进了自己屋子。 唐嫣然看他居然从屋子里出来了,笑问一声:“哟,这么晚了,王大哥还没睡啊?” 王大平道:“啊,睡不着,起来走走。” 唐嫣然抛了个媚眼过去:“不会是伤口疼,睡不着吧?” “唐姑娘送来的药膏很有效,伤口早不疼了。我反正也睡不着,正寻思着上屋顶去把那几捆干草收下来。” 唐嫣然笑道:“那王大哥先去收草,我先去你屋里坐会,等王大哥下来咱们再说话。” 王大平忙道:“这怎么好呢?我那屋子里又脏又窄,只是间柴房而已。唐姑娘若坐进去,那可真是委屈了。再一个,我也没话和姑娘说啊。” 唐嫣然径自往他屋里走:“我有话跟你说,你听着就行了。” 王大平忙拉住她:“唐姑娘,你恩客不是很多吗?这会应该在陪客人啊!” 唐嫣然嗔道:“哎呀,难不成让我天天接客?我累也累死了。干我们这行的,也需要休息。” 王大平真是无语凝噎,无奈下只得发狠道:“唐嫣然,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下作?”他原本不是个坏脾气的人,也不喜欢欺负女人,怎奈他已经被这女人缠磨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实在是没办法忍受了。 唐嫣然先是一怔,接着便不依不饶闹腾起来:“王大平,你说什么?你说谁下作?” “自然是说你下作!你莫非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有多讨厌你?你还总是找机会往我这凑,我烦都烦死了。” 王大平怕夜长梦多,一心想着赶紧将唐嫣然骂走,省得多生事端。岂料他这么一说话,更惹麻烦。唐嫣然对着他又推又打:“王大平,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居然这么拿话作践我!” 王大平心中不忿,心道:是你自己作践你自己吧!但这话他可不敢再说了,生怕这女人变本加厉的发疯。 唐嫣然推打之际,忽闻一声断喝:“住手!” 唐嫣然听了这声音,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忙停了手,侧身站到一旁,俯首道:“花妈妈。” 王大平也吓得跪倒在地:“花妈妈。” 花妈妈果然又带着素红、碧草和两个护院来了。她看也不看王大平,径自走到唐嫣然身侧,抬手甩了她一耳光:“你个贱蹄子,绿绮楼养着你,是让你来偷汉子的吗?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敢在这时候大吵大闹的惹事!我说你的恩客们怎么越来越不爱去你那里了,原来你心思都用到这了!你胆子不小啊!” “妈妈,妈妈饶命,女儿是冤枉的。” “冤枉?我还能冤枉了你不成?那你说说,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妈妈,女儿是……女儿今日身体不适,一直睡不着,便想出来走走。女儿想躲清静,便往人少的地方走,也不知怎么的,就走到这里来了。女儿在这刚好看到王大平,所以便想问问这王大平,今日早上为何……为何……为何没有去提女儿的夜香。谁知王大平也不知道在哪受了气,便骂骂咧咧起来,说他一个人干了所有的脏活累活,还要挨打受气,如今连女儿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也敢质问他云云……他嘴里的话越说越脏,连妈妈你也被捎带进去了,女儿实在气不过,就去打他了。” 萧月躲在屋子里,听得一肚子火,这个女人太坏了,怕自己担责任,就把所有的错全推到大叔身上。 花妈妈闻言,果然火冒三丈,转身去瞪王大平。王大平实在冤枉,但又不擅长搬弄是非,唯有道:“妈妈明鉴,不关小人的事,是唐嫣然她自己要来勾引小的。” 唐嫣然一听,立刻哭了:“妈妈,你听你听,他居然如此作践我。女儿虽然是在绿绮楼讨生活的,可也容不得别人这样污蔑。” 萧月暗道不妙,大叔这话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果然,花妈妈根本不信王大平的话,冷笑一声道:“她勾引你?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几斤几两重!” “小人不敢胡说!”王大平虽然尽力解释,但也知道,让人相信他是不大可能了。 花妈妈自然是不信他的话,当即命令道:“素红,碧草,将唐嫣然带回房间,别让她在这里咋咋呼呼丢人,万一引来客人,给人看到像什么样。阿龙阿虎,将王大平拖下去,堵起嘴来,重责二十大板,看他以后老实不老实。”想不花钱白嫖她的姑娘?门都没有! 王大平急道:“妈妈,小的不敢了,妈妈你罚轻一些吧,不然小的这几天怎么干活啊?” “你这几天就拖着两条瘸腿干活吧!从明儿起,你不许偷懒,平时干什么还干什么。”说完,她径自离去了。 王大平心中愤慨,可也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两个黑衣护院过来拖他,王大平被拖下去之时,恨恨的瞪了一眼唐嫣然,却看到唐嫣然也面带怨恨瞧着自己。王大平真叫个莫名其妙,自己被她害得这么惨,她还恨上自己了! 萧月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冒汗,这个花妈妈,才打了王大平一次,又来一次。这不是存心要人的命么? 也不知王大平被人拖到哪里去了,总之应该就在附近,萧月能清楚的听见板子的声音,“啪啪啪”,又急又快,听得她心肝直颤,真恨不得冲出去拦下那些人。 萧月在心里一下一下默数,数到二十下后,便没了动静。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分,王大平生龙活虎的回来了,刚进屋就看到萧月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萧月带着哭音叫道:“大叔!” 王大平好整以暇的坐到凳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下去:“叫什么,我还没死呢!” 萧月惊奇的睁大了眼睛:“大叔,你没事啊?你用内力抵抗了?你不怕被人发现了?” 贵人到访 更新时间:2011-06-27 听了萧月的话,王大平道:“没有,我只是跟那两个护院商量,让他们下手轻点,否则我明天无论如何是干不完活的,能不能爬起来都是问题。如果我再干不了活,恐怕他们得代劳了。于是那两个护院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声音又响力道又轻。” 萧月乐了:“大叔,你还是挺有办法的吗!” 王大平却叹了口气,摇摇头:“就绿绮楼这点道行,根本办不成大事!” “那你应该高兴才对。叹什么气啊?”他的对手不厉害了,他的成功几率不就大了吗? 王大平却道:“你不懂,我是为我自己不值。浪费这么多时间,丢这么多人,就为了跟这么一群人死磕!” 萧月笑道:“谁说大叔丢人了,大叔最英雄了。” “英雄?”王大平想想自己这几日出的丑态,觉得萧月这话纯粹是为了安慰自己。 萧月却认真道:“大叔,你忍辱负重,能屈能伸,这才是大英雄,真豪杰!” 王大平虽然知道她是在劝自己,可看她目中颇有几分真诚之色,心中舒服不少,端起手中茶杯,将最后几滴茶水尽数倒入了口中。 萧月膛目结舌道:“那个……大叔……那个是我那会喝剩下的茶。”其实,她刚才就想说来着。 王大平看看自己手里的茶杯,再看看萧月,不禁愕然。他砸吧砸吧嘴:“这茶还行啊,挺香的。那什么,你睡吧!” 萧月道:“早不困了。”被这么一折腾,早已睡意全无。再说,眼看着外面天就要亮了。 “好吧,随你。” 王大平刚说完,外面忽然一阵骚乱,就听得绿绮楼的丫鬟小厮护院慌慌张张,一阵疾跑。 王大平和萧月对视一眼,均觉不对。王大平凑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朝外看去,只见绿绮楼的人行色匆匆,有人忙着张灯结彩,有人开始洒扫,有的姑娘则开始委婉的送客,还有人提着一篮一篮的东西往厨房的方向送。 萧月也凑到窗边和他一起看,看到这情形,萧月道:“莫非绿绮楼要来贵客不成?” 王大平喜道:“可算让我等到今天了。” 萧月道:“大叔,莫非你知道今天来的人是谁?” 王大平道:“自然知道,今天来的这位,可是位大贵人呢!” “哦?” 王大平问道:“你可知道花妈妈为何要强掳你?” “自然是为了让我接客!” “来路正经的姑娘,一样可以接客。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要在还没摸清你底细的情况下,违反律法抓你来?” 萧月摇摇头。 王大平道:“她是为了让你帮他招待今日来的这位贵客。这位客人原是要下个月再来的,谁知今日突然造访。” “是吗?莫非这位贵客十分喜好美色?”如若不然,花妈妈为何非要抓自己接客? 王大平唇角不由勾了起来:“你倒挺自信!” “嘿嘿。”萧月笑笑,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样子。 王大平道:“你说的很对,今日来的这位贵客,是大胤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他位高权重,想巴结他的人不知有多少。那些人投其所好,总是献他美女。是以,这位‘贵客’见了太多美女。如此一来,寻常美女便很难入了那位‘贵客’的眼。那些想用美女巴上他的人,越来越难如愿,但若送他金银财宝,他又不稀罕!” 萧月道:“那不如学苏清痕。苏清痕若是想用金银财宝和美女打动董大人,合不合董大人的意先不说,苏清痕自己也没有那些东西呀!偏偏他在董大人最需要红玉参的时候,连忙送了一根上去。(..info无弹窗广告)董大人一高兴,便让知府衙门的差役跟了他来绿绮楼搜人!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投其所好吧!” 王大平道:“苏清痕之所以会成功,除了有脑子,还需要运气好。他是刚巧就碰上董大人的母亲病了而已。花妈妈若一辈子等不到这么一个绝妙机会,难道就一辈子不巴结那位‘贵客’了吗?” 萧月道:“说的也是。所以,花妈妈就挖空心思,也要寻一个足以打动那位‘贵客’的美人吗?” 王大平道:“以你的姿色能否打动那位‘贵客’没人知道,但是,绿绮楼里确实没有如你一般美貌的姑娘。便是绿绮楼头牌姑娘云幽,也不如你。”萧月这丫头,端的是个绝色,待再过三五年,身形完全长开了,她必然比如今更加美丽不可方物。她被“掳走”后,必定让花妈妈心痛了一番,如今“贵客”来的太早,估计花妈妈也只能让云幽伺候那位“贵客”了。 萧月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美人,可也从没为此觉得庆幸或者自傲过,是以,听王大平这么一说,也没太在意,只是问道:“那位‘贵客’到底是谁?能让花妈妈这种背景强大的人物上赶着巴结?” 王大平闻言沉默下来,半晌,他才面色凝重,轻轻出两个字:“宁王。” 宁王!这两个字在大胤的权威程度,仅次于皇帝! 萧月听了王大平的话,不但没有像常人听到这两个字时诚惶诚恐的反应,反而一脸迷茫的问道:“宁王是谁啊?” 王大平看了萧月一眼,很是无语。 萧月很有兴味的猜测:“他是哪个王爷?皇上的哥哥还是弟弟?” 看王大平一脸“我懒得跟你说”的样子,她只好一个人继续猜测:“那他是皇帝的叔叔伯伯?堂兄弟?” 王大平道:“我说萧姑娘,你到底是在村子里长大的,还是在深山老林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的?” “额,我……我是在一个大家平时只闷头种地,连镇上都很少去的村子里长大的。我们村最本事的人,也不过是比别人多去了几趟小县城。像我爹那种偶尔去镇上卖卖鱼虾的,已经很不错了。” 王大平道:“难怪你连宁王都不知道了。” 二人正说着,绿绮楼的姑娘已经将其他客人送的差不多了。由于太过仓促来不及准备,园子里布置的并不尽如人意,但也很有些迎接贵客的架势,再加上原本就盖的很漂亮,所以如此这般便已经很拿得出手了。 王大平凝神细听两个行色匆匆的护院说话。 其中一个道:“宁王居然只带了一个不会功夫的谋士就来了。” 另一个道:“这也太危险了,万一出点什么岔子,绿绮楼得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是来嫖妓,自然不好大张旗鼓。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知道他会来的人,没几个。不过花妈妈还是让我等警醒起来,做好守卫工作。”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去了。 萧月只看到两个黑衣护院边急匆匆走着,边交谈,却听不到他们说的什么,只得去问王大平:“大叔,你听得清那两个护院在说什么吗?” 王大平笑笑,目中迸发出极为自信的光彩:“自然听得懂。他们在说,我的机会到了。” “机会?”萧月不解。 王大平仍旧是笑,绿绮楼的护院,差不多都去守卫宁王了,只有很少几个守着周遭院子,这正是他下手的大好机会,但他并不向萧月解释,只是道:“我现在要去趟茅厕,你先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里?” “对,马上沿着那条暗道离开,到出口等我。”他说过会帮她,就一定做到。所以,他让她去那里等他。 “恩”萧月郑重答应一声,“放心吧大叔,我绝不会做你的累赘!” 王大平嘴上跟萧月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此时,后园里已经不见护院,所有的护院差不多都被调到了前面大堂,留在后园的几个护院也都只守在几个园门附近。只要没有外人进园子,他们一般不会多过问。即使有丫鬟、姑娘想去前头大厅里瞧瞧,也会被别的护院轰回去的,所以,他们只要安心守着园门就好。 王大平看看后园几个护院都在看着园子外面,料定这一瞬间是大好机会,是以,他不再多耽搁,关了窗户又拉开房门匆匆离开柴房,并头也不回的叮嘱一句:“你现在就离开。”一句话说完,他便已不见了踪影。其实,即使被护院发现,他也不怕,他本来就是杂役,而且总是白天干活,所以,多得是说辞。上茅厕,去厨房,拿洒扫工具,多的是借口给他用,不怕别人不信,但还是能不被发现便不被发现的好。 萧月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一下子傻眼了:大叔啊,我不知道在暗道里怎么关床板,我怎么走啊? 萧月看四下无人,悄悄将半掩的柴房门关好,插了门闩,又关好窗子,这才来到床前,掀开床板跳了进去。她站在暗道里试了半天,可就是不知道怎样才能盖好那床板。她心中暗暗埋怨,这个宁王,怎么突然造访!说不定不是宁王,大叔怎么就那么笃定来的会是宁王呢! 萧月虽然心中想法多多,但手上却一刻不停的想法子将床板合好,并归于原位。就在她急得浑身冒汗之际,唐嫣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大平,现在可没人能再打搅我们了。怎么样?乖乖开门吧。” 柴房偷袭 更新时间:2011-06-28 听到唐嫣然的声音,萧月汗冒得更多,怎么这个淫妇也来了!不行,得赶快走! 这厢,萧月费劲的想法子自己盖床板,那厢,唐嫣然将柴房门拍的嘭嘭响。萧月那个急哟,这女的怎么就一点不怕惹事呢。她就不怕花妈妈也打她一顿板子么! 唐嫣然见迟迟无人给她开门,心中大为气恼,说话也极不客气:“王大平,你算什么东西?我能看上你,是你修了八辈子的福。你居然还敢瞧不起我!” 任凭她怎么叫,里面就是没有人给她开门。 唐嫣然看硬的不成,又来软的,柔声道:“大平哥,我知道是我害你吃苦了。我那会也是一时气昏了头,所以就不管不顾,只想着给你点教训了。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会了。” 里面还是没人回应她。 唐嫣然初时以为王大平存心晾着她,软的硬的都说完了,还是没人理,她这才觉得不对,急忙问道:“大平哥,你是不是伤的太重,没办法开门?” 大平哥,又是大平哥!萧月一听这称呼,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心道,您老和大叔什么关系啊,有那么亲密吗,居然叫这么亲热! 唐嫣然从头上拔下一支发钗,从门缝里伸进去开始拨弄门板:“大平哥,没事的,你别怕啊,我把门闩拨开就能进去帮你上药了。” 萧月听了唐嫣然的话,吓了一跳,忙从暗道里爬了出来,将床板盖好。如果让唐嫣然发现这里有这么一条暗道,谁知道她会不会大声嚷嚷出去。 唐嫣然用发钗一点一点将门闩拨开,忙推门进了柴房。 这一进去她才发现,柴房里竟然空无一人。 她暗自思忖,柴房门是拴着的,王大平还能从哪出去呢?想到这里,她又去看窗户,窗户门也是从里面插好的。 躲在干柴堆里的萧月见此情形,暗叫倒霉,早知道刚才下暗道时,就不将窗户在里面关好了。可是,若真不关好窗子,她又会担心有人看到自己跳暗道。哎,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唐嫣然犯贱了,非要做出这等放浪举动。 唐嫣然拿眼在小小的柴房内扫了一圈,一下子看到一垛干柴后面露出的一角衣衫。 她心中暗笑,好你个王大平,多大的人了,还跟老娘玩藏猫猫。 想到这里,唐嫣然不动声色,重新插好门闩,又关进窗子,在里面插好。 萧月看她如此,心中一下子紧张起来。 唐嫣然不慌不忙走到萧月藏身的干柴处,冷“哼”一声,这才道:“出来吧。” 萧月心道:真是对不住了,可不是我非要你死的!想到这里,她忽然用力一踹唐嫣然小腿。唐嫣然不防她如此,一下子倒在地上。 萧月从柴垛里跳出来,举起手里早准备好的粗木柴,朝唐嫣然后颈砸了下去。唐嫣然哼都没来得哼一声,便昏了过去。 萧月看看昏倒在地上的唐嫣然,不由叹了口气,这女人呢看来年纪轻轻,怎么就是这么一副性子呢。 她摇了摇头,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一盘麻绳。 这时,躺在地上的唐嫣然忽然醒了。她看清躲在柴垛后面的人,并非王大平,还没来得及吭声便遭了暗算。她心中机警,立刻倒地装晕。 各有心思 更新时间:2011-06-29 萧月的手刚碰到麻绳,忽觉背后有动静。她一回头,就看到唐嫣然挥舞着一根干柴打了过来。萧月大惊,忙偏头躲开。 唐嫣然久历风尘,居然是学过三两下拳脚功夫的,一下不成,紧接着另一下就挥过来了。 萧月虽然不懂功夫,可也瞧得出唐嫣然的速度、力道,寻常女人绝对比不了。她不敢硬碰硬,只是狼狈的躲闪。 唐嫣然边追打边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 萧月没躲几下就被她逼到了窗边。她抓起窗台上的煤油灯就朝唐嫣然掷了过去。 唐嫣然侧身躲过,却不防里烛台落地后,煤油飞溅,害得她被里面的煤油溅了一身一脸。[..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哎呀”唐嫣然爱美,忙伸手去擦脸。 萧月趁机窜到门边,拉开门闩,跑了出去。 唐嫣然忙追了出去,大喊道:“你给我站住!” 萧月扭头道:“你再喊,吵到了贵客,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唐嫣然一听,反倒高兴起来。听说今日这位贵客来头不小――――看花妈妈下的这番功夫也知道了。她在绿绮楼算不上头牌,可也算红妓了,有不少恩客大把的给她送银子呢。这次听说有贵客来,她一心想着能在接到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不料花妈妈连理都不曾理她,直接将接待贵客的“美差”给了头牌云幽,另派了几个和自己一样单独有绣楼的姑娘作陪。 唐嫣然心中不服气,虽说云幽是头牌,可即使是头牌,也未必入得了所有男人的眼,谁知道那位贵客喜欢的不是自己这样的呢。可她不服气归不服气,她愣是连那贵客的影子也休养瞥见一眼。 如今可好了,唐嫣然心道,你们不让我见,我就自己把贵客引出来见我。之前她是不敢,如今她可是有个好理由,即使引不出贵客,反倒被花妈妈怪罪,她也不怕了。她就说自己在抓贼,花妈妈即使不高兴,也不会重罚她。想到这里,唐嫣然娇斥一声:“小贼,哪里跑!”声音像是蜜里裹了油,又甜又腻,还带着几分怒气。分明是在勾引那贵客出来见她! 萧月心说,你还真敢喊啊,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过,她这会反倒不怕唐嫣然喊,她也巴不得唐嫣然高喊出声呢。 两个姑娘,一个面皮黑黄五官出众,一个身姿婀娜,怎奈形容狼狈,在绿绮楼的后园里追打起来。唐嫣然边追边高声叫着,萧月一边跑一边擦拭脸上涂的药。怎奈药性太好,她根本擦不掉。 两个人追着跑着,便到了一处水池旁,萧月绕着水池躲唐嫣然,一边躲,一边湿了手,狠擦面颊。可是依然擦不下来那黑黄的色泽。她这才想起来,王大平似乎交代过她,这东西必须用老陈醋才能洗掉。 萧月的想法很简单,利用唐嫣然引出宁王,自己在宁王面前告花老鸨一状。那位宁王喜好美色,那么自己就站到他面前让他看看,弄不好宁王喜好偏帮美女呢,自己和花老鸨比,怎么也是自己看着更好看吧,宁王一定帮自己!假使宁王虽然贪图美色,但行事还算公道,那么自己定也能安全脱身。即使宁王是个混蛋,也不打紧,好歹也是个王爷,不会为了个老鸨就坏了自己的名声吧?刚好救了自己,博点名声也不错。这样既不会暴露了暗道,也不会又落在绿绮楼的手里,说不定还能借宁王的手,惩治一番花妈妈。 心肠歹毒 更新时间:2011-07-01 萧月和唐嫣然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宁王没被她们引出来。花妈妈带着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和两个护院先到了。两个护院上前,一人一个,轻而易举便拿下两个姑娘,反手一拧,便将二人牢牢制住。 唐嫣然忙冲花妈妈喊冤:“妈妈,不是女儿的错,这个男人躲在柴房里,鬼鬼祟祟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女儿是担心她对绿绮楼不利,所以要拿下他。” 花妈妈眉头一皱:“他在柴房?王大平呢?” 唐嫣然见到萧月,早将王大平忘在脑后,此时方想起来:“女儿,女儿在柴房里没有看到他。” 萧月心道,王大平此刻已经去完成他的秘密行动了,如果这时候引起众人怀疑,必定惹来大麻烦。她心思一动,舍命喊道:“宁王,民女萧月,因天生貌美,被强掳至绿绮楼,请王爷为民女做主!” 她拼尽全力大喊,希望可以引起宁王对她这个“天生貌美”的少女的注意。 花妈妈早看清她的五官,还在疑心这人到底是不是萧月,不成想还真是。 花妈妈忙瞪一眼护院:“还不把她拉下去!” 护院一听,忙拖了萧月往后走。萧月忙道:“妈妈,我不喊了,我不告状了,我帮你去伺候宁王……” 花妈妈哪里肯信她,命令道:“给我封了她穴道!”再让她出声,必定要惹大乱子。先解决了她,再解决王大平。这个杂役这时候不在柴房,反而在外面胡乱跑,只怕不是好事。 宁王终于被此处的乱子引了过来。 一个身穿白色襦裙,外罩白色纱衣,胳膊上缠着白缎披帛的绝代佳人,跟在宁王身后。那风姿绰约的绝色丽人似是很不愿意宁王过来凑热闹,一直劝着:“王爷啊,王爷,都是绿绮楼的家务事,王爷身份尊贵,怎好管这些。” 宁王看来年约四十,方脸美髯,眉眼英气,举止自有一股贵气。他不顾白衣女子的劝说,执意往这边走来:“本王方才明明听到有人喊冤。” 说着,他已经走到唐嫣然面前:“莫非刚才是你喊冤?” 唐嫣然垂了头,眼睛却大胆的向上瞟,分明是在勾引宁王,她娇滴滴道:“小女子没有冤情,王爷怕是听错了。” 花妈妈朝护院比了个眼色,那护院立刻放了唐嫣然。 唐嫣然接着道:“看来王爷是太累了,总是心系黎民百姓,所以才听到百姓喊冤。怎么可能有人喊冤喊到绿绮楼来呢。不如让民女陪王爷解解闷,舒缓下心情如何?” 她这一番话,即使得不到宁王垂青,起码可以消消花妈妈怒火。 白衣女子心知这唐嫣然在跟自己抢生意,气得狠狠一瞪她。待看清唐嫣然此刻的形容后,她一个掌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唐嫣然听到她的笑声,不由抬头去看她:“云幽姐姐笑什么?” 云幽笑道:“妹妹,咱们虽是风尘女子,可也不好太过失礼于人前。妹妹这番狼狈模样,岂不冲撞了王爷”说着,又去笑看宁王,“王爷说,是么?” 宁王明明听到有人喊冤,结果唐嫣然睁着眼说瞎话,他自是看不上唐嫣然,当下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留,对唐嫣然道:“那边不是有水池吗?姑娘不妨去照照。” 此言一出,周围人一阵哄笑。唐嫣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只有萧月笑不出来。宁王往这边走着的时候,护院一见来不及拖走,只将她强行摁成跪姿,封了她穴道。她是说不得也动不得,心中恨死了这个点穴术。 宁王又去看垂头跪在地上的萧月,见她腰身纤细,两肩也较之男人瘦削圆润,便猜测这是个女子,因而道:“这个小姑娘是谁?莫非刚才是你喊冤?” 萧月答不出话。 花妈妈忙道:“王爷,这是个男人。” 宁王根本不理花妈妈,只是对萧月道:“抬起头来,给本王瞧瞧。” 萧月仍是一动不动地跪着。 宁王见多识广,看出门道来:“给她解穴!” 他们这边一折腾,绿绮楼所有的护院明里暗里都盯着这边,生怕宁王有什么不测,让绿绮楼担了责任。 那护院听了宁王的话,看了一眼花妈妈,并不动。 宁王陡然扫了一眼花妈妈,目中不怒自威:“花妈妈,你这绿绮楼的人还真忠心,本王是指挥不动了。” 花妈妈知道宁王不好糊弄,忙跪下来,诚惶诚恐道:“王爷这么说,可吓坏老妇人了。”说完又训斥护院,“没眼力劲儿的糊涂东西,还不快依王爷吩咐行事。” 那护院只得解了萧月穴道。 萧月跪在地上缓了片刻,忙起身道:“王爷,刚才是民女喊冤。”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虽然面皮黑黄,却难掩五官秀美出众。 花妈妈刚要张口反驳,宁王又扫了她一眼,口中似威胁又似不满,轻轻“嗯――”了一声。花妈妈吓得噤声不语。 萧月又接着道:“王爷明鉴,民女萧月独自来金州府游玩,不料被庆丰县驿馆马夫看出女扮男妆,实乃女儿身。那马夫便将民女卖给了花老鸨。可他既非民女父兄,又与民女毫不相识,根本没有卖掉民女的权力。民女拒不愿来绿绮楼,怎奈花妈妈强逼民女,将民女掳了来。民女当时身上带着一套金首饰,那个车夫不知道。后来花妈妈搜了出来,连同首饰一起强占了去。民女好不容易觑得时机,这才逃出绿绮楼。这次,民女得高人指点,改容易貌,这才扮的像个男子了。只是遇到王爷这样的高人,还是一眼就被看穿了。也亏得王爷火眼金睛,晓得民女本是女儿身,不然,民女真是死在绿绮楼都无人知晓。只盼王爷给民女做主,惩治花老鸨,还民女一个公道!” 若换了一般女子,此刻在这身份尊贵的王爷面前,必定一边告状一边痛哭,声泪俱下不说,恐怕还会因为慑于皇权,吓得瑟瑟发抖。但是萧月自始至终,口齿清晰伶俐,表情诚恳,不曾失礼于人前。 后来,萧月对王大平提及此事。王大平直夸她有胆识。萧月仰起下巴,很是骄傲:“好歹老娘也被骗过,被人追杀过,被强掳过,还被妓院的老鸨子恐吓过。不就是见个王爷么,还能吓得着我了!”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之后了。 宁王似乎对这小姑娘很满意,幽幽开口,竟是一句:“这样吧,你先恢复原来的容貌,给本王瞧瞧……否则,本王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萧月闻言,立刻在心里朝宁王吐了无数口唾沫――果然是个好色之徒,一上来就得先看看她本来面目再谈别的。她心里不屑,脸上却笑得乖巧讨喜:“民女多谢王爷主持公道,只是,民女脸上擦的药膏,需要老陈醋才能洗去……” 宁王看了一眼花老鸨,花老鸨立刻命令素红、碧草:“快去取老陈醋来,不然,我这罪名可就洗不清了。” 素红、碧草闻言忙转身离去。二人匆匆来到厨房,碧草进去拿了老陈醋就要走,素红却一把拉过她:“你傻呀,那宁王说白了,不过是个好色无德之徒,若萧月引不起他的兴趣,绿绮楼只要多花点钱多送点美女,这事也就揭过去了。可就他那好色样,万一对萧月动了心,师父就麻烦了。” 碧草道:“我也知道,可是,宁王下了命令要拿老陈醋,如果我们迟迟送不过去,岂不是更麻烦?” 素红温婉的面容上,忽地多了一抹阴狠:“你别忘了,我房间里有一瓶无色无味的‘无盐水’。” “无盐水?”碧草一惊,“师姐,你……” 素红打断她:“别废话,快跟我来吧。为了师父,我们也只能如此了。” 碧草道:“也对,为了救师父,连累了那个小妮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二女离开厨房,直奔“沐红斋”而去。 沐红斋是绿绮楼园子内一座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也正是花妈妈及其两个贴身丫鬟的居所,无论其他地方如何,这里门前总守着两个护院,不让外人进入,即便娘王来了也不例外。两个护院一看是素红和碧草,忙将她两个让了进去。 此时,王大平正在花妈妈房里翻东西,最后在挂了一幅古画的墙后面,摸到一个机关暗格。他成功的扳动机关,古画后面一块十几寸见方的墙面,慢悠悠升起。王大平看到里面一个木盒,他拿出木盒翻开来看,果然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本黑皮名册。 他面上大喜,忙取过名册塞入怀中,将一应事物归于原位。动作干净利落,且不发出丝毫声音。这下,只要不是花妈妈吃饱了撑的突然要拿出名册来,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名册被窃。 王大平正待下楼,忽然听见有人“蹬蹬蹬”上楼来。王大平心中一惊,忙躲在门后。如果来的人不多,而且好死不死偏要撞进来,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上楼的似乎是两个人,二人转入了花妈妈旁边一间屋子,很快便从房里又出来了。 碧草一边往楼下走,一边道:“师姐,这无盐水无色无味,透明的就像水一样。你说萧月会用这个洗脸吗?” 素红道:“无盐水不是老陈醋,萧月那丫头鬼机灵的很,未必会用。” “那怎么办?” “倒出一部分老陈醋,将无盐水掺进去给她用。待她用了,不消一刻钟,脸上必然烧脱一层皮。至于以后能不能恢复本来容貌,就看她个人造化了!” 林大神捕 更新时间:2011-07-02 素红和碧草拿了无盐水匆匆下楼。(..info好看的小说)走到门口,对左右两个护院道:“柴房里的王大平不知道去哪了,你们看好这里,别让人闯进来。” 两个护院忙低头称是。二女这才匆匆赶往花妈妈那边去了。碧草边走边道:“这个宁王,怎么突然造访?弄得我们手忙脚乱,毫无准备。若是往常,沐红斋前前后后明里暗里,少说也有七八个人盯着呢。” 素红道:“小点声,记住,要谨言慎行。” 碧草撅撅嘴,却没有再出口反驳。 她二人走远后,两个护院当中的一个道:“王大平不在柴房就不在吧,那小子能干出什么来?说不定,只是去上茅房了。”另一个道:“我也瞧着那王大平不怎么样。不过还是小心为妙,这沐红斋里,连一只苍蝇也不能让飞进去了。” 院子里的王大平听了两个护院的话,唇角咧了咧,绕到沐红斋后面,跳出围墙,悄悄离去。他不过是个杂役,只要出了沐红斋,就没什么好怕的。其他护院看到他,最多是训斥两句,让他赶紧回柴房呆着,不准在今日乱跑。饶是如此,他依然小心避过绿绮楼的明岗暗哨,循着素红和碧草的踪迹,一路去了。他发现,护院们基本都擅离岗位了,看足迹,都是往一个地方去了。他疑惑道,究竟什么事将这些人都吸引过去了?想到素红和碧草拿了无盐水是要对付萧月,他心道:难道是那丫头没走,反而惹起了绿绮楼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听素红和碧草那话说的,至少,“宁王”的目光此刻被萧月牢牢吸引着呢!宁王在萧月那里,绿绮楼的注意力自然也在那里! 王大平想到这里,大胆改变了行动路线,去绿绮楼招待宁王的“醉仙阁”溜达了一圈,这才出来,以最快速度赶去阻拦素红和碧草的行动。 他轻功极好,来去如风,待他见到萧月的时候,萧月正用一方洁白的手帕蘸了醋,往脸上擦。她的手帕即将挨到面颊时,王大平大喝一声:“不要擦!”声音未落,他手里已经弹出一枚铜钱,正击中萧月手腕,萧月手里吃痛,帕子掉在地上。 众人不由齐齐转向王大平处,却只看到一抹灰色旋风陡然飘过,众人大惊,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抹旋风已经将萧月卷走,离得花老鸨和一众护院远远的。 旋风停下来后,众人这才齐齐惊叹一声,那……那分明是王大平!想不到他的轻功竟然如此了得,速度之快简直闻所未闻。原来平时,大家都看走了眼! 绿绮楼内竟然蛰伏了如此高手,而这位高手还没有老老实实呆在自己本该呆的地方。花妈妈暗道不好,对素红道:“快去沐红斋,检查我们的东西。”素红和碧草悄悄离开了。 王大平对萧月道:“那醋里掺和了奉原御剑门的‘无盐水’,你擦到脸上,就容颜尽毁了!” 宁王眼见有高手凭空天降,不悦道:“花妈妈!你这绿绮楼怎么还暗藏匪类?”宁王似乎是真生气了,一双眸子开始收缩,“莫非花妈妈你想加害本王不成?” 花妈妈真是一百个冤枉,求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民妇也不知道这个野汉子是从哪里来的。”求饶完了,她又命令道,“来人,拿下王大平!” 绿绮楼一干护院也都不是吃闲饭的,哪里用花妈妈开口,早已从四面八方围上了王大平。一时间刀剑齐发,暗器四射,都直指王大平和萧月要害。萧月从未见过这种阵仗,惊得不知所措。 王大平双手一挥,一把铜钱迎向四面八方的暗器,“叮叮当当”几声,将暗器击落。几乎同时,他抓起萧月的腰带跃起,几柄攻来的长兵器失去了攻击目标,相交在一起,王大平刚好点在上面,借力越过一众包围,稳稳落地。(..info好看的小说) 宁王见状,不屑道:“废物!”他这一声“废物”,骂的自然是绿绮楼的人。 王大平搭上萧月肩头,正待走,冷不防旁边的宁王忽然出手,看似平平的一掌,却蕴藏了深厚内力,厉风一般朝王大平大力击来,王大平一边躲着,周身都已经被掌风撩拨的衣袂翻飞,凌乱的头发向后飘去,周遭之人也都感受到一股寒风刺骨。 花老鸨和王大平乃是识货之人,俱都吃惊道:“惊风掌!” 宁王自幼喜欢习武,所拜名师不少。此刻的宁王,武艺超群,内力浑厚,所学颇杂,而且杂而精。但他最精通的武功是――――――九九八十一式惊风掌。据传此套掌法凌厉霸道,内力不济者,一旦被击中,非死即残,可谓遇神杀神,佛挡杀佛。但也正因这套掌法太过凶悍,所以,宁王虽然使得出神入化,却鲜少露于人前。事实上,他的武功都很少有机会露于人前。多的是侍卫会保护他! 宁王站在当下,负手而立,斜睨王大平:“既然知道厉害,还不束手就擒?” 王大平吃惊道:“你是宁王?” 萧月早已回过神儿来,心道,这大叔可真会演戏,明知道面前的就是宁王。 王大平一句话刚出口,已经又被绿绮楼的护院团团围住。 宁王冷哼一声:“不认得本王?如此说来,你不是为行刺本王而来的了?” 花妈妈忙接口道:“王爷,王爷息怒,料理这下三滥的小贼,我绿绮楼的护院还是有能耐的。” 宁王道:“只盼着你们莫要叫他跑了!”又朝楼上叫道,“马强,我们走!”说罢拂袖而去,才没功夫理会这烟花之地的是非。宁王穿过大堂离开了绿绮楼。花妈妈忙一路将其送出去,嘴里小心赔罪。王大平看着宁王,显是有话要说,却被绿绮楼的护院新一轮的攻击给生生堵在了嘴里。 王大平身手了得,一次又一次破解了绿绮楼护院的围攻,但却迟迟无法冲出包围。绿绮楼的护院,再不给他冲出包围的机会。 很快,花妈妈回来了,看着王大平,冷笑一声,道:“这位是林大人吧?” 王大平劈手夺了一个护院的长刀,一阵猛砍,打开一个缺口,带着萧月再次冲出来。口中犹自道:“什么林大人,不知道你说的谁!” 花妈妈道:“林钟凭,你装什么傻?你刚才救萧月用的那一手轻功,是崂山派的‘无影功’,自你师父华一农死后,江湖上只你一人有这等高明的轻功。你甩铜钱时的手法,分明是你自创的‘天女散花’!” 听到“林钟凭”三个字,萧月大脑里一片空白,愣了半晌,方才一点一点回神,仰起小脸,崇拜地看着身边的人。这这这,这个将他紧紧护在身边的男人,居然是赫赫有名的“大胤第一神捕”林钟凭? 据闻林钟凭原是崂山派大弟子,后来有人传他弑师,但说的人都没用证据,因而江湖上的人都说不清此事真假。后来,林钟凭投靠朝廷,进入六扇门,做了朝廷鹰犬。因其武艺超群,胆识过人,很快便破获几起江湖上的大案,一时间名动朝野。其人被誉为“大胤第一神捕”! 说书的先生虽然不敢将皇家秘辛当做故事乱讲,但敢讲六扇门里的故事。林钟凭的经历,往往被说书先生添油加醋,讲的十分玄乎。是以,萧月不知有宁王,却知道林钟凭,而且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 林钟凭一听,既然被认出来了,也就不装了,干脆道:“花妈妈好眼力!” 花妈妈道:“都说林大人擅长易容,形容千变万化,如今一见,果不其然。林大人扮成个邋遢大汉在我这绿绮楼里受尽欺凌,还能一声不吭将戏演得滴水不漏,老妇人佩服佩服!” 林钟凭竟然呵呵一笑:“花妈妈也不差!本是江湖上有名的‘鸳鸯刀’花艳霞,今日不也是在妓院里做起了鸨母么!” 此时,素红碧草匆匆赶来,二人齐声道:“妈妈,名册不见了!” 花妈妈立刻瞪向林钟凭,一双眼睛恨不得喷出火来,却又被仅存的几分理智,强压了下去。 众护院一听名册被窃,立刻拉开架势,准备再攻。花妈妈一挥手,让众人暂且住手。 林钟凭拍拍胸膛:“不错,名册是在我这里!” 众人一看,他胸膛处确实隐隐约约有个名册的轮廓。 花妈妈道:“林大人,我花艳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若今日咱们双方真的拼起来,只怕我这绿绮楼里得有大半人折在你手里,而老妇人虽然不才,却也敢保证能将大人你生擒!” 林钟凭依旧只是笑笑:“妈妈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花妈妈道:“林大人,如今昏君当道,我大胤边关不稳,屡被强敌侵犯,朝廷软弱无能,一退再退。大胤境内百姓也都生活困苦,金州府这样富庶的府县不是没有,却只是凤毛麟角罢了。林大人也是侠义为怀,热血心性的人,当知道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如此。如果大人真的为了黎民苍生着想,就请将名册交还!、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林钟凭好笑道:“你看不惯当今皇上,说他昏庸,难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就能救黎民于水火?” 他此言一出,众护院更是目眦欲裂,狠狠瞪视着他,恨不得将他撕烂了。 林钟凭继续道:“花掌门,我给你面子,再敬你一声‘花掌门’。你强掳无辜弱女子的行为,蛮横残暴。而绿绮楼里诸多护院,本也都是江湖高手。可是你们看看你们自己,自由散漫,眼高于顶。否则绿绮楼又怎么会多了我这么个杂役?又怎么会被我拿走了花名册这么重要的东西?皇上就算千不好万不好,也比你们强。大胤如果被你们搅和乱了,那才真叫可惜!” 逃亡之路 更新时间:2011-07-03 花妈妈瞪着林钟凭,仿佛又变成了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鸳鸯刀,瞳孔不断收缩放大,周身杀气顿现,一字一字咬牙道:“为虎作伥,执迷不悟!” 林钟凭不客气的回道:“跳梁小丑,螳臂当车!” 此时,宁王已经走远,绿绮楼的人没什么好伪装的了,一旁的丫鬟、小厮,也纷纷亮出兵刃,四面八方如水一般朝林钟凭和萧月围涌来。 林钟凭扫了一眼围攻的敌人,目中一道寒光陡然闪过,整个人看来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变得光芒四射,凌厉如刀! 萧月简直要看呆了,还从来没见过大叔这么有震慑力的时候呢,只一个眼神,就威风八面啊!可瞅瞅四面八方包围来的人,她又觉得挺危险的。这个……这个……,人也太多了吧…… 林钟凭却是无所畏惧的样子,拉起萧月,冲着前面包围来的人群,直直冲了出去。 萧月吓了一跳,迎面而来的可全都是刀枪剑戟,大叔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啊,你不能因为自己是神捕,就乱逞威风啊! 萧月一边在心里狂叫着,一边吓得闭了眼,耳畔只听得一阵“叮叮当当”乱响。待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林钟凭拉着冲出了围过来的人群。萧月看看前面已经是绿绮楼的围墙,而自己居然周身无恙,长出一口气,再回头看去,只见那些本来围向他们的人,手上的兵刃都断的断,落的落。 众人手持断为两截的兵刃,呆呆看着,怎么也不信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让人击断了兵刃。 萧月十分惊奇!林钟凭是怎么出手的?怎么带着自己如入无人之境般,从人群里穿出来的呢?这一切也太神奇了吧? 萧月正在惊奇,身子忽然不由自主往上掠去,原来是林钟凭搭着她肩头,跃上绿绮楼围墙,又一展臂,飞掠下去。 落地后,萧月大口喘气。林钟凭问她:“怎样,还成吗?” 萧月忙停止粗喘,大声道:“大叔,你真棒!” 林钟凭不由苦笑,这丫头胆子够大,经过了那样的阵势,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此时,就听到里面,花妈妈一声命令:“追!” 萧月慌了,去看林钟凭:“大叔,怎么办?” 林钟凭在心里翻个白眼,脸色居然这么快就变了。他道:“怕什么,有我在,那些虾兵蟹将伤不了你。” 萧月点点头。 就在这当口,绿绮楼的围墙上跃下不少高手,朝他二人追来。 林钟凭道了声:“萧姑娘,得罪了!”说完,横抱起萧月,拔足向前急掠! 萧月先是因为身体突然的失衡一惊,待发现自己是被林钟凭抱在怀里后,心中这才安定下来。 耳畔,全是因为奔跑过快的风声呼啸而过。萧月朝后看去,只能看到绿绮楼被林钟凭甩得越来越远的小厮和丫鬟。 林钟凭跑得太快,萧月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和感受,紧紧抓着林钟凭肩头衣衫寻找安全感。 待暂时习惯了这种感觉和速度,萧月忽然道:“大叔,为何要带着我一起跑?你不怕她们追上你吗?” “切”林钟凭道,“我抱两个像你这么重的女人,他们也追不上我!“ 萧月道:“那大叔,你是要把我带到哪去呢?” 她这话问的林钟凭一愣,但很快又继续朝前方奔逃,他道:“我也没想好要带你去哪。但是又不能不带走你。他们会认定我们是一伙的,他们还会认定你也看到过那个名册,单独留下你,你会很危险!” 萧月笑道:“我又没看过那个名册!” “谁信呢?” 萧月闭了嘴。 林钟凭全力狂奔着,忽又道:“我上次跟你说那个朋友估计快要来了,到时候你可以去他家住一段时间。” 萧月点点头,忽然惊叫道:“大叔,花妈妈来了!”她看到林钟凭身后小路的拐角处,花妈妈带着素红、碧草,分别骑着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出现,风驰电掣般朝这边追来。 林钟凭好笑道“我早听到马蹄声了。” 萧月望着马蹄狂奔卷起的沙尘,咬咬牙,道:“大叔,你还是将我放下吧。” “怎么,现在才知道害羞,不想让我抱着你了?” 萧月恼道:“我是怕拖累了你,让那几匹马追上!” 林钟凭唇角噙了丝坏笑:“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他话音刚落,已经越追越近的三匹神骏红马,果然齐齐哀鸣一声,都栽倒在地。 萧月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变故。没有陷阱,没有暗器,那三匹马就是忽然得了软骨病一样,四蹄倒地,还将身上的人甩了出去! 花妈妈、素红、碧草,都是高手,被三匹马这么一摔,只是狼狈落地,却并没有伤着。 萧月奇了:“这是怎么回事?” 林钟凭道:“绿绮楼里有三匹汗血宝马,我早就开始下慢性药对付那三匹马了。为的就是防着这么一天。” 萧月道:“你可真够深谋远虑的。”她瞧着花妈妈和和素红、碧草拼命追却追不上的样子,不由乐了:“活该,谁叫他们当初那么对你来着!” 花妈妈似乎是知道徒步追林钟凭无望,干脆示意两个徒儿不必再追! 素红和碧草这才停下来,碧草马上大口喘气,一副难受的恨不得要死的样子。素红尚能自制,虽然刚才一番狂奔让她也十分疲累,但她仍能勉力开口:“妈妈,怎么办?我们追不上林钟凭!” 花妈妈道:“好一个林钟凭,早早断了我们的后路。他既然断我的路,我也封了他去路!发暗号,通知各位武林同道,就说花名册被林钟凭拿走了,大家分头堵截他!” “是!”两个徒儿齐齐应了一声分头行事去了。 那厢,林钟凭见后面没有人再追,这才放缓了脚步。萧月此时才有些不好意思,又怕他累着,毕竟他是人不是牲口,抱着她跑这么久,必然累了,想到这里,萧月便轻轻动了下身子,自林钟凭怀里跳了下来。 林钟凭看着她红到耳根的一张脸,忽然就想逗着她玩,边走边问:“怎么,还知道害羞啊?” 萧月仰头看着他,倒退着走,边退边大声道:“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呀,我得了你什么便宜啊?” “你……”萧月脸更红,但最后仍是更大声道,“你抱我了!” 林钟凭老脸一窘,这丫头真是个厚脸皮啊!好吧,看谁脸皮厚:“是啊,我抱你了,怎么?” “怎么?不怎么?你的胸膛很结实吗,蛮宽厚,蛮舒服的。” 林钟凭缴械投降:“好吧,你厉害!”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太合适的说法――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额,如果这句子的贬义不要太厉害的话,他还是可以拿来反击萧月的。可是,咳咳,还是算了吧,这话贬义太重,而她……还是比较可爱的,虽然厚脸皮的时候,那可爱会打个大大的折扣。 萧月得意的挑了挑眉梢,望着败阵的林钟凭,问道:“那个花名册里是什么?” 林钟凭叹了口气,道:“是‘胤谜’的名单。” “‘胤谜’是什么?” “是江湖上一个反朝廷组织。” 萧月倒吸一口凉气:“反朝廷的?那……那这么大的事儿,你也敢跟我说?” 林钟凭斜睨她一眼:“我们两个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跟你说了,你又能怎样?” 这倒是。萧月虽然没有看过那个名册,可林钟凭冒着被人认出来的危险,拼死也要救她,还跟她一路同行,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信啊。想到这,萧月反而更心安了,仍旧是倒退着走:“大叔,你一定会保护我的,我知道!” 林钟凭道:“你对自己真有信心!” 我一直都有。萧月撅撅嘴:“我这是对你有信心!” 林钟凭嘴角抽搐了下。 萧月忙扯开话题,讨好道:“大叔,你若成功帮朝廷破获了这个‘胤谜’组织,那些说书先生,肯定又要将你的故事到处讲了。” “哦?” “之前我以为他们是瞎吹,吹得你那么厉害,今日方知,他们是见识少,那些根本不是吹,分明是在贬低你,你的功夫太厉害了,他们的描述实难形容万一。”说着,她一脸仰慕的看着林钟凭。 林钟凭忽然道:“别退了!” 萧月不解,依旧倒着走:“怎么了?” “我叫你别退了!” 萧月脑子里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话,又向后退了一步,忽觉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原来她身后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有一人多宽。 萧月的身子平平倒了下去,口中一声惊呼。林钟凭却只顾“哈哈”笑着着看热闹! 待到萧月后脑勺都进了水里,林钟凭这才突然出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饶是如此,萧月后半身都已经是湿嗒嗒的。 萧月气恼的捶了他一拳:“你干吗?” “我怎么了?我好心告诉你别退了,还及时把你从溪水里拉出来,你还凶我!” “你就是故意要看我笑话的!”萧月气呼呼的指控林钟凭的罪责! 林钟凭刚要开口,眼神忽然变了,瞧着不远处,低声道:“苏清痕!” 萧月猛地一回头,果然看到一身粗布衣衫,手提长剑,牵了马慢慢朝这边走来的苏清痕。 她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慌忙转过头,低声道:“大叔,怎么办啊大叔,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她情急之下,又习惯性的管林钟凭叫“大叔”!尽管她听说,林钟凭似乎只有二十三岁! 苏清痕似乎已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眼睛已经瞟向这里。 林钟凭看萧月实在不愿被苏清痕发现,叹了口气,解下外套,盖在萧月脑袋上,一阵揉、搓:“你这死孩子,都告诉你别老玩水,你还玩!看看你这一身水!都十几岁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要气死我吗?老子辛苦赚钱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一点都不知道争气!” 淮南八怪 更新时间:2011-07-04 苏清痕没有再往这里看,牵着马兀自走了。 林钟凭拿下自己的衣服,萧月早已被他揉、搓的蓬头垢面。 萧月一边理头发,一边道:“大叔,你的衣服可真臭!” “哎呀”林钟凭不满道:“居然这么说我,信不信我把苏清痕叫回来!” 萧月立刻讨好道:“我的意思是,想给大叔洗洗衣服……” 林钟凭露出一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直接将衣服交给萧月。萧月笑眯眯接过,转脸却又撅起嘴巴――她很讨厌洗衣服的好不好,她那个后母,本来挺邋遢的人,为了折腾她,天天换洗衣服,隔三岔五还要她换洗被褥。不管夏天太阳暴晒,还是冬天寒风凛冽,天天催逼她,也亏得她性子刚强,后母若实在做得过分了,她就不去洗了。饶是如此,她还是腻歪洗衣服。 萧月撅着嘴拿着林钟凭的外套,往溪边去了。 林钟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看来苏清痕一路找你,离开了金州府,结果发现外边更没有你的踪迹,于是又回来了。” 萧月愣在当场,半晌才道:“这么多天都找不到我,他该死心了。谁知道他是为什么回来的,与我无关!” 林钟凭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明明很紧张他。他是骗过你,可你也不用看到他就害怕吧?你明知道他现在是真心悔悟!” 萧月猛地回头:“如果换了你被骗的那么惨,你又如何? 林钟凭被问得一愣。 萧月拿着衣服往溪边一块光滑平坦的石头处去了,嘴里不服气的又补了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钟凭看萧月蹲在石头旁边洗衣服,良久,这才道:“小月,你不明白。等你真的和苏清痕错过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你后悔了,就再没机会弥补缺憾了……” 萧月的手停了一下,这才又道:“你是和你师妹错过了,所以为我好,怕我也有那种遗憾,我知道。(..info好看的小说)可是我的感觉你不了解,我是爱过他,可我一看到他就又恨又害怕。我怕他又会像以前那样狠心……他是给我保证过不会了,可是他的保证值几个钱?他能骗我一次,就能骗我第二次第三次……” 林钟凭走过去,坐在石头上,看着她道:“小月,我早说了,如果他真的是个没良心的混蛋,他不会再回去救你。你……你还是和他在一起吧。他走了没多久,我可以返回去追上他。” 萧月一摔手里的衣服:“为什么?你赶我走啊?”她气呼呼的起身就走,“走就走,我不信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林钟凭一把拉住她,无奈道:“你一个人,又是这种状况,离开我就等死吧。你别太小看江湖高手,袁家的护院跟他们不能比。现在没人知道我们的状况,如果这时候你跟苏清痕走了,他至少可以保护你!” “保护我?你若真是为我好,就别送我去他那里。我见识过你们两个的身手,苏清痕远不及你。” “可是没人知道你跟他走了,大家都以为我们两个在一起。” 萧月说不过林钟凭,硬生生甩脱他的手:“林大人,多谢你这几日的照拂,大恩大德,萧月没齿难忘,他日必当涌泉相报!你我今日,就此别过。再见!” 说完,转身朝与苏清痕截然相反的方向大步而行。她才不稀罕缠着林钟凭,他不愿意让她跟着他,那她就不跟着他,但是她也决计不会和苏清痕在一起。 真是……不知好歹!林钟凭心里骂了句,但终究还是担心多过埋怨。他看着萧月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没有追上去――――让她跟自己同行,才最危险。(..info) 后面,忽闻一队马蹄声疾驰而来。萧月和林钟凭同时回头,竟看到一队打扮的奇形怪状的灰衣人,各个手持长刀,风驰电掣一般朝他二人这里赶来。 萧月去看林钟凭。林钟凭也看向她,语气十分平静:“淮南八怪,恐怕是来追我的。你可以先走,我挡着他们。” 萧月心道,自己不会功夫,留下来也是添乱,不如远远离开,于是点点头,朝前面跑去。 淮南八怪中的六怪团团围住林钟凭,另外两个却去追萧月。当中一人道:“那个丫头也不能放过,谁知道名册到底在林钟凭身上还是在她身上!” 这些人居然疑心林钟凭会使出调虎离山计,让萧月带着名册独自离去。林钟凭立刻头大,若别人也都这么想,萧月只要离开他身边,恐怕很快就会让人连皮带骨头拆了。 萧月奔跑中,耳听后面一阵急急的马蹄声,心道不妙,那些人居然追她来了。她一回头瞧,可不是么,后面果然是两个灰衣人,一个瞎了左眼的鹰钩鼻,一个是额头比正常人突出好几寸的大嘴巴。这两个人很快就一前一后,挡住了萧月的去路。 萧月只得又去看林钟凭。 林钟凭叹了口气,对围着自己的六人道:“几位何苦一定要帮绿绮楼的鸨母做事?岂不是自贬身价?” 八怪为首一个秃眉塌眼的人道:“对我们来说,她不是绿绮楼的老鸨,她是‘鸳鸯刀’花艳霞。” 林钟凭“哦”了一声,“不知大名鼎鼎的淮南八怪,为何会替花艳霞效命呢?” 大怪道:“放你娘的屁,老子们不是为了那个婆娘。” 林钟凭道:“莫非我手里的名册上面,有几位的大名?” 大怪居高临下的看着林钟凭,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错。” 啧啧,萧月闻言,心中暗叹,就这副穷凶极恶的模样也敢学人造反。老百姓敢响应他们的号召吗?她刚暗中腹诽完,就听见林钟凭“哈”的一声笑出来,嘲讽的意味十足。 大怪没有眉毛的脸一拧,模样变得更怪更吓人:“你笑什么?” 林钟凭没有再答,只是道:“这样吧,我把八位大侠的名字自名册上勾掉,八位就放心离去吧。如何?” 大怪道:“那名册上的名字是说勾就勾的吗?林大人也太小看我们兄弟几个了,当我们兄弟几个如小孩一般哄。” 萧月在一旁瞧得气闷,这些个江湖人士,每次开打之前,总有那么多废话要说。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还是一直说下去吧啊,不然自己现在的情况可真是不妙。 林钟凭道:“哎,在下委实不愿与八位交手,那八位不妨说说,究竟如何才肯罢手?咱们几个何必动手,是吧?两败俱伤也没什么好处。” 大怪道:“你交出名册,我就放了你。” 林钟凭笑了:“就这点小事啊?早说。”说着,他手探入怀里,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出手,却是两把薄如蝉翼的三寸柳叶飞刀。 八怪俱是一惊,林钟凭却飞刀出手,直直射入围着萧月的二怪。七怪和八怪本来都全心看着萧月,只是耳听着那边动静。听到破风之声,忙躲,却未躲开,一人咽喉上插了一柄飞刀,从马上齐齐栽下断了气。 另外六怪大怒。萧月也吓得不轻。待回过神来之后,她却又放心了:看来这八怪完全不是林钟凭的对手,否则林钟凭也不敢如此嚣张。难怪八个人看起来嚣张,围上他们之后,却只敢废话,迟迟不敢动手!不过话说回来,大叔出手可真够快的,那两枚小小的飞刀,居然跟长了眼似的,不过一眨眼,便割断了人家咽喉。杀这两个怪物,就跟切菜一般,厉害呀厉害! 大怪手中长刀一指林钟凭:“你……身为公门之人,你居然敢罔顾人命。这就是大胤的官!” 林钟凭冷笑道:“八位曾经害了蒙州沈家满门,沈家上下三百余条人命不也被诸位罔顾了?八位昔年在穷龙山占山为王时,抢了多少良家妇女,逼死多少生意人和庄稼汉,劫掠了多少财宝?去年,八位为了得到一盏前朝的琉璃灯,将淮南古董商人李老板打得两条腿都断了,害得他晚景凄凉。依照大胤律法,八位乃是死罪!我刚才那么做,有什么不对?若非这几年我总是顾着别的案子,八位只怕没命活到现在!” 八怪中的三怪是个暴脾气,怒道:“大哥,还跟他废话什么,给老七和老八报仇吧!” 他说着,最先出手,一柄长刀破空而下,力劈华山,白闪闪的刀光携裹着浑厚的内力,朝林钟凭砍了下去。 林钟凭左手又多了一枚飞刀,轻轻点上三怪的刀刃,那么小的一枚飞刀,居然硬生生接住了一把钢刀。三怪只觉得虎口处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林钟凭自飞刀上传出的内力震飞了出去。林钟凭轻易便夺了他兵刃。 三怪怒喝一声,从地上跳起来,却是直直掠向一旁的萧月,想抓了此女要挟林钟凭。林钟凭道了一声:“找死!” 右手飞刀出手,直取三怪咽喉。三怪眼见他手里一抹银光闪过,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咽喉处便多了一把飞刀。他喉咙里咕隆了两声,似乎是有话要说,终究还是没说出来,身子重重倒地身亡。 顷刻间,八怪里已经死了三怪。偏偏林钟凭和萧月还好整以暇的站着。 林钟凭挑眉看着大怪:“你们八个执意要送死,我本不该拦着。只是看在那位萧姑娘面子,不想让她受惊吓,所以给你们机会离开,是你们兄弟几个自己不肯离去,还一定要出手挑衅。所以么,也就怨不得我了。” 大意着道 更新时间:2011-07-05 接连三个兄弟被杀,其余五怪皆是又惊又怒,但终究是仇恨的力量大过了恐惧。大怪怒喝一声:“兄弟们,一起上,给老三和老七老八报仇!” 其余几人早已是目眦尽裂,闻言齐齐举刀,五柄长刀从五个方向朝林钟凭砍过去,刀光将林钟凭周身罩得密不透风。 萧月吓得惊呼出口。林钟凭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五把刀。他攻不能尽数全攻,退又无路可退。 萧月瞪大眼睛死死瞧着,忽见一匹马腿间箭一般窜出一条人影,与此同时,人影对面,端坐于马上的人一头栽了下来,又是一刀插入咽喉,气绝身亡。林钟凭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自马腹下面窜出,逃出生天不说,还不忘顺手结果了淮南二怪。 淮南八怪顷刻间便已折了一半。这八人在江湖上也是人见人怕,人人头疼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今日败的这样惨。 林钟凭逃出包围圈后,身姿稳稳站在当下,指尖处捏着两柄飞刀,看着余下的四怪:“不知道接下来,是哪两位先送死呢?” 大怪知道今日遇上真正的高手了,他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声,忽然命令道:“大家撤!” 另外三人俱都不服气,可也不敢违背大哥命令,权衡了一下,也都跟着大怪调转马头,远远离去了。 等他们走了,萧月看着地上倒的尸体,这才觉得害怕起来。她擦擦头上细密的汗珠,忍着胃里的一阵阵翻腾,强作镇定去看林钟凭。 林钟凭往她这边走来:“怎么,怕了?” “怕不怕也得过这种日子了,谁叫我卷进来了!”萧月没好气道。 林钟凭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苏清痕走了?这八个人只是三流角色,真正的高手会一拨一拨相继赶来,甚至很有可能是一流高手联手对付我!” 萧月忽然问道:“既然淮南八怪作恶多端,你为什么放走另外四个?如果他们罪不至死,你又为何杀了其中四个?”还是下那么狠的手,一招毙命! 林钟凭道:“怎么?觉得我心狠手辣?” 萧月道:“难道不是吗?”淮南八怪和花艳霞是一伙的,是来追杀他们的,她对那八个人讨厌得紧,林钟凭宰了其中几个,她虽然不喜,但也没觉得林钟凭做的不妥,待听林钟凭说了这八个人的恶行后,她觉得这八个人简直死有余辜。.info[]可是林钟凭最后放任另外四怪走,就让她无法理解了。若那四个人在林钟凭看来并不该死,那他为何下如此狠手? 林钟凭道:“这四个人犯的本就是死罪,如今又胆敢公然对抗朝廷,意欲加害公门之人,按照大胤律法可以就地斩杀,无需奏报!更何况,我们现在的情况很不妙,杀他们可以杀鸡儆猴,至少可以吓住一部分追杀我们的脚步!于公于私,他们都得死!” “那你又放跑四个?” “根据大胤律例,放弃武力反抗的罪犯,除非过堂定罪,否则,没人可以随便斩杀那些人。活着的四怪只是逃跑,并没有再以武力反抗我,我没有权力杀他们,只能追捕。可惜的是,我现在的情况顾不上追捕他们。另外,杀了先前的四个人后,杀鸡儆猴的效果已经达到了。所以,于公于私,我都没有必要再杀余下的四个怪物。” 萧月闻言,半晌不语。 林钟凭面无表情,语气淡漠:“是不是十分不习惯这种刀光血影的生活?我说了,你若后悔,还来得及。” 萧月大声道:“我不后悔!再说,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刚才八怪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们在怀疑你把名册给了我,自己却引开大批高手追踪。他们会这么想,别人也就会这么想。现在,他们的目标不单单是你,而是咱们两个!” 林钟凭叹了口气,看看四下里,很快飞上了一匹骏马,骑到萧月身侧,朝她伸出手:“接下来的路,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了。既然注定要做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就不要吵了,互相扶持,走下面的路吧。” 萧月毫不犹豫朝他递上自己的手,林钟凭手腕一用力,将萧月拉到马上,坐在自己身前。他一手揽着萧月腰际,一手持缰,纵马离去! 马奔出没几步,萧月忽然叫了声:“衣服!大叔,你的外套被我落在溪边了。” 林钟凭并不停下,只是道:“丢了就丢了,反正还得改头换面,穿着以前的衣服,总是累赘!” 萧月这才又闭了嘴。 林钟凭带着萧月穿过大片荒地,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村庄外。小村看来屋舍整齐,阡陌纵横,村子四周的庄稼地也都被人打理的十分好,村外一条小河绕着村子缓缓流淌。整个村子看起来安详宁静。 林钟凭在此处停下马,道:“我们在这里休息会,整理下衣衫,改换一副形容再走吧。”若继续往前,不知要走多久才能见到一处水源。 萧月从没经历过逃亡这种事,唯有听林钟凭的指挥,闻言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林钟凭下了马,正想去伸手搀萧月,萧月却一撑马鞍,自己从上面跳了下来。她得意的看着林钟凭笑:“别把我看得太没用!” 林钟凭看她这副样子,知道她没有因为亲眼看着自己杀人而对自己心存芥蒂,心里莫名其妙就有些开心。 林钟凭对她道:“我们易容成别的样子再走比较好。我估计花妈妈已经将‘王大平’和你的男女妆画像,一并传出去了。否则淮南八怪也不会那么确定,我们两个就是他们要追杀的目标。” 听他说到这,萧月奇道:“大叔,我一直在奇怪,为何淮南八怪会先来送死呢?你武功高强是出了名的,可是那淮南八怪,我从来没听说书先生提过他们。不过,可能是我原本听的书也不多,那些说书先生都是拣最最有名的人来讲,所以轮不到他们吧。不管怎么说,他们定是压不过你去的。你也说了,他们的武功,在武林中只属三流。那怎么他们先跳出来呢?那些一流高手呢?” 林钟凭面上浮现出一丝夹杂着嘲讽的苦笑:“这就是江湖……一流高手?你当花艳霞指挥得动?以他们自视甚高的心态,不到最后,是不会出来的。” 萧月道:“你说的果然不错,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都这时候了,宁可看着同伴送死,也要端着自己的架子。这样的人窃国,绝对是百姓的不幸!” “算了……不提这些了。”林钟凭说着,走到河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五寸高许的瓷瓶,撕了块衣襟垫着手,将瓶里的醋到了一点在衣襟上,然后对着河里的倒影,一点一点擦脸上的药。 萧月就在他身后不远,一眨不眨的看着,瞧着这江湖上一等一的易容高手怎样大变活人,瞧着林钟凭本来面目究竟如何,是否如说书先生讲的那般:“方面阔口,眼如铜铃,肤色黝黑”。不过,经验告诉萧月,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与真相总是有差距。 林钟凭一点一点擦净脸,又扯下假胡子,假眉毛,老相没了,络腮胡子没了,邋遢没了,一个看来年约二十三四,肤色微黑,龙眉虎目,鼻若悬胆的英武男子就出来了。他似乎是有些热,随手扯了扯胸前衣襟,露出一片古铜色坚实胸膛,还拿手当扇子,随手扇了几下风。这副模样,虽不及苏清痕五官俊美,但却透出男性独有的慑人的魅力! 林钟凭似乎是觉得身后太过安静,回头去看萧月:“你干什么?发什么愣?” 萧月不好意思的笑笑,几步蹭到他身边:“大叔,你长得真好看,我差点看呆!” 林钟凭嘴角又抽了抽――――这丫头说话真呆!不过话说回来,想当年他也是个白面英俊少年郎,可惜岁月不饶人……江湖漂泊久了,慢慢的……就漂黑了…… 林钟凭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醋瓶默默塞到萧月手心里:“擦擦脸吧。”说罢,起身牵马往另一旁野草茂盛的地方去了。想让马儿跑,是必须得让马儿吃饱的。林钟凭一边喂马一边感慨,这马可真没灵性,亲眼看着主人被杀,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么快就成了杀主仇人的坐骑。所以说,畜生太温顺了也不好啊! 萧月很快洗干净面颊,露出原本白嫩水灵的一张小脸。她跑到林钟凭身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比刚才那样好看多了?” 林钟凭道:“好看是好看,问题是太招眼了。” “啊?”萧月有些迷茫。 “我说你这样子太人注意,很容易给追踪的人留下线索!” “是吗?”萧月疑惑地摸摸自己脸蛋。 林钟凭看着萧月的脸,丝毫没有欣赏美人的闲情逸致,反而两手对着萧月的脸,上下左右的隔空比划着:“唔,眼睛这里要再小一点,我会想法子给你弄成个三角眼,皮肤最好还是刚才那样子,至于眉毛……” 他正比划着,右手忽然不听使唤的抖起来,掌心一片火辣辣的疼。 萧月也惊呼一声:“大叔,你的脸……” 随着手心的火辣辣一传出来,林钟凭面颊上也是一片火烧火燎的疼。他看了看自己掌心,只见手掌迅速红肿隆起,还伴有黑气自右掌边缘向手心慢慢靠拢。 萧月惊道:“大叔,你的脸又红又肿,还有那些……那些黑气是怎么回事?” 惨烈博弈 更新时间:2011-07-06 萧月吓得扔了手里的醋瓶:“这里面不会是无盐水吧?”说着,她双手捂住自己面颊,“我的脸会不会也跟你一样了?” 林钟凭道:“不可能,那是我自己找来的醋,有没有问题,我清楚得很。还没人有本事从我怀里换走那瓶醋。” 可这该死的红肿是怎么回事?黑气是打哪来的?林钟凭看着自己的手掌,皱眉思索着。 萧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一直没事。 林钟凭的手红肿越来越严重,脸颊也肿得吓人。他猛地明白过来,去看一直被自己用右手牵着的缰绳。那缰绳在太阳下一照,仔细一分辨,便会看到一些细细的闪光粉末。只是光泽太低,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难怪一向号称同生共死,而事实上也一直这么做的淮南八怪,竟然临阵逃脱。原来早就在缰绳上备好了毒物等着他上钩。想必他们八个早料到极有可能死几个弟兄,所以早早就在缰绳上下药。他要带着名册进京,就需要骑马代步,到时候,无论他杀的是谁,上的是哪匹马,都会中毒。他用右手握缰绳,所以右手中毒,他将老陈醋倒在右手中的衣襟上擦脸,所以脸上也中毒了。 萧月见林钟凭看缰绳,也凑上去细细的瞧,立刻发现了端倪,她道:“原来缰绳上有毒粉。这怎么办?大叔,你能不能自己解毒啊?” 林钟凭手上脸上的痛楚已经蔓延至身体他处,想来不久便会遍布全身。他道:“我既不擅长下毒,也不擅长解毒。以内力逼出毒性倒是可行,不过么……只怕我刚开始逼毒,其余四怪就该过来捣乱了。” 他说着,目光向四周一扫,似在观察敌人有没有暗中潜伏而来。 萧月也跟着向四周看去,没有任何发现。萧月道:“大叔,趁他们还没来,我先扶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就算来了也找不到我们。你安心运功逼毒!” 林钟凭道:“也只能如此了。” 萧月忙扶着他离去,边走边道:“我们应该去哪里呢?” 林钟凭道:“偷偷摸进一家农户,躲到菜窖里就行。”他说着话,已经气喘如牛,脸颊由红肿转为蜡黄,黑气则越来越重,脑门上豆大的汗珠一直往下掉。(..info无弹窗广告) 萧月答应一声,使出全身力气,半拖半架着身上的人往前走,没走几步,便觉得肩头上的人越来越重。林钟凭显然是越来越熬不住,将整个身子的重力都压在了她身上。 萧月艰难的往前走着,口中劝着:“大叔,你要坚持住,不能败给那几个跳梁小丑的龌龊伎俩。” 林钟凭的身子却似越来越不听使唤,走了没几步,噗通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萧月没扶住他,吓了一跳,忙起身又去搀扶他:“大叔,大叔,你醒醒。” 看着林钟凭越来越骇人的脸色,还有紧紧闭着的双目,萧月手足无措。她认识这男人没几天,却一直在倚靠他,那会还赌气说什么要独自离开,这会才发现,没了林钟凭,她感觉前路简直就是一片黯淡。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不可以有事。他帮了自己那么多次,这次,自己不可以让他有事。 萧月试图将软成一滩烂泥的林钟凭扶起来,怎奈力气始终不够。林钟凭的身子整个都软了下去,扶起来又倒下去,再扶再倒。萧月没一会便累的满头是汗。 她正急不可耐时,淮南八怪中的其余四怪出现了。这四个人竟一直跟在他二人身后,只是为防被林钟凭发现,所以徒步而来,且不敢靠近。 看到林钟凭中毒后,四人猫着腰躲在剩下繁密的草丛中,轻轻向这边靠拢。因怕林钟凭使诈,四个人靠近后,始终不敢出声,到此时才确信林钟凭中毒,这才露面。 萧月看到他们四个,惊呼出声:“你们要干什么?” 四怪面目狰狞的走来,大怪咬牙切齿道:“这唐门的‘丹墨杀’厉害无比,中毒之人,毒发后一刻钟内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萧月闻言,心头一片冰凉。一刻钟,林钟凭毒发到现在可不刚好过了一刻钟吗!她小心翼翼伸出食指去探林钟凭的鼻息,果然没有了。萧月心中悲痛,忍不住哭起来:“大叔……林钟凭,你起来,你不能死!你一世英雄,不能死在几个品性卑劣的毛贼手里!” “你这贱婢,你骂谁!”六怪闻言,上前抓起萧月衣襟,挥手一巴掌掴了下去。萧月方才的样子绝非做假,一看便知林钟凭是真死了,所以他才如此大胆,过来打萧月。 此时,地上的林钟忽然一翻身,目中精光乍现,指尖一抹银亮一闪而没。六怪忽然就垂下了打人的手,咽喉处多了一把飞刀,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突然醒过来的林钟凭,身子一寸一寸倒了下去。 萧月大睁着眼睛,看着六怪的手从自己衣襟前松开,倒在自己脚边。她忙退了几步,几乎要退到后面的小河里,身子却忽然靠在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小心些!” 那声音竟是如斯熟悉! 林钟凭忽然就从一滩烂泥般的死尸,活生生站了起来:“恐怕我不死,几位要一直躲在草丛里不露面呢。以我现在的情况,可没把握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和一片杂草,还能准确射死各位!” 另外三怪俱都变了脸色。大怪毕竟年长,经历的事多,很快恢复常色:“中了‘丹墨杀’还能撑到此刻,果然不愧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内外兼修哪!可我就不信他还能再出手!我们三个就在这站着,耗着他,看他能坚持多久!” 林钟凭冷笑一声,对萧月道:“小月,我摸了缰绳立刻中毒,他们几个反而好好的,必定事先服过解药,你去那死了的怪物身上摸摸,看有没有药瓶之类的。” 萧月立刻应声道:“好!” 二怪狰狞道:“你敢!” 萧月大声回道:“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就往尸体处走。 林钟凭对二怪道:“她当然敢,我虽然不保证自己还能一出手杀你们三个,但是再杀一个的力气还是有的。谁敢出手暗算她,我就先杀了谁!” 萧月一听,大喜过望,底气十足的蹲下身子去六怪胸膛里摸药瓶。 二怪闻言,咬了咬牙,对身后两位弟兄道:“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三弟、五弟、六弟、七弟、八弟都死在他手里了,大哥、四弟,你们保重!记得,一定为我和几个兄弟报仇!” 说完,二怪作势朝萧月扑过来,萧月眼见那怪物般的人身子平平向自己掠来,一双鹰爪般的手朝自己喉咙处扼来,偏偏却躲不开。 二怪就要碰到萧月之际,忽然变招,袖子里射出一道绿芒,打向萧月前胸,自己却朝林钟凭扑了过去。 林钟凭指尖飞刀射出,一刀结果了二怪,另一刀打断了那道绿芒。 萧月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通体绿幽幽的短小暗箭。 林钟凭不屑道:“以淬毒的箭,伤害一个不会武功的无辜女子,简直死有余辜!” 他一边说着,又开始喘气,身子也蜷缩做一团。 余下的二怪又惊又怒。四怪道:“你刚才明明说……” 林钟凭唇角带着讥讽:“我哪里知道你们事先服了解药后,有没有把其余的解药带在身上。我自然是要先试探一番的。我不过让萧姑娘去摸一把死尸,你们也值当以性命来博,看来你们身上确实有解药,至少这个死怪物身上有!”他踢踢躺在地上的六怪尸身! “不许碰我六弟!”大怪怒喝!“丹墨杀”乃是他们重金向唐门求购而来,因初次使用,怕掌握不了药性,所以就将其余解药带在身上。以免自己服下的解药分量不够,毒死别人的时候,也毒死自己。没想到,反给了林钟凭一线生机! “我偏要碰他,你待如何!”林钟凭挑衅似的又踢了踢地上的尸身。 萧月道:“别踢了,小心将药瓶踢坏!”说着,她猫下腰又去六怪的怀里摸索。 四怪对大怪道:“大哥,我看他情形越来越不妙,不如我们兄弟两个一起上,宰了他!等他服了解药,我们就没机会了!” 大怪沉声道:“不行,此人惯会演戏,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做戏!” 四怪急道:“他做戏不做戏,对我们来说,还有什么区别吗?他杀了我们六个兄弟,大不了我们做最后一搏,和他玉石俱焚!” 萧月此时已摸出一个药瓶,起身递给林钟凭,林钟凭却握在手里不吃。 萧月催促道:“大叔,快吃解药啊!他身上只有这一个药瓶,想来这瓶必是解药,错不了的!” 林钟凭扯了扯嘴角,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容,因脸颊难看,那笑容也特别古怪:“这个大怪物是欺负我见识浅薄呢!这‘丹墨杀’的解药吃了,怎么也得疼上大半个时辰,疼得你死去活来,期间不可以使用丝毫内力,否则一定经脉尽断而死!他是等着我急不可耐吞了解药,好杀了我们两个,给死去的六个怪物报仇呢!” 他一边说着话,精神头竟然慢慢好起来。 四怪急道:“大哥,不好!他在暗中运功调息,我们刚才错过大好时机了!” 林钟凭长长叹了口气,目露惋惜:“已经晚了。”说着,他飞刀出手。余下两怪一个想躲,一个举刀想挡,怎奈林钟凭的飞刀速度奇快,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二人身子刚一动,便分别被两柄飞刀夺了性命! 林钟凭望一眼周遭死尸,在萧月的帮扶下,艰难挪到一株古树下,倚着树干坐下,这才吞了解药。 萧月紧张的看着他:“大叔,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啊?” 林钟凭疼得眉眼都挤到了一起:“小月,去……帮我打点水过来!” “哦”萧月应了一声,匆匆走到河边去打水。这次她顾不得害怕地上的四具尸体,只想着怎么帮林钟凭!到了河边她才发现,手中没有水袋,根本打不了水。若用手捧到林钟凭面前,恐怕早洒得不剩几滴了。 她揪下一团草,揉成团,在水里吸饱了水,匆匆走到林钟凭身边喂他喝水。林钟凭似乎很口渴,喝干净这些,马上又要水。萧月便连连打了好几次水给他喝。直到后来,林钟凭手上脸上的肿胀慢慢消下去,面上这才没有了痛苦之色,眉毛也舒展开了。他不再要水喝,只是疲倦的倚坐在树干上,垂着头闭了眼,一动不动,仿佛是累得睡着了。 萧月闻得他呼吸绵长有律,这才放下心来。她看看疼的大汗淋漓,昏昏睡去的林钟凭,再看看地上的死尸,终于彻底了解,自己如今踏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途。这条路充满了荆棘、鲜血和死尸! 林钟凭说,这八个人不过是江湖中的三流角色,三流角色的心机已经如此狠毒,将林钟凭折磨至此,接下来的人,又待如何?萧月实在想不出。 她看了看面前的林钟凭,忍不住伸手将这肩背宽厚的男子揽在自己胸前,一双手不断轻抚他背部:“大叔……额,不能叫大叔了。林大哥,你是好人,我……我也是好人。你会醒来的,你会平安的,我也会平安的。” 计划始末 更新时间:2011-07-07 萧月轻轻扳着林钟凭的身子,将他靠在树干上。(..info)这么一折腾,林钟凭怀里的名册自衣衫里露出一角。萧月一时好奇,将名册抽了出来。反正她看不看,别人都会当她看过,那索性看了好了。 萧月翻了几页后,立时傻了眼。这哪里是什么名册,这分明是一本普通的账册,记载绿绮楼每日的酒水肉菜出入情况。上面一个人名也没有! 萧月只得又将名册塞回林钟凭怀里,抽手时,忽然被林钟凭一把握住了手:“若雪……” “啊?什么?”萧月没听清,只当林钟凭醒了,惊喜地去看林钟凭。却见林钟凭兀自闭着眼,还是睡得昏昏沉沉。原来刚才,不过是他一句梦呓。 萧月失望的叹了口气,想将手从林钟凭手里抽出来,没想到她一抽手,林钟凭握的更用力。 萧月拍拍林钟凭面颊:“大……林大哥,醒醒,醒醒。” 林钟凭此时,脸上手上都已经恢复如常。他慢慢睁开眼,醒了过来。看到萧月一张挨得极近的脸孔,吓了一跳:“喂,你干什么?” 萧月莫名其妙:“我能干什么?我叫醒你啊!” 林钟凭面上似有失望之色,双手撑地,将身子费力的挪了挪,靠得更舒服了些:“离我这么近,我以为你要非礼我呢!”真是见鬼!他刚才明明是看到若雪趁他打盹的时候,拿了狗尾巴草来呵他痒的,怎么一睁眼,就变成这丫头了呢! 萧月被林钟凭的话气得哭笑不得,想起林钟凭曾经作弄自己,于是她也邪邪的笑了:“我还真是要非礼你,谁知道你这么快醒了。”说着,她朝林钟凭胸口抓去。 “你别乱来啊!”林钟凭很配合的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扭动着身子想躲开。 萧月道:“这么好的身板啊,难怪让唐嫣然垂涎了,给本姑娘先享用一番。”她说着,一双手便扑了上去。 林钟凭实在忍不住了,哈哈笑起来:“别玩了。” 萧月这才收回手,只是收手时,顺手将那本账册拿了出来。 林钟凭一怔:“你拿这个干什么?” 萧月将那账册在手上拍了两下:“这可不是什么名册啊,大哥!” “你看过了?” “啊,看过了。” 林钟凭似是有些不高兴:“谁让你看的?你干吗非要介入这件事呢?” “我也不想介入啊。如果不看的话,我就可以抽身事外,我肯定不要看的。” 林钟凭闭上嘴,不说话了。 萧月很坏心的道:“那什么……我把账册塞回去的时候,你拼命拉着我的手,还十分深情的叫什么……雪……反正就是什么雪来着。” 林钟凭闻言,神色黯然。 萧月本是同他开玩笑,看他如此,也就不好再开了,忙扯开话题:“林大哥,你身上的名册怎么不是真的?” “呵呵,真的已经让人带走了!” “什么人?” “小丫头,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萧月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林大哥,那个宁王也是假的吧?是不是他把真名册带走了?你们是一伙的吧?” 林钟凭眼睛微眯:“我和他是一伙的?何以见得?” “恩,真宁王打算去绿绮楼的时间在一个月之后,绿绮楼那时候一定将自己保护的跟个铁桶似的,一只蚊子也休养随意出入。这个假宁王突然造访,分明是故意让绿绮楼手忙脚乱疏于防范!这才给你制造机会,去偷名册!” 林钟凭笑道:“你猜对了。” 萧月道:“其实你应该还有很多帮手吧?那些暗道总不成是你一个人挖的吧?” 林钟凭道:“你的好奇心还真重。好吧,你再去帮我打些水来,我就把这次的行动,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哎”萧月忙答应一声,乐颠颠的去打水了。 林钟凭看着她的奔跑雀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萧月很快带着一团吸饱了水的草回来。林钟凭不由失笑:“你倒挺有办法!” 他喝干了那些水,这才告诉萧月事情始末。 “胤谜的人太过自大,从成立到现在,发展的越来越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人多了,自然就容易闹矛盾。有胤谜内部的人觉得受到了不公,便将此事暗中报给了朝廷。朝廷自然是要一举破坏这么个一心要造反的组织。可是胤谜的人,散布于各门各派,有的是一整个门派,有的只是某个门派里的一个人,也有一些江湖游侠。这些人天南海北的,很难保持联系,而且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甚至都弄不清江湖上都有哪些人是胤谜组织里的。最后,胤谜的首领就想出一个办法,将每一个加入胤谜的人,都列到一本名册内。将这人的姓名、介绍人、加入时捐献的经费,一一列清楚。如果有一天真的要造反,打仗肯定是需要钱的,靠加入胤谜的人捐出来的钱,远远不够。于是,胤谜的首领又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开妓院赚钱。” 萧月听到这里,插嘴道:“我知道了,那个首领就是花老鸨!” “对,就是她。她其实是名震江湖的‘鸳鸯刀’花艳霞。她的祖父和父亲本来都在朝为官,后来花氏父子获罪,连累满门。花氏父子被问斩,女眷皆被罚没入教坊司,男丁悉数被流放。花艳霞当时年仅六岁,后来她被一个江湖异人带走,流落江湖,还学得一身本事。等她在江湖上有了声望地位还有了一定人脉,加之这些年百姓生活每况愈下,于是,她便趁此契机,建立了胤谜组织。绿绮楼就是胤谜的窝点,也是胤谜的核心。那里的丫头、小厮,都是加入胤谜的人。有些门派处处争强好胜,便派出一两个得力的弟子以丫鬟或者小厮、护院的身份,留在胤谜核心,监督和参与胤谜的一切管理事物。” 萧月道:“难怪那些丫鬟和小厮也都会功夫。” 林钟凭道:“这也是我能成功进入绿绮楼做杂役的原因。那些护院、小厮,仗着自己是各大门派的得意弟子,根本不屑做脏活累活。开始还装装样子,到后来,样子也懒得装了。甚至为此常常发生口角摩擦。花妈妈只能用胤谜以外的人来做杂役。我刚好接了上头的命令,盗取胤谜名册,正愁找不到打入胤谜的契机,这下可算有了机会。我扮作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浪汉,倒在绿绮楼后门。他们给了我一口饭吃,我吃饱了以后就说希望他们留我在那里做活,哪怕不给工钱,只给一口饱饭也行。于是,我就被花妈妈留下了。 萧月道:“你可真行。然后呢?你们为什么挖那些地道?” 林钟凭道:“我留在绿绮楼做杂役后,我的几个弟兄也都没闲着。他们也扮作不同的客人,去绿绮楼找姑娘。几乎趁机去遍了绿绮楼所有的屋子。” 萧月道:“有那么容易吗?我上次也想溜达进别的房间,可是发现不妥,很容易被发现。” 林钟凭道:“那是你。如果六扇门的人也跟你一样,那我们就别吃这碗饭了。” 萧月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林钟凭接着道:“除了几个去‘寻欢作乐’的兄弟,还有几个人从柴房的木板床那里开始挖暗道。通过暗道进一些客人无法进去的房间。” 萧月奇道:“挖暗道得多大声啊,绿绮楼的人听不到?” 林钟凭得意道:“所以说你见识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绿矾油?无声无息就能把人家的墙给化得稀烂!” 萧月听得直乐,也不介意林钟凭贬损她,边笑边问:“那后来呢?你们挖了地道后,又做了什么?”总之是没找到名册,否则名册早被林钟凭带走了。 林钟凭道:“也没能做出什么大动作,就是悄悄溜进去了几个平时外面守得严,里面却没人的屋子,结果发现没有名册。最后找来找去,我们就确定,名册在花妈妈屋子里。只是那里守卫太过森严,而且有个风吹草动,立刻就会被人发现,往那里打暗道根本行不通。结果花艳霞好死不死的给我们送来大好机会。“ “哦?什么大好机会?” “花艳霞想往宁王身边送美人,好让宁王对绿绮楼生出好感,做绿绮楼的保护伞。虽然绿绮楼勾结了不少权贵,但那些所谓的权贵跟宁王比,就什么都算不上了。她还打算慢慢培养一个可靠的美人,送到宁王身边,日日对宁王吹枕头风。劝位高权重的宁王逼宫,自己做皇帝!” “哈”萧月道,“这花妈妈打的主意不错,想让皇上和宁王打起来,她坐收渔人之利。不过,她把这事想得也太儿戏了吧?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挑拨成功,这天下也太容易起乱子了。难怪你说胤谜只是一帮乌合之众。” 林钟凭道:“谁说不是呢。宁王后来还真被花妈妈上下打点的那些人说动了,答应来绿绮楼玩乐,我们刚好趁绿绮楼全副心思接待宁王之际,潜入花妈妈屋子里窃取名册。只是后来京城有事,另外几个弟兄全被召回去了,只剩了我一个。原本里应外合的计划,便变成我自己偷了名册,再送回京城。” 萧月道:“可是没想到,宁王竟然提前来了。” 林钟凭苦笑道:“我也没想到宁王会提前来。等我见到宁王后就明白了,那是我们自己人,是个假宁王。他提前来,为的就是给我制造机会!”居然也不提前知会他一声,这小子,就喜欢突然袭击! 萧月道:“所以你成功的盗取了名册?” “对。” “那名册呢?” “交给假宁王的小厮了,他二人会安全将名册带回京城的。” 萧月道:“这么说,你当众现身不光是为了救我,也是故意要引来众人的目光,好让胤谜的人以为名册在你身上。只追捕你自己?” 林钟凭点头道:“没错,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感激我。毕竟么,名册丢了,若是走运可以瞒住花妈妈三五日,可万一花妈妈每日都要按时查看名册呢?所以,我索性便在众人面前现身,让他们来追我好了!” 萧月这才算知道了这件事的始末。 林钟凭因为说话太多,面上显出疲倦之色。 萧月见状,忙道:“林大哥,你还撑得住吗?我看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的好。” 林钟凭点点头,勉力起身,萧月忙扶住他。 林钟凭道:“我看,我得休息个三两天,才能完全恢复。我们绕过这个村子,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歇一歇就好。” 其实若要歇息,还是去村子里找一户农家比较好,林钟凭却偏要绕开村子。萧月心知他是怕惹来江湖中人,再牵累了村民,不由笑了笑,馋着他的胳膊道:“好,咱们去找个没人的,又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瓜田对敌 更新时间:2011-07-08 萧月扶着林钟凭走了许久,终于在一片离村子有些距离的瓜田里看到一个窝棚。远远望去,碧绿的叶子匍匐在地上,随风轻轻摇曳出矮矮的波浪来,中间隐隐约约藏着硕大的瓜果,让观者煞是心旷神怡。瓜田里那窝棚想来是晚上看守瓜田用的。 林钟凭道:“就去那里歇会吧。” 萧月道:“这不成吧?周围连口水都没有,也没吃的。” “不会呀,我瞧着地里的甜瓜长得不错呀,好像还有西瓜呢。” “那是人家的东西,你莫不是要偷吧?再说了,弄不好那窝棚里晚上还有人过来看地呢!” 林钟凭道:“平时看着你挺机灵,这会倒犯傻。若是没人来我们倒自在,走的时候留下几钱银子不就结了?若是有人来,我们就说是路过这里的外乡人,在这里睡一晚,直接将银子给那人,不也就完事了吗。” 萧月一听有道理,便搀了林钟凭往草棚那里去。二人好容易走近了些,却听得林钟凭道:“有人!” 萧月忙停下步子,细听棚子里的声音。果然听见有细微的鼾声传来,那鼾声还有越来越响的趋势。 萧月道:“林大哥,看来人家瓜农是日夜都盯着呢!”毕竟都这时节了,白天晚上都不安全哪! 林钟凭眼神闪烁,片刻后,不无遗憾道:“算了,既然人家都睡了,咱们也就不打扰了。换个地方吧。” 萧月急道:“这怎么行,你不肯从村子里走,又不在这里歇息。再往前走,不知道哪里才有地方歇脚呢。不如,我们就守在这草棚外面坐下歇息会,先吃块西瓜。等那瓜农醒了,再赔他些钱吧。”虽然这么做不地道,好像有钱就能摆平事一样,可林钟凭此刻的样子瞧着实在不大好,何况瓜农只要能拿到钱,恐怕也不会计较这些,她自己若还计较,反而到像是迂腐了,所以她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林钟凭道:“这样恐怕不妥,‘不问自取是为贼’,毕竟是有些不妥。” 萧月有些愕然,她知道林钟凭行事光明磊落,可是如今这样子,倒像是有些迂腐了,更何况,刚才还是他提议来这里歇息的。 萧月劝道:“哪有那么多说头,你就真在这歇息了,谁还能说你什么?就坐下歇会,在瓜农醒来之前,咱不摘他的瓜还不成吗?” 林钟凭似是有些犹豫了:“这……” “这什么这,就这么定了吧!”萧月干脆利落道。 不知是不是萧月声音太大了,瓜棚里的人被吵醒,鼾声戛然而止。接着,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谁?” 萧月脆生生应道:“我们是路过的,想买大叔一个西瓜吃。” 一个五十上下皮肤黝黑的瓜农拿着草帽,慢慢从草棚里走了出来,一双眼睛还有些惺忪。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道:“是路过的吧?待我去给你们挑一个大西瓜去。” 他说着,就往瓜田里去挑瓜。看到一个西瓜,就打算去摘。 林钟凭却道:“老人家,你手里那个西瓜看着不太熟呀,能换旁边那个吗?” 老农便又换了左手边上一个打算去摘。 林钟凭又道:“不是那个,是右手边上那个。” 老农便又去摘右手边上的西瓜,结果一伸手,发现大西瓜右边根本没西瓜,他往右再看,呵,原来要隔上几步远,才有另一个西瓜。老瓜农又待过去,突然警醒起来,慢慢站了起来,本来有些佝偻的背,竟然慢慢站得挺直,即使不回头,也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杀气。 萧月好歹也是见过死人的,还是一下子就见了八个,对这种杀气并不陌生,她呆了一呆,旋即明白过来:难怪林钟凭坚持要走呢,原来早察觉到草棚里的人不对劲! 林钟凭沉声道:“真正的瓜农,怎么会连左边那个西瓜未熟都看不出来,又怎么会连右边的西瓜在哪都搞不清楚。他们闭着眼都知道,自家的西瓜长在哪,是圆的还是扁的。” 瓜农一步步转回头,原本浑浊的眸子里,精光毕现,原本一张老迈的脸一扫老态,透着霸气狠戾! 萧月故作不解,问道:“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瓜农道:“黄毛丫头,还不配质问我。”他转脸看着林钟凭,“我追上阁下时,阁下已经服了‘丹墨杀’的解药,刚醒来。我早猜到淮南八怪不是你的对手,特地在他们后头赶了过来,看来我所料不差。你那会虽然看着不太好,但是尤有余威。于是,我便悄悄离开,特地来到这里等你们。我想林大人侠名在外,这时候必然不会走村子里,跟普通村民招灾的。看来,我又料对了!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走一圈,活人都能被晒蔫了,何况林大人呢!”他得意的看着林钟凭,林钟凭此刻的样子,看着可远不如刚醒来那会精神! 萧月牙尖嘴利,当下不客气的回道:“你恐怕说少了,只怕你还料到淮南八怪诡计多端,纵然杀不了林钟凭,必然也能诱他中毒。你到时候赶在他八个后面拣个大便宜,宰了中毒的林钟凭,好给自己长长脸吧!” 那瓜农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假笑:“好俏的一张脸,好利的一张嘴!” “承蒙夸奖,小女子受之无愧了。”萧月笑眯眯回敬过去。 林钟凭在一旁看着萧月与人拌嘴,甚觉有趣,一副看戏的样子。他如此镇定自在,反倒叫那假瓜农不自在起来。假瓜农本来笃定吃死林钟凭了,此刻眼神表情却又闪烁起来。 萧月看出端倪,又道:“哎,我说拿草帽的啊,你算来算去,却不知道,你算漏了一件事啊?” “哦?愿闻其详!” 萧月道:“你有没有算到,我林大哥能杀了淮南八怪,就一样能杀了你!” “哈哈”瓜农强笑一声,“他现在体力不行,根本使不出那样的飞刀绝技。何况纵然他能使出来,我也未必怕他。淮南八怪徒有虚名,害的不过都是些武功不佳甚至不通功夫的人,真遇到林大人这样的高手,一把小小飞刀便能叫他们送了命。我魏某人可不惧怕这种下三滥的暗器功夫!” 他说着,手中草帽忽然迸裂,露出藏于草帽中的怪异兵刃。萧月只见他手里握着的兵器,说剑不是剑,手柄倒是与剑柄一样,可却不只有一把剑嵌在其中,而是三把剑,三把形似剑,却要细窄短小柔韧得多的剑,剑身两侧像是两排锯齿,若单根剑来看,那样子倒更像是木工做活用的锯条,只是末端削得十分尖利。 他如此怪异的兵刃一亮出来,林钟凭便脱口叫出来者姓名:“‘阎王索’魏贺城!”说话间,神色镇定如常。 魏贺城对林钟凭脱口叫出他名字感到十分满意:“想必林大人见到这兵刃时已该明白大限将至!” “啧啧”萧月道,“这么唬人的名头啊?‘阎王索’――――不过,我怎么听说,在江湖上混的,越是不入流的货色,就越要取个唬人的外号。也不知道是别人取的,还是自封的。”其实这不是听说的,这都是她听说书的,加上自己看的一些杂七杂八的话本、江湖上的传奇志之类书后,总结出来的结论。越是叫什么“掏心”“穿肠”“阎王”“勾魂”之类的,越是不入流的人物。 魏贺城脸色果然变了:“臭丫头,你说什么?” 林钟凭在一旁以鼓励的眼神示意萧月继续说。 萧月受到林钟凭鼓动,专拣一些贬低魏贺城的话说出来,故意气他:“哎呦,我说错啦?不信瞧瞧你这破兵刃,拿出去要让人笑死的!软绵绵的,还都是锯齿。拿剑的,一剑下去能把人刺死,你这个刺人能那么顺当?拿刀的能把人一刀砍死,你这个破玩意能把人砍死?锯条都比你这个好用,好歹还能锯断根木头。你拿着这给小孩子做玩具用还差不多的兵器,是要干什么?可不是徒惹人笑话罢了。” “无知妇孺!”魏贺城气得头上青筋根根暴起,手中兵器一抖,朝萧月攻过去,也不知他手上怎么用的力道,眼看着他胳膊未动,兵刃却旋转的厉害,只看到一片闪人眼睛的银晃晃剑花朝人脸削了过来。他这兵器名唤“夺命绞”,与他交手的人,不知有多少人的胳膊、面孔、腰腹、心胸,被他绞的血肉横飞,只剩一把骨头。 萧月却只是神色如常的瞧着那兵器攻过来,也不闪躲――她速度不够,躲也白躲,反正会有人来救她。斜地里忽然飞出根布条缠上了那“夺命绞”,虽然那布条被夺命绞削断几截,但还是有一大截布条挂在了上面。锯齿锯木头容易,锯布条就麻烦了,可锯条上一旦缠了布条,无论锯什么都麻烦了。 林钟凭右手挥出布条时,左手已攻向魏贺城肋下,魏贺城大惊之下,忙收回兵器自救,招式已然乱了,身上空门露出不少。 林钟凭等的就是现在,他侧身避过这一击,左手去拿魏贺城手腕,魏贺城哪里还想得起凭林钟凭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有足够力气拿捏他,只慌乱的将兵刃换了个方向去攻。魏贺城只顾防林钟凭左手,谁料林钟凭右手一变招,手里多出一把短小匕首,忽然割向魏贺城颈侧。 他此刻无甚力气,只轻轻一划,便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这场战斗,顺便宣告了魏贺城的死亡。 魏贺城颈上鲜血狂涌,林钟凭拉过萧月,避得远远的,免得被他的血污了二人。 魏贺城的力气仿佛随着鲜血的狂涌尽数散了去,站不住身子,慢慢倒了下去,身子不断抽搐。 林钟凭望着他,冷冷道:“你今日会惨死,错在两处。一是因为你贪得无厌。你知道了淮南八怪的计划,料到我会中毒,若你肯多带些帮手来,我未必能脱身,你也就不必死,可惜你只想一人独吞了淮南八怪用命换来的果子,没想到,反而把自己撑死了。二是你欠缺了几分胸怀,被一个少女几句话就挑动得怒火中烧,乱了分寸。只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改了。你并非如淮南八怪那般作恶多端之人,你杀的人大多也都不怎么光彩,在我看来,你罪不至死,可我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若你带了口讯给其他人,让别人也知道了我如今的情形,我的下场只怕比你现在更惨!” 魏贺城说不出话来,头动了动几下后,便再没了声气,只是功败垂成,死不瞑目。 林钟凭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俯身挥手,将他一双眼皮合上了。 人在江湖 更新时间:2011-07-09 做完这些,林钟凭实在没有力气再做别的,萧月费了老鼻子劲儿才将他搀扶进草棚里。(..info)这次。林钟凭先仔细看了看草棚,连旮旯角也不放过,这才放心躺在了里面的草垛上。 萧月又去田里摘西瓜。 林钟凭嘱咐道:“别动魏贺城碰过的西瓜,都是有毒的。” 萧月闻言瞅了那几个西瓜一眼,可不是吗,刚才看着好好的西瓜,那瓜藤都黑了,想必西瓜里面也不怎样。 她离毒西瓜远了些,摘了个看上去圆滚滚纹路清晰的大西瓜,搬到了草棚里,直接拿手用力一拍,便将西瓜砸开了,里面已然熟透,鲜红的瓜瓤,漆黑的瓜子,让两个顶着太阳走得直冒火的人看得垂涎欲滴。 林钟凭勉强起身吃了几口西瓜,便又躺下去休息。萧月觉得草棚里实在气闷,却又不敢此时出去招眼。 她道:“林大哥,你说人家瓜田里死了人,瓜农会不会跟着遭殃啊?” 林钟凭道:“我也在想这个。我们临走前,留一行字,就说人是我们杀的,不要给那瓜农惹来官非才好。此事恐怕需得连累瓜农或报官或直接埋尸了,多留些银钱给他吧。” 萧月觉得可行,点点头:“希望那瓜农怕惹事,直接悄悄将人埋了才好。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胤谜的人找不到我们的行踪,我们才安全。” 因为没有工具,她将西瓜拍的乱七八糟,吃起来很麻烦,弄得一嘴都是红色汁水。林钟凭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着实觉得好笑:“瞧你吃的,一个姑娘家,一点吃相也没有。” 萧月不服气的扁扁嘴:“你的吃相也没好看到哪去,看看你满身的西瓜汁。还大侠呢,还林大人呢!” “果然是好利的一张嘴呀!”林钟凭感慨。 萧月看他虽然无力,可是歇息这一会又吃了西瓜后,精神头倒是有了,也不困的样子,便同他说笑起来。 萧月道:“有你的飞刀和匕首锋利吗?真奇怪你那满把的飞刀和突然冒出来的匕首是打哪来的。”她观察林钟凭半晌,只能看出来他那布条是从哪来的――是从他自己被挂烂的中衣上扯下来的。.info[] 林钟凭奇道:“你居然对这个问题有兴趣?” “不行吗?” 林钟凭玩味的看着萧月:“你知不知道,很多人第一次亲眼看着有人被杀时,吓得要死,甚至有些大男人都吓得尿裤子。你看着我杀了九个人,居然不怕?”除了最初看到淮南八怪中的四个怪物死时,她惊怕过一阵儿,后来就一直很坦然。现在想想,草棚外面躺着一具身下一大滩血的死尸,而她却和自己在这里笑闹,他就觉得这少女可真是……少见! “怕啥?怕那些死人吗?他们都是坏人,已经死了,不能再作恶了。怕你吗?嘿嘿,你又不会杀我!” “可是,你不觉得你坦然的样子,很容易让人生出疑问吗?” “我怕有什么用?那会,你昏昏沉沉倒在树下,旁边不远是四个大怪物的尸体,我就在那守着你,你以为我不怕?不过么……”萧月吃吃笑了起来,“不过只怕了一会就不怕了,专心看着你睡觉的样子,就什么害怕都忘了。” 林钟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我说丫头,你说这话很容易引起我的误会的。” “别总是叫我丫头,我又不是丫头!” “那叫你……黄毛丫头?” 萧月转身,怒视躺在草垛上的林钟凭。林钟凭立刻缴械投降:“小月最好了,不会因为一句玩笑话就跟林大哥闹翻的。” 萧月这才笑了:“这才乖吗。”一眨眼,又板起脸,“是谁当初骗我叫了他那么多声大叔啊?也不怕折了寿!” 林钟凭讪笑一声,不敢接话。 萧月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不再与她玩笑,又道:“我反正已经在四具尸体旁边都和你笑闹过了,如今也不怕在一具尸体旁同你这么说话。” 林钟凭叹息一声:“这原本不该是你过的日子,你若没有遇到我……” “嗨――”萧月挥手打断他,“没有遇见你,我也好不到哪去。谁知道花艳霞会对我做什么!” 林钟凭道:“她舍不得将你开……的,只会想些别的法子吓唬吓唬你。(..info好看的小说)其实只要你挨过那几日,等我偷出了名册,绿绮楼一乱,花艳霞就再也顾不上做生意了。那时候,你反倒有可能伺机逃跑!” 萧月想了想道:“其实我在家的时候,过得不怎么痛快。以前我小,看着我爹欺负我娘也帮不上忙,干着急,等我大些了,我娘又去世了。我爹很快又续弦,娶了个母老虎进来。我是爹不疼娘不爱,日子过得十分糟心。后来我嫁人了,原以为嫁了个年少多金英俊痴情的好夫婿,没想到却是跳入了火坑。这好不容易逃出来,也是每天都急着赶路,生怕被袁家那些护院追上!刚下山没多久,又被卖进了绿绮楼。反而……反而和你在一起到安心。” 林钟凭听她说的真情实意,万没想到她居然如此依赖自己,半晌不语。过了会,又道:“苏清痕居然如此不济么?连一个富商家里的护院都怕?” “怕得紧呢。在山上的时候,我们赶路赶得很急,睡觉的时候都不安稳,怕睡死了,有人追来也不知道。好在是逃出来了。” 林钟凭道:“那个袁止朋委实是个衣冠禽兽,早先在京中,也的确有过袁家虐待媳妇的传闻,只是没人去告他,我又一直在忙别的案子,所以没有注意过。听你这么说,我早晚要将他拿了入狱!” 萧月笑眯眯的看着他:“就知道大叔侠义为怀!” 林钟凭马上道:“这可是你自己叫大叔的!” “只要真的能办了袁止朋,为那些惨死的姑娘报仇,我叫你大爷都成!”萧月一本正经道。 林钟凭笑道:“办他之前,先让他代他的傻儿子与你签了和离书,倒时候,你就不是袁家的人了,可以嫁个喜欢的男人,好好过日子。”到时候她就可以去依赖别的男人,不用再依赖自己。他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活,不太适合被小姑娘依赖! 萧月听了这话,既没有做娇羞状,也没有与林钟凭玩笑,反倒是耷拉下脑袋,垂下了嘴角,闷坐在地上不吱声。 林钟凭道:“丫头,你不就是被一个男人骗了一次吗,何况人家还真心后悔了,不至于对天下男人都失去信心了吧。” 萧月撇撇嘴:“那林大人倒是说说看,你为何这般年岁了,都不娶亲呢?” 林钟凭一怔:“我……我天天过的是刀光剑影的生活,我娶个媳妇儿做什么?想害得人家年纪轻轻守活寡么?” “呸!不许瞎说,你会长命百岁的,你将来的媳妇,不会年纪轻轻就守活寡的!” 林钟凭被她逗乐了:“小丫头忌讳倒是不少。”萧月道:“你别想把话题扯开,我问你,你不娶亲,真的与你那小师妹没关系?” 林钟凭不说话了,只是望着棚顶发呆。 萧月道:“何必做出这种样子。既然你师妹都嫁人了,你也所幸娶一个自己中意的姑娘,从此退出六扇门,和人家恩恩爱爱双宿双栖过日子,岂不美哉!” “哪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反正你又不喜欢过现在的日子。” 林钟凭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为何说这话,你猜的?” “切”萧月道,“哪里用得着猜,是人也不喜欢这种日子啊,除非是个疯子才喜欢。其实,江湖中人追求的也不是刀光剑影,而是快意恩仇,自由洒脱,抑或扬名立万,或者开创门派,做一代宗师,受万人景仰吧。” 林钟凭道:“你倒真是出口成章。不过,你说的倒是很对。” “我不知道你追求的是哪般,或许只是单纯的惩恶扬善,或许有别的原因。我只是瞧得出来,你不愿意杀人!” “哦?” “你杀淮南八怪的时候,我还没瞧出来。但是刚才杀魏贺城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不愿意杀人。但是你让他逼得没办法,只能杀了他。我算是见识过那些阴险的江湖客是什么样德性了,你既已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这种事遇到的必定不少。林大哥,你这是何苦呢?你既然不喜欢这种日子,何不隐退了。” 林钟凭勉力笑道:“江湖客中不只有阴险的。” “我知道,自然也有林大哥这般光明磊落的。不然,说书先生哪来那么多大侠的故事讲给我们啊。” 林钟凭道:“所以说,江湖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瞎扯!你难道会是为了这个才不退隐的?” 林钟凭被她缠得不知该如何回答,面上一阵怅然:“丫头,你不懂,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满脑子都是她,满脑子都是她…… 萧月还想问,却被林钟凭挥手打断:“不要再问了,我很累了,想休息。”他背过身,不再理萧月。萧月看林钟凭疲累,又着实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伤心事,也就不勉强他了,只独自坐在一小撮干草上啃西瓜。啃完了西瓜她又开始发呆,也不知呆了多久,渐渐的,天边的夕阳都斜斜照进了草棚,暖暖的,映得草棚里红彤彤的。萧月忽听得身后一声轻若叹息,似有似无的男子声音:“若雪……” 萧月扔下手里的西瓜皮,趴到林钟凭身侧,仔细去听他叫的名字。“林大哥,你说,什么,什么雪……” “我没有杀师父……”林钟凭似乎是情绪有些激动,这句话声音陡然提高了些。 萧月这下可是听清了,十分同情的看着林钟凭:“有人怀疑你杀自己师父吗?哎,我就相信你吧。可是……你师妹信不信呢?”恐怕是……不信的吧。否则,他师妹为何没跟他在一起呢? 林钟凭的表情似乎十分痛苦。萧月心里不由自主就纠结起来。他生得高大结实,平素里总是一副自得的样子,怎么一睡着了,就这么让人……让人心疼呢。 萧月很好心的想叫醒他,手还没拍到他面颊上,林钟凭忽然警醒的睁开眼,一把捏住她的手:“什么人!” 萧月被他捏的疼极了,痛叫道:“是我是我,你放开我。” 林钟凭忙松了手:“对不住。” 萧月揉着发红的腕子:“你可真够警觉的。”难怪年纪轻轻,就是名震天下的大胤第一神捕了。 林钟凭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萧月道:“傍晚了。” 林钟凭忙翻身坐起:“不成,我们得赶紧走了,你怎么让我睡了这么久。万一被大批高手围攻过来,就麻烦了。” 萧月苦着脸道:“不……不成……得再等会……” “为何?” “我……”萧月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耷拉了下来,脸红的像个茄子,“我……我想小解……”心里腹诽:林钟凭也吃了西瓜呀,还喝了好多水呢,怎么他就没事呀…… 夜扑流萤 更新时间:2011-07-10 林钟凭在草棚里留了字和银子,然后和萧月悄悄离开了瓜田。二人因休息了一下午,赶路时轻快多了,这次顺顺当当走了一个多时辰都没人再追来。天色渐渐黑了,只一弯月亮挂在梢头,月色皎皎,清风习习,路旁草木繁盛,鸟啼虫鸣,蛙叫声声。萧月心情大好,虽然还不知道晚上该在哪里落脚,下一顿有没有吃的,萧月也全不在乎,挽着林钟凭的胳膊,沐浴在晚风中,只觉得身心舒爽,居然还哼起水乡小调来了。 林钟凭看她如此惬意,不由笑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逃命。” 林钟凭闻言,半边脸都黑了,只是在夜色中看不出来,他道:“什么逃命?我林钟凭有那么落魄吗?” 萧月道:“我知道,我们是带着胤谜的名册去京城,将名册呈报给皇帝。可是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围追堵截,跟逃命的感觉真的很像呢。” 林钟凭道:“那你还穷开心。” 萧月把头一昂:“我就是开心。”也说不上来什么理由,或许是月色大好,或许是白日燥热,这夜间的晚风吹得太舒服,听着纺织娘的叫声,嗅着花草香气,她没来由就觉得心情好。 林钟凭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 南方多水,二人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一处水潭旁。水潭周遭垂着几株枝条柔密的老柳,岸边遍布了一簇簇繁密的夏草。水潭中央散布着几处繁盛的水草,一座弯弯的竹桥架在水潭上连接两头。对岸是一座精致的二层草房子,草房子再往前,是一座茂密的荔枝林。此刻,草丛间,柳树下,水潭上,竹桥旁,水草旁,四处都是飞舞的萤火虫,荔枝林里也透出点点流光。影影绰绰的草木倒影在光滑如镜的潭水里,中间围着一弯浅浅的月亮,月亮周围是游来游去的亮晶晶的小星星,那是萤火虫的倒影。(..info好看的小说)岸上的景色和倒影连成一片,端的是如梦似幻。萧月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夜色居然可以美成这样。以前娘在的时候,带着她在月下赏几株梨花,她便已经觉得很美了。面前一树花也没有,因是夜里,万物都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可她却觉得这景色,真美。如斯沉静,却又带了一抹灵动,如诗如画。 林钟凭也看呆了,两个人手挽着手站在水潭旁,目中均是欣喜的亮光。 萧月忽然放开林钟凭的手,跑向竹桥,挥舞着双手去捕捉流萤,那些一闪一闪的小小萤火虫,多像是夜色中飞舞的精灵。 萧月咯咯笑着,清脆中透着少女特有的娇柔,伸出去的手却总是扑空。林钟凭在岸边看着,苦笑着摇摇头,目中的宠溺和欢乐却满的要溢出来了似的。十六岁,到底还是小了些。不过,这样似乎也不错。热情洋溢、活泼可爱又美丽动人的少女,她以后,会有个很幸福的人生吧。 萧月笑着,跑着,为了抓其中一只虫子,身子探出竹桥大半,一个站不稳,几乎要栽下去。林钟凭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个旋身来到桥上,一把揽住萧月腰肢,将她拉了上来。萧月本以为自己要掉进水里了,忽然却被一股大力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里。她立刻笑了,猛一回头,不期然的,脸颊正撞上他不薄不厚又不够柔软的嘴唇。林钟凭本来只是低下头看怀里的少女,想要教训她几句,哪里料想她突然一回头,他的唇正撞向了少女娇嫩的面颊。 林钟凭一惊,忙松了手,萧月也怔了怔。他二人一路行来,骑马时林钟凭揽着萧月,走路时,萧月搀着林钟凭,而且笑闹无忌,但却从未想过,竟会做出亲密至此的举动。 萧月反应过来,脸上热得发烫,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嫩嫩的小拳头伸到林钟凭面前:“林大哥,看。” 林钟凭有些没头没脑:“看什么?” “萤火虫。”萧月说着,张开手,手心里慢慢升起两只发光的小虫,那两点“星星”很快飞向别的地方,只余萧月空空的手掌还摊在林钟凭面前,而萧月的眼睛则望向了萤火虫飞去的方向。 林钟凭看着她一双比星子更亮的眼眸,忽然就有些失神。萧月也转过眼睛来看他,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之际,忽闻得一声苍老的声音:“什么人在外面吵吵!” 二人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老汉披着件单衣,手执加了灯罩的烛台站在草房子门口,正朝这边看着,饶是夜里,萧月和林钟凭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炯炯。 萧月忙牵住林钟凭的手,小声道:“林大哥,会不会又是胤谜的人啊?”这大爷的眼神可够凌厉的,一点也不浑浊,大老远的还是夜里,都能瞪得她心虚。 林钟凭小声回道:“看着不像,不过,小心为妙吧。” 萧月这才松了一口气,对那执灯的老大爷道:“大爷,我们是路过的,天晚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借宿吗?” 那老大爷是个老顽固,很鄙视的看着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大半夜嬉闹调笑,动作还如此不雅,真是伤风败俗,还想住到我这里,污了我的地方。没门!赶快走吧,免得大爷我去举报你们!” 萧月仔细瞅了瞅自己,发现自己和林钟凭正手牵着手……这就叫伤风败俗了呀,大半夜的,又没人看见,怎么伤风败俗啊?不过,这老头不但不邀请他们,还赶他们走,还是恨不得让二人立刻从他眼前消失,这态度反倒让二人更放心。 林钟凭紧紧握着萧月的手,笑得十分无耻:“老丈误会了,我们是夫妻。” 萧月一听,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更圆,这个混蛋,撒谎不眨眼的啊。 那来头一听冤枉了人,眼神也不那么厉害了,嘴上依旧不饶人:“你们是什么人,与我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林钟凭道:“哦,老丈,我夫妻此番是去京城投奔亲戚……” 他一句话未完,就感觉手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扣了进去,一阵疼。却是萧月修剪得薄薄的指甲,知道他皮糙肉厚,不怕掐,不怕抓,不怕挠,所以就改用抠的。再说,手掌大的地方,要做别的,她也施展不开啊。 林钟凭抽抽鼻子,接着道:“我们走到这里,看到夜景优美,忍不住玩闹了一会,扰了老丈睡觉,真是不好意思。” 他此番说起话来,语气谦恭,态度柔和客气,倒像个谦谦君子。 那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这才道:“什么时候玩累了,就进老头这茅屋睡会吧。” 林钟凭忙抽出手,抱拳道:“多谢老丈!” 萧月依旧恨恨侧头看着他! 林钟凭也去看她:“还不快谢谢老丈。” 萧月这才去看老头,怒目换做了笑颜,身子福了一福:“多谢老丈。” 老头儿转身回草屋去了:“我在二楼睡,你们不要来吵我,就在一楼睡吧,一楼有灶房,如果饿了,自己做饭。” 萧月和林钟凭大喜过望,相视而笑。 待那老丈上去了,他“夫妻”二人忙欢欢喜喜奔至草屋中。这草屋不大,一楼只有一间睡房和一间厨房。那间厨房既连着睡房又连着草屋外面,连着外面的一处,开得特别大,且没有门,想来是为了容易散去炊烟。 可是,只有一间睡房,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 萧月很希望林钟凭能很侠气的说一声:“你睡床,我睡地板。”可是现在林钟凭的身体情况…… 萧月思量再三,不忍心让林钟凭睡地板,毕竟么,自己睡一晚地板也没什么要紧,他就不知道了,而且,万一他要是真病了,自己也会倒霉的,他如果没事,自己二人基本也就平安了。胤谜的人,至少目前来看,很明显不是林钟凭的对手,但是捏死自己却很容易。 萧月正想着,林钟凭已经道:“在这站着干什么,先做饭吧。” 两个人一天下来只吃了几口西瓜,这会早饿了,萧月一听,忙和林钟凭一起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 二人点燃烛台,在厨房里一阵翻找,倒是有些白米,有油盐酱醋,几个鸡蛋,小半篮青菜,两个人居然还找到些腊肉。 萧月很好心的对林钟凭道:“你身体不好,就先歇着吧,我来做饭就行。” 林钟凭一听,甚合心意,忙缩在一旁的小矮凳上等着吃饭。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萧月终于将饭端上小方桌。林钟凭拿一根筷子在面前的碗里搅了搅,恹恹的放了筷子。 萧月道:“别这样,我知道这蛋炒饭里放的鸡蛋是少了些,只有……半个。可是我想,这毕竟是人家的东西,咱们不好太大手大脚,大不了,鸡蛋都给你吃,我只吃米粒。”其实,主要是,她家以前太穷了,做个蛋炒饭,就是只放半个鸡蛋的呀。等她炒好了,才想起这个问题…… 林钟凭看着萧月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炒出的一盘酱色的蛋炒饭,忍不住问道:“你觉得你这蛋炒饭的问题,仅仅在于少放了点鸡蛋?” 萧月讪笑一下:“呵呵,味道应该还……好……应该可以吃的。”她说着,率先夹起一筷子炒饭吃了。 林钟凭看着她吃得鼓鼓的腮帮子,半信半疑的将一筷子蛋炒饭送进嘴里,眉毛立刻耷拉下来:“这样也叫可以吃……” 萧月不怕死的看着林钟凭:“怎么?很难以下咽吗?” 林钟凭叹了口气,起身道:“还是我自己动手吧。” 神捕做饭 更新时间:2011-07-11 萧月的口水一刻钟内流出好几回,几次都到了唇角,又被她自己生生吞了回去。哎呀,娘呀,真要命,哪有人做个蛋包饭也能做得如此馋人的? 只见林钟凭利落的切腊肉丝,黄瓜丁,打鸡蛋,又将萧月刚才蒸好还余下的米饭盛出两大碗,最后,利用这几样食材做了一道蛋炒饭。炒饭中点缀着腊肉丝、黄瓜丁、小碎鸡蛋块,闻着香看着美,萧月恨不得赶紧伸筷子过去。可是林钟凭却不将那蛋炒饭上桌,反而又拿出两枚鸡蛋。他将鸡蛋摊开到锅里,最后摊成个又薄又大的鸡蛋饼,旋即将鸡蛋饼平铺到盘子里,再将刚才已经做好的蛋炒饭倒了差不多一半在鸡蛋饼上,再用筷子将鸡蛋饼四角利落的一裹,这便将蛋炒饭裹在了鸡蛋饼里。 萧月看得口水一直流啊流啊流~~~~~~ 林钟凭还是不上饭,只是又摊了个鸡蛋饼,将其余的蛋炒饭裹在了另一个饼里。如此,一个盘子里便多了两个金灿灿的蛋包饭。林钟凭又顺手往两个蛋包饭上淋了些许番茄酱,如此,金黄的鸡蛋饼上又多了几道色泽殷红的酱汁。 萧月不停的吸啊吸啊吸,不能让口水真的流出去,所以只能拼命的吸口水啊。 待到林钟凭终于肯把蛋包饭端上桌后,萧月早已按捺不住,一筷子插了上去,夹下一大块,大嚼起来。唔,好吃,好吃的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一起吞掉! 林钟凭也夹起一筷蛋炒饭吃起来,唔,还是自己的手艺好。他吃了几口蛋包饭,瞄了一眼萧月,叹道:“连个蛋炒饭都做不好,难怪爹不疼娘不爱。” 萧月大怒,毫不客气的反击:“你蛋包饭做得再好又如何?你师妹也不要你!” 说完,她很坏心眼的看着林钟凭的脸色黑了下去。看着看着,萧月就不自在了,林钟凭似乎是对往事太过耿耿于怀,脸色越变越难看不说,此刻神情怔怔的,竟似神游到天外去了。 萧月忙拍拍他:“林大哥,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林钟凭的思绪回到现实,看着萧月讪讪无语,半晌才道:“真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吃你的吧。(..info)” 萧月忙低头猛吃。她正大快朵颐,忽闻楼梯上传来急匆匆的下楼梯声。他二人转头一看,只见看荔枝林的老大爷披着单衣下来了:“哎哟,我在楼上被馋得睡不着,你们做的什么好吃的?” 林钟凭温和一笑:“是蛋包饭,老丈若不介意,就请坐下来共享吧。”老大爷一听,也不客气,走到桌旁,拿起一双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犹觉不过瘾:“唔,早知道就多备几只勺儿,用筷子夹着吃蛋炒饭,不方便。” 林钟凭和萧月眼睁睁看着老大爷将其中一个蛋包饭,风卷残云般吞了下去,老大爷眼睛盯着第二个蛋包饭,只嘴巴对林钟凭说着话:“小伙子,你厨艺不错吗!” 林钟凭谦虚道:“过奖过奖。” 萧月看着老大爷一副馋样儿,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还是道:“大爷,你还饿呀?这样好了,这个蛋包饭也给你吃吧。”然后又去看林钟凭,“林大哥,我们可以重新做蛋包饭。”嘿嘿,这么好吃的东西,只留一个给自己,那是不够的,还是是让林钟凭多做几个吧。 林钟凭道:“自然可以。” 老大爷一听,连第二个蛋包饭也不放过,三下五除二吞完了。林钟凭此时已将萧月蒸的仅余的米饭全盛了出来,这也才不过一碗。 林钟凭又做了一模一样的蛋包饭端到桌上,这回他才得以和萧月分了一个蛋包饭。萧月虽然饿坏了,但是吃的很少,只吃了几口便推说饱了,将剩下的大半个蛋包饭全留给了他。 林钟凭倒也不客气,将那蛋包饭几口全吃了。 老大爷见状,只道:“既然吃饱了,你二人便休息吧。” 林钟凭想开口,老大爷截住他话头:“不要那么多废话来谢我,赶紧休息去。”他二人的态度让萧月好生奇怪。 老大爷见林钟凭不再开口,起身便走,披着的衣裳袖子不小心在萧月的蛋炒饭上划过。他忙拿过衣袖:“哎呀,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连这点小事也顾虑不到了。”林钟凭忙道:“老丈多虑了,您看起来康健得很!”老者上上下下打量林钟凭一眼:“你的手艺不错,你这小娘子做的蛋炒饭就不怎么样了,但愿你不要因为这个嫌弃人家才好。” 林钟凭忙垂首道:“自是不会。”老者这才往楼梯上走,边走边道:“连人家不会做饭都不知道,这真是你的娘子吗?莫不是你糊弄我老人家的吧。” “晚辈不敢。”这四个字,林钟凭说的十分心虚。 萧月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待那老者上去了,一把拉过林钟凭道:“那老大爷怎么那么肯定那个蛋包饭是你做的,蛋炒饭是我做的?” 林钟凭道:“自然是听到的呗。偷听我们说话,等我做好了,再下来蹭吃的。” 萧月又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看林子的老头儿,伙食居然这么好。有肉有鸡蛋还有白米。” “这有什么?兴许这林子是人家自己的,人家家里就只剩了自己,守着这么大片林子,不吃点好的,岂不亏了自己?那大把的银子赚来,难道就不能花了?”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那个老大爷说话的时候,态度很奇怪?” “没有。” “那……” “那什么那,问题那么多,你赶快去睡吧。”林钟凭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打断萧月。 “那你呢?”萧月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你不用管我。” “哦。”萧月只得闷闷的去睡觉。林钟凭留在厨房,将锅碗筷子洗了,又将灶台擦干净,一切东西规整到原位,这才停下来,寻了一处干净角落打坐歇息去了。 萧月从没走过这么久的路,累极了,一气睡到翌日天光大亮。她听听屋子里没动静,便起身下床去看,经过厨房时,瞧见林钟凭在打坐,也不敢多打扰,自己跑了出去。晨间的小水潭如一汪蓝蓝的宝石,又似一面平滑的镜子,倒影着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景色比之夜间不让分毫,虽说是少了几分朦胧的诗意,却又多了几分明丽。萧月这才看清,那一簇簇的野草间,一夜间开出许多不知名的红色花朵,十分美丽。她跑到潭边一伸手,便搅碎了这块光滑平镜。她洗了洗脸,漱了漱口,又脱了鞋袜泡了泡脚。哎哟喂,萧月舒服的浑身筋骨都要舒展开了。其实原本昨晚就该洗脚的,可惜她实在太累,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这早上泡脚,端的也不错的很呀,萧月心道。 萧月泡好了脚,又洗干净了袜子,将袜子晾在树枝上,这才光脚穿着鞋子,返回草屋。林钟凭也已经起身了,萧月道:“林大哥,早啊。老大爷呢,还没起床吗?” 林钟凭道:“老大爷习惯每日上午辰时末才起床。” “哦”萧月点点头,又自告奋勇进了厨房,“我去做饭。”嘿嘿,昨晚跟着林钟凭一阵偷师,不知自己做那个蛋包饭的功底学了几成啊,今早刚好试试手。 她刚踏进厨房,脑子这才回过劲儿来,林钟凭刚才居然说……那个老大爷习惯每日上午辰时末才起床? 她回过头来,叫住正要出去的林钟凭:“你给我站住!”林钟凭立定,回头看她:“又怎么了?我还急着洗脸漱口呢,要让老大爷看到我这副邋遢样子,他老人家要生气的。” 萧月走到林钟凭面前:“你认识那老大爷吗?为什么你的事他知道的那么清楚,他的事你也知道的那么清楚!” 林钟凭唇角噙了丝苦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萧月被他的反应弄得呆了一呆,想直接冲上楼去问问那老头儿到底是什么人,可到底是忍住了。管他的,看样子,那老头儿和林钟凭是老相识,而且没什么恶意。林钟凭对那人的态度也挺恭敬,自己冲上去,到底是不好。 想到这里,萧月便只自顾去灶下做饭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又蒸出一锅雪白的米饭,却不知道自己一张脸已经被灶火熏黑了。 林钟凭洗脸洗了很久,并不是他洗脸慢,而是他洗完脸,漱了口,便坐在水潭边发起呆来。呆了很久,这才拖着步子慢慢往回走。好容易挨进草屋,一眼瞧见看林子的大爷已经从楼梯上缓缓踱下来了。 林钟凭看着那年约五旬,头发半白,却是身姿稳健的老人,垂首道:“师叔今天起得好早。” 萧月在厨房闻得这话,一惊,手里的铜勺便掉了。这这这……这看守荔枝林的老爷子,居然是林钟凭的师叔? 楼梯上的老者冲林钟凭微微一颔首,这才一把掀掉了自己面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面皮红润,容光焕发的一张脸。他也不下去,只是居高临下站在楼梯上问:“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林钟凭道:“第一眼见到您老人家的时候。” “哦?”老者似乎有些吃惊。 林钟凭道:“钟凭的易容术全拜师叔所赐,看到有人用和自己一样的手法易容,钟凭自然知道是师叔大驾光临了。只是师叔既然是易容的,钟凭也就顺着您老人家的心意,不将此事说破。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师叔会让我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再和我动手,若换了别人,恐怕只想着下暗手。一别经年,师叔秉性丝毫未变哪!” 老人道:“我记得我说过,你下次再见我,要给我带个侄媳妇儿一起来。” 林钟凭不无遗憾的回道:“师叔的每一个吩咐,师侄都记得。”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他的妻子会是华若雪,只可惜…… “所以,你就和那萧姑娘联手演戏骗我?”老者似乎有些不满。 “骗师叔的是钟凭,决非萧姑娘的意思。”林钟凭言语间,颇是维护萧月,竟似全然不记得,萧月并未在老者面前拆穿他的谎话。 萧月在厨房里听着这师徒二人一问一答,都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急得要死。这位师叔突然出现,是要干什么?莫非他也是胤谜的人? 还好,老人终于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沉声缓缓问道:“你可知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林钟凭低低垂敛的眉目终于扬了起来,他直视老人,猜测道:“莫不是要为师父他老人家,清理门户吧?” “啪”,萧月惊得手里的碗儿也摔碎了。 弑师谜案 更新时间:2011-07-12 听到厨房里的声音,林钟凭不由皱了皱眉,这丫头进了厨房后就变得笨手笨脚的,一点不复平素的伶俐。(..info无弹窗广告) 忽又听得厨房里叫起来:“哎呀呀,油锅起火了,林大哥,怎么办啊?” 林钟凭对师叔抱歉的笑笑,忙去了厨房,拿起木锅盖盖到火势熊熊的油锅上,也不怕烫,随便垫了个抹桌布,便将锅子端到了一旁的地上。 萧月一脸黑灰的面上,这才笑起来:“还是林大哥有办法。” 林钟凭好笑道:“看你这一脸锅底灰,你这是怎么蹭上去的?” 萧月忙去摸自己脸,结果手上也沾了黑灰,她急道:“哎呀,还真是怪脏的。” 林钟凭道:“赶紧去外面洗洗吧。” 萧月笑嘻嘻道:“林大哥,我昨天走了一天,今天累得骨头都要散了架似的,你帮我去打些水来好不好?” “啊?”林钟凭有些诧异,这丫头,哪有累得骨头要散架的样子?分明精神得很!指挥人干活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他也不知怎的,很没骨气的答应一声,“嗯,好。” 萧月忽然附在他耳边道:“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嗯?”林钟凭有些诧异。 萧月不敢出声,只是用手指指厨房外面,意为你师叔还在等着跟你算账呢。按照萧月的逻辑,林钟凭的功夫既然是师父和师叔教的,那必然是打不过师父和师叔的。 林钟凭失笑道:“我若要走,昨夜就趁早溜了,何须你现在提醒我?”他说话并不避讳,乃是平常的声音。 萧月又是一惊,这人,怎么这样?存心给自己师叔报信么? 外面的老者听了林钟凭的话,打趣道:“好师侄,莫非你那未过门的小媳妇在教你如何逃走吗?” 萧月本就是个不怕惹事的性子,加之这些日子的经历,她更是什么人也不惧怕了。听到老者这么说,萧月咬了咬牙,干脆出了厨房门,直视那目光灼灼的老者,昂首道:“你不能冤枉了林大哥!” “我冤枉他?”老者目中更是灼灼:“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冤枉他了?” 萧月一时语塞,愣了下,又道:“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info)而且,他亲口说过,他没有杀他师父。” 老者似有讥笑之意:“了解?我觉得我比你更了解他,但是这次……”后面的话,老者不说了。 萧月大声道:“他不会骗我的,因为我是……我是听到他说的梦话。他说,什么……雪,说,我没有杀师父。”一个人昏睡中的梦话,总不会是骗人的吧? 老者一听这话,明锐的目光看向林钟凭,林钟凭此时也已经从厨房中走了出来,神色黯然。他苦笑一下,恢复常色,对老者道:“如果师叔还肯再信钟凭,那就不要听信外人的无稽之谈。如果师叔不信钟凭,那么师叔只管取钟凭性命便是,钟凭万万不会同师叔动手!”他语气平静,却是神色决绝,看来定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番话! 老者道:“我离开中原数年,此番一回来,就听说师兄死了,若雪说是你做的……若是别人说的,我还不信。可这话却是若雪说的……” 林钟凭道:“若雪当时根本不在场,他是听四师弟说的。” “老四?” 林钟凭又是一声苦笑:“其实整件事情,侄儿并不清楚,倒是四师弟,从头到尾知道的清清楚楚。师叔如果想知道所有的事,不妨去问四师弟。师叔并非师妹,师妹在四师弟那里得不到准确消息,但是侄儿相信,师叔您老人家一定可以想办法知道事实。” 那老者也笑了:“就凭你有这么多机会走,可你却还是选择留下,我便姑且信你一次。” 林钟凭垂首道:“多谢师叔!” 老者摆摆手道:“先别谢我了,你这次惹的麻烦委实不小,一下子得罪了黑白两道不知多少人,好自为之吧。” 说完,老者身形一闪,便出了门,萧月从未见过有人可以跑得这样快,她眨了眨眼仔细看,老者已经不见踪影了。 萧月去看林钟凭:“林大哥,你师叔的功夫真好!”难怪林钟凭的功夫也好了。 林钟凭一言不发,只一双眼直直盯着萧月,看得萧月浑身发毛。 萧月问道:“怎么这样看我?” 林钟凭问道:“你还听到我在梦里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了”萧月低声道,“就是,一直,一直在叫那个名字,刚才听你师叔那么一说,那个姑娘是叫若雪吧?”若雪,若雪,这名字倒不错,听着便像个冰清玉洁的人儿,只是不知道那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可以让林钟凭昏睡之中还心心念着。 林钟凭直直看着萧月,半晌方道:“以后不要偷听我说话……” “我哪有”萧月觉得自己得为自己辩解一下,“你是在说梦话,我……” “梦话也不要听!”林钟凭神色不善,命令的语气十足。 萧月气结,好你个林钟凭,莫名其妙冲我摆什么脸色!她气鼓鼓掉过头:“不听就不听!”谁稀罕听来着,早知道就把他晾在一边,让他一个人自己昏迷着好了,不去关心他,不看他、不理他! 她一生气,林钟凭反倒先平复了心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是有一点点过分了。他挠挠头皮,上前去拉萧月:“哎……” 萧月甩开他的手:“我不叫‘哎’!” “那个……小月啊”林钟凭柔声道,“我们该走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师叔收留我们休息了一夜。那些人肯定已经都追上来了。” 萧月依旧僵着一张脸,还是不理他。 林钟凭假装板起脸:“你再不理我,我可自己走了啊。” 来这套?萧月才不怕,冷哼一声:“你走好了,莫不是林大侠觉得我一直在拖累你吧?你一个人走吧,我不拖累你。”她被最亲的人骗过,被最爱的人往火坑里推过,被一对禽兽不如的夫妻折磨过,后来在梧桐山上还逃难足足半个月,刚脱险便又落在妓院老鸨手里,最吓人的是,她还曾经看着一个人一天之内杀了九个大男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她还会怕被人追杀?笑话!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好了,不就是一条性命而已么! 林钟凭哪里敢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只怕到时候她得被人连皮带骨头吞掉,不过,她最有可能的下场是先被人用来当做人质要挟自己。他扪心自问,这个人质对自己还是很具有威慑力的,他还真是挺不乐意看到她有一丁点危险的。 看吓唬不成,林钟凭忙又换了一副面孔,讨好道:“好月儿,咱们赶紧走吧,以后我天天给你做蛋包饭吃!” 萧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看林钟凭使劲浑身解数又是唬又是哄劝,连这么肉麻的话都好意思说,脸上便有些绷不住了,却拼命忍着唇角的笑:“林大侠,你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哪有?”林钟凭觉得自己很委屈。 萧月趁机讹他一把:“要我乖乖跟你走也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钟凭觉得这买卖自己太吃亏,如果二人一道走的话,明明就是自己保护她好不好?这闹了半天,怎么反而自己得哄着她求着她跟自己走,她还大言不惭的跟自己谈条件?林钟凭想了想,很没出息的苦着脸答应了:“好,你说!” 萧月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大喜:“一言为定!” “哪那么多废话”林钟凭直翻白眼,时间紧急,不是这么给她浪费的,“你说吧,到底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萧月道:“我要你把你以前的事讲给我听。你和你师妹的事情,你们怎么分开的,你和你师父又是怎么一回事。总之,你身上所有的谜团,我都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实情。” 林钟凭一怔,这条件……这丫头是要刨根问底,打听他的过去呀! 萧月生怕林钟凭不答应,忙又补了一句:“只要你告诉我,我以后天天帮你洗衣服!” 林钟凭考虑了考虑,觉得萧月开出的条件实在太不具备诱惑力了,他道:“丫头,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到京城才几天?如果抄近路,快马加鞭的话,也就两天一夜的功夫。咱们即使就这么慢慢的走,也走不了多久就到京城了。” “额,然后呢?”萧月没听明白。 “然后?然后我们就到京城了,到了那里,我的衣服自然有人洗,自然会有人给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我!”开玩笑,他好歹也是六扇门的名捕,除了月俸,他每破一件大案,朝廷还有额外的赏红下来。像他这样的人,还愁没人给他洗衣服? 萧月干脆跺脚道:“我不管那么多,反正刚才你是答应过我的,你不可以食言。你要是敢反悔,我就不走了!” 林钟凭只得默默收拾行囊:卧室桌布、鸡蛋、腊肉、黄瓜、蜡烛、打火石、烛台、水囊。等他搜刮完毕了,将桌布当做包袱,把里面的东西都包起来。他提着包袱默默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回头道:“丫头,走吧,我答应你了。” “太好了!”萧月一声欢呼,忙扑了过来,一把揽住她胳膊,一边同他一起向外走,一边讨好道:“我帮你拎包袱……” “不用了,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先顾自己吧。咱们走!” 二人这便离开了这座精致的二层草房子,踏上不可知的路途,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什么人什么事等着他们! 夏日的晌午并不凉快,可萧月和林钟凭手挽着手走在宽阔的林荫路上,听着鸟鸣啾啾,看着周遭繁茂的花草碧树,便只觉得心情大好。这条路是官道,故而较之其他乡间小路要宽阔平坦得多。只是因为地方偏僻,所以没什么人。萧月和林钟凭走着走着,看到前方一面酒旗招展,竟是路旁一个木板搭的简易酒家,向着官道上斜斜挑出来一面酒旗,上书三个大字―――杏花村。 萧月仿佛远远的便能闻见那酒肉香气,忍不住吟道:“千里莺啼绿映红,山村水郭酒旗风。” 林钟凭问道:“你很喜欢、吟诗吗?昨儿个我就听见你连唱带念的读诗词来着。” 萧月道:“还好吧,有些诗词我看了喜欢,不知怎地就背过了。” 林钟凭目视远方,缓缓道:“我就不喜欢有人吟诗,尤其不喜欢男子吟诗!” “哦?” 林钟凭接着道:“我曾经最喜欢的女孩子,就是被人家一句诗打动了,从此变了心,再不肯与我相好,转投了另一人怀抱。” 萧月明知不应该,可还是来了兴致,好奇的探问:“那人吟了一句什么诗啊?”居然能以一句诗词获得一个姑娘的芳心,做诗的人想必不简单。 就见林钟凭凝望着酒旗下一抹白色窈窕身影,远远看着,像是个酒娘。他幽幽吟道:“花飞花若雪,曲断曲犹扬。” 挚爱师妹 更新时间:2011-07-13 “花飞花若雪,曲断曲犹扬”萧月把这句诗又念了一遍,道,“读着还好,可是,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个男人如何就能凭着一句诗,抢走了另一个男人的心上人呢?萧月反复琢磨这句诗,若雪,若雪,林钟凭的师父是华一农,那他师妹的全名,应该是叫华若雪吧?原来这句诗里含了他师妹的名字。可这也太取巧了些吧?若林钟凭的师妹真的直因为这一句诗就变心,只能说,他小师妹对他就没怎么上过心。 酒馆里那条窈窕的白衣身影看到手牵手走来的二人,一直斜斜倚在回廊上的身子站了起来。 萧月觉出不对劲儿来,这女人像是专等着他们一样。 林钟凭也有了微妙变化,萧月觉得,他握着自己的手竟然有些抖。她不禁侧头去看林钟凭,林钟凭却只是面无表情,牵着她一直向前走。 一声娇柔却不带任何感情的问候传来:“林大人,好久不见了。” 萧月这才转头去看那白衣女子,只见这女子眉目清丽,瑶鼻樱唇,身形纤瘦,她一头乌黑长发挽着个斜斜的云髻,髻上只随意插着支玉簪,耳上缀着两粒明珠,脸上擦了薄薄的粉,穿一袭合身的白衣,清丽脱俗中又带着几分娇慵。 萧月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位姐姐生得可真好看!”说完她又暗怪自己,干么如此多嘴!这女人既然特地等在这里,那该不会是胤谜的人吧? 白衣女子的眼睛随意在她二人相牵的手上扫过,眸中含了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不及妹妹,妹妹不施粉黛,着男子衣衫,便是如此明丽动人,难怪有人逃命之际还不忘带着妹妹。” 林钟凭闻得这话,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忙松了手。 自从萧月开始搀着林钟凭走路后,就习惯了和他手牵着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此时林钟凭的反应倒叫她有些意外。这女人是谁啊?随口一句话,竟把林钟凭吓成这样? 林钟凭解释道:“我和小月是患难相交,你不要多想。” “小月?”白衣女子微微一哂,“叫得好生亲切呢。” 林钟凭道:“相熟了,称呼自然会变,有何不妥?” 白衣女子道:“林大人不必向民妇解释这些,民妇何德何能,不敢过问林大人私交!” 林钟凭面上一僵,道:“若雪……” 华若雪伸手,隔着老远阻断他的话:“哎,林大人,民妇如今已有夫婿,你身旁亦有如花美眷,你再这般乱叫,传出去可不好听!” 林钟凭莫可奈何,只得改口道:“小师妹……” 萧月闻言一惊,这才知道,这白衣女子就是华若雪,倒还真是肤白若雪,端的是冰雪姿容。 华若雪打断林钟凭:“林大人还是唤民妇一声曲夫人吧。” 林钟凭苦笑一声:“好,曲夫人。”他说着,眼睛往那小小的酒肆扫了一眼。萧月看他如此,也往酒肆里瞧去。这酒肆很小,目测看去,里面不过也就摆上三四张酒桌而已,但是胜在清雅别致。酒肆建在一道清浅的溪流后面,屋子周身俱是用木板和毛竹搭建而成,门前一道弯弯的竹桥横跨溪流两端,连接官道和酒肆的门。酒肆前后俱是一株老柳,垂着墨绿的柳条,给小小酒肆平添几分韵致。这酒肆这样小,偏偏酒肆和竹桥前端还搭着两条低矮的回廊,矮的像是篱笆一样的木回廊,反倒更显别致有趣。那酒旗就绑在回廊旁一株老槐树的枝桠上。萧月心道,这华若雪倒是挺会“废物利用”。 华若雪道:“林大人,我这‘杏花村’酒肆的格局和你昔年在崂山派时的居所,端的是一模一样。只是师兄那屋子衣对青山,襟带绿水,端的是好风水。民妇寻不到第二处那般简单却又别致的居所。” 她满心想着能靠这一番话将林钟凭引回往事之中,让林钟凭乱了心神。岂料林钟凭只是冷冷一句:“曲夫人真是有心了,却不知曲夫人这酒肆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到底藏了多少人?” 华若雪脸色一变,沉声道:“师兄端的是好眼力,一别三年,还是目光如炬。”她轻轻拍拍手,“你们都出来吧。” 她命令一出,萧月只见小溪中“嘭”的一声溅出两捧巨大的水花,两道黑影从水中一跃而出。屋后也飞跃出来四名黑衣人,回廊下面则同时窜出六条黑衣人影。 林钟凭看着这帮不成器的崂山派弟子,颇为不满:“大白天的穿成这样,也不怕招眼么!” 华若雪道:“无妨,只要躲得好,不被人发现,穿成什么样都成。可若藏不好,被师兄发现了,穿成什么样也都不过如此。” 林钟凭淡然道:“不知曲夫人让这么多师弟师侄等在这里,所为何事?” 华若雪笑了,这一笑当真让人如沐春风,醉在其中,若非那边站着十几个劲装结束杀气腾腾的黑衣人,萧月一个女子怕是也要被她的笑容迷住了,醉倒了。难怪林钟凭爱她爱的要死要活。 华若雪笑道:“师兄多虑了,若雪不过是想请师兄小酌几杯罢了。师兄性喜杯中物,小妹记得昔年在崂山,师兄教小妹酿一种名为‘美人笑’的美酒。酿法乃是在梨花白中掺入杏花蕊,小妹一切照做,最后按照师兄所言,将那酒埋入一棵老梅树下,一埋三年。如今三年已过,小妹前些日子忽然想起这坛被封存的‘美人笑’,亲自去取了出来,拍开泥封后,果真是香气四溢,实乃酒中上品。是以,小妹特地赶来请大师兄品尝美酒。” 她不许林钟凭对她用熟悉亲昵的称呼,可是她自己不知不觉间却“师兄师兄”的称呼林钟凭,还“小妹小妹”的自称。 任凭她语笑嫣然,林钟凭却依旧没有丝毫意乱情迷的样子,但他仍是顺着华若雪的话苦笑道:“我记得我还对师妹说过,只要是美人喝了这酒,一定幸福一生一世。”其实那不过是他随口开的一个玩笑,想着等酒酿好了,他跟华若雪恐怕早已成亲,连孩子都有了。到那时候,挖出这坛酒让她喝,再想起这话,她必定更加开心。 华若雪道:“师兄说的是极了,小妹其实已经背着师兄偷偷尝过几杯了,这酒端的是滋味绝妙,人间难寻,让小妹疑为天上的瑶池仙酿。小妹喝完后,仔细想了想,小妹这些年确实生活的很幸福,很快乐!” 林钟凭的脸色难看的像是忽然让人迎面打了一拳,面部肌肉猛的一阵抽搐,他道:“很好,看来曲师弟待你甚好,你们过的不错。” 华若雪道:“犹扬待我确实不薄,崂山派弟子皆赞我夫妻二人伉俪情深,鸾凤和鸣。” 萧月暗中吐吐舌头,哪有在别人面前这样夸自己夫妻和睦的。不过,她总算又明白些那首诗里的暗语了。花飞花若雪,曲断曲犹扬,华若雪,曲犹扬,好一个曲犹扬,竟然将他与华若雪的名字嵌在同一句诗里。 林钟凭不屑的一挑眉:“他若真的待你好,又为何拉着你一起加入了胤谜?” 华若雪皱眉道:“胤谜?你说那个江湖中人暗中成立的反朝廷组织?我吃饱了撑的,才会跟一帮自不量力的人搅在一起!” 林钟凭奇道:“难道你没加入胤谜?那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行踪?” 华若雪冷冷回道:“我和犹扬带了十几名崂山派弟子,跟随师叔他老人家,亲去向洛阳城的金老爷子贺寿,途经此处,忽然接到有人飞鸽密报,说你会经过这里,师叔虽然半信半疑,但仍是在路上等着你,只让我和犹扬先赶路。我早知道师叔靠不住,必定会被你三言两语迷晕了头,白白放了你。所以,我又带了人来迎接大师兄,为你接风洗尘。大师兄这些年在外头,端的是辛苦了。” 萧月闻言,对林钟凭道:“林大哥,你说会不会是胤谜的人知道你和崂山派有些过节,得道崂山派的人经过这里,故意向崂山派报信,好坐山观虎斗?” 华若雪闻言,扬眉道:“师兄惹了胤谜的人?我只知道师兄素来不怕惹是生非,却不知道师兄惹祸上身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 林钟凭松了一口气:“只要你们没有牵扯到胤谜里就好。” 华若雪冷冷道:“林钟凭,你能不能不要再用这副假模假样假慈悲的样子跟我说话?我看了就忍不住作呕。 林钟凭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害师父,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根本没有看见。” “当时只有你和他在一起,你敢说你没看见?好,好,好,若不是你下的手,那你说,他老人家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你讲不讲理?当时曲师弟明明也在场,你却说只有我和师父在一起?!至于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当时昏过去了,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我怎么说?我倒是想查出来他老人家的死因,可你根本不让我看他的遗体,我怎么查?如今三年过去,师父遗体早已只剩了一具枯骨,这时候,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了。” 萧月这下可算是弄明白了,感情这华若雪是为父报仇,带人来围剿林钟凭的!如此说来,这些人还真不好对付。莫非还要林钟凭用飞刀射死昔日同门么? 同门对决 更新时间:2011-07-14 “巧舌如簧,砌词狡辩!”华若雪总算不再故作姿态,更不再引着林钟凭回想昔日旧情,神色异常冷峻,听了林钟凭的话,直接一顿斥责! 林钟凭拉下脸道:“曲犹扬呢?他若真的对你好,怎么让你来与我对敌?让他出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曲犹扬若不怕死,就该自己出来,让华若雪出头算怎么回事?还是他夫妻二人已经料到自己不会对若雪下杀手了?若是前者,曲犹扬当真该死,若是后者,师妹也太糊涂,既然明知道他不会伤害她,又怎么会相信他害了师父? 华若雪气急反笑:“犹扬?他身为崂山派新任掌门,自然是带了几个师弟和小一辈弟子去赴金望川老爷子的寿宴了,这种事怎么好迟到?” “一个寿宴而已。”林钟凭觉得这理由实在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好笑。 华若雪凄然一笑:“对,是一个寿宴而已,换了以前,崂山派要不要参加都两说。可这次……人家金老爷子下了帖子,崂山派若不去,就是不扫了金老爷面子,若是去了,就不能迟到,否则还不如不去。现在的崂山派,可不如以前风光!” 崂山派以前有师父,有师叔,有他在。纵然后来师叔云游四海,师父闭关,也还有他在。如今的崂山派,师父死了,他跟被逐出师门也没什么两样,师叔也渐渐老了……后一辈弟子都还不成器,同辈的弟子,又都不如他的资质,在江湖上也就勉强称个高手。崂山派如今能跻身一流高手的人物,除了看着矍铄实则已渐渐老去的师叔,也只剩下华若雪和曲犹扬了。江湖中人是靠拳头说话的,如今的崂山派声望大不如前,必然是能少得罪一个人就少得罪一个人,能多跟一个同道交好就多跟一个同道交好! 林钟凭心里一酸:“若雪,你和曲师弟好好练习师父留下的内功心法和剑法,再督促其他弟子勤加练习武学,崂山派一定能恢复昔日风光!” “呵”华若雪讥讽道,“当日是谁不情不愿的下了山,临走前还恳切的说希望留他下来,帮助崂山派重整旗鼓!” “若雪,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已入公门,六扇门与寻常的衙门不同,那里专门处理江湖上的案子。(..info好看的小说)我如今在江湖上,不知结了多少仇家……” 华若雪打断他:“林钟凭,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会就当真了吧?我若真有请你重回崂山派之意,今日也不会带了人来擒你。我华若雪再不济,杀父之仇还是要报的,我崂山派再不济,杀害掌门的仇人我们还是要拿下的。” 林钟凭深深吸了口气:“若雪,我有要紧事,今天一定要过去。你就当今天没见到我,以后有机会再见面,只要你拿得出证据证明我林钟凭弑师,我随你处置。” 华若雪一张白腻的脸蛋霎时间冷若冰霜,厉声道:“崂山弟子听令,欺师灭祖的崂山不肖逆贼林钟凭就在前面,凡是我崂山热血男儿,便当合力将他拿下来,用他的人头祭奠崂山派各位师祖!” 她话音刚落,十几个黑衣少年便已施展轻功,将林钟凭和萧月团团围在中间。 林钟凭第一反应是拉过萧月的手,让她紧紧挨在自己身旁,免得她有个不测。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周遭的同门弟子,华若雪真是有心了,尽挑了些这三年新入门与他毫不相识的弟子。饶是如此,林钟凭心中仍是纠结不已,这下真是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华若雪站在阵外,冷声道:“林钟凭,听闻你的飞刀绝技十分厉害,我们今日便要领教领教了。” 林钟凭简直要给她气死了:“那飞刀用出来,他们不死也得伤,你真说得出口!” 华若雪道:“飞刀是什么?说白了不过就是暗器!爹生前就说过,我们崂山派弟子不屑用暗器,我们要练就练光明正大的功夫!你真是他的好徒弟,刚害死他没多久,便自创出九九八十一式飞刀绝技,纵横江湖,难逢敌手,可我崂山派弟子偏不信这个邪。一样的师父,一样的功夫,你自创出来的功夫,莫非还能高明过我们不成!” “你口口声声说我害死师父,你拿出证据来!只要你拿得出证据,我林钟凭的项上人头任你宰割,你若没有证据,就不要总是凭空污蔑我!”林钟凭被她勾得越发火大。 华若雪怒道:“即使有证据也被你毁光了,我不是捕快也不是判官,做事不需要讲证据!大家不要听他废话了,一起上!” 林钟凭看着十二柄长剑围成一圈,闪着寒光向他齐齐攻来,招式又齐又快。萧月遇到这种情况,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或者说是听林由命的份儿,全看林钟凭怎么做了。林钟凭搭起她肩头,提起轻功一跃,想跃出包围圈。不料他一跃,十二名崂山派弟子也齐齐跃起,十二柄长剑在空中继续攻向他! 林钟凭若是自己一个人,凭借轻功也就脱身了,可惜还多了个萧月,生生将他一身绝世轻功拖低了不少。饶是如此,林钟凭的轻功仍是比这些少年不知高明多少,他身子忽然向下一斜,踢向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的身子立刻从半空中跌落,剑阵露出缺口。华若雪见状,抽出长剑,纵身跃起。林钟凭本以为华若雪是接那弟子,他自己正好趁这空隙逃脱。岂料华若雪竟是由着那弟子重重摔在地上,自己补上空缺,一剑刺去。 华若雪飞身一剑而来,刺的不是林钟凭却是萧月。萧月和林钟凭俱是一惊,她这一剑刺得没道理,若是萧月先被刺死了,就再无人掣肘,林钟凭大可放开了打。林钟凭见状,一按萧月肩头,和萧月自包围圈中,一起直直坠了下去。 此时众人都已经力竭,在半空委实挺不住,见状齐齐落地。华若雪却是身姿倒立,一柄剑挽出数朵剑花,自半空直直刺下,这次的目标是林钟凭的头顶百会穴! 此时,其余十一名黑衣少年已经再次摆好阵法,将林钟凭和萧月围在中间,十一柄剑朝二人身上刺了过去。 林钟凭无奈,双掌分推,一掌举过头顶,一掌平推向胸前。华若雪只觉得一股劲力袭来,自剑尖传入手心,她身子一震,自半空落了下来。几名在林钟凭正前方的黑衣少年也被一股劲力推得身子倒退几步,跌在地上,有两个内力差的,竟然还吐了血。 林钟凭不敢稍停,在后面的剑攻来之前,拉着萧月冲出包围圈,稳稳站在百米开外,回头睥睨众人。他不会再给这些人第二次围上来的机会,这些人出手就是杀招。 萧月几乎要给他拉拽晕了,这下可算是能站定喘口气了。 林钟凭左手在胸前一横,指尖闪着银光,居然是飞刀在手。他看着一行人:“立刻退开,别再让我发现你们跟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华若雪似乎摔得不轻,咬牙道:“林钟凭,你够狠!” 林钟凭道:“这是你逼的。我数三声,如果你们再不退,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了。” 华若雪含恨命令道:“大家撤!” 崂山派弟子得令,除了三个倒地的,其余人立刻退得远远的,很快不见了踪影。 萧月在林钟凭耳畔低声笑道:“林大哥,你这飞刀还真能唬人呢。”她才不信林钟凭真下得了杀手。 林钟凭不理她,径自望着倒在地上的华若雪:“你……为何不走?” 华若雪竟是痛得脸色惨白,颤声道:“我……师兄,你好狠……我……我动不了啦。” 林钟凭看她不像做戏,心中一紧,松开萧月,飞身掠至华若雪近前,俯身去瞧她。 华若雪犹自捂着肚子叫痛。林钟凭觉得不对劲儿,抓起她手腕把脉,可这么一摸她脉门,却叫他不知是悲是痛:“若雪,你有喜了?” 华若雪显然还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闻言竟怔在那里,面上既惊且喜。 萧月那边就不妙了,林钟凭刚到华若雪身旁,方才退开的几名黑衣少年立刻拥了过来,几柄剑齐齐架在她颈上。 林钟凭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帮少年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也不看看形势,瞎搞什么啊。他扣着华若雪脉门,威胁几个黑衣少年道:“我再说最后一遍,立刻退走,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 他说完,又附耳对华若雪低声道:“若雪,你腹中骨肉要紧,我们再这么僵持下去,你的孩儿还要不要?” 华若雪陡然清醒过来,对一众少年道:“你们全都退下,去和曲掌门回合。林大人不会伤我,你们让曲掌门尽管放心。” 一众黑衣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片刻后,利落的收了剑,扶起三个重伤倒在地上的弟子,再次撤离。这次,他们再没返回来! 萧月摸摸刚才被几把冰冷长剑挟制过的脖子,还好,自己这颗头颅目前看来是蛮结实的,暂时没人有本事取走! 林钟凭扶起华若雪:“我先带你进屋里休息。” 华若雪尚未缓过来,腹中痛如刀绞,倚在林钟凭臂膀间,寸步难行。 林钟凭无奈,只得道:“师妹,得罪了!”说完,他打横抱起华若雪,往那酒肆里走去。华若雪紧紧抓着他衣袖,哀声道:“师兄,你,你救救我的孩子。” 林钟凭答应道:“我不大懂医术,但一定尽力而为!” 华若雪这才稍稍放心,只要林钟凭答应她尽力相救,便一定会尽力。 萧月看着林钟凭自顾抱着华若雪进了屋子,只剩自己呆呆立在原地,忽然生出一股被人抛弃的感觉,心里空空的。唔,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小气了呀…… 人心易变 更新时间:2011-07-15 酒肆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供人落座的圆墩儿。(..info好看的小说)林钟凭无奈,只得先让华若雪坐在圆墩儿上。华若雪疼的坐也坐不安稳,本就白嫩的一张脸更是疼得煞白,拉着林钟凭的袖子直喊“疼”。林钟凭以内力帮她调息一番,却是毫无效果,华若雪依旧疼得厉害。看他如此,本来无事的林钟凭也急得满头大汗。萧月也跟了进来,看到这情形,也不跟华若雪计较方才那一剑了,上前道:“林大哥,你不要着急,我听人说筋骨草温脾益气,是安胎良药。你先照看华姑娘,我去找些筋骨草来煎药。” 她说完,回身便走。华若雪却将她唤住了:“萧姑娘,别……” 萧月回头去看她:“华姑娘有事吗?” 华若雪面带惭色,道:“萧姑娘,胤谜的人一心要抓你们,你独自出去,怕是不妥。你若出了什么好歹……我……我如何安心。你,你不能离开师兄。” 萧月踟蹰道:“这……”她不怕死,但是怕被人抓去做了人质,要挟林钟凭。 林钟凭闻言,也甚是为难。 华若雪的腹痛一浪高过一浪,叫声凄惨,抓着林钟凭的手也不禁多用了些力气。她紧紧攥着林钟凭衣袖:“师兄,师兄,我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我不是个好娘亲……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身孕了。” 萧月见状,咬牙道:“华姑娘,我马上去找安胎药,你先忍忍。”说罢,扭头就要走。 “你站住!”这次,是林钟凭先开口。 萧月回头看着林钟凭,表情笃定诚恳:“林大哥,你让我去找药吧。如果华姑娘的孩子真的没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林钟凭太喜欢华若雪,如今却将华若雪从半空打到地上,害得华若雪动了胎气。林钟凭本来就放不下心头的执念,如果华若雪的孩子真的没了,只怕林钟凭这辈子都得自责! 林钟凭道:“你看着她,如果发现周围有什么情形不对,马上带她走。我去找药。”华若雪好歹也是崂山派前掌门的女儿,现任掌门的妻子,胤谜的人怎么也要看她几分面子,不敢对她二人太过强硬。再一个,他出去找药,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这附近就有筋骨草,到时候,酒肆这边即使真有个风吹草动,他也能及时赶回来。这样虽说仍然危险,但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萧月只得点头答应下来,走到林钟凭身旁,从他手里接过华若雪,轻声抚慰。林钟凭看了两个女子一眼,狠狠心,放下肩头的包袱,离开了酒肆。筋骨草他还是认得的,只是一路走来并没有注意到附近有没有这种草药,但愿有吧。 萧月看着林钟凭一路找寻着骨筋草,远远的去了。耳边,是华若雪的声声惨叫,听得她不由有些心慌。她一手扶着华若雪,一手解开包袱,取出里面的水囊喂她喝水:“华姑娘,先喝口水吧。”希望她休息会,再喝些水,就没那么难受了,听她这么叫,真是让人心慌。 华若雪虽然肚子疼,力气却大,一把推开她手里的水囊。萧月没拿稳,水囊掉在地上,咕嘟嘟往外流水。“呀”萧月一急,终究是没再管那个水囊,仍旧只是扶着华若雪。 华若雪看着萧月,冷笑一声:“怎么,生气了?” 萧月觉得这女人是不是疼糊涂了,真是不可理喻,她耐着性子道:“华姑娘若不想喝水,也没什么。” 华若雪似是不疼了,脸上不再冒汗,口中不再叫疼,身子也坐直了。她冷冷道:“萧月,今日犯在我手里,也算你倒霉!” 此际,林钟凭已经走得远远的,根本听不到酒肆里的人说话。他本来被华若雪叫疼叫得有些心烦意乱,此番离开酒肆后,头脑渐渐清醒起来。 华若雪刚才的情形瞧着不对,初时她看来确实是摔疼了,而且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但是后来就不对了。林钟凭虽然不大通医术,但是不代表他对这方面一无所知,好歹他也有做大夫的朋友,他也碰巧跟着朋友瞧过两个刚好动了胎气的妇人。那情形,根本不是华若雪的样子,可若说华若雪流产了也不对,她根本没落红。 林钟凭越想越不对劲,回头往酒肆这边猛跑。 酒肆内,萧月猛地放开了华若雪,她已经听出华若雪语气不善。 华若雪轻蔑的看着她:“怎么,怕了?” 萧月看着华若雪气定神闲的坐在圆墩儿上,不禁道:“你在演戏?!” 华若雪起身道:“是,我是在演戏,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我若此时杀了你,然后嫁祸给胤谜,大师兄是不会知道的!” 萧月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为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 “呵呵”华若雪笑,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他的心原本是属于我的。你偷了他的心,还敢来问我为什么?” 萧月觉得华若雪越发不可理喻了,她一步一步向门外退去,只盼着在华若雪发作之前,自己能退到安全的地方。她边退边道:“你别弄错了,是你先变心的,是你先嫁人的。” “你放屁!”华若雪一声怒喝,身子旋即向前急掠,掌中运足了内力,朝萧月心口一掌拍去。萧月惊呼一声,想跑已经来不及,只觉得心口被一股极大的力道重重击来,震得她全身骨骼都疼,身子如纸片一般斜斜飞了出去,最后落在竹桥上,身子又受撞击,疼得她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华若雪拔下头上那根白玉发簪,走到萧月身前,俯下身去看她,一字一字道:“没错,我是跟犹扬感情甚佳,但我只是把他当做哥哥。我故意在大师兄面前和他亲近,只是想气气大师兄,让他多注意我些罢了。可惜后来师兄做了糊涂事,害死了我爹,我和她再无可能,只能嫁了犹扬。可是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个小丫头来搅局!他是我一个人的,他不可以变心!”华若雪说完,用力朝萧月咽喉刺去。 林钟凭恰在此时感到,飞刀出手,在华若雪皓白的腕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华若雪猝不及防,手中玉簪“叮”一声落地,手腕处鲜血直流!玉簪则咕噜噜滚入了小溪里,“咚”的一声不见了。 她捏着腕子,瞪着林钟凭:“师兄,你居然为了她伤我?!” 林钟凭看到萧月面色苍白昏迷在竹桥上,忙奔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萧月此时已是气若游丝,命在旦夕,林钟凭怒道:“若雪,她一点也功夫也不会,你居然用上乘的内功心法伤她!” 华若雪一只手抚着自己受伤是手腕,发狠道:“林钟凭,终有一日,我要你为今天做的事后悔!”说完,她提起轻功,一展衣袂,远远去了。 林钟凭此刻只想着救萧月,无暇顾及华若雪,任凭她独自离开,径自抱起萧月进了小屋中。 他给萧月一把脉,心里顿时更加乱,脉搏明显的时候,脉象紊乱,脉象不乱的时候,便十分虚弱,几近没有。林钟凭气得直咬牙,华若雪竟用崂山派的《问天心经》对付一个不懂丝毫功夫的少女。 他这次再见华若雪,就发现她和三年前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少了以前的纯真无暇,倒是多了几分是故和算计,还多了几分……狠戾!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心狠手辣滥杀无辜! 林钟凭将萧月盘膝放于地上,自己也盘膝而坐,以内力强行帮萧月护住心脉。林钟凭向萧月体内绵绵不断的输送内力,约莫半个时辰后,萧月这才有了些许生气,性命暂时得以保住。林钟凭停了手,可依然眉峰紧蹙,若没有得力的救治办法,她也撑不了几天。 林钟凭真是又急又气又悔,歇息片刻后,抱起萧月匆匆离开。这般颠簸对她实在不利,但他别无他法。如果留下,不过是等死。 林钟凭刚离开酒肆,胤谜的人终于赶到。他们的人已经死了两拨,中了离间计的崂山派人已经是第三波人,短短一天一夜,三拨人死的死伤的伤,可就是没办法动林钟凭分毫。这些人终于是急了,大举出动,合力围捕林钟凭。 林钟凭可顾不上跟这些人耗,他只管抱着萧月全力赶路,后面那些两手空空的人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有两个骑马的,纵马超过众人,距离林钟凭越来越近,却被林钟凭突然一回头,发出两把飞刀结果了他二人。 林钟凭飞身上马,带着萧月纵马狂奔,顺手又以一把飞刀将另一匹马的马蹄打瘸了,让后面的人无马可用。 如此不过两个多时辰,林钟凭便落下胤谜的人好长一段距离。 马蹄踏在一条落花满地,粉白相间,浓荫密布的小路上时,林钟凭远远看见小路尽头站了一名青衣男子。 林钟凭也不停,直接打马过去,那青衣男子就负手立在小路尽头,躲也不躲,仿佛专等着林钟凭。 神医出手 更新时间:2011-07-16 林钟凭到了青衣男子近前,这才猛然勒马。他看着马下男子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急道:“陆询,怎么现在才来?” 年轻人依旧好端端站着,连衣角也不曾动一动,他微微一笑,道:“看你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到的不晚!” 林钟凭看着他,又怒又喜,终是大声道:“来了就好!” 陆询依旧是微微一笑:“林大人一路遭人围追堵截,我自然是要来的,这种事,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林钟凭抱着萧月,纵身跳下马:“快帮我看看她。” 陆询清秀的眉眼不由皱了皱:“刚见面就给我找活干!” “少废话,先救人吧。” 陆询上前摸了摸萧月脉搏,又翻了翻她眼皮,最后得出结论:“出手的人太狠了,几乎一掌震碎她心脉,不过,幸好有你在。是你用内力强行帮她护住心脉的吧?” 林钟凭默然不语,如果不是华若雪有了身孕,出手有顾忌,萧月一条小命,怕是要当场交代了。师妹什么时候,竟变成了这种人? 陆询接着又道:“她现在的命就悬在鬼门关前,要拉回来,只怕不容易!” 林钟凭道:“你就直说吧,有没有办法救她?” 陆询看了看他:“有是有,不过得看林大人肯为她付出多少了?” 林钟凭不解:“关我什么事?” 陆询卖了个关子:“此地不宜久留,我带来的人会在半路上截住胤迷的人,我们先带这姑娘到安全的地方,我自会告诉你怎么做。” 林钟凭喜道:“只要你神医陆询发了话,我一颗心就放了一半,需要我做什么,你说一声便是。” 陆询“啧啧”叹道:“这姑娘是什么人啊,好大的面子,竟让你神捕林钟凭如此为她。” “好了,废话少说,咱们快些赶路,莫误了给人家姑娘治病才是正经。” 陆询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让林钟凭抱着萧月走路即可,骑马太过颠簸,对萧月伤情不利。而他则在前面领路,一路七拐八绕将林钟凭带到一片杏林前,这时节早已没有杏花可供观赏,倒是不少杏子挂在枝头,十分惹人垂涎。林钟凭随陆询来到杏林里的几间茅舍前,但见这茅舍盖的简单清雅,房前前围了一圈篱笆,圈出一小块院子,院门是一扇竹门,门牌上书“杏林深处”四字! 竹门两旁左右各栽了一丛凤尾竹,小院里刚被洒扫过,十分干净,一条青砖铺的路直通正堂,青砖东侧是一株槐树,右侧则栽了七八盆花,有茉莉、月季、薰衣草、蝴蝶花,还有几盆林钟凭叫不上名字的花朵。乍看之下,此处不过一个被打理的干净漂亮的普通农家小院,细瞧之下,便会发现那几个花盆都绝非凡品,盆中的花也比寻常的茉莉、月季之类要好看得多。 陆询推门而入,屋内立刻迎出来两个着白底蓝花襦裙的婢女。两个婢女忙迎上前去,朝陆询齐齐施礼。 陆询也不多说,直奔主题,命道:“白芷,去把我那套新制的银针拿出来,白术,去把‘凤血珠’取两颗出来,研成沫调水后端到我房里来。” 白芷白术两个婢女不知是谁有这么大面子,竟然让陆询用了“凤血珠”这等名贵的丹药,二人心头微微一震,随即答应一声,各自领命去了。 陆询又对林钟凭道:“走,先把她抱我房间里。”说着,陆询将林钟凭引入自己房间。 林钟凭跟着陆询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将萧月轻轻放在一张雕花床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白芷此时已经取了银针过来,点燃烛火开始焠针。白术也很快依照吩咐将凤血珠研沫,调水稀释,不一会,端了一碗樱桃汁一般的红色汤汁进来。 陆询则趁着这段时间,又给萧月仔细诊治了一遍,确定自己刚才那随意的检查不会出问题。这么一检查,他反而奇怪了:“钟凭,我怎么瞧着这像是问天心经伤得她?” 林钟凭伸手按了按眉心:“是若雪伤了她。” “华若雪?”陆询不解,“她和萧月什么时候结仇了?” 林钟凭依旧是按着自己眉心:“我也不知道若雪是怎么了。我这次看到她,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好像很讨厌小月,总是对她下杀手。”他被困剑阵之时,华若雪居然一剑刺向萧月,那时,他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只是后来因为华若雪腹痛心里着急,就没再多想。结果害得萧月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让他好生内疚! 陆询是个情场老手,闻言一琢磨,便道:“钟凭,莫不是她在吃醋吧?”这种人,他见多了。喜欢过他(她)们的人,即使她(他)们不爱,也看不得人家变心。鉴于华若雪深得林钟凭喜欢,所以,他只用了“吃醋”二字来形容华若雪的心思。 林钟凭道:“你胡扯什么,赶快救人吧。” 陆询看自己两个婢女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便道:“你们都出去吧,等我用得着你们的时候,自会唤你们进来!” 林钟凭和白芷、白术都依言离开了房间。林钟凭走到门口,仍是不放心,又回头瞧过来。陆询白他一眼:“放心吧,我一定尽全力救你的心头宝!” 林钟凭讪讪出门,心中腹诽:这丫头什么时候成我的心头宝了? 待屋内安静下来,陆询这才神情专注,专心给萧月施针。 古槐树荫下,白芷和白术早已忍不住,互看一眼,白术先开口,问林钟凭:“林大人,那位姑娘是什么人?怎么我家公子竟然肯用凤血珠这么珍贵的丹药来救她?” “额……那姑娘和你们家公子,应该是素昧平生!” “素昧平生?”白术吃惊道,“那我家公子还这么看重她!” 白芷戳戳她脑门:“你傻了呀?没听公子刚才说么,那姑娘是林大人的心头宝。林大人要救的人,公子自然是全力相救,什么好药都舍得拿出来用的。” 白芷简直要将陆询说成个义薄云天的伟男子了。林钟凭挥挥手:“可别往你们公子脸上贴金了,回头不定收我多少诊金呢!”不过话说回来,那凤血珠他可买不起。只是那丫头已经那般情形,恐怕非凤血珠不能救命,所以他也就没向陆询提出抗议,由着陆询拣自己最好的丹药用了。 白术和白芷闻言都乐了。白术道:“哎哟,那位姑娘和林大人关系匪浅哪!” 白芷也道:“就是,林大人这么快就要抢着替人家付诊金了!” 屋内,陆询给萧月施针后,萧月的面上这才显出几分生气。接着,陆询将那一碗价值连城的凤血珠水喂给萧月喝。萧月喝下后不过片刻,脸上竟有了些许血色。陆询这才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细汗,起身开门,唤林钟凭过来。 林钟凭忙进了屋中,一把拉过陆询问:“她怎么样了?” 陆询支支吾吾道:“啊,你的心头宝她……” “什么心头宝,你别乱说话”林钟凭道,“你就直说吧,她到底怎么样了?” 陆询一听这话,面上一喜:“她真不是你的心头宝?” 林钟凭真恨不得一巴掌将他的脸拍到一边去:“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陆询道:“好吧,那咱们说说别的。我说,咱们该算算诊金了。” 林钟凭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好,你说多少,回头我给你!” 陆询白他一眼:“你给得起吗?再说,你和萧姑娘是什么关系?凭什么她的诊金要你付!” “你到底要干什么?”林钟凭没好气的问,估计这小子是要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他一番了,不定又打算让他帮忙做什么事呢! “嘿嘿”陆询笑道,“我没打算干什么呀。我瞧着这姑娘小模样长得不错。等她醒来了,我跟她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以身相许,报答我的救命之恩,顺道一笔购销诊金!” “你……你可真好意思,居然说出这种话!” “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你自己也说了,她不是你的心头宝,我若娶了她,也不算夺人所好”陆询笑得不怀好意,“幸好你对她没意思,不然我还真是挺为难,看着这么个绝色佳人,就是没法下手呀……” 陆询一坏笑,林钟凭反倒明白过来:“你是故意气我呢吧?这招没用的,我跟这姑娘确实什么也没有。” “是吗?”陆询道,“既然什么关系也没有,那想必让你耗费心力,以内力帮她推血过宫,你是不乐意了!” 林钟凭一听,大手一挥:“推血过宫而已,这有何难?” “这有何难?”陆询道,“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以她现在的情形,想给她强行推血过宫,必然要付出比常人十倍百倍的努力。到时候,你需得全神贯注,全力以赴,稍有差池,恐怕你和她都要遭殃。再者,华若雪既然是以问天心经里的内功心法伤了他,恐怕也只有你知道克制问天心经的心法了。” 脱离危险 更新时间:2011-07-17 听了陆询的话,林钟凭问道:“你不是已经给她吃了凤血珠吗?” 陆询道:“她初时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你若功力不济,或者晚救片刻,你说她还有命没有?凤血珠再怎么说,是药不是仙丹。不过么,你若是不愿意出力,凤血珠保她性命也是可以的。以后再以名贵药材调理,她也可以病歪歪的活个几十年。只是不能恢复到以前的身体就是了。” 林钟凭问道:“那我若此刻便以内力为她施救呢?” 陆询道:“凭我的医术,一个月内包她生龙活虎!” 林钟凭闻言喜道:“不就是小心些么,我救她便是。” 陆询看林钟凭的眼神立刻有些变了,“啧啧”叹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萧月周身的银针一一除下来。待处理完了,他才道:“那接下来,就有劳林大人了。”说罢,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也不看看自己抱着人家求我救命时急得那副样子,还说不是心头宝。”说完,不待林钟凭发作,迅速关上门走了。 林钟凭悻悻低声咒骂:“你懂个屁。”回头瞧瞧躺在床上的萧月,哎,如此娇俏的小姑娘,与自己那般贴心的在一起过了几天,换谁也不忍心不救的吧。 林钟凭依旧将萧月盘膝放好,自己则盘膝坐在她对面,扶着她,不让她倒下去。林钟凭一手扶着萧月,一手挠了挠头皮,想了想开场白,对昏迷中的萧月道:“我修习的内功比一般的内功心法浑厚阳刚许多,若是强行度给你,帮你推血过宫,我怕你承受不起啊。这个……‘虚不受补’的道理你懂吗?” 屋外,陆询和白芷白术三人贴着门板,偷听林钟凭在说什么。 白芷小声道:“你们猜林大人唧唧咕咕在说什么?” 白术摇摇头,道:“管他的,接着听就是了。” 陆询知道林钟凭的耳目,想阻止两个婢女,已然来不及。屋内,林钟凭吼道:“陆询,你干什么?带着你的人离远点。” 陆询翻个白眼:“林大人,你安心治病吧,我带白芷白术去给你采些杏子回来吃哈。”说完,带着两个侍女退开房门处。 林钟凭听门口没人了,这才继续对萧月道:“待会呢,你会很热,很热很热,一定要忍着,懂吗?” 萧月的脑袋软软倒在一侧,闭着眼睛,不做丝毫回应。 林钟凭继续道:“我的内力本来就已经这般了,这又是盛暑,所以呢,为了防止你身子里积了郁气,我得将你衣服脱掉。不会全脱的,会留一层里衣的,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 萧月继续保持垂头不语的姿势。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林钟凭很心虚的动手脱萧月衣服,还好这会是盛夏,萧月穿的薄,脱了外面的粗布单衣,里面是一层薄如蝉翼的中衣,再脱了那层中衣……林钟凭傻眼了,这丫头居然没穿里衣。 萧月虽然没穿里衣,但是在胸腹处一圈一圈的使劲勒了不知多少圈厚厚的白棉布。直将胸和小腹勒成了一般胖瘦。 难怪她后来着男装的时候,看着比先前要胖了一圈,只是她身量毕竟还小,又是合着身材勒的,眼力好的人细看之下,依然能瞧出几分端倪。 林钟凭看着萧月瘦削的下颌,修长的脖颈,锁骨毕现,莹润的肩头,白嫩的胳膊,和胸前厚厚的几圈白棉布,一下子犯了难。这要是不扒下来,就她穿成这样,在这么热的天气下给她输送自己的内家真气,只怕她憋闷得够呛,小命又得交代去大半条。这要是扒下来吧…… 林钟凭直犯难,盯着萧月胸前的白棉布踟蹰起来,盯着盯着,他就开始心慌意乱起来。乖乖,这丫头要不要生一副这么好的皮囊啊,这皮肤白白嫩嫩的看着又光又滑,真让人想摸上一把。 此时,萧月微微喘了两口气,一双眼慢慢张开来。她刚睁开眼,就见到林钟凭一副色迷迷的样子盯着自己胸前看,一低头,发现衣服居然给人扒了。 林钟凭犹自不觉,脸上忽然被人甩了一耳光。只是打人者身体太虚,虽然凭着一股火气甩了一巴掌过来,但是力道轻的好似挠痒。 萧月打完人,便软软靠在床尾直喘气,面上泛起阵阵红潮。 林钟凭狂喜,抬头道:“小月,你醒了?” 萧月只是恨恨瞪着他,却是累得话也说不出来。 林钟凭忙取过她衣衫,盖在她身前:“我去叫陆询来给你诊治。” 他匆匆下了床,拉开门跑了出去。萧月这么一动,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往林钟凭离开的方向恨恨瞪了一眼,便又昏过去了。 陆询听说萧月醒了,忙随林钟凭进来诊治。林钟凭当先来到房门前,看到萧月斜歪歪倚着床栏躺着,衣服早已从身上滑落下来。 陆询正往里走着,前面的林钟凭忽然回过头来,一副咬牙切齿要杀人的样子:“你先等等再进去!” “为什么?”陆询有些莫名其妙。林钟凭怎么这副反应?好像自己跟他结了多大仇似的。 陆询的话刚问出口,林钟凭已经进了屋子,“嘭”的关了门。萧月被这么大力一惊,迷迷糊糊又睁了眼,就见林钟凭被放大的脸凑到她跟前:“乖,咱们先穿衣服。” 萧月没力气,只得由着他给自己七手八脚套衣服。 陆询听到屋里的声音,站在外面直翻白眼,感情是怕自己看到没穿衣服的萧月。又不是老子要抢着过去救人的,做什么一副恨不得吃了老子的样子! 林钟凭给萧月穿好了衣服,这才出去叫陆询进来。等陆询进来,萧月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陆询给萧月细细诊脉后,这才道:“这姑娘身子不错,不过,还是我的凤血珠更好用些,不然真是连神仙都救不了她呀。”“先别忙着吹牛皮邀功了,她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你放心吧,绝对不是回光返照。我都说了她身子不错,所以醒的比我预想中早。” 林钟凭看着这个一副书生模样,却又长了一张乌鸦嘴的人,真想揍他:“那接下来呢,怎们办?” “接下来要看你的啊。我不是说了吗?让你为她输送内力,推血过宫。她刚才连番动作,气血肯定运行过快,你还不抓紧时间救人。” “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打扰我。”林钟凭挥挥手,赶走了陆询。陆询刚出了门,又听林钟凭道:“让白芷白术随便进来一个,帮萧月换衣服。” 陆询直哼哼:“哟,便宜都被你林大爷占完了,这会又来装什么君子!” 一句话说得林钟凭嘴角直抽抽。 白术很快进来,林钟凭很君子的离开了房间。白术按照林钟凭的指示,取了件薄薄的白绸里衣过来,给萧月换下那一身的白棉布。待她换好了,林钟凭这才又进入屋中,重新盘膝打坐。 林钟凭的顾忌还是有道理的,萧月从未习武,如今身子又弱,林钟凭给她渡内家真气颇为费力,生怕一不小心伤了她。他的内力在这般天气里,更加让不懂得调息的人觉得燥热,萧月不一会便已是大汗淋漓,只觉得腹内有烈火在灼烧。只是她伤得严重,刚才又几番折腾,这会是如何也没力气做别的,眼睛也累得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就觉得那股热气在体内乱窜,还好衣服穿得少,汗气发挥不至于受阻。 二人盘膝对掌而坐,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林钟凭这才收掌。他这番可说是费神费力,几乎是殚精竭虑,心力交瘁,刚收了掌,人便倒在床栏上,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他这一撤掌,萧月也坐不住,身子却不是向后仰,反而是斜斜向前扑倒,一下子倒在了林钟凭臂膀中。 林钟凭本想起身离开,让萧月独自躺好睡觉,怎奈自己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一动也不想动。侧头看看萧月枕着自己臂膀睡得香甜,便也懒得动了,不知不觉便闭了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外面,太阳渐渐偏西,热气一丝丝减退。陆询这才觉出不对,低声忖道:“这都差不多三个多时辰了,林钟凭怎么还不出来?” 主仆三人均怕出了意外,悄悄来到门外,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瞧。就看见林钟凭摆成个大字躺着,萧月则蜷曲着身子,缩在他身子一侧,枕着他胳膊,脑袋埋在他颈窝间,一头乌发散落开来,仿佛一匹黑色锦缎织就的薄被子,盖在林钟凭胸腹上。两个人就这么躺在一张床上,睡得正酣。 白术忙捂了自己眼睛:“真羞!”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陆询生怕这等场面污染了两个婢女的眼睛,让这俩丫头开始思春,忙念叨着这话,关了门。主仆三人窃笑着离开了。 白芷和白术捂着嘴,一路闷笑着来到自己房内。 白芷低声笑道:“阿术,你说他二人若是醒了,该是什么光景?” 白术笑道:“我猜呀,那小姑娘一定先给林大人一个大嘴巴,然后啊……” “然后怎样?” “然后一桩好事就近了呀!” 二女说着,又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林中岁月(上) 更新时间:2011-07-18 是夜,萧月幽幽醒转,先入眼的是一张被放大了的无比熟悉的面孔,月光洒在林钟凭面上,半明半暗。[..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看看自己,居然抱着人家胳膊当枕头枕着,睡得香甜。 萧月脑子渐渐清楚下来,忆起了白日的情形,那些意识模糊的片段,慢慢清晰的串联起来―――林钟凭在救了她后,居然和她一起睡着了。她刚想动,心口却传来一阵微微的疼痛,她吓得不敢再动,又抱紧了些林钟凭的胳膊,继续埋下头睡觉,一安静下来,心口便不痛了,反倒多了心安的感觉。唔,第一次觉得汗味也不难闻吗。 萧月一动,林钟凭也醒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只见床前一片淡淡白月光。再看看身侧,萧月的脑袋埋在他颈窝前睡得香甜,稍弱却匀称的呼吸喷在颈上,让人心里痒痒的。她似乎正在做美梦,一张红红的小嘴,嘴角弯弯的有些上翘,正在梦里笑得甜呢。 林钟凭看着看着,也不禁笑了,顿觉心情舒畅,一天的疲累消失的无影无踪,伸手替她拨开几缕遮面的柔发,露出一张光洁的小脸。到底孤男寡女,万一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这样想着,林钟凭便要轻轻抽出胳膊,下床离开。怎奈他稍稍一用力,萧月抱着他的胳膊便也跟着稍稍用力,不让他抽手。 林钟凭无奈,心道,丫头,这可是你自己找的。他干脆懒得动了,继续躺着睡觉。 感觉到他不再动了,萧月这才悄悄张开一只眼偷窥他,看到他闭了眼睡觉,她才睁开一双又大又亮灿若星子的眼睛,嘴角咧得更大,露出一口齐如排贝的牙齿! 林钟凭是何等耳目,何等警觉,察觉到身畔人的动静,猛地睁开一双眼,目中满满的尽是笑意,与萧月来了个四目相对。 萧月有些羞恼:“原来你还没睡着!” 林钟凭煞是好笑:“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你搂着个大男人在睡觉!” 萧月一听,居然不害羞了,更用力的搂了搂他胳膊:“我愿意,谁叫你胳膊比枕头舒服来着!” 林钟凭闻言更是大乐,两个人干脆低声嬉闹了一番。萧月到底是刚醒来,身体虚弱,没一会便闹不动了,神情恹恹的躺在床上。 林钟凭感觉到手上绵软无力,又怕她牵动创口,也不敢多闹,见她累了,便往她脑袋下塞了个枕头,抽出胳膊下了床:“你好好休息。” 萧月见他要走,忙抓住他袖口,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林钟凭坐回床边:“这里是我一个朋友的屋子,他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这次你能活过来,全亏他的医术和灵丹妙药。你安心休息,我就在隔壁,你若有事,就敲敲墙叫我。” 萧月又问:“那我们安全了吗?还会有人再来追杀我们吗?” “不会了,我那个朋友已经帮我们解决后患了。” 萧月这才安心了。 林钟凭不敢再多耽搁,摸摸她脑袋让她安心睡觉。看萧月闭了眼,他马上抽回手,迅速离开。 林钟凭出了屋子,深深吸了口气,再继续留在那间屋里,他真怕自己会把持不住!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身材多好,脸蛋多漂亮,性子多讨人喜欢啊,居然也敢跟个毫无关系正直血气方刚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闹腾! 陆询“神医”的名号不是盖的,凤血珠也的确是人间奇珍,加之林钟凭的内力施救,萧月睡了一觉后,第二日便觉大好,心口不再疼了,只是浑身酸软无力,还不如夜间刚醒来时有力气,抬抬手都嫌难受,只能赖在床上躺着。 白芷、白术两个过来向她见了礼,还告诉她,她怕是要在床上躺着休养一段时间了,接下来的时间,就由她们两个负责照顾萧月的饮食起居。 萧月有生以来第一次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白芷先端了杯温脾润肺的茶来给她漱了口,萧月刚在床上就着白芷的手漱了口,白术已经拿了条温温的湿手巾给萧月净了脸。紧接着,白芷已经取了一套女子衣裙来给她换衣服。 萧月实在是不习惯享受,对白芷、白术二女感觉甚为抱歉,嘴里一叠声的道谢加抱歉:“真是有劳两位姐姐了,给两位姐姐添麻烦了。我身子一旦大好了,一定重重答谢两位。” 白芷和白术只是抿着嘴笑,也不多说话。 等把萧月收拾利落了,林钟凭和陆询来了。林钟凭看萧月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浅绿衣裙,挽了个双环髻,衬得小脸越发白嫩,整个人清丽难言,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明艳,多了几分病容。他笑道:“还是头一次看到你做姑娘的打扮,跟小水葱似的,不错呀,比扮成男人好看多了。” 萧月觉得林钟凭的形容词用得实在是太差了,刚要反驳,却看到林钟凭身后一袭青衫,文质彬彬的陆询。 林钟凭忙向萧月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朋友陆询,昨天正是他救了你。这一大早,就来给你诊脉了。” 萧月忙要起身向陆询行礼,陆询忙伸手拦她:“我给你服用的凤血珠有止痛奇效,所以你现在不觉得难受,实则你现在动作稍大,都很容易牵动内伤。你这段日子最好卧床静养,好生歇着。有什么需要动手的,只管吩咐我的两个丫头去做就是。” 萧月看陆询也不过二十上下,样子也斯文柔弱了些,没想到竟有“神医”之名,很是惊奇,当即赞道:“真是多谢陆神医了,陆神医可真是年少有为!” 陆询与她尚不相熟,不好乱开玩笑,只是客气有礼的回道:“萧姑娘谬赞了。” 白芷替萧月挽起袖子,白术则搬了个圆凳放在床边。陆询坐在圆凳上替萧月细细诊脉,笑道:“萧姑娘放心,你恢复的很好。” 萧月笑道:“陆神医真是名不虚传。” 陆询道:“萧姑娘太客气了,你和林兄一样,直呼我名字就可以了。” 一旁的林钟凭,鸡皮疙瘩一地一地往下掉,这俩人可真是能装,一个比一个装得斯文有礼。 陆询又对白芷白术道:“萧姑娘的三餐就交给你们了,按照我列的食谱来做就可。” 白术笑道:“早餐已经做好了,我这就去端来。” 萧月真是觉得太别扭了,她穷日子过惯了,凡事都习惯也喜欢自己动手,这么一来,她感觉好像欠了别人多大恩情似的,只好继续对着陆询笑:“真是打扰陆公子了,救命之恩,萧月来日必当涌泉相报。”不让叫陆神医,那就叫陆公子吧。 陆询笑道:“你若要谢救命之恩,那可不止我一个了。林大人为了萧姑娘,也出了大力的。若么有林大人担着天大的危险为你强行推血过宫,萧姑娘恐怕很难复原了。” 萧月闻言忙去看林钟凭,林钟凭却只是看这她淡淡微笑,仿佛全不当一回事:“别听他乱说话,就会夸张。” 他虽这么说,萧月又岂会不知他昨日累得半死,如今听陆询这么一说,心中对他更是感激不尽。 此时,白术端了早餐过来,只是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香油花卷并一盅补品,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陆询解释道:“萧姑娘现在不宜多吃,所以这几天的早餐量都会很少。这一盅鲜奶龟苓膏,是滋阴补肾、润燥护肤、调理脏腑、清热解毒的上品,姑娘莫要嫌弃不爱吃才好。” 萧月知道龟苓膏是好东西,不好意思的笑道:“此番劳驾陆公子为我诊病不说,还收留小女子在这里白吃白住。小女子已经万分不好意思了,怎么敢嫌弃呢,公子莫要嫌弃了小女子才好!” 她话一出口,白术端托盘的手微微一抖,陆询嘴角抽了抽,白芷面上微微一僵,林钟凭则是忍俊不禁。陆询从头到尾也没说让她白吃白住,她倒好,自己先说出口了,他刚发现这丫头脸皮够厚的,占人便宜一点不手软。 萧月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说完这话,讪笑一声,垂了眼皮,不好意思再去看陆询。苍天啊大地,别怪她吧,她可真没钱还。希望陆询真是个大好人,不要跟她一穷二白的小妮子计较钱财吧。等哪天她有钱了,不介意十倍百倍的还给他呀! 白芷和白术已经忍不住低头抿嘴轻笑。陆询则似笑非笑的看了林钟凭一眼,对萧月道:“萧姑娘不必内疚,陆某并不是白白替人诊病,还要留人白吃白住。只是这钱吗,自然有人代姑娘付。” 林钟凭一听这话,身子不由僵了僵,感到大事不妙。 萧月诧异的抬头去看陆询:“是谁?” 陆询腹诽,简直明知故问吗。他笑看了林钟凭一眼:“那位好心人此刻恐怕恨不得我们都出去,留他自己与萧姑娘单独相处。我们主仆三人都很识相,这便告辞了。” 林钟凭头皮一阵发麻,是陆询很敬业的要为萧月诊脉,又怕双方不熟,不好说话,才将他拉来的好不好?怎么就成了他恨不得和萧月独处了。 陆询不去看林钟凭的反应,说完话后笑眯眯起身离去了,白芷白术忙跟了他出去。 眼瞅着他主仆三人出去了,萧月马上伸手去揉了揉自己笑僵的嘴角。 林钟凭坐到圆凳上,好笑的看着她:“怎么样?装模作样装累了没?” 萧月十分委屈的看着他,点头:“累!” 林中岁月(下) 更新时间:2011-07-19 萧月倚着床栏坐着,背后垫了靠枕坐着。(..info好看的小说)林钟凭将那一小盅酸奶龟苓膏一勺一勺喂给她吃了,又将还温热软和的小花卷,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给她吃。 萧月吃饱喝足了,趁着精神头还足,便想跟林钟凭多说几句话。还好林钟凭也没什么要走的意思。 林钟凭细瞧着了她之后,才发现她眼睑下一片淡淡青晕,两颊微微凹陷。他道:“当时真不该将你一个人丢下,否则若雪也没机会伤你。” 想起这事,萧月也十分郁卒,她道:“林大哥,你师妹她……”话到一半,却又打住了。难道告诉他,他师妹还喜欢他吗?不是给他平添心烦吗?华若雪到底已经嫁人了。 提起华若雪,林钟凭便无端端心烦,平素十分利落的人变得愁肠百结,他蹙眉问道:“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就是想说,她误会你害死你师父,有些不应该。” 林钟凭叹了口气,不愿再说这个话题。别人误会他冤枉他也就罢了,他大可一笑置之,可是华若雪也…… 萧月忙转了话题:“林大哥,我的诊金是不是很贵呀?陆公子打算管你要多少钱啊?” 林钟凭乐了:“诊金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陆询不会管我要钱的。他问我要诊金,都是让我帮他做事,用我的劳力充作诊金。”他之前请陆询瞧过几个江湖上的朋友,陆询每次都开出个他付不起的天价诊金,然后提出一件颇为难办的事让他帮忙做,诊金则一笔勾销。这小子,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吃亏,用他的时候都是发狠的用。还好,他从没让他帮忙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萧月不好意思道:“那可真是给你添麻烦了,自从认识你,我就总是给你添麻烦。要不,我还是日后想法子赚到钱,自己还他诊金吧。” 她这话说的有些生分了,林钟凭的眉头不由又蹙了起来:“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不也照顾过我,帮过我吗,你不用和我这么见外。”说来也奇怪,他和这少女认识了没几天,可是却好似已经认识了她很久。她的过去,她的经历,她的秉性脾气,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好像她天生就该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与他相熟相知,他甚至不知不觉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便和她有了肌肤之亲。 萧月显然和他的感觉不一样,她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林大哥,你答应过我的事不会忘了吧?” “什么事?” “你”萧月急了,“你说过,要把你过去的事都讲给我听。”她对他的过去,可没那么深的了解,他也不愿意跟她提起。这让她觉得,他是拒绝她参与进他的生命里的,让她如何才能自来熟的不与他见外? 林钟凭看看她没什么神采的眼神,比平日暗黄不少的脸色,揉了揉她头发,道:“那你得乖乖养好身体,等你康复了,我就全都讲给你听。” 萧月笑道:“其实,讲不讲给我听,都不重要。我只是怕那些委屈闷在你心里,天长日久的,成了解不开的心结。林大哥应该是心胸磊落,襟怀坦荡,不拘小节的人,若是有了心结,变成个‘怨夫’可怎么好?只要你自己想得开,那些事你愿不愿意讲给别人听,都没什么。” 不知是不是身体太虚的过,她现下笑起来的样子,比平日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温柔婉约。林钟凭心头一暖:“你呀,自己好奇就好奇吧,还有这么多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所以也不会叫你失望的。等你好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萧月笑着点头应了,林钟凭道:“外面的杏子都熟透了,我去摘些来给你吃。你先休息。” “嗯。”病中的少女分外乖顺,顺着他的意思躺下阖眼休息。 林钟凭一直在床边守着,等她睡着了,这才从屋中悄悄退出来。 他刚出来,就看到搬了把藤椅歇在槐树荫凉处的陆询。这小院不大,陆询亦不是寻常之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将他和萧月在屋中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陆询道:“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你这会去给她摘什么杏子?” “我摘了之后做成杏脯,等她身体养好些之后再给她吃,成不成?” 陆询竟然真的认真思索了下:“生津止渴、润肺化痰、清热解毒,唔,到时候可以给给她吃一点,不过一次吃上一两颗即可。咳咳,主要是,我那俩丫头很惦记你做的杏脯、杏干,哪用得着你亲自摘啊,她们俩已经摘了半筐,就等你动手了。” 林钟凭十分无语。 陆询忽然话题一转,道:“那位萧姑娘看起来很不错。” “嗯?”陆询的话题跨度太大,让林钟凭一时半会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询接着道:“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觉得她的容貌品性,都比华若雪强出不止一点半点,最重要的是她是真心实意对你好。我这人,最不耐烦这些唧唧歪歪的男女之事,不过我们好歹朋友一场,所以我这才劝你一句,早些忘了华若雪吧,莫要舍美玉而就顽石。” 林钟凭叹息一声,望着院外深浓的杏林,良久无语。 陆询也不耐与人在这种事上废话,该劝的劝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作为一名医者,他还是很称职的,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调理萧月的身子上。 萧月虽然十分过不惯这种无法自理事事靠人的日子,但这小院清静怡人,白芷白术又是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十分妥帖舒服的性子,她每日里霸占了主人原本舒服的睡床,还不用做家事,不用逃亡,不用担惊受怕,林钟凭偶尔还会将她抱到院子里,让她歇在藤椅上,对着院子里的姹紫嫣红透透气,她倒也过得十分安闲自在。唯一让萧月不满的是,白芷和白术做的饭,不大和她胃口。其实凭良心讲,白芷白术的手艺很不错,只是自从吃过林钟凭做的蛋包饭后,萧月就心心念念惦记着林钟凭的手艺。 萧月吃白芷和白术做的饭菜时,总是赞不绝口,绝对是很真心的夸奖,但是一转脸,依然会对着林钟凭小声道:“还是你的蛋包饭更好吃。” 萧月的暗示十分明显,林钟凭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林钟凭在询问过陆询后,便每日给萧月开小灶加餐。什么脆皮香菜猪肉卷、水晶虾饺、酥炸南瓜花、香菇豆豉酱爆鸡丁、龙井虾仁、什锦炒粉、蜜豆餐包、明目菊花鱼,都是些好吃好看的可口美味,只是分量很小! 萧月在适应被人日日伺候的生活后,又每日吃着林钟凭做的美食,顿觉圆满。唔,这才叫人生。 陆询和白芷白术越来越看不下去了。终于有一日,陆询爆发了:“林钟凭,老子好歹和你相交一场,你切菜的时候顺手多切点,放油的时候多放点,出锅的时候分一盘子给我们吃你会死吗?” 一旁的白芷、白术也是一副幽怨的表情,怪林钟凭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体察人心了。 林钟凭对陆询呵呵一笑:“想吃我做的饭?有条件。” 陆询虎躯一震:“你说!” “诊金一笔勾销。” 陆询叫道:“林钟凭,你知不知道一颗凤血珠要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即使有钱都买不着??你知不知道宫里的御厨也不值这个价???” 林钟凭闲闲开口:“你可以去吃御厨做的饭,反正京城里那么多酒楼都是请的宫里出来的御厨掌勺。” 陆询语塞。 林钟凭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我做一顿饭要花费多少心思?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即使有钱都请不动我做饭??你知不知道宫里的御厨也不见得有我的手艺好???” 陆询看着林钟凭手里托着的正要给萧月送过去的一道腊味合蒸金瓜煲:被切开成莲花状的南瓜瓣,那金色“莲花瓣”里盛的是直接在去瓤后的南瓜心里蒸出的白米饭,米饭上铺了一层切得整齐好看的红彤彤的腊肉,上面洒了翠绿的葱末。这颜色,这卖相,这香味,馋得陆询口水肆虐,为了面子,他只得将口水一遍又一遍的咽回肚子里。 林钟凭甚是悠闲的端着托盘往屋里走。陆询吸气吸气再吸气,忍着似是钝刀子割肉一般的痛楚,咬咬牙,对林钟凭道:“成交!” 林钟凭很上道,立刻停下步子,摆出一副很卖力的样子,对陆询主仆三人道:“今晚我就给三位加餐!” 屋里的萧月倚着床栏坐着,正在剪窗花,听了外面人的一番对答,乐得拿剪刀的手直抖。 林钟凭进屋后,看到已经养得白白胖胖的萧月笑眯眯坐在床头,顿觉自己辛苦做的饭菜都没被浪费,忙端着托盘过去献宝:“小月,来,尝尝这道很受广府人喜欢的腊味合蒸。” 萧月则将手里还差最后一剪子的窗花剪完了递给他看:“送你的。” 林钟凭放下手里的托盘,接过剪纸一看,竟是个生得高大结实的男子侧影,男子指尖一柄飞刀,欲出不出。林钟凭笑道:“这不是我吗?” 萧月不好意的笑笑:“是这几日才跟白术姐姐学的,剪的不好。难得你还能认出来。” 林钟凭赞道:“不错不错,回头我就把他贴在陆询现在睡的房间里。” “为何要贴在他房间?” “我要让他天天看着我的身影,烦得他寝难安枕,食难下咽。我林钟凭做的饭,是那么容易顺顺当当吃的吗!” 出离愤怒 更新时间:2011-07-20 萧月这几日已经行动无碍,能跑能跳能摘杏子,还能在林钟凭做饭时帮忙打打下手。她还很好心的想承担一部分洒扫活计,让陆询挥挥手打断了念头。 萧月不爱看医书,也不喜欢刺绣,也就对剪纸有几分兴趣,可若整日里一直剪纸也不见得多有趣,心里无端端便空虚起来。看林钟凭比她还闲,她眼珠子骨碌一转便有了主意,居然兴冲冲的跑去让林钟凭教她易容术。林钟凭以前整日里都不得闲,此番为了她留在了这与世隔绝的杏林深处,倒也好生自在了一段时日。但是日子一安歇久了,便觉得好生无趣,于是乐呵呵的答应了。一旁坐在藤椅上纳凉的陆询观此情形,生生抖了一抖,杯子里的茶洒出近半。林钟凭居然如此轻易就答应传授自己的看家本事?真叫他受惊不小。 林钟凭估摸着萧月也就是图个新鲜,学不到几天就厌烦了,便只拿了些最简单最基本却又颇是有趣的易容术教她,还送了她一个小锦囊,里面尽是些易容用的小东西。萧月很小心的收藏了。没过几天,萧月果真是学腻了,这易容术往深里再学,就有些枯燥,而且需要的手法和技巧也都非常纯熟,萧月做不来。林钟凭便又开始教她轻功和一些简单的吐纳之术。萧月觉得很是无趣,不愿意学,林钟凭却逼着她学。理由是:“以后若再遇到危险,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要能逃走吧?再说,学些吐纳之术对强身健体有好处。”萧月只得委委屈屈答应了。于是,林钟凭教的很认真,萧月学的很努力却也很勉强。林钟凭顾念着她身子,每日只教半个时辰便作罢,萧月每次挨到时间到,都一副解脱的样子。 陆询看了这情形直翻白眼。林钟凭肯亲自传授功夫,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六扇门里多少人想跟林钟凭切磋切磋功夫,到如今了,也还是只能想想。萧月白捡了个大便宜居然还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就这,林钟凭天天还挺美。世道变了呀!人心也变了呀!不过么,陆询觉得这个变化挺可喜,看来他的劝说,林钟凭也不是全没往心里去。 大约是乐极生悲,杏林深处固然安稳闲适,让于红尘中疲于奔命了很有些时日的萧月、陆询、林钟凭等人十分受用,可是林子外面的世界,却在这段时间里酝酿了一场日月无光血流成河的滔天巨变! 林钟凭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外面疲于奔命几年,有些魔怔了。舒适日子不过过了一月有余,盛暑一天天过去了,杏林深处住的更舒服了,他却越来越惴惴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的感觉,开始萦绕心头。 萧月看他近来坐立不安,待问明了缘由,忍不住笑话他:“我看是你这几年东奔西走的办案,日日不得清闲,居然过不惯这种日子了。” 林钟凭苦笑:“但愿如此。” 他话刚说完,就听一阵极快极轻的脚步,自林外掠向这边。萧月听不到,只能看到林钟凭忽然面色凝重。她问道:“怎么了?” 林钟凭道:“有人进了林子,听声音还是高手,专朝我们这个方向来的。只是不知来的是敌是友。” 来的并非敌人。 林钟凭很快听到白芷白术开门引客的声音。 西厢里的陆询出了屋子,看到来人,微微一惊:“你怎么突然来我这了?” 来人凑到陆询耳旁说了句什么,陆询一惊:“你说什么?此事当真?” 屋内的林钟凭和萧月甚是纳罕,陆询是个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性子,除了给林钟凭要吃的那一次,他素来都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这次是为了什么如此吃惊? 就听那来人急道:“小的万不敢欺骗公子,小的此番是特地来告知公子此事的。公子请看,这是朝廷下的文书。” 萧月听着外面不对劲,便自榻上起身要出去看。 就听外面“啪嗒”一声响。萧月推开门,便见到陆询右手捏着一封文书,左手将手里时常摇着的一把折扇,生生捏成了两段,扇骨齐齐断开,额上汗落涔涔,半分优雅闲适的姿态也无。(..info无弹窗广告)他对面则站着个着浅蓝衣袍,留了小胡子的方脸男子。 来人只当推门出来的是陆询的朋友,陆询既然不避讳,他也便没那么多顾忌,问道:“公子,咱们这次怎么像林大人交代呀?” 林钟凭闻得事情和自己有关,这才从屋中出来。林钟凭并不认得那蓝袍男子,便只是去问陆询:“怎么了?” 陆询不答他,只是对蓝袍男子道:“你先走吧,我自会同林大人说清楚。” 蓝袍男子显然认得林钟凭,听了陆询的话,迟疑道:“这……”望向林钟凭的眼神,竟多了几分戒备! 萧月看看陆询,又看看林钟凭,心中隐隐预感到有大事发生,这气氛真是太异常了些。 陆询不悦道:“没听明白我的话吗?” 蓝袍男子无法,朝他恭谨的施了个礼,道:“属下告退。”躬身离开,提起轻功,在杏林中穿枝过叶,远远去了。 白芷白术互看一眼,也觉得事情有些诡异,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陆询捏着文书的手有些发抖,白嫩修长的手指,骨节根根分明,他转向林钟凭,问道:“钟凭,你拿到胤谜名册时,有没有翻看过?” 林钟凭道:“略略翻看了几页,确定是胤谜的名册后,就拿了出来,并没有细看!” 陆询脸色一分一分变白:“钟凭,名册上有‘华一农’的名字!” 林钟凭惊疑道:“你说我师父入了胤谜?”他身为崂山派大弟子,怎么从不不知道此事?华一农早已故去三年有余,造反固然是件杀头的大事,但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先去,即使此事是真的,那也没什么了。他此刻只怕这件事会波及同门。 陆询道:“千真万确!那名册,那名册……我们都应该看清楚些的,早知道,就该将华前辈的名字,从上面勾掉。” 林钟凭急道:“你直说吧,我师父的名字在上面,会是什么后果?” 陆询沉默半晌,终是缓缓开口:“朝廷下令,凡是入了胤谜的人,一律抄家灭族。整个门派都牵扯进去的,固然是灭门之灾,即使……即使只有一人牵扯进去的,也是要……灭了满门!” 林钟凭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似糟了雷劈,站在当下一动不动。好半晌,他才劈手夺过陆询手里的文书。上面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联合加盖大印,最后一行字写的清清楚楚,几乎耀花了他的眼:凡胤谜谋逆者,一律抄家灭族灭满门! 林钟凭眼里满满的全是被放大了的九个字:一律抄家灭族灭满门! 陆询接着道:“钟凭,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了。兵部已经派了军队……我们近来住在此地,与世隔绝,不问世事,生生耽搁了这许多时日,江湖上不少门派已经被清剿了。我怕崂山派也……” 林钟凭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突起,吼道:“什么叫清剿?什么叫凡胤谜谋逆者?加入胤谜的人,确实不少脑子糊涂不清不楚的,可也有确确实实官逼民反受了冤屈无处申诉的吧?又或者,有哪个门派的末等小弟子,背着其他人偷偷入了胤谜,便也要连同其他门人弟子一同折进去吗?” 陆询身子一晃,被林钟凭气势迫得生生向后退了一步。 萧月的脑子此时方才转过来,急急问陆询:“那……那林大哥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啊?他不是崂山派的人吗?” 陆询宽慰她道:“放心,不会。” 林钟凭早先因被人冤枉弑师,不容于同门,便离开了崂山,效命于朝廷。他刚下了山,曲犹扬、华若雪夫妇便当着合派弟子上下,宣布崂山派自此再无林钟凭其人,这便算是将他逐出了师门。自那以后,江湖上便只当崂山派没有林钟凭此人。提起林钟凭,人人皆只道他是六扇门最得力的捕快!朝中不少人知道林钟凭的身份来历,知道他是崂山派弃徒,自然也不会还当林钟凭是崂山派的人,更不会觉得他和崂山派还能有多少感情。 陆询又转头对林钟凭道:“你我混迹江湖这些年,也知道江湖人的性子,朝廷不管提审哪家门派的谋逆者,他们的同门只怕都不会袖手旁观。若那谋逆者还是一派掌门,只怕合派上下都要跟朝廷作对。即使朝廷强行靠着兵力提走了谋逆者问斩,难保其同门不会日日想着报仇。所以……才有了这道命令。” 林钟凭气得咬牙切齿:“好好好,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北疆战事不稳,疆土一丢再丢,朝内吏治腐败,中原百姓生活困苦。朝廷别的本事没有,残酷镇压被逼出反心的百姓倒是很有一套。”他一生气,全然不记得当初跟萧月说过的话,只觉得这朝廷真真可恶! “钟凭……”陆询想劝他一劝,可是只叫了声名字,便再也接不下去话。 萧月急切的望着陆询:“照你这么说,林大哥岂非也很危险?朝廷就不会防着他念着昔日同门之谊,为崂山派的人报仇吗?” 陆询这次答的斩钉截铁,竟似在向萧月作保证一般:“钟凭绝不会因为此事有危险!” 一旁的林钟凭双目赤红,目眦尽裂:“我今日始知‘林钟凭’三个字有多可笑,陆询,我当年就不该听了你的劝说入了六扇门。我这是报效的什么朝廷?!” 萧月看他这般情状,很是担心,只柔声叫了句:“林大哥……”往下却也没了言语。 林钟凭转头看着萧月,忽地凄然一笑:“我今日方知你竟这般英明,你说的对,说的对”他的声音渐低下去,说到后面却是一声狂吼,“我就是个给婊子打杂的!” 一声吼出,他手上大力一拍,将心里一股怒气随着这一拍泻、出些许,竟生生将一把藤椅拍的碎裂,原本被他捏在手里的文书也化作翩翩飞蝶。 林钟凭咬了咬牙,忽然转身,提起轻纵朝杏林外急掠。他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久,却不知崂山派如今已是什么情形! “林大哥!”萧月急急叫了一声,也施展开轻功,追出了院子。 崂山往事(上) 更新时间:2011-07-21 林钟凭一路向着杏林西南方向急掠,穿枝过叶,如入无人之境。(..info好看的小说)陆询主仆三人眼看着他离开,却并未追出去,想来也是为难的很,且没想清楚该怎么办才好,干脆缩在一旁暂时不动了。萧月一见林钟凭走了,不由分说一路追了出去。 林钟凭已经够快,却仍旧觉得慢,干脆足见一点旁边的树干,跃上了杏树梢头,一路踩着树梢飞掠。 萧月见状,更是拼命去追他。 这厢萧月追得急,林钟凭又岂会不知。林钟凭觉得这时候带着她,终归是个拖累,将她留在这里调养更合适,便只当听不见,独自出了杏林。怎奈萧月不死心,一定要在后面追。边追还边大声呼唤他。“林大哥,林大哥”一声比一声叫得急。 萧月初学功夫也没几日,哪里及得上他,加之大病初愈,没一会便累得气喘吁吁追不动了。刚出了杏林,便再也看不到林钟凭的身影,她又累得跑不动,心情顿觉沮丧,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未知的方向,大喊一声:“林钟凭――”便再也没了力气,气馁的坐在地上,手捶了一把地,鼻子一抽一抽,居然开始掉金豆,嘴里还低声咒骂:“你个死林钟凭,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她哭着哭着,泪眼朦胧中居然看到一双黑布鞋子走到她前面不远,那是林钟凭的鞋子。萧月一喜,忙抬头去看:“林大哥!” 林钟凭看着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般的样子,撇撇嘴:“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萧月忙用衣袖擦了擦面颊起身,上前紧紧挽住他胳膊,免得他再跑了:“你去哪?我陪你去。”她亲疏远近分的很清楚,林钟凭对她而言,自然是比杏林深处的主仆三人要亲近得多。林钟凭若走了,她一个人留在杏林深处也无趣。何况看这情形,林钟凭与陆询之间似乎是生了嫌隙,那她一个外人继续赖在杏林深处,也过意不去。可若让她赖着林钟凭,她却觉得天公地道,仿佛他就活该被她赖着。 林钟凭看看粘上来的人,知道是甩不脱了,皱眉道:“把你留在陆询那个混账东西那里,我终归是不放心。”让他天天对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已经很便宜他了。如今萧月身子又大好了,她白吃白住肯定不好意思,少不得以后定然又会做些力所能及的家事,权当报答陆询。如此,就更让陆询占便宜了。 萧月道:“我也不想留下,我要跟着你。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着你!” 林钟凭被她这话说的一阵肉麻,问道:“你能坐船吗?” 若是非带着她不可,那便只能走水路。既不会拖慢了自己脚程,也不会让她太过颠簸劳顿。坐船总比骑马省力气。 萧月知道林钟凭是不打算丢下他了,忙点头:“坐得惯坐得惯。” 林钟凭这便携了她的手,一路朝东南方向而去。二人这一走,便是直奔的一百五十里之外的崂山,一路上山多水多,走水路到比陆路方便省时。只是他二人到达江边渡头时,已经是黄昏。待租了船后入了江心后,已经天黑。 暮野四合,江风微凉,因是顺风,摇橹的船夫也不怎么费力,只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小船便已入离弦之箭般行的飞快。林钟凭心中着急,一直站在船头看着路程,江风鼓起他的衣衫和鬓发,他却是一动不动,犹如屹立不倒的礁石,身姿坚毅俊逸。他望着红彤彤的江面慢慢变成黑黢黢的之后,面上越发不安。天上一轮凉幽幽的圆月,无声的撒着银辉,却无论如何也照不亮这江面。(..info好看的小说)因是夜里,林钟凭又不敢催促船夫。这么小的船,万一触礁了,就更麻烦了。 萧月缩在船篷里,被江风一吹,不由喷嚏连连。林钟凭终于动了动,回身入了船篷,问萧月:“很冷吗?” 萧月忙摇了摇头:“不冷,不冷。”刚说着,又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 林钟凭蹙了眉,他走得急,根本没有准备吃食和御寒的衣物,万一挨不到上岸萧月就病倒了,那就麻烦了。 萧月尴尬的朝林钟凭笑笑:“我没有那么娇气,真的没事。” 林钟凭挨着她坐下,伸手便要将外袍脱了给她披上。萧月却忽然搂住他腰畔,自发的贴了上去,微凉的面颊抵上他火热的胸膛:“林大哥,你就这么挨着我坐吧,我就不冷了。” 林钟凭怔了怔,想挣开她:“真是胡闹。” “我没有胡闹”萧月手上用力,不让他挣开,“我仔细想过了,这趟去崂山,你会很危险。你一定会帮崂山派抵御朝廷的围剿,你不要在船头站着了,就在这里坐着吧,你得好好休息。” 林钟凭叹了口气:“我现在哪里坐得住。” 萧月是铁了心不让他起身:“坐不住就躺着,躺不住就坐着,总之你得休息。” 林钟凭莫可奈何,为防她贴得更紧,只得安安生生坐着。 萧月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强忍着不再打喷嚏,只安静的挨着他坐着,林钟凭看她还是有些冷的样子,忍了忍,终究还是伸手揽住了她腰畔。萧月一张红红的小嘴,立时弯翘起来,对他这种亲密动作大感受用。看林钟凭无甚睡意,萧月便问道:“林大哥,你为何如此紧张崂山派?他们明明冤枉你。” 她这么一说,林钟凭面上竟浮现出带着苦涩的甜蜜。林钟凭揽着她坐在蓬内,望着黑沉沉的无垠的江面,回忆起往事:“我家乡原本在于州,我自小便生活在樱山泠海之间。我记事很早,一直记得我的家乡山清水秀十分美丽。我和阿爹阿娘也一直生活的很好。可我六岁那年,我阿爹阿娘得了重病,相继去世了。恰逢师父路过我生活的村子,我被他老人家相中,他将我带回崂山学艺。如果不是师父救了我,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即使乡邻不嫌弃,肯接济我,让我平安长大,我也断然不会有这一身武艺。” “你师父人真好。”萧月由衷赞道。 “是啊”提起华一农,林钟凭面上有了些许笑意,“他是个很和蔼也很有趣的老头儿。除了教我功夫时十分严厉,其他时候很没正形,一点也不像个老人家。” “倒是和你师叔有几分差别。” “我师叔人也很好的,不像我师父那么没正经,但是人也十分和气。你之前看到他,他是因为和我有误会,生了嫌隙,所以才板着脸。” 萧月笑道:“全天下的门派就你们崂山派好,难怪你要巴巴的赶过去帮忙。”这话说的半是宽慰,半是揶揄。若崂山派的人若真那么好,怎么后来还出了弑师的事,还将罪名推到他头上。 林钟凭只沉浸在往事里,全然没听出来她话中的揶揄,只是道:“我师父和师叔只有一个毛病,不过这毛病却叫我受益匪浅。他二老十分有趣,亲自教出来的徒弟,一定要青出于蓝,样样都超过他们才好。我初学艺那几年,因为根基尚浅,哪能做得那么好,就为这个吃了不少苦头。我最初年纪小,为此很不理解两位师尊,只是念着他二人的恩情,加上对武学也颇有兴趣,所以也便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去学。后来我独自漂泊江湖,这才知道那一身精纯的内力修为,根基扎实的上乘武学,会对我有多大的助益。” 萧月乐呵呵的问:“那你做菜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林钟凭道:“被我师父逼着学的。他既爱吃美食又爱自己动手做东西吃,只是他吃饭嘴巴很刁,手艺却一般。我师叔是只喜欢吃东西,不喜欢煮东西。我十二岁那年,我师父生辰。我就缠着做饭的刘师傅,跟他学了一道木瓜雪蛤做给师父吃。师父吃了很喜欢,从那以后,我就经常给他做吃的,我师叔后来也和我师父凑到了一起吃饭。我师父嘴刁,很难伺候。我把刘师傅那里所有的菜谱都翻了出来,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一直吃到他满意为止。我师父的性子就是那样,我学功夫要青出于蓝,做菜也要青出于蓝。所幸我会功夫,掌握刀工火候什么的很容易,后来,我的菜越做越好,刘师傅也望尘莫及,直说教不动我了。到了我十七岁那年,师父千叮咛万嘱咐之后,便让我下山去历练。我在江湖上横冲直撞到也闯出了些名头,还颇有侠名,总算没给他老人家丢人。我每到一处,都会打听那里的美食都有什么,然后找个专做当地美食的师傅学了去。想着等以后回去了,就做给师父吃。所以这厨艺,就越来越精进了”林钟凭说到这里,神色黯然下去,声音也低沉下去,“可我没想到,后来,我根本没机会做给他吃。” 萧月心里一紧,问道:“为什么?” 林钟凭揽在她身畔的手,情不自禁的收紧了:“这得问我那好师弟曲犹扬!” 萧月静静的听着,想追问一句又怕说错话惹他伤心。 长河月圆,夜色沉沉,摇橹的车夫开始打起盹来,桨声更是有一声没一声,江风渐渐大了,风声呜咽。船篷内并排而坐的男女,窃窃私语。林钟凭向萧月讲起自己昔年的一点一滴。 崂山往事(下) 更新时间:2011-07-22 崂山风景秀丽,名花古树草木欣荣,秀美不输樱山泠海。更妙的是,崂山多温泉,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一派云蒸霞蔚之姿。只是崂山自山门至山腰处奇陡,寻常之人上不去,只能远观不能尽情游玩,山上终年人烟稀少。林钟凭初上崂山之时,几乎误以为入了仙山。 林钟凭在那里生活的很好,充实、平静、快乐。华一农收徒弟,不重资质重人品,四个徒儿里,唯有大弟子林钟凭是练武奇才,所幸女儿华若雪亦是资质过人。所以,华一农对林钟凭和华若雪最为看重。华若雪怕吃苦,觉得练功辛苦,能躲就躲。她到底是女儿身,华一农也不好逼,于是,便将所有心力都放在了林钟凭身上。直到林钟凭十五岁那年,华一农下了一趟崂山,自山下又带回来四个男孩,最大的一个已是少年,那少年名唤曲犹扬,和华若雪一般年纪,只有十三岁。自那日后,林钟凭从两个师弟一个师妹,变成了六个师弟一个师妹。少年曲犹扬成了他的四师弟。从此,华一农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匀出去了几乎一半。曲犹扬是华一农故交之子,那位故交临终时将孩儿托付给华一农。华一农既受故人所托,自然对曲犹扬照看有加,加之曲犹扬资质上乘且品性敦厚,也是深得华一农喜欢。 师兄弟七个都将华一农奉若神明,将华若雪视为心头宝般疼宠。可是华若雪自小到大,偏偏只和林钟凭最为亲近。二人青梅竹马,亲密无间。那时候的华若雪活泼善良,淘气天真,总是喜欢恶作剧捉弄林钟凭。林钟凭打心眼里喜欢疼爱这个小师妹,也就乐得陪她一道玩乐。他有时候会故意让她的恶作剧落空,有时候则故意被她作弄,偶尔也会真的被她作弄到一次。华若雪虽然喜欢犯淘气,但对林钟凭却是巴心巴肝。林钟凭若是因为练功错过饭点,她是一准帮他留了饭的。林钟凭的衣服破了,她总是主动拿走帮他缝补。甚至林钟凭的鞋子坏了,她总是能很神奇的拿出事先已经帮他做好的新鞋子换上。华若雪那样爱动的性子,却为了他生生练就了一手好女红。她不爱做女红,他一直都知道。众师弟甚至师父师叔的衣服鞋袜坏了,都别指望她肯拿去缝补。可是华若雪做给他的鞋子,总是舒服妥帖十分合脚。甚至后来离开崂山后,他一直都穿不惯旁人做的鞋子。林钟凭虽然十分孝顺华一农,但有些事还是十分惭愧的。初上山的几年,他总是背着师父带华若雪下水摸鱼,上树掏鸟。到后来的几年,他干脆背着师父教他的宝贝女儿喝酒。他还记得有一次,他练功时不小心摔伤了腿,华若雪心疼他,便跑到后山的宾华树上掏他很喜欢吃的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鸟蛋。宾华树很高,华若雪当时生了病在发烧,结果不小心跌了下来,因为仗着会轻功,虽没有大事,却也摔的小腿骨折。当晚,师叔帮华若雪接骨时,他看着她疼得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可就是死死咬着帕子不出声。等别人都走了,华若雪小脸煞白,无力的笑着对他说:“师兄,我这样算不算和你共患难了呀?以后有我这个断腿陪着你,你养伤也就不寂寞了。”林钟凭轻轻抚着她雪白娇美的面颊,心疼的无以复加。那时他方察觉,不知不觉间,他早已和师妹暗生情愫。 华一农冷眼旁观这对小儿女,自是心知肚明,却从不在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做出过于亲昵的举动时,拿出长辈的架子干涉。林钟凭和华若雪知道,师弟们也都知道,华一农是默许了他和华若雪。(..info) 一转眼,林钟凭年至十七岁,学艺满十一年,按照崂山派历来的规矩,需要下山历练。那一次,华若雪哭的双眼红肿,和他依依不舍的道别。在漂泊江湖的两年,他一直按时写信送往崂山问候师父师叔师弟,顺便报平安。他和华若雪则另养了一只信鸽联系,二人隔三差五就传些纸条。他经常同她开些小玩笑,还兴致勃勃的向她讲起江湖上的趣事。华若雪则是殷勤的叮嘱他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要好好吃饭,少与人生过节,字里行间还常常透着殷切的思念,日日盼着他早些回来。可是渐渐的,他在江湖上名头越来越响,缠身的事情也就多了些,所以给华若雪传纸条也便没有一开始那般勤快了。而不知何时起,华若雪给他传的纸条也仅仅只剩了不冷不淡的叮嘱,要注意安全,要注意休息。再后来,她给他的纸条也少了,他的纸条若是不到,她也是必然不回的。 等林钟凭渐渐察觉到自己和华若雪越来越生分的时候,两年的历练时间已经过去了。林钟凭思师心切,快马加鞭赶回崂山,却适逢华一农闭关修炼,师叔田泰丰游山玩水未归。林钟凭和师弟们久别重逢,很是热泪盈眶了一把。当晚,师弟们为他接风洗尘,大家喝的酩酊大醉。林钟凭是海量,最后一个醉倒,他清楚记得,当晚师妹关注曲犹扬比关注他更甚。林钟凭隐隐觉得不妙。 师父出关之日临近,林钟凭约华若雪去后山,猎些山中野味做给师父做好吃的。说是打猎,多是林钟凭猎野味,华若雪采些野蘑菇野果子,二人一路手牵着手玩一圈再回来。可那次华若雪却推说不舒服,没有和他一起去。 林钟凭便自己去了后山,回来时在一处山林里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琴声。他顺着声源一路找了过去,结果在林子口处看到让他刻骨铭心的一幕。那林外方圆二里并无树木,反倒一年到头开着大片的鲜花,杜鹃、牡丹、野菊花、百合、月季,姹紫嫣红,一派乱花渐欲迷人眼之势。 曲犹扬在花海中盘膝而坐,膝上架了一张秦筝,双手在琴弦上拨弄着,弹出一段段林钟凭听不懂的曲子。曲犹扬一边弹,一边笑看席地坐在他对面的华若雪。华若雪以手支头,一脸入神的看着曲犹扬弹琴。 林钟凭看到这情形,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曲犹扬边弹边徐徐吟出一首自作的诗句。林钟凭全然听不进他在念些什么,但却记住了那首诗的最后两句。因为,那句诗里嵌入了他心爱女子的名字。他清楚的看见曲犹扬明净如水的眸子里,不知压抑了多少柔情,多少忐忑。他缓缓吟道“花飞花若雪,曲断曲犹扬”。 华若雪听了,竟然欣喜的不断重复的吟诵着那句诗“花飞花若雪,曲断曲犹扬”,到后来竟有些痴了,转头看向曲犹扬时,眼神竟也是痴痴迷迷的。 林钟凭素来知道曲犹扬饱读诗书出口成章,练功之余尤喜弹琴作画,却不知道华若雪那样的性子竟会喜欢这平时一板一眼中规中矩的四师弟。 曲犹扬本就有武功根基,入了崂山后勤学多年,亦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他琴声甫一停了,便察觉不对,朝林子这边猛一转头:“谁在那边?” 林钟凭闻言竟然落荒而逃,以最快速度离开了林子。本来依照他的性子,是怎么也要上前问个清楚的。他不喜欢这么拖拖拉拉,他喜欢当断即断,可那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十九岁的少年,看着变心的少女,唯一的念头是逃走。 林钟凭茫然的回到崂山派所在山头,刚入了大门,便见到一个末等弟子来报,华一农出关了。 林钟凭顾不得多想,将猎来的野味交给那末等弟子带去厨房,自己匆忙整理了下衣衫便去迎华一农。 见到出关的华一农,林钟凭吓了一跳。分别不过两年时间,师父竟然变得瘦削不堪,两颊很明显的陷了下去。林钟凭忙问华一农是否病了,华一农一口否认。华一农见到林钟凭很高兴,精神看着也不错,林钟凭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可是华一农的性子明显变了,再不是那个和蔼有趣的老人,变得有些沉默板正。林钟凭只和他一起吃了一顿饭的功夫,便察觉了华一农这明显的变化。林钟凭暂时将丢在华若雪和曲犹扬处的心强行收拾了回来,专注于华一农身上。 华一农的变化太多太大,从身形到性格,都让林钟凭难以接受。华一农也再不是那个勤加督促弟子练功的师父,常常整日缩在房中不出来。以往华一农用过晚饭,总是会沿着崂山派后面一处平坦的练功场所散散步,可是林钟凭这次归来后,却再没见过华一农散步。华一农变得惫懒,易困,而且一犯困,不管手头上在做什么都要丢下,直接往房里奔去睡觉。林钟凭既顾不得和华若雪的儿女私情,也没有心情给华一农显露手艺,只是越来越担心华一农。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去探究师父究竟躲在房间里干什么。 ps:本文为架空文,各位读者不要联系中国版图上那座真正的崂山哦。 事态奇诡 更新时间:2011-07-23 那一日,华一农在巡视弟子们练武时,在练武场上转了不到半圈,突然便说困,中途返回屋子去了,只将林钟凭丢在练武场上代他督促一众弟子习武,还交代林钟凭晚饭不吃了,让林钟凭不要去打搅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钟凭终于按捺不住,华一农走了没多久,他这个大弟子便也擅自离开了练武场,悄悄去了华一农房间。他来到华一农房门口,偷偷朝门缝往里瞧。孰料华一农性子极为警觉,他刚弯下腰将眼睛贴到门缝处,华一农倏地上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林钟凭直起身子朝华一农尴尬的一笑,脑子里飞快的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将自己的行为圆过去。他刚咧开嘴角,华一农便一巴掌抽了过来:“谁让你往我房里偷瞧的。” 林钟凭被华一农一耳光打懵了。华一农在习武一事上对他要求极严,他也不是没有挨过华一农的藤条手板,但却从来没被师父这么直接甩过耳光,更不曾因为习武以外的事挨过师父一指头。 华一农一巴掌抽过去,犹不解气,厉声道:“为师命你代师传艺,还命你在练武场上代我督促一众弟子习武,你既不传艺,也不督促一众师弟练功,做什么跑到这里偷窥?你出去历练两年,就变得这般没规矩了?” 林钟凭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最后,华一农只道:“今次非给你些教训不可。你自己去执法堂领二十下板子!”说完,退回房间,重重关了门。 林钟凭不敢违命,只得照办。他从来没有这么失过面子,也从没被罚得这么重过。一顿板子下来,他便再也不敢到华一农房间处偷窥。但他心里对华一农的变化却更加奇怪,也更加担忧,一心想着要弄清楚原因。 只是,林钟凭再没机会弄清楚师父当年有那么大变化的原因。那几日,他一直躲在房里养伤。华若雪只来看过他一次,给他留了一瓶药膏,关照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其实他身强体壮,很快就能下床走动了,只是看到华若雪那样冷淡的神色,他便缩在房间里不想出来。他害怕再次看到华若雪和曲犹扬那样亲昵的神色。 他在房间里躲了七天,终于换了身干净整齐的衣服梳理了头发出去见人。他不能总是像个鸵鸟一样躲着,何况他还有个师父需要照顾。 林钟凭走到华一农独居的一处院落时,不由缩头缩脑起来。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华一农的气消了没有。七天了,华一农居然也没指派一个弟子过去问下他的伤势,可见是气得不轻。 林钟凭正在门前徘徊时,院内出来一个近身服侍华一农的弟子。那弟子看到林钟凭,忙恭敬的行了个礼:“大师兄早!” 林钟凭笑着点点头:“我来看师父。” 那小弟子道:“掌门下山去了,这几日回不来。” 林钟凭一愣:“师父下山去干什么了?” 那小弟子神情忐忑,看了他一眼,不敢答话。 林钟凭看他如此反应,便觉得崂山派有大事发生,厉声道:“快说,师父到底干什么去了?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我为你是问。” 小弟子一来是没见过林钟凭如此疾言厉色被吓住了,二来是担心华一农,便抖出了实情:“师父他……他前日接到一封战书,是以前师父游历江湖之际结的一个仇家下的战书。约师父后天辰时末在东柳江畔的白氏花船上决战。” “师父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仇家?” 小弟子道:“弟子也不知道,弟子还劝师父不要去应战。师父却说,那个仇家心狠手辣,若他不去,那仇家必定会带人大举进攻崂山,到时候两派弟子必定死伤无数,倒不如他自己亲去和那仇家做个了断。(..info好看的小说)”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林钟凭惊怒非常。 小弟子见他动怒,更是战战兢兢:“师兄息怒,是师父他交代,不能告诉你,说是为了让你安心养伤。可弟子心中实在担心,只好,只好违背师命告诉师兄了。” 林钟凭急问:“师父莫非是一人孤身上路?有人陪在他身边吗?” 小弟子回道:“曲师兄陪师父去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弟子道:“师父不让多带人。” 林钟凭顾不得多问,匆匆下山去了。师父居然亲自去应战,看来仇家来头不小。到底是什么人呢? 东柳江距离崂山派并不近,林钟凭策马狂奔不眠不休要两日半才能赶到。到了东柳江畔,早已是第三日的正午,算起来,决战时间早过了。 林钟凭沿着江畔一路打听,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白氏花船。那是一艘三层高的红漆大船,终年停靠在东柳江畔。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上了那描金绘彩气派非凡的花船,小心翼翼的自甲板往船舱里走去。 刚上了花船他便察觉出不对,这船上竟没有丝毫人声。花船花船,必然是烟花女子所在之处,将决战地点约在这里,委实不可思议。师父居然还应战,更不可思议。他上来后,发现船上没有一点人气,就更觉得不对头。 走到船舱入口处,林钟凭便闻到一股血腥气。他挑开帘子进去,竟然看到空荡荡的船舱内,华一农一动不动趴在地上,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渍。 林钟凭一急,忙上前去看华一农:“师父!” 趴在地上的华一农一动不动。 林钟凭只好动手去翻华一农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僵硬,这分明是……分明是死去多时的尸体。林钟凭的心沉了下去,更用力的叫了一声:“师父!” 地上趴着的华一农刚被他反过来,忽然能动了,冲着他一努嘴,竟从嘴里飞出一枚极细小的银针,钉在他面颊上。那银针上显然是淬了极厉害的迷药,林钟凭刚被扎到面颊,便觉得周身僵硬,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困意袭来,林钟凭身子前倾,栽倒在那一片血泊里。昏迷之前,他才看清,那华一农是个假的,脸上分明是戴了人皮面具的。 林钟凭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自己昏迷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可在当时,他觉得自己只是昏迷了一瞬间。 林钟凭清楚记得,当时从船舱门口传来一声惊讶的叫声:“大师兄!” 林钟凭被这叫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竟然已经是灵台一片清明。他翻身坐起,这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染血的匕首。 林钟凭看着站在船舱入口处叫他的曲犹扬,又回身去看躺在地上的“尸体”。这次他再没给那尸体机会,一掌朝躺在地上的“尸身”胸口拍了过去,只是手掌刚刚触及“尸身”他便强行撤掌。因遭自己内力反噬,林钟凭被激得五内俱痛,张口呕出一大口鲜血。他顾不得自己内伤,半趴着颤抖着双手去看那具“尸身”。刚才那一瞬,他看得清楚,那的的的确确是华一农的尸身。华一农心口被人重创,鲜血还是温热的,就连他的尸体也还没有完全凉下去,显然是刚刚断气。 林钟凭大惊,再次叫道:“师父!” 曲犹扬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壶梨花白和两个盖碗,似乎是正要往船舱里送吃的。他看着面前的情形,也是难以置信:“师兄,你怎么……怎么能杀师父呢?” 林钟凭顿觉莫名其妙,这小子怎么张口就说自己杀师父。但他顾不得跟曲犹扬计较和解释,只是去看华一农还有没有救。他探了华一农的鼻息,又去摸脉息,最终却只剩绝望。林钟凭不死心,取出金创药往华一农心口的伤口上撒药粉,还将内力输送到华一农体内。可华一农早已死去,他的内家真气根本进不去华一农体内。林钟凭越发绝望,一颗心竟似沉入冰河般又冷又绝望,却始终不愿意面对恩师已死的事实。 此时,华若雪忽然带着几个师弟赶到花船上。她人未进来,凄厉的声音已经直直钻入船舱中:“四师兄,你刚才说什么?谁杀了我爹?”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冲了进来,后面几个师弟也紧随其后,跟了进来。 看到船舱内满身满脸都是血的林钟凭和华一农,华若雪身形一晃,但很快稳住,扑了过去,痛哭失声:“爹,爹你怎么了?” 林钟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摸不着头脑,看着华若雪又哭又叫,一个字也说不上来。他游历江湖两年,大大小小的事也经历了一些,却从来没遭受过这么奇诡的转变。 华若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朦胧的去看他:“大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你怎么也一身是血?你有没有受伤?” 曲犹扬警觉的看着林钟凭,丢下手中的东西,上前来一把将华若雪拉到一旁:“若雪,你要小心,我亲眼看到他一掌拍向师父心口。” 林钟凭脑子里“嗡”的一声,从地上豁然起身:“你胡扯什么?” 事实证明,林钟凭错估了当时复杂的状况。他手里拿的匕首,和华一农的伤口吻合,华一农的心口被他掌风扫过,确实有被问天心经的内力攻击的迹象,而他受的内伤,也的的确确是被问天心经所伤。这些都是他和华一农交过手的证据。 恩怨难断 更新时间:2011-07-24 华若雪初时怎么也不信林钟凭杀了华一农,林钟凭自然也坚决不承认这被人诬赖到身上的罪名。(..info无弹窗广告) 若说林钟凭和华一农的嫌隙,左右也不过是那一顿板子。师兄弟们早已相处多年,自然也不会傻到认为林钟凭会为这个记恨华一农,继而痛下杀手。林钟凭根本没有杀害华一农的动机和理由。 林钟凭冷冷看着曲犹扬,就是这个四师弟一句话,直接就把他杀害华一农的罪名坐实了。他自问一向待曲犹扬不薄,今日无论如何他也不该在没弄清事情的情况下信口雌黄。曲犹扬的行为,反倒让他起疑。 曲犹扬被他看得多少有些不自在。 林钟凭冷冷道:“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昏过去了,之后的事我完全不知道。倒是四师弟你,跟了师父这些天,师父的情况你最清楚。” 曲犹扬闻言,胸前一阵起伏,知道林钟凭是把矛头对准自己了。 其余几位弟子面面相觑,林钟凭素来光明磊落,曲犹扬则是敦厚温和,如今这么两个人竟然都有了杀害华一农的嫌疑。他们宁可不信,也不愿意怀疑他二人其中任何一个。 曲犹扬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盯着林钟凭:“我亲眼看到师兄出手攻师父心口,师兄也是承认的。而师兄方才手持凶器,也是大家都看到的。师兄说自己昏过去了,还说刚才攻向师父时,收回了内力,可是有证据?” 林钟凭一时语塞,气得大手一挥:“我没有证据,但我说的是事实。我林钟凭行得正坐得端,你们爱信不信。” 他尚未从华一农逝世的悲伤中恢复情绪,忽然又遭冤枉,也无甚心情跟曲犹扬废话。 曲犹扬依旧定定看着他:“可是,师父那里却有大师兄你投靠朝廷的证据。师父前日亲口告诉我,六扇门里多了一位捕快,那位捕快因身份所累,办案之际从不敢暴露真身。” 林钟凭闻言一惊。他游历江湖两年,结识不少朋友。其中有一位,便是后来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医陆询。陆询那厮和他因缘际会,相识一场,于是好说歹说劝他入了六扇门。可是崂山派规矩太多,其中一条明令弟子不得涉足朝堂,否则便依照门规处死! 江湖之人纵然武功过人,却也难逃被正途之人歧视的命运。那些官宦人家多豢养高手为护院、保镖、打手,或者刺客,但却从来都瞧不起他们! 崂山派开山祖师为人十分有气节,因为看不惯朝廷官员瞧不起武林人士,因此不许一众弟子与朝堂之人有任何牵扯。只是他并未将此条规矩写入门规,那算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想后来几代崂山派掌门皆都秉承了那位祖师爷的性子,命可以不要,必须守得住气节。待到第六任掌门时,大胤朝堂腐败,官员多中饱私囊,生活富贵奢糜。有崂山弟子看到投了朝廷的武林人士整日里过的安逸富足,便也动了心思。那位掌门一怒之下,干脆将“凡崂山弟子擅入朝堂者,一律处死”写入了门规。 不久,那位掌门很喜欢的一个小弟子游历江湖之时,受朋友邀请,稀里糊涂帮他把一个新上任的知府护送到了任上。岂料那位知府竟将他的名字大肆宣扬出去,只当是帮他传扬侠名,全当报答,最后还将他推荐给了六扇门。六扇门立刻有人将名帖递到崂山,邀请那小弟子入公门。事情一时间,在崂山派弟子中传遍。(..info无弹窗广告) 那位掌门虽然心痛不已,但又不能自己食言。为了震慑崂山上下,他狠了狠心,当着全派上下的面,处死了那最小的徒儿。 第六任掌门正是林钟凭的师公,被处死的徒儿论辈分该算是他的小师叔。据说当年华一农和田泰丰在师父处跪求三日,仍是没能让师父回心转意。 自那以后,那位掌门一病不起,性子渐渐沉郁下去,本来十分健朗的老人,没精打采的活了不到两年,便撒手归西了。 华一农自此成为崂山派第七任掌门。小师弟和师父的死,成了华一农的心病。华一农接任后,对武林中人涉足朝堂之事更加看不顺眼,三令五申让门下弟子不得和朝廷打交道。敢为朝廷鹰犬者,杀无赦! 林钟凭本来也没打算违反门规,可那时候恰好他认识的一位朋友受了重伤,急需陆询手里的还灵丹救命。陆询苦劝他入公门数日都不见效,刚好趁机要挟,让他帮忙破获一起案子。林钟凭无奈只得答应。六扇门专司涉及江湖人士的案子,那起案子又刚好涉及到当时江湖上风头正劲的门派。林钟凭便易容改装,和六扇门的人一道办案,最后一举破获那门派一个秘密制造火药的据点。事成之后,他功成身退! 林钟凭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晓,可没想到师父居然知道了,还告诉了曲犹扬。 众人听曲犹扬的语气,分明是已有所指。纷纷问道:“四师兄,怎么回事?”“四师弟,你说的是谁?”“老四,话说清楚。” 曲犹扬直直看着林钟凭:“大师兄,你敢不敢在师父尸身面前发誓,你没有帮朝廷做过事?” 林钟凭不屑砌词狡辩,昂首道:“没错,我是帮过六扇门,那又如何?” 他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如此,林钟凭便算是有了足够的杀人动机!恩情归恩情,可若真到了累及自己性命的时刻,谁又能保证不做糊涂事?或者,谁能保证自己在那一瞬间不做糊涂事?何况林钟凭下山游历两年后,性情变了不少,整日里郁郁寡欢,闷闷不乐,谁知道他还是不是两年前的林钟凭! 林钟凭百口莫辩,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华若雪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华若雪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惊疑、不信、悲哀,甚至还有……仇恨。 事情一路发展下去,变成了林钟凭怎么也预料不到的情况。当时被一场变故弄昏头的崂山弟子齐齐拔剑要他抵命。 林钟凭那一次,几乎是被逼到绝路。他知道自己冤枉,不愿就此送命。可他面对的敌人却是他绝不愿意动手的人。 所幸,他终于还是从众师弟和华若雪的围攻中逃了出来。他不想伤人,可还是气不过,与曲犹扬交手时,不免出手过重。 华若雪处处帮着曲犹扬,甚至不惜刺伤他一只胳膊,也不让他伤了曲犹扬分毫。 为此,林钟凭逃走后,很是心灰意冷了一段时间,每每想到华若雪那般对他过他,他便伤情不已。陆询不怕死的继续撺掇他入六扇门,理由是反正他已经和崂山派闹翻了。结果被林钟凭一顿狂吼,又扬扬拳头吓得远远的。 不久,崂山派传出曲犹扬和华若雪完婚,曲犹扬接任掌门的消息。曲犹扬继任掌门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林钟凭在崂山除名。 林钟凭一怒之下,干脆真的顺遂了陆询的意思,投了六扇门。他们成婚气着他,将他除名气着他,他便也光明正大做了朝廷鹰犬气着他们。 曲犹扬后来从未派出过弟子追杀他,不知是不愿意做无谓的牺牲,还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林钟凭更愿意理解成曲犹扬心虚。他一直觉得曲犹扬是故意冤枉他杀害师父,因此,犹扬此举更显得心虚。而华若雪……他明知道和华若雪再无可能了,可就是忍不住想她。哪怕她来找自己报仇也好,但是华若雪从此再没在他面前出现过。 林钟凭起先想要调查华一农的真正死因,但花船已经被人付之一炬,一点线索也没留下。华一农生前最后的时间都做了些什么,曲犹扬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想去问曲犹扬,但又没有勇气上崂山。崂山派的人不追杀他,不代表他上了崂山后还不杀他。一旦上去,必然是同门相残。再者,万一事情真的与曲犹扬有关,他该怎么办?曲犹扬已经是华若雪的丈夫,要他怎么办?杀师之仇要报,华若雪的幸福又不能毁掉。 思来想去,林钟凭一直没敢上崂山。毕竟曲犹扬当日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栽赃陷害他,事情未必和曲犹扬有关。若因为自己的怀疑就贸贸然上山,那到时候双方打起来,就更加不值得。 林钟凭为此日日消沉。陆询眼见如此,便拼命给他找事做。林钟凭忙起来后,总算是恢复了昔日神采。只是他这一忙,便再也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以前的事,那些事让他心里纠结的发狂。 不知不觉四年过去了。林钟凭早习惯了单身一人无牵无挂,出了狼窝入虎穴的日子。直到两个月前,他遇到萧月。 初时,他只是觉得她有些像华若雪,虽然不像华若雪那般淘气天真,却是一样的倔脾气,烈性子,加之她是被强掳入绿绮楼的,他便生了恻隐之心,帮了她一把。 谁知那一帮,她竟然和他纠缠不休了。 路遇旧人 更新时间:2011-07-25 自打结识萧月,事态的发展渐渐不受林钟凭的控制了。萧月居然也卷进了他破坏胤迷的行动,不得已,他只得带着她一起逃亡。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多地方和华若雪并不太一样,却也委实可爱得紧。 最后,也不知怎地,他就和她一同坐在了这船舱内。林钟凭想想便觉得不可思议。 萧月听他讲完了自己的经历,变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她很想告诉他,华若雪没有变心,否则,她又怎会吃醋打伤自己。可一想起华若雪那日临走前看向她和林钟凭的眼神,她又有些拿不准主意。那一眼,充满了仇恨,而且太过恶毒。她不确定,今时今日的华若雪,是否仍和四年前一样,爱林钟凭爱得单纯纯粹,毫无恶念。 林钟凭近日每每思及华若雪,仍是心烦意乱。若说华若雪当年对他杀害华一农还有几分怀疑,只是为了曲犹扬才会伤他,可如今的华若雪,分明是对他恨之入骨,一口咬定了他是杀父仇人。他实在无法想象,曲犹扬这几年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林钟凭终于又起了找曲犹扬对质的心思,却苦于没有机会。 萧月看着他心烦忧愁的模样,柔声安慰道:“林大哥,世人常说善有善报,崂山派一定不会有事的。至于你师妹,我们先赶过去救了她,你再好好向她解释当年的误会,她会相信你的。等误会解释清楚了,就算恢复不了往日情分,兴许你师妹还会同以往一样将你当做师兄一般对待。到那时候,你还是崂山派的大师兄,有敬你爱你的师弟们。” 虽然想起华若雪差点杀了自己,萧月便讨厌这女人。可是看林钟凭如此伤怀,她便也顾不得记恨华若雪了。 林钟凭得她安慰,稍稍开怀了些,望着天边的早霞,轻声道:“但愿如此吧。” 萧月想了想,又道:“林大哥,你当初怎么就那么放心让你师妹和曲犹扬在一起了?万一曲犹扬是存心冤枉你,那说明他人品有问题。” 林钟凭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看得出来他有多喜欢若雪。我……我虽然因了后来那些事,对他心存芥蒂,但是我和他终究相处过两年,我自认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其实,我从心底一直觉得,他不会害师父。我宁愿相信他害了我,他心虚,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找过我麻烦,我也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如果非要我自己想想,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我有时候会觉得说不定他才是害死我师父的凶手,可有时候又会觉得,他是真的不愿意和我为敌,才不找我麻烦。我甚至觉得,他不是存心冤枉我。”可是自从上次见到华若雪,他便不那么信曲犹扬了。若曲犹扬还是那般温和敦厚的性子,华若雪又是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呢?想起这些,林钟凭又是一脸伤脑筋的模样,看着江面发起呆来。 萧月看着林钟凭,忽然低声道:“真是个傻瓜!” “啊?”林钟凭回过神来,一愣,“干吗突然骂我?” 萧月道:“这么相信一个人,万一被骗了,会很惨很可怜的。” 林钟凭道:“你是一着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么?” “等你真被骗了,你就懂了。”萧月气鼓鼓道。 “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眼无珠么。”林钟凭道。 “你……”萧月气得扬手想要去捶他,可一看到他对着海面一脸焦急的样子,便又收了手。想了想,她又小声开口:“等到了崂山,我就在山脚下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等你。” 林钟凭转过脸来看她:“你怎么……”他原本也不准备带她上山,还在发愁她那副既不怕死,而且“有恩必报”的性子。万一她死活要跟去怎么办? 萧月道:“我虽然学了几天轻功,可毕竟是不成么。你说崂山那么陡,我怕会拖累你……” 林钟凭乐了:“你倒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萧月又道:“林大哥,你别烦了。你也说崂山很陡,寻常人上不去了。那些官兵未必能攻上崂山!” 她这么一说,林钟凭茅塞顿开,面露喜色:“对呀。那帮废物怎么可能上得了崂山呢?”他只觉得憋闷已久的心里,忽然就通透了。 林钟凭大喜过望,搓着手,连连道:“我怎么早没想到呢?”他觉得自己也不笨啊,这回怎么连这点都没有想到呢? 林钟凭大喜过望的声音吵醒了船夫,船夫猛一下醒过来,再次提起精神划船。 萧月望着林钟凭,十分无语。她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关心则乱了! 不过,林钟凭因想到崂山派一时半会不会有危险,放松很多,脸上终于不再是紧绷绷的,这点让萧月十分满意。 看他没有那么烦了,萧月也跟着舒心不少,不知不觉,头便慢慢歪在了林钟凭胸前,倚在他肩头睡着了。 林钟凭看看陪他挺了这么久,如今终于睡着的少女,面上浮起一丝歉色。其实,带她出来也不全是因为不想让陆询讨便宜。哎,也不知怎么地,听到她焦急的呼唤和哭声,他就心软了,跑回去带她一起出来了。明知道她大病初愈,此行危险。他这是怎么了呀! 萧月吹不惯江风,加之天气已经开始往渐凉处走,睡了之后,又开始无意识的打喷嚏,手不自觉的想要抱自己肩头,人也忍不住使劲儿往他怀里钻。只为求得一丝温暖。 林钟凭被她拱得受不了,将她轻轻放平躺在船舱里供客人休息的垫子上,又将自己的外袍解了,轻轻盖在她身上。 萧月睡的舒服了,也不那么冷了,人便安静下来,睡颜安详,呼吸匀称。 林钟凭看着她弯弯的眉,细细长长的眼睑,秀挺的鼻梁,花瓣似的红唇。不知怎地,一只手情不自禁便触上了她光滑的面颊。少女的皮肤柔柔的,娇娇嫩嫩的,触感十分好。华若雪是怎么伤她的,他是看在眼里的。若他晚到一刻,即使那把匕首没插上去,她也活不成了。可是她在他面前,从来也没说过华若雪半句不是。她偶尔也会支支吾吾的想告诉他一些事情,却始终也没说。林钟凭便也故意不去深究。说起来,她还从没告诉过他,华若雪那一日,为何忽然下狠手伤她呢!他猜测她是要说那个,但却每每又都缄默了。 “真是个傻丫头,你知不知道,跟着我是注定要受罪的。”林钟凭想到这里,猛的收回了手。她和他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能携手共度这么一段时日也算是缘分了。可她终归是应该回到原本平静安宁的小村子,过简单平静的生活。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不应该去经历大风大浪,应该过细水长流幸福温馨的生活。不能再同她这般亲近了。 兴许是太累了,不知不觉中,加之心里不再绷得那么紧,林钟凭也靠在舱内睡着了。待到小船平安抵达渡头时,已是朝阳初升。林钟凭醒过来,又去摇醒萧月。萧月迷迷糊糊睁开眼,跟着他出了船舱。 江风一吹,萧月一下子清醒过来:“怎么太阳都升起来了?我还想在江心看日出呢!” 真有闲情逸致。林钟凭腹诽,我急得火烧火燎,你还想着看日出! 萧月不经意间冲口而出这么一句话,这会也后悔了,讨好的冲他笑:“我是看你很烦,想陪你看日出,排解排解。” 这小丫头最大的好处就是嘴甜!林钟凭听了这话,十分满意,当先跃上岸,又拉她上了岸。 岸边距离崂山仍有一段距离,萧月轻功不济体力更不济,林钟凭在岸边不远处的驿站里买了马,和她共乘一骑赶路。 如此,他们只要再走三个时辰便可以抵达崂山。 等太阳升高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人口密集的地方。林钟凭在一处市镇上随便买了几个烧饼全当早饭。 萧月这些日子早被他惯得嘴刁了,但知道现下情况不妙,便也忍着扁嘴的冲动,欢欢喜喜将烧饼吃了。还往毫无胃口的林钟凭嘴里也硬塞了个烧饼,逼着他也吃。 镇上的人看着这一男一女共乘一匹马,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举动,均觉有伤风化,躲在暗处指指点点。 萧月浑然不觉周围人的反应,只是偶尔打量几眼周围的货摊。忽然,她看到一个小贩的货架上挂着帽子在卖。 萧月指着其中一个帽檐处缝了一幅绿纱巾的纱帽对林钟凭道:“林大哥,你看,居然有这么好看的纱帽。” 林钟凭看看她被晒的红扑扑的脸蛋,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渐大的太阳,不假思索的下了马,将那纱帽买了下来。 萧月知道他是买给自己的,欢欢喜喜从马背上爬下来跑了过去,接过林钟凭手中的纱帽,不客气的戴在了自己头上。 林钟凭看着她一身浅绿衣裙,配着这浅绿色的纱帽,倒也相得益彰。 萧月透过薄薄的浅绿纱巾,去看林钟凭。纱巾下的面色忽然变了。她的视线透过林钟凭的肩头,看向远远走来的一个年轻人。 虽然距离那么远,还隔着一层轻纱,可她依然一眼认出来,那年轻人是苏清痕。 贩夫走卒 更新时间:2011-07-27 萧月看到苏清痕,虽然明知自己纱巾覆面,仍是吓得转过了身子,假装在还在仔细瞧那些货架上的帽子。.info[] 林钟凭正在诧异她的变化,回头看到苏清痕,立刻明了。 萧月紧紧捏着他一只手,低声道:“林大哥,我不想让他看见我。” 林钟凭低声嘲笑道:“干吗怕成这样?你怕人家还没有对你忘情啊?” 话毕,就觉得萧月捏着他的手改成掐着他的手了,隔着薄纱都能看到她一双好看的眼睛在死死瞪着他。 林钟凭忙告饶:“小姑奶奶,你放手,若他真往这边看,我帮你解决他。.info[]” 萧月还是不放心:“我还是怕……” “就算他没对你忘情,而且还能认出你又怎么样呢?我不信他还能动得了我的女人!” 萧月闻言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我怎么就成你的女人了?” 林钟凭道:“你当然不是,可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不是。别人可不这么想,苏清痕更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到时候我就说你是我女人,他能怎样?” 萧月想了想:“也对,他比你武功差好多。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你武功又比他好,我看他能怎样。” 她一边说着,慢慢放心,这才松了手。 林钟凭忙收回被她折磨了半天的左手,手背上几个指甲掐出来的红痕,传来尖利的痛楚。林钟凭自己给自己吹气:“下这么重的手,你真够狠的啊……” 萧月刚才一时紧张,情绪失控,这会反应过来,看着林钟凭笑得十分抱歉。不假思索,一把拿过他的手揉了几把。 林钟凭被她揉得舒服,甚觉享受,但一想起自己前路未卜,只好再次提醒自己,不可与她再如此亲近了。他正要抽手,忽然愣住了,苏清痕竟然没有在往这里走,停在了一个酒楼的墙角下。他身后的马背上驮了两个箱子,似乎是两箱子货物! 萧月见他往苏清痕那里看,便也往那里瞧去。 林钟凭道:“你净瞎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家停在那里不走了。你看你看,都开始摆摊了。” 苏清痕果然已经从马背上卸下两个箱子,开始取出一应物什摆摊。他卖的是些假珠宝首饰之类的。其实,萧月远远看着也不甚分明,不知道色泽怎样,样式如何,但是像他这样随便摆个小摊就卖首饰的,基本都是假的,没有真的,成本低,价钱便宜,很得小户人家的女子喜欢。 不知怎地,萧月竟有几分心酸。她知道他是镖师,会功夫,长了一张英俊的过分的脸,虽然骗她很可恶,但是救她的时候,还是很神勇的,背着她那么大个人都能甩了那些护院。他们在山里走了那么些天,那时候,他简直无所不能,可以烤出很好吃的野兔,小鱼,做很好喝的野蘑菇汤。每晚睡觉的时候,他总能想法子用树叶、杂草之类的堆在一处,再往上铺一层外套,就是个很好很舒服的睡觉的地方了。他总是将那“床”让给她睡,自己随便在哪个角落里将就一晚上就过去了。她记得,他睡过横斜的树枝,也倚着树干盘膝打坐过。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他就开始腰疼了。其实,她看得出来他腰疼,可就是忍着不说,很心安理得的让她背着自己继续走。他既然不说,她也就当不知道。 如今,恨意早淡了。萧月想起在大山里的日子,开始慢慢念着苏清痕的好了。她不知道苏清痕以后打算做什么,可她总觉得像他那样一表人才又聪明能干的人,以后怎么也不会混得太差吧?却没想到,他竟然也只泯然众人,做了贩夫走卒。顶着这么明晃晃的大太阳,在街边卖些女子首饰。 深山记忆 更新时间:2011-07-28 萧月竟然看着摆摊的苏清痕开始走神。.info[] “喂!”林钟凭叫她。 “啊?”萧月猛地回过神来,从苏清痕的方向收回目光,去看林钟凭,“干什么?吓死人了。” 林钟凭看着她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怎地,心里竟然隐隐有些不舒服:“你不是很讨厌他吗?我看你也不像对人家忘情的样子呀。” 萧月叹了一声,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他这么落魄挺不好受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衣服,在绛霄林里舞剑,剑气催动满地落花,那般风姿卓越,英气逼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骗子。可自从他救了我,我虽然还是恨他,讨厌他,却没有那么强烈了。我记得我们在山里的时候,有一次晚上,我睡着了,模模糊糊中觉得有凉凉的东西在我腿上压着。我一睁开眼,就看到他挨得我那么近,脸都要贴上来了。我吓了一跳,狠狠甩了他一耳光。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条蛇爬到了我腿上。他睡的不沉,发现了,就悄悄把那蛇从我身上引开,一剑给斩了。那是条毒蛇,他看我腿上没事,但担心我身上别的地方被咬过,可又不敢随意翻动,所以就先凑近些瞧我气色如何。没想到我突然醒了,还打了他一耳光。我弄清楚之后很内疚,他受了委屈,却一点也不当回事,依旧和我说说笑笑。其实现在想想,那时候,他是我全部的希望。我在山里根本辨不清方向,也走不动山路,如果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钟凭道:“你以前可没跟我说过这些。你总是叫他小贼,只告诉我那小贼后来后悔了,又返回去救了你,带着你逃了半个月,终于安全了。你现在罗嗦这么一堆,到底想说什么?” 他声音里有微微的不快,极难察觉,但萧月仍是察觉到他的不快。怔了怔,低声道:“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委屈他了。” 林钟凭眉毛纠结起来:“你倒是真有同情心。” 苏清痕摆摊不久,摊位前很快招来一群老老小小的媳妇姑娘买首饰。有大胆一点的姑娘,买了首饰半天也不走,赖在摊位前左看右看。一个姑娘拿着发钗在自己鬓边左比右比,还眨着眼问苏清痕,她戴到哪边好看。 林钟凭看得直摇头:“我大胤民风何时变得如此狂放不羁了。”苏清痕守在自己摊位前,不慌不忙的做生意,待人十分懂礼守节,既看不出不耐烦,也看不出多高兴,只是闷着声从不吆喝罢了。 林钟凭看着苏清痕规规矩矩的样子,纳罕道:“小月,你确定是他骗了你吗?我怎么看着这小子这么纯情呢!” 他话音刚落,忽见一行衙役从南自北而来。一行衙役走到苏清痕的摊位前,其中一个衙役二话不说,一脚踢翻了他的货摊。 萧月和林钟凭皆是一惊,不知道苏清痕这是惹了什么事儿。 仗义相助 更新时间:2011-07-29 围在摊位前的女子们吓得四散开来。(..info无弹窗广告) 苏清痕起身看着一众官差:“不知在下犯了何事,要劳烦诸位如此兴师动众?” 当中一名官差道:“有人告你有伤风化,跟我们兄弟走一趟吧。” 苏清痕依旧站着不走,问道:“不知在下做了什么有伤风化的事?” “嘿,我说你天天抢别的商贩生意不说,整天和一群女人在街上打情骂俏行止亲昵,还敢叫屈?” 苏清痕简直要被他气死:“差大哥,我只是在做生意,你也看到了,我做的是女人的生意,有女人来买东西很正常。” 林钟凭耳目甚佳,听得清楚,对萧月道:“那小子八成生意太好,又招惹桃花,被犯了红眼病的人给告了。” 此时,又听得带头的官差道:“你少跟看老子废话,马上跟看老子去衙门里。”、 苏清痕自然知道衙门那地方,有理没钱的话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他不敢随意和官差闹翻,只得自钱罐里抓出一把大钱和几个散碎银子,往官差怀里塞:“各位差大哥,行行好,小人确实没犯事,就让小人先做了今天的生意,成么?” 那官差哪里看得上他的小钱,一把打落他手里的钱:“敢跟爷玩这个,你当打发要饭的呢?兄弟们,把他给我带走。 萧月有些看不过去了,习惯性的就要上去管闲事。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不行,我不能让他看到我。” 林钟凭蹙眉道:“我说丫头,你一会恨人家,一会心疼人家,看到人家有难又忙着上去出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月道:“那些官差欺人太甚,就算和我不认识的人,我也总该帮一把吧?” 林钟凭看着她又想帮忙,又怕被认出来,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他。” 林钟凭说完,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萧月只得站在帽摊前怔怔看着事态发展。 几个官差已经架住了苏清痕,苏清痕正想着是该乖乖就范,而是打伤这几个废物后再离开。就见对面忽然来了个高大结实的年轻人,看样子约莫比自己大个四五岁,一张脸生得英挺俊朗。只是这张脸有些面熟,仿佛在哪见过,他一时有些想不起来。 林钟凭亮出六扇门的腰牌,朝一众官差面前一亮:“几位,你们是留州衙门的吧?” 苏清痕看到林钟凭腰牌上刻着的“六扇门”三个字,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其余官差也是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杂乱的回话:“是是是。” 林钟凭道:“我的这位小兄弟犯了什么罪,你们要来抓他?” 几名官差听林钟凭如此说,只当苏清痕是他好朋友好兄弟,打了个哈哈,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又说:“其实也不是非要抓走这位姓苏的小兄弟。” 林钟凭道:“那诸位到底是要干什么?” 为首的官差使了个眼色,其余官差便放了苏清痕。 为首官差又对林钟凭道:“没什么,只是想提醒您这位朋友注意下行止,已经好些人去衙门里反映过了。说他的行为,有伤风化,而且挤跑了很多同行……在下等,先告辞了,先告辞了……” 说完,一群人灰溜溜的走了。 指点少年 更新时间:2011-07-30 苏清痕暗觉倒霉,做个小生意也能惹人眼红,添这么多麻烦,幸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帮了他。.info[]他看着将他救下的林钟凭,眼底深处明显闪着疑惑和不信任,毕竟这人来得莫名其妙。但仍是尽量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多谢相救!” 林钟凭大手一挥,道:“没什么,只是办案路过此地,看到不平事,伸手管一管罢了。” 苏清痕看他如此豪爽,反倒暗觉自己刚才太过小心了。何况自己也没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他看看已经摔得满地的首饰,有的脏了,有的坏了,暗叹一声后,便也不再放入心上。反而也对着林钟凭一抱拳:“反正生意也做不成了,不如就由小弟做东,请恩公喝几杯如何?权当报答恩公方才出手相助。” 林钟凭道:“什么恩公不恩公的,这叫法可折杀我了。敝姓钟,若你不介意,喊我一声钟大哥吧。” 苏清痕喜道:“方才多谢钟大哥了,还请钟大哥赏脸,让小弟做个东。” 林钟凭道:“不了,钟某此番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若有缘你我还会相聚,到那时候我们再痛饮一场吧。” 苏清痕眼见此人丰神俊朗,行止豪爽不拘,有心结交,怎奈人家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强留,只能暗暗遗憾。自己整日里做这些小买卖,赚些小钱,只能混个温饱,又哪里来得那么多际遇和他再相逢呢?虽然不想整日如此蹉跎,可没有做大生意的本钱,做小生意又攒不下什么本钱。现在看来,萧月没有跟着他也未尝不是好事。他哪里来得资本给她过好日子呢?当初那番信誓旦旦的承诺,如今再看,更像是他刚恢复自由身时,一番直抒胸臆的豪言壮语罢了。 林钟凭看他如此,拍了拍他肩头:“小兄弟,我看你风采出众,不是个凡俗之辈。好好努力吧,说不定下次再见,你已经今非昔比飞黄腾达了,我还要仰仗你呢。” 苏清痕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我没有本钱,如今只能做个小本生意,能赚钱吃饱肚子就不错了,不敢妄想日后。” 林钟凭大大咧咧一笑,随口开解道:“哎,话不能这么说。世上的出路多得很,又不是只有做生意这一条路。你可以另辟蹊径,选一条适合你的而且穷人富人没太大差别的路子走。” 苏清痕闻言一怔,另辟蹊径?适合自己的路? 他这一愣神,林钟凭已经大笑着远远去了。 等苏清痕回过神来,林钟凭已经上马走了,他身前似乎还揽着个一身淡绿纱裙的女子。苏清痕不由又笑了:这位姓钟的捕快,行止到真是惊世骇俗,敢搂着个姑娘直接在大街上骑马! 嘿,若那姑娘是萧月,他倒也不介意这么惊世骇俗一把。 不过,也终究只是想想罢了,那个少女,是真的走了,走得十分彻底,彻底逃出了他的生命,断开了和他的所有联系。 林钟凭一边驾着马在闹市中慢行,一边问萧月:“怎么样,现在放心了吧?” 萧月努努嘴,道:“我本来也没有担心啊。” 林钟凭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但也懒得多跟她辩解,只是道:“好了,前面人少了,我要加快速度了,你坐好了。” 山间密道 更新时间:2011-07-31 林钟凭带着萧月来到崂山脚下,扶着她下了马,再一拍马屁股,让马儿自行离开了。 萧月打量下四周,崂山脚下一片寂静。既没有大批官兵封锁,也没有任何打斗迹象。 萧月奇道:“林大哥,崂山这会不该这么安静吧?” 林钟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先上去看看再说。” 萧月苦着脸道:“林大哥,我怎么办啊?这里都没有人,也没有房子,你打算让我等你到什么时候?”早知道她就早点提醒她,让她将自己留在镇上。 林钟凭笑道:“谁说要将你一个人留在山下?” “啊?不是说好了……” “我改主意了不成么?”反正官兵也攻不上山,带她上去就不是负累了。.info[]想起一路上她那张脸惹来的窥伺,他便不放心将她一个人丢在客栈里。 萧月大喜:“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额……我是说,自从你知道我是林钟凭以后。” 萧月开心的双手合十,互相摩挲着:“太好了。”可是,她抬头看看崂山自山脚到山腰陡峭的绝壁,山腰以上则是云山雾罩,让人难辨方向景物。虽说自这里到山腰,植被不少,但以她的修为,很难借力上去。她为难道,“可是……我上不去啊……” “有我呢。” “可是,这么陡,你怎么带着人上去?” 林钟凭撇撇嘴:“就这种山路,莫说带着一个你,就算带着十个你,我也能上去。” 萧月抬头望望崂山,又看看林钟凭,惊奇的张大了嘴巴。 林钟凭又是一笑:“不过,我没打算带着你走山路。” “啊?”萧月一呆。歪着脑袋的样子十分可爱。 林钟凭拉起她:“跟我走。” 他竟带着萧月兜兜转转,绕过山门,向西又走了好长一段路,再拨开山脚下大丛荆棘,来到一株斜生的古树旁。 林钟凭扣动机关,五人抱的古树立刻自树干处分开,显出一条可供三人进出的通道。 萧月越发惊奇,摸着那树干直咋舌。 林钟凭隐隐有得色:“外人不知道这条通道。这是崂山派的秘密,所以我先前没有告诉你。有了这条通道,崂山弟子上山下山也方便,能省下不少轻功。” 萧月点点头:“真是厉害。” “走吧。”林钟凭带着萧月入了密道,又按下机关,那古树便合上了。 古树方一合上,密道里便是一片漆黑。林钟凭自怀里取出火折子,点亮,朝萧月弓下背:“我背你上去。” “啊?我自己会走,我看这路虽然又斜又弯曲,也挺平坦啊。” “不要啰嗦了。”林钟凭一只手一揽,就将她背在身上,“这里距离山顶还远着呢,你走得那么慢,我可等不及。再说,你身子刚大好。” 萧月便不再坚持了,笑眯眯由他背着,伸手将他手中的火折子取下来:“我帮你拿着。” 林钟凭腾出两只手来托着她,方便多了。 二人一路沿着通道向山上行进。萧月道:“真是奇了,这通道这么长,又在山的里面,居然一点也不气闷。” 林钟凭好笑道:“暗道里每隔一段距离,都有连接山表的气孔。只是山上植被太多,阳光照不进来,所以很黑。空气却是流通的。” 崂山染血(上) 更新时间:2011-08-01 林钟凭和萧月边走边说笑。(..info好看的小说)萧月举着火折子,不时细细打量他面孔。他面上皮肤虽说是略微黑了点,但是难掩五官俊朗。不过,最让萧月满意的是,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了,这家伙脸不红气不喘也没见出汗,背着她走起这上坡路来,虎虎生风。比之苏清痕,真是强的没边。萧月觉得,自己担心他会累着的心思,真是太多余了,便不再总是去注意他有没有出汗。 林钟凭忽然道:“怎么样,是我背着你上山舒服,还是苏清痕背着你走山路舒服?” “好端端的,干吗提他?”萧月要气得想捶他。 “哦,试探试探你,看你这会有没有放下人家。看来还是不行啊。” “你……”萧月眯了眯眼,恶狠狠道,“你想知道你和苏清痕背着我有什么区别是吧?好,我告诉你。我是一路上咬着他肩头的,你要不要试试?” “哈哈”林钟凭大笑,“我不是不让你咬,我怕咯坏你牙齿啊。” “你又不是铜皮铁骨。” “平时不是,如果有人想咬我,我就变成铜皮铁骨了。” 说笑间,林钟凭已将她背至山巅。 萧月没注意到前面不远处的出口,发现他突然停下来了,问道:“怎么不走了?” 林钟凭幽幽叹道:“近乡情更怯……” “哈,你也会吟诗了”萧月刚说到这里,注意到前面黑乎乎的一扇门,“林大哥,那是什么?我们不会已经到了吧?” 林钟凭将她从背上放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缓步走到门前,扣动机关,机关启动,他轻轻一用力,便将两扇铁门推向两旁,铁门滑开,洞内虽依旧阴暗,但明显比方才亮堂不少。再掀起门前一堆厚厚的藤蔓,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出藤蔓。 萧月忙跟着他走了出去。 萧月好奇的回头,发现这藤蔓是垂在山壁上的,那铁门便开在藤蔓后面,只是铁门外面被漆成了和山壁一样的颜色,看着像是石门。其实就算这铁门不上漆,就凭外面那么厚一层藤蔓,也没人能看到后面还有一道门。崂山派本就来客稀少,崂山掌门还要如此小心,萧月真是好生佩服。 她在心里感慨片刻后,便随着林钟凭向依山势而建的崂山派建筑群行去。 林钟凭越走心越沉。 一路走来,居然静悄悄的,没有丝毫人声,一片死寂。 萧月渐渐觉察出气氛不对,看林钟凭阴沉着脸,也不好开口问。 再往前走,林钟凭注意到草丛上溅下的点点血迹。他忙俯身去看。 萧月也跟着蹲下去,发现上面黑糊糊的东西,不解道:“这是什么?” 林钟凭忽然起身,飞快的奔入几十米外的崂山派大门。 萧月匆匆跟了进去。 林钟凭推开大门,霎时呆住。 萧月跑到他身后,跟着往里面一瞧,吓得大叫一声,脸色煞白。 她此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还是这么多奇怪的死法。 有被人一剑穿心的,有被砸烂了脑袋的,有被刺瞎了眼珠子的,有断手断脚的,还有拦腰被斩断的…… 这些尸体,从大门处一直被人整整齐齐摆到正对大门的“徳武堂”处。 前方这一片院子,早已被鲜血染的没有一块净土。 萧月想吐,看了林钟凭一眼,又拼命忍住了。只是身子控制不住的发软,她死死牵住前方林钟凭的衣袖,逼着自己不要倒下去。 林钟凭轻轻抚开她,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萧月看着他越走越远,咬咬牙,也跟着他走了进去。他从来没在死人堆里走过,这可是此生头一遭,被吓得不轻。 她打量一下崂山,此地依山势而建,倒也建的雄伟堂皇,各处还点缀着不少花草树木。若是平时,她少不得要四处游览一番,但此际,她只觉得这里像一个巨大的露天坟场。 崂山染血(下) 更新时间:2011-08-02 林钟凭一步步向里面走去,忽然在一具尸体下面停下来,轻轻蹲下去,抚摸那个少年的脸颊。这少年是被人以内力当胸一掌震死的。 林钟凭喃喃道:“他是那天剑阵里的少年,我打伤过他。” 萧月从没见过林钟凭这副失魂落魄,伤感绝望的模样,十分担心,却又无力安慰。在这样疯狂的杀戮、血流成河面前,所有的安慰都很无力。任她再会逗他开心,此刻也说不出半句俏皮话。 林钟凭起身继续向前走,快到正堂的时候,身子忽然僵在当场,半晌才轻轻俯下去,抱起地上一具半睁着双眼的尸体,看样子,那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林钟凭痛声唤了一句:“小七……” 萧月心道,看来这紫衣少年,必是林钟凭的七师弟无疑了。 林钟凭看着少年被人打碎的左手手掌,小腹上长剑刺穿的伤口,满眼的心疼,唇角直颤:“小七,师兄来救你了,你醒醒,你最听师兄的话了……” 萧月看了这情形,眼圈不由红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只是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恐惧的感觉慢慢散去,余下的只有悲愤。这些横死的人,有年轻端健的姑娘,有比她还小的少年,也有中年人,有妇人,却各个死相凄惨……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啊,只是每日呆在崂山绝顶,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为什么这样都不能放过他们? 究竟是什么人上了崂山,还杀了这么多崂山弟子? 林钟凭终于放下了七师弟的尸身,朝徳武堂内走去。 徳武堂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足以让人想见当日残酷的打斗。 堂内正中央的墙上,有人以血写下几个大字“林钟凭此仇不报我夫妻誓不为人扬雪”。 林钟凭看着华若雪的字迹,慢慢跪了下去,只觉得胸腔里憋闷的厉害,一张口,吐出大口鲜血。 萧月忙上前去看他:“林大哥,你没事吧?” 林钟凭脑子里早已混乱一片,目眦尽裂,一双手狠狠抠在徳武堂的地板上,手上青筋根根突起。 半晌,他才喃喃道:“是我对不起崂山派,好……很好……若雪恨我,那我就把这条命陪给崂山派便是。” 萧月闻言一惊,林钟凭若是想不开,凭她可是拉不住,她惊极反倒清醒,对林钟凭道:“林大哥,这血海深仇不可不报。能上得了崂山的没有几个人,能杀死这么多崂山弟子的,必定是一批高手,你要追查凶手,必定很容易。” 林钟凭的神智这才稍稍清醒一些:“对,谁害死我的师弟师妹,我要他偿命!” “还有华姑娘,和你那位四师弟,这一路走来,我们都没有看到华姑娘的尸体,看这留言的意思,他二人应该是躲过此劫了,还知道了崂山派此番是因为胤迷名册而获罪。可是,他们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受伤,谁也不知道。” 林钟凭连连点头:“很好……很好……我要找若雪,如果找不到,我就等着若雪来找我……找我……报仇。” 爱太辛苦 更新时间:2011-08-03 林钟凭在崂山派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萧月也跟着他走了一圈。基本可以去确定,崂山派除曲犹扬、华若雪和一个剧姓外室弟子外,其余三百二十名弟子尸体,已经全都在大门和徳武堂之间。曲犹扬和华若雪想来是逃走了。 林钟凭最后又站到徳武堂内,看了一眼墙上的血红字迹,沉着脸别过头,大步朝外面走去。 萧月连忙跟上,担忧的看着他的背影。 林钟凭站到徳武堂门口,似乎还想再回头看一眼,可却只是略偏偏头,终究没有勇气再回望。 萧月终于忍不住,低声劝慰:“林大哥,你……还好吧?” 问完了,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他现在这样子,怎么可能好? 林钟凭似梦呓又似发泄,强抑悲苦,沉声道:“我爱她爱得很累。”真的是很累很累呀。 萧月一怔,回头看看德武堂墙上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便明白过来。林钟凭从没想过伤害华若雪,结果师父的死让他二人产生天大的误会,如今又结了这血海深仇! 林钟凭一向高大挺拔的身姿竟然伛偻下去,走路时似乎被什么重物拖住了,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 萧月看着他的背影,一阵心酸,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忽然忍不住冲了上去,自后面一把抱住他:“林大哥,如果爱她那么辛苦那么难,那就不要爱了。你来爱我吧!” 林钟凭哪有心思在此时此地谈儿女私情,身子被她抱住,便也不动了,可也不说话不表态,只是好像听不懂萧月的话一般,呆呆傻傻站着。 “钟凭,你不要爱华若雪了,你来爱我吧。我会彻底忘了苏清痕,我会好好爱你。” 半晌,林钟凭似乎终于听懂了她的话,一字一字道:“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们把他们葬了吧,然后一起下山离开。你说过,要惩治姓袁的,要帮我摆脱袁家人的身份,你还没做到呢。你不可以骗我”萧月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后背,泅湿大片衣衫,“钟凭,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你走到哪,都别想甩了我。” 林钟凭甩脱她,第一次对她疾言厉色:“你是个姑娘家,别整天和一个大男人这么黏糊行不行?你是狗皮膏药吗?” 萧月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很坚定的道:“对,我就是狗皮膏药,你一个人的狗皮膏药,我一定要粘着你。” 林钟凭傻傻站着,看着她,却是无言以对。 萧月过去拉他:“我们先去后面找挖坟的工具,葬了他们吧。” 林钟凭甩开她:“我自己会葬。” 言罢,径自朝后面走去。 萧月看着他决然的背影,本已脚软的她,再也站不住,一点一点瘫软在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周遭尽是死尸。(..info) 林钟凭,谁稀罕粘着你,谁要粘着你。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不可以丢下你不管,谁叫你不早点丢下我不管,谁叫你对我那么好? 萧月悲痛难过,心口处跟着传来一阵剧痛,她伸手按在心口,努力克制住几乎逸出唇边的痛苦呻吟。 林钟凭走出很远后,回头望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萧月。少女的背影瘦削好看,双肩一抖一抖,似乎是在哭泣。真是个傻姑娘。跟着我有什么好,若是以前倒也罢了,可现如今,江湖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生吞活剥,若是定要跟在我身边,你恐怕此生都无法摆脱血腥和灾难。没人会愿意过那种生活! 林钟凭深深回望一眼后,绕过德武堂,去了后面。 他拿着锄头、铁锹等工具,来到练武场。练武场那么大片的空地,如今却要做坟场来葬了这三百多崂山子弟了。想到这里,林钟凭便不由得心酸。 老天似乎应景似的,忽然变得沉闷压抑起来,不一会便下去了瓢泼大雨。 德武堂前的萧月难受的厉害,再被大雨一淋,神智很快变得不清醒,最后昏倒在尸堆间。 林钟凭挖的坑实在太大,虽然借助了雨势和内力,仍然挖的费力。 雨这么大,按照萧月的性子,早跑过来拉他进屋避雨了。可他在大雨中忙了半天,也不见萧月来。 林钟凭渐渐觉得不对劲,放下手中的工具,跑回去找萧月。他觉得萧月此刻至少也该在德武堂里避雨。等他到了前面,却只看到萧月躺在尸堆间昏迷不醒。大雨冲刷着早已干涸的血迹,染了萧月一身血红。乍一看,跟个死尸也无甚区别。 林钟凭一惊,忙跑过去看她。 发现她是伤情有复发迹象,林钟凭慌了神,第一个念头便是,救人要紧。林钟凭抱起萧月,绕过德武堂往后面走。 他抱着萧月一路来到自己以前的居所,将她放倒在床上。 得先给她找一身干净衣服换上,再运气帮她疗伤。否则,一旦旧伤复发就麻烦了。他可没有凤血珠。 萧月头一挨到枕头,忽然睁开眼醒过来。她脑子还是不清不楚,但却紧紧拉着林钟凭的衣袖不放。“你不许走。” 林钟凭劝道:“小月,我去帮你找一身干净衣服。” 萧月固执的拉着他衣袖:“你要爱我。” 林钟凭又好气又好笑,如果他能说爱一个人就爱,说不爱一个人就不爱,他就不是今日的林钟凭了。 萧月继续威胁他:“不然不让你救我。” 林钟凭若不是给她把过脉,真怀疑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在演戏。偏偏这会他又不敢再向刚才那样,大力甩开她。 无奈,他只得随便“嗯”了一声:“好,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要爱我。” “……嗯” “你答应了,那就得好好照顾我。” “……嗯”我一直都很照顾你的好不好。 “不可以消沉。” “好……” “如果……有人要为这件事杀你报仇,你不可以跟那些江湖客硬拼……也不可以送死……你要躲着……躲得远远的……” “……” 这件事林钟凭做不到,他自己欠的债,如果有人上门讨债,他绝不愿意躲着。 萧月半眯着眼,满脸的雨水汗水,口齿渐渐不清楚:“你别忘了,你刚才说你爱我,你……答应了……要好好……照顾我。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 萧月实在没有力气,最后一点意识也消失了,手无力的垂下,彻底昏了过去。 林钟凭闻言一怔,看着鬓发散乱,浑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少女,心中一酸。他将昏迷中的萧月一把搂在怀里:“你放心,我不会自暴自弃,也不会跟那些想要我命的人蛮干,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照顾你……好好……爱你。” 告别崂山 更新时间:2011-08-04 萧月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后。所有的尸体都已经被林钟凭掩埋。尸堆渐渐开始散发出的难闻气味,已经被连日的狂风暴雨冲刷干净。花草树木散发着雨后特有的清香,连空气都透着微微的湿润。 萧月自竹榻上爬起来,发现自己全身舒畅,心口一点也不疼了。她好奇的打量一下,发现自己身在一间陌生的小屋内。竹榻上方是支开的窗户,萧月透过窗户,便可以看见前面几步远外窄窄的溪流,弯弯的竹桥,竹桥前面是不远是一株老柳。还有,矮的像是篱笆一样的,没有顶的回廊。真是似极了初见华若雪那日所见的屋子。 萧月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在林钟凭的屋子。 她坐回竹榻,回想这几日的情形。.info[]彻底昏迷后的事,她是没什么印象了,但是之前的事,她还是有点模糊记忆的。想着想着,萧月居然开始脸红发烫。自己昏了头了么,抱着个大男人,让人家来爱自己。哦,她在干什么啊! 林钟凭此时进来,看到她醒了正觉得安心了些,又看到她霞飞双颊,急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发烧?脸这么红?” 林钟凭坐到竹榻边,微凉的手抚上萧月额头,蹙眉道:“不烫啊,你脸红什么?” 萧月往里坐了坐,脑袋埋到胸前:“没……没什么……”又问,“你刚才去哪了?” 林钟凭面色一沉:“我下到山的另一边去了,去拜祭我师父。” 萧月一怔,不知该怎么劝他才好。半晌,她才握住林钟凭的手,笑道:“那些灾难和厄运都过去了,林大哥,你以后一定能过上舒心快乐的日子。” 林钟凭也对她笑笑:“饿了吧,我熬了点粥,我去给你端过来,喝完我们也该上路了。” “去哪里?” 林钟凭道:“去京城。” “什么”萧月惊问,“你不会要去报仇吧!”这次的事,如果一定要追究个元凶出来,那可是整个朝廷,是当今圣上。如果他要刺杀皇上……萧月不敢想象那种难度和后果。 林钟凭默不作声,屋子里一时沉寂。萧月看着林钟凭沉静的眸子,微微扬起的唇角,微不可查的讽笑,顿觉担心。 半晌,林钟凭道:“就算我要报仇,也不是现在。” 萧月急问:“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是不是有主意了?” “你身体刚好点,想这么多干什么?” “不行”萧月抓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你必须告诉我,你去京城干什么。” “我去把六扇门的腰牌还回去行不行?我不想再给婊子打杂了行不行?” 萧月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哪那么麻烦,大不了不回京述职,天涯海角随自己去哪里不就好了?” 林钟凭道:“小姑奶奶,我还不是为了你?如果我们北上京城,会经过你家乡。到时候,我们逼姓袁的同你和离。到了京城,我自有法子办了他全家。再者”他自嘲的一笑,“我压根也不想靠朝廷的名义来护着自己了。最好能跟他们一刀两断!” 萧月这下可算是完全放心了。只要他别想着去弑君就行。至于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早晚会慢慢套问出来。如果那主意危险,她再见招拆招,让他打消心思便是。 很快,林钟凭带着萧月下了崂山,并叮嘱她,如果再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免得又弄成之前那样。萧月上次昏倒,连累林钟凭为她疗伤,也觉得很不好意思,点头应下。 林钟凭再次背着她从密道下山,一路上两个人静默不语。林钟凭心情烦闷,不想说话,萧月也不愿吵他。想起两个人高高兴兴上山的时候,萧月不胜唏嘘。 惩治恶人 更新时间:2011-08-05 袁止朋今天心情十分好。(..info)虽然这位新进门的儿媳妇,远不如萧月那丫头漂亮,但也是个清秀佳人,秉性也温柔懦弱,很对她胃口。 只是老太婆近来看得十分紧,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就前两次刚进了新房,刚和儿媳妇说几句情话,老太婆就带人杀了进来。 今日老太婆娘家办白事,不得已必须回趟娘家,来回估摸着得两三天。本来那老太婆想将儿媳妇一起带走的,怎奈新媳妇被她打的下不了床,只得作罢。袁老夫人心道,媳妇都成这样了,只要姓袁的玩上一回,立马得报销那姑娘一条小命。带走不带走,也没甚区别了,也就放心的走了。 她一走,袁止朋立马让人给那新媳妇送了饭菜汤水,还着了个手脚利索的姑娘给新媳妇涂了些药膏。 如此养上一天,到了晚上他再过去,儿媳有些精神了,他办事的时候才来劲儿。 眼看着已经是月上中天,袁止朋大大方方进了儿媳新房里。进屋后他惊奇的发现,身子如此虚弱的儿媳妇居然没有睡着,反而坐在床头看着他。那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袁止朋年纪大了,眼睛已渐渐有些花了,看不大分明,只是觉得这新媳妇的脸蛋看着更顺眼了。 他摸索着坐到床前,叫了声:“贤媳。” 这一离近了,袁止朋才觉得有些不对,这倚坐床头的女子,哪里是他新给儿子娶的媳妇,分明是上次那个小美人萧月吗。(..info) 萧月看着他,脸上在笑,眼睛里却似有刀子一刀一刀的射出来,恨不能剐了他。萧月娇滴滴的叫了声:“公爹。” 这一声叫的袁止朋骨头都酥了:“唉哟~~~~小美人”他到底是个成功商贾,只意乱情迷片刻,便警醒起来,“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家里本就守卫森严,上次出了黑衣人劫走少夫人的事后,守卫愈发森严。没道理她一个弱女子可以不声不响进了这房中。 萧月不答反问:“公爹啊,你这是怎么了,吓得脸色煞白。”一边说,一只手捏住他脸颊上下两颏间,让他叫不出声。 袁止朋不妨她慢悠悠的就出了手,被捏的难受极了,可就是发不出声。整个身子也疼的仿佛失掉了大半力气。 萧月继续道:“我是失踪了又不是死了,你这么快就又娶了个新儿媳妇进门?现下我回来了,公爹,你说你让我怎么办?这家里可还有我的位置?”袁止朋嗓子里呜呜呜的,就是说不出话。 萧月继续道:“唉哟,差点忘了,我刚才问过那位柳姑娘了,她说她是嫁进来做平妻的。我们两个刚才两下一碰头,都觉得很不高兴。袁老爷,我们不想共侍一夫,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袁止朋哪里说得出话,被她捏拿的实在难受,忍着痛楚,伸手去掐萧月脖颈。[..info超多好看小说]萧月看他如此,依旧是捏着他不放,单手更用力一捏,还往床上一按他脑袋。袁止朋伸出去的手落空,人变得更难受,瘫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萧月拍拍他脸颊:“公爹,你老人家还是老实点吧。否则我一个保不准,把你老人家这把老骨头捏碎了可如何是好呢?” 她这句话只是吓唬袁止朋,怎奈袁止朋被她制住,难受得紧,真以为她这段时间变得如此大力了,还真不敢动了。 萧月又道:“公爹,不如你写份和离书吧?我和柳姑娘,跟你们袁家和离。如何?” 袁止朋自然知道萧月不是真的和自己商量,而是在拿自己的性命要挟自己必须答应。他想点头,脑袋却动不了,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候,门前的窗子忽然被人打开,开窗的人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法,又快又轻,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跟着,一道人影飘了进来,直接站在床前看着他。袁止朋看着来人壮硕的身材,吓得直打哆嗦。心里暗骂,那些护院干什么吃的,怎么让人家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萧月看到来人,一喜,松了手:“林大哥。” 袁止朋刚想动,林钟凭一指点了他软麻穴,又封了他哑穴。 林钟凭对萧月道:“我已经将那位柳姑娘送回家去了。” 萧月对林钟凭笑道:“这就好,我看那位柳姑娘再待下去,神智会变得更不清醒。趁她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家住哪,就赶紧把人送回去吧。” 林钟凭没好气的替她接下去:“还要趁着天黑,不能让人家看到是个大男人把她一路抱回去的。是吧?” 萧月道:“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大胤就是这样。如果给人撞见了,柳姑娘就没脸见人了。再说,我都跟了你这么久了,不就是对付个糟老头么,我应付得来。你看我这不是撑到你来了么?” 林钟凭笑道:“你现在如果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我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嘿嘿”萧月傻头傻脑的笑了。其实她也挺意外,她提出让林钟凭先送那位柳姑娘回家后,林钟凭竟然也真放心将她自己留下了。本来她以为自己得多浪费一番唇舌呢,没想到林钟凭答应的到干脆。感情是人家对自己教了几天的徒弟很有信心呢。 林钟凭从怀里取出两封事先写好的和离书,在桌上铺开,又拿过一支毛笔,对袁止朋道:“袁老板,过来签字吧。” 萧月好笑:“他这样子怎么过去?” 林钟凭往椅子上大马金刀一坐:“你有所不知,我刚才制住他软麻穴的时候,用的力道很奇特。他现在的确是站不起来,不过,爬还是可以爬过来的。” 袁止朋惨白的面色涨成了猪肝色,双眼也因愤怒变得通红。 林钟凭看他如此,不耐烦道:“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爬过来,我就只好自己去你那边了,到时候我解穴时,万一点错位置就不好了,一不小心点个死穴什么的,就不好了。” 袁止朋一听,吓得浑身一哆嗦,不得已,只得慢慢从床上滚了下去,一点一点爬到林钟凭脚下,再扶着桌腿慢慢站了起来。 林钟凭将笔递给他,他伸手接过,虽然握笔不稳,依然能握住。那原本是蘸饱了墨水的笔,此刻墨水尚未干,写字刚好。 林钟凭道:“在这两张和离书上签完字,我立刻放了你。” 萧月好奇的上前:“这和离书上写的什么?”因是夜里,月光虽然明亮,但要看清字迹,也有些费力。也不知道林钟凭匆忙中,弄了两份什么样的和离书。 林钟凭对她一笑:“柳姑娘那份和离书上写的是,将柳姑娘的嫁妆退还给柳家,双方协议和离。” 袁止朋一急,想动又使不出大力气。那柳姑娘那么风光排场的嫁妆,全是他出资的,全退回柳家,他得出多大的血本呀。 萧月拍手笑道:“如此甚好。那我那份呢?” 林钟凭抱歉道:“他给柳姑娘的嫁妆,其实就是抬你那份嫁妆送去的柳家。既然退给了柳姑娘,自然没你的份了。” “我一点补偿也没有啊?”萧月有些不满。 “那你打算要什么补偿?” 萧月笑道:“我自然是要袁大人一份亲笔录下的口供,证明他是怎么骗妻虐妻的。” “这主意不错。” 袁止朋直接晕了过去。 拜别双亲 更新时间:2011-08-06 蝉鸣声声,溪水潺潺,一男一女站在村口的柳树下。 林钟凭看着萧月:“现在你跟袁家半点关系也没有了,不开心吗?” 萧月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林钟凭:“怎么了?都到家门口了,反而变成这副样子了?你到底要不要去看你爹?” 萧月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有些恼恨他,可是又有些不放心他。他都能为了聘礼把我随便嫁到袁家,从小对我也不好,我干吗要牵挂他?” 话里很有些自厌的感觉。 林钟凭不由笑了:“可是怎么说也是他把你养大的,他种地很辛苦,偶尔进山割点草药,下河捕点鱼,又累赚钱又少,养你也挺不容易的。虽然他对你很冷淡,但是偶尔也会对你很好很亲近,所以你又有些舍不得他,是吧?” 萧月惊奇的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林钟凭笑了:“他到底是你爹,用大脚趾头也想得到。亲生父女之间,哪有深仇大恨,总归还是有些骨肉亲情的。” 萧月沮丧的垂下脑袋。好吧,算他说对了。 林钟凭情不自禁伸手揉了揉她满把柔顺青丝:“如果能将一个人的恩情忘的那么彻底,你就不是你了。” 萧月苦着脸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林钟凭叹了口气:“你还是去看看他吧。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有个什么……你这一走,很有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他了。”说话时,眼底用浓重的哀伤。他不过离开四年,虽然人不多但却叫江湖中无人敢小觑的崂山派,竟然成了个露天坟场。 萧月明白他心中所想,也觉得若从此以后真的在没机会见到萧生财,必定很遗憾。当下不再犹豫,道:“我们这就去吧。”她说着说着,又犯起调皮,“说起来,你还没去过我家呢。你救过我,后来又一直照顾我,我怎么也得请你去我家坐坐呢。” 林钟凭“哈哈”大笑:“我这个女婿自然是要去岳丈家走一趟的。” 萧月闻言脸又红了。 林钟凭故意取笑她:“主意是你出的,你又脸红什么?”这丫头真是好玩,能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许多别的姑娘做不来的亲昵举动,偏又爱脸红。 萧月看他笑,偏不让他得逞,大大方方挽住他:“走吧,夫君!” 林钟凭笑应:“娘子莫急啊,你身体不好,咱们慢慢走。让村里人都看看,你嫁了个多么英武不凡的相公。” 说完,林钟凭很坏心的看萧月还能撑多久。 萧月果然大窘。不知为何,让她在从小就很熟悉的村子里面做这么亲昵的举止,她反倒做不来。 林钟凭看她这副摸样,不再取笑她,只是大笑道:“好了,走吧。” 正值中午,家家户户都在吃午饭或者睡午觉。那些闲来无事便在各个树底下,胡同口围在一起的村邻都不在。萧月长出一口气,拉着林钟凭快步走。 偶尔看到一两个村邻,认出萧月的,萧月也只好打声招呼,继续快步往家里去。没一会,萧月的注意力从林钟凭身上转移到了躲着有可能撞上的村邻。她一看向别处,林钟凭的脸立刻垮下来,再也笑不出来。 萧月走着走着,忽然转头对他一笑:“林大哥,我家到了。” 他一转头,林钟凭立刻挂出笑脸:“是吗,那就去拜见一番我的泰山老大人吧。” 萧月的脸又红了,往前一推他:“快进去吧。” 二人一进去,就看见萧生财正和妻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吃饭。低矮的饭桌上,不过摆了两碗稀饭,一碟咸菜,一碟炒豆角,并几个窝头。萧月早已打听清楚,她刚跑了,袁家就着人将送来的聘礼全要回去。那些被烧掉的绫罗绸缎是要不回去了,萧生财翻新房子时花了一笔钱出去,也要不回去了。袁止朋看萧家实在是穷,逼死了这对老夫妻也拿不到钱,只能自认倒霉。萧生财的日子,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苦苦哈哈。 听到门外有人说话,萧生财两口子起身正打算去看,却看到穿了身浅紫绣花的对襟襦裙,梳着新妇发髻,簪着朵珠花的萧月,手边挽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的蓝衣男子进来。 萧生财懵了半天,这才上前,一把拉过女儿的手:“月儿!” 王氏打量半天,这才认出萧月,也凑过来:“哎呀,月儿,你这些日子到哪去了?可是急死我们老两口了。哎哟哟,瞧瞧你这一身衣裳,这是缎面的吧?这珠花可真好看,纯金的托儿,珠子的色泽也好。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你发财了?” 萧月微微蹙眉,只去看萧生财:“爹,我带你女婿来看你了。” 萧生财不由自主去看林钟凭。 林钟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岳父大人。”下边没话了。要让他来句“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什么的,那也太要命了。若换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将戏做足也没什么。可惜萧生财其人他鄙视得很。叫一声已经很给面子了。 萧生财和王氏打量了林钟凭半晌。萧生财脑子里一时有些转不过弯:“这位……这……这不是袁公子吧?” 萧月拉过萧生财:“爹,我同袁家和离了,是袁止朋替他儿子签的字。他儿子是个傻子,袁止朋可以代签的。”又拉过林钟凭,“我怕他们反悔,就偷偷跑了,在路上饿得半死,是王大哥救了我。现在啊,他才是我夫君。” 萧生财一时心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月儿,都怪爹没打听清楚。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家儿子是个傻子。” 林钟凭去看萧月。这萧生财到这时候了,还好意思骗女儿。 萧月佯装不知,只是对萧生财笑道:“那姓袁的不是好人,自然会骗你了。” 林钟凭暗叹,估计这丫头看萧生财是真着急了,心也就软了。 王氏这会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林钟凭一身的绸布衣裳,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唉哟,快,快进来坐呀。” 萧生财拉着女儿女婿到了堂屋,招呼二人坐。林钟凭不急着坐,只将一直背着的包袱取下来,双手奉给萧生财。 “这是小月的一番心意。” “这是大平的一番心意。” 萧月和林钟凭同时道。然后,尴尬的互视一眼。 萧生财一听这话,松了一口气,看来小两口相处不错,这女婿还挺疼月儿的。只是他心虚的一双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哪里好意思接。王氏倒是不客气,一把接了过来。张嘴就是:“老头子,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起来,这女婿还欠你一份聘礼呢!” 萧生财气得去瞪王氏。 萧月烦死了这女人。本来还想着,到底在一个屋檐下过了这么多年,此番客客气气过去也就是了,谁知这女人这么不识好歹。当即不客气的回道:“哟,您老这是给我准备了多少嫁妆啊?我还没见着呢。” 林钟凭暗笑。还是那么牙尖嘴利。她近来乖顺多了,他几乎忘了她这个强项了。 王氏脸红一阵白一阵,接不上话。 若换了以前,萧生财必定帮着媳妇教训女儿,可是自打女儿丢了以后,才记起女儿的好来,见闺女活得好好的回来了,这心就跟媳妇不是一条了。但是看妻子和女儿一见面就吵,还是颇有些堵心。 林钟凭碰了碰萧月:“没见面的时候你喊着想,好不容易见面了,吵什么呀?” 萧生财看女儿女婿和和美美的,更加放心了。 林钟凭对萧月道:“不是还有东西是特地买给……老太太的吗,拿出来呀。”他连岳母大人也懒得叫了。干脆将王氏直接恭维成了“老太太”。 萧月气呼呼从王氏手上取了包袱过来,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摊开。拿了一块暗红色缎子出来,里面还包了一支质地普通的白玉簪子。她转身递给王氏,态度也柔和了些:“自打你跟了我爹后,还没穿过新衣裳呢,我不大会女红,只能你自己做了。以后过年过节,你也有像样的衣服了。这簪子成色虽说普通了些,不过样式还好,我就给你买了。” 王氏一怔,一贯的厚脸皮竟也有了几分惭愧。她不好意思的接过来,在那舒服的面料上摸了又摸,对萧月道:“难为你还记得你我了。” 萧月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里面有一支山参、几包点心、一张十五两的银票。她将东西取出来后便要和萧生财告辞。 萧生财哪肯啊,女儿女婿连口水都没喝呢,怎么能放下东西就走。萧月不敢多留,说夫妻俩还有急事,必须得走。她倒是不担心袁家的人来找麻烦,袁止朋昨夜昏过去后,又被她弄醒吓唬了一番,被吓得够呛,估计没胆来找萧家的麻烦。倒是胤谜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或者原本就和胤谜中人有些瓜葛的江湖人,才是大麻烦。那些人只怕都知道,林钟凭身边还有个叫萧月的少女。万一有个把不讲理的,连同她和林钟凭一块记恨,她在家耽搁的越久,只怕越容易给老两口惹麻烦。 萧生财劝不住,只得送女儿“女婿”离开。一边往外走一边抱怨:“怎么赶得这么急?去京城做生意,也不差这一两天吗。” 萧月柔声劝道:“爹,你就安心和王姨在家好好过日子吧。等我们在京城站稳脚跟了,还会回来看你们二老的。” 王氏眼圈不由红了,第一次良心发现:“月儿。” “啊?”萧月转头去看她。 “你……”王氏不习惯在继女面前和颜悦色,说话有些结结巴巴,“你……你们……多保重。别担心家里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爹的。” 萧月点点头,不敢再看萧生财和王氏,猛地转过头,打开门跑出去了。这一走,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若有归来之时,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林钟凭忙追了出去。 萧月捂着脸一气跑到村口,站在老柳树下开始抹眼泪。 林钟凭追上来:“小月,如果你舍不得,那就留下……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找不到你。” 萧月却固执的摇摇头,凄然一笑:“其实这样走了也好,他们没有危险,我也摆脱了不喜欢的生活。你不知道,我有多厌烦那样的日子。每个女孩子都可以预见自己悲哀的一生。嫁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农忙时下田,农闲时每天操持繁重的家务,还要帮人家生好几个小孩子,才算尽到本分。在这里,所有的女人都是这么一天一天的蹉跎年华。如果能嫁个知冷知热脾气又好的丈夫也就罢了,如果是脾气不好的,还要被丈夫打骂。在这里,女人就是用来生孩子和伺候男人的。若是不嫁,就被所有人嘲笑,还要被家里人嫌弃。”多少女人生孩子时丧了命,多少女人累死累活的还要在男人面前做小伏低,她早就看够了。何况此时离开,对她对萧生财,都有好处。萧月继续道,“况且,我若真留下来,时间一久,我和我爹还有继母之间,还会变成以前那个样子。我现在离开,大家都记着往日的情分,没有什么不好。” 林钟凭叹了口气:“想好了?真的不后悔” 萧月异常坚定的看着她:“不后悔!” 林钟凭一笑,拉过她,二人相携离去。 “林大哥”萧月边走边道,“谢谢你啊,今天买的东西、送的银票,全是你的。” “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不行,这钱我一定要还的。” “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什么都没送过你。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好了,看你这么一打扮,多好看。”某人很坏心的赞美。 萧月好似听不出来他的打趣,道:“你送我当然可以,可是给我爹的东西没道理也让你送。” “这样啊,那你帮我洗衣服吧。以后我的衣服都归你洗,当还钱。”他最讨厌洗衣服了。 岂料萧月立刻惨叫一声:“我最讨厌洗衣服了。” 林钟凭也跟着惨叫起来:“我这是娶了个什么‘媳妇’啊?饭做的难吃,女红又烂,还不喜欢洗衣服……” 龙阳之好 更新时间:2011-08-07 萧月心满意足的啃着手上的红豆糕,等把那红豆糕一口一口吞完后,意犹未尽,连几根手指头也分别放入口中舔了舔。 一旁的林钟凭瞧的十分无语,压低声音:“瞧你那点出息。” “谁叫你做东西越来越好吃。”萧月不服气的回应。 林钟凭顿觉头大,继续压低声音:“小点声,这么多人呢,非招的大家都往你这里看?” 萧月这才抬眼看看四周,果然,四周人纷纷侧目。 萧月有些不好意思的往林钟凭身后缩了缩脑袋。他们现在身在武林大会现场,周遭尽是江湖人士。男多女少,长得凶狠丑陋的多,英俊美貌的少,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合萧月的眼缘。 比武大会在老君县一处平坦的沃野举行。中间一座一人高,两丈见方的比武大擂台。擂台上高悬一道横幅,上面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老君县武林大会。 一阵秋风吹过,饶是此地人多,萧月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哎,穿得太薄了,早知道就听林钟凭的,多穿点。 萧月的脑子开始回想,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来到这地方吹风了呢?两年前,林钟凭带着她赴京。他托同僚办了袁止鹏后,便交了六扇门的腰牌。两个人这便开始了东躲西藏,不不不,应该是游山玩水的逍遥生活。陆询起初劝林钟凭留下,还与之密谈一番。但陆询那次不是为了让林钟凭继续为朝廷效力,而是为了让林钟凭有个倚靠。林钟凭若是六扇门的人,不少想报仇却又胆小的人,便会打消了心思。若林钟凭与朝廷再无瓜葛,那些人便再无顾忌,少不得还得再招些沽名钓誉之徒,为武林“主持正义”。林钟凭却执意离开。萧月自然是要跟他一道走的。但不知为何,林钟凭却不再追查究竟是什么人荼毒崂山。萧月猜想,是陆询与他那一番密谈,劝住了林钟凭。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陆询是用什么法子,竟然让林钟凭肯放弃这等血海深仇。她初时也很好奇,还问过一次,怎奈林钟凭却不想多谈,神色间很是凄伤。他那副样子着实惹得萧月难受,于是,萧月再没问了。不过萧月觉得,这未必不是好事。她打心眼里不愿意让林钟凭为了别人冒险,虽然她也着实觉得崂山派的人死得很冤枉。 自打二人开是寄情山水的生活后,林钟凭仍是改容换貌,将高挺的鼻梁弄得鼻头处像个大蒜头,眼睛也略作改动,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萧月有时候是女儿打扮,有时候是男儿打扮。但她那张脸生得太惹眼,不得已,林钟凭也得给她改换形貌。这样,那些想找他们报仇的江湖人士,便如大海捞针,摸不到行迹。 起先的时候,萧月身子尚未大好,所以无论去哪行程都很慢。若到了一处景色宜人,又适宜将养的好地方,林钟凭少不得便要停留一段时日,让萧月修养,加上临走前,陆询送了萧月一瓶药丸吃,渐渐的,萧月身子便恢复如同从前一般无二。 两个人若是被人问起姓名,林钟凭随便报个张大平王二牛的也就过去了。萧月每每张口必报“司徒月”。(..info无弹窗广告)林钟凭很好奇她为何如此钟爱这个名字,便问了下原因。萧月答:“无甚,就是觉得复姓听起来比较威风。”林钟凭很是无语。 前几日,二人行至桐州一带,听闻武林大会要在桐州老君县举办,林钟凭便动了心思。他自幼喜欢武学一道,自从丢了那劳什子的名捕身份,除了看到小偷小流氓什么的,出手小小教训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活动筋骨了。当然,他并不打算在武林大会上活动筋骨,但是看看众位高手过招,总是好的。萧月虽然也想看热闹,但是对于他的提议很是嗤之以鼻,还送其两个字“找死”。 林钟凭解释道,他二人这番前去,又不是上宾,只是围观高手打架的不入流角色。何况也决计不会有人认出他们两个的。 萧月想想也对,便同他欣然前往。只是女儿身换了男人打扮,白嫩嫩的脸蛋变暗不少,还多了青青的胡渣子。一双远山眉也变浓了,眼睛略做改动,不及原来好看,眼眸却是一样的清澈动人。 于是,这会萧月便在人声鼎沸群情激昂的人群中,被秋风吹的不由发抖。可那该死的比武大会居然还没开始,擂台上空空如也。 她刚打个冷战,林钟凭便察觉到了:“怎么,冷吗?” 萧月摇摇头:“没事,只要不起风就好了。” 林钟凭皱了皱眉,这风一起,想停下来,估计要等好一会了。他解下自己外衣,体贴的给萧月披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萧月顿觉舒服多了。 这下,众人更是侧目。这两个男人,一个高大,一个瘦小,偏偏瘦小的那个说话做事隐隐有几分女儿态,对高大的那个似乎很有几分依赖,高大的那个也颇为体贴。 林钟凭和萧月察觉到周围气氛异样。林钟凭很沉得住气,佯装不察,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萧月看了看四周,低声问林钟凭:“他们在看什么啊?” 林钟凭心道,我也很想知道。他对自己的易容术很有信心,知道自己和萧月绝无可能因为易容被人识穿而引来他人目光。既然答不出来,他干脆也不回答了,解下腰间的水囊去喝水。 这时,就听一旁人群中传来一个中年男子压低,却又故意让人听到的声音:“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竟有人如此伤风败俗,龙阳之好也罢了,偏还要明目张胆的做给人看,也不嫌丢人现眼。” 林钟凭一下子呛到了。 萧月闻言,明白那人是在说自己和林钟凭,当下也不客气,对林钟凭道:“哎哟,哥,你说这世上有些人真怪,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整天想什么。我之前就见过一个人,那人看到一对不认识的男子,见人家两个感情颇好,他竟误以为人家是一对断袖。他哪里知道,其实啊,那两个人是亲兄弟。哎,哥,你说这人是不是以己度人呢?看谁都是断袖。” 林钟凭暗笑不语。眼角却瞥见身子右侧不远处一人,脸涨成了猪肝色。哎,小月这张嘴。 萧月似乎是故意气人,偎在林钟凭身旁,解下他腰畔水囊:“哥,我也要喝水。” 此举一出,就听左边又传来一个少年人的惊呼:“想不到亲兄弟之间竟也如此有伤风化。这乱、伦乱大了。” 话毕,萧月也呛着了。 那少年毕竟还小,一个沉不住气,一句话冲口而出。言罢,自己也觉尴尬,转身悄悄溜了。 萧月气得还要说什么,林钟凭低声道:“算了算了,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注意身份,要低调。” 萧月想想,自己和林钟凭终是不好在此地太过惹眼,只得沉默不语。她从随身斜挎的布包里,又取出一大块白糖糕默默吃起来。她打开布包的一刹那,有眼力好的,已经看到那包里似乎还放着两块桂花糕,一块梅花糕。 林钟凭看着低头专心吃东西的萧月,再瞧瞧她比两年前丰满不少的身材,默默叹了口气。都是自己的错呀…… 萧月吃完白糖糕,又去吃手指头,舔干净了手指头,又往布包里伸手,还一边对林钟凭道:“哥,我们今晚吃蜜、汁烤肉吧。我来做就好,上次你不是夸我学的挺快吗。” 忽然,她的动作僵住了,因为她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盯着她瞧。 萧月的脸又红了,不过除了林钟凭没人能瞧得出来。 萧月很委屈的看着林钟凭,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眼神里的意思是,这地方太不好玩了。 林钟凭看她一副尴尬又委屈的可怜模样,看人比武的兴致也没了。于是,“兄弟”两个在众人鄙视加审视的目光中,灰溜溜的离开了。 心向塞北 更新时间:2011-08-08 萧月回到客栈,进了自己房间后,便开始“卸妆”。那些东西贴在脸上真难受,不知道林钟凭怎么就可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林钟凭的房间就在萧月房间隔壁。他进去后,便在床上躺了下来。不用像在崂山的时候那样,有严格的作息规律,而且天天有人逼着练功,也不用像在六扇门时那样,总是有很危险的任务或者说差事在等着他。现在真是越来越懒了。真是全身都是懒骨头啊,刚从外面回来,看到床,第一件事就是扑上去躺一会。 一边躺着,他便扯下了自己鼻头和眼睛上的东西。心道,下次得打扮的英俊点,不能总是毁坏自己形象。他刚将眼睛上的东西也取下来,就听隔壁屋子里,萧月一声惊呼“啊――” 林钟凭一惊,以最快速度冲入萧月房里。 却见萧月对着身上绷得紧紧的一身碎花裙子在哀嚎。 “怎么了?”林钟凭抹抹头上惊出来的虚汗。 萧月急得跟什么似的:“你没发现我又胖了吗?这裙子去年穿还很合身,现在居然这么瘦了。” 林钟凭早料到她发现自己变胖后,定然老大不痛快,只是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不过么,他着实觉得,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还不错哟。 林钟凭很好心的道:“没关系,反正也是去年的旧衣服了,穿不下的话,我再给你买新的。”一边说着,眼睛不小心扫到她胸前,额……这算不算是……喷薄欲出呢。 林钟凭很快将视线转移,是该控制她的饮食了。不然他怕自己有一天控制不住,会抓狂啊。这么想着,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很罪恶。 萧月很是沮丧:“为什么我跋山涉水的,居然还会越来越胖。” “你不想想你怎么每天走到哪吃到哪?”林钟凭实在忍不住了。以前也没发现她这么贪吃。 “遇到你之前,我一点也不贪吃的,好不好啊。”萧月不服气。 “额……”林钟凭决定为自己辩解一下,“那什么……遇到我之前,你太瘦了,像根竹竿。现在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我每次看到这家客栈的老板娘都觉得受不了。”萧月先抓狂了,提着裙子,急得一副要跳起来的样子。 林钟凭想了想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那副“沉稳如山”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受不了。那位一笑起来,满脸肥肉就直打晃的老板娘,跟萧月也差太远了吧?想了想,他很坏心的道:“你再这么吃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会比老板娘还胖。” 啊?萧月越想越觉得恐怖:“今晚我们不要去外面吃烤肉了,我要喝粥吃咸菜。” 林钟凭很好心的劝道:“你如果只吃这个,老板娘会伤心的。”要像昨夜和今早那种吃法,老板娘才会有钱赚。 萧月苦着脸:“林大哥,我们下次去远一些的地方玩,好不好?我要多走走,还要节食,不可以继续胖下去了。” 林钟凭没有什么目标,想了想:“好吧,你说去哪里吧。” “那个,那个……”萧月忸怩道,“可不可以,去边塞?就是距离尼格尔草原很近的那里。” “不好”林钟凭一口回绝,“现在已经秋天了。等我们到了那里,就已经是冬天了。那里冬天很冷,你受得了吗?”她明明很怕冷的。 “就是快冬天了才去啊。之前的时候,一到秋天,你就要往南走。越往南越好。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 “可是那里贫瘠苦寒,年年都在打仗。” “我们可以不靠近军营啊。”萧月想去那里很久了,可是每次提议都被他否决。 林钟凭有些诧异,正色道:“小月,你好像很想去那里。为什么?” 萧月的左右手在小腹前交叉纠缠,沉默半晌,终于道:“我娘说她小时候,经常在尼格尔草原上玩。她那时候还越过尼格尔草原,来过大胤边境。她说,到了夏天,尼格尔草原很凉快,水草丰美,风光秀丽,绿草如茵,雄浑壮阔,还会有天鹅在苏诺湖上空飞起……”自从开始这种生活后,她很少在林钟凭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人,生怕他想起师门惨案。今天算是破例吧。 林钟凭听得十分心动,但很快觉得不对,打断她:“我们现在到了那里是冬天。还有,尼格尔草原在宛昌边境。想去那里很不容易的。” 萧月急切的解释:“我话还没说完。我娘说,一到了冬天,那里覆雪千里很美的。会下很大很大的雪。而且,我们可以不去尼格尔草原,只去靠近边塞一点的地方就好啊。一样会看到万里飞雪的情形。我真的很想看看,我娘跟我说的美景是怎样的。” 林钟凭犹豫了。萧月满怀希冀的看着他,就怕他不答应。 林钟凭挑眉看了看她,没吱声。 萧月怒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再也不帮你洗衣服了;你做吃的,我再也不帮你打下手了;你想休息的时候,我再也不帮你按摩筋骨了;你洗完头后,我再你不帮你打理头发了;到了冬天,我再也不帮你做厚厚的棉鞋垫了;你以后休想再要我陪你喝酒;你……” “我没说不答应。”林钟凭连忙投降。 “太好了!”萧月欢呼,高兴的跳起来。 林钟凭看着她的样子,欣慰的笑了:“我去叫点饭上来,你记得要吃好睡好休息好,明天我们去买些御寒的衣物,准备出发。” 萧月激动的连连点头,很是欢呼雀跃。林钟凭走出房间,到了门口,忽然又回头对她道:“别再激动的乱跳了,衣服会撑坏的。” 就算计你 更新时间:2011-08-09 萧月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由往后缩了缩。.info[]她伸手在脸前挡了挡:“林大哥,你你你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会害怕的。” 林钟凭给她气得半死,双眼直冒火:“你还知道害怕吗?”萧月继续往后缩,人都缩到墙角去了:“你消消火,消消火吗。” 话说四个月前,萧月动之以情,说动林钟凭,绕过老君县那是非之地,和她一起来到北方。因为宛昌和大胤连年交战,此地居民越来越少,凡是能凑够钱,而且联系好落脚点的人家,都离开了。剩下的多是些穷苦百姓,或者难离故土之人,要么就是些胆大人又懒的。 萧月来到此地后,虽然觉得冷,而且一直没下雪,但却心情大好。她向林钟凭提议不要住客栈,在一个叫青桐村的小村里租了一座小院来住。比客栈要省钱很多,行事也方便。他二人对外宣称是兄妹,林钟凭自称林大平,他总是唤萧月做小月,于是左邻右舍有样学样,也管萧月叫小月。 林钟凭看萧月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也乐得陪她在这里多住一段时日。他们本来只租了一个月。一个月时间转眼过去,林钟凭提醒萧月,该收拾收拾走了。萧月扭扭捏捏不愿意动。 林钟凭还以为她冻病了。萧月摇头表示自己很健康,想了想,解释说,还没看到下雪,所以自己不想走。她还很好心的告诉林钟凭,等房东过来催的时候,他们再走不迟。说不定到了那时候,已经下过雪了。 天气越来越冷,简直呵气成冰。一日,林钟凭去镇上买御寒的衣物,他觉得村里老大妈做的棉袄实在是不够萧月御寒,又跑去镇上仅有的一家专卖各种皮毛的铺子,选了一张狗皮褥子,一件紫貂皮,一件雪白的狐狸皮,这才离开。 他刚走了没几步,忽然看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赶过去,拍了那小伙子一下:“小宋。” 小宋回头看到是他:“哦,是你啊。” 林钟凭道:“我们租了你的房子一个月,如今早过了时间,你怎么既不来收租,也不来赶人?” 他们租的房子,原本是小宋一个同族大伯的,那大伯举家迁往南方去了,将房子留给了小宋。(..info好看的小说)小宋生活在镇上,他若不去收租,林钟凭也懒得去送。如今既然撞上了,林钟凭想着直接给他得了,两下便宜。 小宋闻言,纳罕的看着林钟凭:“那房子,你不是买了吗?” “我什么时候买了?”林钟凭惊! “上次你妹妹来城里买吃的,看到我,就说和你商量了一下,要把房子买了。我们家早就想搬走了,宛昌和大胤天天打,哪天大胤后撤个几十里,这里就完了。可惜就是凑不够钱。你们既然要买,我当然要卖了啊。” “她把房子买了??”林钟凭怒! 小宋吓了一跳:“你不是要反悔吧?我们连南下要用的东西都采购好了,没钱退给你。”他说着,急急走了。边走还边嘀咕,“怎么那丫头那次签契约时,写的名字是萧月呢。一个姓林,一个姓萧,怎么会是兄妹呢?” 林钟凭怒气冲冲回了家。萧月见他气势汹汹的势头就觉得不对,讨好的笑了笑:“回来了?” 林钟凭将手中的包袱往炕头上一扔,一步步朝萧月逼过去:“你那天把我灌醉后,都去镇上干了些什么?” “去……买了点腊肉,鸡蛋,还有白面,大米……哎呀,你不是都知道吗?干吗还来问我?” “真的?”林钟凭恶形恶状的向她走去。 萧月吓得直往后缩,这眼神太可怕了:“林大哥,别这样,不就是买了个房子吗。” 林钟凭双臂一伸,按住墙壁,把她困在墙角和自己双臂间:“我今天去镇上之前,就应该仔细查看一下银票,如果早发现少了那么大一张银票,我早就找你算账了。” 萧月去推他胳膊,可惜那胳膊像铁柱子一样,她怎么也推不开。林钟凭看着她挣扎,顿觉有趣,只是面上依然是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 萧月哀求起来:“墙上好凉啊,我好冷啊,林大哥……” 林钟凭听她喊冷,再会演戏也挂不住了,将她拉开,按坐到一旁的炕头上:“老实交代清楚,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买房子?你很想让我在这里长住吗?” 萧月很无辜的笑了笑:“林大哥不觉得这里很适宜长住么?这里可比江南一带安全多了吧?”最初他们开始逃亡的时候,需十二分的小心,绝不敢暴露一丁点行迹。那时候,林钟凭说过,不往北疆走,除了那里冷,还因为那里不安全。因为北疆不稳,连年征伐,一般人不会愿意往那里去,所以想找林钟凭的人,除了在崂山一带反复搜索林钟凭踪迹,还不忘密切注意北疆,为的就是防着他“反其道而行”。过了一年多后,林钟凭有一次无意间跟她提及:“恐怕这会,北疆反倒安全了。”关注那里许久的武林人士,也该死心了。 原来她打的是这份心思。林钟凭道:“你这丫头,干吗骗我?明说不行吗?为什么要算计我?”这才是他觉得不快的原因。 萧月十分委屈,皱着小脸:“我要是明说,你肯定不会来,更不会在这里买房子长住。你觉得这里有战乱,又冷,风沙又大,才不会来。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是不想让我受苦,所以才不来。可是你也不想想,如果来了这里,我跟你不是同样都安全吗。何况我也没有骗你,我确实很想看看我娘说的草原和雪景。” “那你干吗要买下这房子?租个一年半载不就行了?” “干吗要租?我是想长住,长长长住好不好?”哼哼,她就是要买,让他在这住个十年八载的,等到不相干的人都忘记当年的血案了,等到没有什么猫三狗四的人喊着“要为武林主持正义”了,等到磨人的时光把他心里的委屈、不甘全磨淡了,他再离开这里也不迟。 林钟凭一眼就瞧穿她的心思:“强留我住下,你不也得陪着我?你就那么喜欢住在这破地方?” “对!我就是喜欢这里,我就要住下来!”萧月斩钉截铁,“有本事你就自己走吧,我反正是要留下的。房契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我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谁也管不着。”越往后说,越得意洋洋。房子是她的,她就是大爷。 “长本事了啊”林钟凭觉得,他必须得再萧月面前树立威信,不然也太没面子了。他伸出“狼爪”去咯吱萧月,“你再说一遍试试。” 萧月哪里还说得出话,只剩下了咯咯的笑声:“喘不过气了,咯咯,哈哈,难受啊,咯咯咯,饶命啊林大哥。” 林钟凭没有停手的意思。萧月被折磨的难受,一边在他手下辗转,一边哀叫起来:“啊,要死人啦!放手,林钟凭!救命啊!我要死啦!” 林钟凭没有停手的打算,才咯吱她几下啊,就叫这么大声,他才没那么容易心软。忽然,有人撞开大门进来。 林钟凭一惊,停了手往门外看,只见左邻的于大叔,左邻的左邻的何嫂子,右林的小石头,张大哥,各个扛着铁锹、锄头进来。 何嫂子喊着:“小月,你怎么了?家里进贼了吗?” 小石头就往屋子里冲,一边道:“何嫂子你别喊了,会把小偷吓跑的,咱们抓活的。” 林钟凭头一次被一群拿着“兵器”的人吓着。她看一眼发髻有些凌乱,衣衫也略有些不整的萧月,心里思索,是应该自己藏起来,还是应该把她藏起来。房子太小了就是不好,想跑没路,想躲没地方。 萧月迅速跳下炕头,随意缕了下头发,整了整衣衫。 一行人闯进来,发现屋子里的兄妹俩都好端端站着。 林钟凭尴尬的笑笑,朝众人解释:“大家多虑了,小偷已经让我打跑了。额……那小偷看到我回来,翻墙走的。” “你胡说”萧月瞪他一眼,“刚才明明是你欺负我!” “我欺……我欺负你什么了?”她这样子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好不好。他是没关系,她难道也不介意吗? 萧月却一头扎进何嫂子怀里诉说委屈:“何嫂,我把这房子买了,我要长住,我不想走。我要是走了,就再也不会有人送辣子鸡丁给你吃了。” 何嫂子想起那辣子鸡丁的美味,立刻道:“是啊是啊,长住是挺好的,既然买了这房子,那就安心住着吧。” 萧月又去看小石头:“小石头,我要是走了,就再也没人给你送红烧全肘吃了。” 小石头暗自吞了吞口水,再看看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姐姐,立刻声援道:“我巴不得小月姐姐可以一直住下来,一直和我做邻居。” 于大叔是个性子鲁直的汉子:“小月姑娘做菜,那手艺是真好,你要是愿意一直留下来,我们都巴不得呢。你们家,就算炒个大白菜,香味都能飘老远。我们每天光闻闻味儿都满足啊。你们要是走了,我们每天可就闻不到这么好闻的菜香了。” “就是就是”张大哥也接口道,“我们家那口子也奇怪呢,咋小月姑娘炒个菜都那么香。我们每天吃饭的时候,光闻闻味儿,都很下饭。” 林钟凭不由腹诽,那是我炒的,是我炒的,她的最高水平只是不把菜炒糊而已好不好?为什么这帮人问都不问,就认定是萧月炒的菜! 萧月见时机成熟了,这才委屈道:“可是我哥就为这个,就欺负我。”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看向林钟凭,眼神里一片指责。 林钟凭心虚道:“那个……我只是骂了她几句……她就大声喊起来了。” 一干人等手持铁锹、钉耙、锄头上前,团团将他围住,困在墙角。 小石头:“大平哥,我们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吗?你为什么要走?” 何嫂子:“对,你要走也就算了,还要带着小月走。你不知道姑娘家跋山涉水的,有多辛苦?难道让她一辈子跟着你四处做生意?”做生意,是林钟凭和萧月对外谎称的职业。 于大叔:“虽然你是哥哥,但是也不能欺负妹妹。瞧你刚才骂得那么凶……啊……虽然我们没听见怎么骂的,但是你把妹妹吓成那样,肯定骂的很凶。” 张大哥:“我女人说了,以后她要教小月做女红,她跟着小月讨教厨艺。小月如果走了,你赔我娘子一个做菜师父?” 林钟凭看着身前或男或女、或黑或黄、或生或熟、或老或少的面孔,被他们一人一句,逼问的头大如斗,终于爆发:“我什么时候说要带她走了?” 张大哥手里的锄头有意无意在他下巴前晃着:“真的?”不知道是询问还是威胁。 林钟凭盯着面前的锄头,心虚:“真的,真的……我保证。那个,你把锄头拿开点……” 萧月站在包围圈外,不冷不热的又加了一句:“小石头,你大平哥那会居然还说,这里是个破地方。” 霎时间,钉耙、锄头、铁锹、铜勺,都朝林钟凭更近的逼了过来。 林钟凭只求速速脱身:“那个,我很喜欢这里,各位放心,我一定不带小月离开。我林……大平,一诺千金,说到做到。” 萧月大喜,在包围圈外朝他曲臂,一握双拳,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口中发出无声的胜利呐喊:我赢了! 天降瑞雪 更新时间:2011-08-10 林钟凭从屋子出来,叫道:“小月,我有好东西给你……”一边说着,进了东厢的厨房。.info[] 萧月正在厨房洗土豆,听到他说话,从水盆里抽出手:“怎么了?” 林钟凭忽然一怔,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手怎么通红?这么凉。” 萧月好笑:“这大冬天的,水又凉了,手可不就是凉的。额……其实……是加了热水的,本来是温水,没想到那么快水就变凉了。” 林钟凭看看院子晾的几件衣服,再看看洗好的菜蔬,泡在盆里的土豆,皱眉道:“天这么冷,你干吗洗那么多衣服?”洗完衣服还洗菜,非要把自己白生生一双小手冻成个红萝卜么? 萧月瞅瞅院子里的衣服:“那不是才两件吗?”要说有什么不便,最多也就是冬天的衣服厚实了些,他的衣袍又那么宽大,洗起来费力些。而且本来是用的温水,刚洗一会,水就凉了。她本来最讨厌洗衣服了,王氏也不是多干净的人,就是喜欢整她,天天换衣服,从里到外每天都换,全都丢给她洗。她每次洗衣服都有想吐的感觉,洗的也就马马虎虎。可是给林钟凭洗衣服的时候,她就没这种感觉了。原来洗衣服也不那么讨厌吗。她还就喜欢看他穿着自己打理过的,干净熨帖的衣服。 林钟凭感觉她的手已经暖过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开,正色道:“以后不要洗衣服了。” “啊?”萧月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难道穿脏衣服?” “你可以拿给村东的翠灵啊,给她些银子不就好了。她就怕没人让她洗衣服。你就让人家多赚些钱养家好了。” “哦。”萧月乖乖点头。 “菜也不要洗了,本来就是我炒菜做饭,以后不用再帮我洗菜淘米了。(..info无弹窗广告)” 萧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林钟凭很是伤心:“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萧月想了想,忽然笑了,抽出手,轻轻拍拍他双颊:“哈哈,我的手没那么娇气,看,已经回暖了。” 林钟凭嘀咕:“谁叫你那么怕冷来着。” 萧月又问:“你刚才叫我干什么?” 林钟凭拉过她:“去屋子里看看就知道了。” 萧月进屋后,一眼看见放在炕上的一件紫貂鹤氅,一件白狐斗篷。她惊喜的过去,左摸摸右看看。那鹤氅和斗篷看上去色泽柔亮,摸上去说不出的柔滑细腻,瞧着厚重的衣服,拎在手里却轻巧。看大小和款式,应该都是做给她的。 萧月怪不好意思的:“我都没给你做过衣裳,你总是给我新衣裳。” 林钟凭撇嘴:“你做的衣裳能穿么?” 萧月挫败的垂了头,皱着脸:“我就是学不会那针线活,我有什么办法。”她每次一缝东西,总是告诉自己,要耐心耐心再耐心,针脚一定要缝小些,细密些,可每次才坚持一会,她的针脚就又大又歪了。所以,她只能做个袜子鞋垫什么的,寻常的缝缝补补也应付得来。 林钟凭看她这样子,乐了,也不逗她了,拿过手里的白狐斗篷:“这是刘大妈刚做好的,还不知道合不合身呢,先试试这件。”说着,给她披到身上。斗篷是白色羽纱的面料,只在领子和帽沿处翻出一小截雪白的狐狸毛。林钟凭将帽子帮她戴到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唔,十分不错,合身又漂亮。 萧月只觉得全身说不出的舒适暖和,再看看林钟凭,嗯,还是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衫。除了那次冒充她丈夫,她都没见他穿过面料好一些的衣服。林钟凭说是穿不惯,感觉那些缎面绸子啊什么的,穿到身上太滑了,还说大概自己就是穷命吧。遇到她之前,他给朝廷卖命四年,赚来的大笔大笔的额外赏红,愣是不知道怎么花。如今可好,全花她身上了。 萧月不由鼻酸:“你怎么不给自己也做几件啊?” “我做这个干吗?我又不冷。” 萧月鼻子更酸,还想说什么,却见林钟凭忽然惊喜的看着窗外:“小月,你看,下雪了。” 萧月往窗外瞧去,果然见原本灰蒙蒙的天,飘起了雪花。她拉着林钟凭跑到院子里,抬头看天,雪花落到鼻尖上,脸颊上,凉凉的,她拿手一摸,已经没了。萧月欣喜的伸手去接,结果那看来漫天而落的雪花,落到手心里,只有晶莹璀璨的一点,触手即化。 萧月开心的大叫:“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哎,林大哥,我终于看到了。”欢呼雀跃中,连帽子从头上滑落也不知道去扶一把。 林钟凭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不由笑了。 雪地弃子 更新时间:2011-08-11 雪渐渐大了,扑簌簌落了半日。大雪停后,天地间早已是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房子,一片银装素裹。 萧月一路跑着,来到一处郊野。林钟凭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萧月忽然指着前面一树怒放的红梅,回头对他道:“林大哥,看,那花开的多好看。” 她披着白狐斗篷,跑到梅树下,想去摘上面的花。跳来跳去也够不到,眼睛一转,提起轻功向上一跃,顺手采了一朵红梅,脚尖一点树枝,身子一旋,轻飘飘向林钟凭掠了过去。 林钟凭看着她舒展飘逸的身姿,只觉得白雪红梅都比她逊色三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月落在林钟凭身前一步,顺手将梅花簪在林钟凭鬓边,很真诚的赞道:“真好看。” 林钟凭哭笑不得,摘了自己头上的梅花,往她发髻上一插:“你这是在暗示我好久没有送你头花戴了么?”居然用他教给她的轻功来作弄自己。 萧月“咯咯”笑了:“哪有哪有,林大哥又来开玩笑。” 已是黄昏时分,林钟凭道:“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萧月点点头,很自然的挽起他的手,一道返回去。一边走着,云层里又扑簌簌落下雪来。一片片大如鹅毛。 两个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看村子近在眼前了。忽然,一点微弱的声音传来。萧月听不到,林钟凭却蹙眉道:“有人在哭。” 萧月环顾四周:“哪有人?” 林钟凭听得仔细,道:“是小孩子的声音。” 他循着生源方向,携着萧月向村口的银杏树走去。据村中老人的说法,这银杏已经有数百年寿命了。长得枝繁叶茂,根基繁密,要七八个少年合抱,才能抱住。 这银杏树底端不知何年何月,被人弄伤,长出来个大树洞。此刻,树洞里居然蜷曲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孩儿。看起来也不过一周多大的模样。 小孩儿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嘴里不停的抽泣,只是声音很微弱,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小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发烧了。蜷曲的身躯上,还放了一个小包裹。 林钟凭俯身上前,本想先去抱那小孩子,转念一想,又拿过那素色粗布的包裹,打开来看,只见里面包了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白面馒头,另有一封书信。林钟凭展开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两行字,写信的人一看就没什么文采,他念道:“此孩儿命苦,年仅两岁,父母双亡,我本答应养育其成人,可因家境贫寒,实在无力继续供养,望好心人收养。背信之人段某,拜谢。” 这封信能提供的所有信息,不过是这个孩子两岁,爹娘全不在了,被一个不知道是他爹妈的亲戚还是朋友的段姓人收养,但是那姓段的因为太穷(当然也可能是别的不敢告人的原因),将这个小孩子抛弃了。 萧月解下身上的狐裘,上前将小孩子包起来,轻轻拍哄着,又对林钟凭道:“那姓段的真不是个东西,就算不要这小孩了,也不能在风雪交加的时候扔出来啊。如果一直没人发现,这小孩儿岂不是要冻死了。” 便宜儿子 更新时间:2011-08-12 听了萧月的话,林钟凭道:“那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姓段还两说呢。” 小孩儿得人安抚,不再哭,只是安稳睡着了。 林钟凭忽然兴致勃勃的上前去掀萧月手里的狐裘:“我看看是男孩女孩。” 小孩儿的头发稀稀拉拉又黄又短,人又闭着眼,身上是一件成人薄棉袄改的袍子,委实分不清男女。 萧月大窘,身子一拧,躲过他:“别玩了,小心冻着小孩子。” “就看一下,不会怎样的。” “你耍流氓……” “这怎么叫耍流氓呢?” 她二人又说又笑,动作又大,萧月怀里的孩子一下子醒了。只是那小孩醒来后,不睁眼,反而小手习惯性的伸出来,朝萧月胸前抓了上去,还摸着萧月的衣襟想往她怀里伸手。.info[]那意思很明显――我要吃奶! 萧月只顾躲身边的男人,没防备竟然被怀里的小豆丁占了便宜。 林钟凭看着搭在萧月胸前的小手,眼睛瞪得溜圆,喂喂喂,小破孩儿懂不懂事啊,他都没碰过的好不好。一念转过,他觉得自己又罪恶了。 萧月也不恼,只是将小孩儿的手又塞回狐裘里,柔声哄着:“宝宝乖,我带你回去吃饭哦。” 林钟凭看她抱着小孩子柔声哄劝的模样,不觉有些痴怔。 萧月转头对他道:“林大哥,我们回去吧。”看他发怔,她又道,“林大哥?” 林钟凭这才回过神:“好,回去,做米糊给他吃。”又伸出手,“我来抱他吧。” 萧月猛不丁抱了个小猫一样的孩子在怀里,正觉得贴心,才不给他:“让我再抱会儿。” 林钟凭一把抱过小豆丁:“让我也抱会儿吗。”万一这小家伙又去占萧月便宜怎么办啊。这么大的孩子早该断奶了,还要去摸女人的胸,这么好色,分明是个小色狼,八成是个小男孩儿。只是,这豆丁儿刚一到了怀里,林钟凭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喜欢窝心。多可爱的孩子。就是好色了些…… 小豆丁这下是彻底醒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林钟凭,既不怕,也不哭,只是一直瞧着他,大眼睛咕噜噜直转。看这精神头,应该是没冻病。 林钟凭看豆丁醒了,想逗小娃儿说话,可是看看漫天大雪,又担心孩子会灌了凉风,也就不说了,只是将孩子裹得更严实了些,加快脚步回家。 回到家,萧月想从林钟凭怀里接过孩子,豆丁儿居然抓着林钟凭衣襟不放。林钟凭只好将小孩儿放在炕头上。萧月上前解了豆丁身上的狐裘,蹲下去跟他说话:“饿不饿?” 小孩子只是咧着小嘴,看着她和林钟凭笑,不回话。 林钟凭白萧月一眼:“这不是说废话么?”不饿干吗要找奶、水喝。他摸摸小孩儿的脸蛋:“乖,吃的马上就到啊。” 他进了厨房,将中午吃剩下的小米粥舀出一勺,兑上热水端过来,给小豆丁喝了一些。小家伙显然是饿坏了,喝的香甜。等他喝完了,林钟凭拿着空碗问:“还饿不饿?还喝不喝?” 小豆丁盯着萧月的胸看啊看,不说话。 林钟凭很郁闷,不行,他一定要检查检查这小豆丁是男是女。 萧月这次没理由再阻止。经林钟凭鉴定,这豆丁果然是小色狼一只。 小豆丁在炕头上坐了会,忽然伸手去抓自己破了洞的旧鞋子,委屈的看着林钟凭,嘴里蹦出一个单音节:“嚷……” 林钟凭看看萧月,萧月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豆丁的意思。 小豆丁继续委屈的看着林钟凭:“朗……” 林钟凭还是听不懂,干脆小心翼翼将他的鞋袜除了下来。二人这才发现,豆丁的脚上生了好几处冻疮。此刻坐在暖和的炕头上,自然痒了。 萧月心疼的看着小孩儿的小脚丫:“真是可怜,这么小就受这种罪。” 豆丁看着萧月忽然咧开嘴,笑眯眯伸出手又去抓她,小嘴里流出一道口水:“奶、奶,饿。” 林钟凭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抱起他:“饿是吧?爹带你去吃好吃的。” 爹?萧月只觉得头一昏。好么,林钟凭这是白捡了个便宜儿子啊。 奉子求婚 更新时间:2011-08-13 因为昨日傍晚,林钟凭抱着个捡来的小男孩儿让何嫂喂了一顿奶,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左邻右舍来了一堆人来看这小孩。(..info)小小的农家院,十分热闹。 林钟凭着实感激何嫂的大嘴巴,抱着豆丁在屋子里四处给人瞧:“看看看,我儿子,多可爱。瞧这大眼睛,和我长得多像啊。”活像是他亲儿子。 林钟凭对着怀里的豆丁儿狠狠亲了一口:“乖,叫爹。” 昨夜他和萧月给小孩洗澡的时候,已经谆谆教诲了好久。小豆丁早已学会了,细声细气的叫了声:“爹。” 一屋子的人都乐了。 萧月看着林钟凭和豆丁的亲热劲儿,不觉眼酸。小破孩儿,明明是我先抱你回来的,怎么对林钟凭比对我还亲。还有林钟凭,好歹我也陪在你身边两年多了,至于刚拣了个儿子,就比对我还亲么。咱们看谁比谁亲!她不服气的上前,对着林钟凭怀里的豆丁来了句:“宝贝儿,叫娘!” 萧月发誓,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不经大脑的一句话。 屋子里静的什么似的,半晌,众人爆发出一阵大笑,纷纷指着萧月,各个笑得东倒西歪。 萧月脸烧得通红,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错了,是姑姑……姑姑。” 何嫂推了她一把:“别姑姑了,你们都搬来这么久了,当咱们看不出你们是什么关系呢。兄妹俩有你们那样的吗?” 小石头也嚷嚷着:“就是,整天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分明就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小两口么。.info[]”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萧月大窘,恨不得缩进墙角,让众人再也看不见她。 北疆一带,本就比南方民风豪放,加之边关战事多,当地百姓对性命以外的事物看得也就淡了些。故而众人也不觉得他两个人无名无份就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是多不好的事。 何嫂又问林钟凭:“大平兄弟,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你这萧家妹子一个名分?” 居然已经知道萧月原本姓萧了!林钟凭不由嘀咕:“小宋也是个大嘴巴。” 萧月从没应对过这种场面,本想继续拿出对付林钟凭那套,佯装大方不在乎,可到底是撑不住,趁众人不注意,一溜烟逃出屋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屋子里的人看她害羞成这样,又是一阵大笑。 “哎,小月”林钟凭叫了一声,将孩子往何嫂怀里一塞,“你帮我照顾一下。”匆匆追萧月去了。萧月正躲在一株光秃秃的树后面发呆,林钟凭急急追了出来。看她面上又羞又急,唇角却又带了丝甜蜜的笑意,林钟凭顿觉好玩。 他来到萧月身前:“这下雪不冷化雪冷,你站在这,不冷吗?” 萧月看只有他一个人,稍稍放心,老实道:“有一点点。” “那就进屋吧,屋里不冷。”林钟凭很“好心”的劝她。 萧月大窘:“他们会笑话我的。” 林钟凭笑了:“这要当新媳妇的人,和刚当上新媳妇的人,多半都会给人闹一闹的,大家都一样,闹过了就好了。” “你说……什么?”萧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钟凭静静看着他,那样深邃的眼神,仿佛能看到她心底,但那眼神却是温柔的,深情的:“小月,嫁给我吧。” 萧月的脸羞得更红,唇角的笑意却也更浓,可偏偏就是闭着嘴不说话。 林钟凭:“我记得可清楚了,当初可是你先让我爱你的,我后来慢慢的……就做到了呀。咱们一道游山玩水的时候呢,你扮成女的,人家问都不问就说咱们是夫妻。你扮成男的,人家问都不问就说咱们是断袖。你看,这么多人都咬定咱俩是一对。”所以,你还是从了吧。 萧月嘴角抽了抽,还是没说话。这也算求亲么? 林钟凭存心逗她玩,故作着急:“小月,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儿子就没娘了。” 萧月的嘴角猛抽了抽。这叫什么话?求亲??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着林钟凭,正欲发作,林钟凭却不管不顾,整个人都压了上来,狠狠吻住她。霸道又温柔。 新婚燕尔 更新时间:2011-08-14 大婚当日,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小村里已经久不办喜事,又是农闲时节,村里老少,没病没灾的基本都来了。林钟凭买了两头肥猪,请人宰杀了大宴宾客。不管有没有随礼的,大家尽情吃喝。宴席一直从屋子里摆到院子里,最后胡同里也摆了好几桌。一天下来,宾主尽欢。 萧月是在何嫂子家直接被新郎官一道抱回去的。臊是臊了点,不过萧月反正也不爱坐轿子,两家离这么近,也不用坐个骡子毛驴啥的,干脆直接动用新郎官了。 婚礼并不排场华丽,但却有种最原始的热闹。来参加婚礼的也都是一些老实巴交的乡民。朴实的面容上,都是诚恳的祝福和发自心底的笑意。期间,女人们欢声笑语,男人们大声猜拳,还时不时刁难林钟凭一番。 萧月所求不多,对此觉得十分满意。 众人吃了酒又要闹洞房,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小豆丁已经交托给何嫂先帮着照看一夜,家里安静下来。 夫妻俩坐在炕头上对望。林钟凭看着娇妻越发美艳的面容,心里十分满意,唯独遗憾的是,只能让乡邻都来捧场,却不能真的去和她办了正经手续。萧月却觉得无所谓,林钟凭和萧月这俩名字要碰在一块,那得惹来大祸。反正这乡下人家,只认那些大操大办过的夫妻,管你有没有走齐章程呢。她在众人眼里,那就是林钟凭正儿八经娶过门的媳妇。 林钟凭捏捏妻子好看的脸颊:“就是有些委屈你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萧月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定定望着他,正色道:“不委屈。你就是不操办,我也不委屈。” 林钟凭猛摇头:“这可不行,即使我愿意,何嫂他们也会拿着铜勺、扫帚、铁锹来找我算账的。” 萧月内伤:“那你这么大操大办,到底是为了给我几分体面呢,还是怕人家找你算账呢?” “自然是怕人家找我算账了!反正你都说了,不操办也没关系,我乐得省事。” “你……”萧月气结,看到林钟凭眼底隐忍的笑意,她立刻明白过来,身子一拧,不去看他,“又来作弄我。” 林钟凭怕她真生气,忙去拉她:“为夫是开玩笑的。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还有正经事办呢,别把时间浪费在怄气上。” 萧月的脸又红了,猛捶了他一拳:“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莫非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萧月哀嚎:“老天啊,我怎么嫁了个流氓啊……” 翌日。林大流氓率先起了床。由于对媳妇昨夜的表现感觉十分满意,所以他早饭时狠狠露了一手,来慰藉媳妇儿。 萧月起床后,红着脸梳洗完毕,来到外间和林钟凭一起用餐。期间一直红着脸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一副新媳妇羞答答的模样,夹菜都柔柔弱弱的,一副文静模样。 林钟凭十分郁闷:“我是你丈夫又不是你婆婆,你至于装得这么斯文柔弱么?” 萧月抬头瞄了他一眼:“谁装了?你以为我想?” “那你……” “还不都是你……昨夜把人累得半死,干什么都没精神!” 林钟凭差点噎着。好吧,她在他面前总是那么不害臊,脸红什么的,那都是表面功夫。但是他觉得,他需要为自己辩解一下,自己昨晚也没那么拼命。 不等他开口,萧月已经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你去哪?” “把你儿子抱回来,总不好让他一直呆在别人家。” “别,媳妇儿、娘子、好夫人……小月……咱们先温存两天再把他抱回来。” “没门!” 水土不服 更新时间:2011-08-15 新婚过后没几日便是春节。如果让萧月来说的话,这个春节过得那可真叫不痛快。大家刚热闹了没几天,惊闻大胤和宛昌又开战。宛昌人一到了冬天就有些不老实。 村中百姓人人惴惴,毕竟此地距离大胤边关不过几十里,万一胤军来个大溃败,那就麻烦了。好多村人已经收拾行李准备逃跑,先撤离村子几十里,观望一下再说。 萧月去问林钟凭,看他的意见,自己一家三口要不要躲躲。 林钟凭思忖半晌,说再看看吧。问及原因,无他:大胤这几十年来屡战屡败,想三十年前苏格尔草原还在大胤境内呢,结果几十年下来,被人家逼得一点一点往后退。如今也该扳回一局了,没道理总是宛昌赢大胤输。 萧月表示不理解,她这些年大江南北走遍,发现世道确实不怎么的好,百姓生活十分困顿。除了江南一带还有些富庶之地,其他地方,百姓生活确实一般。大胤可以说是内忧外患,凭啥打胜仗呢。.info[] 林钟凭的意思是,哀兵必胜。如今大胤内忧已经够多了,皇帝老子绝对不希望再有个外患啥的,所以,一定会全力支持边军打赢这场仗,弄不好朝廷还会调大批军队过来支援。 夫妻两个争着争着,两军就开战了。朝廷并没有再派军队支援的意思。林钟凭说这更好,省得军队经过时会扰民,扰了他们夫妻的太平。 萧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胤军就算不经过,她们俩也不怎么太平。主要是,那小豆丁脚上的冻疮自从被她用冻疮膏擦好后,也忒能闹腾了。 反正他们夫妻俩最后是没动。其实要按照萧月的看法,主要是两个人仗着跑得快,压根也不在乎。大不了兵败的时候再跑,反正军队是跑不过他们的。 林钟凭似乎是对胤廷彻底死心了,谈起哪方会赢哪方会输,就跟闲唠嗑一样,一脸的不在乎,一副爱谁谁的样子。 萧月反正是无所谓,她身上一半是大胤的血,一半是宛昌的血,虽然因为自己娘亲的遭遇,她多少有些反感宛昌,好吧,也十分反感大胤的重男轻女,所以她觉得谁赢谁输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大家和平相处,不要再打了。 这场仗打了约莫两个月,一直打到仲春时节。最后宛昌收兵,大胤并未乘胜追击,双方战平。 据说大胤这次差点又输了。辅国大将军严怀自从守边以来,就没打过胜仗,妻儿老小在京中的日子十分难过。他要再输,估计就该回京述职,夺爵查办了。这次他是下决心打个胜仗,好向朝廷邀功。紧要关头居然还真露了一番胆色,亲自披挂上阵,怎奈他不但没能鼓舞士气,反而在胤军快被冲溃时,中了流矢伤了左臂,差点就乱了军心。就在敌方又射冷箭时,一个姓苏的执戟长豁出性命,冲到他身边替他挡箭。那执戟长身手了得,一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没让冷箭再伤了严怀,但他自己却中了两支箭,所幸都没伤在要害部位。严怀害怕,想要后退,那位姓苏的不知道是归德执戟长还是怀化执戟长的,硬是在他身边劝住了他。严怀稍稍冷静后,带伤指挥,全力冲杀,姓苏的执戟长也很玩命,大胤全体将士在榜样的力量下,终于玩命一回,最后生生扳回局势。 其实要说大胤这次也是运气好,宛昌朝堂内部据说也闹了点什么分歧,而大胤眼看兵败如山倒之际,居然又士气大振,将败局又生生延后几天,这一延,就延迟到宛昌撤兵了。 好歹算是打和了。而且双方都伤了一把元气,估计一时半会打不起来了。于是,青桐村的人又回来了。 其实这些,萧月也都是听人讲的,也不知道最初是谁讲的,反正就从军队传出来了,然后大家就都这么讲。最初萧月也没弄清楚,那个执戟长到底是姓苏还是姓朱还是姓顾的,反正就知道,从那以后,那个执戟长被严怀破格提升,连升好几级,严怀还将此事上奏朝廷,朝廷专门赏了那执戟长好些财帛。好吧,至于到底是升了几级,萧月不清楚,她分不清那些军衔等级。回去跟林钟凭一讲,差点没被笑死。林钟凭细细将大胤各级军衔讲给她听,她不甚用心的听着,到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好不容易战事完了,萧月觉得可以松口气了,林钟凭又病倒了。 萧月怎么也没想到,林钟凭居然会生病,他明明每天看起来都壮得好像一头牛。林钟凭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生病,反正就是每天身子都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终日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有时还会持续低烧,并且呼吸困难。林钟凭自己略懂医术,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月去镇上请了全镇唯一一个像样的大夫来瞧病,那大夫只说是水土不服,开了药方就走了。 萧月觉得这大夫真不靠谱,要真水土不服,怎么刚来的时候没事,现在反倒这样了?萧月犹豫要不要按药方抓药,林钟凭看了看药方说即使治不好也吃不死人,让她放心去抓药吧。 于是,萧月既要照顾林钟凭,还要带孩子,累得半死。 林钟凭这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后来居然真的慢慢好转了。萧月总算松了一口气。哎,日子终于又平静下来了。 调皮宝宝 更新时间:2011-08-16 “小亦,不要乱跑,当心你爹揍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哈,爹说了,只要我打完这套拳,就可以去玩。” “那也不可以跑雪地里打滚。” 萧月气喘吁吁的追儿子,要不是顾忌还没出村,她就亮出轻功,直接把那小崽子扛回家。小豆丁三岁半的时候,林钟凭就教他打拳。小豆丁很喜欢黏着这个便宜老子。林钟凭走到哪他都亦步亦趋跟着,林钟凭干脆给他取个名叫林亦。不过小豆丁很有眼力劲儿,如果林钟凭真的有事要做顾不上他,他倒也识趣的很,自己乖乖去一边玩。如今眼瞅着豆丁都五岁了,比以前能跑能跳多了,一个看不住,指不定去哪滚一身泥回来。每到这时候,林钟凭是不管的,儿子也就成了萧月一个人的。林钟凭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是你先抱他回来的,当然是你儿子,你不管谁管。萧月十分悲愤,明明她抱着林亦没走几步,就让林钟凭抱走了好不好? 此际正值初春,冰雪消融,林亦不怕冷不怕水而且喜欢玩雪,很兴奋的跑出去玩了。他若真要去雪地里一滚,一身泥一身水不说,弄不好还得生病。眼看着小家伙一脚就要踩到雪水坑里去了,林钟凭忽然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一把将他抱了过来。 林亦看到他,又惊又喜,忽然想到刚才累得娘追了自己好一阵,估计爹要发火,于是,很识趣的拿自己的小脸蛋在林钟凭脸上蹭了蹭:“爹,你好几天没和小亦玩了。” 林钟凭本来酝酿了好久的脾气,一下子就没了,捏捏儿子肉嘟嘟的小脸,又好气又好笑:“又淘气,待会衣服脏了,你自己洗!” 萧月看到林钟凭,笑吟吟上前:“怎么这会就回来了?赵老爹家的房子修葺好了?”村里那位赵老爹老两口,中年丧子,晚景凄凉。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房子越来越破旧,可是没钱没力气翻整,村里几个精壮点的汉子看不过去,便约了今晨一起去给老人家修葺了一番。 林钟凭道:“好了。老爹要留我们吃饭,我没吃,就赶回来了。” 林亦一听,乐得手舞足蹈:“太好了,那今天爹就可以给我们做饭了。我还以为今天中午得吃娘做的饭呢。”话刚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他老子一记爆栗。 林亦忙缩了缩脑袋:“我什么也没说。其实,娘做饭也好吃,不过,爹做的饭更好吃。” 林钟凭听了这一番狡辩,哈哈大笑:“小滑头。” 萧月没好气的白了这没良心的小娃一眼:“本来还想带你去镇上逛集市呢,居然敢嫌弃你娘,不带你去了。” 林亦一听,忙又去讨好萧月,小手抓着她胳膊摇啊摇:“娘――” 林钟凭看得好笑:“好了好了,爹带你去。” “真的?”怀里的小娃一喜,瞪大眼睛,喜出望外的看着他老子。 林钟凭道:“自然是真的。爹带你去镇上逛――不过,爹是有条件的。” 林亦耷拉下脑袋,神情十分郁卒,说出来的话却是:“什么条件,先说来听听。” 萧月心中暗乐,死小子,还真是半点不吃亏。 林钟凭又恼怒又想笑:“你个臭小子,敢跟你老子计较。好吧,条件就是以后你每天都要打拳一个时辰。” “那么久?”林亦惊得抬眼去看林钟凭。 林钟凭道:“自然了。你以前练的那些,都是爹教你打着玩的,要学真本事,就得下功夫。眼看着你都这么大了,该学点真本事了。” “学来干什么?” “干什么?如果有人欺负了你娘,爹又不在,你就代你爹去教训他们。” 林亦一听,来了精神:“这样啊,那我要学!” 萧月听了这话,甚觉安慰,总算不枉费她辛辛苦苦把这小娃拉扯大啊。 林钟凭笑对儿子道:“咱们这就去吧”又去看萧月,“如今又有些不太平了,你就别去了吧。” 萧月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如今大胤局势混乱,南疆臣服大胤多年的罗伏国忽然寻衅,双方开战。北疆南疆局势皆不明,朝廷分别投入二十万大军解救两疆危机。大胤国内,楚王和庄王趁兵力空虚之际,起兵造反。朝廷急缺兵力,举国大肆征兵,偏偏军资供给又供应不上。胤军偶尔便会出来扰个民啥的。 林钟凭开始琢磨要带妻儿离开此地。只是他若多琢磨一下,又觉得大胤局势哪都乱,离开这里后要去哪得好好想想。 他既然不放心,萧月也就不往镇上去了,免得多招事端。要按林钟凭的话来说,其实如今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胤军里面应该还是有像样的将领严守军纪,约束手下将士兵卒的。不然这地方早乱得不像样了。萧月还是愤愤然,扰民还有理了?活该大胤兵败。哦,不是,是活该大胤被宛昌在边境欺负了几十年。这几年,大胤不但没打败仗,还总是小有胜利。前段时间竟然还将被宛昌占据二十年的木梁镇反攻回来了。木梁镇大捷,举国振奋。这可是近几年来焦头烂额的大胤少有的喜讯。皇帝下旨嘉奖有功将士,破格提拔好几位年轻小将。真是不知几多白骨埋青山,又不知白骨上几将功成。 林钟凭牵着儿子在集市上闲逛。这集市比以往热闹多了。一场大仗打下来,受伤兵士无数。胤军在军营附近的镇上,征用数间大宅做临时军医院,用以救治伤兵。这么一来,附近的镇子反而因为人多,显得热闹了。据说几十年前的时候,这附近的镇子都很有钱。青楼楚馆林立,到处都是军妓。胤军拿着高额军饷,还舒舒服服的享受温香软玉,简直各个乐不思蜀。谁知大胤的境况往后越来越糟,军饷越来越少,此地渐渐败落。如今比之当年,简直不成样子。 走到一处布庄前,林钟凭看看儿子身上的衣服:“小亦又长高了,这衣服就快小了,我们进去挑块布,然后找个裁缝铺给小亦做身新衣裳吧。” 林亦忿忿:“我的衣裳是年前新做的,就是为了过年的时候穿。爹,你想给娘买布料直说就成了。” “人小鬼大。”林钟凭轻轻弹了儿子脑门一下,不由笑出声。 林亦往布庄里推他:“快去吧快去吧。” 父子俩进了布庄,林钟凭顺着布料一块块看了过去。林亦不懂得分面料,也不喜欢挑这些东西,呆看了会林钟凭后,扭头跑出去了。 小家伙对着街上卖小吃的摊位,一路流着口水看了过去。 眼看着前面就是卖珠花首饰的摊位路段了,他才停下来。 对面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将士走过来。那将士刚去军医院看了几个受伤的同袍,心情不大好,步子迈得颇为沉重。 他走着走着,眼角忽然瞥见旁边一个首饰摊上的堆纱花。有梅花、牡丹、月季、茶花,可惜没有绛霄花。 那年轻将士信手拈起一朵大红的牡丹花,看得有些发怔。 忽听得耳边一个稚嫩的声音道:“真奇怪,大男人也喜欢头花。” 年轻将士一愣,循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他身边不远处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胖胖的青布棉袄,长得虎头虎脑,十分讨人喜欢。 小家伙显是刚从一旁的小吃摊上买了一块豌豆黄,那豌豆黄还冒着热气。 一场恶战刚过,胤军好多人满身的血腥气还没消散,火气一般也都比较大。卖豌豆黄的小贩心肠挺好,似乎生怕那年轻将士对小孩发脾气,忙笑呵呵打圆场:“嘿嘿,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苏将军不要跟小孩子计较。来来来,吃块豌豆黄。” 卖首饰的老婆婆也露着豁嘴的牙,笑呵呵道:“苏将军这是要给哪家姑娘买头花吧?我老婆子白送了白送了。你莫生气,莫生气。” 苏清痕十分郁卒,自己到底是有多面目狰狞凶神恶煞啊?他刚收复失地还得到圣上嘉许,怎么这些人都这么畏惧他呢。其实他已经尽量低调了,出门连个侍卫兵都不带。可惜往来这镇上三五次后,大家还是知道了他是苏清痕,看到他都恭恭敬敬,畏惧得很。 林亦虽然不知死活,但是看大家都那么怕眼前这位苏将军,他隐隐觉得,自己刚才多嘴说错话了。于是,拿着买好的豌豆黄一拧身就要跑。 这时,长街上忽然疾驰而来两匹骏马。马上人全然不顾这里人多摊位多,只一味纵马狂奔。许多人闪避不及,被马上人一鞭子卷起扔到别处去了。 苏清痕看着两个疾驰而来的大汉十分纳罕,这镇上到处都是胤军,怎么还有人敢如此猖狂? 他一个愣神间,两匹马已经冲过眼前,眼看着马蹄就要踏到林亦身上去了。林亦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马,瞪大了眼睛,想躲已经来不及。 马上人看到前面有小孩,不客气的一鞭子扫过去,想直接将这小孩抽到一边去。眼看长鞭就要触及小孩之际,苏清痕急掠过来,一把抱过林亦闪到一旁。只是他自己的小臂被鞭稍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 有在附近的胤军将士看到这边情形,纷纷聚拢过来。 “苏将军,有没有事?”“苏将军。” 苏清痕对小臂上的伤不甚在意,只是对当先过来的两个校尉模样的人耳语:“跟上那两个人,查查他们底细。” 两个校尉领命而去。 苏清痕又对围拢过来的人高声道:“我没事,大家都散了吧,不要影响百姓做生意。”说完,他又低头去安抚怀里的小孩,想必小孩子该吓坏了。谁知他一低头,就看到小孩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一脸崇拜的看着他:“叔叔,你真威风!”一点受惊的样子也没有。 苏清痕一笑,伸出方才受伤的右臂呼噜了一把他脑袋:“你爹娘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街上溜达?”这小孩浑身上下看着都肉嘟嘟的,小拳头也胖胖的全是肉,北疆一代连年战乱,鲜少见养得这么好的孩子。 提起自己爹娘,小林亦惊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哎呀,我买的豌豆黄不见了。我还想回家和爹娘一起吃呢。” 这小娃倒是挺知道记挂爹娘。苏清痕唇角笑意更浓。 豌豆黄已经掉在马路中间,被马蹄踩了个稀烂。林亦看见躺在不远处,已经被碎尸万段的豌豆黄,就要跑过去,一脸的懊恼:“哎呀,我可怜的豌豆黄。” 苏清痕一把拉过他:“别去拣了,都碎了。” 林亦小脸皱成一团:“那是我用攒了好久的铜板买的。” 苏清痕不由好笑,那么一小块豌豆黄,明明两个铜板就够买了。他哄道:“好了好了,那个已经脏了,叔叔帮你买一块更大的。” 他起身让老板切了一块更大的豌豆黄,老板战战兢兢接了他手里的钱。 苏清痕将豌豆黄塞给正在捶胸顿足的林亦:“拿去吧。” 林亦一喜,高高兴兴接过来,又问:“叔叔,你叫什么,住在哪?回头我让我爹娘还你钱。我娘说,不能白拿别人东西。” 咦,小娃娃还挺懂事的,苏清痕越发觉得这小男孩儿讨喜:“钱就不用还了。你快拿着豌豆黄回去找你爹娘吧,不要再乱跑了。” “对呀,我爹看不到我会着急的”林亦想起林钟凭,朝苏清痕挥挥手,大眼睛笑得弯弯的,“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苏清痕看小孩抱着豌豆黄跑远了,这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再说林钟凭,他选好了两块布料,付了钱,一转身就发现林亦不在了。他出了铺子去找,结果却走了相反的方向。 一直快到长街尽头,他这才急急返回去。死小子,这兵荒马乱的,他到底跑哪去了。 就在这当,两个青衣大汉骑着两匹马飞驰而过。林钟凭忙避到路边,心下纳罕,谁这么不要命,敢在这地方这么狂。不怕惹恼了哪个胤军将领,拦下来好生教训他们一番么。 他转过身想走,刚行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转身朝两个青衣大汉看去。两个大汉早跑得远了。那两个人分明是用了易容术的,真面目究竟怎样,尚未可知。想不到这里还能看见同道中人。林钟凭有心会一会,但是想到林亦,只得快步离开。 他沿着原路匆匆折返,远远就看见林亦坐在布庄门前的台阶上抱着一大块点心在等他。 林亦显然也看到了他,喜得从地上跳了起来:“爹。” 林钟凭抱起小家伙,顺手就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记:“刚才跑哪去了?” 林亦笑嘻嘻的将豌豆黄举到他面前献宝:“我刚才去买豌豆黄,回来就发现爹不在布庄里了。我就知道在这等着没错,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我,一定会返回来的。” “臭小子,下次不许乱跑了。”林钟凭教训了一句,这才抱着儿子往回走。 震惊不已 更新时间:2011-08-17 萧月听林亦讲了在集市上的经历,十分后怕,幸亏他没事。只是,乍一听到那位苏将军,她面色便有些阴晴不定。这位苏将军名唤苏清痕,是近来风头正劲的大胤年轻将领之一,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已经是从三品的云麾将军。想起苏清痕,她就有些牙痒,还有些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可是,苏清痕一个小骗子,后来又做了小贩,就是再成器,如今应该也不过是个富贾。怎么会成了将军呢?莫不是重名吧? 林钟凭坐在炕头另一边,看萧月神色有变,心中不由吃味:“喂喂喂,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不会五年了你都没忘了人家吧?” 萧月觉得很冤枉:“哪有,是小亦一提,我才想起来的。” 林钟凭忽然又乐了,笑呵呵道:“听小亦这么说,我怎么觉得这位苏将军和当年那小子一样,都那么……纯情呢,说不定真是一个人。” 纯情?萧月差点被还没吐出去的瓜子壳卡住,这形容词用的真是太鬼斧神工了。她摆摆手道:“不可能的,人家都说那个云麾将军长得目如铜铃,膀大腰圆,胳膊腿粗壮的快赶上咱家房梁柱了。.info[]一听就不是一个人。” 林钟凭本来正在喝茶,一听这话,一口就喷了出来:“这种话你也信?还有人说我长得貌比潘安呢,我长得有那么娘娘腔么?可怜我这么英武不凡的人,居然被人说成那样。” “有吗有吗?”萧月不遗余力的打击自己丈夫,“我怎么只记得有人说你长得方面阔口,眼眉粗眼突,一对招风耳……” 萧月的话忽然被林亦打断:“娘,苏叔叔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难看。” 萧月转头看向豆丁:“那就是更难看?” “不是,他长得挺好看呀,还很威风呢。” “小孩子家家的,你知道什么叫难看什么叫好看吗?”萧月说着,往儿子手里塞了个切得瘦小的蛋卷,“吃你的鸡蛋卷吧。” 林亦看看手里金灿灿的鸡蛋卷,忽然道:“娘,小梅妹妹也喜欢吃鸡蛋卷,我能不能分一半给她?” “去吧去吧”萧月挥挥手,“记得快点回来,一会该吃饭了。” 林亦欢呼一声,一溜烟跑出去了。 林钟凭有些纳闷,问萧月:“小梅妹妹是谁?” 萧月想了想:“嗯,就是南边朱哥朱嫂家的闺女,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对月牙,颊上还有对小酒窝,长得挺讨喜的。” 林钟凭这才明白过来:“感情这小子是会佳人去了,拿着我做的点心讨好人家小妹妹,真是色性不改。” 萧月又好气又好笑:“哪有当爹的说五岁大的儿子好色的?” 林钟凭想起当年收养林亦那档子事儿,忽然凑近萧月,伸手捏捏她依然粉嫩嫩的面颊:“就算是不好色的人,看到你也忍不住好色一把的。” 萧月拍开他的大手:“别闹。” 林钟凭看看天色,不再与她说笑,起身道:“我去做饭。” 他一走,萧月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每次都是这样,跟她才温存一下他就跑,无论她是引诱也好,是欲擒故纵也好,是真的不乐意也好,他都见好就收,绝对不过分亲昵。萧月一想起这个,更加牙痒了。林钟凭不是纵欲之人,一个月里最多的时候也不过跟她行上三五天房事。可是以他的年纪、体力,都不该是这样的。如今她嫁他都三年了,还是无所出。村里已经有人开始说三道四了,只是他们夫妻人缘好,所以风言风语也就不怎么厉害罢了。这个林钟凭,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她也不是没红着脸问过他,他只说大概自己天生就是在这方面需求比较少的人吧。气得萧月差点拿枕头捂死他,他每次都很卖力很拼命的好不好,活像八辈子没碰过女人一样,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想到这些,萧月就忍住不拿眼睛直剜林钟凭的背影,直到林钟凭进了厨房关了门。萧月不由直翻白眼,做个饭还关啥厨房门,怕油烟跑出来么? 林钟凭在厨房里起火做饭,一家三口吃的倒也简单。一锅手擀面,再加番茄鸡蛋卤。其实林钟凭原想做点更可口的美味,可是他一进厨房又开始觉得身子有些不大好。真是活见鬼了,每次一到这时节,他就开始犯病。头一年的时候,只以为是水土不服。可是第二年的春天还是这样。他隐隐有些害怕,别自己真是有什么顽疾吧?若说是顽疾,但每次过个半月十来天的,就自动痊愈,也不像大病。 林钟凭盛好饭,对着两大一小三碗饭看了一眼,取出一瓶药粉,对着鸡蛋比较多的大碗洒了上去。他刚洒了一些进去,头忽然一晕,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还好两手撑在桌子上扶住了。这病来得可够快的啊。 不等他起身,萧月忽然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他拿在手里的药瓶,连同碗里和桌上洒下的药面。 林钟凭看到她进来,不由神色一变。以他的耳目,如果不是突然病了,哪会察觉不到萧月进来。自己暗中所动的手脚,终究还是被她发现了。 萧月看着被下药的面碗震惊得不能自已。昨夜她才和他行过房事。按照惯例,第二天,他准保给她做好吃的,而且总是把最好的那份留给她,哄着她吃完。如果不是今日鬼使神差闯进来,她还不知道他在自己的碗里放东西。她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林钟凭:“钟凭,你在干什么?” 林钟凭强撑着身子,笑道:“我好像又病了,前天已经有些迹象了,今天去镇上的时候,我就顺道拿了些药。这药不好吃,我掺到饭里好咽下去。” “你这碗明明是给我准备的,你当我是小亦那么好骗么?”萧月吼完,忽然又放缓了声调,“我知道你不会害我,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林钟凭身子越来越软,又被她如此逼问,终于撑不住,伏倒在饭桌上。 避子药粉 更新时间:2011-08-19 林钟凭躺在炕上,闭着眼装睡。 萧月又想发火,又心疼他,终是只能委屈的低声道:“我早就怀疑你动手脚了,我才不信我和你就那么倒霉,一直生不了孩子。”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萧月继续追问:“为什么要给我下避子药?既然不想和我生孩子,为什么要娶我?” 林钟凭还是不吭声。 萧月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上前一把掀开被子:“你不要装睡了!” 林钟凭无奈的张开眼,神色中透着疲惫和无奈,眼底隐隐流转出一丝悲哀凄伤。(..info无弹窗广告) 萧月看到他这副样子,火气莫名没了,竟然被生生吓得后退一步,身子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她有多久没见到他这副样子了?五年前崂山血案以后,他背着人时就是这副模样,但是一对着她,就变得没事人一样。她早就察觉了,只是不愿意戳穿他。后来,她们一道去了京城,也不知道陆询和他谈了些什么,他初时还是那样,慢慢的也就没事了。原来他根本不是没事了,只是时间久了,就把那些苦闷冤屈压到心里最底下的地方去了,连她也看不出来了。 震惊良久,萧月这才回过神来,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林钟凭,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忘记五年前那些事?”问完了,她自己都觉得可笑。(..info)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林钟凭看了她良久,抬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可胳膊伸到一半就无力的垂了下来,整个人一阵气喘。 萧月忙俯身去看他,一边拍着背替他顺气,一边急问:“你怎么样?”他在她眼里,一直都沉稳如山,如今山一倒,她自己先跟着慌起来。 林钟凭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暗哑:“小月,等撑过这些时候,我们一定可以好好过日子的。” 萧月闻言,身子伏倒在他身侧:“钟凭,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钟凭摩挲着她一头乌发:“你不用知道这些,你只要和小亦开开心心过日子就成了。我们以后,会有机会生自己的孩子。你信我,好不好?” 萧月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你不许骗我。” “绝对不骗你”林钟凭伸手揩去她泪痕,“好了,都当娘的人了,还哭。快去找小亦吧,他跑出去这么久还不回来,饭都凉了。” “他整天活蹦乱跳有什么好记挂的,先顾着你自己吧。”虽然这么说,萧月还是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小豆丁一玩起来、经常忘了回家。 她正想着要出去找找,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大平兄弟在不在?月娘在吗?”随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大叫声,院外的木头大门已经被人推开,一个庄稼汉急匆匆跑了进来。 萧月忙出了卧室,从堂屋里掀帘出去:“朱大哥,怎么了?” 那庄稼汉一边擦着跑出来的一头汗,一边气喘吁吁道:“你快去我家看看吧,你们家林亦被人打伤了头,昏过去了。” “啊?”萧月大惊失色。这父子俩怎么回事,一个病得昏昏沉沉,一个又被人打伤昏了过去。 屋里的林钟凭听到这话,挣扎着想起身,可惜刚撑起上身便又一阵酸软,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萧月忙回头叮嘱他:“你别急,先安心躺着,我先去看看。” 咒你全家 更新时间:2011-08-20 萧月来到朱家,就见林亦在炕头上躺着,一脸的血。.info[]朱嫂子已经给他简单包扎过,可血迹还是渗出了薄薄的白棉布。萧月被吓了一跳,忙上前去看。林亦已经醒了,看到她,直嚷嚷头疼。看他还有精神嚷头疼,萧月估计他伤得不严重。不过那样子忒吓人,而且还昏迷过,她这做娘的瞧着还是揪心,忙坐到炕头前去安抚儿子。 朱嫂子道:“王三已经去镇上请大夫了。” 萧月随口应付了一句:“那还真是麻烦王大哥了。” 一直窝在朱嫂子怀里抹眼泪的朱小梅听了这话,气呼呼道:“才不麻烦呢,就是他们家王小田拿一块冻硬得土坷垃把小亦哥哥打成这样的。” “啊?”萧月问道,“王小田为什么打我家小亦?” 小梅抽抽噎噎道:“我也不知道他为哈动手。小亦哥哥来找我,我们就出去玩捉迷藏,小亦哥哥还分我鸡蛋卷吃。也不知怎么的,王小田就和大壮、小骡子他们过来欺负我们。他们抢了鸡蛋卷,还要骂小亦哥哥,小亦哥哥气不过,就跟他们吵,他们就打人了。” 虽然是小孩子打架,萧月还是忍不住火大,心里一阵阵的疼:“三个打一个,太混账了。” 小梅也道:“就是,他们太讨厌了。非说小亦哥哥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还说他不是你和林叔叔的儿子,一边说着就要打小亦哥哥。(..info好看的小说)小亦哥哥气不过,就跟他们动手了。别看他们比小亦哥哥大,还不如小亦哥哥厉害。可是后来他们使坏,大壮和小骡子从后面抱住小亦哥哥,王小田捡起一大块土坷垃就朝小亦哥哥脑袋上砸了过去……”小姑娘说到这里,又嘤嘤哭了起来。 小梅也不过五岁,能把话说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萧月越听脸色越难看。林亦拉着她袖子,声音有些抽噎:“娘,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小骡子说,我是在一个冬天下大雪的时候,被你和爹捡来的。” “别听他胡说。如果你没大碍还好,万一你有个什么,娘一定帮你讨个公道回来!” 林亦挠了挠自己没受伤的半边额头:“其实我也没什么,我就是伤心,而且头痛。” “有事没事得大夫说了算,你说了不算。”萧月气哼哼道。岂有此理,那三个孩子也不过比林亦大个一岁半岁,三年前的事儿,他们知道个屁,定是家里大人说出去,让孩子听见了,于是一帮坏孩子就拿这个说事,来欺负林亦。 林亦愤愤然道:“他们就是气小梅妹妹只和我一道玩,不和他们玩。幸亏小梅妹妹一直在旁边大喊,引来了朱大伯,不然他们肯定还要欺负我。” 小梅摆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他们看你倒在地上闭着眼不吭气儿,也吓坏了,就都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梅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一阵叫门声,“朱大哥在吗?”“月娘是不是也来了?” 林亦就要爬起来看,被萧月按了回去:“好好躺着。” 屋里几个大人起身往外看去,原来是镇上的孙大夫和那三个打人孩子并孩子爹娘来了朱家。 一众人进屋后,自然是先紧着孩子。孙大夫看了林亦的伤后,对萧月道:“这么看着只是外伤,就怕脑子里面也有伤,那就恕老夫无能为力了。” 萧月被这个半吊子大夫气得半死:“那到底他脑子里面有没有受伤啊?” 孙大夫道:“看起来不像是有伤。” 三个打人的孩子听了这话,煞白的小脸好容易才恢复了点血色。他们身后站着各自的爹娘,那六个神色各异的庄稼人也都同时吁出一口气。 结果孙大夫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种事,很难说。” 众人闻言,倒抽一口凉气。 萧月气得恨不得拍扁那大夫,但这已经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了,她又不能真拍扁人家。她无奈,只得道:“那就有劳大夫给我家小亦先治伤了。” 孙大夫医术精明不精明很难说,但是很有几分神医的架势,一言不发就上去给孩子处理伤口去了。 萧月这才把眼睛转向过来的六大三小九口人。这许多人挤在朱家的堂屋里,慌得朱大哥跟什么似的:“大伙慢慢说,慢慢说,别伤了和气。” 王小田的老娘先开口,小心翼翼上前,跟萧月赔笑道:“月娘,你看,孩子们也是不小心。那个……医药费……我们三家全包了,就当赔个不是。” 萧月拉着脸,直直挺着身子端坐在炕头前不吭声。 小骡子他娘也道:“月娘,你……你倒是说句话。” 萧月拿眼上下左右扫了扫这九个人,还是不吭声。 孙大夫的手还是比较快的,很快就上好了药,重新包扎好伤口,又拿出一瓶药粉来叮嘱萧月,什么时候给孩子上药,换布等等。 萧月对着孙大夫才露出几分和颜悦色。待到付账时,另外三家人都嚷着说不用萧月出钱,萧月却是冷着脸横了这帮人一眼,自己给了大夫钱,又将大夫客客气气送走了。 送走大夫,她转身回到朱家堂屋,解下身上的棉袄,把林亦从头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抱起来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另外三家人急了,林家人的底细他们不清楚,可是林大平的力气似乎大得很呢,人家要是真的敢打上门来,别说自己打不过,就是真能招呼乡亲一起把人家打出去,那终究是自己理亏。 几个大人忙追出了院子,叫萧月:“月娘,月娘,你倒是说句话。” 萧月忽然立定,回头看着追出来的人。此际,除了他们三家人,左邻右舍也出来不少看热闹的。 就见萧月平时白嫩嫩的一张脸不知是气得还是冻得,通红通红的,一双眼跟刀子似的直往人身上剜,她瞪着追出来的人道:“孩子还小,不懂事。可他们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来,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亏你们还是当人家爹娘的,背后嚼这种舌头根子,也不怕烂舌头。小亦从小穿的鞋子是我做的,衣服脏了是我洗的,生病了是我熬夜照顾的,淘气了也是我教训的,他有名有姓叫林亦,跟他老子一个姓,名字还是他爹取的。谁敢说他不是我儿子?”她说着,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我不管你们之前说过什么,但是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胡扯,扯什么小亦不是我和大平的儿子,我不管你们是人前还是背后说的,我就请个道士下咒,咒他全家一辈子不得安生,死了还要拔舌头下油锅!” 她这番话,听在林亦耳朵里,好像就是在告诉他:“小亦,你就是我儿子。”听到村民的耳朵里,那就是诅咒。村人无知,多信鬼神。以前背后议论过这事儿的,都有些惴惴不安,琢磨了下萧月那番话,哦,萧月说的是,以前的不管,只说以后,以后谁要是再敢说这事儿,不计人前背后,她都要咒人家。这么一想,众人都噤声了,心中暗道,以后可不能乱说话。 萧月说完,抱着儿子气哼哼往家去了。 林亦很安心的趴在她胸前,得意道:“还是娘厉害,难怪爹平时什么都听娘的。” 偏要操心 更新时间:2011-08-21 林亦躺在林钟凭身侧,睡得酣沉。(..info无弹窗广告)萧月将在朱哥朱嫂那里的事,仔细说给林钟凭听,末了,气呼呼道:“我才不稀罕他们出的什么伤药钱,我儿子要是真有个什么,我跟他们没完。哼,我只恨自己不能缩成个六七岁大小模样,好上去把那几个打人的孩子一顿胖揍。我只恨已经是如今这般年纪,偏又不屑干那以大欺小的事儿。说以最后只是说了句狠话,这心里可真是气不过。” “好了好了”林钟凭道,“小声些抱怨吧,当心把小亦吵醒。” 萧月看了一眼炕上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锁着眉头直叹气。(..info无弹窗广告)一个病,一个伤,还真是要命。她忽然道:“钟凭,你知不知道陆询在哪里?要不给他送个信,让他来诊治?” 林钟凭叹了口气:“那小子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若想找我那便一定找得到,我若想找他,真比大海捞针还难。” 萧月叹了口气,思来想去,忽然道:“不如我们去买几根红玉参试试?” “去哪买?” “木梁镇啊。那里宛昌人多,兴许他们手里有呢。” “想都别想”林钟凭当即打断她,“宛昌刚打败仗,对大胤十分仇视,胤军如今后方补给跟不上,我估摸着,他们也盯着宛昌呢,那里现在不太平得很。(..info无弹窗广告)而且,人家才不会卖给你红玉参这么宝贝的东西,谁叫你是胤人。你不许去。” 萧月道:“可是人家说,那红玉参不只补身子效果奇佳,入药用也是一等一的名贵药材。大夫去年不就说了么,兴许你是身子有些虚……” 林钟凭好笑:“这话你也信?你看我这身板,像身子虚么?我平时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没事还打打拳,我身子虚?再说了,药能乱吃吗” “难说”萧月皱眉道,“你看村头的洪小四,又高又胖,看着比你壮实多了,还经常下地种庄稼呢,结果后来还不是因为身子太差,病了一场。我看着他那病症和你也差不多。后来,还是你借钱给他家娘子,去买了一支老山参来,分着炖了多少回,他总算是好了。” 林钟凭蹙眉道:“我说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你啰嗦什么?”他很少在萧月面前疾言厉色,此番是真急了。话刚完,便跟着一阵气喘。 萧月忙去安抚他:“好了好了,我不去,不去不去了啊。” 林钟凭这才安心了些,萧月又温声软语哄了半天,这才将他哄着睡去了。 看他睡了,萧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将上面的衣服层层掀起,拿出底下压着的银票细细数了一番。这些年来,她和林钟凭只出不进,如今剩下的银子不多了。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出项,不要那么倒霉有个三灾八难的,余下的银子,他们节省着些过,也不过再撑个几年。可红玉参她是打定了主意要买的,而且,也该想着赚些银钱度日了。林钟凭以前开玩笑说,家用的事,她就不用操心了。以后银子用完了,他会想法子赚。谁家有了红白喜事,他就帮人家做大厨赚钱,或者趁着还没用完银子,就开个小馆子什么的。 可这穷地方,人口又连年递减,红白喜事不多,即使有个什么事,也鲜少有人会特地请人做厨子。而且附近几个镇子走下来,根本没有像样的馆子,都是些又小又破的小馆子,赚些小钱勉强维持家用。萧月可不想让林钟凭沦落到那地步。 哼,林钟凭,你说不让我去买红玉参我就不去么,你说不用我操心家用,我就真不操心么,我偏要买红玉参,我偏要操心。 祸不单行 更新时间:2011-08-22 林钟凭最近十分郁卒,娶个不听话的媳妇儿就是让人不爽啊。萧月哄了他几天后,终于还是将自己买红玉参的计划付诸实施了。林钟凭只恨自己无力阻止,偏偏他要为这事一犯喘,萧月就嗤笑他跟个娘们儿一样,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于是,林钟凭连喘也不敢喘了,真想喘也得憋着。 萧月打听到胤军近来将木梁镇严防死守,通往宛昌的几处城门全都封了,连接大胤的一处城门,不许宛昌人随意出入,许是怕为了不要将一镇的人饿死,一般的汉人商贩经过严格盘查后,才可以出入。听到这些,萧月计上心来。 木梁镇原是边贸重镇,原本就有好些一直做生意的宛昌人生活在此,自从被大胤攻占后,当地宛昌人皆是心中惴惴。但是除了最初被攻下来时乱了几天,到后来,胤军并未发生什么重大扰民现象,只是偶尔溜出小股兵士,抢些粮食女人,但却只挑宛昌人下手,而且只要宛昌百姓跑得快不被抓住,多半无事。看样子,那些兵士应该是自己悄悄出来行动,不敢将事情闹大了,以免被上级将官知晓。因此,除了半封城之外,其余皆与平时生活无太大差别。 萧月仗着跑得快,胆子大,便采买了各种粮食肉类进木梁镇贩卖。都半封城了,这些东西不但能卖个好价钱,而且几乎一进去就脱销。她进城门前做大胤汉人打扮,然后悄悄寻个僻静的地方换上宛昌人的衣裙,还借用了自己亲娘的名讳冒充宛昌人做生意。这城里原本就有一直做生意的宛昌人,家里存货多的,趁稍稍太平些,也有赶紧出来卖货,好回本了,拿着钱买了米粮关上家门安生过日子的。所以,也就没人怀疑萧月身份来历。城内宛昌人多,而且多比汉人生活富足,买东西也是先挑着买宛昌人的。是以,萧月这从来没做过生意的人,居然也日日都赚得不少银钱。等平板车上的东西卖光,她便收拾收拾回家,在出城前还会寻个僻静的地方,脱了裹在外面的宛昌衣饰。虽然烦是烦了点,还要每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着有可能突然冒出来滋事的小股胤军,不过钱却不少赚。反正也过了二月二了,天一天天暖和起来了,她少穿一层衣服也没觉得冷,脱一层衣服就脱一层,烦琐就烦琐,忍忍也就过去了。等在这里跟当地宛昌人混熟,打听出谁手上有红玉参了,一定得买两只出来,到了那时,她便可以摆脱这种生活了。她琢磨着木梁镇到底不安全,等她买到了红玉参,就停了这买卖。钱和命之间,不疯不傻还想好好活的人都会选命。 至于这次病歪歪的拖了十几天都没好的林钟凭,和伤刚好又开始活蹦乱跳的林亦,一概托付给何嫂子帮着照顾几天。 这日,萧月又依照惯例来木梁镇贩米粮。一来了市场,她就觉得有些怪怪的,今日宛昌商贩格外少。虽说宛昌商贩好多将手里存货卖出一些后,好多便都不出来了,宛昌小贩是日渐少了,可今日也太少了些。除了那一两家生意惨淡到令人发指却又为了生计不得不出来的的卖假头饰和劣质瓷器的宛昌小贩,其余都是大胤的菜贩子,或者米粮贩子,就连在宛昌原本有铺面的,也只有寥寥几家胤人的开了门。 按照木梁镇的人口来看,就这么点货源那是不够用的。宛昌人如今不敢招摇,也就是遣一些老掉牙但是腿脚还算利索的老头儿老太出来采买全家需要吃用的东西,一次买足好几天。所以,萧月摊位前人虽不多,可到了午晌眼瞅着就只剩下些货底子了。来买她东西的客人中,有一个看着慈眉善目的宛昌老嬷嬷,趁着旁边的汉人小贩不注意,压低了声音用宛昌话跟她嘀咕了句什么就匆匆付钱走了。萧月回想半天才听明白,那老嬷嬷说的是“姑娘,昨天下午出事了,不太平,快回家吧。”她心道,能有多不太平,前天她也遇到过兵士来捣乱,那些人压根跑不过她。那次她跑到没人的地方后,掀了外面裹着的宛昌裙子,扒下面巾,就是汉人姑娘。别说她当时甩了胤军,就算当时胤军追上了,也不会把她怎样。胤军打的都是宛昌人的主意,不欺负自己人。所以,萧月也不甚在意。 因她太过大意,太不当回事,直到后来吃了大亏,被林钟凭好生损了一番,批评其曰――太过低估自己的美貌。 萧月眼看着日头已经到了正午,她摸摸肚皮,就要进对面一家铺子里买菜饽饽吃,就见何嫂子匆匆跑了过来。萧月好生奇怪,何嫂子这是做什么来了? 何嫂子看到她,虽然急得就差哭天抹泪了,但仍是努力克制着不嚎丧出来,只是上前几句耳语。 萧月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怎么回事,不是一直传闻说胤军供给有问题么,粮草都快跟不上了,还抓壮丁干什么?要饿死人啊?再说了,你抓壮丁是抓壮丁,抓林钟凭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干什么。 两个人正嘀咕着,竟然有胤军骑兵疾风电掣般出现在市场所在街上。萧月跟何嫂想跑,却被胤军一队骑兵团团围住,胤军放了何嫂子,却拿下了年轻貌美的萧月,任她如何辩解自己是胤人,那些骑兵也不信。 ps:萧月被掳详情参见本文楔子1,楔子2,为了节省读者宝贵时间,下章直接略过楔子内容 救命的血 更新时间:2011-08-23 一间三品规格的将军营帐前,一站一跪两个大胤军官。 校尉蒋鸿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跪在夜风中的身姿再不见了白日的威风,就连鬓发也有些凌乱。 站着的年轻将领狠狠甩了他一耳光:“知不知道什么叫军纪?” 一句话说完,又是一耳光重重掴下来:“大胤的女人你也敢抢?” 蒋鸿的身子被打的直晃,却不敢倒下去。 打人的犹自不解恨,一巴掌跟着一句话,第三巴掌又甩了下去:“还敢说你不知道那是大胤女人?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蒋鸿被打的满嘴鲜血,终于忍受不过这番痛楚和折辱,在第四巴掌落下来之前,扯住打人将官的衣袖:“信将军,求您帮末将向苏将军求求情吧。” 信长风甩开蒋鸿的手,厉声道:“本将没脸帮你求情,手底下出了你这种校尉,本将还得请罪呢!” 旁边几排士兵各个垂着脑袋,身姿却站得笔直,不敢多发一言。 一弯新月悄悄爬上远方的扶连山头,本该在月色笼罩中静谧下来的军营,因这一处的扰攘,显得格外闹心。营帐外面如此吵闹,帐帘内却无一丝声响传来。可里面越是安静,越叫人觉得可怕。 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军医,肩挎药箱,随两名侍卫兵自夜色中走来。看到营帐前的情形,他清俊的面容上不由多了一丝不满。游骑将军当众掌掴致果校尉,这叫什么事? 信长风掌掴完蒋鸿犹不解气,又命人道:“来人,将致果校尉蒋鸿拖下去,重打一百军棍!打完关禁闭,听从云麾将军发落!” “是!”立刻有兵士领命上前,拖了蒋鸿下去。 信长风处置完蒋鸿,一抬头看到军医已至近前,忙道:“陆军医,快随我来。”他说罢,也不等人通禀,拉起军医就入了营帐。 营帐内灯火通明,苏清痕双目赤红,紧紧握着榻上女子的一双手,神情焦虑的已近似呆滞。[..info超多好看小说]榻上的女子,周身大片血迹,身下也是一滩血渍,一张脸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整个人看来没有一丝生气,简直就是个死人! 苏清痕察觉有人进来,目光从女子身上移开,看向来人。这陆军医名唤陆询,年纪轻轻却医术了得,被胤军奉为“神医”。苏清痕多次听闻陆询妙手回春之名,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人! 陆询向苏清痕行礼道:“小人参见云麾将军!” 苏清痕忙起身托住正要下拜的陆询,语气甚是焦急:“陆军医,你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那样子,不见半分昔日指挥若定的风采。 陆询只微一点头:“小人自当尽力!”说完,从苏清痕手中抽出身子,到榻前仔细去看受伤的女子。 这一细看,倒叫他吃了一惊,冲口而出:“萧月!” 苏清痕一怔:“军医也认得萧姑娘?” 陆询略一思忖,道:“有过一面之缘。”他只知道云麾将军十分看重的女人受了伤,急召他给人治伤,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是萧月!他心中不由暗自忖度:萧月怎么跑来胤军大营了?林钟凭又去哪了?不跟她在一起了吗? 苏清痕顾不上探究他二人过往交集,只问道:“军医,萧姑娘怎样了?” 陆询探了探萧月颈上脉息,摇头道:“此女命薄,恕小人回天乏术!” 苏清痕闻言,身子一晃,面色陡然变得惨白,竟比那榻上的女子还要白几分。 一旁的信长风忙道:“陆军医,如果你都说没救了,别的大夫就更救不了她了,无论如何,你总该勉力一试!”他虽然不知道这萧月到底是什么人,但看苏清痕那副模样,如果这女人真有个三长两短,苏清痕只怕也要发狂了! 陆询却摇摇头道:“她伤的太严重,血流的太多,看她这样子,身上的血已流了十之七八,救不活了。” 苏清痕闻言,一把抓住陆询胳膊:“把我的血给她!” 信长风闻言道:“你疯了吗?”这也太荒谬了!怎么可能把一个人的血,给另一个人呢? 陆询心中也自有一番计较:要是让林钟凭知道自己在萧月病危的时候,丢下一句治不好就不管了,估计不是好玩的。想了想,他对信长风道:“其实苏将军说的法子未尝不可。” 苏清痕忙问:“真的行吗?” 陆询道:“其实用这法子给病人治伤,小人也是不久之前才想到的。但是这法子小人并没有真的在人身上试过,不敢保证一定能救活萧姑娘!” 陆询来之前,已经有五个军医判了萧月“死刑”!那帮庸医,连血都止不住,最后好不容易止了血,却又说没用了,救不回来了。陆询所在营区,相距这里最远,所以到的最晚。可没想到,陆询来了后,也是这么一句话。苏清痕本来已经绝望了,却又听陆询说或许还有救。苏清痕咬咬牙,一字一字道:“那就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信长风急劝:“苏将军三思,为了一个女人,值不值啊?” 陆询翻个白眼,无奈的解释:“信将军多虑了。都是行军之人,谁还没负过伤流过血?只出一点血不会有大碍,每个人出一点血,就够这姑娘救命用了。” 信长风闻言长出一口气:“这样啊,那没关系,本将当仁不让,也贡献点血出来!” 陆询摇摇头,再次解释:“不是什么样的血都能用。我用伤兵的血实验过,不同的血质不能混合在一个人体内,否则只怕更麻烦。” 苏清痕急了:“那到底要怎么做才行?你就不要再卖关子了。”萧月现在情况很不妙,他再这么慢吞吞说下去,等他说完了,萧月也该一命呜呼了。 陆询肃容道:“找些身体健康强壮的兵士来,小人马上开始采血。” 信长风闻言,立刻出去调集士兵,片刻后,便招来三十名年轻精壮的兵士。 陆询知道已是情况危急,迅速采集血样观察,最后确定下来三个人的血能用。一个是苏清痕,一个是信长风,另外一个――――是他自己。 真是浪费时间,早知道就不用这么劳师动众了。陆询在心底骂了声娘后,转眼去看苏清痕和信长风:“让在下贡献点血给萧姑娘自然是不成问题的,只是不知两位将军贵体……” 苏清痕忙道:“我没问题,军医要多少随便取就是!” 陆询闻言死命憋着,唇角还是不禁抽了几抽。这人还真够……大方!感情林钟凭是遇上情敌了! 接着,他又去看信长风。信长风犹豫片刻,瞅了一眼苏清痕,咬牙道:“本将也没问题。” 那还等什么,如今已到刻不容缓的境地。陆询从药箱里取出几个银碗和一些针线开始动手,动作相当娴熟。看这情形,这小子指不定在背后偷偷用多少昏迷的兵士做过实验了。 三个人足足放了九碗血。这边一边放着血,陆询那边已经将血通过干净的棉线送入萧月体内。他也是初次用这方法救人,不太清楚该如何掌握分量,便道:“先这样吧,一旦发现血量不足,再马上召集人来重新采血。” 苏清痕道:“不用再耽误时间了,这血量若不够,我身上还多的是。” 陆询纳罕的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面色,实在不明白这位从三品的大员,为何对别人的女人如此上心。他兀自叹了口气,道:“苏将军,小人知道您体魄健康气血旺盛,但如果失血过多,即使是铁打的人,也要出事的。”他心道,这都是常识啊常识,行军打仗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苏清痕这算是关心则乱吗? 苏清痕也觉得自己今日委实不淡定了,可他就是没办法淡定下来。他又问:“那如果这血量够,她是否能好转?” 陆询摇摇头,实话实说:“看造化。那一剑紧贴心口,当真是狠辣至极,所伤位置极为凶险,伤口又太深。小人此番也只是尽量一试罢了。” 苏清痕本来已经堪堪将落的一颗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 陆询不愿跟这个不懂医术的将军过多解释,即使自己说的口干舌燥,这人也未必懂,故不等苏清痕发问,他又道:“苏将军,在下要为萧姑娘处理伤口,萧姑娘乃是女儿身,此举多有不便,但为保她性命,在下也只能对萧姑娘无礼了。还请将军回避!” 苏清痕一怔:“不是……不是……已经处理过了么?”还要再扒她衣服一次啊? “止血和处理伤口是两回事。”陆询耐着性子解释。 苏清痕怔了半晌,为了保萧月性命,别无他法,唯有道:“有劳军医了。”言罢,和信长风一起退了出去。 陆询这才动手除去萧月衣衫,给她处理那麻烦死人的伤口。 外面,苏清痕急得在营帐外面直踱步。这个陆询,看起来这么年轻,那些上年纪的老军医都束手无策,他到底行不行?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夜色早已深浓,月亮悄悄爬上中天。疲惫不堪的陆询终于出了营帐。放了三碗血,还要全神贯注帮人疗伤,先不说萧月是死是活,他的半条命几乎先搭进去了。林钟凭啊林钟凭,你女人就算死了,我也对得起你了! 苏清痕见状,忙迎了过去:“陆军医,萧姑娘怎么样了?” 陆询道:“暂时死不了,但是情况依然凶险,这段时日须分外小心调理。” 苏清痕点头道:“一定一定。” 陆询早已疲累不堪:“那小人就先退下了,明晨再来为萧姑娘诊治。” “军医慢走!” 我已嫁人 更新时间:2011-08-24 萧月伤势沉重,虽然保住性命,但却昏迷多日。 苏清痕看着已经昏睡了三天的萧月,心中百般滋味纠缠,但更多的还是担忧:怎么还不醒呢?还要再睡多久呢? 此刻,榻上的萧月早已被人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素白深衣,锦被下只露出肩上一角洁白。那苍白的容颜分外安详,浓密纤长的睫毛安静的投在眼睑下,瑶鼻间的呼吸绵长匀称,只是未免太细弱了些。 她睡着的样子,与五年前相比,也没多大变化。五年,一眨眼,已经与她分别五年了。 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从早上到傍晚,一刻不停。苏清痕守在榻边,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迷迷糊糊睡去。昏昏沉沉中,似乎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叫他:“清痕,清痕。”那样清洌的嗓音,却是熟悉又飘渺。 苏清痕一下子惊醒过来,惊喜的去看榻上的人。 萧月果然在低低呓语,口中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钟凭,钟凭……” 苏清痕听不清楚,只得凑近了细听,可她似是在同他作对一般,闭了嘴,恢复了安静。 苏清痕试着小声叫醒她:“小月,小月。” 榻上的女子却蹙了眉,委屈的呓语一声:“疼。” 苏清痕心中一阵抽痛,那一声“疼”,似乎一下子将时光拉回到了五年前。梧桐山上,那个清纯美丽的少女,也是蹙了一双淡淡远山眉,猫一般的呓语:“疼。”那模样,委屈的叫人心疼。他想好好保护她,疼惜她,可终究是留不住她。朝她伸出去的双手,只有一股微凉的风从指间穿过!费煞了心思,到头来终是一场空―――那是老天给他最残酷的报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只怪我,伤你太深! 苏清痕长长叹息一声,从过往中拉回思绪,再次试着去叫榻上的女子:“小月,你太贪睡了,每天从早睡到晚!” 床上的女子却连呓语都停止了,静静躺着,不动也不说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清痕又道:“我去给你端碗红玉参汤来吧?用我自己的俸禄买的红玉参,干干净净的。你不要再发脾气摔了,好不好?” 苏清痕起身离开营帐,刚掀起帐帘,身子忽然僵住了。榻上的人,呼吸明显加重,接着,是一声轻吟。他霍然回头瞧去,果然见萧月慢慢张开了眼睛。 苏醒过来的萧月,第一感受就是疼,胸腔里疼的厉害。她茫然的看着头顶陌生的帐篷顶,脑子转过昏迷前的画面。原来自己还没死。这是什么鬼地方?这什么床,这么硬!她想起身,可一用力,伤口就更疼了,而且全身软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忽然,一张眼窝深陷,眼睛通红,满脸胡渣子的脸出现在她上方的视线里。 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 苏清痕坐到榻边,目中尽是惊喜:“小月,你醒了?” 他一开口,一股浓重的口气热乎乎喷到萧月脸上。萧月不由蹙眉,胃里一阵翻腾,忙嫌恶的侧过脸。这人几天没漱口了?知不知道自己口臭呀! 苏清痕一怔:“刚醒就耍脾气呀?” 萧月被他嘴里的臭气逼得窒息,她闭息,虚弱开口:“你走开,离我远点。” 苏清痕挫败的起身,退开榻边。这么多年了,她心里的怨气竟然半点没减。 萧月顿觉周围空气新鲜了不少,于是用力深呼吸,这一猛吸气,胸腔中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直痛得她“啊”的呻吟出声。 苏清痕忙又坐回榻边,俯身探问:“小月,你怎么样?伤口是不是还在疼?” 萧月勉力定了定心神,又仔细瞅了瞅面前这个对自己关怀备至的男人,半晌,她才呆呆吐出三个字:“苏清痕!” 心底,似乎有旧伤疤被撕裂一般的疼。苏、清、痕,这三个字,是她心底的一道疤,被掩埋来了多年,如今再翻出来,依旧疼得厉害。原来,那心上的伤,从来也没痊愈过。 苏清痕只低声对她道:“对不起。”是他治下不严,是他速度不够快,否则她也不会伤成这样。 萧月面上的神情一分一分冷了下来,别过脸,闭上眼,不再看榻边的人。沉默是她愿意施舍给他的唯一回应。 苏清痕只觉得喉头发涩,半晌,方道:“你先休息,我去召军医来给你诊脉。” 他起身向帐外走去,一步一步,只觉得脚下沉重无比。她是那般决绝,那般烈性的女子,容不得他的一次欺骗! 刚步出营帐,忽又听得榻上人虚弱的声音:“等等。” 苏清痕一下子立定,忙又返回榻边,面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她终究还是肯理自己的。 萧月望着他,问:“你……是云麾将军?” 苏清痕点头:“对。” 萧月又道:“你们的人去青桐村抓壮丁,我丈夫也被抓走了。他病得昏昏沉沉,打不了仗,只能浪费军中的药材。你能不能放了他?” 丈夫?丈夫?苏清痕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笑容僵在脸上,脑子忽然变得有些不清楚。 “你……嫁人了?”也对,很正常。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十六岁,如今该是二十一岁。大胤女子在这个年纪,大多都已相夫教子为人妻母。 萧月略略思忖,终究没敢报出全名,只道:“我丈夫姓林,整个青桐村只有他一个姓林的。你能不能查查他在哪个营区,放他回家养病?我感激不尽。” 苏清痕指尖发颤,面上犹自强笑:“我……我不清楚这件事,我马上去查。如果事情真是你说的那样,我一定让他离开。”说完,再无勇气看榻上的人一眼,逃一般离开营帐,脚下一阵踉跄。 待他出去,萧月莫名的长出一口气。他看起来比五年前变了不少,变得成熟而且诚恳,只是眉目间莫名的多了一段沧桑。不过,都与自己无关了。此事一旦了结,自己与他终归只是路人罢了。 ****************************************** 陆询因为救了萧月,这几日在军中备受礼遇。他仗着自己忽然变得无比超然的身份,多番打探,终于知道萧月一事的始末,也终于见到林钟凭――――他被丢在新兵营一间收治重病新兵的营帐里。陆询仗着自己是军医,也不管这营区是不是归他负责,大喇喇就进了营帐里。营帐里此刻没有军医,只有十几个病得昏昏沉沉的新兵,林钟凭也在其中。 若单从外表看,林钟凭与陆询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陆询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十分清俊,一副柔弱书生模样。林钟凭则是朗眉星目,鼻如悬胆,身躯高大健硕。只是此刻,清瘦的陆询神采飞扬,林钟凭却是面色潮红,一副病歪歪的模样,高大的身躯软在榻上起不来。 陆询啧啧叹道:“听说你最近改行吃软饭了,难怪全身的骨头都软了。” 林钟凭无精打采的抬起眼皮看来人,发现是他,十分惊奇:“你怎么混军营里来了?” 陆询道:“悬壶济世乃是医者本分,军营里有伤兵需要我,我就来了。” 扯!他想法要有这么纯粹,林钟凭把脑袋割下来给他蹴鞠。 陆询又问:“你这怎么回事?抓壮丁还能把你抓来?”说着,上前给他把脉。 “水土不服,总生病,连个小卒子都打不过呀。”若非病了,他也不会如此不济。他被抓来的头一天,胤军的兵士只当他是为了回家在装病,第二天发现他是真病了,第三天就把他丢在这了。这间营帐里都是些得了不治之症的兵士,根本没人管,只等死了以后拖出去埋了。 “哈”陆询笑了,“哪个庸医给你诊的脉?你这叫水土不服?你这分明是花粉过敏!” “花粉过敏?” 陆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边关一带有种很奇怪的花,叫水娘娘,可以致人过敏。不过只有体质十分特殊的人,才对水娘娘过敏。水娘娘的过敏症状十分罕见,不同于一般花粉过敏。一般的花粉过敏,表现在外,这水娘娘则是在体内。怎么样,你近来是不是经常觉得呼吸困难?” 林钟凭道:“还真是。”服下陆询给他的药后,不过一刻钟,林钟凭便觉得周身较之以前舒畅了许多。不由林钟凭不叹服:“这些年,你医术大有精进啊。” 陆询白他一眼:“我医术要是不进步,你媳妇早死了。” 林钟凭一惊:“你见过小月了?”自己已经在军中被困三天,她一定急坏了。 “何止见过。” “她现在还好吧?” “很不好。我估摸着,她这两日也该醒了,若再不醒,就真没救了,最多也是个活死人。” “你说话能不能不卖关子?她到底怎么了?” 二人正说着,一名侍卫兵寻到此间。看到陆询,那侍卫兵喜道:“陆军医,你果然在这里,小人找你很久了。萧姑娘醒了,苏将军请您过去给瞧瞧去。” 林钟凭急了,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我也去。” 那侍卫兵是个势利眼,上下斜睨林钟凭一番:“你谁呀?苏将军的营帐是你说去就能去的?” 林钟凭也不跟这小人一般见识,只道:“在下姓林,青桐村人氏,乃是萧姑娘的丈夫。” 那侍卫兵长大了嘴,好半天才道:“原来您就是林壮士啊,苏将军有请!” 我要从军 更新时间:2011-08-25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萧月听着外面的沙沙声,想坐起来,结果发现自己除了动动手指头张张嘴外,根本无法做出其他任何动作,心中不由懊恼至极。 她正发愁之际,一个纱巾拢面的宛昌女人捧着一碗汤药来至营帐。那女人看到萧月醒了,目中露出惊喜的目光。她忙放下手中药碗,俯身去看萧月。 萧月不解的看着她:“你是谁?” 那女人解了面上纱巾,面纱下是个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女人。女人以宛昌话回道:“我叫佟古丽。姑娘昏迷三天了,三天前我们见过的。” 萧月想起来了:“啊,我们在军妓营见过面。” 佟古丽笑道:“是的,多亏了姑娘舍命相救。那位苏将军下令把大家都放了,但是苏将军说萧姑娘受了伤,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就将我留下了。说等姑娘康复了,即刻放我回家与家人团聚。” 萧月“哦”了一声,心道,算他苏清痕还有点起码的良知。 佟古丽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陪萧月说话:“萧姑娘,你为何不早说苏将军是你的情郎?否则也不会被人伤成这样。” 萧月一怔:“苏清痕是我情郎?” “对呀,若非如此,苏将军为何肯为了你连一身血肉都舍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萧月皱皱眉表示听不懂。 佟古丽解释道:“当日姑娘受伤太重,失血过多,一连几个军医都说救不活了。后来有个年轻军医想了个奇法,就是将别人的血渡到你身上去。那位军医自己也放了血来救姑娘。苏将军,还有一个信将军,都为姑娘放过血。听说最积极的就是苏将军了。” 宛昌人背后皆管胤军叫“黄鼠狼”,但此刻是在胤军军营里,是以,这佟古丽说话分外小心,不敢放肆,一口一个将军。 “你是说,苏清痕把他的血分给我?” “是啊”佟古丽道,“我以前只觉得胤军统统都讨厌,特别是那个什么苏清痕,大家都说他十分可怕,杀人不眨眼。可我看他对你是真好。这几日,除了我给你换衣服换药的时候,他都在这里守着你。听说当兵的行军打仗,是不让带女眷的,可你伤的太严重,不能被移动,苏将军坚持留你在他的营帐。后来有个严将军,据说是胤军统帅,把苏将军叫过去问话。苏将军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被致果校尉误伤,如今需要悉心调理,于情于理,都该让你留下。那个严将军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胡扯!谁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早嫁人了。” “啊?”佟古丽惊讶的张大了嘴。 萧月道:“算了,不说这个了。” 佟古丽“哦”了一声,不再多问。摸摸旁边的药碗不再烫了,便端了过来喂萧月吃药。萧月虽然被那药苦的直皱眉,但仍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待佟古丽拿着空药碗出了营帐,萧月一张脸便垮塌下来,一双星眸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随着佟古丽的离去,一阵微凉的风夹杂着湿气卷入帐中,萧月不由又皱了皱眉。 外面的春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点点滴滴敲在帐篷上,让人不由想起了江南的梅雨时节。萧月累及,迷迷糊糊中睡去。梦里,似乎又看到苏清痕细雨中温润的眉眼,伫立于桥头的身姿挺拔俊逸。可一晃眼,她忽然又像是来到了那个恐怖的洞房。袁止朋过来欺负她,她毫无力气反抗。萧月有种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抖的厉害,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轻唤:“小月,小月。” 萧月猛地一睁眼,这才从噩梦中苏醒,原来自己还在胤军营帐里。她不由长出一口气,发现衣服早已汗透。 待缓过心神后,她这才看到榻边那张关切的脸孔。看到这熟悉又亲切的面容,萧月立刻哽咽起来:“钟凭……” 林钟凭以袖子当手巾,擦了擦她额上的冷汗:“小月,没事吧?是伤口疼得厉害,还是发恶梦?” 萧月看到林钟凭,只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他的怀抱温暖又结实,曾经是她赖以生存的倚靠。而如今,他们互为倚靠,是彼此最温暖的归依。看到他没事,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刚一用力,便痛得一阵抽气。林钟凭急道:“别乱动,小心伤口崩裂。” 林钟凭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不由蹙眉不悦的瞥了一眼身边的年轻将领。 苏清痕竟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他数次指挥大军作战,自己也是杀敌无数,绝非胆小无能之辈,此番竟然被人淡淡一瞥,便心虚了。他心道:这人看似普通,实则不然,只是隐忍不发而已,只稍一表露,便有此等气势。究竟什么人会有这等内敛的气韵?姓林?钟凭?难道还是林钟凭不成?为什么自己看着他如此眼熟呢?他居然这么像五年前的那位钟大哥。 萧月对林钟凭道:“我要回去,你带我回家吧。” 林钟凭道:“你现在经不得丝毫颠簸,起码也得卧床半个月才能下地。” 萧月一听,大惊:“胡说!” 陆询在一旁打岔:“萧姑娘,这是鄙人告诉你丈夫的。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胡说?” 萧月这才注意到一旁还有别人。除了林钟凭坐在她病榻边,苏清痕、陆询,还有一个年轻的陌生将领俱都站在一旁。苏清痕已经洗漱过,还将满脸的胡渣子刮干净了,露出原本英气逼人的面容。 萧月白了陆询一眼:“你这人说话是越发不靠谱了。谁敢信你这种人的医嘱。” “我说话怎么不靠谱了?” 萧月道:“你叫我萧姑娘,这就是不靠谱。我现在是林夫人,听明白没有?林夫人!” 她说一句“林夫人”,苏清痕的心就莫名的颤一下。 陆询嗷嗷怪叫:“林钟凭,几年不见,你媳妇脾气见长啊!”他记得以前她受伤的时候,窝在林钟凭怀里时,乖得像只小白兔。 果然是林钟凭!苏清痕和信长风俱是一惊。这萧月的丈夫,竟然是昔年的大胤第一神捕! 林钟凭此刻全副心神都留在萧月那里,他低声责怪道:“小月,怎能这样跟陆兄弟说话?你这条命,可是被他救的。算下来,陆兄弟都救你两回了。” 萧月瞅了一眼陆询,不情不愿道:“多谢陆大夫了。” 陆询直翻白眼,这女人,这什么态度?弄得好像是自己欠了她似的。 林钟凭又对萧月道:“苏将军和这位信将军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萧月瞅了瞅信长风,展颜一笑:“多谢信将军救命之恩。” 她这一笑,直让信长风有种春风拂面之感,信长风忙还礼:“不客气。” 萧月闻言,又对信长风笑笑,却是再也不理苏清痕了,只专注的去看林钟凭。 林钟凭提醒道:“还差一位恩人没谢呢。” 萧月闻言,干脆将脸别到一旁,闭上眼不理人了。 林钟凭讪笑一声,对苏清痕道:“真是不好意思,内子小孩心性,让苏将军见笑了。” 林钟凭二十八岁的年纪,体型高大健硕,萧月虽然二十有一,但乍看下和十八九岁的少女无异,加之林钟凭那厢温言软语的哄劝,这么一对比,萧月还真像个孩子。 苏清痕喉头发涩,勉力维持镇定:“无妨,本就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闭着眼的萧月突然回过味儿来,她睁开眼,喜道:“钟凭,你怎么突然变得精神了?你的病好了?” 陆询插在林钟凭前头道:“遇到本大夫,还有治不好的病吗?只要不是死人,阎王爷也得让我三分。不过……他现在只是看着气色好了很多,还得再服个三五天药才能根治。” 三五天就能根治了水土不服?萧月心道,这也太神奇了。 林钟凭道:“幸好陆兄弟也在军营,不然就我方才那病歪歪的模样,呆在这军营里,不但无法上阵杀敌,还要白白浪费粮食和药材哪。” 萧月一听这话,这才去瞧苏清痕。 苏清痕看着他三个人有说有笑,心里平白添堵。这才叫自作孽,不可活。眼见萧月终于往自己这里看了过来,为的却还是她自己的夫婿。苏清痕朝林钟凭勉力笑道:“据说林大侠是被强行抓壮丁抓来的,既是如此,林大侠安心回家过日子便是。你的军籍,我会着人消掉。” “这怎么成”林钟凭道,“苏将军,虽然在下很不赞成抓壮丁这种事,被抓来时,心里也老大不痛快。但在下身为大胤百姓,理当保卫自己的国土。自从乾宁三年,宛昌犯我大胤边境算起,这五十年来,大胤一直屈辱求和。牺牲公主和亲不说,还年年那岁贡。可是,宛昌野心勃勃,仍然不时挑衅,侵占大胤边疆,我大胤百里河山沦于敌手。五十年来,只有苏将军带领大胤将士打了几场漂亮仗,扬我大胤国威,让我大胤百姓扬眉吐气一把。凡我大胤热血男儿,都当存有保家卫国上阵杀敌之心,纵然马革裹尸,虽死无憾。大的不敢说,至少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和亲朋做了亡国奴。”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营帐里的男人各个听的热血上涌,唯独萧月气得半死。萧月怒道:“林钟凭你混蛋,你不让我回去就算了,你自己也要赖在军营里不走吗?那儿子怎么办?你不怕小亦一个人在家饿死吗?” 萧月一生气,林钟凭那副大义凛然的气势立马降了一半,伏到榻前:“娘子,你嚷什么,小心伤。何嫂肯定会帮咱们照顾小亦的,等你养好身子能回去了,将小亦从何嫂那接回来就成了。” 心意已决 更新时间:2011-08-26 听他这话,他是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回去了。若非身子虚的厉害,萧月非嚷嚷出来不可,她不依不饶道:“林钟凭你个大骗子,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娶我那天怎么说的?你说以后我们要做一对平凡快乐的夫妻。可你现在却要留在军营当兵,要上阵杀敌!什么保家卫国,你说的好听。真让你过那枕戈待旦杀人如麻的生活,你过得下去吗?” 萧月这么一闹,立时觉得头晕的厉害,伤口又是一阵抽痛。最让她不服气的是,林钟凭此刻参军,岂不是要在苏清痕手下做事?她想想就觉得窝心。最重要的是,她讨厌打仗,讨厌杀人,想想自己丈夫要过这种生活,她就接受不了。去他的保卫大胤,也不看大胤皇帝多么昏庸无能,百姓生活多么困苦。大胤和宛昌,都是一路货色,宛昌那位国君也没见得多好,底下臣子也是庸才辈出,战斗力本该远胜大胤的军队,却连吃败仗。照如今这势头看,两国继续打个几十年也分不出胜负,最多也就在边关这地方来回打。大胤军队里,多林钟凭一个不多,少林钟凭一个不少。他是逞的哪门子英雄! 林钟凭忙柔声劝道:“小月,咱们有话好好说,成不?” 娘子、儿子、夫妻,这一个又一个词接连钻入苏清痕的耳朵里,每一个称呼每一个字,都似一把锥子在锥心。儿子、儿子,人家连儿子都有了。 一旁的陆询看着萧月这副模样,忍不住直摸下巴:怪不得人家都说女人一嫁人,脾气就变大,果不其然哪。林钟凭参个军,她也要掺和一脚。 萧月心中委屈:“林钟凭,你说话不算话。” 林钟凭道:“小月,你相信我,这场仗打不了多久了。只要将宛昌人赶回老窝,我即刻退伍还家。我总不能空练一身功夫,在这国难之际却袖手旁观。如果人人都只顾自身安危,只顾与家人团聚,大胤只会国将不国,那样的话,谁都没办法过好日子。” 萧月咬咬唇,不吭声了。其实从他救她的时候起,她就知道,他生来一副侠义心肠。如今话都说到这般地步,只怕他是打定主意要从军了。 林钟凭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萧月定定看着他:“我只要你一句准话,你打算让我等你多久?”她算准了他不敢说出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这种话。他最多有胆对着她说出一年半载这样的时间,那么时间一到,他就得回家。 林钟凭执起她一只手,抵在自己下巴上,笑问:“你愿意等我多久?” 萧月才不上当:“我愿意等你多久,跟你打算让我等你多久是两回事。” 林钟凭继续笑:“娘子,自从你跟了为夫之后,头脑是越发精明了。” 他夫妻二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当着外人的面打情骂俏。 苏清痕此刻当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信长风此时突然开口:“林壮士,本将有一事不明。” 林钟凭转头去瞧信长风。 信长风道:“敢问林壮士与昔年号称大胤第一神捕的林钟凭,是同名还是同一个人?” 林钟凭微微一笑,颔首道:“那些虚名早已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信长风闻言忙抱拳道:“在下久仰大名,真是幸会幸会。” 苏清痕收了自己一团乱麻般的情绪,只将心思用到正事上。他问道:“据闻林大侠身手不凡,智勇双全,此番来参军,不觉得委屈吗?”根据大胤律例,凡参军者,无论出身,都要从小兵卒做起,日后按军功晋升。 林钟凭昂首道:“在下刚才所言已经很清楚了。在下参军绝非为了私利,谈不上委屈!” 萧月一阵气馁,她知道,这人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那是任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何况他大道理说的一套一套的,自己根本无从反驳。她就知道他不忍心在这时候袖手旁观。像他那样的人,根本看不得自己的国土被侵占,自己的同胞被欺凌。 她心中委屈又恼恨,想发火,偏生又觉得自己不占理,即使占理也使不出力气。她只有恨恨的念叨:“林钟凭,你就忍心让我守活寡。林钟凭……”一边念着,人便昏了过去。 林钟凭一惊:“陆询,陆询,她怎么了?” 陆询忙上前给萧月把脉,片刻后长出一口气:“没事。她身体太虚,刚才说了一大通话,加之情绪激动,太过疲劳,睡过去了。” 林钟凭这才放下心来。 苏清痕道:“林大侠,既然尊夫人身体不适,本将就不多打扰了。这几日没有战事,先生不妨暂且留在营帐里陪陪夫人。” 他说完,朝营帐外面走去。待出得营帐,整个人好似解脱了一般。 他一出去,信长风立刻觉得浑身不自在,营帐里这三位熟络得紧,感觉自己倒像个陌生来客,他朝林钟凭客气两句后也出去了。陆询不好意思留下来妨碍人家夫妻团聚,阴阳怪气道:“林兄啊,小弟也告辞啦。” 林钟凭没好气的朝他一挥手:“赶紧走,离我越远越好。” 陆询很听话的溜了。 苏清痕这几日,几乎是衣不解带守着萧月,偶尔休息,也是去信长风的营帐里。信长风本以为苏清痕这次又会去自己那里,谁知他回自己营帐后,苏清痕居然不在。 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满是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味道。 信长风在自己营帐附近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苏清痕的人。他想了想,直接出了军营。往北一瞧,就看到远远的有一处篝火燃着。苏清痕只要心里苦闷了,就喜欢大晚上跑到军营外面,一个人守着火堆发呆。 信长风朝着火光疾奔过去,果然瞧守着一堆篝火发呆的苏清痕。那篝火上还架了一只小羊在烤,香喷喷的,闻一下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可惜的是,烤羊的人太不负责任了,小羊半边身子都烤焦了,还不知道翻过来。 信长风过去,转了一把串羊的架子,道:“你这不是糟蹋羊羔子吗?好好的小羊羔让你烤成这样。再说,这时候生火,不嫌烟大?” 苏清痕抬眼看是他,也不吭声,又垂了头发呆。 信长风坐到他对面:“怎么不说话?” 苏清痕长叹一声,这才道:“你说我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 信长风嬉皮笑脸道:“听这话,好像是你做了什么坏事遭了报应?哎,你费了那么多心思救过来的女人,居然是别人的媳妇。你好好的营帐,让给人家夫妻俩团聚,自己跑出来吹冷风,确实好像是遭报应了。我也想知道你是造了什么孽啊,才会得这种报应。” 苏清痕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信长风意识到这事在苏清痕心里的重要性,也不嘻嘻哈哈了,正色问道:“清痕,你和那姓萧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拿她当亲娘一样捧着,她对你却跟仇人似的。” 苏清痕参军后,和信长风一起从底层慢慢混了出来,二人一直亲如兄弟。如今听他问起,苏清痕也不瞒他,将当年的事一一道来。 莫怪莫怪 更新时间:2011-08-27 信长风推推发呆的苏清痕:“后来呢?”苏清痕讲到萧月以死相逼,离开他后,便开始发起呆来。(..info好看的小说)不得已,信长风只得推醒苏清痕,他还等着听结局啊好不好。 苏清痕回过神来,拨了拨火:“后来我们就分开了,再没见过面,直到前几天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信长风愣了半晌,才道:“这女的性子够烈呀。不过她耍你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虽然……咳咳,虽然是你不地道在先的,可你也尽力补救了呀。” 苏清痕苦笑一声:“她大概是被我伤透了心,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补救了。这事要往深里仔细想想,还真就是她说的那个样子。我骗了袁止朋的钱,还抢了萧月的人。” 信长风却觉得事情不是萧月说的那样,苏清痕回去,是真心真意想救萧月的。想了想,他起身道:“鬼扯,别听那女人胡说八道。风越来越大了,怪冷的,我先回军营去了,你呢?” “我想一个人坐会。” “别坐太久,早点回吧。” ****************************** 信长风与苏清痕道别后,直奔苏清痕的营帐里去了。萧月一定要为五年前的事怪苏清痕,谁都没理由指责她,但她不该在苏清痕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后,还要摆脸色给苏清痕看。(..info)这里是胤军大营,苏清痕伸伸指头都能捏死她,她能过得这么舒坦,还不是因为苏清痕在乎她。她居然好意思当着苏清痕的面和自己丈夫打情骂俏,显摆自己夫妻多么恩爱。他得去好好教育教育这女人,让她别太过分了。 其实信长风也没想清楚,到底该怎么“教育”这女人。这事细想想吧,萧月又没做错什么,可他就是觉得,萧月不该时隔五年了,还这么伤苏清痕的心。也不知为了什么,他鬼使神差就进了苏清痕的营帐。营帐里还燃着烛火,他估摸着里面的人没休息呢,他进去了不算失礼。 等进去了,他才想起来林钟凭也在。林钟凭知不知道这件事还两说呢,他总不能当着林钟凭的面跟萧月说这事。 信长风正想着,四下一看,发现林钟凭不在营帐里。整个营帐里,只有萧月独自躺在病榻上阖眼休息。 萧月被人声惊醒,问道:“钟凭,是你吗?”一睁眼,却看到是信长风站在榻边,林钟凭早已不知去向。 “信将军?”萧月疑惑的叫了一声。 信长风道:“林夫人好啊!” “不知信将军深夜造访所为何来?” 信长风大大方方将椅子搬到她榻边,大马金刀的坐下:“林夫人,在下想跟你说件事,原本这件事由在下说出来有些冒昧,不过此事也只能由在下说了。” “什么事?” “在下希望林夫人身子稍好一点后,即刻离开军营。(..info无弹窗广告)” 萧月冷笑:“原来是赶我走的。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苏清痕的意思?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苏将军根本没有这意思。是在下自己看不过去,希望夫人不要误会苏将军。” “你看不过去什么?” “林夫人,你身为女子待在苏将军的营帐里,这让苏将军很难办,但是他坚持留下你,所有事情自己一力承担。我知道苏将军曾经欠了你,但这次他怎么说也救了你,你在他的营帐里,还当着他的面和你的丈夫卿卿我我,你不觉得自己做的很过分吗?你们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你一定要一直耿耿于怀下去吗?他如此为你,你却只会对他摆脸色!” 萧月好笑:“难不成是我自己愿意来胤军大营的?难不成还是我自己愿意受伤的?难不成是我自己愿意赖在这里不走的?” 他一连串的“难不成”一下子难倒了信长风。信长风一时哑口无言。人家会出现在这里,那是胤军的错,甚至可以说是他们做将军的治下不严的错。 萧月依旧是好笑的看着他:“你以为我对他态度不好,是因为五年前的事?” 信长风一愣:“难道不是?” “他欠我的,在梧桐山上就还清了。” 她早就不为此事怪苏清痕了。她还记得,当初她将自己的遭遇告诉林钟凭后,林钟凭跟她说的那番话。 他说:“你不该那么对他。” 她不懂,问:“为什么?” “他虽然对你动情,但是那么短的时间,能有多深?他能回去救你,多半是凭着良心,这说明他骨子里是个好人。虽然他伤害了你,但谁又没有犯过错呢?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去弥补自己的错误。” “他如果是好人,为何还会做那样的事?”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或许他有苦衷也说不定,只是他从来没跟你提起过,你也没有问过。你应该多关心他一些,多问问他的。也许等你知道了他的苦衷和处境,你就会原谅他了也说不定。” 萧月当时对林钟凭的话不以为然,而且一想起当年的事,她就颇为牙痒,但终归不再是那般怨恨了。 ************************************************** 信长风将萧月的思绪从过往拉回到现实:“既然不是因为当年的事,那你是为了什么?” 萧月道:“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在边关待得时间久了,也接触过一些胤军士卒和低级军官。据说胤军统帅严怀,除了坐镇指挥不管别的,军务全都丢给了苏清痕。换句话说,胤军扰民全都是因为他督管不力!若胤军军纪严明,我又怎么可能会被伤成这样?”苏清痕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如果他真的心地善良,为人正直,怎么会纵容手下的士兵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信长风闻言却是一怔:“你是为这个?”面前这女人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浅薄吗,居然是为这事才怪苏清痕。 萧月丢个白眼给信长风:“你以为呢?” “可胤军骚扰的多为宛昌人,难道你不觉得痛快?你不讨厌宛昌人?”大胤百姓对宛昌人遭遇,大多是幸灾乐祸的态度,这女人居然同情宛昌人?!信长风十分奇怪。 “我还真不讨厌宛昌百姓。不管怎么说,宛昌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是无辜的,女人就更无辜了。打仗的是男人,争权夺利的也是男人,侵占别人国土的还是男人,凭什么胤军那么多大老爷们要合力抓宛昌的女人发泄兽欲!” 信长风解释道:“你一介女流,很多事不会明白。这事怪不得苏将军。” “这事不怪他怪谁?怪那些抓人的士卒?那好,既然士卒犯了错,以后,有哪个士卒敢抓无辜百姓,他苏清痕立刻军法从事,我就不信还有人敢再犯!” “治军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林夫人,我只想告诉你,苏将军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你若是为了这些事怪苏将军,那就太没必要了。” 萧月好笑:“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怎么个不容易法,才让大胤的将军如此纵容士卒扰民!以前是只骚扰宛昌人,现在连大胤人都不放过,居然四处抓壮丁!” 信长风搔了搔头皮,想了半天措辞,仍是无从下口:“嗨,你不是胤军,很多事不方便告诉你,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没有苏将军,胤军的军纪只会更糟糕。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夫君承诺 更新时间:2011-08-28 萧月对信长风毫无说服力的解释深不以为然。 说话间,林钟凭来到营帐里。看到信长风,他忙打招呼:“信将军也在啊!” 萧月看到林钟凭,眼睛立刻瞪得圆圆的,就差没喷出火来了。他他他,他居然是一副火头军的装扮。 萧月气得要死:“林钟凭,你不嫌丢人啊?” 林钟凭却道:“有什么好丢人?火头军也很重要的,要为军队提供膳食、饮用、为大家改善生活、提高军队战斗力;在军队伤亡严重,或者遇到困难时,还可以直接投入战斗。再说,人家是看我现在精神不济才让我去做火头军的,等陆询把我治好了,我就直接上前线了。不过,你要实在看不上眼,我立马就申请离开火头军,我要上阵杀敌!” 萧月简直要怄死了:“林钟凭,你……” 林钟凭不等她发火,忽然退出营帐,从营帐旁边拎了个食盒进来。那是他进来营帐前,悄悄放在外面,准备等萧月发火时,哄萧月开心的。他贼兮兮的打开食盒给萧月看,就见上面摆了切得均匀的四片金灿灿的蛋包饭,上面还淋了鲜红的酱汁。林钟凭道:“做火头军好处多着呢,开小灶很方便,看,这是我刚做的蛋包饭,你最爱吃了。不过现在你还不能多吃,最多也就吃半个,我还做了你喜欢喝的汤,多喝点汤。”他将蛋包饭取出来,下面一层果然是一碗香菇菜汤。 信长风不由一阵抽搐,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林钟凭?据说黑白两道通杀,让所有通缉犯都闻风丧胆的林钟凭?这简直是个二十四孝丈夫吗! 萧月瞅了瞅食盒里做的又香又精致的蛋包饭,问:“我吃半个,剩下的三个半谁吃?” 林钟凭本想说:我吃。(..info)话到嘴边,突觉不对,笑眯眯将食盒举到信长风面前:“信将军要不要尝尝?” 信长风忙摆摆手:“不必不必,天晚了,本将该休息了,先不打扰两位了,告辞!” 信长风说完往外走去,刚到帘边忽又顿住,回头道:“林大侠,在下有一事不明。” 林钟凭俯在榻前未起身,只是抬头去看他:“怎么了?” 信长风道:“苏将军刚看到林大侠时,就颇觉眼熟,方才在军营外面还同我说起此事,说似乎五年前曾经和林大侠有过一面之缘。他说他能有今日,全赖林大侠指点。” 林钟凭的确是见过苏清痕不假,不过他着实不记得自己点拨过苏清痕什么,而且他不太想让苏清痕知道萧月曾经那么记挂过他。他的媳妇,就不劳驾别的男人一直惦记着了。于是,林钟凭呵呵笑道:“这个……我还真不记得了,不过,我也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信将军。” “什么事?” 林钟凭尴尬的笑笑:“在下想知道苏将军有几房妻妾。”其实他想说的是:麻烦你转告苏清痕,虽然我媳妇在你营帐里,但是请你不要乱打主意,好好顾着你自己的媳妇就成。.info[] 信长风上下打量一眼林钟凭:“一个也没有。”说完,径自离去。 林钟凭的笑容僵在唇边。苏清痕也老大不小了吧?身边居然一个女人都没有?居然还为了救萧月那么拼命?他忽然觉得压力很大啊。 萧月好笑的看了林钟凭一眼,待发觉自己唇角真的弯起来后,她忙又肃容去看林钟凭:“想用几个蛋包饭和一碗菜汤就哄得我高高兴兴同意你参军?” “你就算不同意我也参军了。虽说是被抓壮丁抓来的,可那也是已经参军了啊!” “狡辩!”萧月白他一眼,但终于没说别的。 林钟凭知道她这是不生气了,便拿起一个蛋包饭,喂给她吃。萧月本来还想假装生气,但终究是敌不过那香喷喷的味道,斜睨一眼林钟凭,狠狠咬了一口蛋包饭。她慢慢嚼了咽下去,那鸡蛋皮的香味,那又软又香的米饭,里面裹着的腊肉也分外香,嗯,她男人做的饭就是好吃。只一口,便让她满足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都抛到脑后了。 林钟凭不敢让她这时候多吃,给她吃了两口蛋包饭,又喂她喝汤。他一边往萧月口中递汤匙一边道:“小月,你快点好起来,然后乖乖回家等我好不好?” 萧月的眼睛眯了起来:“急着赶我走啊?” “我吃醋行不行啊?”林钟凭似是真的不高兴了,“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开小灶?因为我是要做东西给你吃。我在军中出入很自由,别人见到我都客客气气的,因为我是你丈夫!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面子呢?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了吧?” 萧月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是说,因为苏清痕?”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萧月异常认真的看着林钟凭,道:“你不用吃那些没来由的飞醋,我如今心里只有你一个,便是以后,也不会再有别人的。” 林钟凭呵呵笑了:“听你这么软绵绵的说情话,为夫心里十分高兴。” 萧月不由也咧开嘴笑了起来,片刻后,她忽又肃容道:“我会尽快养好伤回去的,咱们还有个儿子要照顾呢。我现在只要你给我句老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想干什么?不是说了么,保家卫国……”林钟凭继续笑呵呵打马虎眼。 萧月气得瞪大了一双美目,厉声打断道:“林钟凭!” 林钟凭忙道:“干什么这么大火气,你嫌伤好的太快么?” 萧月不答反问:“你就老实告诉我吧,是不是陆询那厮又跟你说了什么?他那杏林深处跟个世外桃源一般舒坦,两个漂亮丫鬟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他做什么往军营里跑?你也是被他劝动,才留下来的吧?” 林钟凭知道是瞒不过她,叹了口气,正色道:“小月,我要做什么现下不方便告诉你,你只管放心,要不了一年半载,我便会退伍回家。” 萧月早知道他心意已定,正又怒又愁,不知道他打算与自己分别多久,如今一听是一年半载,虽然还是老大不高兴,但觉得这时间也不是长的无法忍受,面色稍霁:“真的?” “真的”林钟凭神情无比真诚恳切,“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好好在一起了,你想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 萧月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正感动着,他后面又来了这么一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不是不想让我生吗?再说了,谁要跟你生孩子了?” 林钟凭看她佯怒的样子不觉好笑,帮她拉了拉身上锦被:“好了好了,先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好好休息吧。” 萧月忽又道:“对了,你之前给我做的那块刑部的腰牌坏了。” 前些日子,林钟凭一直病歪歪的,偶尔有些力气时,也不过只能做些小玩意哄萧月开心。萧月早听他说过六扇门隶属刑部,一时兴起,便要他做一块刑部的腰牌给自己玩。虽然林钟凭早不在六扇门了,可她还是故意要弄一块压六扇门一头的腰牌显摆。林钟凭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她白日出去做生意后,他又无聊得紧,还真是随了她的意。萧月便整日将那刑部的腰牌揣在怀里,乐呵呵的出去做生意,又乐呵呵的回家。谁成想,一场变故下来,那腰牌竟然让大胤的校尉一把毁了。 林钟凭看萧月说起那块腰牌时一脸惋惜,忍不住笑道:“不过一块泥雕的腰牌而已,如今我身子好多了,以后也不会犯病了,那些泥塑的小玩意,你要多少就给你做多少。好了,快歇着吧。” 萧月早已疲累,虽然还想和他再说会话,但仍是掌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尴尬的人 更新时间:2011-08-29 萧月觉得在苏清痕的营帐里养伤,实在是件磨人的事儿。.info[]初时几天,林钟凭总是趁她精神好些的时候来看看她,到后来,林钟凭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萧月便遣佟古丽去看看,佟古丽回来后居然回话,说林钟凭叫拘在火头军的营帐里,不得出来。那火头军的一个头头很是蛮横的对佟古丽道:“既然林钟凭是火头军,那就要听从指挥,哪有火头军没事总往将军营帐里跑的。” 佟古丽回去对萧月一说,萧月气得半死。佟古丽只能安慰她,说自己已经让那小头目帮忙带了个话,就说萧月现在很好,让林钟凭不需担心。 萧月不依,定要自己去找林钟凭,可惜重伤在身起不来,便要佟古丽帮忙。佟古丽吓得连连劝说,可实在劝不住,只好去把苏清痕请了过来。 如今大胤局势混乱,苏清痕也是军务缠身,加之人家夫妻恩爱,自那日离去后,他便不曾回过自己帐里。诸事只在信长风的帐内处理,如今刚得片刻闲暇,听说萧月闹了起来,匆匆来看她。(..info好看的小说) 听了萧月一番气呼呼的指控,苏清痕无奈中带着些许不耐:“是你丈夫自己要参军的,他既然做了火头军,按照军中规矩,没有特殊情况,就该好好呆在自己营里,他天天往这里跑,本来就不合规矩。” 萧月道:“可你是将军,你若明说不许人拦着他,他自然可以出入自由。” 苏清痕面色变了变,语气似是带了几丝怒气:“我不会下这种命令的,你好好养伤吧,伤没好之前,哪都别想去。”说完,拂袖而去。 萧月没想到苏清痕会为这事发火,先是怔了怔,继而腾的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苏清痕,你……”刚喊了半句,就觉得伤口一阵阵疼,只得气馁的闭了嘴。 佟古丽忙矮身坐到榻前安抚她,劝道:“萧姑娘,你先好好将养吧。你身子若一直不好,那就得一直住在这营帐里。” 萧月想想也是,不再乱喊,只是气哼哼道:“他有什么资格对我发火,我和我丈夫会来胤军大营,他难道就没干系了。(..info)” 佟古丽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又没说,思忖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道:“萧姑娘,你莫怪苏将军刚才发火,其实他也怪不容易的。” 萧月十分好奇:“你不是很讨厌胤军吗?怎么帮着大胤将领说话?” 佟古丽道:“我……我是不大喜欢他们,可是苏清痕为难也是真的。他本来对人说你是他的未婚妻子,所以才能留你在这里养伤。现下倒好,你凭空又多了一个丈夫。如今胤军营里流言纷纷,有说你给他戴绿帽子的,也有人说苏将军是看上了你,所以故意骗人说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没想到你居然还有个丈夫,苏将军的心思全白费了……还……还有人说的更不堪……” “说什么?” “说……说苏将军其实不能行人道,被你嫌弃了,所以才给他戴绿帽子。苏将军不但没治罪你们两个,还由着林钟凭随意出入他的营帐,真是个傻的。依我看,那个火头军的小头目八成是想讨好苏将军,所以借着军纪的由头拦着你丈夫见你。如今这样,已经很尴尬了,苏将军哪拉得下脸让你丈夫来看你呢。” “啊?”萧月道,“男人扎堆的地方,这种荤段子就是多,那些人还真是什么都敢混说。” 佟古丽道:“其实这么传也是有原因的,那些小兵卒们还说……说苏将军这般年纪却从不近女色,不是有毛病还能是什么。” 不近女色?萧月心中默念,与自己无关与自己无关,想她和苏清痕相处也不过那么短的时日,何况自己后来还躲得他远远的,让他再也找不到。他必然不会为了自己这么个只认识那么些天,又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女子如此洁身自律的。她自己也信服了自己的想法,于是便对佟古丽道:“嗨,你不知道,大胤人跟宛昌人不一样,不像宛昌那样直来直去,做事总喜欢拐几道弯,有时候还会玩点小心眼。苏清痕未必就真的是不近女色,弄不好他背着人,早不知道和多少姑娘好过了,不过就是对着下属的时候一本正经,不然难以服众。你看他下面那帮人多缺德啊,这就是胤人常说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着说着,她连自己都说服了。 营帐外,苏清痕听了这话,脸都绿了。他虽气呼呼的出了营帐,可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死活走不远。于是便在营帐外面来回踱步。其实那些闲言闲语他不是没听过,只是懒得追究,一旦追究了,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若由着流言自生自灭。谁知这话一直流传开了,怎么也平息不了。大胤国力大不如前,以前大批大批军妓往边关派,军营四周的村镇青楼楚馆林立,哪像如今那帮大老爷们,天天摸不着女人,干脆就拿这种话消遣了。苏清痕虽然暗暗郁闷,但又不能真的拉出几个乱说话的跟人对质,于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在军营没待几日的宛昌女人都听到这种闲话了。他正想着是否该发狠治治乱说话的人了,就听到萧月这么胡乱解释了一通。 这时,有经过的巡逻兵看到他,忙行个简单的军礼:“苏将军。”便过去了。 萧月和佟古丽在营帐外面听到这声音,才知道苏清痕没走远。佟古丽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吓得身子都有些发抖。萧月则是有些尴尬,只盼着苏清痕离得远远的,千万别进了帐子里。岂料她刚在心里默默祈祷完,就见帐帘被人一把掀开,苏清痕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我不拦他 更新时间:2011-08-30 苏清痕挥挥手让佟古丽出去,佟古丽担忧的看了一眼萧月,躬身退了出去。 萧月十分尴尬,对苏清痕呵呵干笑了两声:“那个,我有些累了……”言下之意是送客呢。 苏清痕却似听不出来,坐到榻边去看她。萧月第一次觉得,这人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竟然有种压迫感。苏清痕看着她苍白的容颜,面上的不悦一分分淡去,周身带给人的压迫感也一分分退去。半晌,他才温声道:“这几日都没来看你,好些了吗?” “托福,死不了。”萧月就不能看见他这副样子,每次一看到他这样,她就错觉好像是自己欠了他。索性就故意把话说的硬邦邦的。 不出所料,苏清痕闻言面上神情一滞,目中渐渐浮起一层歉疚――――她终究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萧月干脆闭了眼,不再去瞧他。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罪恶,好像自己是在故意折磨人似的。 苏清痕仍是没有走的意思,又问:“林钟凭……他对你好吗?”他流落市井贩卖东西那段时日,正是林钟凭破获胤谜一案,传的最沸沸扬扬的时候。事情被传的很离奇,说林钟凭怎样神勇无敌,还说他身边有个美若天仙的姑娘很是得力。那时,他从来也没将那姑娘和萧月联想起来。后来他从军了,努力操练,打仗拼命,地位渐渐上升后,便寻来许多兵法琢磨研习,一心只想在军中挣得一席之地,那些坊间传闻,与他便似是隔绝了一般。直到林钟凭执意从军,他才想起以前听闻的那些事,他猜测恐怕是林钟凭躲了五年后,仍是被人发现行迹,索性来军中避难,毕竟一个人得罪那么多人,怕是很难在世间立足了。可为什么他要娶萧月呢?他难道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找上门的仇人围剿吗?江湖人做事,多奉行的“斩草除根”。他就不怕到时候,他的妻子也没有好下场? 萧月知道是无法装睡了,只得睁看眼,道:“他对我很好,我自问对他也是真心真意。” 苏清痕到底是经历过阵仗的人,听了这话,早不像初时那般神色大变了,只是很平静的道:“这就好。”可是心里,却隐隐的有压抑的痛。 萧月觉得营帐里的气氛很是奇怪,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快些,说完了快些走吧。不然自己会崩溃的,这气氛实在让人受不了。 苏清痕道:“征兵的事不归我管,征兵的任务分下去后,是下面的人怕完不成任务,所以欺上瞒下做了抓壮丁的事。” “嗯。”萧月嗓子里蹦出一个字,表示自己明白了,知道这事儿不是他的错。 “至于有人抢粮食,还抓女人……我管过,但是管不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可总有人在犯。我又不能真的不让他们发泄,这事儿只能约束,不能真的往死里处置那些兵丁。朝廷的军饷经常下不来,到手的还常被克扣,如今又出了两个反王,粮草供给也很困难。我不能由着兵丁性子胡来,那只怕会酿出官逼民反的大祸,可又不能断了大家活路,你明白吗?” “嗯。”萧月觉得胤军干事不地道,可又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宛昌早些年侵略了大胤国土后,根本不把俘虏当人看,如今大胤这样,已经比宛昌人的行径强太多了。没道理让胤军宁可饿死,也不去碰那些欺侮过自己的敌人和敌国。想了想,萧月又嘀咕道:“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做什么同我讲这些。” 苏清痕定定的望着她:“虽然这些事我难逃干系,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多么可恶的人。” 萧月不说话了。这话说的,太暧昧了,让她怎么接口好呢。 苏清痕也不为难她,又道:“前日林钟凭托我着人往青桐村那里带个信,让那位何嫂子放心,你过几日就会回去。” 萧月来了精神:“是吗?那你有没有派人去呢?看到我儿子没?他怎样了?” 苏清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双眸,不去看榻上的人:“派了。你的儿子是叫林亦吧?他很好,就是有些想爹娘了。听说你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去,小孩子很高兴。” 萧月眉梢眼角堆满了笑意:“我也想那臭小子了,我要赶快好起来。” 苏清痕终于坐不住了,这是人家的老婆,人家儿子的娘,他纵然贵为从三品的云麾将军又能如何?错过了的人,是再也回不来了。他从榻边起身,对萧月笑了笑,唇边却漾起几分苦涩:“你先休息吧,好好休养才能好得快些。我……我先出去了……我知会火头军那边,不要拦着林钟凭来看你。至于我这边的侍卫兵,早就得过我的命令,是从来都不拦他的。” 这下轮到萧月发怔了。 苏清痕不再看她,别过脸往营帐外面走去。他的指间刚触及帘子,忽听身后的萧月叫道:“等等。” 苏清痕收回手,转头去看萧月。萧月咬了咬唇,道:“你……不要去了。” 苏清痕一怔,怎么她这会倒又不急着见林钟凭了?想了想,他便明白了,唇角多了丝笑意:“你在担心有人背后说闲话取笑我?” 萧月老实回道:“是啊。”她要是不好意思,遮遮掩掩的回他话,苏清痕反倒高兴。可如今她却是坦坦荡荡应了声是,苏清痕顿觉无趣,只道:“那些话我从来也不放在心上。” 萧月道:“可我放在心上。无论怎么说,你救过我帮过我,我们夫妻总不能只顾着自己,让你为难。若你真的下了这命令,以后,我和钟凭就算日日相见,也不会安心的。” 后面那句话说的斩钉截铁,人家夫妻两个不占外人的便宜。苏清痕脸色微不可查的白了白。 萧月又道:“钟凭的功夫我清楚,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闯到这里来见我,他既然不来,那说明他会安生在军中待着。我会让佟古丽给他捎话,让他安心,我在这里会好好休养。等我身子好了,我便回家去,打理家务,照顾儿子,安心等着他。隔个十天半月的,我就来探望他。哦,我记得大胤是允许家眷来军营探望的。” 大胤律法确实是有这么个规定,但是从军的人,往往都被调往离家乡很远的地方,所以,这规定也便成了摆设。 苏清痕眼波翻动的汹涌,可仍是生生将一番情绪压了下去,只是面色微白:“你能这样想便好,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萧月道:“嗯,我们夫妻原本就是想要白头偕老的,我自然要想开些,他也一定明白我的。” “既然如此,你好生歇着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走了。”苏清痕头也不回的离开营帐。 萧月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即使他真的还对自己有情,这下也该死了心吧。 苏清痕走后不久,佟古丽便进来了,对萧月道:“我看好了,这次他是真走了,不会听到我们说话了。” 萧月笑道:“你去帮我向钟凭再捎句话吧。”她将方才和苏清痕所说,向佟古丽又说了一遍。佟古丽便退了出去,帮她去传话。 这一番扰攘下来,萧月只觉得身心俱疲。哎,果然伤的不轻,才说这么几句话就累得不行了。感叹一番后,萧月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我要回家 更新时间:2011-09-01 萧月试着下床在帐子里走了几步,感觉身子比昨日更加有劲儿了。其实她早就觉得自己能走动了,偏偏苏清痕跟个事儿妈似的,只要有空就来看她,一来就勒令她躺着休息。好吧,其实他也不是“勒令”,他说话很客气,神色很温和,但是意思就那俩字――――躺着,态度很坚决。气得萧月真想挠他,你丫又不是我丈夫,管这么多干什么。不过这话她到底不好冲着苏清痕吼,毕竟小命是人家放血救的,如今人家顶着一堆唾沫星子硬是把她安置在这里养伤,她觉得这时候跟这人吵架,自己实在没底气,于是只好收起一嘴的伶牙俐齿乖乖就范。苏清痕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于是来的更勤快了,萧月更加郁卒了。 等苏清痕允许她在帐里走几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其实完全可以在军营里四处溜达了。不过,她不大想出去面对那些探究的目光,索性就在这营帐里散散步吧。她走了没两步,佟古丽提着个食盒进来了。 虽然萧月和林钟凭见不到面,但是每天有佟古丽传话,日子倒也别有情趣。而且林钟凭经常利用职务之便给她开小灶。是以,萧月的伙食跟一般的兵丁比起来简直强太多了。佟古丽将食盒打开给萧月看:“是凉拌笋丝,家常豆腐,翡翠菜心,葱花蛋,还有几个香油花卷。大胤的饭菜真好,又好看又好吃。” 之前林钟凭一直肉啊汤啊的给萧月猛补,吃的萧月实在受不了,一大早佟古丽去拿早饭时,她便让佟古丽告诉他,中午做些清淡的。据佟古丽说,林钟凭十分勉强的同意了。 两个人坐在桌前,刚准备开饭,苏清痕掀帘而入,面上还带着几分喜色。萧月琢磨着,这小子估计是又得了赏了。大胤军费紧张,偏又逢藩王造反,最要命的是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的公侯人家,竟有近半打马虎眼的。(..info)这些人是圆滑的过分了,一怕死在战场上,二怕藩王造反成功,结果自家反倒因为今时今日的“抗敌勇猛”反而落了罪。皇帝虽然昏庸无能了半辈子,这次终于硬气了一回,一口气夺了好几个爵位,罚没了十七八个有爵之家。这一番杀鸡儆猴,终于让国内平乱局面大为好转,前方将士勇猛抗敌,罚没的财产也全都充公。如今边军终于给所有兵丁补齐了拖欠数月的军饷,还赏了不少米粮和牛羊猪肉下来。品阶高一些的将军赏赐更多。反正皇宫里不缺奇珍异宝,那些罚没来的金银珠宝,干脆就直接赏了不少给戍边和镇压叛军的将领。 果然,苏清痕献宝似的将右手一个狭长锦盒递给佟古丽,又对萧月道:“小……咳咳……我正好得闲,就来看看你。” 萧月瞄了那盒子一眼:“你给了佟古丽什么东西?” “不是给她的”苏清痕明知她装傻,却仍是耐着性子解释,“是御赐的山参,给你补身子正好。”其实他还得了一匣子金珠宝石之类,有心给她打一只金钗,只可惜人家已经是别人的媳妇儿,轮不到他送这些东西了。 萧月正想说什么,却被苏清痕打断,苏清痕看着桌上的饭菜似是不悦:“林钟凭只做这些给你吃么?”她的伤还没大好,应该好好补一补才是,只吃这些怎么行? 萧月看他这样,有些不高兴:“这些都是我爱吃的,怎么了?” “可是……” “可是什么?我丈夫又不是你,能得那么多封赏。他做这些给我吃,不知已经顶着多少白眼了。总不好别的兵丁天天吃窝头咸菜,我却大鱼大肉。” “可……”苏清痕神色有些古怪,不知怎地,竟然双颊通红,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不好意思。.info[]但不知为何,他只吐出了一个字,便闭嘴了。 萧月只当是他理屈词穷,也没再纠缠,只道:“吃了这顿饭,我便要回去了。” “回去?” “是啊,我一个女人,呆在军营多不方便,你跟信将军挤在一起恐怕也不方便。如今我既然行走无碍,自然是要回家了。何况佟古丽也有家有孩子,将她困在军中照顾我,总是不好。” 通常他们说话的时候,佟古丽总是在一旁装聋作哑扮壁花的,所以这次佟古丽依然只是坐在一旁没说话,但面上喜色十分明显。 苏清痕似有不舍,却终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留她,只能道:“等身体再好些吧。” “我回家又不是去费心费力的操持,照样是慢慢将养着。在家养着,总比这里舒坦方便。” 苏清痕被堵得没话。萧月又笑眯眯的将他方才递给佟古丽的盒子又塞回他怀里:“我家里还算殷实,人参补品什么的,还是买得起的。倒是你,整日里操劳,很需要补一补呢。” 苏清痕觉得自己的心智被人小瞧了,面上很有些不满:“这边关连年征战,如今两个大一些的镇子上都有宅子被征用做军医院,附近十里八乡的药材补品奇缺,你去哪弄根人参来?” “你小看我呀?”萧月道,“如果不是被胤军弄到了军营里来,我连红玉参都能买到。”当年他就小看她来着,觉得自己离了他就活不成似的。结果自己还不是顺顺当当活到现在了?好吧,其实也不是很顺当,最初也很经历了些波折,还差点丢了小命。自己和这姓苏的,是不是八字不合啊?见到他准没好事。五年前如是,如今亦如是。 一说起她受伤的事儿,苏清痕不由神色歉然。她每次一说这个,苏清痕就一脸负疚的表情。萧月看他回回如此,起初是不忍心,总觉得这事儿与他其实并无大干系,自己总念叨这个让人家心里愧疚,挺不好的。可是看他回回如此,她就有些不大信了,总怀疑这小子演戏。要不然怎么每回表情都那么如出一辙,一点变化也没有呢,而且说来就来,总能把自己的负疚感完美的表达出来。哎呀呀,萧月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莫非这小子真的还在打她主意?他还想算计她呀? 苏清痕歉然道:“你受伤的事,说来我也有责任,这人参就当是赔罪好了。”他一副都是我督下不严的语气。 萧月自他面上瞧不出什么不对劲,但仍是道:“呵呵,我能保住一条命,全赖你和信将军、陆大夫相救,后来又赖在你的营帐里又吃又住这么久,你早不欠我什么了。细算起来,倒是我承你的情多一些,要不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午饭吧,尝尝钟凭的手艺,就当我夫妻酬谢你了。” 苏清痕忍了半天才让自己的眉毛不要蹙起来脸色不要太难看,他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不用了。” 萧月很委婉的下逐客令:“苏将军莫要客气,就坐下来一道吃吧,我和佟古丽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你就不要再推脱了,快坐吧。”她说着快坐吧,身子却纹丝不动,那手连个“请”的姿势都没摆。这营帐里一共才两张椅子,苏清痕本也没法往桌前坐。既然人家都说了肚子已经很饿了,他只好识相的离开:“我在信将军那里已经用过饭了,你先吃饭。若你真要走,我派人送你回去好了。” “不用不用。” “小……萧姑娘,如今世道不算太平,还是让人送吧,你若孤身上路,林大侠必然不放心的。” 萧月想了想,终是点头答应:“也好。” “你吃过饭后,睡个午觉,等醒来力气足些了,便可走了,我自会派人来送你。”苏清痕似是终于认命,反正早晚也要面对这一天,所以也不再多废话了。 萧月只求速速回家,对他的安排一概不做反驳,只是点头同意:“劳烦苏将军挂心了。” 苏清痕只一笑:“那就不打扰你们吃饭,我先走了。” 他一走,佟古丽立时对萧月道:“他对你真好,你为何总也不领情?看起来,他并不像在打你的坏主意。莫非你怕你的丈夫吃醋?” 萧月道:“我丈夫才不会吃没来由的飞醋,是我自己不想再与他有瓜葛。”只盼他知道自己已经嫁人而且夫妻恩爱后,能彻底死心。 吃过饭后,萧月觉得应该同林钟凭告个别,好让他知道自己要平安回去,便让佟古丽带路,往林钟凭所在的营区走去。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出营帐,恨不能多呼吸几口气。若再在那营帐里憋几天,恐怕早晚憋出别的毛病来。 萧月由佟古丽引路,大大方方在各个营帐间穿梭,遇见的人虽然大半都不认识她,但却早已认得佟古丽,看了这情形,大家用大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萧月出来了。于是,萧月一路走着,不知从正面侧面迎来多少或探究或不屑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多多少少还带着些惊艳。 萧月不由气闷,拉过佟古丽,小声道:“换个人少的地方走吧。” 佟古丽也很为难,这里是大营,走哪都有人,她有什么办法。没一会,二女走到一处两侧皆是帐篷,中间一条窄过道,四下不见人的地段,萧月这才长出一口气。 她刚松口气,却看到对面匆匆走来信长风。 信长风本是赶着回自己营帐,不想迎面看到萧月和佟古丽大喇喇走在军中。他不由蹙眉道:“你怎么能四处乱走呢?” 醉兵的话 更新时间:2011-09-04 萧月听了信长风类似质问的话,一怔,解释道:“信将军,我知道我一介女子随意在军中行走不是很合规矩,但是我今天下午就要离开胤军大营回青桐村,我想见见我丈夫。(..info无弹窗广告)”信长风好歹救了她一场,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对信长风还是很客气的。 岂料信长风听了她的话,更加生气,音调陡然提高:“你还要在军中见你丈夫?” 萧月觉得这人态度有些不对劲,心下不解,问道:“莫非不可以吗?” 信长风察觉自己声音有些太过了,忙压低了声音,但却压不住怒气:“你能不能为苏将军想一想?你居然在军营见你丈夫,你让他的脸往哪搁?” 萧月好久不与人斗嘴,听了信长风的话,心里暗暗窝了火,老毛病又犯了,恼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信将军别忘了,我会来军营,可不是自己要来的,即使我丈夫,最初也不是心甘情愿来军营的。再者,我探望我丈夫与苏将军的脸面有何关系?莫非为了个不相干的人的脸面,我们夫妻就不能见面了?” 信长风被萧月一顿抢白,平时威风凛凛的将军,此刻指着萧月胳膊直发颤,“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萧月冷声道:“信将军,我萧月欠你一个大恩,我会记得的,有机会定当回报。(..info无弹窗广告)但是我丈夫,我也一定要去见的。” 她说着,拉着佟古丽绕过信长风就要走。信长风有心不让她走,可就是找不到理由去拦她,他一个七尺男儿又不好跟个女人动手来硬的。当真是叫天天不应。 萧月还没拐出这一处的连营叠帐,忽听一侧传来两个兵丁的声音。 兵丁甲微醺的声音传来:“我说兄弟,你从哪弄来这么好的酒?” 兵丁乙也已醉了几分:“嘿嘿,上回我女人来看我,偷偷塞的。” 兵丁甲又醉呼呼的道:“今儿的下酒菜也不错,咱们可算是改善伙食了。” “改善伙食?你可真没见识,你不知道,苏将军营帐里那女人伙食才叫好。我听火头军那边的人说,那女人顿顿大鱼大肉。” “这个眼气不来呀,苏将军把自己的份例让给那女人了,还说若是不够,就从他俸禄里扣。有本事,你也长一张俏脸,让苏将军也那么对你……哈哈哈。”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转眼,萧月就看到两个勾肩搭背的兵丁往自己这里拐了过来。萧月这才明白苏清痕看到自己中午的伙食后,面色为何那般奇怪。可是佟古丽明明说,这些东西是林钟凭利用职务之便,自己做给她的呀。佟古丽看着萧月,也是一脸不解:“你丈夫和那两个兵说的不一样,他只说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没有告诉我是苏将军将自己的份例让出来的。” 再说那两个兵丁,刚一转过来这边,看到面前的二女一男,酒意登时吓醒了。二人一个激灵,齐齐行了个军礼:“信将军。” 信长风沉着脸上前:“我不记得圣上有下旨犒赏三军,更不记得严帅犒劳大伙。如此看来,你们两个是私自喝酒了?” 两个兵丁吓得齐齐跪下去:“信将军饶命。”“信将军,小的以后再不敢了。” “不敢?严帅和苏将军三令五申,不得在军中私自饮酒,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喝的醉醺醺不说,还敢在军中妄自非议云麾将军,真是好大的胆子。” 萧月懒得看信长风怎么处置兵丁,只对佟古丽道:“咱们走。”说完,绕过信长风和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径自走了。 我来送你 更新时间:2011-09-05 萧月和佟古丽到了火头军的营区,向站岗的兵丁说明来意后,便有人进去帮忙叫人。林钟凭喜滋滋从营帐里出来迎萧月。 萧月多日不见他,看到他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的样子,面上也不禁带了几分笑颜,朝他奔了过去。待瞧清楚他略显清减的面容后,心中又有些许微惊:“你怎么了?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做火头军很累?” 林钟凭看到萧月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心情大好,以前只听佟古丽和陆询说她恢复的很好,这下可算是亲眼看到了,听她这么问,忙笑答:“不累,我的体力你还不清楚吗?” “那还瘦了这么多?”萧月满脸怀疑。 佟古丽这些日子早和他们夫妻混熟了,闻言打趣道:“怕是想你想的吧。” 萧月恼道:“你这大嫂,留在军营后,嘴巴是一天比一天刁滑了。” 佟古丽笑道:“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识趣的退了下去。 看佟古丽走了,萧月这才又去瞧林钟凭:“真的不累吗?” 林钟凭道:“我女人重伤在身,待在别人的军营,我能胖的起来么?” 萧月斜睨着他:“真是想我想瘦的?” 林钟凭差点对天发誓:“那是自然。.info[]” 萧月撇撇嘴:“真不是跟人玩心眼玩瘦的?” 林钟凭一怔:“什么意思?” 萧月道:“你当我不知道呢,你给我做的饭菜,全是苏清痕让出来的,你却那样骗佟古丽。” 林钟凭闻言面色一沉,不悦道:“你这是怪我瞒了你?让你迟迟不知道苏清痕对你有多好?”老婆明明是他的,结果天天住在别的男人营帐里,这也罢了,那男人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居然对他的女人百般体贴。林钟凭暗自气得咬牙,怎奈萧月伤重,不能随便乱动,等到可以动的时候,他又着实不放心把萧月放别的营帐里,思来想去,似乎还真是只有那个肯为他老婆放血的男人让他觉得安全点。至于萧月的伙食,那必须得好好滋补,所以,也只能遂了苏清痕的心意。但是苏清痕费的那些苦心么,他着实觉得没必要让自己老婆知道。他本来已经够郁闷了,偏萧月居然还拿着这事儿来问他。 萧月见他似是生气,心知他是吃味了,反倒“噗嗤”乐了:“你这副样子做给谁看?你当我想干什么?我先前还以为你是偷着摸着给我开小灶,不定顶着多少白眼和唾沫星子,弄不好都让别的兵丁恨死你了。早知道是苏清痕放了明话的,我也不用天天担心这个了。吃东西的时候,胃口也好些。”而且,吃午饭那会,也不用冤枉苏清痕了。不过这最后一句话,她没说。 林钟凭闻言,心中大感舒坦,不过面上依然忿忿:“你以为我这样就好受了?姓苏的简直莫名其妙,这不是摆明了车马和我抢女人么?老子在这鬼地方待的真是太憋屈了,总是被人指指点点。” “活该,谁叫你当初非要参军的。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萧月这次是真心的不同情他。 林钟凭默默无言。论嘴皮子,他从来不是萧月的对手,当初在妓院里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萧月看他一副气不顺又发不出来的样子,笑道:“好了好了,别在气闷了。我今天下午就要回家去了,你以后可是能放宽心了。” 林钟凭反倒担心起来:“你现在回去,能行么?” “自然行”萧月对着他转了个圈,顺道迷倒一片暗中往这边偷窥的兵卒,“你看,我现在能走能跑的。” 林钟凭心明眼亮,早发现四周偷偷瞥来的各路眼神,忙道:“好了好了,不用再转了。既然要走,那就回头让陆询给你好好诊治一番,配个调理身子的方子再走吧。” “哎。”萧月乖乖点点头应下。 “记住,回家了最要紧的是休息和调养,那些家事杂活什么的,先放放,实在有要紧的,请人帮忙便是了。” 看他一副老妈子样儿,萧月忍不住乐了:“知道了知道了。等我养好了身子,就来看你。” 林钟凭这下更美了,伸手刮了下娇妻的鼻梁:“那你可快些养好。” “知道了。”萧月再次笑眯眯应下来。 待发现聚集在四周的营帐后面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后,夫妻俩只得依依不舍的分开,一个回自己营帐,一个回苏清痕的营帐。 萧月的东西不多,也不过是苏清痕后来派人去青桐村取来的几件换洗衣裳,她利落的打好了包袱,和佟古丽一起离开。 一路上并无人阻挡,萧月和佟古丽顺利离开大营,行了一段路后,二人话别几句,分道扬镳,一个去了青桐村方向,一个回了木梁镇。萧月本想让佟古丽和她一道回青桐村住一段时间,毕竟木梁镇也不安全,谁知道胤军会不会又进去抓人呢。佟古丽早已想家,而且觉得全是大胤汉人的青桐村未必安全,坚持离去。萧月不再挽留,感谢一番后,痛快告别。 萧月独自沿着一条无人的小径,抄近路回家,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等在前面的苏清痕。她心里不由一咯噔,怪不得她回到营帐后,没发现有苏清痕安排的人手等着,她自是懒得去问苏清痕的,干脆就背着个小包袱出来了,感情人家是在这等着呢。可是,只有你苏清痕一个人在这等着我,算怎么回事? 苏清痕看到她走来,主动迎上去:“怎么一个人悄悄离开了?不是说好了,让我派人送你吗?” 萧月装傻:“我没看到你派的人。”说着,她四处张望,“人呢?你派的人呢?我还是看不到。” 苏清痕取过她肩头上的包袱:“别看了,我送你回去。” 萧月想拒绝,苏清痕又来了句:“你真打算一个人走这条荒僻的小路吗?万一你要真有个什么,林钟凭父子俩想必难过得紧。” 萧月不吭声了。这该死的战争! 好心叔叔 更新时间:2011-09-07 苏清痕和萧月并肩走在回青桐村的路上。 一路上,二人俱都保持沉默,气氛十分压抑。看着苏清痕一脸享受的样子,萧月忍不住直腹诽,这种鬼气氛他居然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清痕终于打破沉默:“累不累?” 萧月道:“不累。” “身子还没大好,走这么久不累么?” 萧月暗暗翻个白眼:“真的不累。”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苏清痕径自打了个唿哨,很快,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朝这边疾奔过来。萧月还没反应过来,腰际忽然被苏清痕一把搂住,接着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苏清痕抱着飞身而起,随后稳稳落在马背上。 萧月先是吃了一惊,待发现苏清痕不过是想带着她骑马赶路后,便放下心来。可苏清痕坐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腰算是怎么回事?萧月不由扭动腰肢,想挣开他的钳制跳下马去。 苏清痕却抱得很紧,似是再也不愿意松开手,口中却只能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别乱动,以你现在的情形,徒步走太久不大好。” 萧月看他不愿放手,挣扎的更厉害,用力去掰他的手,口中怒道:“苏清痕,你放开我。” 苏清痕却忽然在她耳畔道:“小月,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你和林钟凭根本就不算正经夫妻?” 萧月一怔,动作停下来:“你听谁胡说的?你也不去青桐村打听打听,谁敢说我们不是夫妻。” 不待他回答,萧月一个念头转过,忽然大怒:“你暗中调查我?”她再也不跟苏清痕客气,胳膊忽然一个后撤,一个肘击撞向苏清痕肋间。苏清痕不妨她忽然出手偷袭,被撞得生疼,身子差点歪下战马,还好他行军打仗已有几个年头,硬是稳住了没栽下去。 萧月一击得手,发现他居然没掉下去,又是一个肘击撞了过去,苏清痕忙跃下马躲了过去。萧月用力太大,没想到力道落空,自己反被这股力道带下马去。苏清痕见势不妙,忙上前去接她,萧月竟直直跌入他怀里。 苏清痕看着被自己横抱于怀的萧月,一时间竟有些意乱情迷,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痴恋。他不是没想过要忘记她,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他也曾想过找一个好姑娘结婚成家生子,可是他做不到,每次起了这念头,他就会想起她。 萧月被他这眼神看的火大,从他怀里挣脱,还不待站稳,劈手就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苏清痕一张脸斜了开去,颊上只余几道鲜明的指印。 “你醒醒吧苏清痕!”萧月转身,愤怒的离去。 苏清痕怔在当下半晌,这才缓缓转头去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般风姿绰约,却终究与她无缘。良久,他走到自己的战马前,轻轻拍了把马屁股。战马似是和他心意相通,很明了他的意思,撒开四蹄向前疾奔而去。 萧月只顾闷头向前走,听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这才忍不住回头道:“苏清痕你不要再跟着我……” 她话未完,忽然顿住。来的只是一匹马,马上根本无人。雪白的骏马来到她身畔后便停下来,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一副温顺的模样。苏清痕依旧站在刚才下马的地方,目不转睛瞧着这边。(..info无弹窗广告)看到萧月回头,苏清痕只是远远对她笑了笑,转身离去。他这是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萧月。 萧月明了苏清痕的意思,她本就走了许久,方才又和苏清痕一番争执,也委实累了,但却不愿意骑马回去,她摸摸马脖子:“你还是回去找你的主人吧。我看你是一匹千里良驹,万一被我骑丢了,你的主人该伤心了。” 白马却不听她的话,只是在她周身磨蹭,迟迟不肯离去。萧月无奈,哪怕一匹普通战马若是丢了,也不是小事,何况这是苏清痕的坐骑。她朝苏清痕的背影大喊道:“苏清痕,你回来!” 苏清痕听到她唤自己,不知何故,只得又返回去。待来到萧月身边,萧月却只将马缰往他手里一递:“我自己走。你的马,我不要。”她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苏清痕看穿她的心思,温声劝道:“你放心骑上走吧,这马认得路,会自己回军营。你骑慢一些,莫要颠坏身子。” 萧月不从,只管转身离去。她刚转过身,胳膊忽然被人搭住,身子再次腾空而起,落在马背上,只是这次,苏清痕很规矩,只是送她上马,再没有坐在她身后。 萧月恼了,低头去看马下的苏清痕:“你要干什么?还要逼着人骑马么?” 苏清痕没好气道:“你先看看自己脸色再跟我置气吧。”面色都白成那样了,还要逞强! 萧月也觉得有几分气喘,只是忍着不表露,一下子被他揭穿,干脆也不装了,精神头立刻掉下去一大截。 苏清痕看她神色惨淡,更不放心她一人回去,便自己牵着马缰,一路慢行。 萧月不由好笑:“这好好的战马,居然被你当成个毛驴用。” 苏清痕没好气的看她一眼:“我倒是想把它当成马用,可又怕被你打下来。” “你……”萧月大怒:你丫居然还好意思怪我!她一把从苏清痕手里拽回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苏清痕自然对她不加设防,冷不丁被她抽走了缰绳,又纵马离去,心中大急,忙追了过去。 萧月回头睨他一眼,鼻孔里不屑的哼了一声。就他那点斤两,她才不信他能追上来。她胯下的可是一匹千里良驹,凭他一双腿能追得上?开玩笑。 苏清痕见她小看自己,本想亮出本事给她瞧瞧,转念一想,忽觉自己昏了头,怎么这会儿老想着逞匹夫之勇?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将手指放到唇边,打了个唿哨。 白马得令,立时放缓步子,任凭萧月怎么催也不肯走。苏清痕笑眯眯缓步上前,从萧月手里夺回马缰:“你安生坐着吧。再折腾,我就绑你回军营,让你再住上十天半个月!” “苏清痕,你恃强凌弱!”萧月气呼呼的指控。 “随你怎么说。”苏清痕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牵着马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萧月气馁无比,加之实在无力折腾,又怕真的被他强行带回军营,只得由着他牵着马往青桐村去。 快到村口时,本来已经疲累至极的萧月忽然眼前一亮。就见村口处跑来一个胖手胖脚的小男孩,小家伙肩上还背着个小包袱。 萧月忙翻身下马,朝那小孩儿奔过去:“小亦。” 苏清痕原来只知道萧月和林钟凭的儿子叫林亦,如今才知道,他以前居然见过这孩子。 林亦看到萧月,面上一喜,张开小手扑了过去:“娘!” 萧月蹲下身子,朝儿子张开手,等着小家伙扑进她怀里。谁知林亦快跑到她身边时,忽然拐了个弯儿,朝苏清痕奔了过去。哎呀呀,这不是那天在集市上给他买豌豆黄的叔叔吗,怎么在这里见到了? 苏清痕俯下身子,一把抱起朝自己撞过来的小娃娃:“小家伙,好久不见了,你居然还认得我。” 林亦笑呵呵道:“叔叔,我终于看到你了,我还没还你的钱呢。” 萧月看着二人一副亲厚模样,心下着恼:“林亦,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随便让人抱呢?下来!” 林亦不满的瞅了她娘亲一眼,只得从苏清痕怀里又爬了下来。 萧月打量小家伙几眼,还是圆滚滚的年画娃娃样儿,倒是没怎么变,看来他这些日子过得不错,不过他一个人背着包袱跑到村口是要干什么?她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林亦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哎,孩儿还不是太过想念你和爹爹了吗?宋大娘只告诉我说你和爹爹在军营,很安全,却从不带我去看你们,也不许我自己去。没办法,我只好偷偷的溜出来,去军营探望家眷。” 萧月一下子被逗乐了,小破孩儿懂得还不少。 苏清痕也忍不住上前,低声在萧月耳畔道:“倒是个有心的孩子,不枉你和林钟凭视他如己出。” 萧月白他一眼:“你打听的倒清楚!” 将军的脸 更新时间:2011-09-07 林亦直直盯着苏清痕看,忽然,胖嘟嘟的手指往苏清痕脸上一指:“叔叔,你的脸怎么又红又肿?” 萧月暗笑,好笑的瞥了一眼苏清痕。 苏清痕摸了一把还有些微烫的面颊,果然有些肿。他初时只觉得火辣辣的疼,被林亦这么一说,才知道面颊已然红肿。萧月那一巴掌委实下手不轻,他早该想到半边脸都肿了的,这下可好,被一个小孩大声问出来,真够糗的。苏清痕尴尬的一笑,对林亦道:“叔叔的脸被蚊子叮了一口。” 林亦盯着他的脸,半晌,皱眉道:“蚊子叮的不是一个小红包才对吗?怎么叔叔的脸上是好几道印儿呢?” 苏清痕对着这么个刨根问底的小孩子无言以对,只能拿眼去看萧月,让萧月过来解围。.info[]怎奈萧月一副看戏的样子,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苏清痕腹诽,这女人真是太不仗义了,明明是她下得狠手,她却心安理得的瞧笑话,看来求人不如求己啊。苏清痕决定自救,他十分亲厚的摸摸林亦的脑袋:“叔叔刚才没说完,最近军营里多了一只猫,那只蚊子趁叔叔睡着的时候,在叔叔脸上叮了一口,刚巧被那只猫瞧见了,于是那只伶牙俐齿张牙舞爪的大花猫,为了扑蚊子,在叔叔脸上抓了一下。” 萧月气得直瞪苏清痕,苏清痕却佯装看不到。林亦到底是个小孩子,低声咕哝了句“猫还能把人脸抓成这样?脸都肿了还没破?”他一边咕哝着,一边扭头走到萧月身边去了。苏清痕可算是长出一口气。 林亦牵住萧月的手:“娘,爹呢?” 萧月没好气道:“现在才想起问你爹啊?我以为你看到个给你买了块豌豆黄的男人,就忘了辛辛苦苦养了你那么多年的亲爹呢!” 林亦不知萧月为何突然给自己脸色,很是郁闷,小嘴一撇,带着哭腔道:“娘亲坏,娘亲不乖。小亦天天都在想你和爹,可是小亦好容易见到娘,娘就只会骂人。” 小林亦越说越委屈,紧了紧肩头上的小包袱,撇着小嘴:“我要去找爹。”说完,扭头就要走。 萧月傻了眼,忙去哄儿子:“小亦。”她几步追上儿子,俯身想去抱小家伙。林亦却迈着小腿小脚跑开了。萧月顿时头大,死小子,又来了。每次她一追小家伙,小家伙就跑得飞快,生怕被她追上。 苏清痕看得好笑,主动帮忙,上前将林亦抓过来,他蹲下身子,与林亦平视,温声道:“小亦乖,不要淘气。你娘亲病了,你这样淘气,她会担心,病会加重的。” 林亦果然老实了,忙又去看萧月:“娘,你生病了呀?严重不严重呀?” 萧月对苏清痕轻声抱怨道:“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林亦闻言,急急问道:“娘,你真的病了呀?” 萧月想俯身去抱他,苏清痕却先她一步抱着林亦站了起来:“放心吧,小家伙,你娘的病已经快好了。不过,你如果不听话,让她着急了或者担心了,说不定,病情又会加重了。” 林亦连忙握着小拳头表示:“我保证听话,不让娘操心。” 苏清痕笑了:“这样才对,只要小亦乖乖的,娘的病好的才快。” 萧月伸手想从他怀里接过林亦:“给我抱吧。” 苏清痕却道:“莫忘了你说的话,你说你回来是为了养身体,还是我来抱吧。反正都到村口了,不如我送你们娘儿俩回家。” 萧月恼了:“苏清痕你怎么回事啊?”巴巴的赶来送别人的老婆回家,巴巴的抱着人家的儿子那么亲近!质问完苏清痕,她又对林亦道:“小亦,忘了娘刚才说的话了吗?小亦是大孩子了,不用人家抱,自己就能回家。对不对?” 林亦闻言,为了表示听话,就要从苏清痕怀里下去,苏清痕只得俯身将小孩子放了下去。他直起身子后,看着萧月,面上神情古怪,半晌,方才启齿道:“我也不是只想着送你。你总不能让我这样回军营吧?”好歹也得给他处理一下脸上的指印,消消肿吧。 萧月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想笑,十分努力的忍住了,故意板起脸道:“跟我走吧。” 将军的心 更新时间:2011-09-08 苏清痕坐在炕头前,被萧月拿着煮熟的鸡蛋一阵猛搓,疼得他龇牙咧嘴。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本来脸不怎么疼,被她一揉,疼得要死,苏清痕一边抽气一边拿过鸡蛋:“我自己来。” “早该了。”萧月麻利儿的放了手。 林亦早已倒在一边的炕头上呼呼大睡,全然不知屋里的动静。 萧月家住得比较靠近村郊,苏清痕抱着林亦和萧月一路走来,心里默念“千万不要撞到人”,一气默念了几十遍,还好村郊素来行人稀少,他们并未遇到什么人,便安全到了萧月家里。刚长出一口气的苏清痕,被萧月一番大力揉、搓,疼得直想喊,却只能硬生生憋回去―――若是引来邻居就不妙了。 萧月看着苏清痕拿着包了鸡蛋的布包儿在脸上轻轻滚动,叹了口气,上前夺过来,继续大力揉、搓:“就你这么轻拿轻放的,你就带着掌印回军营去吧。”哎,还是得自己来啊。 苏清痕下意识的想躲开,身子直往后撤。萧月不屑道:“真没出息。”说完,她丢下鸡蛋扭身离开,走到一个橱柜前,东翻西找也不知在干什么。 苏清痕自己拿着鸡蛋在脸上轻轻揉着,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萧月。萧月翻了半天,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来。她拿过瓷瓶来到炕边上:“呶,还有一点,擦上去吧。这个药膏不疼,擦了之后,纵使一时半会好不了,有药膏糊着,人家也看不出是怎么受伤的。等到了明天,药膏就能洗了,那会,脸上怎么也没事了。” 苏清痕简直要感恩戴德了,忙接过来:“怎么这会儿才拿出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吱呀”一声,院门被人推开了。 何嫂急吼吼的冲进来,还没进门,声音就传入屋里:“是月娘回来了吗?” 萧月第一反应是去看苏清痕:“快躲起来。”要让人看到她从军营里带了个男人回来,会让人笑死的。纵然她不在乎名声,可也得顾着林钟凭。 “我干吗要躲?”苏清痕不乐意了,“我又没干坏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二人争执间,何嫂已经进了屋里。见果然是萧月回来了,她不由面上一喜,待看见屋里多了个陌生的大胤军官,又是一怔。 苏清痕用那包了两个水煮蛋的红布在脸上轻轻揉着,挡住指印,朝何嫂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萧月对何嫂道:“军营都来过人跟你说了吧?我不小心受伤了,需要养伤。我家大平算是正式参军了,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何嫂忙点头道:“说了说了,他们都跟我说过了。居然能留你养伤,这胤军大营里还是有好官的。”她嘴快,话刚说完便后悔了。这可是有个大胤军官在呢,她这么直愣愣的表示对大胤军官的不满,可不是啥好事。 苏清痕心知这妇人还在为胤军强行抓壮丁的事心存埋怨,闻言只是笑笑,并不以为意。 萧月自然也不会继续这话题让何嫂为难,只解释道:“我回来的时候,诸位将军担心路途不太平,便央了这位苏……校尉,送我回来。” 何嫂“哦”了一声,热情的上前,对苏清痕道:“苏校尉,你们守卫边疆,帮我们打宛昌人,真是辛苦了。”这也是句真心话,既有感激的意思,也有补救刚才失言的意思。(..info) 苏清痕微点下颌:“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何嫂瞧着苏清痕风姿卓越,英俊不凡,人又和气礼貌,不由多瞧了几眼:“这位校尉大人好生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不知大人贵庚?可有妻室?” 苏清痕一怔,这何嫂可真是自来熟,上来就问这些。 萧月知道何嫂这是老毛病又犯了,忙过去将她拉开一步,低声道:“何嫂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专好与人做媒,可你也得瞧瞧人家苏校尉是何等身份。人家好歹也是个官儿,自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哪里会看得上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小户姑娘。” 何嫂想想也是,讪笑一声,想转个话题,忽又看到睡在炕上的林亦,喜道:“瞧我,糊涂了。我本是打算出门找林亦的。这小家伙,半晌不见人,我只顾着洗那一大摊衣裳,等洗完了,发现孩子还没回来。刚出门,就发现你家上了锁的院门开了。唉哟,这下可好了,你回来了,孩子也好端端的,我这心可算是放下了。” 萧月道:“说来,我还得多谢何嫂子帮我照顾林亦这些天呢。” “嗨,谢什么。我家衡儿命苦,是个遗腹子,我一个寡妇生计艰难,要不是你们夫妻两个时常帮衬,我还不定能不能过得下去呢。” 苏清痕忍不住抚了抚额头,女人就是能说啊。短短几句话之间,这话题不知跨了几百里出去,他是拍马也追不上啊。 何嫂子感慨完自己一番身世后,眼睛又忍不住去瞟苏清痕。哎,这么俊的后生,若真是做了青桐村的女婿,可真是一桩好姻缘哪,也许人家并不讲那门当户对的规矩呢。她上前笑呵呵问苏清痕:“哟,苏校尉这脸是怎么回事?” 苏清痕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忽然间又转回自己身上了。这位大嫂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只能去看萧月。萧月对何嫂子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个不长眼的小贼,那小贼着实狡猾,竟然朝苏校尉脸上打了一拳。还好苏校尉本事大,反应过来后,三拳两脚就把那小贼打跑了。不过,这脸就看着有些肿,所以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敷一敷。” 苏清痕暗叹,这撒谎撒得,真是太顺溜了。 何嫂笑呵呵上前,对苏清痕道:“只敷鸡蛋没用,让嫂子看看,这脸怎么样了?” 苏清痕忙往一旁挪了挪:“不用不用,有鸡蛋就行了。” 何嫂干脆一屁股坐到他刚才坐过的位置:“苏校尉,嫂子刚才问你的话……” 苏清痕立时头大。萧月忙打断何嫂:“嫂子,苏校尉已有妻室。” “啊?”何嫂一脸失望,想想又觉得不对,道,“那你方才怎么……” 这次轮到苏清痕打断何嫂的话:“萧姑娘,你恐怕听错了吧?谁说我有妻室了?” 萧月不由睁圆了眼睛去看他。何嫂则是眉开眼笑:“这么说,苏校尉还没有媳妇?嫂子帮你说一个怎么样?” 苏清痕对何嫂笑了笑:“这就不劳嫂子费心了,苏某已有心上人。苏某只能多谢嫂子一番美意了。” 何嫂越发觉得这苏校尉待人和气,十分好说话,忍不住笑着追问:“是吗?不知苏校尉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倘若是这十里八乡的姑娘,苏校尉若不嫌弃,嫂子还可以帮你保个媒呢。” 苏清痕笑眯眯道:“不瞒嫂子,我看上的那位姑娘也姓萧。” “是吗?”何嫂子笑呵呵道,“这倒是真巧了,居然跟月娘一个姓。哎,不对,不对呀,我们这十里八乡里,没有姓萧的人家。这边的大姓是赵、周、孙、李、王,另外还有十几个小姓,是翟、陈、包、郭……” 萧月不等她数完,便道:“何嫂子,苏校尉说的是人家原来在老家青梅竹马的姑娘,都订了亲了,您就甭操心了。”边说边狠狠瞪了苏清痕一眼。他要再敢乱说话,她就再抽他一巴掌! 何嫂还想说什么,萧月又道:“何嫂子,我许久不见你家衡儿,他如今如何了?” “哎呀”何嫂一惊,“我只顾跟你说话,差点忘了我家衡儿。我将他锁在屋子里了,既然你和小亦都平安,我就先回家去看看他,一会儿再来寻你说话。” 萧月连声答应:“哎,好好好。” 等何嫂子走了,萧月这才怒目瞪向苏清痕。 苏清痕犹自不知死活,不客气的笑望回去。 萧月忽然大步上前,将苏清痕从炕头上拉起来,往外大力推他:“你给我出去!” 苏清痕不由道:“陆军医让你好好休息,你怎能使出这么大力气推人呢?”他终究是怕萧月动作太大,再撕裂好容易复原的伤口,只得顺着她的推力往外走。 萧月一直将苏清痕推出院门外,往他怀里塞了只瓷瓶子,黑着脸说了句:“以后不要来了。”言罢,大力关上院门,紧紧上了门闩! 苏清痕看了看萧月塞入自己怀里的药膏瓶子,又看看紧闭的院门,不由嘀咕:“你说不要来,我就不来么?” 点心惹祸 更新时间:2011-09-09 约莫过了半个月后,萧月对着镜子照了照,自觉气色比之以前更加好了,于是高高兴兴带着儿子去军营探亲。 林钟凭来到军营外面见妻小时,虽然面上欣喜,但手里却并未带着好吃的,这让林亦很失望。林亦扁扁小嘴,道:“还以为爹爹做了火头军,必然每天都会做出许多好吃的来呢。” 林钟凭翻个白眼:“你个臭小子,你是来看爹的,还是来要好吃的?” 林亦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都有,都有……” 萧月却瞧出不对劲,问道:“钟凭,你怎么换了一身装束?” 林钟凭嘿嘿一笑:“你男人本事了得,如今已经不在火头营了,以后有了战事,我也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了!” 萧月闻言,不但不觉得高兴,反而心中发急,真想问问林钟凭,他这会怎么又愿意给婊子打杂了。 林钟凭看萧月脸色变了,忙岔开话题,指指萧月挎在臂上的柳条编篮子:“里面是什么?带给我的?” 萧月又岂会不知道他在故意岔开话题,但既然事实无法改变,而他又是个撬不开的蚌壳嘴,便也不再多问,没得反倒让他操心。她将篮子上盖的白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一碟子水晶虾饺,笑道:“这个还是你教我做的,趁还没凉,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林钟凭忙喜滋滋端出来那碟虾饺,直接下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三两下咽了,不住赞道:“唔,好吃。” 一旁的林亦暗暗扁嘴,明明不好吃。他可是提前偷吃过的。 林钟凭正待下手拿第二个时,忽发现篮子下面还放着个油纸包。林钟凭拿过那纸包:“这里面是什么?也是吃的?留给我拿回军营的?”他说着,将纸包拿到鼻尖处嗅了嗅,笑道,“原来是豌豆黄啊。” 林亦似是怕他直接拆开吃了,忙道:“豌豆黄是娘做给苏叔叔的。” “苏叔叔?”林钟凭警觉起来,“哪个苏叔叔?” 萧月面色讪讪,老实答道:“苏清痕。” 林钟凭面色不善,语气更不善:“你给他做吃的干什么?他是救过你没错,报恩的事我帮你做就成了,你就甭操心了。”丫的,苏清痕到底是要干什么啊?居然哄得自己女人帮他做吃的。这人怎么看怎么居心不良! 萧月看林钟凭不高兴,忙撇清责任:“不是我要做给他的,是林亦,是他”她指着一旁的小家伙,“他非让我做的。说他不好意思白要苏清痕一块豌豆黄,要我另做一块还了。” “那直接买一块不就得了,何必费力气自己做一块呢?”林钟凭觉得,萧月这番行径,简直就是在暗示苏清痕,他还有机会呀! 林亦此时方道:“买的怎么能行呢?多没诚意呀。”所以他才坚持让娘自己做一块,反正娘做的又不好吃,算起来,还赚了呢! “你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呀!”林钟凭白了儿子一眼,将豌豆黄塞入自己怀里,又对萧月道,“我帮你送给苏清痕就行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军营里进进出出不方便。” 萧月大喜过望,便没追究那句十分具有轻视之感的“妇道人家”,她道:“那可真是多谢夫君了,正好为妻我也不想见他。”虽然她知道林钟凭不是好心要帮忙,只是不想让她见苏清痕,可她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林钟凭哼哼一声:“没关系,正好我有话要跟那小子说清楚!” 林钟凭话音刚落,忽见信长风走了过来。信长风原本只是出去在营外自己溜达了一圈散心,岂料回营时竟撞上这对夫妻。他远远瞧见这二人,鬼使神差般换了个方向走,最后,自二人身侧的方向绕了过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无聊,非愿意听听人家夫妻在说什么。可巧,就给他听到了什么“豌豆黄”之类的。 信长风道:“真是不巧啊两位,在下纯属路过,绝非有意偷听,不过,还是听到了那么几句。不知林大侠是想跟苏将军说什么呢?” 林钟凭只觉得这军营里几个年轻将领都有些莫名其妙,他瞅了信长风一眼,也不行礼,只是道:“这就不劳信将军操心了。” 信长风却道:“我偏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林将军,那豌豆黄,不如让我代你送去给苏将军,如何?” 萧月一听,觉得这样也不错,比林钟凭自己拿给苏清痕更好,当下笑道:“如此甚好,那就劳烦信将军了。” 林钟凭忙训斥道:“好什么好?这么点小事,我自己就办了,杀鸡焉用牛刀,信将军是办大事的人,怎么能替我们夫妻两个送东西呢。”他就纳闷了,苏清痕和他身边的哥们儿,都是什么人啊?怎么总喜欢出现在他老婆周围呢!这信长风平日行事,对下多是严厉管束,对上也不怎么亲近巴结,只是和苏清痕关系比较亲厚罢了,怎么今天这么鸡婆呢! 明争暗斗 更新时间:2011-09-10 萧月此时才察觉不妙。林钟凭有话对苏清痕说,她用大脚趾头也能想到他是想说些什么。偏信长风也横插一杠子。她琢磨着信长风肯定是听到她和林钟凭的对话了,大约是不想给林钟凭这个机会,所以才跑来发神经。 信长风自是不肯让林钟凭得逞,坚持己见道:“林大侠,我既然尊你一声大侠,是敬重你昔日名声。但我也希望林大侠能看清形势,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林大侠不过是一个小小兵卒。哪有兵卒随便闯入将军营帐的。” 林钟凭理直气壮道:“这怎么叫随便闯入呢?我是要送东西给苏将军,而且不想假以他手。信将军一番好意,林某心领了,林某还是自己将这点心送给苏将军吧。”他不习惯在看不顺眼的人面前自谦,加之刚参军有些不习惯,所以干脆不自谦,只是以“林某”自称。 林亦瞧着这一番情形,好生郁闷,嘟囔道:“不过就是一块豌豆黄,也值得你们争来争去。” 萧月心头一亮:“是呀,还是小亦说的对,不过就是一块豌豆黄。这样吧,既然是你这小家伙坚持要给苏将军送点心吃,那就你送到苏将军营帐里去,如何?” 让这么个小豆丁给苏清痕送去?信长风觉得萧月可真能想,忍不住拿眼打量一番萧月。唔,这女人,真是越看越好看啊。可这脾气,这想法,怎么总让人那么匪夷所思呢! 林钟凭也觉得这样不好。他觉得苏清痕以后连自己的老婆儿子都不要见才好。略略思索了一会,他忽觉自己刚才钻牛角尖了,当即拍板决定道:“嗨,哪那么多麻烦事,这豌豆黄你们娘儿俩自己带回去吃不就好了。做什么非要还苏清痕一块?人家堂堂的云麾将军,怎么可能看得上一块豌豆黄呢!” 林亦不乐意了:“可是我说过要还给苏叔叔钱的。(..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后来想想,还钱不如直接还一块豌豆黄。” “什么苏叔叔?叫得真亲热,人家看得上你这上赶着巴结的侄子么?”林钟凭十分不悦。 此时,苏清痕忽牵着马,悠悠然自军营内信步走了出来。他早已听了大半天的戏,这会终于舍得自己登场了。 众人只听苏清痕笑道:“自然是瞧得上的。” 苏清痕走至三大一小四人近旁,方道:“我闲来无事,本想出来溜溜马,不成想,正好听见林大侠说了这么一句话。小林亦活泼可爱,着实惹人疼爱。我喜欢得紧,又怎么会瞧不上他呢!” 怎么会赶得这么巧?林钟凭不由暗自嘀咕,这苏清痕可真会选遛马的时间。他本不是多心的人,可他这会十分怀疑苏清痕是得知萧月探亲后,特特赶这个时间来的。 苏清痕又瞥了一眼林钟凭半塞在怀半露在外面的的豌豆黄,笑道:“林大侠怀里是什么?闻起来好大一股豌豆黄的味道,我记得令郎很喜欢吃这个。” 林钟凭嘴角直抽抽,东西就塞在他怀里,他都闻不见,苏清痕怎么可能闻得见?敢情这小子早就躲在一旁,将自己等人方才的一番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会又来装无辜。真真是个伪君子啊伪君子! 林亦对苏清痕高声道:“这豌豆黄是我娘亲手做的,要送给苏叔叔呢。我早就说了,不能白要叔叔的东西。” 苏清痕俯下身子,摸了摸他小脸:“小亦真乖。” 林钟凭无奈,只得将那一包豌豆黄取出来,递与苏清痕:“苏将军,犬子说你曾救过他一条命。(..info好看的小说)这豌豆黄权且当做表达我夫妻一番谢意了,礼虽小了些,但好歹也是我夫妻一番心意,还望苏将军不要推辞才好。” 苏清痕松开牵马缰的手,双手接过那纸包:“举手之劳,不敢当。” 战马刚摆脱了苏清痕的束缚,便慢走两步,来到萧月跟前,将脑袋亲昵的往萧月身上蹭过去。 萧月甚是惊奇,这马可真有灵性,居然还记得她。她不由笑开,伸手去抚摸马鬃。 林钟凭则是震惊不已,连苏清痕的马都喜欢往他老婆身边蹭啊!天杀的苏清痕! 苏清痕看到这一幕,顿觉好笑,却故意当做没瞧见,只是问林亦:“这是你买给叔叔的?” 林亦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哪里有钱买?是我央我娘做的。” 苏清痕这才去瞧萧月:“如此真是多谢萧……林夫人了。” 萧月从马后抬起头去看他:“哦,不客气,这东西不值钱,就是那么个意思,也不能白让你救我儿子吧。” 他们一番话下来,几次提到苏清痕救林亦的事。林钟凭想起那日的事,忽然道:“苏将军,有件事我很奇怪。” 苏清痕转眼去瞧他:“哦?” 林钟凭道:“其实那日纵马的两个人,林某也见过。只是当时我与将军和犬子错过了,不知道先前竟然还发生了这档子事。” 苏清痕有些摸不着他话里的重点:“林大侠的意思是?” 林钟凭道:“依林某看,那两个人不简单。苏将军当时应该也不曾轻易放过了那二人吧?” 一旁的信长风听他二人说起此事,心中也是一动,不由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去听。 苏清痕叹道:“我当时的确是派了人追查那二人的底细,但却一无所获,去追踪那二人的骑兵也被甩脱了。” 林钟凭虽然奇怪那二人的来历,但他不大喜欢刨根问底,听苏清痕这么一说,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一转脸又去看萧月,待看见那马还在萧月身边蹭,奇道:“苏将军的马看起来十分喜欢亲近内子。” 林亦正想开口说话,忽被萧月拉过来,一把抱起:“小亦,都出来半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她这会可不敢让林亦说出什么来,免得林钟凭误会。 “回去?”苏清痕还未来得及答林钟凭的话,便惊闻萧月这么快就要回去。 萧月眼瞧着气氛不对,自是要脚底下抹油开溜,她对苏清痕道:“我探望的时间若是太长,恐怕不好。” 苏清痕本想说出来留她的话,一下子便被堵了回去。 萧月又去瞧林钟凭,笑眯眯道:“再等半个月,我还来瞧你,给你带别的好吃的。” 林钟凭也回笑道:“到时候我们夫妻两个,好好说说话。” “哎。”萧月痛快的应下来。她夫妻二人都是痛快人,没那唧唧歪歪的毛病,利索的道别后,萧月便抱着林亦走了,待走远了些后,她才放下林亦,改牵着他走。 苏清痕、信长风、林钟凭三人则同时回营。 林钟凭故作奇怪道:“苏将军又不遛马了?” 苏清痕面不改色:“忽然又不想了。” 三人走了没几步,苏清痕忽又道:“林大侠,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还望你能如实相告。” “将军但问无妨。” 信长风猜出苏清痕要问什么,面上并未因此话流露出异样神色。 苏清痕道:“林大侠,这话我曾问过你,但今日我还想再问一遍。你与五年前帮过我的那位钟大哥,长得着实相似,巧的是,他也是六扇门的人。你二人当真不是同一人么?” 林钟凭却只是笑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苏清痕一怔:“若是同一个人,那苏某自当好好答谢你。” 林钟凭瞥了他一眼,忽然正色道:“那好,那我就告诉将军,我与五年前那人,确实是一个人。将军若是不信,我可以将你我之间当年说过的话,再同将军说一遍。” 苏清痕闻言大喜,忙道:“我自然是信得过林大侠所言的。” 林钟凭却冷冷道:“如此说来,将军要好好答谢林某了。不知将军打算怎么个谢法?” 苏清痕没想到人家上来就直愣愣的要答谢,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林钟凭忽然道:“不如我帮将军想个办法吧。只要将军做到我接下来说的话,林某便当将军已经报答过林某了。” 信长风闻言怒道:“大胆,竟敢跟苏将军……” 苏清痕拦下信长风的话,只是看向林钟凭:“请说。” 林钟凭却是神秘一笑,凑近了苏清痕,耳语道:“以后离小月远点。” 苏清痕心头一震,身子退开半步,猛然望向林钟凭。林钟凭却似不怕死般,也跟着退了半步,继续低声耳语道:“你不是她的良人。”一个位高权重,征战沙场的人,无法带给她幸福。 林钟凭说完,径自昂首大步离去。苏清痕忽叫道:“林钟凭,那你自己呢?”他又凭什么能是萧月的良人?凭他在江湖上结下的数不清的仇家? 林钟凭回望了苏清痕一眼,神色中自信又坚定,语气不容置疑:“林某的事,就不劳苏将军挂心了。林某自有解决之道!” 儿子儿子 更新时间:2011-09-11 或许是林钟凭的话起了作用,后来,萧月再来看他时,苏清痕再没碰巧出来“遛马”,总是避得远远的。(..info无弹窗广告) 大胤与宛昌仍旧时有摩擦,但并未再有过什么大的阵仗。林钟凭虽然武艺高强,奈何没有什么练手的机会,所以升职缓慢。按照林钟凭的说法,就他那点战绩,其实升的已经够快了,快的简直匪夷所思。也不知道某位一直给他升职的将军,打的什么心思。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报答?他着实奇怪呀:就自己当日顺手帮他的那点小忙,怎么就值得他这么高看自己了? 直到今日,萧月一句话,终于让他想明白了原因。萧月又带着林亦来探望林钟凭,她欢欢喜喜从林钟凭手里接过军饷,笑道:“你的职位越来越高,这军饷也越来越多了。” 好么,林钟凭如醍醐灌顶,终于想明白了苏清痕的作为。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他军饷多,他老婆儿子才能衣食无忧啊。 林钟凭越想越郁闷,不由道:“苏清痕也太不称职了。” 他忽然提到苏清痕,把萧月吓了一跳:“钟凭,你这是怎么了?” 苏清痕发誓,他这次绝不是有意偷听的,他真的只是和信长风下来视察时,刚巧听到他们夫妻间这番对话的。他哪里料到林钟凭和萧月这次是直接在校场外不远处一株大树后坐着歇息说话。 信长风也甚觉无语,忍不住上前打断二人:“林钟凭,你身为归德执戟长,却在下面非议长官,这算什么道理?” 萧月一回头,发现信长风和苏清痕都在,不由担心的看着林钟凭。(..info)她男人真点背,在别人背后说句坏话,居然还让人逮了个正着。 林钟凭一副死猪不开水烫的厚脸皮样,厚颜无耻道:“这怎么叫非议呢?我说的是实话!” “你别给脸不要脸!”信长风就纳闷了,这夫妻两个,只顾着自己夫妻团圆,从来不问问苏清痕的处境。苏清痕那般欺骗严帅,事后苏清痕是怎么摆平这件事的,他们问都没问过一句,连最起码的关心都没有,就顾着自己恩爱,这还不算,还外带背后说人坏话。 萧月可见不得林钟凭受一丝委屈,闻言当即对信长风道:“你骂谁啊?你当着家眷的面,不问情由胡乱辱骂执戟长,这又是什么道理?”其实她每次看到信长风,都对他很客气,有一次来看林钟凭时,因撞见了他,还很好心的送了他一包松子吃。不过,他既然来辱骂林钟凭,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信长风每次跟萧月斗嘴,下场均以落败告终,他此番说不过萧月的歪理,只能指着他道:“你这泼妇,你……” “拿开你的手!”萧月直接拍开那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头,顺便打断他的话,“你身为游骑将军,官至五品,居然随便辱骂我一个忠君爱国品行端庄丈夫从军的妇人。” “你你你你……”信长风本来也不擅长吵架,特别对面的还是个以前明明对他和颜悦色十分礼貌的女人,没想到翻脸不认人,变得这么快。他一时之间竟然又被气得说不上话。 林钟凭瞧得好生郁闷,怎么这个平时威风凛凛颇为正经的信长风,见到他老婆就变得这么孩子气呢。.info[]居然还学起小孩子拌嘴了。 偏信长风毫无知觉,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样才能在这番口角上赢回去。 一旁被人无视很久的小林亦抚额做头痛状:“哎呀呀,你们两个吵什么吵,都这么大的人了,羞不羞啊!” 萧月忽被儿子当着外人面批评,好生没面子,转头去瞧林亦:“你个小破孩懂什么?” 林亦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装模作样道:“懂的也不多,但是好歹知道‘有话好好说’。” “啧啧”,信长风惊叹,“这小小年纪,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真是颇有乃母之风啊。不过么,好歹比你娘要讲理些。” 萧月觉得这小兔崽子有些帮理不帮亲了,不对不对,是既不帮理也不帮亲。她道:“林亦,你有没有长眼睛,有没有长耳朵,没看到刚才有人欺负你爹吗?” 林亦瞧着萧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自是听见了也看见了。信将军教训的既是爹爹,那自有爹爹自己应付。男人的事,你一个女人,不好总是插手的。” 萧月眼睛睁得溜圆,盯着自己儿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林亦不像个五岁大的娃。 偏偏苏清痕和林钟凭,均是面带笑意,一左一右,很默契的朝林亦一竖大拇指,齐齐低声道:“说得好。” 林亦受到夸奖,更是洋洋得意。苏清痕和林钟凭则齐齐收了手,别过脸,不去看对方。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萧月朝左瞪了一眼林钟凭,接着,又朝右瞪了一眼苏清痕,拉着林亦走开了,一边还低声道:“以后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 接着,林亦还有些稚气的声音一字不落的传入一旁三个男人耳中:“娘,你不知道,你刚才和信将军吵架的样子,很像一只拼命护着小鸡的老母鸡,委实丢人。” 萧月被气了个绝倒。 信长风和林钟凭则是忍不住哈哈笑起来,信长风的声音尤其大,恨不能让萧月知道自己在嘲笑她。林钟凭则是实在忍不住,哎呀呀,他养的好儿子啊。唔,可怜的老婆呀!苏清痕只是背过身子,不让人看到他的表情,整个人憋笑憋得难受,最终仍是死死忍住了,只是咳嗽了两声,遮住了逸出来的轻笑。 待三个男人都平复下来后,林钟凭转眼看向苏清痕,苏清痕此时也回转了身子去看他。 林钟凭上前一步,对苏清痕道:“苏将军,林某方才得罪了。” “既然林大侠为何会有此言?”林钟凭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 林钟凭浓眉一扬,神色中竟带了倨傲:“苏将军不觉得林某在军中职务升得太快了些么?功劳不够便屡次擢升,这不是三军之福。”他就算要升官,也决不能是因为苏清痕喜欢自己的女人。 苏清痕看着林钟凭,清润的眉目中一片坦然:“林大侠此言差矣,林大侠自参军以来,所立军功虽然微薄,但一身本事智勇双全却是有目共睹的。位子合适不合适,不是只看功劳大小,也要看能力如何。苏某能做到今日的位子,绝不是那胡乱用人的糊涂人,林大侠不要多心才好!” 信长风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很鄙视的瞧着林钟凭:“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钟凭一怔间,信长风和苏清痕已远远离去了。 经过萧月和林亦身边时,苏清痕眼皮一跳,心中亦是跟着一跳,却终究是面不改色,自萧月身旁大步走过。自己这番做为,真的全无私心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存了几分私心的。可却只能装着大公无私,装着已经对她不再留恋。 林钟凭回过头,瞧着离去的苏清痕,真是纯粹的秉公办事吗?也不尽然吧?只是,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君子了。 萧月牵着林亦,快步来到林钟凭面前:“该说的都说完了?” “说完了”林钟凭笑道,“不说刚才的事了。我有东西给你!” “啊?又有东西给我?上次你给我那个锦袋很好用呢,这次又有什么好东西?”萧月很是期待。 “我趁晚上闲着无事时做的”林钟凭自树后拿出一个小型弓弩,“我不在家,你和小亦万事皆要小心,这个给你防身用。” 萧月接过这小巧的弓弩,翻来覆去看过,只觉得又精致又趁手,只可惜自己不会用。她道:“看起来很好,可是我不会用啊。” 林钟凭笑道:“我教你!” 林亦在一旁张着小手,高兴的直跳:“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林钟凭伸手刮了他小脸蛋一把:“好,就便宜你这个臭小子,跟你娘一块学吧。不过我们有言在先,你只可以学,不可以偷偷拿出去玩。” “我知道,爹是怕我不小心伤了人。我晓得厉害。” 远远的,苏清痕回过头,瞧着他们一家三口又笑又闹,不由心中钝钝的痛。只一眼,他便忙回过头,不敢再瞧。如果林钟凭真的喜欢她,如果她真的幸福,那么放手也不是不可以,虽然很难,但是,至少,他正在努力放手! 秋去冬来 更新时间:2011-09-13 已是深秋时分,院子里的槐树每日都扑簌簌落下许多枯黄的叶子。.info[]萧月一天扫上三五回也扫不干净。她一边扫,树上一边下着“黄叶雨”。刚扫完没一会,院子里便又铺满了落叶。她干脆不再扫了,一天下来,任由院子里积满叶子,只在次日清晨扫一回。林亦踩在落叶上,欢欢喜喜的跑来跑去,甚觉好玩。小家伙一边踩着落叶,一边很坏心的埋怨母亲:“娘,你太懒了,由着落叶积满了院子都不扫。” “死小子,你装什么?有得玩就不错了,别得了便宜卖乖!” 林亦被骂,低下头灰溜溜的走开了。谁知没走几步,忽被萧月叫住:“你去哪?练完拳了没有?” 林亦立刻蔫了下去:“马上就去练……” “打完拳记得练字。” “哦”林亦沮丧的应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了。 萧月很满意的扫了一眼开始练拳的儿子,拍拍手进厨房去做饭了。 一转眼,林钟凭居然已经参军半年了。萧月觉得,日子也没自己最初想象的那么难熬。带带孩子,探探亲,打理打理小家,有时候陪儿子练练功夫念念书,日子也就舒舒服服过去了。如今,她的弓弩已经精准到可以在院子这一头,直接射穿那一头飘飞的某一片落叶。 萧月一边在厨房揉面,一边透过窗子看外面打拳的林亦,小家伙个头又长高了,唔,眼看着要入冬了,该给他做新棉袄了。不知道军营里发的棉衣暖和不暖和,也得给钟凭做一件。哎,自己的女红是该好好练练了,不能总是去找何嫂帮忙呐。不过只怕今年,还得去找何嫂帮忙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些早,等萧月带着穿了一身崭新胖棉袄胖棉裤的林亦去看林钟凭时,天上竟然飘起了小雪。 林钟凭看到抱着一大包袱,冻得在原地直跺脚的萧月,匆匆跑了过去。 萧月看到他,亦是面上一喜,笑着迎了上去:“钟凭。” 林钟凭看着她冻得红扑扑的双颊,梳理的整齐的鬓发上落了几点雪花,反倒衬得整个人愈发的清丽娇艳。 他伸手拂去她肩头和发梢的点点雪花:“怎么下着雪就跑来了?既不披鹤氅也不披斗篷。” “我哪就怕冷怕成这样了”萧月好笑道,“也不瞧瞧这才什么时节。” “真的不冷?”林钟凭去握她的手,“我先试试手温再说。”他说着,握过萧月一只左手。不似以前那般温热,微凉,却一如既往的干净柔软细腻舒服。 “别玩了”萧月嗔怪一声,抽出手,将抱着的包袱塞给他,“给你新做的棉衣。” “是吗?”林钟凭乐呵呵的接过来,“小月的手越来越巧了。” 一旁被无视的林亦十分郁闷,撅着小嘴小声嘟囔:“又不是她做的,怎么就手巧了?” 萧月很不服气:“小鬼,你又嘟囔什么?” 林钟凭敲敲萧月后脑勺:“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如今整日跟个小孩子怄气斗嘴?” 萧月幽怨的看了某人一眼,似乎是在怪某人不解风情:“咳咳,我倒是想着和那个比我大几岁的人斗斗嘴解解闷,可惜人家整日整日的都不在我身边啊。” 林钟凭觉得萧月真是太不会说情话了,听者不但不觉得亲密,反而平添几分心虚。他只得一转眼去看儿子,顺道转过话题:“小亦,你也太不乖了,怎能和自己娘亲拌嘴呢?” 林亦更加委屈:“哪有。爹刚才也看到了,是娘亲自己要来和我拌嘴的。” 萧月眼睛瞪得溜圆,这小破孩是存心来气她的吧? 林钟凭暗乐,萧月这下可是棋逢对手了。 林亦见好就收,忙岔开话,看着林钟凭,笑得十分讨喜:“爹,我听你的话天天打拳,也听娘的话天天练字。我打给你看!” “好啊!”林钟凭眉开眼笑。 小家伙立刻在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的地上拉开架势,有模有样的打起拳来。虽因年纪小,谈不上什么虎虎生风或者英姿飒爽,但却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隐隐可见大气灵动之风。 一套拳打完,林亦收手立在当下,保持姿势,身子纹丝不动,等着林钟凭的夸奖。 林钟凭果然上前呼噜了一把儿子的脑袋:“不错啊,看来没少下功夫。不过只是勉强过关,要继续努力。” “知道啦知道啦。”林亦笑嘻嘻的恢复常态,心中大觉满意,哈,老爹终于把注意力从娘那里转回到自己身上了。 远远的,信长风朝这边走过来,他本只是路过,正好看到这一家三口。看到萧月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他就有些控制不住的想酸几句。但是想想萧月和林亦的嘴上功夫,他又只能乖乖闭了嘴。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病,怎么看到萧月就忍不住想跟她斗嘴呢。 萧月也看到了信长风,见信长风往这边走来,她礼貌的朝他笑了笑,全当打招呼。萧月觉得吧,跟自己男人的上司搞好关系总没错的。 信长风见萧月忽然变得守礼了,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哟,今儿是吹的什么风啊,林夫人居然主动跟本将打招呼。” 萧月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以前对你的态度很差吗?我好歹也送过你松子吃呢。” “小孩子才喜欢吃零嘴呢!”信长风十分不屑。 萧月暗自腹诽。丫丫的,这死男人,是不是八字跟她犯冲呀,每次见到她都要找事,虽然下场总是被尅得满头包,可他似乎总是乐此不疲。 林亦看不得自己娘亲被人欺负,不服气道:“信将军,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娘送你松子的时候,你若不喜欢,可以不接过来。哪有吃了人家送的东西,又回过头来埋怨难吃的?” 信长风一下子被噎住了。 林钟凭看着自家儿子奚落长官,既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妥,信长风到底戍边多年,保家卫国,功劳苦劳都有,如今被一个小毛孩欺负,也忒悲催了些。他面色微沉,低声教训道:“小亦,不能这么没规矩。” 信长风没想到林钟凭这次居然帮着自己,微微一怔。 萧月却明白丈夫的心思,便从林钟凭手里的大包袱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向信长风:“本来我看在你对钟凭体恤有加的份上,特特给你带了包杏仁过来。听你这意思,你是瞧不上这小孩才吃的零嘴了。” 信长风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哎哟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吵架也能吵出情谊来呢?”他一边说着,手上也不慢,连忙接下那包杏仁,左看右看,“这里边没下毒吧?” 萧月大怒:“不给你了,还我杏仁!”她说着一伸手,却捞了个空。 信长风捧着那包杏仁躲到一边,对着她笑嘻嘻道:“虽说是没有吃了人家东西还要嫌难吃的道理,可也没有送了人家一包吃的,又伸手要回去的道理。” 末了,他忽又对林钟凭道:“今儿可是沾了林大侠的光,谢过了。”说完,这才走了。临走瞥了一眼一身素色衣裙薄夹袄的萧月,这女人,怎么越长越好看呢!他只瞥了一眼,不敢多看,匆匆走了。 萧月对林钟凭不满道:“这信长风怎么回事啊?吃了我的东西,却去谢你。” 林钟凭笑道:“这小子倒是有些分寸。他是怕我看到你们两个斗嘴,对你心生不满。这是特地来宽我的心。” “他会这么好心?”萧月看着信长风的背影不屑的撇撇嘴。 一家三口凑在一起,热络了好一番。待告别林钟凭后,萧月牵过林亦的小手,娘俩顶着小雪一路往回走。 林亦念叨着:“娘,为什么咱们再也看不到苏叔叔了?”或许是因了被苏清痕救过的缘由,林亦很是喜欢苏清痕。只是他们每次来这里,没少撞见信长风,却鲜少看到苏清痕。 “怎么突然提起他?你很想他吗?”萧月嘴上说着,心中却犯嘀咕,莫非是那小子自己避开了?额,这么想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或许人家已经对自己不上心了呢。 林亦忽然指着前面,道:“娘,看,苏叔叔!” 萧月抬眼看去,果然看到苏清痕。他身着玄色铠甲,背后披了大红战袍,未带头盔,张肩拔背,从雪中远远走来,身姿颇为英气。等他走近了,萧月才发现他眉梢沾满了雪花,双肩也压了一层白雪。萧月心道,若是行走中的人,身上断不该落这么多雪。这家伙八成是在什么地方站了好久,这才落了一肩头的雪。莫非他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这么想着,她才发现,苏清痕的模样很有些失魂落魄,但更多的却是厌倦。可是,他在厌倦什么? 林亦放开萧月朝苏清痕跑了过去,口中喊道:“苏叔叔!” 苏清痕原本正在想心事,虽然在走,但目中毫无焦点,听到这声呼唤,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朝自己奔过来的林亦,他忙俯下身子,等着小家伙扑进自己怀里。林亦果然蹭入他怀中:“叔叔,好久不见了,我可想你了。” “小小年纪嘴巴就这么甜”苏清痕说着,伸手捏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下着雪还要来,你不冷吗?”他面上虽然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显然只是为了哄小孩子,才假作高兴。 林亦摇摇头:“不冷。叔叔,你冷吗?”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拂去苏清痕眉毛上的雪花。 苏清痕不由心头一暖,微笑摇头:“叔叔也不冷。” 萧月此时走了过来,柔声责怪道:“小亦,不要每次看到苏叔叔就上去缠着,叔叔很忙。” 林亦这才离开苏清痕怀抱。苏清痕抬头看到萧月,忙站了起来:“来了?” “啊,来了好一会了”萧月道,“正要走呢。” 二人寒暄两句后,便再无话。萧月本想拉着林亦走,可看到苏清痕这副失了魂的样子,又想劝劝他,但因不知道由头,又不知从何劝起。她看着他落了满肩的雪花,忍不住想帮他拂去,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便克制住了。末了只是道:“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只穿着夹衣呢?该穿棉衣了,要多注意些身子才好!” 苏清痕闻言,目中有了微微的暖意,点点头:“应该很快就该下来棉衣了。” “这就好”萧月点点头,“我先走了。”说完,牵着林亦离去。走了没两步,忽又听身后的苏清痕叫她:“小月!” 萧月心里一咯噔,他怎么还是这个称呼! 苏清痕浑然不觉自己一时忘情,称呼有误,只是看着萧月的背影道:“家里存粮还多不多?” 怎么突然问这个?萧月心中纳罕,却仍是回头对他道:“还好,够我和小亦吃到明年开春。” “这就好”苏清痕道,“家里还缺什么,趁这两日赶紧都备下吧。” 萧月越听越迷糊,他这什么意思?备粮食和日常用的东西?一念转过,心头忽然雪亮:“莫不是要打仗了?可是……钟凭没告诉我。” “他还不知道呢。到底会不会打,我也说不准,不过,十有八九吧”苏清痕凝视着她,目中有微微的苦涩,“我想,你大约不会在这时候带着林亦离开边关的。所以,你还是多备些东西吧。” 萧月心中暗道,这是自然。 苏清痕接着道:“万一真起了什么乱子,你也不用慌,我自会……嗨,其实也起不了乱子。宛昌是万无可能再打过来的。” “哦。我晓得了,多谢你知会我了。”萧月是真心感谢他,“你放心,我不会乱跟人说的,我自己悄悄备好东西以防万一就是。” 暗箭伤人 更新时间:2011-09-15 萧月最近听到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大胤东南一带的叛乱终于平定,据说最后是宁王力挽狂澜,压制住了反王。萧月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由想起当年见过的人至中年色欲熏心,却武功高强的宁王。想不到那家伙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坏消息是,苏清痕所言非虚,宛昌再次举兵攻打大胤。他们似乎是为了一雪前耻,来势汹汹,在木梁镇外陈兵十万,誓要再次拿下木梁。 听到两军再次开战的消息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萧月的心仍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边关百姓又在蠢蠢欲动,开始收拾家当准备逃难。萧月想起苏清痕那日说的话:宛昌是万无可能打过来的。于是,便放下心来,只和林亦安稳度日。还好她早已备足了日常所需物品,在这当口也不至于缺东少西的。何嫂子看她八风不动,因有前几次的经验,于是也便放下心来,安生过日子。青桐村百姓见萧月跟何嫂子都不动,于是也都放心下来,该干啥干啥去了。之前几年,每有战事,众位村民便也都寻思着先往南边逃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唯有林钟凭和萧月夫妻两个,每次都不为所动。事实证明,还是她夫妻两个的决定正确,所以这次,大伙干脆也不白费力气了。 萧月以前是真放心,唯独这次,是真不放心。两军开战,林钟凭会不会上前线作战?他武艺高强,若是单挑,绝对不成问题,可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协调合作。再者,战场上刀枪无眼,箭镞更是拼命往人身上招呼,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只是如今情势凶险,她连靠近军营都不成,更别提探亲了,想知道林钟凭安好与否都困难。 就在萧月日日提心吊胆担心林钟凭之际,苏清痕先出事了。 据闻苏清痕本来好端端站在城墙上观战。他胜券在握,指挥若定,可却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正射中肩头。要不是苏清痕骨头硬,硬是撑住了,这才稳住了军心,如若不然,只怕宛昌大军恐怕就要大破木梁镇城门!苏清痕在城头上带伤坚持指挥半个时辰,打退宛昌的一次猛攻后,这才下去养伤休息。 只是这些事从激战中退下来的兵卒传到百姓耳中,再几经波折传到萧月耳中时,事情的真相早已面目全非,萧月只能模模糊糊拼出这么个大概的轮廓来。 是夜,苏清痕营帐,炭炉烧得火热旺盛,帐内暖如春日。主帅严怀进来慰问一番后,径自离去。信长风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伙背影,颇为不屑。 待营帐中只剩苏清痕和他二人后,他道:“严怀此人贪生怕死,一直以来,拼了命打胜仗的是你,领头功的却是他。你今日负伤指挥,拖了半个时辰,都不见他来,若不是沈将军及时换下你,战况还不定怎样呢。” 苏清痕倚坐在榻上,左边膀子裸露在外,上臂处颤了厚厚一圈白棉纱布。他面色疲惫,微微抬了抬没受伤手臂:“长风,别再说了。” “为何不说?”信长风道,“莫非你还念着他那点知遇之恩?你当年也是拼了性命在他身旁护他周全,自己却中了两支箭,还好你命大没死。若非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和一番提点,严怀岂能有今日?” 苏清痕知道劝他不住,只得道:“我是让你小心隔墙有耳。” 信长风这才停止了这话题,他道:“好在宛昌偃旗息鼓了,看这阵势他们又要撤兵了。” 苏清痕却道:“恐怕不会,木梁早年便是大胤边关重镇,被宛昌夺取后,也是悉心治理多年。宛昌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信长风道:“若是宛昌再次反扑,你该不会还要上阵吧?”他担忧的看了一眼苏清痕,目光随之转到榻边矮桌上那只箭支。 苏清痕也随着他的目光转移到了那支箭上。这箭支,最可恨的便是那颇为阴毒的铜箭头,两翼全是倒刺。这种三棱翼样式的箭,多为弓弩射出,而且一旦射入体内,两翼的倒刺便牢牢勾住合拢的伤口,很难拔出来,箭上的血槽还会源源不断的吸出人血,而且箭即便拔出,伤口也很难愈合。若非苏清痕仗着有些内力,封了自己穴位止血,并迅速以过人的指力拗断箭身,只怕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下去,便会失血昏迷。 回到营帐后,早有人招了陆询在内等候。这陆询年纪轻轻倒是见多识广且医术高超,居然只带了几丝血肉,便将这铜箭头拔了出来。饶是如此,因颇为费时费力,仍是让苏清痕吃足了苦头。 陆询来为苏清痕处理伤口时,十分惊奇,原因无他,而是因为伤口在苏清痕左后臂。根据伤口的位置来看,是有人自苏清痕斜后方射出弓弩,这才伤了他。陆询当时就冲口而出:“胤军中有内奸!”苏清痕当时人在城楼上,他的斜后方应该只有胤军。若那箭真的是自胤军里射出去的,只能说胤军当中有内奸。 苏清痕并未瞒他,只道:“实不相瞒,此箭是自本将身后射来,应该不是流矢,而是有人偷袭,想必军医也瞧出来了。”他这话摆明了是在说,他也怀疑军中有奸细! 陆询颇识大体,闻言只是道:“此事小人绝不会擅自说出去。将军打算如何处理,自可放手去做,小人这里不会走漏任何风声。”接着,便开始动手处理伤口。待包扎好后,他便利落的起身告退,再不打听一个字。 信长风取过箭支细看,边看边道:“这箭做工很细致,但材质却一般,可见做的人空有好手艺,却没有什么好材料。最特别的是,这箭看起来较为短小,应该不用耗费太大臂力便能射出,那么,射出此箭的弓弩应该也不大。”其实他还想说,射出这种箭支的弓弩,分明是给女人用的。 信长风见过军中有人做这种箭,那人正是林钟凭。林钟凭从废弃的兵刃上取得材料,利用晚上的时间自己做弓弩和配用的箭支。他前后一共做了三个,一个给了萧月,一个给了林亦,另外一个留在了自己营帐里,每一把弓弩都配了十支短箭。信长风看到林钟凭的弓弩时,觉得十分惊奇。那弓弩做得机巧,最妙之处便在于,较之普通弓弩个头小很多,所需拉力也相应得小很多,但射程却没有短多少。林亦手中的弓弩更类似于玩具摆设罢了。但林钟凭和萧月夫妻两个手上的弓弩,不仅样子一模一样,而且俱是货真见识。 听了信长风的话,苏清痕道:“你怀疑林钟凭?” 信长风道:“不错,我确实怀疑他。其实,陆军医为你疗伤时,我已经着人查过了,林钟凭今日根本不在营帐,没人看见过他。”“哦?”苏清痕眉头微蹙。 信长风继续道:“今日一战,他并未上前线,本来他该留守军营,可他却好端端的不见了,怎能不让人生疑。况且,这箭支是他的,而且,他有足够的理由暗算你。” 苏清痕眉头蹙紧:“不要胡说。” “谁胡说了”信长风道,“你当我在想什么?林钟凭早年是崂山派弟子,虽说后来被逐出师门,可不见得他就能坐视朝廷灭了崂山派满门。若他有心为师门报仇,那么,他趁两军激战之时,暗算大胤主将,也不是不可能。” 苏清痕却道:“东西未必是林钟凭的,毕竟,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做得出来这东西。” 此时,林钟凭也正在营帐中暗自纳罕。苏清痕刚从木梁镇撤下来不久,他的营帐便被人团团围住,还来了个校尉跟审重犯一样审问了他半晌。那校尉看他支支吾吾,连自己这一日干了些什么都说不清楚,二话不说,便让人捆了他。他不知自己犯了哪条军令,当时便高声发问那校尉,那姓刘的校尉只道:“待苏将军受伤一事查明确实与你无关后,才能放你。若是查出与你有干系,你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此话一出,林钟凭一下子懵了:“苏将军受伤了?” 刘校尉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是他动的手脚,冷笑道:“苏将军遭三棱翼式弩箭所伤,你会不知道?” 林钟凭闻言,忙转头去瞧自己挂在营帐上的箭囊,里面原本该是十支弩箭,可此刻却只剩了九支。他心下顿时一惊。 刘校尉见他去瞧自己的箭囊,且瞬间变了脸色,立刻命人将箭囊取了下来,拿去回了信长风此番审问结果。 林钟凭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暗暗思量了几番,却始终想不出,会是什么人平白无故动了他的箭囊。这里面少了一支箭不打紧,问题是,他若真因此被人疑心暗算苏清痕,那可真是冤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钟凭忽听帐外一个年轻兵丁的声音对营帐外面看守他的人道:“苏将军要提林钟凭去见!” 神兵利器 更新时间:2011-09-18 林钟凭被人五花大绑押到苏清痕营帐。心中腹诽:要不是怕事情越弄越僵,老子才不受这闲气呢。 苏清痕此时只穿了件白绫中衣。他原本是坐在榻上,看到林钟凭被人押进来,立时直起了身子:“谁让你们绑他的?” 一旁的信长风看他如此,心下甚是着急。这个苏清痕,怎么就那么不听劝呢!林钟凭一直说不对自己这一天去了哪里,如今箭囊里又少了一支弩箭,这军营里,也只有林钟凭有本事无声无息混入大军中暗算主将,再全身而退。林钟凭甚至不需要凭借弓弩,只需要手劲儿,便看将一只弩箭钉入苏清痕后臂。怎么苏清痕就是不肯信林钟凭出手伤他呢? 只听苏清痕又对绑苏清痕进来的两个侍卫兵道:“快松绑!” 林钟凭看苏清痕如此,心中被冤枉的火气顿时也降了泰半。他道了声:“不必麻烦了。”话毕,也没见他怎么动,身上绳索登时分崩而落。此举一出,帐中人皆是面色一变。他们中也有几个人有这等本事,可震断绳索,少说也要双臂一震,面色也必然憋得绛红,无人能像林钟凭一样,看似没有使什么力气,似乎是绳索自动脱落一般。照这么看来,林钟凭肯乖乖被绑进来,还是给足了苏清痕面子的,也算是个守规矩的。 苏清痕目中也是蓦然一亮,惊喜多过惊奇,林钟凭功夫之好显然在他意料之外,但却让他觉得是件好事。接着,他对两名侍卫兵和闻讯赶来保护他的两名校尉道:“你们先下去吧。” 营帐中人各个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去看信长风和苏清痕,信长风却是去瞧苏清痕。这个苏清痕,莫不是疯了吧?即使林钟凭不露这一手,他也知道,能进入六扇门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苏清痕有伤在身,又让其他人都出去,他就不怕林钟凭这时候对他出手吗? 苏清痕看了一眼营帐中没有丝毫离去打算的众人,再次命令道:“我让你们都下去,需要再说一遍吗?” 众人无奈,只得听命下去。只是两个侍卫兵出去后,并不敢离去,只在营帐外守候,两个校尉,一人留守,另一人调了一队人马过来营帐周围,生怕里面生变。林钟凭刚才露的那一手,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帐内,林钟凭望向苏清痕:“不知苏将军唤小人来所为何事?” 他虽然口称小人,但语气却一点自谦的意思也没有,态度也倨傲的很,连见到将军该下跪的礼节都省了。反正他素来不跪,如今又莫名的被人冤枉,换谁也很难有什么好态度。 苏清痕拿起案桌上一小截弩箭,递到林钟凭面前:“这可是你做的?” 林钟凭看了一眼那铜箭头,点头道:“是我的。”他自己做的东西,自己还是认得的。 信长风不屑的瞧了林钟凭一眼:“承认就好!” 林钟凭却道:“我自己做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信长风还欲开口,苏清痕抢先开了口:“这东西有些过于阴毒了。似乎……不该是出自你手。” 林钟凭继续腹诽:老子身在军营,万一有个把不长眼的江湖人跑去找小月麻烦怎么办?你小子是没见识过那些人的卑鄙伎俩,若不弄这么个只要一出手便可一劳永逸的解决他们的东西,只怕遭罪的该是小月了。腹诽归腹诽,林钟凭还是知道此时情形的,若不解释清楚,他只怕很难脱身,于是便道:“东西阴毒与否林某就不说什么了,但林某今日可指天誓日说一句,我林家一家三口,一共两大一小三把弓弩,没有对着活人射出去过一支弩箭!” 苏清痕道:“林大侠一家有没有对着活人射出过弩箭,本将并不关心。本将请林大侠来此,只是想问林大侠一句,这制作弓弩的手艺,可否外传?” “外传?”林钟凭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苏清痕道,“弓弩射出去,命中的几率比弓箭要大得多。可是一般的弓弩,耗费材料多,做工时间长,一般的兵卒还拉不动。但是林大侠的弓弩,据说样子小,拉着轻巧不说,射程也还算远,所配的弩箭,也端的厉害得紧。” 林钟凭终于听明白了苏清痕的意思:“你是让我带人赶制这种弓弩?” 苏清痕道:“不错!” 林钟凭却犹豫了,假作低头沉思。其实,苏清痕说得对,这种弓弩确实阴毒了些。他做给萧月,只是为了让她防身,可不是让她拿去乱射人。至于林亦那把弓弩,不过就比玩具强一点。若真让他带着人成批的赶制这种弓弩,他还真是心虚的够呛!只要做上几十个,两军交战时,宛昌一日死在这弓弩下的人,估计就要成百上千。他这辈子,可还没杀过那么多人! 苏清痕看他竟忽然发起呆来,只得略略提高嗓门,叫道:“林大侠,你在想什么?”无论是否心服,他嘴上一直很尊重林钟凭,一直称呼他为“大侠”! 林钟凭听苏清痕叫自己,忙抬头去看他:“属下以为,赶制这东西,不急在一时!” 不成想,苏清痕居然也道:“我也觉得不急在一时。” 此话一出,一旁的信长风不由一怔。林钟凭也好奇的看向苏清痕,目中兴味十足。 苏清痕望着林钟凭,继续道:“既然军中有人暗算我,那军中肯定有内奸。连林大侠的东西都能如此轻易的取走用,说不定那内奸正是林大侠身边的人。我们即使想赶制这样的兵器出来,也得等先揪出了内奸再说。到时候,我军便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此番话竟和林钟凭想说的一样。林钟凭喜道:“英雄所见略同!” 巧言下套 更新时间:2011-09-19 信长风实在是搞不明白,苏清痕怎么就那么相信林钟凭。在交代林钟凭仔细盯紧周围有无可疑之人后,对他被暗算之事便只字不提了,细问了一番林钟凭都去哪了,都是什么人有机会趁此时机偷取弩箭。林钟凭的回答仍是老一套,觉得守营也无甚大不了,反正宛昌是绝无可能从后方攻过来的,加上不用操练,干脆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躲清静,睡了一大觉。只是前方将领兵卒出生入死,他却躲在后面睡大觉,说起来十分不好意思,所以一开始被人问起时,就有些支支吾吾。末了,林钟凭还十分扭捏的解释道:“我也是为了休养生息,等轮到我上战场的时候,好拿出十二分的精力上阵杀敌。” 信长风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说这种话,也不觉得心虚么? 苏清痕倒是神态自若,仿佛林钟凭说全是肺腑之言。他正色道:“林大侠真是赤胆忠心,忠君爱国!” 任林钟凭脸皮再厚,闻言也不禁老脸一红,岔开了话题:“咳咳,就是可惜,这么一来,我便不知道是谁动了我的箭囊。” 苏清痕偏又将话题绕了回来:“既然林大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我们就不说这个了。只是不知林大侠方才所言,可是真心?” 林钟凭皱眉想了想:“我方才说了什么?” 苏清痕十分好心的提醒他道:“林大侠说愿意拿出十二分的精力上阵杀敌!” 林钟凭忽觉不妙,苏清痕似乎是下了个套给他,但他不好当面食言,只能硬着头皮道:“自然愿意,为国效力本就该是大丈夫所为。[..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清痕闻言大喜道:“林大侠,实不相瞒,本将前些日子已得密报,说宛昌忽然不知从哪里得来两员猛将,宛昌营内无人匹敌。若我所料不差,明日他们便会在城外叫阵!我们的兵马粮草本就得省着用,宛昌若是一再强行猛攻,只怕我们也未必能撑下去。倘若宛昌真的叫阵,若是有高手能出去宰了那两员大将,必定能狠狠挫了宛昌锐气!” “密报?”苏清痕说了一长串话,林钟凭却一下子捕捉到这么两个字,“难道宛昌人军中有我方细作?” 信长风也忽的想到什么:“清痕,莫非是……” 苏清痕面色忽变得说不出的沉重,对信长风缓缓点头。 林钟凭却琢磨过来,对苏清痕道:“难怪你一点也不怀疑我是奸细。和着是宛昌那边有你的奸细向你通风报信,所以你才肯定,宛昌派来这边的奸细不是我。(..info好看的小说)那……” 信长风打断林钟凭:“什么奸细?那原本是苏将军的知己好友――致果校尉刘青松。刘校尉是大胤汉人与中牟族人混血,生得颇似宛昌人,要混入宛昌军营,不是难事。” “哦”林钟凭虽然从没听说过这名字,但仍是道,“原来是刘校尉……”说着,还摆出一脸仰慕的样子。 他正想着再夸这位“刘校尉”几句忍辱负重,智勇双全,小心谨慎什么的。信长风生怕他说出什么,沉痛的开口,打断他道:“刘校尉身份暴露,前些日子已经被加害了。” 林钟凭这下是再也嬉笑不出来了。虽然他从未见过刘青松此人,可怎么说,这人也是为国捐躯,不失为一条英雄好汉,当受人敬重! 想了想,林钟凭这才道:“怪不得苏将军前些日子看着精神不大好。”那一日,刚好萧月带着林亦来看她,没多久,他就看到苏清痕失魂落魄的从军营外走了回来。当时他只当是苏清痕见到萧月碰了钉子,这会才知道,人家是为了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 信长风和苏清痕俱都沉默不语。想来这刘青松不仅是苏清痕的好友,与信长风也是交情非浅。 林钟凭又问道:“苏将军,刘校尉生前可曾告知你,胤军中的宛昌奸细是哪个?”他现在很着急为自己讨个清白。 苏清痕摇摇头:“刘校尉生前也曾怀疑过胤军中混入了宛昌的奸细,还猜测过是谁。我根据他悄悄送来的情报,并不能得知奸细到底是何人,但却可以肯定不是你。” 林钟凭虽觉遗憾,但也觉得长出一口气。他本就觉得这世上没有毫无来由的信任,现在可算是放心了。若是因为蒙冤被斩,他自是不乐意的,若是反抗杀出军营去,他有信心做得到,只是到那时候,可真是朝廷江湖腹背受敌。他就不用在世上立足了!他道:“真是多谢将军明察,还了在下一个公道!” 信长风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在下?能从林钟凭嘴里听到这个词,可真不容易。他在苏清痕面前,可一向都是“林某林某”放肆得很。苏清痕不想让双方都难堪,更不想让人知晓此事乱了军纪,到时候罚与不罚都为难,干脆就避免和他当众相见。如今这家伙终于学会客气了。唯一不足之处是有些用词不当,这个自谦的称呼,也太不地道了些。 苏清痕却是连眉毛都没动,神色很是平静,和颜悦色道:“林大侠还是先回去歇着吧,恶战在即,还是养足了精神和体力得好。本将虽听闻林大侠身手超凡,但毕竟马上不比平地。林大侠还是小心为妙。” 林钟凭虽未答应上阵,可也没有反对,让苏清痕这么一说,竟似答应了一般。只是林钟凭不好食言,而且也未将什么宛昌猛将放在眼里,干脆也就不说什么,只当同意了。 苏清痕继续和颜悦色道:“林大侠出站时务必小心,万一不小心伤着了,我很难向小……咳咳……向严帅交代。毕竟林大侠是个难得的人才。” 林钟凭来军营这么久了,压根连严怀的面都没见过,严怀知不知道军中来了个叫林钟凭的人都难说。当然也可能是知道的,毕竟他已经升任执戟长了。可是他敢说一句,严怀对他,正如他对严怀一般,就是严怀死了,自己也不会掉一滴泪。拿什么爱才说事!这家伙八成是想说没法对小月交代,话到一半才改了话头吧!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这么说的。林钟凭忍着一掌拍死苏清痕的冲动,随意拱了拱手道:“明日再见!”言罢退了下去。 信长风目瞪口呆的看着林钟凭如此离去,低声嘀咕道:“有没有规矩啊?”哪有这样行礼,这样告退的?还明日再见! 苏清痕摆摆手:“算了算了,只要他真的肯出手摆平那两员猛将,这些细枝末节,也就不必纠结了。” 信长风闻言暗自嘀咕,宛昌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刘青松居然说的如此厉害!苏清痕居然如此小心应对,连林钟凭都给搬出来了。 阵前相逢 更新时间:2011-09-21 信长风立于城楼之上,看着木梁镇外的茫茫草原。前几日的雪并不大,草原上雪已化得差不多,只是有些枯黄的野草上,仍然挑着一层薄薄的雪,一眼望去,枯黄的原野上,尽数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这千里苏格尔草原,曾经有泰半都在大胤地界。如今,居然已悉数归了宛昌。现下,宛昌更是在苏格尔草原上,对着大胤木梁镇陈兵十万。木梁镇自古便是大胤领土,如今从宛昌手里重归大胤,本该是理所当然。这帮大胤眼中的蛮夷却誓要夺回。什么叫欺人太甚?看看下面大军压境,万马齐嘶的宛昌军队便一目了然。 大胤骑兵战斗力本就不如宛昌,尤其这冬天的荒雪原上,对大胤极为不利。可步兵与骑兵的战斗力更没有可比性。若是粮草充足,军需充沛,大胤死守木梁镇,死耗着宛昌即是上策。可问题是,大胤军费不足,军备上已是差了,加之一连几日苦守之后,弓箭、兵器等毁了不少,新造的却迟迟送不来。一味死守也不是办法,只能想法子挫宛昌锐气,让对方停止猛攻。如今宛昌派人叫阵,倒还真是大胤的机会。 只见宛昌军前立着三匹神骏的枣红战马,马上端坐三名持长枪的将领,三人俱是玄色盔甲战袍。只是其中二人面上都罩了银色狼头面具,看起来威严又神秘。想来这两个戴面具的人便是宛昌新拜的将领。 信长风今日真是十分佩服苏清痕神机妙算,宛昌还真是派人叫阵来了。看来宛昌也觉得猛攻对己方不利,开始用激将法了。 三员大将里,只有那蓝眼褐发的宛昌将领在高声叫骂,另外二人却是一言不发。那宛昌将领的大胤汉话发音虽不是特别准,但却十分流利,嗓音也亮如洪钟,让守城的将士听得清清楚楚。那人拉开泼妇骂街的架势,直骂不敢应战的大胤将士是胆小鬼,乌龟王八蛋,后来越骂越难听,说大胤将领估计没那玩意,全是一帮没种的玩意。(..info好看的小说)最后把严怀、苏清痕、信长风、沈从容等主将,从上到下问候了个遍,顺道慰问了一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他身后的宛昌军队配合着他,时不时发出阵阵耻笑。 信长风冷眼看着下方的叫骂,就是不开口让人摘了免战牌。他才不会为了这等小伎俩动气! 不多会,苏清痕和林钟凭也来到城楼上。信长风看到苏清痕带着伤还要过来,眉头不由蹙了起来:“苏将军,你……” 苏清痕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只是上来看看,又不下去对敌。宛昌这会又没有攻城,即使有内奸也没机会趁乱暗算人,你就放心吧。” 他说着,便和林钟凭一道立于城楼之上观战。林钟凭此刻亦是一身戎装,手持长枪,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林钟凭睨了一眼下方,问道:“这骂人的是谁?” 苏清痕道:“是宛昌的将军突木穹,智勇双全,不过还不足为虑。麻烦的是他旁边那两个。” 林钟凭瞧了一眼那两个戴狼头面具的将领,一个身材颀长高大,一个瘦小精悍。他不屑道:“遮头盖脸的,连人都不敢见,能有多厉害?” 苏清痕道:“这两个人的底细如何谁也不知道,可既然能让宛昌人如此高看,还是小心为妙。” 林钟凭却是艺高人胆大,全不放在心上。 苏清痕看他如此,担心他大意轻敌,问道:“素闻你是暗器高手,这长枪可还使得惯?” “若使不惯,就不会选长枪做兵器了。” “那马上对敌,你可熟练?” “我马术尚可,至于马上对敌,倒是早些年追贼的时候,与人走过些许回合。感觉也尚可吧。” 尚可?苏清痕觉得自己是否太过高看林钟凭了呢?早知道昨夜就该探问清楚他的底细。.info[]但是他曾经于凤凰山一人挑了黑风寨一窝匪徒,到隐退前还曾一人斩杀八怪,又是六扇门公认的这么多年无人能出其右的第一高手,想来必是绝顶高手才对!想到这,苏清痕又有些放心了。 此时,忽听下方的突木穹高声骂起来当今的大胤皇帝――景熙爷:“这就是景熙狗皇帝养得一帮废物呀!景熙老狗,你来看看你手下这帮饭桶吧,连应战的胆子都没有。” 连皇帝都被骂了,这下,城楼上的大胤将官不得不应战了。如果不应战,虽然情理上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到底是要担个不忠不义贪生怕死的名头。若事情传了出去,城楼上的几位,谁也没好果子吃。 信长风身后一名年轻的校尉怒道:“这哪是叫阵,分明是骂街,比泼妇地痞还不如,我先去教训教训他!” 信长风似乎不大瞧得上林钟凭,闻言道:“何校尉一切小心。” 苏清痕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何校尉得令后,朝下面的突木穹道:“你个宛昌蛮夷听着,不消一刻钟,我便让你死在我何正东的长刀之下!” 此话一出,便是应战了,苏清痕也来不及阻挡,为求这两个戴面具的人不像刘青松说的那般厉害。 木梁镇大门很快打开,何正东一身玄色战袍,胯下一匹黑色骏马,自城门内疾驶出去,整个人宛如一道黑色旋风,冲向对面的宛昌大军。 林钟凭站在城楼上,观此情形,问道:“苏将军,对面十万大军,咱们这边就出去一个校尉,这不是送死么?” 苏清痕道:“叫阵有叫阵的规矩,何校尉既然出去了,对方自有人与何校尉较量。” “我自然知道这些劳什子的规矩,可有句话叫兵不厌诈。如果宛昌趁机往城门这里冲呢?” “城楼上这么多强弓劲孥,他们想冲过来没那么容易。等他们的骑兵到了城门下,城门早关上了。到时候那些骑兵和战马,只会成为大胤弓箭手的活靶子。” 林钟凭心中暗自嘀咕,那万一人家以三敌一呢?或者城门关上的时候,何正东还没回来怎么办?他虽身手了得,平生也曾与人恶战无数,对于阵前对敌,这还真是头一遭! 这厢,林钟凭正在嘀咕,下面,何正东已经与人交上手。应战的不是一直叫阵的突木穹,反倒是那身材高大的戴狼头面具的将领。 何正东年轻气盛,刚一交手,手中长刀便如雷霆万钧,朝那宛昌将领当头劈了下去,大有威不可挡之势,似是恨不能一刀便将那狼头面具人斩为两半。 众人虽看不清那面具将领的样子,但看他端坐于马上的雄姿,便能察觉到他的气定神闲和临危不乱,似乎他天生就该是个所向披靡的人一般。那将领眼见何正东一刀劈来,也未做出什么大反应,只将手中长枪迎着刀锋向前一递。 城楼上的人看着这平平无奇的一招,俱都面带笑意,这还不得被号称力拔千钧的何正东一刀劈死! 唯有林钟凭瞧出了厉害,他看到面具将领出手的一刹那,目中忽露出震惊之色――――想不到宛昌军中竟有此等高手!情急之下,林钟凭也顾不得许多了,身子跃起,手腕朝城楼下一扬,五道暗光激射而出。 苏清痕早听闻林钟凭伸手不凡,却怎么也没料到他发暗器的功夫如此高明。距离这么远的情况下,都能将五枚铜钱打出那么远。 面具将领的长枪擦着刀锋直直刺了出去,直插何正东心窝。何正东只觉得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式,却将他虎口震得发麻,刀锋处传来的强大力道,几乎令他把持不住,要脱手丢了那长刀。发现对方长枪攻来心脉后,不得已,他只得真的丢了刀,身子在马上向后一仰,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那长枪虽然刺空,但却威力不减,何正东只觉得一股强大劲力自枪尖处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上身都罩了住,他根本没有任何法子避开这么凌厉的力道。 千钧一发之际,五枚救命的铜钱飞来,铜钱碰枪尖,霎时激扬出一片火花。面具将领显然没料到胤军中有如此高手,震惊之余仍是从容不迫的一抖长枪,枪尖一阵簌簌,将那一串铜钱甩了出去。 饶是如此,何正东仍是被那一股劲力激荡得心肺一阵难受,身子自战马上歪下来,一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而此刻,城楼上的林钟凭早已展开双臂,燕子般掠了下来。 林钟凭此举太过突然,惊得苏清痕瞪大了眼睛。这么高的城墙,他居然也敢跳!可事实证明,苏清痕多虑了。林钟凭稳稳站在了何正东的战马上,那马儿却毫无被重物突然压迫的感觉,依旧乖乖立在当下。林钟凭则脚下一滑,身子顺势坐在了马鞍上! 戴狼头面具的宛昌将领看到从天而降的林钟凭,不由身子一震,双目透出奇异的神色,似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又似乎是太过激动,神色似惊似悲似喜。 林钟凭感觉到对方的变化,不由仔细去瞧这将领,却听对方口中惊呼道:“大师兄!” 这般温和平重的声音……这分明是,分明是……林钟凭也震惊至极,狠狠盯着面罩后面的一双眼睛:“曲犹扬!” 曲犹扬居然在这里,那若雪呢?林钟凭不由转头看向曲犹扬身旁身材较为娇小的将领。果然,银色面罩下一双眼睛,灿若寒星,美极却也怒极怨极!那双美目自打看清楚林钟凭的一刻,便一眨不眨的死死盯着他。 林钟凭有种忽然被人一掌劈中后颈的感觉,一阵发懵。他艰难的开口叫道:“若……雪” 断臂之殇 更新时间:2011-09-24 林钟凭尚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华若雪却早已红了眼,再不记得当年半分情意,举枪刺了过去。林钟凭犹自醒不过神来,眼看华若雪一枪就要扎上心口,曲犹扬忽的斜地里刺出一枪,将华若雪手里的枪架了开去。华若雪不曾防备曲犹扬,猛不丁被他挟裹着内力的长枪大力一震,兵刃竟然脱手而出。 曲犹扬眼见华若雪手中没了兵器,这才收手道:“若雪,你疯了吗?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要对师兄下死手!” 华若雪却恨恨瞪了曲犹扬一眼:“如果不是他,胤军怎么可能知道上山的密道,又怎么会知道我们所饮用的是哪个水源。当年若非大家都饮了有迷药的水,就凭那些攻上山的三脚猫,劳山派会被灭门?这血海深仇,我是一定要报的!”她本就是为了掩饰身份才用的长枪,话毕,干脆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再次一抖长剑向林钟凭刺了过去。这剑才是她趁手的兵器! 城楼上观战的苏清痕等人,看着下面连番变故,心中亦是忽起忽落,众人只恨自己听不到他三人的言谈。 信长风对苏清痕道:“看来他们三个应该是旧相识,而且还很有一番恩怨纠缠呢。” 阵前的林钟凭直到此刻才勉力应敌,可一交手才发现,华若雪竟是剑剑都带着内力,强劲的内力挟裹着凌厉的杀气,似是恨不能将他力斩于马下。 曲犹扬原本虽然着急,但目中却并无担心之色,他清楚华若雪和林钟凭的差距。凭华若雪,根本伤不了林钟凭,而林钟凭是断不会伤害华若雪的,他索性缩在一边观战好了。可看到华若雪是拼上命了,这才开始发急。华若雪使出的内力,旁人不知,但他看剑招走向却清楚得很。她这用的是劳山派早就禁绝的“焚玉心法”。这心法若使出来,威力极大,可以将使用者的内力瞬间提高数倍,却也十分自伤,若是稍有不当便可损及自身心脉。 林钟凭初时只是闪躲,并不与华若雪动手,但华若雪的招式越来越生猛凌厉,既有女子的灵动也有男人的大力刚猛,让他着实摸不到头脑。渐渐的,他便有些不支了。他本以为,自己在华若雪手下只防守不还击,还是绰绰有余的,可却被华若雪逼得屡入险境,这才知道自己大意轻敌情形不妙。华若雪的剑招是劳山的剑法没错,可这内力却似是劳山派的却又不是劳山派的,有些像,但又分明是他所不知道的。 城楼上的苏清痕眼看华若雪一再使出杀招,不由瞧得暗暗发急,忍不住道:“林钟凭是要干什么,他明明可以占上风的,却一再心慈手软,现在竟然被那宛昌将领生生逼入了下风,再想反击可就难了。” 苏清痕远远站在城楼上,犹能看出下面对决之惨烈,更何况一直在近前袖手旁观的曲犹扬了。他现在无论帮哪方都不对,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师兄,他最不想看的,就是这两个人的对决,何况华若雪用的还是那般功夫。 林钟凭几乎已将全部心思用在躲开华若雪一轮又一轮的猛攻上,可仍是忍不住分去了那么一小点给曲犹扬。看到曲犹扬目中一片焦急忧心之色,他一边以长枪挡住华若雪再次攻来的一剑,一边愤怒的瞥了一眼曲犹扬:“惺惺作态!” 曲犹扬急道:“师兄,你们不能再打下去了!” 华若雪手中剑招绵绵不绝的递了出去,剑花快得连在一起,众人只能瞧见一道道剑光朝林钟凭劈了过去,且一道光快似一道光。林钟凭被逼得气喘吁吁,可却心有不甘,死撑着不肯出手。他和华若雪,就算无缘结为夫妻,可也不该这般莫名其妙的搏命吧! 华若雪边出招,边恨恨道:“曲犹扬你闭嘴!你莫非忘了,师叔和我们夫妻二人一起逃离劳山,后来又气又病又内疚,最后病入膏肓吐血而亡。你莫非忘了我们的孩子就是逃离劳山的时候没的!” 林钟凭闻言,心头似是被什么利物劈了一般,震惊得看着华若雪。师叔死了,若雪的孩子没了……他在劳山上并没有看见师叔的遗体,师叔素来云游四海,他本以为师叔他老人家在外游历躲过了一劫,劳山上逃走的人,只有华若雪和曲犹扬两个,可原来,原来不是……还有若雪的孩子,居然也没了……难怪她这么恨自己了。其实这么多年来,自己又何尝不是恨自己恨的要死。为什么要将那个名单交给朝廷! 林钟凭震惊之余,华若雪再次一剑朝他心口刺过去,众人只瞧见一道耀眼的白芒,几乎将林钟凭全身上下悉数罩住,这等神奇的武功,直让观者叹为观止! 林钟凭兀自愣神,曲犹扬见势不妙,长枪出手,挑向华若雪手里的剑:“若雪,住手!” 华若雪手中剑一偏,直直刺向林钟凭左臂,剑身汇聚的内力,立刻在林钟凭手臂内涨开。 林钟凭被突入其来的剧痛震得回过神来,只觉得整条左臂的血肉似是要分崩离析般痛苦。他忍住剧痛,将内力游走汇聚于臂上,生生将绞入臂上的长剑震了出去。华若雪一个掌不住,长剑脱手,人也从马上落下。 林钟凭却是疼得两眼发花,身子摇摇欲坠。他不是没有受过伤,可却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感觉如此疼痛,痛得揪心。 曲犹扬眼看事情无法收场,忽然打马冲向林钟凭,行至林钟凭身侧时,伸手一带,便将那硕大的身躯抓到了自己马上。 林钟凭正待反抗,却被曲犹扬一指点了昏睡穴。曲犹扬载着林钟凭,策马狂奔,竟在大军之前带着敌方将领逃离战场! 华若雪再次飞身上马,策马追去:“犹扬,你要干什么?你放下他!” 宛昌军一时大乱,眼瞧着两匹马一路疾奔,竟是不知要不要拦。 曲犹扬心知此时若是冲向木梁镇,必是死路一条,何况他也未必能带着林钟凭冲入木梁镇,索性一路策马向西,既不进木梁镇,也不回宛昌军营。华若雪眼见如此,也一路追了去。待到二人跑远,才有宛昌主将回过神来,以宛昌语命道:“快,快,将他们追回来,哪有临阵逃脱的道理。我早说了,大胤人就是靠不住!” 苏清痕眼瞧着底下变故突生,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头脑却仍是无比清醒,忙命道:“关城门!” 我要真相 更新时间:2011-09-26 林钟凭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处山洞。他被曲犹扬带入马背上,因为还能撑得住,所以人分外不老实,结果被曲犹扬强行点了昏睡穴。如今,竟然自己醒转了。想来是曲犹扬后来解了他被封的穴道,只是他伤重又失血,所以这会才醒来。林钟凭暗自琢磨,不知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 大胤与宛昌边境线上,一直被扶连山脉纵向穿过。林钟凭看看山洞外丝毫没有融化迹象的白雪,便知此刻身在扶连山上某处山洞里。曲犹扬倒是带着他跑得够远的。只是,这些多余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想开,林钟凭便被左臂传来的疼痛牵扯走了大部分的注意力。那疼痛感只在上臂一小截有,往下却是好无知觉。 他转头看看肿得老高的左臂,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青棉布,上面渗着点点血迹,一看便知是宛昌将领的战袍上撕下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又转望了一眼山洞内燃得将息的一堆篝火,想起身,却牵扯的伤口一阵剧痛。 他身下铺着两层战袍,但仍能感觉到地上的凉意,篝火因不再旺,只能送来微微的暖意,反倒是山洞口处时时钻进来的刺骨寒风,更让人难以忍受。 林钟凭又想动时,曲犹扬拖着一大捆拣来的干柴走了进来。扶连山半山腰往上,一年到头有近半年的时间都是冰雪覆盖,他能拣来干柴倒也着实不易。 此刻,曲犹扬早已摘了头盔,除了战袍,面具更是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原本的容颜。虽剑眉昂然,但一双眼睛却不见丝毫凌厉之色,反倒是透着一股淡然平和之感。或许是因为一阵忙碌,他头发此刻多少有些凌乱。 看着这如斯熟悉的面孔,如斯熟悉的神色,林钟凭只觉得心头一股怒气上涌。他就是凭借这副神情,才成功骗过了所有人,让劳山派上上下下都以为他是个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待人亲切温和的四弟子,赢得了众师兄弟满口的赞誉。哪知他却心怀鬼胎,暗中设计陷害自己! 师父究竟是如何死的,恐怕也只有他才知道真相! 林钟凭死死盯着曲犹扬,一双虎目微微眯起,隐隐的全是怒意恨意。若师父真的是他害死的,自己定要让他偿命!可是,他却控制不住的,又有那么一丝丝期望,这件事千万不可以是他干的。他的四师弟真的会是这种人?若真是,那若雪怎么办? 曲犹扬看到林钟凭醒了,忙将手中的干柴丢到一边,快步走到林钟凭面前,俯身去瞧他:“师兄,你感觉怎样了?你的胳膊……” 林钟凭瞧着他满脸的情真意切,仿佛还是当年劳山上的四师弟,全然不是那个抢了自己的女人,又陷自己于不义的混账东西。他就这么冷冷看着曲犹扬,心中却思索着,该怎样才能问出他实话。 曲犹扬被他盯得有些受不了,心虚的退了开:“师兄,你先休息,我将火烧旺些。” 林钟凭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若雪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是被她伤得,可这会儿却心心念念她的安危。 曲犹扬看他如此,心中不由感慨万千,道:“我们被宛昌追来的骑兵队伍冲散了。” “那她……” “师兄放心。若雪的本事,难道你还不清楚?那些兵卒怎么可能追得上她?”他话虽如此,目中却隐隐然流露焦急之色,显然也很担心华若雪。 林钟凭再也忍不下去,心中虽有无数念头转过,可仍是被他这副假模假样的君子外表气得五内火烧火燎一般。他忽然道:“曲犹扬,你能不能不要再做戏了?” 曲犹扬被他说得一怔,随即了然,唇角竟然噙了一丝苦笑,却终究是沉默不语,背对着林钟凭,坐在篝火旁默默添柴。 林钟凭厉声道:“我问你,师父的死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他终究是还是懒得跟这人耍心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问了出来。 曲犹扬慢慢转过头,看着林钟凭,目中有内疚有凄伤却也有无悔,他终是沉声答了一句:“是!” 不堪回首 更新时间:2011-09-28 林钟凭没想到曲犹扬竟然如此轻易就承认了。他惊怒之下,身子一挺,想坐起来,却终是挫败的躺了回去。也不知伤得如何了。 曲犹扬担心的看了他一眼,想告诉他什么,话到唇边,却又闭了嘴。 林钟凭厉声道:“说话啊,怎么闭嘴了?师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害死他?” 曲犹扬急道:“不是我要害死师父。” “那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死的?” 曲犹扬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回话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为了他好,为了劳山派好,我没想过会害死他,我不是存心的。” 林钟凭冷眼看着他,见他神情悲痛惊惶不像是做戏,便又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曲犹扬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想,这才问道:“师兄,你当初不过是往师父房里偷瞧了一眼,他便重重罚了你,你当年可有为此事生过疑虑?” 林钟凭想起那些日子华一农精神不支的样子,点头道:“自然有,我一直奇怪师父那时候到底躲在房里干些什么。” 曲犹扬道:“他在吸食一种叫做罂粟的东西。” “罂粟?”林钟凭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东西他听过,那是一种传自天竺的很美的花朵,可这种花却容易让人上瘾成迷。罂粟的茎干及叶成熟枯干后,可切成菸草吸食,未成熟的蒴果割裂取其乳汁,干燥凝固后,可以附在烟袋锅上抽吸。长期服用罂粟,无异于服用慢性毒药,对人的身体伤害极大。他行走江湖多年,也曾见过有人迷恋过服食罂粟花提炼出来的各种粉面或者鸦片之类。(..info好看的小说)如今细细一想,师父当年的行径,果然和迷恋罂粟成瘾的人极像。只是天竺传入大胤的罂粟极少,知道罂粟用法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也是机缘巧合才见到了那么两回,当时他深为惊惧罂粟的控制力。他亲眼看着两个平日里风度翩翩的男子,对着那个手持一瓶罂粟粉的人,又跪又求,全无平日里的半点风采。可是,师父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又是如何迷上的?林钟凭百思不得其解。 曲犹扬似是怕他不信,指天誓日道:“若我有半句虚言,必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钟凭问道:“师父怎么会迷上了这东西?” 曲犹扬道:“师兄可还记得劳山派那位做饭的徐师傅?” 听曲犹扬提起此人,林钟凭目中隐隐透出一股狠戾,他咬牙道:“自然记得。”最初,是一位王师傅在劳山派的厨房内做管事,他的厨艺便是跟着那位王师傅学的,王师傅年纪早已大了,没多久便不再管事,安心留在劳山养老。他亲自提拔的一个叫徐方春的末等弟子便在厨房里做了管事。 曲犹扬道:“就是他引得师父迷上了那害人的东西。他起先是在师父的饭菜里放罂粟壳做调料,做出来的饭菜格外馋人,待师父慢慢习惯了那味道之后,他便偷偷的往里面放了从罂粟里提炼出来的一种‘白面’。最后师父欲罢不能,等师父发现自己竟迷上了鸦片后,又惊又怒又觉得丢人,所以瞒下了我们众师兄弟。师父很快就暗中查到了姓徐的头上,可那徐方春不但不害怕,反而因为知道师父已经迷恋罂粟成瘾,反过来控制了师父。师父当时努力过多次,都戒不掉那种迷恋,所以不敢动徐方春。徐方春仗着自己手里有师父想要的罂粟,便暗中逼迫师父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曲犹扬道:“我只是有一次赶巧,撞破了师父吸食罂粟。师父知道瞒不过,便将事情同我和盘托出。我当时便要去宰了徐方春,可被师父一把拉住了。师父虽自知丢人,却怎么也忍不住那种瘾头,所以不敢杀了徐方春。” 林钟凭又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曲犹扬神情苦涩,“后来,我就一直帮师父遮掩,让他的事不要被更多的人发现。至于徐方春,他大概是知道自己惹了祸,没多久便寻了个机会,偷偷逃走了。我那些日子,盯他盯得很紧,我不是不知道他要逃,我是故意让他离开的。这样他就不能再祸害师父。可我也怕师父若真的撑不住了,好歹我也知道什么人手中有罂粟粉。谁知道,徐方春这一走,便留下了大患。” 几番情由 更新时间:2011-10-01 华一农发现徐方春竟然离开了劳山,十分惊惧。曲犹扬最初以为是华一农怕手里的罂粟粉吸食完后再吸食不到,所以才惊惧害怕。可是华一农担心的,显然不止于此。曲犹扬慢慢发现事情不对头,一再追问之下,华一农才吐出实情。他竟然在瘾头发作之时,同意徐方春加入胤谜组织,并留下亲笔书函证明,还交与胤谜一笔不小的费用,算作入会之费用。曲犹扬彼时方知,竟然还有胤谜这么一个反抗朝廷的组织。只是这胤谜的手段也太过下作了些,比之朝廷恐怕更加不如。也不知他们已经在各大门派中安插了多少奸细,用这种法子引得那些掌门上钩。 曲犹扬亦是真心待劳山派上下,得知此事后,不免日夜忧心。最不妙的是,华一农的瘾头已经大的实在控制不住。每每华一农毒瘾快发作时,曲犹扬便带着他去过劳山上比较的隐秘山洞躲起来,意图帮他戒掉那罂粟粉的瘾。可是他们师徒二人试了几次,每次都失败了。华一农瘾头发作时,发狂的样子,涕泪横流的样子,每每看得曲犹扬心惊胆战。他因害怕华一农实在撑不住,所以每次都会在身上备一些罂粟粉,以免情况失控。华一农心里也是清楚的,待到实在忍不住了,竟然会对着这个徒儿又打又骂抑或又跪又求。曲犹扬每次都吃逼不过,每每情绪崩溃,便将罂粟粉给了华一农。这么几番下来,师徒两个都对戒掉罂粟粉瘾头的事失去了信心。偏生华一农的罂粟粉越来越少,若再来几次,真不知他能不能撑得下去。而华一农,他为了得到罂粟粉,已经越来越不理智,甚至央求曲犹扬帮他将那可恶的徐方春找回来。曲犹扬眼见罂粟粉将尽,若此时自己再走开了,倘若万一有个什么事,没人帮华一农遮掩。若事情真的败露出去,恐怕华一农也没脸苟活了。曲犹扬思来想去也不敢离开,况且那徐方春既然已经让华一农染了瘾头,想必是不会这么快就放弃这枚棋子的。 就在这关键时候,林钟凭送了信来,说要回劳山。曲犹扬本来松了一口气,觉得回来了一个可以帮忙的人。谁知华一农爱面子,觉得此事一个徒儿知道即可,不愿意让林钟凭这个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相中的未来女婿,也知道此事,严令曲犹扬不得对林钟凭透露半个字。 可是华一农当时的样子,哪里瞒得住。华一农只得对外说是“闭关”,然后躲入练功房好生休养。等林钟凭回来后,人看上去虽然憔悴,但好歹也能见人了。只是华一农的瘾头发作的越来越快,终是惹了林钟凭的怀疑。 那一日,华一农差点被林钟凭撞破自己在房中吸食罂粟粉的丑态,又羞又怒,加之性情本就变得有些怪异,于是罚了林钟凭个没脸,林钟凭自此果然老实缩在房中不出来了。 就在林钟凭闭门谢客之时,曲犹扬和华一农果然收到徐方春用信鸽传来的密函。那密函言简意赅,只是留了个时间和地址,并提醒华一农,该交胤谜的会费了。 曲犹扬和华一农一商量,便决定悄悄离开劳山,将这件事一次解决了,免除后患。曲犹扬想那胤谜既然势力隐秘庞大,定然不简单,怕自己和华一农两个人解决不了此事,便故意给两个末等弟子留了话,若林钟凭问起华一农的行踪,便如何如何回话。这样,日后华一农若追究,也怨不到自己头上,还能引起林钟凭的疑心,赶过去帮忙。林钟凭问了那末等弟子后,果然下山追二人去了。 前因后果 更新时间:2011-10-05 听曲犹扬说了这么多,随着事态的变化,林钟凭忽惊忽怒,看这一番神情,竟然是十分相信曲犹扬的。(..info无弹窗广告)师兄弟之间弄到这般地步,他居然还信自己说的话,曲犹扬对他的相信既奇怪又感念。只是听到后来,林钟凭右手不禁紧紧捏成拳头,指甲狠狠扣入掌心。林钟凭去追华一农和曲犹扬,再往后的事情,没人能说得清,除了曲犹扬。只有他知道,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犹扬似是想起了什么羞辱又愤怒的事,目中似乎酝酿了滔天怒火,又好像压抑了无尽悲哀,原本温和儒雅的面容上,五官竟然因为双颊的抽搐显得十分扭曲。他道:“那天,我和师父提前了三个时辰赶去了那里。本来只是悄悄来到那条船的附近,躲在暗处,想先摸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什么路数。可是师父偏偏……我明明事先已经给师父服过罂粟粉的,那已经是我身上最后的罂粟粉了。可师父他偏在那时候发作,他忍得很痛苦,终究还是忍不下去了……” 当时,何止是华一农忍不下去了,他自己也要崩溃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对他而言,如山一般伟岸,海一般深沉,时而和蔼时而严厉的师父,居然被人暗算成了这样。他恨不得冲进船上直接将那帮人全都宰了。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和华一农的行踪已经被人发现。来人摆明了先礼后兵,客客气气将他二人请入船舱。 曲犹扬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带着华一农进入船舱。华一农当时已经失去理智,不管对方开出什么条件,俱是一口应了,又跪又求的让人家再给他一些罂粟粉。曲犹扬冷眼看着舱内十几个一等一的高手,又瞥了一眼江面四周看似随意飘荡,实则对这艘画舫形成包围之势的数条略小的船,不由心中一凉。对方居然如此看重崂山派,派了这许多高手来,恐怕今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胤谜开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崂山派以后对胤谜忠心不二,每三个月孝敬一次数额不算太过分的银钱,关键时刻听从调遣,胤谜便会按时给华一农送药,一旦发现崂山派的人耍花样,便立刻停止送药。同样的,崂山派若遇到什么麻烦,胤谜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一定鼎力相助。就连那笔钱,其实也主要是用来给华一农制出更多的罂粟粉罢了。 被对方一说,这件事,好像除了因为华一农染上了罂粟粉的瘾,所以主动权掌握在了胤谜之外,其他的一切,大家都只是互惠互利而已。 曲犹扬仔细观察与他交谈过的几人,看这些人的言谈行止,又辨别船内人的呼吸,结果越往后越心凉。凭他一个人,想要冲出去尚算可行,可若要带着华一农,那便是绝无可能。如果真要带着华一农,他们师徒俩怕是谁也走不脱。 真的要签了对方手上的文书,还要留下信物,然后师徒二人一起离开么?胤谜行事如此卑鄙,先诱惑华一农交了亲笔书函,如今又逼迫他们签正式的入会文书。若此番他们真的就范,谁知道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麻烦。 华一农看了一眼抓着徐方春的裤脚苦苦哀求的华一农,深吸一口气,对当先一直与他谈话的人道:“我要先跟我师父说几句话,说完了再做决定。” 说完,也不等人回绝,便上前几步,将华一农扶了起来。徐方春本来还担心他突然出手暗算自己,打起了所有精神防备,熟料他只是将华一农扶起来退到了一边。 华一农不依不饶的吵起来,曲犹扬却只是道:“师父,徒儿对不住你了。”话毕,众人只见华一农捂着小腹倒了下去。 曲犹扬将原本藏在袖子中以备不测的匕首拿来,一刀捅死了华一农。 这一下当真是又快又决。船中人望着这个表面温和内里狠绝的年轻人,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华一农这下不哭不闹不嚎了,只是安安静静的倒了下去。曲犹扬跪伏在华一农身边,将他上身揽入怀中,目中呆滞,喃喃道:“师父……对不起……” 华一农这才算清醒过来,只低声交代道:“不怪你……我是越老越怕死,几次想自己了断,又下不了手……这次……还得……谢谢你……你要瞒住这件事,千万别让人知道……孩子……快……快走……” 船舱内的人都警戒起来,很快挪动位置,将前路去路都不动声色的封死了。透过窗子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外面的小船内也都有人影蠢蠢欲动。若真的被曲犹扬这个不听话却知道了他们些许底细的人跑了出去,对胤谜太过不利。曲犹扬很快便放下了华一农,站起身来,目中透着一股狠绝。众人都以为他是要拼命,甚至已经有人威胁道:“你若识相就听话些,否则欺师灭祖的名声,可不是那么好听的。”船里除了曲犹扬,都是他们的人,到时候,华一农到底为什么被曲犹扬宰了,由着他们说。何况那么多门派都自愿或者被迫入了胤谜,三人成虎,若大家都是按着他们的说法往外传这件事,不怕曲犹扬不会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就算他今日跑了,江湖上又没人管闲事,可他还有个功夫了不起的师叔和师兄可以收拾他呢! 谁知曲犹扬却只是道:“跟着诸位前程远大,何乐不为?诸位不必如此紧张。现在,咱们来重新谈谈条件如何?我觉得诸位刚才开的条件不和我心意,现在还要加两条。” 船内的人各个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态一再生变。 曲犹扬看众人如此,便道:“崂山派掌门的位置着实风光,我可是眼红很久了。如果真的能与诸位联手,那我不愁大事不成。不过我与这老家伙还有几分感情,所以若不是到了此时,我也不忍心下杀手。刚才已是那般情形,我不如早些送他上路,让他少受些苦,顺便成全了自己的心意。” 虽然曲犹扬没有沾染罂粟的瘾头,但却有个弑师的把柄捏在自己手里,也不怕他翻出什么花样来。船舱里为首的身着青布衫的中年瘦高男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鹰爪手向仲生先前有些不放心,道:“你真心与我等结盟?”他一双眼睛闪烁不定的盯着曲犹扬,盯了一会后,眼神渐渐变得冷淡下去。不管曲犹扬真心与否,他弑师的把柄是捏在胤谜手里了。只要有这个把柄在,日后做事时再拖他下一次水,他便也只能乖乖和胤谜绑在一条船上。 曲犹扬看也不再看华一农,气定神闲的走到船舱中间的桌子上,拉过一把椅子,气定神闲的坐了下去:“怎么了?诸位到底还谈不谈?” 向仲生道:“你并非崂山派掌门,华一农是死了,可你还有一个师叔三个师兄。” 曲犹扬道:“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谈的条件。(..info)你们帮我坐上掌门之位,我必然带领崂山派上下一心,好好为胤谜效力!” 向仲生一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问:“我们帮你?” 曲犹扬道:“我师父和我来了哪里,整个崂山只有一个人知道,想必那人也快来了。我师叔无意打理崂山,我的师兄们也都兴趣不大,能威胁到我的,只有他一个,他虽无心掌门之位,但终究有责任和道义摆在那里,他还是会上些心的。所以,你们得帮我踢开这块绊脚石。”他要对外瞒住华一农的死,他怕华一农死后还要落个骂名,怕崂山派从此被人耻笑。华一农也怕,所以才会交代给他那样的遗愿。他更怕华若雪就此恨上他,如果被一个全心全意喜欢的姑娘去恨,还是刻骨铭心的恨,那该是什么滋味?而且,他不想死,也不想落一身骂名,他不甘心为了这件他原本没有什么错处的事搭上一辈子。无论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他都只能将华一农的死因真相瞒得死死的。可是林钟凭很清楚他和华一农的去向,想必很快就要到了。如果被林钟凭知道他杀了华一农,会不会杀了他?华一农和他一起出去的时候死了,他怎么也得给崂山派一个交代。他要瞒住崂山派上下,瞒住世人,瞒住林钟凭,他还要……还要和华若雪成亲,那么就只有一个法子……栽赃嫁祸。曾经,他一直以为,有林钟凭在,他再喜欢华若雪也不过是痴心妄想,可是华若雪这两年来,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如果林钟凭再成了他的杀父仇人,那么,华若雪嫁他不是不可能。几件事由碰在一起,不由他不起歪心。 向仲生闻言笑道:“你说的那个人,是林钟凭吧?” “你知道?”曲犹扬一惊!向仲生一脸的得意自信:“你当胤谜是什么?胤谜的势力有多大,你是绝对想象不出来的。我们可不敢小看崂山派,所以从崂山到此处的必经之处,都有我们的人。你们师徒这一路走来,走的哪条路,在哪歇的脚,我们知道的清清楚楚。不是你们师徒警惕心不够,而是胤谜的人太多,你们防不胜防。这几日,那些地方都会有人盯梢。林钟凭既然是崂山派的大弟子,他追了出来,我焉能不知道?” 曲犹扬道:“很好,如此便只剩第二件事了。这件事,胤谜无论乐意还是不乐意,都要答应!” 向仲生不悦的蹙了眉:“什么事?” 曲犹扬忽然转头瞪向徐方春:“我要宰了他!”他一边说着,人已经动手。崂山派轻功绝妙无比,曲犹扬更是得了真传的,在座中人虽自认为联手拿下他不是问题,怎奈脚步比人家慢。曲犹扬又是特地选了个离徐方春近一些的位子坐,一时之间没人来得及阻止。 徐方春也没想到曲犹扬谈事谈的好好的,却突然发难,再要招架已然来不及。曲犹扬一掌拍向他心脉,运了十成功力的手劲儿,一掌便将他拍死在船舱内。 徐方春在胤谜里地位并不高,所以才只能混入胤谜想拉拢或者掌控的门派里做细作。他的死固然让向仲生十分恼火,却也不至于为此就断了合作。 于是,这便就有了后面那一幕。曲犹扬和船舱内的人布置好了一切,专等林钟凭上钩。凭他的易容术,再加上关心则乱,不怕林钟凭不上当。船舱内的人,有大半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一旦林钟凭被迷倒,这些人便“相约来船上游玩”,却不料撞见林钟凭弑师,再将此事宣扬出去。 计划横生变故,有胤谜的人火速传来消息,说华若雪等人居然也跟过来了。 事后很久,曲犹扬才通过华若雪的口中知道,原来是华若雪也发现不对劲,问了那末等弟子,那小弟子又照着曲犹扬教他的话说了一遍,于是,华若雪便带了众师兄弟赶过来帮华一农。 若林钟凭弑师的事被崂山派的人亲眼瞧见,那可比他们这群外人散播出去更让人信服。所以计划也便有了调整。胤谜的人撤得干干净净,只在船板下面的水里留了几个水性好的,看着曲犹扬演完了整场戏。 那场戏里,林钟凭是最大的输家。他进了船舱,被假华一农迷晕,醒来后发现着道,却已经是百口莫辩。 林钟凭暗中帮朝廷的事儿,崂山派的人虽然不知道,无孔不入的胤谜却是知道一些的,这也成了林钟凭杀害华一农的最重要的根据。 林钟凭是什么人,曲犹扬最清楚不过。最后林钟凭不战而逃的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曲犹扬只说和华一农来应战后,顺便宰了那仇人。被问及仇人是何人时,他便说了徐方春的名字。他告诉大家,徐方春其实是仇人之后,混入崂山派想借机害死师父,只是苦于无机会下手,于是便离开了崂山,还用临走时从崂山带走的信鸽,传了一封战书过来。落款人说的是当年仇家的名字。 师父不知只是一个小辈,想着还是了了当年的恩怨,不要日后拖累徒儿们,于是便接了战书,和他一同下山来了。谁知来了以后,发现只有徐方春一个,那仇人早就病死了。师父有心放徐方春一条活路,怎奈徐方春不领情,死命的纠缠师父,师父无奈之下便一掌拍死了徐方春。 他这么说,便合情合理的解释了徐方春突然从崂山失踪的事,从此崂山派便再无人想着寻徐方春回来,免得叫他将崂山派的秘密透露给外人知道。崂山派众人也的确在后来回山的途中,看到被华一农一掌拍到水里,后又被冲到岸边的徐方春的尸身。 一行人返回崂山时,曲犹扬一路上都在自责,说自己不该把师父独自丢下,另外去了船上另一间屋子给师父倒茶喝。这才让林钟凭有了可乘之机。 最后,林钟凭身败名裂,一怒之下转投朝廷真的做了捕快。而曲犹扬得偿所愿娶了华若雪,还顺理成章做了崂山派掌门。只是他心知自己栽赃嫁祸林钟凭,事情做得委实不光彩。所以后来一直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拖着不派人追杀林钟凭。他疑心徐方春早已将崂山派的密道泄露给胤谜了,有心想封死密道,可那密道是崂山派几代弟子辛苦修出来的,他拿不出合适的理由,说封就封不合适,再一个,一旦封了,崂山派弟子上山下山也很不便。而且那时候,他刚加入胤谜没多久,胤谜的人不放心,盯崂山派盯得紧,他这里一有动静,胤谜肯定会知道他在做防备。最重要的是,若是人家原本不知道这事,他这么一弄反倒叫人知道崂山派有个密道,更是得不偿失。反正现在崂山好歹也算是胤谜的人,即使知道那里有条密道又不会怎样。于是,曲犹扬便按兵不动。 四年之后,曲犹扬才发现,没有封住密道,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那段时间,先是师叔突然回到崂山,只是师叔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些事想问他,却看看他身旁的华若雪后,又闭了嘴。师叔的行止让他心中颇有些不安,心中一直惴惴不已。接着,便是大祸临头。他永远也忘不了崂山被灭门的那一日。那天晚上,众弟子用完饭后,整个门派很快安静下来。华若雪怀着身孕,因为孕吐厉害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喝了两口稀饭。他在房里陪着华若雪,看华若雪不舒服,自己也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几筷子饭菜便放下碗筷不吃了。也正因此,他和华若雪并没有被下在水源中的无色无味的迷药迷倒。 朝廷对剿灭崂山的事不敢大意,派了大批高手通过密道攻上山。待曲犹扬和华若雪发现不对劲之后,崂山派早已让人围了。中了迷药的崂山派弟子,被人斩杀之时,犹如砍瓜切菜。 他夫妻二人在那般情形下,只能救了师叔,一路逃下了山去。不是不想救别人,可他三人,一个中了迷药,没有个把时辰醒不来,一个怀孕,而且孕吐很厉害,只曲犹扬一个人,委实再难去管别人。 路上,三人遭遇伏击,华若雪身受重创,孩子也掉了。师叔则因为这一场变故急怒攻心一病不起。后来,师叔终是背着华若雪问他,华一农当年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曲犹扬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师叔看他如此,觉得当年必定是委屈了林钟凭,心中更加难过,不久也病死了。 华若雪误会林钟凭弑师,又嫁了曲犹扬后,性子便变了不少。崂山派此次遭难后,华若雪更是性情大变,整个人变得狠戾无比。她心中充满了恨意,恨林钟凭,恨胤谜,恨大胤朝廷,甚至怨怪华一农当年糊涂入了胤谜。 这些年,他和华若雪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华若雪一直都没有再怀过孩子,后来找大夫诊治,说是头一次滑胎时伤了身子,再不能生了。华若雪大受打击,变得越发不可理喻。曲犹扬劝也劝了,哄也哄了,还时常同她讲道理、聊天开解,却再也没将华若雪的性子扭过来。曲犹扬又悔又恨,可除了倾尽全部心力好好照顾她之外,再也给不了她别的。 华若雪伤势沉重,最初时又要东躲西藏,加上滑胎后身子大不如前,恢复的慢,竟然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慢慢恢复了元气。后来的两年多,她则只顾着拼命练功。曲犹扬知道她心里藏着恨,她要去报仇。于是,除了陪着她,尽心开解她之外,也努力练功。若她要去行刺,他便陪着,大不了夫妻两个一起把命丢在皇城。可没想到,华若雪竟是有别的打算。随着大胤内乱逐步平定,边关战事吃紧,华若雪执拗的和他一起来了边关,闯过重重封锁入了扶连山,最后翻越陡峭无比人迹罕至的扶连山,入了宛昌境内。不久之后便毛遂自荐,要帮宛昌对付大胤。 若是边关大败,大胤必定要分出一半的精力保住边疆,已即将平息的内乱很有可能死灰复燃。到时候大胤腹背受敌,不愁这大胤朝廷垮不了,更不怕那狗皇帝不死! 他夫妻二人对宛昌主帅一番剖白,又亮出真功夫后,宛昌主帅便动了心思。待又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宛昌主帅觉得这二人的确可用,他二人这才得来上阵的机会。岂料战场上的人居然是林钟凭。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曲犹扬心中有愧,看到华若雪疯了一般对林钟凭下杀手,再也顾不得别的,只匆匆将林钟凭带离沙场。 忍无可忍 更新时间:2011-10-05 林钟凭想起之前在街上大肆冲撞,几乎伤了林亦的两匹骑马的易容大汉,目中忽露精光:“之前我们是不是见过?”华若雪和曲犹扬的易容术都不差,华若雪若在衣服里塞些东西,倒也不难扮成个彪形大汉。(..info好看的小说) 曲犹扬闻言立刻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垂首道:“是见过的。那次我二人从街上纵马奔过,看到你站在街边。当时马匹速度太快,还来不及做什么,便已经从你身边冲过去了。若雪差点就忍不住要勒马动手,被我低声劝了一句,忍下去了。事后她说,她要先搅和得大胤不得安宁,再去找你算账。决不能在那时候坏了自己的计划。” 林钟凭唇边扯起一丝苦笑,凉凉的看了曲犹扬一眼:“投靠宛昌到底是她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曲犹扬心头一震,他说了这么多,林钟凭看起来是全都信了,唯一不信华若雪会执拗的要投靠宛昌。[..info超多好看小说]即使再讨厌大胤朝廷,又怎能投靠宛昌呢?宛昌嚣张的那些年,大胤边关的百姓遭了大罪。胤廷再不是东西,也比宛昌强。林钟凭不信华若雪会如此糊涂,帮着歹人欺压百姓,劫掠他国,他始终是信华若雪更多过信曲犹扬。曲犹扬说的是实情,原本并无推诿之意,他压根就没想过林钟凭会为此事不高兴,这下反倒进退两难。说实话像是推诿,不像个男人,若是说谎话,心里又憋气。 林钟凭看着他面上变化,不由叹了一口气:“看来真是她的主意了。这性子果然变了不少。”顿了下,还未等曲犹扬答话,又道,“我看还是你变得更多。” “师兄这是何意?” “你原来虽然脾性好,但内里却是主意极大。如今倒好,她要做什么你就跟着她,好的坏的全听她的,一点是非都没了!”他虽然创口疼痛,脸色蜡黄,整个人萎顿得躺在地上,半点力气也没有,训斥起人来,倒是将大师兄的架子拿得十足。 他的反应却叫曲犹扬心中七上八下。自己杀了华一农,娶了华若雪,按理说是个男人也恨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才是,可怎么看都觉得林钟凭不像是多恨他一般。听林钟凭教训自己,便乖乖低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林钟凭刚醒来不久,早已口干舌燥,想来曲犹扬刚才说了这么多必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看曲犹扬虽然口、唇干裂,却一副恭听他训斥的样子,不但不高兴,心中莫名的就上来一股邪火:“曲犹扬,你是料到了我不会动你是不是?你杀死师父,还要栽赃陷害我,趁我不在哄了若雪的心去,她有孕在身,你却又不能护她周全,身为掌门却又保不了崂山,你还指望我念着昔日的同门之谊么?我今日莫说只有一条胳膊动不了,就算是只有一根手指头能动,照样宰得了你!” 都成这样了,居然还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林钟凭还是林钟凭,这么多年过去,骨头竟是半分也没软了。曲犹扬本来一直担心他心里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恐怕也要跟华若雪似的性情大变,如今看来,他是多虑了。 曲犹扬苦笑一下,对着林钟凭跪了下去:“我欠下的债早该还了,师兄要打要杀,犹扬悉听尊便!” “好一个悉听尊便!”山洞外忽然传来陆询的声音。 话音刚落,苏清痕和陆询双双自外面转入洞内。曲犹扬和林钟凭说话时俱是聚精会神,竟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苏清痕进来后,看看地上一躺一跪的二人,又看看身旁的陆询,忽然一笑,赞道:“陆军医好身手,本将今日才知道,陆军医竟然轻功绝妙!” 他要来寻人时,竟和陆询不期而遇,陆询看到他也不遮掩,直言提出要和他一起进山寻人。苏清痕早知他和林钟凭交情非浅,但却觉得带上他是个累赘,岂料陆询居然轻功高明,隐隐还有盖过他的势头。他早觉得陆询此人不简单,不想陆询的本事远在他意料之外。看陆询是真的担忧林钟凭安危,想来不会有什么岔子,便也放心和他一道寻找林钟凭。两人追踪到此之后,他本打算进去,陆询却比了个手势,让他稍安勿躁。他二人便静立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一番话听下来,苏清痕终于弄清楚了个大概。原来林钟凭弑师的名声,竟是这么来的。曲犹扬虽说是任打任杀,可却又是一副自己问心无愧的样子,林钟凭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真是白白气闷这么多年,末了对方还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好好一个人,竟然白白顶了十年的污名! 陆询本来就有些忍不住了,直到曲犹扬说了这么一句话,终于出声打断他,二人这才进入山洞。 我不放他 更新时间:2011-10-06 曲犹扬并不认识陆询,但却远远看过苏清痕一眼,只是因距离太远,不知道来的究竟是不是苏清痕。他心中诧异是什么人闯了进来,可看二人似乎并无恶意,林钟凭又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想来来者乃是林钟凭熟识之人。苏清痕既然叫另一人“军医”,又自称“本将”,曲犹扬心里才算有了些谱。 陆询对着苏清痕一抱拳,随意打了个哈哈:“客气客气!”然后把脸一转,十分不善的盯着曲犹扬:“我听你这口气,到是真心实意的想跟你师兄赔礼道歉!” 曲犹扬心里也不好过,他心知是自己做了糊涂事,尤其害的人还是林钟凭,这个大师兄一向对他照拂有加,结果他却……若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林钟凭无疑。曲犹扬当下心悦诚服道:“是真心,我说了,师兄要如何处置我,皆由他一句话。”他虽是心悦诚服,可也只是对林钟凭一个人心悦诚服,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他只听林钟凭一个人的话,外人就别插手了。在怎么着,也轮不着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来我面前抖威风。 陆询却好似听不懂曲犹扬的意思,继续道:“你看你师兄像是忍心下手的人吗?他就算有心吃了你,也不忍心下筷子啊。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你自行了断来赔罪,如何啊?” 曲犹扬理也不理他,只是跪得端端正正的看着林钟凭。林钟凭此刻终于能翻动了,直接翻个身子,压着没受伤的胳膊侧躺过去,背对着他,慢悠悠道:“也好。” 这意思是同意陆询的意见了。陆询好笑的看着曲犹扬。你不是让我别多管闲事么?现在林钟凭自己也发话了,看你怎么办。 曲犹扬垂首想了想,没动手,反倒是苦笑一声,道:“师兄,你这是何必呢?” 苏清痕觉得这是人家门派内部的“家事”,还涉及了“家丑”,便立在一旁当摆设,也不多话,只冷眼看着。 陆询倒是老大不客气,当下便问曲犹扬:“曲掌门这话是何意?” 曲犹扬不理他,只是对着林钟凭的背道:“不管我是真心还是假意向你赔罪,你都不会让我死。就算我有个什么动作,到了最后一刻,只怕也要被这位陆先生阻挠。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直接略过这一场。省得让苏将军在一旁看得酸倒牙。” 此话一出口,陆询真是将他一刀劈成两半的心都有了。这算什么歪理?他冷笑:“这么说来,你刚才是算定了林钟凭不会要你的命,所以才敢来这么一出?” 曲犹扬根本懒得搭理陆询。他就算做得再不对,也不能让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莫名其妙的人指着鼻子骂,可毕竟林钟凭还在一旁躺着,曲犹扬不愿再让林钟凭寒心,只得老实答道:“师兄若要为此事真心来取我性命,不管今日还是日后,我曲犹扬必定自裁谢罪!” 陆询暗自嘀咕:“反正又不会有那么一天,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嘀咕的声音虽不大,可也能让山洞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曲犹扬懒得去向他证明什么,更不愿意跟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吵,干脆只当听不见。他栽赃陷害林钟凭,事后也没有为他澄清,是他欠了林钟凭,若要还这笔债,他只需还给林钟凭即可,无需理会旁人。 没人看得见林钟凭的神情,静默半晌后,只听到林钟凭十分平静的声音:“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陆询无聊的靠在一处山壁上,丝毫不惧山壁的冰凉刺骨。 曲犹扬闻言起身。他年少糊涂,一时想岔,害了林钟凭,事后也曾左思右想过,觉得当时若坦诚是自己杀了师父,林钟凭也未必会真的能对他痛下杀手。只是他始终不敢说出真相,到时候,他不仅仅是弑师,还要担上陷害师兄的罪名,他不敢想象那种后果。如今已被逼到绝境,前途无望,又对林钟凭坦诚了多年的错误,心中反倒舒坦了。他一边讲当年的事,一边观察林钟凭的神色,发现他目中其实并无恨意,或许也是有的,只是那恨意淡得看不见,让人极难察觉。可事情如此轻巧就被揭过,依然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正恍神间,林钟凭忽又道:“你找到若雪后,和她一起隐退吧,别再去帮宛昌做事。” 曲犹扬点头应下,又看了一眼林钟凭侧躺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匆匆退出,准备离去。谁知他快要行至洞口时,苏清痕忽然展开右臂,挡住他的去路。 曲犹扬不解的看向苏清痕,不知他为何要来多管闲事。 陆询也纳闷的看着苏清痕。林钟凭察觉气氛有异,往苏清痕的方向瞧去。苏清痕也朝林钟凭这里看过来:“令师弟通敌叛国,乃是死罪。我食君之禄,若不知此事也就罢了,可既然被我知晓了,今日又撞见他人在这里,岂能任他离去。” 不必多说 更新时间:2011-10-07 曲犹扬很镇定的看着苏清痕:“我不愿与负伤之人交手。” 苏清痕瞳孔微微收缩:“你知道我受伤了?” 曲犹扬道:“知道,还知道你是被奸细所伤,但我并不知道奸细是谁。宛昌军很防备我和若雪。”他说的很直白也很简单。 苏清痕对从他这里问出奸细是何人死了心,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林钟凭望着这边,忽然道:“苏将军,让他走吧。就算你没受伤,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必白白浪费一场力气。” 陆询三两步蹭到他身边,好笑的踢了踢他没受伤的后背:“你倒是很偏心自家师弟,你就不怕弄巧成拙,反倒激得苏将军一定要拿了他治罪?” 林钟凭只是问道:“你会帮苏将军去抓曲犹扬么?” “我?”陆询衡量了下形势,道,“自然不会。反正他又没铸成大错,我闲着没事招你师弟干什么。” “既然你不帮忙,只凭苏将军,必然是留不住他的。我不过是叫苏将军看清形势而已。如今我们虽然在扶连山,宛昌人体质再好,他们的虾兵蟹将也不太可能找到这里。可凡事有利必有弊,苏将军怎么上来这山的,他自己心里必然有数。万一他和我师弟打个两败俱伤,你一个人,怎么带着三个人下山?” “哦”陆询道,“这么看来,大家还是各自逃命要紧哪。反正就算放走曲将军,他日后也不会再对大胤有什么威胁了。.info[]” 两个人一唱一和,很快讲清楚了利弊。苏清痕的表情果然犹豫了,曲犹扬侧身避过他胳膊,匆匆往洞外走去。他脚步刚踏到洞外厚实的白雪上,忽听林钟凭又道:“不要告诉若雪真相!” 曲犹扬身子一僵,呆呆站在皑皑白雪覆盖的扶连山上,任凭四面八方的寒风吹来,冷得刺骨,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林钟凭这是打算继续将黑锅背下去了?这么多年来,他最怕的不是向林钟凭坦白真相,而是怕华若雪知道实情。如果她知道了,该怎么办?林钟凭可以饶恕他,华若雪也能吗?夫妻反目,挚爱成仇,多年的情分变成了苦心欺骗,海誓山盟成了一场空,再多的羁绊都变成了非人的折磨…… 如今,他和华若雪,除了对方,还有什么呢?假如连对方都失去了…… 虽然知道林钟凭只是为了让华若雪不要伤心,他心里仍是对林钟凭感激万分。 其实,他知道华若雪爱的是林钟凭。只可惜,他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夫妻。他亲耳听到妻子在梦里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或咬牙切齿或温柔缱绻,想爱不能,想恨又做不到,所有的痛苦都汇集在了齿间那个名字上:林钟凭,林钟凭,钟凭,师兄…… 最初,他十分的羞辱和愤怒,可却有苦难言,不得不忍了下去,怎么也不敢与华若雪对质,不敢揭开那层遮羞布。.info[]后来他便慢慢想通了,不管她心里爱的到底是谁,她都已经不能跟林钟凭在一起了,而且,她终归对他还是不错的。只要时间久了,她是会回心转意的吧?他忍了十年,到头来,已经到了只有彼此的地步了,她仍然没有回心转意,固执的对林钟凭又爱又恨。 曲犹扬豁然转头去看林钟凭,几乎忍不住要告诉他实情,他既然那么记挂华若雪,干脆找到她,将误会解开,再与她重续前缘好了。可是看到林钟凭的一刻,他却将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想了想,问道:“师兄,你和那位萧姑娘过得好吗?她待你好吗?” 林钟凭懒得看他,也不想再同他多讲什么,只是不满道:“萧……姑娘?”他说到姑娘两个字时,语气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曲犹扬也是个玲珑心肝,很快想明白过来:“嫂子待你好吗?” 林钟凭听他改了称呼,这才面色稍霁。 虽然只是一个称呼,曲犹扬看在眼里,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也不用说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愿意成全自己,自己又何必给他添堵。不等林钟凭回答,他又道:“师兄,大恩不言谢,我欠你良多,日后有机会,必当结草衔环相报。”说完,转身离去。 洞内只余了三人,陆询走到林钟凭身旁,开始查看他的伤口。胳膊肿得快跟大腿一样了,偏还被曲犹扬用了一堆破布缠得厚厚的裹着。陆询不敢乱来,生怕把林钟凭的伤口弄的更糟糕,只能一圈一圈的解开。 林钟凭则看向苏清痕:“只有你一个人来?” 苏清痕也不计较他刚才贬低自己功夫,道:“我倒是想找帮手,可也得他们上得了扶连山。”这破地方,山势高的吓人,宛昌和大胤境内,这是最高的山脉。半山腰下面粗藤老树纠结,偏偏却没有人能吃的东西,因为茂密的枝叶纠结,难见阳光,绕进去还容易迷路。里面连只鸟都难看见,奇形怪状的野兽倒是常见,说来也怪,这些其他地方常见的怪兽,一般都乖乖呆在扶连山的林子里,从不出去祸害人。半山腰往上越来越冷,再往上则是终年覆雪,而且空气稀薄,加之山势陡峭光滑,寻常人不可能上得去。也不知道老天是哪根筋不对劲,造了这么一座怪山出来,还贯穿宛昌和大胤边境,前后共绵延二百里。这种地方是不可能行军的,能活着从对方的国度里出来一个人都是奇迹,所以沿着山脉一带,倒也不需要派多少兵力驻守。 曲犹扬带着林钟凭跑了之后,苏清痕便已猜到曲犹扬势必会被逼迫上山。扶连山他也不敢随便上,不过若是小心点,不要走的太远,他还是有信心安然往返一趟的。思量一番后,他还是决定冒险上山来找人。 林钟凭听了苏清痕的话,道:“我只是奇怪你怎么没和信长风一起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总该有个同伴陪着吧? 苏清痕道:“若是被他知道,我就来不了了。”上扶连山太危险,信长风是绝不会让他来的。 林钟凭左臂疼得要死,既是好奇也是为转移注意力,继续问道:“你是主将,若是真的为了寻我出个意外,胤军可就没了主心骨了。”巴巴的冒着危险赶过来救情敌,由不得他不起小人之心哪。 苏清痕道:“你的大名我如雷贯耳。以前虽然不知道你弑师是怎么回事,但却知道你破获过不少奇案重案,怎么说也是一条汉子,现下又是在战场厮杀时受伤被人掳走,我总不能不闻不问。何况你以前也帮过我!”若真的很难找到他,他也不打算豁出命去死磕,他只给了自己半日的寻人期限。相比林钟凭的个人安危,还是稳定军心更重要。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林钟凭打量着苏清痕。这么道貌岸然冠冕堂皇?那当初还骗他媳妇做什么?苏清痕也不客气的盯着林钟凭,但他的眼神却慢慢变了。他的目光由林钟凭的面上,慢慢转到他的左臂上。陆询已经将那些破布条全都取了下来,将林钟凭原本的衣服也都细心剪开,露出里面的伤势。饶是苏清痕从军多年,见过伤势无数,也被林钟凭的伤口吓了一跳。 林钟凭察觉他神色异样,转脸去看自己伤口,只看了一眼,他便倒吸一口凉气,右手便紧握成拳,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陆询看着这条似乎是由一堆烂肉堆在一起拼成,可偏偏又能好好凑成一条手臂模样的伤口,目露不忍,但仍是对林钟凭道:“钟凭,截掉吧,这条胳膊不能留了。” 只要你好 更新时间:2011-10-08 萧月在苏清痕的营帐里踱来踱去,神情烦躁,整个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一边走来走去,心里一边把苏清痕骂了个万儿八千遍。 大战在即,有男人子在军营的边关百姓都焦急万分。林钟凭被人掳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三军。村里去探亲的百姓很快得到消息。 萧月急三火四的跑来军营找苏清痕,一定要苏清痕告诉她具体情况。听说林钟凭被敌方大将不知掳到哪里去后,萧月做小伏低的求苏清痕将城门开一条小缝放自己出去找人。苏清痕很严肃的拒绝了。城门守得那么严密,除了出战,若没有严怀的授意,绝无可能给人开门。苏清痕虽然可以欺上瞒下一把,但却拒绝做这种事。 萧月大怒:“人是在你手里丢的,不让我去,那你就自己去找!” 刚刚从严怀帐里汇报情况回来的苏清痕也怒了:“这是什么混账话?我堂堂云麾将军,指挥带领二十万大军。如今为了找一个人就以身范险,万一有个意外,谁担当得起?只靠严将军一个人指挥作战抗敌吗?”一番话下来,将朝廷三品大员的架子摆了个十足十。 “你你你……你贪生怕死!”萧月被气了个绝倒。 “我还要出去视察。你给我呆在这里,哪也不许去!”苏清痕说完,拂袖而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显然是被气坏了。 萧月气得直跳脚,又不是非得靠他才能找人,摆得什么臭架子。她怒气冲冲的往营帐外面走,结果刚到门口,就被两把钢刀在身前一架,惊得她往后倒退一大步。等立定后,再往外看,连吃了苏清痕的心都有了。苏清痕营帐外面,里三圈外三圈围了足足有七八十号人,寸步不离的守着,就怕她跑了。 萧月连营帐都出不了,气得连村里泼妇骂街的架势都拿出来了,跳着脚直骂:“姓苏的,你个贪生怕死没良心的东西,你自己不去,也不让我去,也不派人去,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这么对待朝廷的忠臣良将吗?”她也不管他男人到底算不算是个将了,反正怎么严重怎么骂了! 她吼得嗓子又干又哑直冒火,这才停下来,偏偏连个送水送饭的都没有,苏清痕的面儿更是见不到。这家伙,这是铁了心要杀她的锐气呢。 等萧月闹不动的时候,闻讯赶来的信长风乐呵呵在营帐外面看热闹,一个劲儿的讥讽奚落她。萧月这时候没心情和人斗嘴,理也不理。信长风颇觉无趣,没一会便闭了嘴。 看萧月坐在榻上干着急,信长风终于良心发现,不想继续看她这么蔫吧,便道:“苏将军说你心情不好,说我若有时间,不如过来开解开解你。你就别着急了吧。” 萧月终于肯搭理他了,气呼呼道:“敢情不是你丈夫丢了。” 信长风继续好心安慰道:“我估计没什么大事。那个掳走你丈夫的宛昌人,似乎和你丈夫是旧相识,看他受伤了,特地将他救走的。他既然能为了你丈夫阵前叛逃,想来也不会下杀手。” 萧月闻言,这才觉得安心不少。细细问了一番阵前交手时的情形,虽觉莫名其妙,但却更安心了。反正只是伤了手臂,不会有性命之忧,养养就好了。 信长风开解她好一会后,这才离去,只是依然很好心的交代旁边的亲兵:“记住,不管她怎么闹,都不准给她送吃的喝的。” 萧月刚刚对他生出的好感立时破灭了。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信长风也是个良心大大坏掉的家伙,吃了自己那么多好吃的,居然来这么一手。这是依然不放心自己呢,自己又累又渴,才没精力想法子逃出去。 信长风走了好一会后,又黑着脸回来了,看萧月的目光很不善,跟要杀人似的。萧月心知他是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但她顾着自家丈夫都来不及,也无甚心情管别人,只是很好心的管住自己嘴巴,没去嘲弄信长风。 信长风愣愣的瞪了她一会后,转身离去。萧月更觉莫名其妙,只得自己忐忑不安的坐在帐中等消息。 这一等,她就从傍晚一直等到了第二日晚上。她一天一夜没敢合眼,粒米未进,滴水未喝。还是信长风到了第二日晌午想起她来,这才命人给她送了少许吃的喝的。 这么久了还没消息,萧月再也坐不住,在帐内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后就要往外冲,忽闻帐外几声惊喜的叫声:“将军”“苏将军”! 萧月不敢置信的往外瞧去,守卫营帐的兵士为了给苏清痕让路,自动闪出一条路来。萧月看着被苏清痕和陆询一搀一架的林钟凭,本来一直悬着的一颗心,像是忽然找到了落脚点,安安稳稳的落了地。她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才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就往林钟凭怀里冲。岂料她刚奔至近前,陆询忽然伸手拦住她,声音里带着疲惫,语气却不容置疑:“别胡闹了,他受了伤,又被冷风吹了许久,如今还在发烧。” 萧月愣愣的看着林钟凭,林钟凭一双眸子掩在凌乱的鬓发间,带了些许温温的笑意,对她道:“只是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小伤他会让人搀回来?萧月一百个不信。只一个愣神间,陆询已经扶着林钟凭进入营帐。苏清痕将帐帘放下,自己则站在营帐外面。他这举动,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打算进去,也不打算让别人进去。 萧月情知不对,想进去,刚走到营帐前便被苏清痕拦下:“不要妨碍陆军医为他疗伤。” 这时,帐内传来陆询的声音:“苏将军,灯太暗。” 苏清痕沉声对身旁一名亲兵道:“去多端十盏油灯来。” “是。”那亲兵看他面色不善,不敢多耽搁,一路跑着去了。 帐内,陆询对林钟凭道:“如何?你现在还在发烧,能撑住吗?” “只要能保住这条胳膊,无论你怎么折腾都成。” “那法子太凶险,你可想清楚了。丢条胳膊总比丢条命强!” “我不想做废人!”林钟凭丢下这六个字,再没多的话。 陆询叹了口气,只得做准备,又朝外面道:“苏将军,劳烦派人将我的药箱取来。” 苏清痕立刻照办。 陆询又去看林钟凭的伤势:“华若雪这是用什么内力伤得你?这样古怪。胳膊外面的部分明明看起来已经烂成这样了,偏偏里面看着还有救。可她明明是用内力从里面伤得你!” “不管怎样,你尽力便是了。” 萧月在外面听得心惊胆战,就要往里面闯,苏清痕一把拦住她:“小……你别太过担心,军医说会有法子的。” “他有什么法子?你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吗?钟凭现在是要胳膊不要命了!” “你不要再吵了,你这样闹,里面的人怎么安心疗伤?” “让我不要吵?出事的是我丈夫,你当然漠不关心了!”萧月气呼呼的一句话冲出口,马上就后悔了。虽然他说不管林钟凭,可林钟凭终究是被他和陆询一起搀扶回来的,自己这么说话,也太过分了些。她偷眼去瞄苏清痕,苏清痕本来被她的话气得火大,看到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伸手拖过她往一旁的营帐去了:“你别在这里守着了,省得打扰里面的人。”边拖着萧月走,边回头叮嘱守在营帐旁的兵士:“除非军医发话,否则不准别人随意进去。” 兵士得令,忙垂首领命道:“是!” 萧月十分无奈的被苏清痕拖走了。虽然她从来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但是此刻她对同样不讲究男女大妨,拖着她往一边营帐去的苏清痕感到十分不满。这家伙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啊! 苏清痕拖着萧月来到一间空营帐,这才松了手,熟练的摸到桌旁点燃青油灯,再往一旁的榻上比了比,示意她请坐。萧月一屁股坐了上去。苏清痕问道:“渴不渴?饿不饿?我让人端些饭菜米粥来。” 萧月紧紧咬了咬下唇:“我现在哪有心思吃喝。” 苏清痕端起桌上的茶壶,却只倒出来一杯还带着几丝温热的白水给她:“不想吃饭就先喝些水。” 萧月伸手接过来,一口喝干,苏清痕已经在一旁等着,看她喝完,便接过杯子:“还喝不喝?” 萧月看了看他干裂的下唇,略有些凌乱的头发,加之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汗味,心中一酸,起身去拿了茶壶,将他手中的空杯子续满,道:“我看该喝水吃东西的是你。” 苏清痕看了她一眼,唇角忽然浅浅笑开,极是好看。抬手将手中杯子缓缓举至唇边,就着她方才饮水时的那一边,一饮而尽。从来不觉得,北疆的水这么甜!甜的好像梧桐山上那一道细细的清泉!那时候她便是如此,分明已经又累又渴了,却还记着先让他喝水。 萧月看着他喝了水,再次坐到榻上。苏清痕很识相的站在一旁,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放肆,绝不靠近她身旁三步之内,免得不小心惹了她不痛快。 萧月忽然觉得帐内的情形十分怪异,她大喇喇坐在榻上,苏清痕像个侍卫兵一般在一旁站桩。自己似乎挺可耻的,论身份地位,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她轻轻咳了一声,问道:“是你救钟凭回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路上遇到陆军医,和他一起去的。” 萧月奇道,“那你先前为何骗我?” “你这脑子……”苏清痕有心损她几句,可想想当下情形,也无甚心情开玩笑,便将损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解释道,“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去找他。我那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信长风听的。”信长风若是知道他要上扶连山,非玩命拦着不可。萧月平日也算有些小聪明,竟然连这都想不明白,可见是真的方寸大乱了。 “哦。”萧月闷闷的答了一声。 信长风的声音忽在帐外响起:“姓苏的,你可真是好算计!”话音未落,人已进来。他铁青着脸扫了一眼坐着的萧月,又扫了一眼站着的苏清痕:“你们两个在我的地方聊天聊得很愉快么!” 萧月没好气道:“谁聊天了,我在和苏将军说正事!”言罢,她又看向苏清痕,“苏将军,钟凭的伤……” 苏清痕面色沉了沉,道:“很棘手。也许……是很有可能……保不住左臂。” 萧月的心骤然一凉,呆呆坐在榻上,沉默良久,忽然双手捂住面颊,痛哭失声。她不怕要和一个独臂的夫君生活,可是他怎么受得了?他原本双手皆能灵巧自如发暗器,能做出好看的木雕,造出精巧的弓弩……老天你何其不公,为何要待他如此残忍?! 苏清痕和信长风对望一眼,看看痛哭的萧月,俱都保持沉默,谁也没劝。 哭了半晌,萧月忽然抬手抹干净眼泪,自两个男人的身躯间冲了出去,往苏清痕的营帐跑过去。 苏清痕不妨她忽然做出这般举动,身姿又是灵巧敏捷,一个愣神间,竟已被她离开。他忙和信长风一道追了出去,没奔出几步,脚步忽然顿住。萧月并没有冲进苏清痕的营帐里,只是静静站在营帐外面,脸色苍白,神色却平静,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营帐的帘子看。 苏清痕这才长出一口气,看来她是不会乱来了。 信长风不解的看着苏清痕:“你是真的在担心林钟凭?”这也太大方了吧?即使林钟凭之前帮过他,可他也冒险上扶连山就他了,可以算两清了吧?这心胸!萧月看不上他真是瞎了眼! 苏清痕叹道:“他之前本来就帮过我。而且……我今天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原本他只是听过林钟凭的一些传闻,将他传的好像鬼神一样的传闻。今时今日,方知他的坦荡和磊落,血泪和挣扎。可是,那样的人,再经历了灭门之仇后,居然忍辱负重活了这么多年,还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为的到底是什么?只是为了萧月吗? 天色渐渐亮起。 萧月在苏清痕的营帐外占了一夜。不远处,苏清痕陪着她占了一夜。信长风只跟着占了半夜就再也不愿意吹冷风,躲回营帐睡大觉去了。 辰时三刻,陆询终于从营帐里走了出来。他以内力辅助林钟凭,将他臂膀内汇聚的毒气尽数逼出,再帮他疏通臂膀内的筋脉,这才着手动手处理他的伤口。忙完后,已是天色大亮。 萧月看到他出来,忙朝他奔过去,孰料她站了一夜,刚一迈步子便几乎栽倒,还好苏清痕,一个箭步掠过来将她扶住了。 陆询看了萧月一眼,不等她问,便道:“我不知道华若雪是用什么功夫伤的他,他的手臂里,汇集了内力,慢慢转成了毒气。我已经帮他逼了出来,暂且保住了胳膊和性命。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毒性入骨,我觉得还是截了胳膊安全。倘若只是这样并不能除了根,万一毒气再次反噬,他的胳膊还会溃烂,说不定身子别的地方也会……那时候麻烦就大了……” “那……那钟凭他到底有没有事?”萧月听他说得危险,心中更加焦虑。 陆询深吸一口气,这才道:“即使保得住命,那条胳膊也跟废了差不多了。好好将养,以后拿些轻巧物件,或许还是可以的。” 萧月闻言,推开身旁的苏清痕,跌跌撞撞跑向营帐里。 榻下的水盆里,割下了不知多少已经发黑的腐肉,腥臭味熏得人只想吐,林钟凭的左臂被白纱布包得严密,人却躺在榻上睡得昏沉。 看到他微蹙眉峰的睡颜,萧月的心里忽然便平静下来。只要他能好好的,少条胳膊缺条腿又如何?只要他好好的就好。 退伍之后 更新时间:2011-10-09 林亦近来十分开心,因为爹爹终于从军营回来了,以后再不用走那么远的路才能见爹爹一次了。可是爹回来后,好像变了一个人,终日坐在炕边,不言不语,神色阴郁沉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每次过去找爹玩,都被爹轻轻推到一边去了。他想跟爹聊聊天说说心事,可是娘总是将他拉走,让他不要吵到爹。 有时候他会背着爹小声问娘,爹这是怎么了,娘却总是红着眼睛低下头,不回答他。林亦渐渐的便开心不起来了,他觉得家里最近的气氛实在是压抑极了,怪异极了。爹不理人,娘的心情也不好,只剩他自己跟自己玩,真是无趣。 时值中午,萧月将饭菜做好,却不急着往堂屋里端。她将林亦叫到厨房,夹了一块糖醋里脊给他吃:“你先尝尝味道。” 林亦吃了一块里脊肉,笑眯眯道:“哎呀,娘做菜有进步,比前几日的好吃多了。” 萧月生怕他只是嘴甜哄自己开心,很认真的问:“真的好吃吗?你不要撒谎骗娘。糖有没有放多?会不会太酸了?” 林亦点点头,认真道:“真的很好吃,不过……没有爹做的好吃。” 萧月这才放下心来,又从旁边的肉丸汤里盛了一口汤给他喝:“再尝尝这个。” 林亦尝过后,赞道:“这个也有进步。” 萧月再次小小松了一口气。她让林亦将自己做的四菜一汤一一尝遍,都得到了嘉许。在确认了林亦不是说些敷衍的漂亮话后,这才将四菜一汤放入托盘里,端去堂屋。 林钟凭坐在炕头前,怔怔的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右手下意识的搭在左臂上。这条手臂已经从让他痛不欲生变得毫无知觉,又从毫无知觉又变得有了些许轻微知觉,可也仅仅如此罢了。陆询最后的诊治结果很残酷,几乎等于宣告了他的残疾。伤好后,他便退伍回了家,如今每天在家中半死不活的耗日子。 一阵饭香入鼻,萧月端着饭菜进来,摆在炕上的矮桌上。见他看着窗外发呆,萧月忙走过去关住窗子:“冬天的风很冷,好端端的,你吹什么风啊?快吃饭吧。(..info)”她尽力让语气听着跟往常一样。 林钟凭这才将视线挪到饭桌上。 林亦高高兴兴的跑到林钟凭旁边,抬脚就要上炕,却被萧月的眼神刹住脚步,低下头乖乖来到林钟凭对面的位置,这才上了炕。萧月也上了炕,挨着林亦做好。 土炕被烧得十分暖和,明明比在厨房吃饭舒服多了,可林亦并不觉得开心。爹和娘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什么也不和他说。 萧月将菜和馒头摆好,将托盘放到桌子下面,又给林钟凭递过去筷子,笑道:“快尝尝我做的菜。” 林钟凭右手接过,却拿着筷子没动。萧月又殷勤的给他布菜:“快吃啊,再不吃就凉了。” 林钟凭右手还是没动,却伸出空着的左手去拿摆在大盘子里的馒头。萧月见状,忙拿过一个馒头:“我帮你。” 林钟凭却固执的自己去拿馒头。他慢慢将知觉迟钝的手靠近盘子,很吃力的拿起一个馒头,手刚离开盘子,馒头却“趴”的落在盛汤的海碗里,汤汁四溅。 萧月忙道:“不要紧,慢慢来。等过两天,镇上那家粮店开门营业了,我去买些白米,咱们以后蒸米饭吃。” 林钟凭一动不动的盯着泡在汤里的馒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林亦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不敢动筷子。 林钟凭盯了那馒头半晌,右臂忽然一扫,满桌子的馒头饭菜被他尽数扫到地上。 林亦吓得紧张的看着萧月,萧月却只是看着林钟凭,笑道:“是不是不合胃口?没事,我重新做就是了。” 林钟凭却似是怒极,一伸手,将饭桌也掀了下去。他胸膛犹自起伏不定,仿佛仍在跟什么人什么事怄气。 萧月朝他伸出手,想要安抚他:“钟凭。” 林钟凭却不理她,拧身下炕,让她伸出去的手捞了个空。看林钟凭闷声不吭就要往外走,萧月急忙下了炕,奔过去,一把拉住他:“钟凭,你去哪里?” 林钟凭冷冷道:“放开我!” 萧月却拉着他不放,柔声道:“钟凭,我有话跟你说。” 林钟凭不想听,甩开她就要往外走。萧月手上加大力气,死死拖住他不放:“钟凭,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很快说完。” 林钟凭这才停下脚步。 萧月转过身子,与他面对面,拉过他一双手,深情的望着他,道:“钟凭,你帮我做过六年的饭。在大胤,没有一个好手好脚的女人有这样的福气。我很满足,也很幸福。以后,我帮你做饭,就算这只手实在养不好,你还有我。我的手就是你的手,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你想要做什么事,我都帮你。你身上绝不会少了任何一样东西,我……” 她话未完,便被林钟凭不耐烦的推到一边。萧月愣神间,林钟凭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林亦呆呆看着屋子里接二连三发生的状况,忽然张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萧月的身子也一寸一寸矮了下去,蹲在地上小声抽泣。 告别妻儿 更新时间:2011-10-10 林钟凭心情极差,整日闷坐在家里,稍不如意就乱发脾气。萧月有心靠近他,却总被他推拒得远远的。 萧月一点也不灰心,仍跟往日一样,每日都乐呵呵的,努力营造一切如常的假象。然而林钟凭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一日,萧月一如往常,做好了饭端来屋里。她笑着招呼道:“钟凭,吃饭,我特地包了你最喜欢吃的鲜肉馄饨,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筷子递给林钟凭。 林钟凭不接筷子,反而拉着一张脸问道:“你笑什么?” 萧月被他问的一怔,难道自己笑得太假太造作了?她强撑着干笑道:“钟凭,我……” 林钟凭很见不得她笑,直接将桌子掀翻到地上去,汤水溅了一地。 林亦呆呆看着屋内的骤变,嘴角一撇一撇,想哭却又不敢哭。昨天他就被林钟凭吓哭,反而被林钟凭揍了一顿,萧月劝了好一会才算劝住了。 萧月的笑容已经开始发苦,问道:“又怎么了?” 林钟凭怒道:“我问你笑什么?我手断了你是不是很高兴?我看你最近一直都很开心吗!” 萧月顿觉不妙,自己这下可是有理说不清了。明明是怕他不高兴,才不敢流露真实情绪,哪里想到会被他误会?她急道:“不是,你是我丈夫,你如今……这么不高兴,我怎么会开心呢?” “你怎么不开心?我要是死了,你才称心呢。别以为我看不到你前些日子和苏清痕眉来眼去的模样。之前你受伤那段时间,天天在他营帐里呆着,是不是又旧情复燃了?” “你胡说什么呀?” “我胡说?你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给我升官?还不都是为你?我受伤被困在扶连山,他巴巴的赶过去救,还不是因为你去求的?你不开口,他会管我死活?昨天何嫂还跟我说,以前军营里有个苏校尉来过家里。什么苏校尉,我看是苏将军还差不多。你闲着没事带他来家里干什么?孤男寡女,能做出什么好事?” 萧月被他一通乱吼,又是惊又是怒又是心疼着急。不待她解释,林钟凭已经翻身下炕,朝外面走去。 萧月忙追上去,拉住他:“钟凭,你去哪?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先吃些东西吧。” 林钟凭不耐烦的拨开她的手:“别假惺惺了,要做戏就去做给苏清痕看。你们一对奸夫淫妇!” 萧月还想去拉他,却被林钟凭大力一推,身子不受控制,猛的倒退几步,一下子跌在地上。额角磕在桌腿上,撞得生疼,很快便有一线细细的温热沿着额角流了下来。手肘也擦在地上,碎掉的瓷片在手背上划开一条小小的破口。 林亦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林钟凭本已走到门外,被他哭得心烦意乱,豁然回头,怒视林亦,吼道:“不许哭!” 林亦被他吓得哭声陡然停住。林钟凭冷冷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萧月,回过身,大步跨出门槛,往外行去。 萧月本以为他看到自己受伤会停下脚步,哪知他却没有半分留恋,更无一丝怜惜痛悔的神情,心中蓦然失落不已。 林亦跳下炕,跑到萧月身边,哭着叫道:“娘。” 萧月强撑着起身,蹲在林亦面前,伸出没受伤的手拂去他脸上的泪花,安抚道:“小亦,不要哭,娘没事。” 林亦哭着道:“都是爹爹害的,坏爹爹。” 萧月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色,沉声道:“不许骂爹,不许说爹的不是。” 林亦不服气道:“爹欺负娘!” 萧月叹了口气,换了语气,柔声道:“没有,爹没欺负娘。爹只是心情不好,所以行事才会跟往日不一样,他不是故意的。你已经不小了,要懂得体谅人。” 林亦看着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小心翼翼的对着她额头吹了吹:“娘,疼不疼?” “不疼”萧月心疼的摸摸小孩子的脑袋,“你饿了吧?厨房里还有馄饨,娘重新给你煮一碗。” 林亦摇摇头:“咱们先给娘包扎伤口。” 萧月笑了,又呼噜了一把小孩子的脑袋:“小亦越来越乖了。.info[]” 萧月简单包扎了下伤口,又帮林亦重新煮了一碗馄饨。趁林亦在厨房吃饭之际,她利索的收拾了堂屋里的残局。接着,又找来锤子和木钉,将被摔断的一根桌腿重新钉好,摆在炕中间。 林钟凭不知去了哪里,一直没在家中出现。 天色渐渐暗下去。萧月没什么胃口,只给林亦下了一碗面条,一边看着林亦吃饭,一边等林钟凭回来。 直到天色黑透,林钟凭也没回来。萧月心急如焚,终于坐不住。她对林亦道:“小亦,娘要出去找你爹,你留下来看家。若是累了,就自己吹灭油灯睡觉,好吗?” 林亦不想在这时候给她添乱,乖巧的点点头。萧月捏了捏儿子的脸颊,匆匆离开。 屋子里只剩了林亦一个人。冬日的夜里,分外清冷。林亦端起油灯,来到炕头,踮起脚,将油灯放到矮桌上。他爬到烧得暖和的炕头上,趴在桌前呆呆的想事情。没一会,居然闭着眼,脑袋歪在桌上睡着了。 朦胧中,忽然听到林钟凭叫他的声音:“小亦,醒醒。” 林亦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林钟凭放大了的脸近在眼前,他吓得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墙上。 林钟凭低声责备道:“怎么这样睡觉?会生病的。” 林亦呆呆看了林钟凭好一会,林钟凭只是关切的望着他,目光柔和。林亦这才确信,以前那个疼爱自己的爹又回来了。他扑过去抱住林钟凭,哭道:“爹!” 林钟凭只伸出右手将他揽在怀里:“小亦不要哭。爹跟你说过,男子汉大丈夫是不会哭的。” 林亦抽抽噎噎道:“爹说话都是骗人的,爹还说男人不能打女人呢。” 林钟凭心里骤然一紧:“小亦,娘的伤严重吗?” 林亦点点头又摇摇头:“都流血了,可是娘说不碍事。” 林钟凭这才安下心来,问道:“爹昨天打你,你生气吗?” 林亦摇摇头:“娘刚才说,爹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 林钟凭闻言,更用力的揽住小孩子。林亦去拉他的左手:“爹,你是不是因为这只手使不出力气,所以心情不好?”虽然林钟凭和萧月都没告诉他,但他心明眼亮,看也看得出来。 林钟凭左手轻轻捏了捏他胖嘟嘟的小手:“看,还能动的。以后会好的。” 林亦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道:“爹,娘出去找你了。” “爹知道。” “那为什么……” “爹有些话,只想跟小亦说,不想让娘知道。” 林亦看着林钟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哦。” 林钟凭直视儿子一双眼睛,道:“小亦,爹有些事要办,必须离开家很长一段时间。” 林亦忙紧紧拉住他衣袖:“爹要去哪里?做什么?” “等爹回来以后再告诉你,现在爹有事情和你说。” 林亦使劲儿点点头。 林钟凭道:“你要记住,以后不可以再哭了。男孩子不可以那么胆小怕疼。” 林亦道:“我才不胆小怕疼呢。昨天是爹打我,所以才哭,如果是坏人来欺负我,我才不哭呢。” 林钟凭笑道:“嗯,小亦最勇敢了。娘是女人,小亦是勇敢的男子汉。以后小亦要好好孝顺娘,保护娘,不可以惹娘生气,要好好照顾她。” 林亦点点头:“嗯,以后小亦乖乖的,自己练功读书,不让娘操心。如果有坏人欺负娘,小亦就把坏人打跑。” “小亦真乖。不过,还有一件事呢。” “什么事?” “千万别让娘知道,爹今晚回来过。” “为什么?”林亦不解的看着父亲。 林钟凭叹了口气:“等以后小亦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林亦不依:“娘很担心你,咱们还是告诉她吧。” “爹是为了娘好。小亦如果不想让娘伤心难过,就不要告诉她。” 林亦看着林钟凭,不点头也不摇头。林钟凭忽然笑了,在他耳边小声道:“小亦,这是爹和你之间的秘密,这是咱们男人的事,女人不用知道。” 林亦总算点了点头,露出和林钟凭同样狡黠的笑容:“好!” 林钟凭这才安心了,放开他欲走。林亦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拉住他:“爹,不要走。” “小亦,我们刚才说好了的……” “不行!”林亦死活不放他。 林钟凭无奈道:“好吧,爹先不走。小亦累不累?爹和你一起睡觉。” “嗯。”林亦信以为真,很开心的答道。 林钟凭将桌子搬开,铺好床铺,父子二人除掉鞋袜,盖着一张被子,和衣并排躺在一起。 林亦早就困了,很快便迷糊起来。林钟凭却毫无睡意,眼睛盯着油灯微弱的火光发呆。他生怕还有什么露了交代,想了想,又道:“小亦。” 林亦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林钟凭道:“如果爹很久很久都回不来的话,苏叔叔一定会照顾你们的。我怕你娘到时候死心眼,不领苏叔叔的情。你到时候要多劝劝她,让她别太死心眼。” 林亦依旧是迷迷糊糊道:“爹到底要去多久啊?为什么要苏叔叔照顾我们,我自己可以照顾……”他一边说着,一边沉沉睡去,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林钟凭颈窝里,说不出的窝心讨喜。 林钟凭爱怜的摸了摸怀里的孩子,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也被他放在心头上疼了四年,如今要撇下他走,心中十分不舍。 他悄悄穿好鞋袜下了床,站在炕边仔细端详了一番儿子,将被子又拉高了一些,帮他盖好,这才转身离去。 外面,月色清明,寒风凄切。林钟凭大步离开家门,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望去。小小的院子在夜色中看来分外安详宁静。 林钟凭忍不住又摸上残了的左臂,因为这条胳膊的不灵便,给他的前路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小月,我若还能活着回来,一定与你重续前缘! 离我远点 更新时间:2011-10-11 萧月将镇上的酒馆都找遍了,也没有看到林钟凭。她本以为,他一个人定会出来喝闷酒,可却没有在酒馆发现他的身影。也许他已经先回家了呢。萧月这么一想,心中踏实不少,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回去时,经过来时一间酒馆,迎面走来几个刚喝够的醉汉。 萧月闻到几个人身上传来的酒气,嫌恶的微微侧头,站到路边,既让了路,又能趁机避开浓烈的味道。 其中一个驼背的醉汉道:“哎,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你这驼子担心什么?反正又不会拉你做壮丁。”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道。 “难道你这跛脚的就会被抓壮丁吗?”驼子立刻尖声回道。 旁边一人道:“你们都别说了,要不是俺家里穷,俺早走了。说不定哪天就得被强行拉到军营里,在战场上送了命。” 几个人经过萧月身旁时,其中一人的醉眼瞄到她,眼睛突然就直了,嗷嗷叫道:“哎呀娘呀,哪里来的小娘子,长得这样好看。” 萧月闻言,心下顿时不悦。 一个醉得不是很厉害的人道:“哟,这不是咱们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女人萧月吗?大家别乱说话,小心被林钟凭揍!” 萧月本来心情就不好,如今被一群醉汉围着指指点点,更加不耐烦,正准备走,却被两个笑嘻嘻的醉汉伸手拦住去路。一人借着醉意发酒疯,嘻嘻哈哈道:“林钟凭怎么了?很了不起吗?我今天偏要碰他的女人。”说着,一只手不规矩的朝萧月胸前探了过去。 萧月大怒,这群废物,没胆子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却来借酒装疯欺负女子。就这么几个歪瓜裂枣的东西,她还真不放在眼里。正欲拿住那正欲轻慢她的醉汉,好生教训一番,斜地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托住醉汉的手腕,再往后一推,意图不轨的醉汉便被推得倒退几步,重重摔在地上。(..info) 萧月早已找人找得心焦不已,看到一只凭空伸出来的男人的手救了她,面上一喜,叫道:“钟凭!”侧头一看,面上喜色尽数消退,失望不已。 来的人不是林钟凭,而是苏清痕。或许是因为愤怒,月色下,他的面孔变得异常冷峻,瞳孔里酝酿了滔天怒火:“滚!” 一群醉汉的酒劲儿吓醒了几分,看看萧月,再看看赶来帮忙的年轻人,匆匆逃散。 苏清痕这才去看萧月,一瞧之下,惊道:“你受伤了?”说着,上前一步,近前查看萧月的伤势。 萧月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道:“不妨,只是细细的小口子,过两日就好了。” 苏清痕见她如此,有些尴尬,但却不再追问她的伤,只是道:“我买了些东西”晃了晃左手上几包东西,“是补品,今日太晚了,我本来想明日去看林大哥。” 萧月道:“不用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苏清痕觉得她神色颇有些不对,但仍是玩笑道:“我出来后,天都很晚了,店都打烊了,还是敲开人家的铺子买的。就算看在我这份心意上,你也不能将我拒之门外吧?” 萧月的态度很坚决:“大家无亲无故,你的心意我会告诉钟凭,但是你的东西,我们不能要。” 无亲无故?无亲是真,可是真的无故么? 苏清痕的心不由沉了沉,苦笑道:“小月,我不用你一再提醒我,你和我毫无瓜葛。我一直都记得你是别人的妻子,我也不会再对你动其他的心思,你不用这么说话。”他真的只是想去看看林钟凭。 萧月摇摇头道:“你是什么心思,与我无关,我得赶快回去了。” 苏清痕忙道:“天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吧,顺便将补品给林大哥送去。” “不必了”萧月平静的看着苏清痕,微微笑道,“我丈夫不喜欢看到我和你走得这么近。”语调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苏清痕十分讶异:“林大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我去和他解释清楚。” 萧月依旧静静的望着他,微风拂过面颊,掠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月色下的容颜清丽美好,她依旧是微笑道:“不用了,你如果去了我们家,他会更不高兴的。”说完,她再退开一步,远远绕过苏清痕,朝家里走去。 苏清痕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月色中,心中惴惴不安。她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会突然避他如洪水猛兽?想起刚才那几个醉汉,他便不放心她独自回家。虽然他知道她的功夫非那几个乡野村夫可以,可仍旧忍不住担心她,牵挂她。 片刻后,苏清痕沿着萧月走的方向急掠过去,直到看见她的身影后,才停止急掠,只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远远跟着。 人在何方 更新时间:2011-10-12 萧月不曾察觉身后有人跟踪,一直回到家中,反身关了院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清痕暗暗跟着她,看着她一路平安到家。他停在院子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中既失落又安心。如果当初他没有骗她,又或者她没能从他身边逃走,今时今日,她一心一意爱着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人生没有如果…… 安静的小院内忽然传来一阵小孩的啼哭,清亮的哭声划破夜空。是小亦在哭!苏清痕心中莫名一紧,抬头看了看身旁枝桠粗壮的槐树,足尖点地,无声无息的跃上梢头。 他探头朝院内看去,却只能看到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映在窗上的剪影。 屋内,萧月伸手帮林亦揩去泪滴,急道:“小亦别哭呀,你这是怎么了?”这孩子自从三岁以后,从没有夜里醒来后啼哭的习惯。 林亦站在炕头上,四处张望都瞧不见林钟凭,哭得更厉害:“爹不见了,爹明明回来陪我睡觉的。” 萧月大喜过望:“你见过爹?他回来了?” 林亦看到萧月,便也不那么难过了,又听萧月问他话,便停止大哭,抽抽噎噎道:“爹说有很要紧的事要办,要走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我不想让他走,他就留下来陪我睡觉了。可是我刚醒来,就发现他不见了。” 有很要紧的事要办?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萧月不由皱眉思索,林钟凭这是要去干什么?为什么只告诉小亦,不告诉自己呢?她忙问道:“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要办什么事?” 林亦想了想,摇了摇头:“爹没说。” 萧月又问:“那爹还说什么了?” 林亦仔细回想林钟凭交待他的话,突然想起林钟凭说过不让萧月知道他回来过的事。他刚才脑子不清不楚,萧月问什么便说什么,直到此时才想起答应林钟凭的话。 萧月看林亦抿着嘴不说话,追问道:“说呀,爹还说什么了?” 林亦耷拉着脑袋,只眼睛上翻看着她,摇摇头,道:“没有了。” 萧月颓然的坐在炕头,沉思半晌,对林亦道:“你先睡吧,娘再去找找爹。” 林亦道:“我也要去!” 萧月道:“小亦乖,不要给娘添乱。娘自己去找,还快一些,你乖乖等着就好。娘明天一定把爹找回来,你睡一觉醒了,就能看到爹了,好不好?” 林亦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萧月将他拉近被子里,又帮他盖好:“那快睡吧。” 林亦很快沉沉睡着,萧月吹熄油灯,匆匆离开家门。她刚拉开院门,院外的槐树上忽然掉下一个人来。 苏清痕站在她身前不远,一双眸子在暗夜中依旧发亮,他道:“这么晚了,你去哪找人?” 萧月望着他,心中又惊又怒:“你这是干什么?半夜偷听别人家里的情况?” 苏清痕面上一窘:“我……我不是存心的……”他一时也解释不清了。何况他确实偷听了,萧月的话不能算错。 萧月此番没有心情和他算账,只是绕过他,匆匆离去。 苏清痕一把拉住她:“小月,你去哪?” 萧月去推他的手:“我去军营,找陆询!”当初陆询一番话,居然能说得林钟凭放弃报仇,隐忍六年。后来,林钟凭和陆询分别五年后,在军营里再次重,林钟凭忽然就决定要参军。萧月一直怀疑,林钟凭参军也是陆询撺掇的。真不知道陆询是什么人,林钟凭怎么就对他言听计从!这次,林钟凭忽然离开,说不定陆询也知道什么! 苏清痕不放开她,只是追问:“这么晚了,军营里不能探亲。再说,你找陆询干什么?” 萧月忽然想起林钟凭很久之前交代她的话,让她不要在人前多提他和陆询的交集。想到此处,萧月道:“没什么,我只是想,钟凭和陆询交情匪浅,或许陆询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说不定。” 苏清痕略一思索,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这才放开她:“走,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萧月不假思索的拒绝。 苏清痕无奈叹道:“反正是同路。何况,我若不开口,你以为这么晚了,你能进得了军营找陆询?” 我不知道 更新时间:2011-10-16 陆询大半夜被人叫醒,去将军营帐里问话。看到萧月这时候赶来,十分惊奇。待听说林钟凭不见了,亦是震惊不已,问道:“林钟凭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去哪了?” 萧月看着陆询,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装模作样的蛛丝马迹,可他的一切反应看上去都很正常,仿佛就该是一个毫不知情的人该有的反应。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林钟凭的易容术好,除了技巧好,还因为他很会做戏。当初在妓院的时候,他活脱脱就是个没出息的打杂的。后来她和他浪迹江湖两年,他无论扮什么都是形神具备。陆询和林钟凭深交多年,在这方面也不比林钟凭差多少。萧月跟陆询好歹也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了一个多月,陆询是个什么德性,她还是清楚几分的。所以,陆询此番说的话,萧月一个字都不信。可是陆询什么都不说,她又能如何?萧月心里不禁开始盘算起来,陆询有什么好瞒自己的?难道信不过自己? 陆询却似有些着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啊?钟凭到底怎么了?他最近胳膊恢复的如何?” 萧月狐疑的打量他两眼,道:“他一身不吭就走了,也没说去哪里了。我本来以为你知道,特地赶来问你。” 陆询奇道:“他在这世上除了你和小亦,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他怎么会抛下你们娘俩?” “我知道的话,就不用来问你了。”萧月叹气。 苏清痕显然也不怎么相信陆询,尽管他演戏演得很像,只是他并未再追问,只是道:“既然军医不知道,那就请回吧。天色很晚了,惊扰军医休息了。” 陆询看了他二人一眼,似乎在奇怪这两个人怎么就突然又混到一块去了,但他终究只是拱了拱手,退出帐外回去了。 夜色深浓,月色微凉,夜风冷得刺骨。陆询从暖烘烘的大将军营帐里一出去,只觉得头脑一片清明。他渐渐走远,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捏成拳头。林钟凭,人都已经成这样了,还敢乱跑! 萧月和苏清痕在营帐中,对立,苏清痕望着萧月,萧月却只看着地上的炭盆,沉默,良久后,萧月抬头,对苏清痕道:“我去陆询的营帐里。” 苏清痕只是静静望着她:“也好。有我在,陆询即使想对你说实话,恐怕也有顾忌。你一个人去他的营帐里,或许他会告诉你实情。” 萧月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他们两个的交情,连我都不太明白,防着你也不奇怪。我先去了。” 苏清痕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给她:“拿着这个,夜间巡逻的士兵便不会阻拦你。” 萧月接过,点头谢过,回身向帐外走去,刚迈动步子,忽又停下,回头看向苏清痕:“你不怀疑吗?” “怀疑什么?” “你手底下的人背着你,有非同寻常的交情,还有很重要的事瞒着你。” 苏清痕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况我相信他们并没有害我的心思。(..info无弹窗广告)” 萧月点点头,又道:“钟凭在军营养伤那几日,我听说,你被人暗算受伤后,很多人都怀疑是钟凭做的。” “我不信!”苏清痕道,“他们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六年前的林钟凭!” 在苏清痕的眼里,那时候的林钟凭,神采飞扬,言行无忌,好打抱不平。六年后,林钟凭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经常做出一副面目可憎的神色,他不喜却也不讨厌,而且对他复杂的过往颇为感叹。可是自从他更加深入了解这个人,却只剩下佩服。如果林钟凭不这么强大,或许,他还有机会和他争一争。但是林钟凭不只是帮过他,还如此强大,让他连争都没机会。更何况,六年前,他带给萧月的是伤害,林钟凭带给萧月的是关怀,是患难与共,怎么比?怎么争? 萧月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兀自离去。 苏清痕看她离去,独自坐在榻边,对着一盆炭火发呆。从军六年,他最初的目的并不是保家卫国,只是单纯想扬名立万。六年来,他亲眼目睹宛昌人的残暴,大胤边关百姓的困顿和凄惶捂住,竟也生出了捍卫大胤疆土,保护无辜百姓的想法。可是,亲身经历战场的种种残酷,时时面对血腥残忍,从军后结识的朋友也死伤殆尽时,他对宛昌的仇恨愈加强烈,然而对战争却渐渐的开始厌倦。他做不到麻木,就只能厌倦。六年来,身边不是没有过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可到最后,死的只剩信长风和刘青松了。混入宛昌做内线的刘青松暴露身份,被宛昌人五马分尸后,他身边便只剩信长风了。得知刘青松死讯的那一刻,对战场厮杀的厌倦几乎深入骨髓,可却已经无法轻易脱身。如果当初是他带着萧月浪迹江湖,是不是后来归隐乡村安稳度日的美满夫妻,便是他和萧月了?是不是萧月此时心心念念的人,就是他苏清痕了?可即使萧月当初依然肯和自己在一起,那时的自己,是否真的甘心就此平凡终老一生?他们相遇在了错误的时候,一切都只是惘然…… 苏清痕感慨良久,抬头朝营帐外面看去,透过被掀起的帘子,可以看到萧月的身影,已经渐渐的看不清了。 萧月远远就看到陆询的营帐里还燃着烛火。 陆询此刻坐在营帐内,想着萧月刚才说的话,面色愈发凝重。林钟凭,这种风口浪尖上,身手又不如以前灵便,你到底是逞的哪门子英雄? 萧月无声无息来到他帐外,直接掀帘子进去。营帐内大都是药材,只有一张窄窄的床榻,且远不如苏清痕营帐里暖和,一袭青衣的陆询正坐在桌前发呆。 萧月一进来,陆询猛地回过神来。待看清来人后,他不满道:“你干什么?仗着跟林钟凭学了几天轻功,胆子越来越大了,大半夜的就敢往男人的营帐里闯!” 萧月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问道:“钟凭到底去哪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你该不是怕我害了他吧?” 陆询不由挑挑眉,道:“你这是什么话?钟凭临走前,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我是真的不知道。而且……既然钟凭没有告诉你,那看来他也不打算让你知道。他绝不会信不过你,或许他有别的打算。” “不是信不过我,那就是怕我担心”萧月道,“陆询,你告诉我,钟凭和你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就算他临走之前没有告诉你,他的心思你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吧?他是不是去报仇了?他去找什么人了?”一连串的问题直接丢了出来。 陆询为难道:“我和他是好朋友,我的身份是大夫,我叫陆询。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至于你后面问的那些,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撒谎!”萧月才不信他。 陆询叹了口气:“好吧,我估摸着你也不信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告诉我吧。”萧月的神色中已经有了哀求之意。 陆询干脆摆出一副无赖面孔:“你爱信不信,我告诉你,不管我究竟知不知道,我都不可能告诉你的。” 萧月气急:“好,你不说,我自己去找!”说完,扭身跑了出去。 陆询一惊,起身想拉住她。林钟凭一番苦心,别人不知,他可清楚。若真让萧月走了,林钟凭临走前做的那段日子的戏,可就白费了。然而他刚一站起来,想了想,却又心安理得的坐下了。还轮不到他操心啊,不是还有苏清痕吗。苏清痕要是能让她就这么走了,他陆询的名字倒过来写! 她想军营 更新时间:2011-10-17 萧月离开陆询营帐,径自朝军营外面走去。快出大军营地时,苏清痕忽然追了上来:“萧月!” 萧月顿住脚步,回头去看苏清痕。苏清痕放缓动作,缓步上前:“你这就要走了?” 萧月眼神闪烁,道:“是啊,陆询确实不知道钟凭去了哪里,我还要回家照顾小亦呢。说不定等他想通了,就回来了。他这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兴许要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苏清痕道:“你既然要走,不跟我打声招呼也就算了,总该把令牌还我吧?” 他语气温和,听来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萧月却不由羞红了脸。她匆匆离去,一是觉得没必要同他打招呼。二是想躲开他,不知为何,他看她的眼神,总叫她觉得受不了。那样平静的目光下,却隐藏着浓烈的柔情,温柔的几乎化不开。三来是不想还他腰牌。指不定哪天自己又有需要见陆询呢,有了这个畅通无阻的腰牌,她行事就方便多了。 苏清痕看她面带羞色,也不多言,只是朝她轻轻伸出手:“这东西很重要。除了这个,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萧月面色讪讪,不情不愿的将令牌交还给苏清痕。小小的沉甸甸的精铁令牌被萧月放入苏清痕手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纤长柔白的手指抽离出他手掌时,带起微微的触感。苏清痕拼命忍住了握住这只手的冲动。 萧月匆匆告辞,苏清痕却依旧不紧不慢的跟着她:“我送你。” “多谢苏将军好意,我说过了……” “你丈夫不喜欢我和你走得这么近,我知道。可我想,他大概更不想看到你孤身一人走这么长一段荒僻的夜路。” 萧月无奈,却仍是坚持不肯和他一道走。 苏清痕亦是无奈,叹了口气:“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远远跟着就好。这样,即使给林大哥看到,他也不会不高兴吧?” 萧月觉得这人可真够死心眼的。她估摸着自己是拗不过苏清痕了,便也不再反对,径自转身往前走,算是同意了。苏清痕果然只是远远跟着。二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小半里地的距离,一路无言。 边塞的冬天十分寒冷,尤其夜里,比白天更是冷了不知多少,萧月畏寒,每到深冬时节就分外难过,加上冬夜凄清,夜路走起来总让人心中莫名的生出恐惧之意,所以她极少在这时候走夜路。可这一路走着,心知后面有苏清痕跟着,竟然颇为安心。因为她很清楚的知道,无论她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来保护她。她一边因为他的保护而觉得安心,却又一边因为他的保护颇为忧心。真是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难道他就非得喜欢她吗?就不能换一个姑娘?同样是村姑出身,这十里八乡,年轻貌美心地纯良的姑娘多了,而且女红、种田、做饭、养鸡、喂猪、养鸭等等等等,样样都比自己强。只要他苏清痕愿意,多得是女孩子愿意投怀送抱。哎,不行,改天她得好好开解开解苏清痕,让他知道他可选择的余地到底有多大。 萧月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终于到了家门口。她推门进去,也不看外面,直接反手关了门,闩好门栓进屋去了。 林亦睡得酣沉,林钟凭并未回来。萧月奔波大半夜,很是有些疲累,便和衣躺在林亦身侧休息,只是她无丝毫困意,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屋顶发呆。 天天渐渐亮了,太阳越升越高。 林亦睡够了,睁开双目,醒了过来。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四处一打量,屋内并不见林钟凭,只有萧月在。 察觉到小孩子醒了,萧月便将手上的大包袱放到八仙桌上,转头对林亦道:“醒了?快起来穿衣裳,再洗把脸清醒下。娘去给你做些吃的,吃饱了咱们好上路。” 林亦打着哈欠从被子中爬起来:“上路?去哪?” “去找爹呀!难道小亦不想要爹了?”萧月坐到炕头处,拿过林亦的棉袄帮他套上,嘴里絮叨着,“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冬天冷,穿衣服要快,不要穿这么薄就在被窝外面晾着。” 林亦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忙道:“我自己穿,我们马上去找爹,让他快回家。” 萧月这才放开他:“小亦乖,娘去给你做饭!” 母子俩折腾半晌,这才吃好饭并收拾妥当了。萧月肩上背着个大包袱,左手拖着个小孩子,大步跨出家门。岂料她刚走出门外,见到门外守着的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苏清痕军姿笔挺的站在她家门外,那样子活像个门神。见她差点摔倒,忙上前一把扶住了。 萧月这下可是恼了:“你一大清早就来我家做什么?” 苏清痕纠正道:“不是一大早。我昨夜根本没离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萧月简直要给他气死了。 苏清痕定定的看着她,不答反问:“你背着这么大的包袱,是要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萧月依旧气势汹汹。 苏清痕不紧不慢道:“你是要去找林大哥吧?我早料到你要离开这里。” “是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清痕道:“小月,现在世道很乱。因为战乱和饥荒,到处都是流民。你孤身一人,又带着个小孩子,太危险!” “那又怎么样?因为流民多,所以我就不能去找我丈夫了?真是笑话!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不等苏清痕出声,林亦便已苦着脸道:“好了好了,娘,你不要一大早就和苏叔叔吵架。” “谁要一大早和他吵架了,明明是他一大早来找咱们麻烦。”萧月气呼呼的对儿子道。 林亦抚额:“娘,咱们快些赶路吧,爹到底在哪里啊?” 萧月横了苏清痕一眼,拉着林亦绕开他,径直向前走去。 苏清痕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身子急掠过去,突然出手,一指点向萧月耳后的风池穴。萧月身子立刻定在当场动不得了。她怒道:“苏清痕,你干什么?快帮我解穴!” 林亦没看到苏清痕出手,只是奇怪的看着她娘亲,不知她这是怎么了。片刻后,他忙对着苏清痕叫道:“苏叔叔,快来看看我娘这是怎么了。” 苏清痕不紧不慢的上前,呼噜了一把小孩子的脑袋,笑道:“没什么,你娘这是怀念住在军营里的那段日子,所以病了。等你们两个到了军营,安顿下来以后,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你娘能动 更新时间:2011-10-18 苏清痕扶着萧月躺在自己榻上。.info[]萧月既动不了也说不了,只能恨恨盯着苏清痕。苏清痕笑看着她,道:“你答应我,待会不要吵也不要闹,我就给你解穴。” 萧月还是恨恨的瞪着他。 林亦在一旁,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苏叔叔,你把我娘的穴位制住了,我娘怎么回答你啊?” 苏清痕对他的反应有些小小的诧异,不禁问道:“我制住你娘的穴道,你不生气吗?”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生气或者害怕才对,而不该是这么平静的问他问题吧? 林亦摇摇头:“不生气啊。” 萧月死死盯着苏清痕的眼珠子立刻转移到了林亦的方向。这个小兔崽子! 林亦察觉到娘亲目光不善,立刻往苏清痕身后躲了躲,道:“娘,你不要生气吗。苏叔叔是好人,他一定不会害你的”然后又抱着苏清痕大腿,眼巴巴的望着他,“是吧苏叔叔?” 苏清痕笑眯眯道:“对,小亦说的很对。” 林亦又道:“既然苏叔叔人这么好,一定不会阻止我和娘去找爹的,是吧?” 苏清痕沉默了。(..info) 林亦继续道:“苏叔叔,你不会妨碍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吧?” 苏清痕继续沉默。心中暗自腹诽,真不知道林钟凭和萧月是怎么养孩子的,这么点的小孩子就学会给人在话里下套了。 萧月看林亦的眼神立刻变得慈祥和善极了,真是恨不得立马把她儿子抓过来狠狠亲上几口。 苏清痕蹲下身子,与林亦平视:“小亦,你和你娘出去找你爹,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林亦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我啊,我把坏人都打跑!” 苏清痕笑道:“万一坏人武功很高呢?” 林亦叉着腰道:“我的武功也不弱。” “是吗?小亦可真厉害”苏清痕“和颜悦色”道,“那不如这样吧。如果你能和苏叔叔过上三招,苏叔叔就让你和你娘一起离开,去找你爹。” 林亦一听这话,气势立刻矮了下去:“苏叔叔,你个头比我高那么多,这样的比法不公平。(..info)” “你们遇到的坏人,说不定长得比我更高呢。”苏清痕严肃的道。 林亦不满的嘟起嘴:“那万一我要是打不过苏叔叔呢?” 苏清痕道:“那你就安心留在军营跟着苏叔叔练功吧。直到有一天,你能在我手下走上三招,我就放你和你娘离开。” 林亦不干了:“那不行。我在练功,你也在练功,咱们同时进步,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过三招?如果我要练个三年五载才能跟你过三招,那不是这么长的时间都不能去找爹爹了?” 苏清痕笑道:“你刚才不是还夸叔叔心肠好,舍不得妨碍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吗?若你的功夫真的那么差劲,实在需要好好练上一段时日,那你就呆在军营练功。叔叔自会派人去找你爹爹的。” 林亦的眼睛立刻发亮:“真的?” 苏清痕道:“当然是真的。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亦想起苏清痕以前的威风,大喜过望:“苏叔叔,你一定可以派很多人去找我爹吧?这个军营里的人,都是听你指挥的吧?” 苏清痕失笑:“当然不是。不过,派出人手去找你爹,还是可以的。” “那你什么时候派人去找我爹?”林亦已经急不可耐了。 苏清痕道:“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若是不能和我过三招,那你就得好好练功,只要你每天乖乖的,而且勤加练功,我自然会派人去找你爹。你的表现越好,我派出去的人就越多。等你爹回来后,看到小亦武功大有精进,一定会很开心的。” 林亦喜得连忙伸出右手小拇指:“好好好,咱们拉钩!” 苏清痕再次失笑,但很快便忍住了,一本正经的和他拉钩,然后一大一小两个拇指一碰,盖了印,这便是说定了。 萧月看着苏清痕三言两语将儿子哄得晕头转向,那叫个憋气。可是她被制住了穴道,心里再憋气也发作不得。 苏清痕对林亦的决定感到十分满意,又转头去看萧月。他拖过一把椅子,径自坐到榻边:“怎么样?你儿子都决定为了找爹爹,努力留在军营里练功。你呢?” 林亦提醒道:“苏叔叔,我娘还被封着穴道,说不了话。” “没关系。你娘有一个地方还能动。” “哪里?” “眼睛!”苏清痕说着,去看萧月,“这样吧,我一个人说话,我说的话,你若同意就眨眨眼,若不同意就不要眨眼。” 萧月立刻睁大眼睛忍着不眨眼。 苏清痕又好气又好笑:“现在还没开始,等我开始说话了,你再决定眨眼睛还是不眨眼睛。” 萧月暗暗翻了个白眼,只想着等自己能动了,好好修理他。这臭男人,笑得真可恶! 苏清痕道:“好了,现在开始。我问你,你这段时间就在军营里住下来,安心的等林钟凭的消息,怎么样?同意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萧月拼命睁大了眼睛。 “咳咳”苏清痕轻咳一声,左手虚虚握拳,掩在唇边。动作间,他指间带起一道夹杂着些微劲力的罡风,不偏不倚直直打向萧月的眼睛。 萧月本能的闭了眼,避过那股风。片刻后,她似是想明白过来,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清痕。真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幼稚无聊的手段! 苏清痕笑呵呵的垂下手:“既然你眨眼了,那就表示同意了!” 军医很忙 更新时间:2011-10-19 林亦觉得苏叔叔这人真是太好了。萧月觉得苏清痕这人,真是越来越该死了。 林亦欢天喜地拉着苏清痕:“苏叔叔,快快快,帮娘亲解穴!这下可好了,有更多的人帮我们找爹了。” 苏清痕道:“对!让别人去找,如果能找到最好!万一找不到,说不定哪天你爹又回来看你们,你们若还在边关,正好一家团聚。如果连你们也跟着四处跑着乱找,万一和你爹走岔路了,就算你爹回来了,你们也团聚不了。” 林亦越听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猛点头道:“对对对。” 看看小孩子已经被自己说的心服口服了,苏清痕这才满意的去看萧月:“小亦刚才可是亲眼看到你眨眼的。你总该不会当着小孩子的面食言吧?” 萧月望着苏清痕,目中闪着笑意,欢快的眨了眨眼,表示认同他的话。 苏清痕却被她笑得浑身发毛。萧月真这么容易想得开?可人家既然同意了,他也只得继续硬着头皮道:“这么说,你是同意留在军营里等林大哥了?” 萧月继续欢快的眨了眨眼。 “说话不可以反悔,特别是还当着小孩子的面!”苏清痕郑重的道。 萧月依旧无比高兴的眨了眨眼。 苏清痕不由摸了摸鼻子。这么容易劝动,她就不是萧月了。有鬼,一定有鬼! 林亦拉了拉苏清痕的手:“苏叔叔,我娘都答应你了。” 苏清痕无奈,只好先解了萧月的哑穴:“好了,先让你说话。” 萧月深呼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发现果然能说话了。她道:“喂,莫非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眨眨眼,就只解开我一个穴道吗?” 苏清痕也不好过分耍赖:“自然是两个都解开。” 萧月倒也不急着催他帮自己解开另外一个穴道,只是问道:“你刚才和小亦说的都是真的?” 苏清痕想想刚才对林亦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妥,回道:“是真的。” “你真的肯派人去找钟凭?” 苏清痕道:“他原来是六扇门的神捕,屡破奇案,为朝廷和百姓做了不少事,后来又入了军营,保家卫国对抗宛昌,这样的人,总不能任其流落在外不知所踪,正该找到才是。” 萧月闻言,似是终于放心了:“你肯派人去找,终归比我们娘俩去找人强得多。好歹你可以派一队骑兵去,即使遇到些地痞恶霸流氓,也不敢惹骑兵的。” 苏清痕大喜:“你想通了?” “想通了”萧月道,“主要是,我还真怕发生你说的情况。万一我和小亦离开边关了, 钟凭又回来了怎么办。” 苏清痕喜道:“对呀对呀,正是这个道理。” 萧月又道:“只要你不怕不方便,又有法子和严帅交代,我和小亦就算住在军营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她肯做出这么大让步,倒真是叫苏清痕所料未及。 萧月解释道:“若我和小亦就这么回去,你肯定不放心。与其让你怀疑我耍花招,派人将我家团团守住,惹人闲话无数。倒不如我和小亦留在军营,也好让你安心。等我家钟凭回来了,或者等你彻底安心了,我和小亦马上离开,绝不给你苏将军添半点麻烦!” 苏清痕这下终于彻底放心了,伸手拍开萧月的穴道,笑道:“这才对吗!来,我扶你起来,要慢一点,刚解穴动作不能太快。”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搀萧月起来。 萧月依着他的话,慢慢坐起身,又伸伸手,动动腿,活动了下筋骨,没一会,全身便活动自如了。 林亦高兴的直拍手:“太好了,娘又能动了。” 萧月将苏清痕的手拉过来:“真是多谢你一番美意了。” 她竟然如此亲昵的对待自己?苏清痕一怔,神思不由有些飘忽。 萧月左手却忽然握紧了他左臂,右手食指,一指点向他腰畔。苏清痕大惊,右手忙去抵挡:“小月,你干什么?” 萧月右手被他反手一握,便握在手中,再也动不得。她怒道:“干什么?我要去找我丈夫,你凭什么推三阻四?我又不是酸腐文人,才不跟你犯傻。你花言巧语哄我儿子,我自然也能食言不认刚才的话。你今天若是不让我出去找人,我就跟你没完!”她一边说着,还真拿出了搏命的架势,要跟苏清痕拼了! 苏清痕哪里舍得动她分毫,只敢将还能动的右手横过来,借此抵挡她的攻势。 萧月武功不济,打起来毫无章法,不明所以的人看见二人一番举动,还当是苏清痕要把萧月怎么着,萧月则架着双手拼命推他一般。 萧月见苏清痕寸步不让,更是生气,干脆双手乱打一气,拍向苏清痕胸膛:“你给我走开,好狗不挡路!” “你干什么?住手!”信长风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营帐里。 萧月被信长风一声暴喝,这才停下来,再一看自己,一手拍在苏清痕胸膛前,一手抓在苏清痕左肩胛上。苏清痕只是面色微沉看着自己,眸子深处似乎隐隐弥漫着无法言喻的悲伤。林亦则是愣愣的看着形势的变化。 信长风上前,直接拨开萧月的手:“你疯了?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呢!” 伤?萧月这才想起,苏清痕左肩似乎受过伤,据说还挺严重。可是,都这么久了,钟凭的伤都痊愈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好好将养了,他的伤怎么还没好?她眼睛不由瞟向苏清痕的肩头。 信长风道:“别看了,射伤他的弓弩是林钟凭做的,你会不知道厉害?那种弓弩造成的伤口,十分难愈合。陆军医费了多少力气,才让他的伤口慢慢收拢。若是伤口被你刚才那番举动撕裂了,你……” “长风”苏清痕打断他,“别说了,我的伤没事!” 信长风不满道:“我一大早起来,发现你把营帐外面守卫的亲兵都撤了,里面又有女人吵闹的声音,就猜到是她来了。你别老这么由着她胡闹!” “我胡闹?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来的?信长风,就你这德性,你真确定你手底下的人都服你吗?每次都不分清红皂白,想也不想就帮着你朋友出头教训人!”萧月恼道! 林亦听着几个大人的争吵,眼睛看向苏清痕左肩,却见他肩头慢慢渗出一小片殷红来。他惊道:“苏叔叔,你流血了!” 信长风见状,再顾不得和萧月吵架,只是急急走到帐外,唤来一名亲兵:“龙峰,快去请军医来,将军左肩的伤口裂了。” 萧月看向苏清痕肩头,心中顿时后悔起来,却仍是故做凶狠:“活该!谁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就算和我儿子死到外头,又关你什么事了!” 苏清痕却从她神情中,一眼看穿了她真正的情绪,所以也不恼她,只是温言劝道:“不妨事的,只是流了一点血。你不必内疚。本来错就不在你,是我将你强行掳来的,你自然会生气了。” 他说的没错,事情确实是这个样子的。萧月最懊恼的就是,自己明知道苏清痕说的全是真的,可仍是忍不住内疚。他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吗!萧月有时候自己都受不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软! 不一会,那叫龙峰的亲兵回来复命。他站在营帐外面,望着信长风和苏清痕,期期艾艾不敢开口。 苏清痕顿觉纳罕:“怎么只你一个人来?军医呢?” 龙峰抬眼看看苏清痕又垂眸看看脚下,就是不敢回话。 信长风先忍不住了,吼道:“快说呀!” 龙峰踟蹰片刻,道:“陆军医说……他只说了两个字……” 信长风:“说的什么?” “没空!” 暂且留下 更新时间:2011-10-20 信长风闻言勃然大怒:“他区区一个军医,竟然敢跟将军摆架子!让人把他叉过来!” 苏清痕本来也有些诧异,但听信长风这么说,忙拦了下来:“算了,由他去吧。(..info好看的小说)” “苏将军”信长风道,“陆询也太无法无天了,如果今天不办了他,以后别人有样学样怎么办?什么猫三狗四的人都爬到你头上去了。” 苏清痕想起当日和他一起上扶连山时的陆询,略一沉吟,道:“陆军医这个人很不简单,委实深藏不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甘心屈居在边关军营,但他平日悉心治疗和照顾受伤兵将,没事的时候也总是呆在自己营帐里钻研医术,想来是绝不会有邪念和恶意的。但凡有过人之处的人,也都有些傲气,既然他不愿意来,必定有他的考量和道理,就不要勉强他了。军营里的军医又不只是他一个,请别人来也是一样的。(..info无弹窗广告)才出了这么一点血,伤口应该不严重,一般的大夫就可以处理。” 信长风道:“他若没有坏心思,为何不肯帮你疗伤?” 苏清痕笑道:“若他起了坏心思,只怕随便在我的伤药里动些手脚,就能让我死的不明不白。他这么担着得罪上级将官的罪名,也要拒绝为我医治,恐怕反倒没有什么歪心思。”言罢,他又对龙峰道,“你去请胡军医来吧,记住,是去信将军的营帐。” 龙峰领命告退。 信长风不明所以:“为何去我那里?” 苏清痕看了萧月一眼,对信长风道:“我这里不方便,我还是去你那里吧。” 信长风立刻会意,但并不同意他的做法:“为什么不在这里?你怕你的伤口吓着她?就在这里疗伤,让她看看她干的好事!”一边说,一边很不满的朝萧月翻白眼。 萧月立刻瞪向信长风:“你眼睛有毛病么?你翻什么翻?没听苏清痕刚才说吗,根本就不关我的事!” 信长风见萧月居然理直气壮,忍不住道:“你这女人,你有没有良心?好歹苏将军也救过你,前前后后救过你两次呢。如今你害得他伤势复发,一点都不愧疚吗?” 林亦眼见母亲被欺负,不满道:“信将军,你怎么可以这样?长得高高大大,还是将军,居然欺负我娘亲一个女人!” “就是就是”萧月有儿子鼓气,立刻反唇相讥,“你还好意思说他救我。他救了我又怎样?你为什么不想想我每次都是为什么受伤的?你怎么不想想我丈夫是怎么受伤的?要不是他派我丈夫上战场,我们一家三口怎么会分开?”说着说着,萧月再次被自己说服了,觉得一切事情真的是苏清痕咎由自取,根本不关自己的事。 信长风在斗嘴一道上,从来就没在萧月这里讨过半分便宜,何况此时还加了个小林亦。他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半天想不起该接什么话。如果对面的是宛昌人,估计他早抄起家伙,手起刀落了。可惜对面的是个娇滴滴的大胤美人,而且凭良心讲,他一点也不讨厌这个美人,甚至有时候还会对她产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恩,所以他除了忍还是只能忍。 偏偏林亦还要跳着,指着信长风道:“说不出话了吧?你这人,连吵架都没道理,道理都在我娘那里,你就闭嘴吧。” 苏清痕右手不由覆上额头揉了几下,被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大的嗓门吵得脑仁疼。他起身对信长风道:“我先去你那里了,估计胡军医快到了。你们慢慢吵。”他很大方的将自己的地盘让出来,让这三个人继续发挥。 眼见苏清痕要走,信长风忙叫住他:“你走了,她怎么办?她这么诡计多端,我可看不住。” 林亦连忙纠正苏清痕:“我娘那个叫聪明机灵。” 信长风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去去,大人说话,小破孩别插嘴。” 苏清痕叹了口气,回头望着萧月:“我并不想强行困着你,那会封住你穴道也是情非得已。但是我刚才和小亦说的话,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我先去重新包扎伤口,你和小亦在这里好好商量一下,想想到底怎么办。等我回来以后,如果你仍然决定要带小亦离开,我一定好好相送,绝不拦你半步。” 萧月回想一下,也觉得自己的决定太仓促,是应该好好再思虑下。就算真的要去找人,她总得好好想想林钟凭会去哪里,大概会走哪条路,然后她再行动。思及此处,萧月道:“好吧,我就再想想。” 苏清痕这才放下心来,回身大步走出营帐。 此时,军医营帐内,陆询装模作样的看着医书,脑子里却在想东想西。龙峰对他说,苏清痕不知因何事和萧月吵起来了,伤口也复发了。他第一个念头便是,那伤口复发绝对与萧月有关。很好,那他就不去打扰了,索性让苏清痕演一场苦肉计得了。他乐得清闲! 哎,都怪林钟凭,居然也不提前招呼一声就跑了!害他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满脑子琢磨怎么帮他朋友把媳妇留在边关! 不想骗她 更新时间:2011-10-21 萧月看着面前头发软软的小男孩,怎么也忘不了这小家伙只有六岁的事实。(..info好看的小说)可是林亦人小鬼大,鬼灵精的很,爬到萧月膝盖上坐下来:“娘,我们商量下吧。” 萧月呆呆看着儿子,这明明还是个离不开娘的雏儿啊! 林亦比对了下二人的身高和位置,果断跳下萧月膝盖,拉过椅子,坐到萧月对面,以示二人此刻的身份是对等的。 萧月看着林亦:“商量什么?”有必要商量么?她一个人做主就好了吧? 林亦一本正经道:“当然是商量要不要去找爹啊。” 萧月问道:“你的意思呢?不去找?” 林亦忙摇头:“当然要去找,而且一定要找回来!” 萧月乐了:“我也是这个意思。” 林亦又道:“可是,如果苏叔叔派人去找的话,应该更快吧?军队里有马!” “我的傻儿子,那是战马。一匹马比一个人都宝贵,他会派骑兵吗?” “苏叔叔应该不会敷衍我们的。如果他真要派人去找爹,肯定会派骑兵啊。骑兵快。” “可是,如果骑兵也找,我们也找,那我们不是可以更快的找到爹吗?”萧月道。 林亦的思维一直在受苏清痕影响,他道:“那万一我们也去了,爹回来后又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萧月斜睨儿子:“说来说去,你的意思就是不去找爹?” 林亦缩了缩脖子:“不是。(..info)” “那还商量什么?” 林亦只好点点头:“好吧,那我们一起去找爹吧。” “好,我们走!”萧月跳下床榻。 林亦忙道:“不跟苏叔叔打声招呼吗?刚才明明说好的。” 萧月刚才一拍板,只想着赶快找人,一下子便将苏清痕的话忘到脑后了,被他一提醒,这才想起来,道:“是啊,差点忘了苏清痕。我们还是先跟他说一声吧,顺便看看他的伤怎么样了。” 林亦忙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好啊,我们快去吧,我很担心苏叔叔。” 萧月牵起林亦,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你和他关系很好吗?那么担心他?” 林亦道:“以前苏叔叔就为了救我受过伤,现在又被你打伤,恩,怎么说也该去看看的吗。” 才多点大的孩子,说起话来居然头头是道。萧月暗惊一声: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然后拉着儿子,拐向右方,走了没几步,便到了苏清痕的营帐前。 营帐前守卫的亲兵见她们母子来了,其中一人忙进去禀报。萧月却不待里面通传,直接拉着林亦走了进去。余下的一名亲兵认得她,不敢多加阻拦,竟然被她轻轻松松走了进去。 苏清痕本来正对着帐帘而坐,看到她突然进来,忙将衣服拉上,遮住肩胛上的伤,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动作虽快,萧月却依旧瞧见了。她从没见过那么可怕又难看的伤口,虽然已经快收拢,但依然让观者心惊。萧月不由放开林亦,上前几步,问道:“很严重吗?给我看看。” 苏清痕见她如此紧张,眉眼不禁笑开:“不打紧。”但却没有丝毫让她看伤口的意思。 萧月内疚道:“真是对不起。” 苏清痕忙道:“你又不是存心的,我也说了,根本不是你的错,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萧月不好意思道:“话是这么说,可到底也是我太鲁莽了。” 一旁的胡军医不满道:“萧姑娘,你太乱来了,怎么会让将军的伤口又崩裂呢?这伤口处理起来很麻烦!” 萧月被他一顿指责,面色不由红了,急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处理好将军的伤?” 胡军医一下子被她的问题噎着了,抚着山羊胡子说不出话来。 萧月只好又去看苏清痕。苏清痕道:“本来快处理好了,你一来,又耽搁了。” 萧月心思玲珑剔透,立刻明白过来,忙道:“我去叫陆询来。他若不来,我就硬将他拉过来!” 她话音刚落,帐外传来陆询的声音:“我可不敢劳你林夫人大驾!” 陆询估摸着,若是苏清痕要用苦肉计,此刻八成已经计成了,这才赶过来帮他处理伤口。 萧月大喜过望:“陆军医,你终于有空了!” 陆询背着药箱走至苏清痕面前:“苏将军,刚才情非得已,失礼之处,还望将军莫怪。” 苏将军只是微笑看着他,淡淡道:“军医的意思,本将明白。只是恐怕要让军医失望了!” 陆询差点没当场栽倒,看了萧月一眼,再看看苏清痕,欲言又止。 萧月将陆询的神色看在眼里,又见苏清痕不愿当着她的面疗伤,很识趣的拉着林亦离去了:“我和小亦先走了……额……去苏将军的营帐里了。等你们这边弄好了,我们再过来。” 看她们娘俩走了,陆询这才去看苏清痕,满眼的疑惑。苏清痕瞥了一眼胡军医,挥挥手让他先下去。可怜胡军医五十岁的年纪,医术还不如年纪轻轻的陆询,想站在这里偷师一把,却又被苏清痕撵走了。他摸了摸山羊须,哀怨的瞅了苏清痕一眼,委委屈屈的告退了。 陆询这才对苏清痕道:“苏将军,我那会不来医你,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一旁的信长风恼道:“云麾将军传唤,你不来也就罢了,居然还一副你很有道理的样子。现在人都来了,不急着看伤口也就罢了,还唧唧歪歪说这么多没用的废话!” 陆询虽不满信长风的态度,可好歹也还记得正事,忙替苏清痕解开衣服,开始着手处理伤口。手上利索,嘴上也没闲着:“还是跟苏将军这种聪明人说话比较省力气,至于信将军么,也不知他的脑子是什么构造的。” 信长风觉得陆询这个军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待要发火,却被苏清痕用眼神制止了。 苏清痕看向陆询:“我知道军医是想让我用苦肉计留住萧月。” 陆询乐了:“我刚才就说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正是这个意思。” 苏清痕道:“军医和林钟凭交情非浅,想来我以前和萧姑娘的纠葛,军医也是知道一些的。” 自然知道,还很清楚。六年前,萧月在“杏林深处”养伤的那段日子,陆询将她十六年的人生经历,弄得门儿清。 陆询看了看苏清痕的表情,斟酌了下言辞,道:“知道一些。” 苏清痕道:“我曾经骗过她,从那以后,都不想再骗她。”骗她的代价太大了! 陆询点头,表示明白。哎,看来还得自己出马了,只是不知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萧月到底肯不肯留下。 娘亲不走 更新时间:2011-10-22 萧月和林亦坐在苏清痕的营帐里。(..info好看的小说)林亦将椅子拉到火盆旁边,坐在椅子上,只手脚对着火盆烤火取暖。萧月看着儿子,长长叹了口气,久久无语。 林亦耷拉着脑袋,看了火盆许久,忽然抬头看着萧月:“娘,你说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胡说!爹不会不要我们的,他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才会这么着急的走了。” 林亦想起林钟凭临走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也觉得萧月说的对。可是他越想林钟凭跟他说过的话,就越发觉得,林钟凭没打算让娘和自己离开此地去寻他。 萧月看他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活脱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不由好笑:“小亦,你在想什么?” 林亦扭捏了半天,小心观察萧月的神色,最后方期期艾艾的道:“娘,我们听苏叔叔的话,不要离开边关,好不好?” 萧月一听,眼睛立刻睁圆:“你还真让苏清痕说动了啊?听了他几句话,你就真的放弃了,不找你爹了?亏你爹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林亦其实很想说,他最初只是脑子发热才想要和萧月一起去找林钟凭的,等想明白林钟凭说过的话后,他就不想去了,但是已经答应了爹的,所以不能跟萧月明说。.info[]哎,真是苦恼啊苦恼。偏偏娘一直都只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如果劝娘留下,娘也不会听的,说不定还要误会他没良心,还会生气。大人为什么要认为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呢?真是的! 林亦望着愤怒的萧月,捧着下巴痛苦不已。他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 母子俩正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陆询来了。 萧月看到陆询进来,忙跳下榻,问道:“苏清痕的伤处理好了没?” 陆询“咦”了一声:“看来你还是挺挂念他的吗!” 萧月:“废话,好歹也是舍命救过我的人。” 陆询道:“他现在伤势不严重,只是伤口很难愈合。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谁知道又被你弄得……哎,看来还得再将养十天半个月了。” 萧月问道:“那等个十天半月后,他应该会好了吧?” 陆询摇摇头:“这可说不准。他不习惯让人近身服侍,凡事喜欢亲力亲为。可他一只胳膊受了伤,行动很不方便。有时候,一个没忍住,左臂动作幅度大一些,说不定伤口又崩裂了。” “哪有这么严重?钟凭受伤的时候,我在军营里照顾钟凭,也是见过苏清痕的,从没发现他的左臂不能动。” 陆询道:“你当然没发现了,你满心只惦记着你丈夫,别的男人,你又不会放在心上。” 这倒是。萧月那些日子,一门心思都扑在林钟凭身上,别的男人,她是一眼都懒得多看的,没发现也属正常。 陆询接着道:“不如这样,你先留在军营里照顾苏将军几日,如何?等他的伤好了……” “不行!”萧月的口气,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让她留下来等,还要让她照顾苏清痕,门都没有! 林亦无奈的看了看萧月,想说话,却是欲言又止。 陆询劝道:“萧月,你就算信不过苏清痕,可也该信我几分吧?我会发动自己在江湖上所有的朋友,将钟凭寻回来。” 萧月道:“你和苏将军,我都信得过。可是,若只让我在这里等消息,我会发疯的。” 陆询道:“若是你为了找钟凭而发生什么意外,钟凭知道后,也会发疯的。” 萧月一时语塞。 陆询接着道:“钟凭参军后,渐渐恢复了本名。这些年,江湖上想杀他的人何其多。只是此地偏远,消息一时半会传不到中原那边罢了。倘若以后大家都知道他的去向了,因他人在军营,那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他离开军营了,处境必定十分危险。你们娘儿俩若好好的,他一个人照应自己,根本不成问题。可若你带着林亦一走,万一有人对你和林亦下手,抓了你们来要挟他,你让他先顾哪头?我虽然不知道钟凭到底去了哪里,又是去干什么,但我有一点十分确定――他既然是不告而别,那肯定是不想让你知道他的行踪,为的就是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让你跟过去。他既然怕你有危险,你何不安顿好自己,也好让他安心?” 这番话,字字句句说到萧月心坎里去了。她什么也不怕,就怕自己拖累林钟凭,那样反而不妙。 林亦也道:“是啊是啊。娘,虽然我总是说的自己很厉害,可我还是知道自己那点本事的,我……我……其实我连你都打不过的。苏叔叔说外面流民很多,万一真要是有好几个长得又高又壮的人来欺负你,我又打不过他们,那可怎么办?” 萧月看着林亦一脸的发急,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娘就再等等,说不定再过个把月,爹就回来了。如果他总也不回来,我们再去寻他不迟。” 林亦猛点头:“好,娘亲英明!” 萧月笑道:“咱们这就回去,在家等爹回来。” “这不行”陆询忙道,“你得留在军营才安全。钟凭既然已经离开,势必会引起江湖人士的注意。若是那些人尚未收到消息也就罢了,可万一大家都知道他重入江湖,再顺藤摸瓜查出他这些年的行踪,那你和林亦住的地方,会变得很不安全。” 萧月闻言,苦着脸道:“你不会是让我住在军营里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陆询笑眯眯望着萧月,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的,既有希望她留下的期待,又有些对很快就会有好戏看的兴奋。 萧月忙摆手:“不成不成。这主意不好。” “怎么就不好了?”陆询继续苦口婆心,“谅那些武林高手有天大的胆子,也决计不敢来军营里闹事。住在这里,最安全不过了。我知道你讨厌听到有人传一些你和苏清痕的风言风语。你就当为了钟凭,暂时忍耐一段日子吧。” 萧月觉得,她需要好好考虑考虑。沉吟之际,苏清痕忽地掀帘而入:“我保证,这次你不会再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萧月看着苏清痕直直望过来的眼神,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语,信誓旦旦的保证,心里坚定的念头再次松动。 犹豫片刻,她对着陆询道:“好吧,我和小亦先留下。” 等候消息 更新时间:2011-10-23 苏清痕说到做到,果然派出一队负责执行侦查任务的骑兵,去寻找林钟凭的下落。萧月和林亦在军营住下来以后,再没听到半点风言风语。也不知苏清痕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苏清痕能坐到今日的位子,必然有些手段,不过以前懒得拿来用罢了。如今他要维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萧月,所以便下狠手整治了一番,军营里从此再无半点风言风语。 若真让萧月说起来,苏清痕真是相当规矩。他依旧是将营帐让给萧月住,自己天天跑到信长风那里,没事从不在萧月面前晃悠,似乎生怕萧月看到自己堵心。反倒是林亦,天天往苏清痕那里跑得欢。至于苏清痕的伤,自有亲兵和军医,还不用萧月来照顾。 没几天后,林亦就告诉萧月,“娘,苏叔叔今天好像不高兴。” 又过一天,“娘,苏叔叔的眉头皱得好紧。” 再过一天,“娘,苏叔叔越来越忙了。” 最后,林亦道:“娘,苏叔叔说,让我这几天都不要过去找他了。” 萧月每次听了都只是“嗯”一声,直到林亦说苏清痕禁止林亦再去营帐里找他时,才多多少少给了点反应。她问道:“为什么?” 林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娘,苏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萧月撇撇嘴:“他喜欢不喜欢你,有什么打紧?你自有爹娘疼!” 林亦想了想,又道:“以前苏叔叔对娘也很好,可是现在他从来看娘,还避着不见娘。有时候他明明都看到娘了,却故意躲开,我都看到好多次了。” “有吗?”萧月知道自己一个女人住在军营不方便,所以甚少出去走动,偶尔出去几次,也从没看到过苏清痕。 林亦道:“娘,苏叔叔不会是对我们两个有意见吧?我们霸占了他睡觉办公的地方,大摇大摆的住了下来。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接我们。” 萧月安抚多心的小家伙:“苏叔叔怎么会对我们两个有意见呢?当初是他让我们留下的。” 林亦道:“也许是他想法变了呢。” 躲着自己走?萧月想了想,也许是自己之前的警告起作用了呢?可是,怎么突然也不让林亦过去呢? 萧月问道:“你说苏叔叔越来越忙了?他都忙些什么?” 林亦摇摇头:“不知道。他们经常去严元帅的营帐说话,苏叔叔还经常看一叠一叠的文书。” 萧月又问:“那你有没有见过有人向他汇报你爹的消息?” 林亦再次摇摇头:“没见过。” “真笨”萧月伸出葱管儿一般的指尖,点了点儿子的脑袋,“没人汇报,你自己不会问啊?” 林亦歪了歪脑袋:“先头几天,是觉得那些骑兵叔叔刚出去找人,不好催着问。后来,看苏叔叔那么忙,就不好意思多问了。” 外面,忽然响起了紧急操练的号声,军营四处响起士兵跑步时的步伐声,整齐划一,迅捷有力。 这个时辰,怎么突然练兵?萧月隐隐觉得似乎有事要发生,加之又想得到林钟凭的消息,便有些坐不住。想了想,她问道:“小亦,苏叔叔的伤好了没有?” 林亦摇摇头:“陆叔叔还是天天去给他换药,不过已经开始收口了。” 萧月点点头,心中有了些计较。 待到中午时分,操练才算结束。不一会,营帐外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应该是几个品阶高一些的将军都回来各自营帐了。 萧月看看面前桌上放的两碟糕点,眼珠子转了几转,便将糕点收进食盒里,对儿子道:“你乖乖在这里等着娘回来,娘去看看苏叔叔。” 她大大方方提着食盒来到信长风的营帐前,对两个守卫的亲兵道:“苏将军和信将军在里面吗?我想见苏将军,劳烦两位通报一声。” 帐内,正在查看地形图的苏清痕闻声有些惊诧,微微蹙了蹙眉头,很快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不等两个亲兵回答,他便高声道:“长风不在,只有我自己在。你若有事,便进来吧。” 萧月之前和他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他都已经避嫌了,怎么她自己倒要闯进来?还是提醒她一声吧,免得她进来后发现孤男寡女心生尴尬,再迁怒到自己头上。 萧月听见只有他一人在,迟疑片刻,还是提着食盒进去了。 苏清痕瞧她穿着浅紫色的袄子,月白色长裙,头上挽着好看的堕马髻,手提食盒,走得娉婷端庄,心中烦躁立刻去了几分,忙合起地形图,伸手招呼她坐下。 萧月也不客气,大大方方走到他对面坐了,再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两碟点心取了出来:“苏将军,我闲来无事,自己去火头营那里捣鼓着做了些点心,林亦吃了直夸好吃,我特地给你也送了些过来。听林亦说你最近很忙,而且伤也没好,正该多吃些东西补补身子。” 苏清痕听得好笑,装模作样拿起一块梅花形的糯米糕咬了一口尝了尝,夸赞道:“不错不错,手艺有进步。” 额?有进步?萧月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苏清痕什么时候吃过自己做的东西,她奇问:“你怎么知道我手艺有进步?” 苏清痕道:“我是夸老王手艺有进步。” “老王?” “对啊,他在参军之前,是一家酒楼的大厨子。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做糕点。到了军营后,做了不少点心孝敬我。我吃过最好吃的两种糕点,便是这两种。我特地关照他做两碟给你吃。” 萧月立刻羞得满面通红,恼道:“你不早点说,害我丢这么大人!” 连这都怪到自己头上?苏清痕很无奈,但也懒得同她计较,随即又笑道:“你觉得这点心好不好吃?若是不对胃口,我叫老王再换一种口味。” “我哪吃得下?”萧月一副悲催至极的神色,“一天没有钟凭的消息,我就一天寝食难安。吃东西都尝不出味道。” 就猜她是忍不住,过来打探林钟凭的消息的。问题是,自己这边也没有消息,不然早就去告诉他了。苏清痕叹了口气,刚欲开口说话,忽闻帐外来报:“苏将军,宛昌大军压境,再次攻打木梁镇!” 雪日突袭 更新时间:2011-10-24 难怪苏清痕这几天会很忙,还专程叮嘱林亦不要过去烦他,看来是早料到会起战事了。 苏清痕听到来报后,便要起身去严怀的营帐,临走前很直接的送客。这一点萧月倒是十分理解,毕竟苏清痕是三品云麾将军,而且在边军中的声望连严怀都比不上,可以说是全军的主心骨。他在的地方,定然隐藏着很多军事机密,于公绝不该在这时候,放任萧月一个人待在他住过一段时日,还常常办公的营帐里。就连萧月先前住在他的营帐里之时,他也都是事先将各种重要的不重要的公文之类的,悉数搬到信长风那里的。 萧月虽然心急知道林钟凭的情况,但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绝不会在这时候不分轻重的拖着苏清痕不放人,很利索的起身告辞了。 很快,全军高度备战,严怀和苏清痕等一干将领部署一番后,率军迎战。 萧月和林亦老老实实缩在苏清痕的营帐里不出去。这时候既然一点忙都帮不上,唯一可做的,就是不要添乱。 林亦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紧张压抑的气氛,小小年纪的他,受到气氛影响,说话出气都不敢高声。他小心翼翼的问:“娘,怎么了?” 萧月道:“要打仗了。” 林亦道:“是宛昌要打来了吗?他们真坏,为什么总要跟大胤过不去?已经抢了大胤那么多土地和财宝,害死了那么多大胤人,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大胤。” 萧月叹了口气。这种事,她都说不清楚,又如何能向儿子讲明白?纵使她能想明白的一点点皮毛,儿子那么小,也未必听得懂。人的贪欲和惰性是造成这一切的总根源。既想要获得大笔的财富,富庶的生活,又不愿意努力,想着不劳而获,自然就会想法子去掠夺别人。 林亦见萧月答不上来,倒也不追问,只是捏了捏拳头,道:“娘,我以后也要参军打仗,像爹和苏叔叔那样,保家卫国,做个大英雄!” 萧月可不想让儿子参军。她并非自私之人,若真是到了危难关头,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去牺牲自己的事也不是干不出来。可她骨子里总有一种混乱的感觉,总也理不清自己是大胤人还是宛昌人,这种混乱的感觉导致她很没有归属感,不知自己到底算哪国人,反正她既不喜大胤朝廷腐败,又讨厌宛昌手段凶残,两国都不喜,混乱就混乱着吧。让儿子为了这两个国家的交战去送命?笑话!有了林钟凭的前车之鉴,他怎么可能让儿子重蹈覆辙?于是赶紧打消儿子的念头:“胡扯,没事打仗干什么?不是你去杀别人,就是别人杀你。你喜欢杀人还是被杀?” 林亦皱眉想了想:“都不喜欢。” “恩,这就行了,既然不喜欢,那就不要参军了。”萧月掐断儿子的念头后,赶紧转移这么血腥暴力的话题,问道,“饿了没有?” 林亦摇摇头,又担忧的问:“娘,你说苏叔叔现在怎么样了?不会出危险吧?” “他能有什么危险?他武功又好,还是三品大员,而且他身边的人,谁也不会让主心骨出事的!”苏清痕若出事,大胤必定军心不稳,节节败退。若真如此,丢官事小,丢命是大。那些高品阶的将军,一个弄不好,还会连累远在京城的家人。若苏清痕在,即使打了败仗,圣上怪罪下来,还有严怀和苏清痕顶着呢。胤军其他将领,怎么可能让苏清痕出事? 林亦道:“爹的武功也很好啊,不也受伤了?而且,苏叔叔胳膊还受了伤。还有啊,他上次不就是在战场上受伤的吗?” 对啊,萧月闻言,忽然紧张起来。胤军的内奸是谁?似乎还没有查出来呢。这种情况下,苏清痕贸然率军出战,会不会再次被人暗算?不过,他不至于在一个坑里摔倒两回吧? 外面,渐渐起了风,风声越来越大,不一会,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 很快,边疆大地银装素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营帐内,未拉严的帐帘处,不时飘进来一两朵雪花。萧月和林亦都穿了厚厚的棉袄,围在火盆前,等着外面的消息。 约莫到了后半晌,忽听营帐外一片嘈杂。 将军落难 更新时间:2011-10-25 萧月清楚记得苏清痕出征前的英姿,一身银亮铠甲,身披玄色战袍,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舞,端坐在马上的身姿修长挺拔,面容清俊,神色坚毅。(..info好看的小说)可只是一天不到的功夫,竟然天地骤变。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清痕居然真的可以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回。重蹈覆辙这种事,怎么看也不像是他这种人能办出来的蠢事,可他就是办了。 仍然是对地宛昌,死守木梁镇城门,仍然是被人……暗算。 宛昌人拉开强弓劲孥,直接对准木梁镇城头上的士兵。本来对方的打算是,不但要射杀城楼上的人,还另外派出大队人马不停撞门,不惜任何代价,势要大破城门。 怎奈大胤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这次,胤军直接大开城门,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直接与敌军正面交锋。 大胤的情况,宛昌未必清楚,但是苏清痕等人很清楚。深冬时节,边关苦寒,军饷不足,加之新兵水土不服,药材奇缺,大胤军中又开始传播血吸虫病。新兵打仗经验不足,老兵生病的生病,饿肚子的饿肚子,大胤战斗力急剧下降。在这种情况下,一味死守不是办法,否则拖不了几天,恐怕就会城破。唯一的法子是速战速决,一战打得宛昌短时间内不敢轻易来犯。 硬碰硬,以大胤人的体力对抗宛昌人,恐怕胜算不大。是以,苏清痕布置了周密详尽的阵法――玄襄阵。玄襄阵是一种迷惑敌人的假阵,队列间距很大,多数旗帜,鼓声不绝,步卒声音嘈杂,好像军队数量巨大,使用各种办法欺骗敌人。苏清痕这是想以声势唬住对方,在对方心怯胆寒之际,发动猛烈攻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让胤军将领没想到的是,最后的结果却是宛昌军大破玄襄阵。宛昌人好像瞧穿了胤军玩得鬼把戏,根本不将玄襄阵放在眼里,两军对阵不久,胤军便溃败下来。 城楼上观战的苏清痕,情急之下,也不知是忘记设防还是没防住,再次被人暗算受伤。苏清痕一受伤,胤军军心大乱,即使严怀严令全军拼死抗敌,也抵挡不了颓势。再后来,一直害怕死在战场上的严怀,再不敢在城楼上坐镇指挥,丢下受伤倒在城楼上的苏清痕,自己匆匆跑下去,后撤逃命。 局势大乱,胤军溃败后退,大小将领敢在这时候奋勇杀敌的,不愿这时候白白枉死,本就胆小怕死的,更是跑得比谁都快。 不过,这些都是大胤兵败以后,萧月从仓皇撤退的败将口中得知的。 此一战结果:胤军大溃败,主将苏清痕失踪,木梁镇失守。 怎么会这样?直到此时此刻,萧月才觉得,自己从来就是不希望大胤人输的。她生在大胤长在大胤,又与边关百姓生活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一直就是希望宛昌不要打过来的。至少,别伤害那些她不想被伤害的人。可是,木梁镇失守,胤军溃败,苏清痕失踪……怎么会是这种结果?怎么可以是这种结果?苏清痕的不败神话结束了吗? 萧月和林亦在被消息震惊得头脑还没清醒时,便被信长风等人带着,稀里糊涂的火速向后方撤离了。 苏清痕和萧月到底是什么关系,已经没人探究了。大家唯一记得的是,苏清痕很在乎她,如今苏清痕下落不明,他在乎的女人,大家必然也会重视一些。这些人毕竟和苏清痕共同戍边多年,袍泽情深。反正严怀也没提出反对,又有信长风带头,而萧月和林亦又是大胤百姓,自然是能救便救,能帮就帮一把了。 一定是有人泄露了军机。萧月牵着林亦,一路头昏脑胀的跟着大军撤退,可是心里却一直有一句话很清晰的回响着。 是的,一定是的。若非有人泄露军机,宛昌人哪能那么容易识破苏清痕的阵法?若非有内鬼,苏清痕怎么可能一而再的被人暗算?那人一定是大胤边军内部的核心人物,否则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要知道,就因为防着有内贼,苏清痕表面不动声色,其实防人防得死紧。除去被他仔细排除了可能是内奸的人,其他人绝无机会知晓一星半点的对敌策略。 雪纷纷扬扬下着,大军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萧月看着逃命的人群,亦是第一次深切的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愿意让苏清痕出事――可苏清痕却是凶多吉少。他救过自己,帮过自己,她是个感念恩情的人,不愿让他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萧月一边牵着林亦,跟着大军狼狈的逃跑,一边问身旁的信长风:“你怎么也跟他们一起跑呢?你不是和苏清痕的关系一向都最好吗?” 信长风亦是又悲又怒,他冷眼扫向前面几个逃跑的大胤高品阶军官,低声咬牙切齿道:“别让我知道内贼是谁,否则定将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萧月听他答非所问,再次催问:“你真的不打算管苏清痕死活了吗?” 信长风道:“不是不管,是……”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片刻后,这才理清思绪,答道,“他受伤了,人明明都已经倒在城楼上了,连严怀都跑了。可没过多一会,他却站起来了,还坚持下去迎战敌军,我便陪着这个不要命的一起下去了。结果,我和他被冲散了。我比谁都想让他好好活着,可这会若返回去找他,无疑是送死。我们必须想到妥当的法子,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才好去救他。否则,不但救不了他,还会白白丢了自己性命。” 萧月回头看看乌压压的大片大片的人头,这些惊慌失措的胤军,犹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向后方涌去。至于主将的死活,有几个人会在乎呢? 虽然明知信长风说的有道理,可萧月仍是不愿意拖下去,多拖延片刻救人的时间,苏清痕就多一份危险――――假如苏清痕还活着的话。她当机立断,咬咬牙,一狠心,将林亦推到信长风面前:“你帮我照看他几日,我要回去找苏清痕。我欠过他的恩情,是时候该还了。”说完,她朝大军相反的方向急掠而去。 信长风不曾料到她竟有一身如此绝妙的轻功,只能急得在原地跺脚:“这个蠢女人,你去了不等于送死吗?清痕就算没死,也会给你这种蠢人气死了。你虽然欠了他,可他也欠过你啊……” 火烧病卒 更新时间:2011-10-27 雪下了厚厚的一层后,终于渐渐止住。 一干军医看着两间挤满患吸血虫病兵卒的营帐,或厌恶,或同情,或疲惫,或无奈,唯有陆询神色不明。 一个年约五旬的军医率先开口:“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道:“大军都已经撤退,我看我们也走吧。此地缺医少药,我们留下也没用。” 又一名军医道:“可是这些得病的战士,就没人管了。” “能治的都已经治好,跟着大部队撤退了,这些人已经没救了。连陆军医都说治不了,他们已经必死无疑。我们留下来,只能是陪着他们一起等死。”一个军医摇头叹气的说道。 不一会,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陆询。陆询是军中最年轻的军医,但医术过人,且又深得苏清痕信任,他在军医当中可以说地位最高。 陆询似乎感受不到众人的目光,只是盯着两间紧紧拉着帐帘的营帐,久久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道:“你们先走,这里有我处理。” 其余人大为讶异,没想到陆询会说出这话。讶异过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连日来的巨大阴影,早已压得有些人受不住了,其中一名沉不住气的年轻军医,忽然嘶声竭力的喊道:“我不管谁留下。即使所有人都留下,我也不会留下。这些天我已经受够了,我是大夫,可我也是人,也有可能被传染。现在可好,那些将士兵卒全都跑了,只剩我们和这些濒死的传染病人呆在一起。宛昌人马上就会打过来,我不想陪着他们一起死。既然陆军医肯一力承担,那就多谢你了。”他拱拱手,连药箱都忘记背,仓皇离去。 其余人看着陆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但心中却都隐隐盼着陆询真的肯留下,好让他们马上走。到时候,真有个万一,也没人有理由将他们治罪。 陆询这才转望众人,不急不慢道:“诸位放心离去,此地交由陆某人。若是他日严帅问及此事,我们这些做军医的,好歹也没有丢下他们不管,也是留了人手照看的。” 其余人神情闪烁,互视一圈后,有人带头朝陆询拱了拱手:“陆军医,大恩不言谢,我们先走一步了。” 一众军医背着药箱,匆匆离去。 待他们走得远些后,陆询这才进入一间营帐。 营帐里的人,虽然腿软脚软,但却意识清醒,所有人都只吊着一口气在等死,他们或许还有一点爬出去的力气,可却清楚的知道,即使出去了,也无法强迫这些身体健康的军医救治,所以只能听着,盼着最后还有人肯留下救治他们。他们听着外面的话,再看到进来的陆询,所有人的眼神,都仿佛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询却避开这些求救的目光,径自来到一个放药的半大柜子前,打开来,取出两大坛酒。边关军营里十分缺药,这本是为了给一些伤兵的伤口消毒用的。他抱着酒,目光缓缓望向或坐或躺或倚的一干战士,目中露出凛冽的杀气:“真是对不住了,只能提前送你们上路了。我若再不离开这里,宛昌军就会打过来。可我若走了,就等于将你们留给了宛昌人。一群身患恶疾的人落在宛昌手中,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如果宛昌人利用这些人,将疫病在大胤四处散播,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一个战士虚弱的开口:“陆军医,你……你也要走?” 陆询点头:“你们不要怪我,也不要怪刚才走掉的军医。我们已经尽力,只要还有救的人,都已经被救下来。那些病重没救的人,也因为我们少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我们若留下,救不了你们不说,还得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又一名战士道:“那……既然如此……军医,不如大家一起逃命吧。你跑得快,你先走……我们……我们虽然慢一些,也不一定就逃不掉。” “这是不可能的”陆询道,“以你们的速度,一定逃不掉。而且,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能够活过七天。最重要的是,你们若四处乱跑,将疫病散播到其他地方怎么办?现在边关大雪,即使你们不往有人烟的地方走,安安静静死在雪地里,也一样不可以。只要太阳一出来,雪就会融化成水。你们的尸体被雪水泡过,万一被人畜不小心饮用了,就更是一场天大的灾难。所以”他冰冷的眼神扫过营帐,一字一字道,“你们当中,一个人也不能活着走出去。” 陆询说完,再不多言,只将其中一坛酒拍开泥封,右手握住坛口,横着挥过,一坛酒被他悉数洒在帐内濒死的战士身上,落下的酒液十分均匀连贯。接着,他手中多出一个火折子,燃起的火折子被毫不犹豫的抛在了烈酒上,火势顺势而起。霎时间,满帐哀嚎,战士们扭曲痛苦的面庞被火光映红。 陆询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一群无力挣扎的人,缓缓道:“诸位的姓名,祖籍,家中人口,我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待到战事过后,我自会向朝廷禀报,安排你们家人一笔厚厚的抚恤费用。诸位可以放心上路了。” 一屋子的挣扎都被丢弃在了身后,陆询来到隔壁营帐,一切如法炮制。 燃烧的酒液四处流淌,人起火了,床榻起火了,柜子起火了,纱布、营帐……随后相继点燃,狼籍一片的败军营地上,烈火熊熊。 陆询却是一副淡然的神色,飘然远去,一袭淡青棉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冰天雪地里。 ******** 萧月返回途中,路上远远瞧见军营里的火光,顿觉诧异:刚刚下过雪,营帐怎么会突然无缘无故起火? 她奇怪归奇怪,却顾不得跑过去查看究竟。如今想法子混到木梁镇外,去找苏清痕才是正事。 可是,木梁镇失守,宛昌一定严加看守,如何才能混进去?萧月思索片刻,转身向青桐村跑去。 接近村子时,路上已经到处都是难民。大家拖家带口,以最快的速度向南逃跑。不少难民都认得萧月,纷纷劝萧月不要回去,赶紧向南逃命要紧。萧月却只是匆匆解释一句,有重要东西必须带走,便执意向青桐村跑去。 众村民见她不听劝,便摇摇头,继续向南赶路。 藏身之处 更新时间:2011-10-28 胤军后撤百里后,在信长风、沈从荣等主将的建议下,严怀下令安营扎寨,全军摆开队列,准备再次御敌。然而宛昌人并没有急着追来,只是守住木梁镇后,在木梁镇附近的村镇烧杀抢掠一番,便没了动静。根据胤军一干主将分析,宛昌应该也是国力渐渐衰弱,军资不足,所以才不急着追来。以他们现在的军事力量,还不敢长驱直入,追入大胤腹心。一旦战线过长,胤军很难保证军事供给,且大胤的国力还没弱到任由宛昌宰割的地步。宁王已率军将内乱平定,若宛昌真的胆大到攻入大胤腹心,朝廷大可以调兵过来反击宛昌。 信长风派出探子打探宛昌军的消息。根据探子回报,宛昌再次占领木梁镇后,便开始在城内大举搜索苏清痕的踪迹。严怀及一干主将得信后,皆是欣喜不已。由此看来,苏清痕还活着,而且没有落入宛昌手中。只是大家的反应几乎都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人的反应有丝毫的反常,所以,也没有任何人看着像宛昌的细作。也正因为如此,宛昌几个主将间,看似依旧同心协力,实则早已离心离德。所有人都在怀疑别人,所有人都在被别人怀疑。 与此同时,宛昌人严密封锁木梁镇,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将苏清痕找出来,只是苏清痕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不知所踪。 无人知晓,在静谧无人的扶连山覆雪的山脉上,苏清痕正一个人躺在林钟凭曾经待过的山洞里,静静的等死。 早先曲犹扬留下的柴草早已烧完,如果再没有人来救,他就只能等死了。受伤,没有药,没有吃的,幸亏天寒地冻,伤口反而容易结痂,不然光失血就够他受的。石洞里很凉,可他却只能躺着,根本站不起来,连翻动一下身体都困难。 胤军大败,必然仓皇后撤,还有谁敢留下来救他?还有谁有本事留下来救他? 信长风必然会全力设法搭救他,但信长风武功不济,即使猜到他逃到了扶连山上,也根本上不来这山。其他将领,就算有人来救,可身手也不过跟信长风一个水平。还有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的上山,但是那人会来救他吗?陆询,你那么深藏不露,到底是什么人? 神智渐渐开始涣散,如果……如果能有一碗热粥该多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需要多么舒服的床,哪怕是一堆烂草也成,他不想躺在这冷冰冰的地上。那种凉意,冷得彻骨,却又让人躲不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传来遥远的呼唤:“苏清痕!苏清痕!你在哪?能不能听到我说话?苏清痕――” 是萧月的声音。她居然找到了这里?她的轻功居然这样好?这么危险的地方,她为什么要来? 萧月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却依然在高声叫着:“苏清痕!苏清痕!” 苏清痕的手指艰难的动了动,想将身旁的小石子扔出去,好提醒萧月,却是半分力气也没有,连一块小石子都没有力气。 萧月此时早已鬓发散乱,嘴唇干裂发白。她在山路上奔走时,用了最大的努力,不发出声音,生怕动静一大,惊动了山林里休憩的猛兽。以她低微的功夫,可是半只猛兽也应付不来的。这么一来,便更加费力了。不过好在是平安经过了山林,上了高处的冰雪覆盖之地。 直至到了这茫茫白雪覆盖的高处后,萧月才松了一口气。她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一步一步走去,边走边喊苏清痕的名字,以期得到回答。她猜想,如果他还活着,那么,最安全的藏身之地,便是上扶连山。她之前听苏清痕和陆询说过,他二人找林钟凭时,生怕在山林一带迷了路,便在走过的岔路口都系了一根青布条作为标记。她便沿着标记,一路平安的寻来了。离开山腰后,她沿着最近的一条小径,一路向上走来。老天保佑,希望她的猜测没错,苏清痕确实在扶连山上。只是不知钟凭当初是被曲犹扬安置在哪个山洞,自己选最近的这条小径上山,也不知到底对不对。若是不行,这么大的扶连山,单凭自己找人,找到的希望恐怕十分渺茫。 小径很窄,既没有围栏,又无树木,往下一瞧,晃得人眼晕。萧月只好目不斜视往前走,见到山洞就进去看一眼,坚决不往山下看。 就在她走得筋疲力竭之际,忽然看到一处山洞入口处,有几滴暗色的血迹。萧月忙拐入山洞内,山洞深处光线很暗,但却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躺着的颀长身影。 “苏清痕!”萧月惊喜的叫了一声,背着身后笨重的包袱,匆匆跑了过去。没走两步,脚下一绊,几乎摔倒。她早已筋疲力尽,只被一块小石头轻轻一绊,便如此狼狈。 苏清痕往山洞口瞧去,洞外的光线跟他这里比,甚是明亮,在他看来,萧月几乎是从光明世界翩然而至的女神一般。他勉力开口,叫道:“小月。”声音低沉嘶哑。 待萧月走近了,他这才看清她早已是一身的狼狈。 萧月将背后沉重的大包袱丢到一边,俯下身子去看苏清痕:“你怎么样?” 苏清痕道:“我也不知道。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僵硬麻木,根本动不了。”也不知是因为受伤严重,还是被冻僵了。他最初讨来这里时,是因为累得动不了,实在坚持不住,便不管不顾就躺了下来,一觉睡了过去。再醒来,身子还是动不了。 苏清痕看着萧月脏得花猫一般的脸,便知她上山不容易,急切的问道:“你怎么会上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很累?以后不要干这种傻事!”万一她在山路上出个什么意外……那么严重的后果,他连想也不敢想。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我好得很,一点皮儿都没擦破。刚见面就跟个老太婆似的唠叨人,真烦!”萧月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再看看他身上,只有心口和左肩之间有一片血渍,面色虽然白里发青,但是精神尚可,比她想象中的好多了。她抱怨道:“都受伤了,还要去战场上拼命,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难道你冲到战场上,胤军上下就一定能给你打胜仗吗?” 看她精神头这么大,苏清痕便放心了,虚弱的笑笑:“至少可以鼓舞士气,让大家不要急着后退。只要再坚持个一天半天,我就不信扛不住宛昌。他们的情况没比大胤好太多。只可惜……还是不行。” “谁要你把自己想得那么厉害?你以为自己是神仙么?想赢就赢?”萧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紫貂鹤氅盖在他身上,并开始在他各个关节间揉、搓,帮他回暖。 苏清痕道:“没用,我觉得……地上很凉……我整个人都快冻成冰了。” 萧月也觉得地上的凉气直透脚背。她看看已经去了半条命的苏清痕,再看看盖在他身上的紫貂,心里不由盘算起来。最终还是道义占了先,哎,救人要紧,不管那么多了。她将紫貂鹤氅铺到苏清痕旁边,再费力的将他拖到一旁的鹤氅上。虽然那鹤氅的长度不足以让苏清痕全身都躺下来,但好歹比刚才已经强太多了。 萧月又取来白狐斗篷,将包在斗篷里的水袋放到一旁,只将斗篷盖在苏清痕身上,一边帮他揉、搓四肢回暖,一边问道:“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苏清痕顿觉周身一股暖流渐渐窜起,僵硬麻木的感觉也渐渐被各种不适应的麻疼取代,四肢和身体都有了知觉,他道:“好多了。” 萧月又取来水袋,喂苏清痕喝水:“这里面是我装的滚烫得水,外面包着斗篷、鹤氅,又放在包袱里,一路背来的,我摸着还是热的呢。” 水袋里的热水虽然不再烫,可还是温热的,喝下去后,周身就更加舒坦了。 苏清痕又累又饿,一口气喝了不少,剩下约莫还有一半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喝了,只让萧月喝。萧月道:“我带了四壶呢。” 苏清痕道:“得留下几壶啊。我们还不知道要在山上呆多久,再说,下山的路上也要喝水。也不知山腰下面的山林里有没有水,即使有,我们最好也别进去找水源,太危险。” 萧月想想也是,便坐在展开的包袱一角上,咕嘟嘟灌了一通水,可算是解渴了。 苏清痕又道:“地上凉,不要随便坐”说着,尽力将身子侧躺着,露出一片紫貂,“你到这来坐吧。” 萧月早已累极,根本站不住,坐到包袱上后,也觉得很凉。考虑片刻,她起身,抱起包袱,走到苏清痕身边,紧挨着他坐了下来。刚坐下,就不由心疼道:“我可怜的衣服。” 苏清痕好笑道:“等离开了这鬼地方,我再送你一件。” “免了吧,钟凭不会让我收的。再说,我又不是为了衣服。这斗篷和鹤氅,都是钟凭送我的!我原本是想给你披在身上御寒的,结果却要铺在地上。万一磨坏了……” 苏清痕面上笑容僵了一下,继而苦笑道:“那还真是多谢你肯忍痛割爱了。” 萧月道:“谁叫你救过我呢,到底只是一件衣服罢了。”说完,将手里的包袱铺开,里面有一个红色锦囊,几件古怪的衣服,另有几包吃食,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难怪她要背着这么大的包袱上山了,里面的东西还真多。 萧月将一堆瓶瓶罐罐推到苏清痕眼皮子底下:“我上山前经过一个药铺,里面的人都跑光了,我只好自己随便拿了些。也不知道你能用哪个。” 苏清痕伸手在一堆药瓶里翻翻拣拣,还不时让萧月帮他打开几个药瓶闻一闻。最后,他指着两个最不起眼,做工也最简陋粗糙的药瓶,道:“这两个瓶子里,一瓶是药膏,一瓶是药粉,若是混起来涂抹伤口,效果最好不过了。” 萧月有些惊奇,她拿起两个青花细瓷药瓶,对苏清痕道:“你确定不是这两瓶混合起来效果最好?只看药瓶就知道里面的药很贵。你刚才指的两个,怕是最便宜的药了。” 苏清痕笑道:“受伤的是我,我怎么会骗你?听我的,没错。” 萧月狐疑:“毕竟你不是大夫,你真没弄错?” 苏清痕想了想,不自然的笑了笑,为了让她放心,只得低声道:“没有弄错。我以前给你抹过这种药膏。” 萧月面上神情陡然变了。良久,方才回过神来,道:“你那时候给我治的是瘀伤,可你现在是被利器刺伤的。” 苏清痕将她面上神情尽收眼底,听她说话,也不回答,只是缓缓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握住她一只尚有几丝温度的手:“小月,你是不是还在恨我?对不起,小月。” 将军心机 更新时间:2011-10-29 萧月抽出手,不去看苏清痕,只是面无表情道:“都过去了。.info[]” 苏清痕还想说什么,刚一开口,萧月便忙打断他道:“好了,不要再说了。” 苏清痕只好讪讪收回话头。 萧月这才开始为他处理伤口,先帮他卸掉战甲,再撕开已经粘在伤口上的衣服。因为会牵扯到伤口,所以容易将人弄疼。苏清痕却只是直直望着萧月,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声不吭任由他摆弄。 萧月连他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呼吸都快听不见了,吓了一跳,这才停手去看他,却发现他一双乌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看着自己,依旧是平静下蕴藏着惊涛骇浪般的神色。只一眼,萧月就不敢再看。她垂下头,道:“不许再这样瞧我。” 苏清痕果然转开了目光。 萧月看到他的伤口后,长出一口气。这次,伤他的不再是林钟凭做的那种弩箭,而是普通的箭支,所以伤口看上去并不恐怖,但也仅仅是相对来说不恐怖。她道:“伤口看起来很深,这种药膏擦上去,真的有用吗?” 苏清痕道:“有用的,只是不如治瘀伤效果好。这些瓶瓶罐罐我也不懂,只认得这两种药,或许其他的药膏效果更好。” 这些药瓶上,连个标签都没贴,萧月也分辨不出里面是些什么,却又不敢乱用药,干脆就将苏清痕说的两种药混在一起好了。她取下发簪,从一个药瓶中挑出一小块药膏,又从另一个药瓶中到出一些药粉,糅合在一起,将这种重新配制后的药膏,仔细涂抹在苏清痕伤口处及其伤口周围。 苏清痕只是看着山洞外面一弯小小的天地,安静的由萧月为他上药。 萧月边擦边道:“你给点反应好不好?这药疼不疼?若是疼,千万别忍着。(..info)”苏清痕给她上药的时候,她早昏过去了,不太清楚上药时的反应。 苏清痕低声道:“不疼的,只是略微有些痒。” 萧月闻言,这才放心了。她上过药后,将苏清痕里衣撕下来一条,包扎好伤口,这才又帮他穿好衣服。 此时,苏清痕的四肢已经完全恢复自如,只是饿得厉害,一路上又失血甚多,因此头晕眼花,毫无力气。 萧月又从包袱中拿出一包吃食,坐到苏清痕身旁:“是生煎包。从隔壁何嫂子那里找来的,她已经带着儿子向南逃走了,反正也吃不着了。你将就着垫垫肚子吧。” 苏清痕笑道:“生煎包吗?我最喜欢吃了。” 萧月无语。包子居然也可以成为最爱?她丈夫会做的美食可多了,包子实在是太普通了。她将那小的足可以一口吞掉的生煎包掰成两半,半个半个的喂给苏清痕。苏清痕饱了,不想再吃了。 萧月愕然,饭量这么小?连她都可以一口气吃掉十个好不好?她道:“你该不是怕吃的不够,故意省着吧?” 苏清痕道:“我真的不饿,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会。” “哦,那你睡吧。”萧月一边回话,一边将手中的纸包再次包好。 “我不困。”苏清痕答的干脆利落。 萧月诧异的看了看他:“你伤口那么深,应该流了不少血吧?醒来后,又折腾了这么久,居然不困?”若非先前雪下得太大,盖住了血迹,她看到的血迹恐怕不只是洞口处那一点。 苏清痕并不答话,只是道:“怎么收起来了?你爬山这么久,不饿吗?” “何止啊?简直又累又饿,等我歇会,不累了再吃。”萧月抱着包子,坐在鹤氅上,真想像苏清痕一样躺下休息,可惜鹤氅太小,不够她躺,她也不想和苏清痕并排躺着。 苏清痕看穿她的想法,道:“你将这白狐斗篷拿去铺在地上,躺一躺吧。” 萧月忙摇摇头。 “怕弄脏?”苏清痕问道。 萧月再次摇头:“我身上穿着棉袄呢,不冷。若是冷了,动几下就又暖和了。你穿的太单薄,又受了伤,还是你盖着吧。” 苏清痕二话不说,右手直接将白狐斗篷掀开,递给萧月:“躺一躺吧。你蜷着身子躺下去,或许整个身子都装得下。” 萧月接过斗篷,却重新抖开,将他自肩头到膝盖下三寸处,严严实实裹了起来:“让你盖着就盖着,不要乱动。” 苏清痕有些感动,却又十分迷茫不解:“小月,你真矛盾。” “嗯?”萧月看在他受伤的份上,也不跟他计较这些个不合适的称呼问题了,只是奇怪他何出此言。 苏清痕道:“你一边讨厌我,一边却又不顾性命的来救我。” “我知恩图报吗。”萧月撇撇嘴。 “可我害过你。”苏清痕道。 “我说了,都过去了。”萧月很不耐烦谈到这件事。 苏清痕见她不高兴了,忙道:“小月,别生气呀。我真的不想睡,反正你也不想躺下休息,倒不如陪我说说话。” 萧月想了想,忽然露出个狡黠的笑容:“陪你说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这个人好奇心重,想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我怕和你说话的时候,万一问的问题太多,你会烦。” “你想知道什么?” “是不是我想知道什么,你都告诉我?” “只要是我知道的。” “你保证都说实话。” “我保证!” 萧月这才满意了,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想做这个云麾将军?” 苏清痕微微摇头:“不想。” “啊?”萧月一怔,她本来以为对方的答案会是想,她还等着问为什么想呢,这下,她的问话计划全被打乱了。她道:“若是不想,怎么会那么拼命?” 苏清痕道:“我拼命,是因为不想让大胤输。胤军若是败退,最倒霉的是百姓,其次便是胤军自己。百姓无辜,交租纳税供养军队,不该只养出打败仗的军队。至于胤军,他们当中,虽然我能叫得上名字的人有限,可他们都是和我共同御敌多年的战士,是好兄弟。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倒霉。” 萧月问道:“真的不想?一点也不想?若是不想,为何那般纵容严怀?”恐怕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吧,利用严怀顶在前面,好让自己享受荣华富贵的时间更长一些。 苏清痕苦笑:“一开始是想的,很想很想。” 萧月道:“我猜也是,而且,你还很想步步高升,甚至封爵吧?至少,你不想日后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苏清痕微微一怔:“你和以前真的是有太多不一样了,居然看事情看得这么透彻。连长风都想不明白,我为何要任由严怀踩在我头上,你却明白。”缓了缓,接着道,“我最初是想在军中立功上位。京城那些地方的军营,都是有钱有门路人家的子弟才能进去,我这样的人只能来边关。宛昌是大胤最大的威胁。如果能够打胜仗,自然大富大贵,可也容易招来皇家的猜忌。边关四十万军权,无论捏在谁手里,宋氏一族的人都不会安心。” 大胤皇室姓宋。萧月听到这里,接着道:“所以,你将最大的功劳都让给严怀。严怀贪生怕死,无勇无谋,一切都只能仰仗你,在对皇帝上书表功时,总会替你美言多多。这下,你又能升职,又能加俸禄,还能得不少赏赐。等到哪天战事稳定,皇家想收回军权时,首当其冲要对付的,是严怀而不是你。严怀一旦被人整倒,要么你顺理成章接了他的位子,要么,你也不得信任,被派到一个闲散的职位上,安度余生。权力或许不足,但却可以做个自在的富贵闲人。至于严怀,你压根就瞧不上他。他靠你得了这么多荣华富贵,又身居高位,享受那么多俸禄,可是每到关键时刻,他都只会缩在一旁不顾大家死活,简直烂泥糊不上墙。他下场再惨也不值得同情。我说的对不对?” 苏清痕赞道:“不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很聪明。” 萧月道:“我哪有这么多见识。是钟凭跟我说的,这种事他见多了。” 苏清痕神色不自然的僵了一下。林钟凭,这个名字这个人,好像已经刻在了萧月的骨子里。她那么在乎他,以至于完全无视了别人的存在。 萧月在苏清痕面庞处挥挥手:“怎么突然发呆?在想什么?” 苏清痕回过神,轻轻叹道:“没什么。” 萧月继续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不想做将军了?” 苏清痕苦笑一下:“以前没做将军的时候,觉得做将军很威风。终于做了将军,却又感到厌倦。不喜欢总是想着布阵杀敌,也不想整天操练军队,而且……很害怕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一个的在战争中失去生命。所以很想让战事结束,边关恢复和平。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每天种种花养养草,过平静的生活。” “嗤”萧月讥笑道,“你会种么?” 苏清痕哑然:“不会可以学的。” 将军身世 更新时间:2011-10-30 苏清痕本就受伤,之后又带伤爬了许久的山,虽然睡过一觉,伤口又得到了处理,但身体太过虚弱,说了会话后,便眼皮打架,没多久便睡着了。 萧月撇撇嘴,这家伙,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睡了。偏偏苏清痕睡着后,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改为平躺,萧月几乎没什么可以坐的地方。 她起身走到包袱旁,将里面几件叠好的衣衫拿出来,放到地上,想要坐下去,忍了忍,终究没有坐下。算了,还是站会吧。这几件衣服若是被磨坏了,麻烦更大。 她吃了几个生煎包后,便开始在山洞内走来走去,借以驱寒。走了一会后,实在是累了,双腿好像灌了铅一般。她看看洞内柴草烧尽后留下的灰烬,不由直咋舌:也不知曲犹扬当初是怎么把这些干柴草搬上来的。反正她是没力气再往山腰下面跑一圈了。 萧月无力的靠在石壁上。唔,柴草燃烧时,刚好烤着这一块,似乎,也不是那么冷。她的身子慢慢滑了下去,唔,既然墙壁没那么凉,这一块的地面也该没那么凉吧,毕竟都是被烤过的。浓重的睡意袭来,萧月甚至都不曾察觉,便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清晨。萧月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一觉醒来,疲劳尽去,周身舒畅不已,看来这一觉睡得够长。只是身下怎么这样轻薄软和?身上也很暖和。发现盖着自己的白狐斗篷后,她忙翻身坐起,却又发现身下躺着自己的鹤氅。只是鹤氅不该这么厚吧?她掀起鹤氅一看,原来苏清痕将灰烬摊开来,铺得匀匀的,又将鹤氅铺在了灰烬上,这下,可不是就厚多了。 萧月四处打量一番,便看到扶着洞口处的石壁,站在洞口前的苏清痕。她朝苏清痕走过去,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苏清痕听到她醒了,转过脸来看她:“醒了一会了。” 他这一转脸,把萧月吓了一跳。这哪还是正常的脸色?一张脸烧得通红,连嘴唇都爆裂开了。萧月的手覆上他额头:“你发烧了?”触手果然一片滚烫。 苏清痕看不到自己脸色,只是强撑着摇摇头:“没有,我很好。只是……我试过了,以我现在的体力,根本走不了几丈远,就累得筋疲力尽了。” “废话!也不看看自己都烧成什么样了,居然还站在风口!快来坐下歇会。”萧月搀着腿软脚软,烧得晕晕沉沉的苏清痕,来到斗篷处坐下来。 苏清痕握着萧月的手:“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萧月气呼呼道:“别装了。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装的?我带了吃的喝的过来,就是为了在这里多呆几天,好让你养伤。你这是干什么?刚能走动就白浪费力气,还出去吹冷风。现在好了吧?发烧了。这里又冷又没有开水,我怎么帮你退烧?” 苏清痕坐不稳,一头栽倒在萧月肩头:“小月,我……我真的没事……我只是有些渴……” 萧月扶他蜷曲着躺下来,便去拿了水来给他喝。在这么冷的地方搁置一夜,水壶里的水早已冻得结了许多冰碴子。就连吃食,也都变得硬邦邦的了。 不行,一定得想办法弄到干柴。 萧月对苏清痕道:“你先躺一躺,我将水拿到太阳下晒一晒再给你喝。” 苏清痕脑子已经糊涂了,哪里分辨得出她的话,胡乱应了一声,便闭了眼休息去了。 萧月沿着上山时的路,一直向山下走去。山路坎坷难走,又是冰雪覆盖,极容易滑倒。上来时稍稍好一些,下山时就困难多了。纵然萧月轻功了得,待下到山腰处后,也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终于到了山腰的林区外围。外围还好一些,不像里面,终年绿树成荫,遮天蔽日。萧月在外围处捡了不少断落的枯树枝。她从衣裳上撕下长长的布条,将这些枯枝绑成一大捆。她端详了一下干柴,只有这么一点,能烧多久?和他们需要的干柴比起来,简直杯水车薪。但这已经是萧月体力的极限了,再多她就背不动了。光下山,她就已经用了半天的功夫,等她爬上去,天都黑了。一天的来回,莫非就只能带回去这一捆柴么?想想这些,萧月就十分绝望。思来想去,她在大捆的干柴上面,又加了一小捆。最多也就是这些了,能用多久是多久吧。大不了,明天或者后天,自己再爬下来一次就是了。 她背起干柴,奋力向山上爬去。因上山时,体力本就不如下山时充沛,加上背后又多了两捆干柴,爬起来就更慢了。 等到天全黑透后,萧月还在山路上艰难的向上爬。虽然天寒地冻,可她鬓发已经全被打湿,粘在脸上,浑身黏糊糊的,十分难受。双腿都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在机械的向上爬。忽然,脚下踩到一处陡滑异常的地方。“啊!”萧月惊叫一声,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栽倒。身后的干柴是被她绑在肩背上的,是以,干柴的重量向后沉下去,带动萧月的身子也以更快速的力道向后沉去。 “小月!”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传来,苏清痕忽然急掠过来,一把拉住了她。 萧月这才站住,惊魂未定,呼吸变得粗重急促。待呼吸平稳后,她这才在苏清痕的帮扶下,迈上脚下的陡坡,站到一处平缓一些的山道上。 苏清痕神色焦急:“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天色好一些的时候,我还可以看清你的脚印,到后来,连你的脚印都看不清了,每次到了岔路口,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还好看到你了。这么危险的路,你背这么多柴干什么?” 他身体虚弱,本就是强撑着一路走来,看到萧月有危险,便不管不顾,使出全力去拉了一把,这一连番话说完,便气喘吁吁,站都站不住了。 萧月察觉到他早已极度虚弱,忙搀住他:“你没事吧?” 苏清痕摇摇头:“还好。” 萧月摸摸他额头,奇道:“咦,烧退了不少。” 苏清痕道:“我难受得厉害,胡乱拿起个药瓶,吞了几颗药丸。也不知过了多久,脑子居然清醒了一些,发现你不见了,吓了一大跳。” 萧月闻言不禁有些后怕:“药怎么能胡乱吃呢。” 苏清痕道:“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吧。还好我运气好,命大。” 萧月不禁摇摇头,道:“以后别再乱吃药了。” 苏清痕道:“其实吃些冷水或者冷敷,都可以退热。只是早晨那会,我烧得迷迷糊糊,也不晓得跟你说一声。” 萧月尴尬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以为一定要用热敷的。” 苏清痕却十分开心和感动,为了她这份执着的要救他的心意。 二人相互搀扶着往回走,天黑路滑,都是分外小心。萧月不由抱怨道:“还有多久啊?” 苏清痕道:“我走到这里,也没觉得用很长时间,应该很快就到了。你若是累了,就换我背吧。”说着,就要伸手去解萧月肩头的绳结。 “算了吧,你现在还不如我呢。”萧月推开苏清痕的手,坚持自己背着柴草向前走。 好容易挨到洞口处,萧月忽然道:“糟了,我出去的时候没带火折子,都在包袱里面呢。咱们得一点一点摸了。” 苏清痕安慰道:“只要平安到了就好,我刚清醒过来那会都吓死了,就怕你出个什么意外。” 两个人在山洞里摸黑转了一圈,终于摸到包袱处,拿到火折子。萧月卸下背上的柴草,打开火折子,引燃一支细细的,还带着枯叶的树枝。苏清痕慢慢往上面加了些干柴,火势渐渐大了,山洞内有了暖意。 萧月屁股下压着白狐斗篷,坐在苏清痕对面,苏清痕几乎是瘫倒在紫貂鹤氅上。 萧月先将水袋拿到火堆近前,等着热气将里面的冰碴都融化掉,又用一截又长又细的树枝,穿透一个馒头,放在火上烤。 苏清痕只觉得时光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时候,他们也是为了逃命,上了梧桐山。萧月什么都做不来,他便像她现在这样,将什么都打理好。 萧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由一皱眉:他又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了。萧月板起脸,抬头看向苏清痕,刚想教训他,神情很快转为紧张和讶异:“哎呀,你的伤口裂开了。” 苏清痕左肩和心口之间的位置上,一片新渗出的血渍。 萧月道:“是不是刚才拉我那一把?” 苏清痕在拉过萧月之后,便觉得伤口疼痛加剧,但也没放在心上,此刻低头一看,才发现伤口撕裂。他笑道:“没什么,重新上药包扎,很快就会好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谁要你受伤了还乱动”萧月恼怒的白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馒头,“我先帮你上药。” 苏清痕看她如此,神色一怔,幽幽道:“你这样子让我想起我娘。我每次有哪里不好了,她也总是先埋怨我一通,然后再紧张兮兮的来照顾我。” 萧月从没听他提起过家人,错愕道:“你居然有家人?还有娘?” 苏清痕也错愕道:“我没有爹娘,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萧月想想,也觉得自己刚才问的问题很好笑。她尴尬的笑笑:“从没听你提起过呢……”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帮苏清痕去解衣服。苏清痕左手不敢再乱动,一只手不大方便,又早已体虚乏力,再使不出半点力气,索性由着她摆弄。 听了萧月的话,苏清痕苦笑道:“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我爹很早就去世了,我娘和我妹妹,我根本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们。” 年少伤痛 更新时间:2011-10-31 萧月的好奇心被勾苏清痕一句话一下子勾起来,她问道:“你从小就没有爹吗?为什么你会跟你娘和妹妹分开?”一边问着,她将苏清痕伤口上的布条解开,细细揩去伤口附近的血渍。(..info) 苏清痕慢慢回忆起往事,因为虚弱,所以语调很慢,他道:“我八岁以前,爹娘都在世。我的家乡原本在樱山泠海之间。” 樱山泠海?萧月的手停了一下。那不是钟凭的家乡吗?想不到这苏清痕和钟凭是同乡。 苏清痕没察觉到萧月神情有异,继续道:“我娘温柔贤惠,持家有道。我爹是个落地秀才,办了个学堂,教十里八乡的孩子读书。他收的束脩少,一些不想让孩子做睁眼瞎的人家,就将孩子送去他那里念书识字。我还有个龙凤胎的妹妹,叫芳容。芳容又漂亮又乖巧懂事,很讨人喜欢。只不过……我爹娘都很偏心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先紧着我这个做哥哥的,待我妹妹不如待我那么好。可是芳容从来也没埋怨过爹娘,她和爹娘一样,都对我很好。” 萧月重新上了药,包扎好他的伤口,问道:“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分开的?” 苏清痕道:“我六岁那年,我娘生了一种怪病,每天看病吃药,要花很多钱。我爹花光了攒下的束脩,也没能治好我娘。.info[]无奈之下,我爹只好向人家借。我家没有什么亲戚,只能问乡邻借。乡下人大多生活清苦,别人又哪来多余的银钱?我爹从乡邻那里借到的钱,只够给我娘吃上十几天的药。最后他走投无路,就跟那些放钱的人借钱买药。过了一年后,我娘的身体渐渐的好转了,可是欠下的钱却积得太多,我爹根本还不起。我爹和那些人商量,可不可以慢慢还。我爹都想好了,他可以教书,然后将束脩全都给那些放钱的人。至于我家里,可以靠我娘和妹妹,给人缝缝补补过日子。我每天就捕几条鱼,砍些柴来补贴家里,但是每天必须要留下半天的时间来念书。” 萧月闻言,赞道:“这样也不错。虽然生活辛苦一些,可是也还算平静,欠别人的钱也能还掉。” 苏清痕摇摇头:“那些人根本等不及,逼我爹尽快还钱。我爹实在拿不出钱,他们就跑到学堂里闹事。附近的孩子都不敢来上课了,我爹连那份可怜的束脩也收不到了。” “怎么这样啊?”萧月道,“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万一逼死你爹,他们照样拿不到钱。” 苏清痕目中露出恨意,咬牙道:“她们看上了我妹妹。” “啊?你妹妹那时候才七岁吧?” 苏清痕点点头:“是啊。她还那么小,可那些人却要我爹卖了她还债。” “真是畜生!你们家又不是不打算还钱,何必逼得你爹卖儿卖女?” 苏清痕道:“所以我爹就带着全家人连夜逃进了樱山深处,让外面的人谁也找不到我们。我们一家四口,在深山里过了一年的平静生活。” 萧月听到这里,“哦”了一声:“难怪你在大山里过得那么轻松自在,无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 苏清痕叹了口气,道:“我是没什么,反正我从小就在乡下长大。可我爹是个读书人,年轻时养尊处优,后来家道中落,才变得生活困顿,所以,他比不得乡下农夫那样结实有力,反而手无缚鸡之力。在山里生活不易,一年后,他便累病了。我娘悄悄跑到山外去请郎中,意外的发现,那些放钱的人因不慎得罪了权贵家的恶奴,被人关到了大牢里。我娘大喜过望,回到山里和家人一说,我们一家人就高高兴兴的从山里搬了出来,又回到了从前的家。 因为找不到我们,原来的房子已经被那些人一把火烧了。我们暂时住在邻居家两间空置的厢房里。我爹也因为心情好,病情渐渐好转。本来以为,只要一家四口人肯努力,会再将原来的房子盖起来,生活又会恢复平静。谁知道,我们回家没多久,又遇上了天灾。大雨连续下了半个月,冲垮了堤坝……” 萧月听到这里,眉头不由渐渐皱了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穷苦老百姓的生活,真的很惨。一场病或者随便一场灾难,都可以让他们多年辛苦化为乌有。 苏清痕继续道:“洪水退去后,家园彻底被毁。逃难的乡亲们陆陆续续回到家乡重建家园。我家里当时已经穷得叮当响,实在拿不出钱给我爹抓药,更没办法继续供我读书,全家人甚至一连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一些人牙子趁这时候,去我的家乡买孩子。家里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爹娘商量后,决定将芳容卖掉。我爹说,他会找个好一些的人牙子,再许一些钱,让那人牙子将芳容卖到规规矩矩的大户人家里,不会让芳容受苦。” 萧月道:“可是,她那会才八岁。这一卖,就不知会被卖到哪里去,她人又小,又是人生地不熟的,还要给人家做小丫头使唤,想想都可怜。” “谁说不是呢。可我爹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芳容从小没离开过我们,她很害怕,就不停的哭啊哭,求我爹别卖了她。可我爹还是狠心决定将她卖给人牙子。” 萧月眼圈不由红了:“你妹妹真可怜。” 苏清痕继续道:“送我妹妹去人牙子那里时,我爹病得实在难受,没有跟去。后来,是我娘带着我送芳容过去的。芳容一路上都在哭,但是没再求我娘。她说,卖了她可以让我们三个继续活下去,那就把她卖了吧,这样,一家人都能活着。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好。” 萧月一听这话,眼泪扑簌簌就掉下来了:“她真乖。你爹娘肯定也不好受的。”如果有人要将她和小亦分开,她连自己都无法想象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苏清痕的父母虽然偏心看重儿子,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爱女儿。 燃烧中的木柴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火光映着苏清痕苍白失血的脸,给他面上平添了几抹红色。低沉的声音,在山洞内静静回响流转:“我们一家人都不好受。我当时有些恨自己,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卖掉,却无能为力?我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就去吃苦。她都八岁了,再过六七年就可以议亲嫁人了。她在家里一直又勤快又懂事又孝顺,结果却落得这种下场。她应该像别的姑娘一样,结婚,生子,平静快乐的终老一生,而不应该被卖掉。我是家里的长子,家中有了困难,本就该让我来挑大梁,要卖也应该卖我。我一路走,一路想、到了人牙子那里后,人牙子拿来早就写好的卖身契,让我娘和妹妹按手印。卖身契都是固定的条款,只有被卖人的姓名、卖身日期,还有按手印那里,是空着的。我让我娘和妹妹先不要按,我先看看卖身契上写的公平不公平。她们两个不识字,怕被骗,就同意了。人牙子让我将卖身契拿到一旁慢慢看,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按了红色印泥,然后把空出来的人名那里,填上了我自己的名字,在下面按了我自己的手印。” “什么?”萧月听到这里,大吃一惊,“你竟然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苏清痕唇角噙了一丝苦笑,目中隐隐含泪:“对,我把自己给卖了。” 生离死别 更新时间:2011-11-01 大胤人重男轻女,同样大小的孩童,男童要比女童值钱得多。(..info)一样的价钱,却成了买一个男童,人牙子喜得合不拢嘴,忙将卖身契收好,说什么也不放苏清痕离去。 苏母气不过,扬手狠狠甩了苏清痕一耳光,刚打完便后悔了。 苏清痕捂着被母亲打疼的脸,带着哭腔解释:“我是男孩子,我不怕吃苦受罪,妹妹是女孩子,本来应该娇养着才是。” 苏母一把搂住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恼怒,边哭边急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当为什么我和你爹平时把你看得比芳儿重?这世道就是这样,容不得女儿家有出息。女孩儿家只要女红好,温柔贤惠识大体,身体好能生养就行。你爹辛苦培养你,就是指望你将来能有出息。一旦你有了出息,芳儿自然也能沾你的光。你爹他病得不算太严重,就是喝上个把月汤药,再好好养一养的事儿。如今我和你爹迫不得已将芳儿卖了,原本就是想着等你爹养好身体,咱们三个好好做活,总有一日,还能将芳儿赎出来。只要爹娘兄长好好的,芳儿就有依靠,受不了几年委屈。你这一走,咱家就后继无人了,只靠芳儿一个女娃能干什么?你无论是考科举,学医,还是做生意种地,哪怕跑江湖卖艺都成,总归可以有个活路。芳儿一个女娃儿,不好抛头露面,她能有什么前途?一旦卖身为奴,你的前程就全毁了。我和你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芳儿以后只怕更不如。” 苏母抱着儿子,哭得肝肠寸断。苏清痕情知自己做了傻事,可一切都悔之晚矣。苏母和芳容拉着苏清痕要走,人牙子不让,招来几个彪形大汉,将母子俩硬拉扯开,又强行按着苏母在卖身契上按了指纹,再将十两银子塞给苏母,接着便将苏母和芳容赶了出去。 苏清痕看到母亲和妹妹被人欺负,心中悲愤,怎奈挣扎不过死死拉着自己的彪形大汉,被人强行关入人牙子专门关小孩子的厢房里。 这些人牙子多半都和当地有些权势的人物有关系。苏母一个妇道人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好带着女儿回了家,想和苏父商量看这事怎么办。谁知苏父听了这件事,急怒攻心,昏死过去,当夜呕了几大口血,撒手人寰。 苏母连遭重创,神智变得迷糊不清。好心的邻居赶到人牙子处,给苏清痕报丧,还央求人牙子,让苏清痕先回家葬了苏父,等葬礼过了再让苏清痕回来。人牙子怕中途生变,死活不同意,命人将邻居大叔大婶赶了出去。 苏清痕逃不出去,只能干着急,可是哭干了眼泪,也换不来人牙子一星半点的同情。小小的人儿,在阴暗的厢房里蜷曲着神子,难过的肝肠寸断。 过了约莫半个月,人牙子买够了孩子,便带着孩子们上路了。 离开家乡那一日,苏母带着芳容赶来送儿子最后一程。 苏母神智已经清醒,先是给人牙子塞了几个大钱,央求人牙子一定要将儿子卖到规规矩矩的大户人家。儿子是个读书识字的,兴许还能跟着读书人家的少爷做个侍童,活得也相对轻松些。 人牙子看在那几个大钱的份上,让苏母和儿子多说了会话。即使如此,一家三口也只能隔着车窗说话。苏母叮嘱儿子,以后到了主人家里,要多做事少说话,这样才能得主子欢心,也不会招别人的嫉恨,日子也会过得舒服点。 苏清痕虽然心中悔恨难过无以言说,却依旧拉着母亲的手,一直劝母亲想开些,让母亲和妹妹好好过日子。 苏母道:“以后娘不在身边,你自己要处处小心,一定要好好的。娘会好好保重身体,芳儿现在只剩娘能指望了。只要咱们三个都好好的,以后总有相见的时候。”身为母亲,她力量微弱,连儿子都保护不了。干脆理智点,放弃徒劳无功的挣扎,留着所有的力气,拼尽全力保女儿一生平安。如果老天开眼,总能叫一家三口再团聚的。 苏芳容已经只会在一旁哭了。 母子俩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最终被人强行分开,马车很快驶离。苏母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苏芳容不甘心的紧紧追着马车,朝苏清痕的方向喊着:“哥哥,我会乖乖的,我会好好照顾娘,你一定要回来呀!” 马车越走越远,母亲和妹妹的身影渐渐变成小小的一点,终于再也不见,身后只剩蜿蜒的道路,从此,家乡遥远的好似天涯。 孩子们都跟着难过起来,车厢内充斥着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再后来,苏清痕被卖到了完全陌生的北方,与家乡隔了千山万水,与母亲和妹妹再难相见。 这番凄厉的身世,听得萧月泪水涟涟。她一边拭泪一边看向苏清痕,却意外的发现,苏清痕目中的泪意已经不见,余下的只是无尽的空虚和淡然。 当事人一点没事,自己却哭得稀里哗啦,简直丢人。萧月抽抽噎噎道:“你……你怎么一点不伤心呢?” 苏清痕看了她一眼:“我的眼泪,早就哭干了。” 萧月一瞪眼:“胡说,你那会明明在哭。” 苏清痕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萧月:“你很想跟我计较这个么?” 萧月愕然,继而讪讪的闭了嘴,但是眼泪也就此止住,一点想哭的感觉也没了。 今日方知,苏清痕以前竟是奴籍,说白了也就是贱籍。这样的人,在大胤没有丝毫地位可言。大胤对为奴之人,相当苛刻,束缚多且严厉。虽然也有身为奴仆者,因为运气好,进入富贵之家为奴,凭着心机和努力,慢慢爬上高位,成为当家人的心腹,过着比一般的平民还要体面的生活,但那也仅仅是极少数。且贱籍若要脱籍,十分困难。大胤一直讲究“良贱不通婚”,所以小厮一般都是娶侍女,管事娶陪房,丫头即使配给老爷,也只能是个贱妾。至于戏子、妓女等等,地位则更加低贱,即使红透了半边天,通常也没有好下场。 奴仆配奴仆,这辈子即使翻了天,也只能仰主人鼻息,连自己一处私产也不容许有,自己的儿女也只能为奴为婢。苏清痕的前程,几乎可以说是被他自己一手断送了。至于苏母和芳容,母亲体弱,女儿幼小,家中房子被人一把火烧了,又逢大灾之年,颗粒无收,用大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她娘儿俩以后的日子不好过。若是倒霉的话,说不定早已沦落为乞,当然,也可能沦落风尘,总之,想要周全安逸的活着,几乎是不可能的。 苏清痕居然能从奴仆的身份,成为今日威名赫赫的云麾将军,萧月着实佩服!可是,苏清痕是怎么做到的?照理说,他根本连参军的资格都没有。难道他早就自赎了?否则,他六年前也不可能以镖师的身份去了合阳县,还无耻的欺骗了自己的感情!可是,自赎了也是奴籍啊。贱籍变平民,除非对国家立有大功!苏清痕参军之前,为国立什么功了?既然没有立功,那就只能是花高价买通官府才行。苏清痕哪里来的钱和人脉?难不成他还真遇到了好人家,主人开恩还他自由,还帮他脱籍? 被卖生涯 更新时间:2011-11-01 萧月虽然很好奇苏清痕后来是如何脱籍的,但也不好显得太过凉薄。于是,她先是好意安慰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你也别总是后悔自责了。说不定你娘和你妹妹过得很好,现在你又做了将军,你们一家三口,终于苦尽甘来了。”哎,小小年纪,毁了父母一片苦心,又活活气死了父亲,估计苏清痕肠子都悔青了。 苏清痕淡淡瞄了她一眼,随即转过目光,望向火堆:“谁说我后悔自责了?” 萧月目瞪口呆:“难道你……不后悔?”这人,还真是奇怪! 苏清痕道:“最初听了我娘的话,我其实十分后悔,整夜整夜的都睡不着。可是后来,我很庆幸我毁了爹娘的安排,我很庆幸,被卖掉的是我不是芳容。” 萧月心中明白了些什么,探问道:“这话是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后来吃了很多苦?你不想让芳容吃那些苦?” 苏清痕道:“苦不苦都已经不重要了。” 萧月问道:“那你后来到底是被卖去了哪里?” 苏清痕道:“卖给了一个做生意的富豪家里。那富豪不希望儿子依旧是个被人瞧不起的生意人,所以请了名师教儿子读书习武,希望儿子将来文武双全,好歹考个功名回来。那富豪发迹也不过几年,根基不深,家中奴仆也没什么家生子急着上位。我运气好,刚被卖到那里不久,就被挑做了少爷的跟班,过了一段安稳日子。那段时间,我每天跟在少爷身边,还能偷学些知识和功夫。我本来以为,吃穿住行都有主人家里管,我的月钱慢慢攒着,总有一天会攒够,然后求得恩典,自赎离开,回到家乡和母亲妹妹团聚。谁知道,安稳日子过了一年,那富豪做生意失败,家里忽然就垮了。我们这些下人,全都被卖掉了。一年的私蓄,尽被主家搜去,化为乌有。主家急需用钱,哪里还管下人被卖到哪里,谁给的钱多就将下人卖给谁。” 奴籍没有人身自由,一切都捏在主人手里。敢私自逃跑的奴隶,一旦被抓住,就是死罪。(..info好看的小说)敢状告主人的奴仆,无论是否有冤情,最后也只能落得被处死的下场。但是主人处死奴仆,根本不会有人过问,更何况只是卖掉。没有人会帮被卖掉的下人们喊冤,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资格和权力喊冤。 前途未卜,命运一下子成了未知数,是年九岁的苏清痕,变得仓皇无措。他这才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所有的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哪怕再努力也不行。他恨极了这种,自己的所有都被操控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萧月问道:“那你后来,又被卖到了哪里?” 苏清痕面色变得十分奇怪,过了会,这才道:“我后来又被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挑中,做了他身边的小厮。” 萧月道:“那你运气真好。”反正都是被卖,万一被卖到什么小倌馆或者戏班子,吃苦受罪不说,还一辈子被人看不起,倒不如跟着个体面的主子狐假虎威来得轻松自在。说完,她拿起一旁的水壶喝水,唔,居然还真有了一两丝热乎气。虽然连温热都称不上吧,不过好歹是没有碎冰碴子了。 苏清痕沉默半晌,方才道:“那个公子不是只想让我做他的小厮,他其实是相中我,想让我做他的……娈童。” 萧月刚喝进去的水,一下子喷了出来,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她看着苏清痕,本想说一句,你活得真不容易。话到嘴边,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你没失身吧?”长得好看就是有这点不好。虽说容易招人喜欢,可也容易招人图谋不轨。关于这一点,萧月自己有刻骨铭心的亲身经历为证! 苏清痕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憋了好久,才恶狠狠盯着萧月,咬牙道:“没!” “这就好”萧月好似没看到他陡然变色的脸,很好心的将水壶递过去,“来,喝口水压压惊。这水壶没法放在火上烤,水不太热,你慢点喝。” 苏清痕忽然有种掐死这女人的冲动。(..info)他正在讲述自己的悲情往事,她脑子里却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东西。 萧月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讨好的将水壶送到苏清痕唇边,喂他喝水。看他手软脚软的样子,除了张张嘴说话,估计也没多余的力气去拿水壶了。 苏清痕瞧她如此乖觉,一肚子火气顿时烟消云散,面上还带了几分笑意,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下肚。萧月又将刚才已经烤好的馒头掰了一小块来递给他吃,苏清痕也乖乖接过来吃了。虽然没有吃喝多少东西,但却觉得精神头足多了。 萧月看他气消了,这才问道:“那后来呢?你为什么会去了镖局,还做了镖师?” 苏清痕本就想将往事全部告诉她,如今看她有兴趣知道,正合心意,便继续道:“因为我不听话,不合作,还拼命反抗,那位公子很不高兴,所以决定惩罚我。” “啊?”才九岁大的孩子,禁得起什么惩罚?萧月觉得,苏清痕幼年的经历也太坎坷了些。苏清痕这什么烂命啊?她原本以为自己小时候就够可怜了,今天总算看到个比自己更可怜的。唔,若是跟他比,自己的童年简直太安稳太幸福了。 苏清痕继续道:“也没什么。那个纨绔公子哥儿家里,尽做些不干净的生意,跟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都多有接触。他为了教训我,让我尝些厉害,吃些苦头,以后好乖乖跟在他身边,所以就将我送到了威远镖局。” 六年前的萧月,并不知道威远镖局的威名,只当是个普通镖局。后来,她和林钟凭一起游历四方,才知道这个有个如此普通的名字的镖局,实在是赫赫有名,一点也不普通。 威远镖局押的镖,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一次。他们的镖师,都是从小就被挑去培养,各个心狠手辣,出手凌厉果决,往往一招毙命。故而威远镖局所过之处,竟少有人敢招惹。所以,威远镖局的生意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培养出的镖师也是一代更胜过一代。 萧月奇道:“他将你送到威远镖局干什么?” 苏清痕神色平静道:“送去被人糟践。” “啊?什么叫被人糟践?” 苏清痕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威远镖局训练镖师的方法残忍无情,许多小孩子忍受不住折磨早早夭折。苏清痕在那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要练最少六个时辰的功夫,还要和其他的小孩子对打,只要输了,当天就没有饭吃。一旦当天没饭吃,第二天,饿着肚子的小孩子就很容易完不成练功任务,这时候,就有一顿好打等着你。打完了,也从来没有好点的伤药留给孩子们。饿肚子而且负伤的小孩子,在跟别的孩子比武时,就更容易输,只要一输,就没有饭吃。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后果恐怖得让人难以想象。 苏清痕在那里不知受了多少罪,若非学过一年功夫,有过些许底子,他早就死在威远镖局了。他也曾经想过,与其这样活着,不如一死了之,可是心里又总盼望着,也许有一天,会见到母亲和妹妹。罢了,苟且偷生吧,总有一日,他会扬眉吐气的。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他想获得平民的身份都是难上加难,更何况功成名就扬眉吐气。只是为了心中那一点点遥不可及的念想,他便活了下来。 买苏清痕的那个人,或许是看上了别的男宠,又或许是被别的事物吸引去了注意力,很快便将苏清痕遗忘在了脑后。 原来的主家迟迟不来接他回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苏清痕渐渐成了一批孩子中的佼佼者,竟然在镖局中慢慢长大了。只是,他和一起成长起来的少年并不一样。 威远镖局挑选来那些孩子的时候,跟孩子的父母都交代的很清楚,孩子过去,就是做镖师,不是卖身为奴。一旦这些孩子长大了,有了出息,可以做镖师跟着镖局押镖了,该给的钱,镖局一分都不会少。等做够了一定的时间,这些镖师无论是选择继续跟着镖局吃饭,还是带着钱回家,镖局一概不过问。那个“一定的时间”,是二十年。等这些少年成为了镖师,至少也已经十七八岁,二十年后,就是三十七八岁,人生最好的年华,已经全都给了镖局。那时候的他们,早已在镖局娶妻生子,扎根在镖局里。除了押镖,他们没有其他的生存技能,多半还会选择继续留下来,在镖局再做上十年八年,然后拿到镖局给的一笔养老银子,安安稳稳养老。偶有想带着妻小离开的,镖局也都放人了。都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好强留的。 穷人家的孩子,无论做哪个行当,都是为了谋生,做镖师,未必不是一条路子,何况又不用入奴籍,将来的子孙至少还是自由的。所以,还是有很多父母,甚至是小孩子自己,愿意进入威远镖局。 无论怎么说,他们都还有盼头。若是做个不恰当的比喻,他们只是给威远镖局做长工罢了。可是苏清痕不一样,他一点盼头也没有,他只是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奴隶。只是无论如何,总比再回到那个将他买了的纨绔公子身边强。苏清痕在镖局里一直很卖力,是同一批镖师中的佼佼者。威远镖局的人眼见他原来的主人早已忘了他,他又大有用处,且不用付工钱,便也绝口不提将他送回去的事。就这样,苏清痕在威远镖局里,做了个免费镖师,经常跟着其他镖师一起押镖,走南闯北,倒也长了不少见识。唯一不好的是,他的贱籍常常成为别人的笑柄。他不怕执行任务时被人暗算偷袭,甚至不怕为了保镖而丢掉性命,他什么都不怕,却很怕自己的贱籍,他既怕又恨那个身份,因此,他实在无法忍受别人的嘲笑。 他不是没有想过逃走。就算威远镖局势力大又如何?谁敢说他就一定逃不掉?可是就这么走了,他连个户籍也没有,以后还能做什么?除了造反,他没有第二条生路可走。问题是,外面根本没有造反的队伍,他自己倒是想拉一支出来,问题是威名不够,谁敢跟着他干?何况他也不想造反。他只想做正当营生,取得成功,受人尊敬,母亲和妹妹面上也有光。 已经有了足够的本事自立的苏清痕,一直在隐忍等待翻身的机会。 终于有一天,机会突然掉到了他面前。前提是,需要用良心去换。 出卖良心 更新时间:2011-11-02 那一次,苏清痕被安排一个人执行押镖任务。威远镖局的人看他没有逃跑的意思,都知道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处境,不想以后做逃犯,所以早就已经不防着他了。这次,他们接到的任务,只是将一个翡翠玉雕的白菜,由镖局所在的袁州城押送到江南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里。这单生意正是买了苏清痕的那人给的镖局,因双方早已相熟,所以镖局收的佣金很低,这样一来,镖师能得的钱也便大大减少。对于威远镖局来说,这本来就是小生意,又因为能得的钱太少,所以没人愿意接这趟活,最终,这趟押镖的任务落在了苏清痕身上。 苏清痕带着翡翠白菜,跋涉千里,抵达合阳县,将这份贺礼送到了袁止朋手上。 袁止朋接过他手中的红木盒时,打量了他许久。 苏清痕感到浑身不自在,只想赶快抽身离去。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谁知道这袁止朋会不会和那个周鹏有一样的癖好。 袁止朋不急着让他走,反而问道:“你是威远镖局的镖师?” 沉默片刻,苏清痕答:“是!” “威远镖局何时有了这么好看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痕虽然自小被辗转卖了三次,而且被改了不同的名字,但他进入镖局后,仍是一直用父亲给自己取的名字,因答道:“在下苏清痕。” “很好很好,小苏啊,你帮老夫办一件事如何?老夫保证,一定会重重的酬谢你。” 之后的事,萧月猜也猜到了。只是这次,萧月再没有打断苏清痕,听着他慢慢说了下去。 袁止朋说出自己希望苏清痕帮忙办的事情后,苏清痕一口回绝:“这不行,我不能帮你骗人家姑娘。你儿子既然有些问题,就该好好跟人家说清楚。兴许那姑娘,不会嫌弃你儿子。你自己也说了,他二人八字十分相合,是互旺的命格,说不定那姑娘为了自己的前程,也肯下嫁呢。毕竟,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过衣食无忧呼奴唤婢的富足生活?” 袁止朋道:“她要是那么好说话,我还找你帮忙作甚。” 苏清痕本欲再次拒绝,可是转念一想,忽又问道:“袁老爷,在下有一事不明,可否先请袁老爷明示?” “什么?” 苏清痕问道:“给袁老爷送这份拜寿大礼的周鹏,和老爷子是什么关系?” 袁止朋道:“他家老爷子原本与我相熟。周老爷子去世后,我和周鹏合伙做过几单生意,也算是拉了他一把。想不到我都收手了,他还记得我。不错不错,这孩子大有前途啊。” 苏清痕听了这些话,便决定那个陡然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付诸实施。良心值几个钱,能不能换来二两银子?对自由的渴望超过了一切理智和信念,只要能还他自由身,旁的不认识的人,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苏清痕望向袁止朋:“假如我答应了袁老爷,袁老爷准备出多少酬金来请我做事呢?” 袁止朋上下扫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如果事成,我就给你这个数!” “一百两?”苏清痕目露不屑。 “一千两!”袁止朋对于苏清痕小瞧他的财力,感到十分不满。 苏清痕当年是被周鹏花五十两买去的,每月的月钱,也才得三钱银子。如今,袁止朋居然肯花一千两请他做事。这些为富不仁的人,还真是叫苏清痕没话说。 听了“一千两”这三个字,苏清痕不由失笑:“实不相瞒,在下也有一件事,想请袁老爷帮忙。这件事,在下要做到,实在千难万难,但是对袁老爷来说,却是举手之劳,只要袁老爷肯帮忙,那一千两,在下一文钱也不会拿。” 举手之劳就可以赚到一千两?袁止朋虽然早已洗手不干,但是生意人的本性还在。他觉得这宗买卖着实划算,忙问:“小兄弟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苏清痕道:“实不相瞒,在下是被周鹏买去的奴仆,后来被周鹏送去威远镖局学些功夫,日后也好贴身保护他。”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一边说着,看苏清痕的目光便多了些鄙视,一副恨不得收回自己刚才那句“小兄弟”的模样。 苏清痕接着道:“可是在下并不想一辈子给人做奴隶,很渴望重新恢复自由之身。” 袁止朋望向苏清痕:“你倒是敢想。” “这有什么不敢想的。凡是给人做奴才的,若非有特殊原因,有几个不想恢复良籍?” “这倒也是。” 苏清痕继续道:“周鹏将我送到镖局后,迟迟不派人将我接回去,想来他早已将我忘在脑后。只要袁老爷开口向周鹏要人,以两位的关系,周鹏断没有不给的道理。他还犯不着为了个奴才,跟袁老爷您交恶。等他将我的卖身契送到老爷这里后,以袁老爷在合阳县的声望,再加上袁老爷与县令大人的交情,想要恢复我的良籍,恐怕只是说句话的事。” 苏清痕对袁止朋了解不多,但却知道,凡是这种大富之家,必定与当地的父母官有些交情。若是普通人家,想恢复良籍,不知要使多少银子才能办成的事,对他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袁止朋偏偏还想拿乔:“本老爷从不缺钱,到还真不稀罕为了这点小钱,就被人指使做事。” 苏清痕皱了皱眉头:“我只是个奴籍之人,在外面又没有父母兄弟,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到了我手里也没用。袁老爷若是不乐意,那这笔交易,咱们就不用谈了。”他说的是实情,再多的钱,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若他是普通的奴籍,真有一千两,大可以花个几百两银子,想办法赎回自己的卖身契,然后再花上个几百两银子换一个良籍。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剩下些小钱。问题是,他的身份太尴尬。若他真要自赎或者求去,弄不好周鹏再想起他来,死活不让他离开,那可就麻烦了。周鹏财大气粗,莫说一千两,就是万儿八千两也不放在眼里。到时候,真的不要钱只要他的人,他再想脱籍,可就难了。 袁止朋看他口气这么硬,心下不悦,怒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没有你,难道本老爷就不能找别人帮忙了吗?一个做奴才的,也敢跟我用这种口气说话?只要我一封信,就能让周鹏将你带回家中好好教训。据说那小子好男风,你是不是伺候的不好,所以才被他一脚踢开忘在脑后了?” 苏清痕闻言,勃然大怒,骂人的话到了唇边,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他压住火气,唇边慢慢绽出一个笑容:“袁老爷,你可以不帮我,但是小心我将你儿子的事张扬出去。到时候,看那位姑娘还肯不肯嫁你儿子。我想,凡是真顾念女儿的人家,都不会跟你做亲家的。那些巴望着卖女儿的人家,那八字和你儿子相合不相合,命格又是如何,却又说不准了。” 废话!袁止朋不由腹诽,不光是八字、命格,单那容貌,就鲜有人能配得上。他腹诽完,冷笑一声:“你敢威胁我?” “不敢”苏清痕赔笑道,“袁老爷,你随便吐一口唾沫,对我们这种蝼蚁来说,既可以是天降甘霖,也可以是洪水灾难。既然如此,您何不高抬贵手,帮小人这个小忙,全当行善积德。在下感恩戴德,一定竭尽所能,帮老爷您达成心愿。您请别人帮忙,还需要花费银子,请我,却不用花费分文,您是生意人,不用小人多说,也定然知道怎样更合算。” 袁止朋被他恭维的十分舒服,最后,捏着胡须道:“那老爷我就成全了你这个贱奴吧。” 苏清痕闻言,长出一口气。他此番也是兵行险招,若是袁止朋不但不肯答应,反倒告诉周鹏,自己早已起了二心,以周鹏的为人,自己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袁止朋飞鸽传书周鹏,说很中意他的寿礼,亦很中意威远镖局押这趟镖的镖师,一问之下,才知这镖师是周鹏昔年买到身边的一个奴才,名唤“明义”的。他想将这明义留在身边,做个贴身护卫,所以问下周鹏,当年买明义用了多少银子,他愿花双倍的钱,将明义买了。 周鹏很快飞鸽传书来苏清痕当年的卖身契,并说,钱就不用给了,只当是他做侄儿的,送给世叔的礼物好了,至于威远镖局那边,他会去遣人说一声的。 苏清痕堂堂七尺男儿,却被人当做货物,想卖便卖,想送便送,心里好似憋了一团火,却又为了日后的前程不好发作。 接着,袁止朋便招呼县太爷来家中做客,酒过三巡之际,趁机提出,希望还家中一个义仆良籍。合阳县令大手一挥同意下来,第二日便将这事办妥,在合阳县给了苏清痕一个良籍。 在苏清痕看来几乎是千难万难的事,袁止朋不过只写了一封信,又办了一场宴席,便轻松解决了。前后不过花费七天。苏清痕不由感慨,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可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在这七日当中,苏清痕也没闲着。他想法子,早早取得美人芳心,后来就一心等着自己的良籍批下来。有了自己的户籍后,苏清痕便依约,悄悄离开了合阳县,没让任何人发现。因为他差事办得漂亮,临走前,袁止朋随手赏了他一张八十两银子的银票。苏清痕想了想,还是收了下来。 至于那个被他骗了的姑娘……终有一日,他会报答的,他想。 言归于好 更新时间:2011-11-02 苏清痕对萧月一见钟情,本来应该只见一面的,结果他却留了后话,二人一个月以后的晚上,又悄悄见了一面。.info[]之后,他为了自己的前程,狠心的离开了。 后来的事,萧月都知道了。苏清痕良心发现,又返回来救了她。 萧月静静的听完后面的话,既没生气也没释然,只是问道:“你是想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骗我,所以才和我说了这么多吧?那现在呢,你想说什么?”总不会说,让她体谅体谅他当年的处境吧?因为他当时很可怜,很需要获得自由,所以就欺骗一个无辜少女,甚至推自己入火坑?如果苏清痕真说得出这种话,她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揍他一顿,然后丢他一个人在这里不管,自己一个人下山。 苏清痕自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只能看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算了,不管怎么说,她总算是肯听他再说当年的事了,听了总比不听好。他硬着头皮道:“其实,我还有句话想告诉你。” 萧月淡淡道:“你说。” 苏清痕语气诚恳,只差举手发誓:“如果我当年知道袁止朋对你存了不好的心思,我就是再没良心,也不会去骗你!” 萧月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偏偏苏清痕却好似很累了,拿过水壶又灌了几口水下肚,之后便伏在鹤氅上休息,再不说话了。 这下萧月反倒不镇定了:“没了?就这些?” 苏清痕抬头笑望着她:“你还想听什么?” 萧月道:“你……你跟我说了这么多,难道不是希望我原谅你?” 苏清痕摇摇头:“我对你做过的事,不配原谅,我也没想过能得到原谅。”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既然不想得到原谅,干脆将这些事烂在他自己肚里好了,何必跟她说。 “我记得你说过,你早就不恨我了,是不是?” 萧月点点头:“是啊。我还有大好的人生,何必浪费在你身上,才没那么多时间去恨你。更何况……何况……” 苏清痕问道:“何况什么?怎么不说了?” 萧月道:“何况我后来也想过,这件事呢,表面上看是你骗了我,实际上却是我走了运。我那时候已经被袁止朋盯上了,如果没有你,袁止朋肯定还会找别人来骗我。不管怎么说,你后来又将我救了。如果换了别人,可能根本不会顾念我的死活,那我这辈子才是真的完了。说不定,我六年前就死在袁家了。一开始,我只顾着恨你,气你,根本没想过这么多。后来再回想起来,我倒是有些庆幸骗我的人是你。” 苏清痕笑笑:“可你还是讨厌我,是不是?”如果说她当年对自己是又爱又恨,后来等爱意渐渐淡去,便是无爱无恨,只剩下了些许厌恶。 萧月老老实实点头:“是啊。你那么对我,我讨厌你,很正常吧?其实,我也不想讨厌你,我压根不想喜欢你也不想讨厌你,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哪。我心里就是忍不住,有些反感。” 苏清痕依旧是望着萧月,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眸子里却有着热切的期盼:“可是我不想让你讨厌我。就算做不了朋友,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就烦。说出以前的那些事,虽然不是为了求得你的原谅,可至少我希望你不会再那么讨厌我。”哪怕她对自己的厌恶再减去几分,也是好的。 萧月望着因为受伤生病,竟变得比往日卑微许多的苏清痕,心中着实不忍。她假意想了想,这才嫣然一笑,道:“好吧,看在你这么多年过得也不容易的份上,我就不讨厌你了。主要是……我虽然觉得,你为了自己就欺骗我,很是不应该,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没有办法继续讨厌你了。” 苏清痕轻轻出了一口气,继而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萧月被他赤裸裸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姑娘?早成人家的媳妇了”边说,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鬓边几缕散落的头发,又问,“那你当初在梧桐山上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是苏清痕一直都很后悔的事。如果他早些跟她说了,是不是她当初的恨意就不会那么强烈,最后也不会那么固执的离开?他道:“我在镖局待的那些年,总是因为贱籍的身份被人歧视嘲讽,后来押镖行走江湖之际,瞧见的也都是世人看不起贱籍的嘴脸。所以那时候,我怕你也会瞧不起我。” 萧月不悦道:“苏清痕,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种有世俗偏见的人吗?” 苏清痕苦笑道:“我早就发现了。从你……从你宁死也要从我身边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瞧低了你。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说这些了。”他早知道她讨厌世俗对女子的偏见,也知道她有一个宛昌母亲,可仍是没想到,她竟和寻常女子那般不同。 萧月嗔道:“今日可算是让你逮到机会说出来了。” 苏清痕忽然变得面色凝重:“我……我之前一个人在山洞里醒过来,浑身烧得难受。你不在山洞里,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很担心,想出去找你。可我……我根本连爬到那个冷冰冰的水壶边上的力气都没有。没办法,只能摸到自己身边的药瓶,胡乱吞了些药丸,希望可以退烧。那会,我简直以为自己病得快死了。我很害怕,怕我万一真的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萧月摆摆手:“算了,别再说这些了,你以后也不要再想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苏清痕点点头:“做人总归要向前看的。” 萧月又问:“那你后来找过你娘和你妹妹吗?” “找过的”苏清痕道,“我先是找你,一直找不到,就放弃了,返回家乡去找她们,可是也没有找到。原来的老邻居说,我娘后来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在街边摆了个小摊子,卖生煎包度日。哦,那会忘了跟你说,我娘做的生煎包非常好吃。” 萧月恍然大悟:“难怪你喜欢吃生煎包。” 苏清痕笑笑,继续道:“我娘和芳容过了两年虽然清苦但却安稳的日子。结果没想到,以前放印子钱的人做了两年牢,又给放了出来。他们又要去抢芳容,我娘就带着我芳容连夜跑了。后来,邻居们就再也没见到我娘和妹妹了。我在那一带打听了许久,想知道当年有谁见过她们母女俩,她们是往哪个方向跑的。可是都那么久的事了,又是大晚上,即使有人见过她们两个,也早记不清了。我在那里逗留了将近两个月,一边做小生意,一边找人,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不识字,没有钱,无依无靠,又离开了家乡,母亲柔弱,女儿漂亮,这样的一对母女俩流落在外,能有什么样的下场?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像苏清痕当年一样,在一户规矩的人家里,卖身为奴。若是稍微有个不测,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萧月当初刚离开梧桐山不久,就让人强掳进妓院里了呢。云麾将军苏清痕名满天下,若非是病了、死了,或者早已失去了人身自由,她们娘俩恐怕早就来边关找苏清痕了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萧月仍是劝慰道:“好人有好报。你娘和芳容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她们正在一处世外桃源,过着不问世事的清净日子呢。” 除非遇到奇迹,否则这是不可能的。苏清痕心里清楚,可也只能道:“但愿如此吧。” 改容易貌 更新时间:2011-11-03 苏清痕将埋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对人诉说一番,心中不再如平时那般憋闷。或许是心情大好,身体也跟着好转,再没有发烧,只是伤口恢复的慢一些。 萧月婚后便变得比做闺女时唠叨,虽然比一般的妇人要好些,但唠叨就是唠叨,所以,她这两天常干的事,就是唠叨苏清痕配的药膏不好:“治瘀伤的效果虽然好,可是治外伤也太差了些吧?这什么破药膏?哎,有总比没有好,不过就是效果太差了些,太差了些,如果药效能再好点……” 莫非她唠叨几句就能把药效唠叨好么?苏清痕虽然有胆子腹诽,但也只有默默的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胆量。 待到食物和水都喝完,柴也烧完后,苏清痕的伤口依然没有愈合,只是稍稍有一些好转。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养伤的地方,天寒地冻,寸草不生。 苏清痕看着萧月皱眉思索什么,便道:“你不要再想着下去背柴了,小心像上次那样,一天才打一个来回,累得半死不说,还容易失足滑下山。” 萧月道:“谁说我在想背柴?我只是在想,以你如今的状态,能不能下山。你辛苦躲到这里,已经元气大伤,如今根本没恢复多少,又要下山。一个弄不好,会把小命丢掉的。” 苏清痕苦笑道:“就算我能安然无恙的下山又如何?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宛昌现在打到了什么地方。万一贸然下山,却落入宛昌境内,岂不是更惨?” 萧月“嗤”了一声,道:“以你现在的状况,能下山都困难,我还指望你能在扶连山上走多远?等走到了大胤境内的地段,估计你早累趴下了。何况正如你所说,我们又不知道走到哪段才是大胤。再说了,大胤边境现在定然十分萧条,连好一点的伤药也很难找到。去大胤边境有什么用?最多找个暖和地方,好好歇息。” 苏清痕奇道:“莫非你想让我就这么下去,在宛昌境内买到合适的药来养伤?” 萧月道:“我正是这个意思。红玉参补元气最好,宛昌还特产一种血玉膏,治外伤最好。不过,我没有宛昌钱,所以那个药是不能买的……只能偷。” “偷?”苏清痕不由皱眉。 萧月一看他这副表情,不满道:“你装什么顽固?为了脱身,你都忍心把我往火坑里推了。现在为了活命,你就不愿偷东西了?” 苏清痕道:“你看我像是有那么伟大人格的人么?” “那你皱眉头?” “我只是在想,我就算想偷也偷不了。就我这副样子,一到了宛昌的地界上,恐怕就会引起所有人注意了。他们欺负了大胤这么多年,但是他们自己却对大胤敌视得很。我怕我刚一上街,就被人围起来痛打啊。” 萧月道:“我怎么会让你陷入这种境地呢?你也太小看我了。” “莫非你有什么好办法?” 萧月得意的仰起脸笑:“当然有。不然我也不会来了。” 苏清痕怔了怔。她何时变得如此高明了? 萧月看他这副模样,又是抿嘴一笑:“你等着。”说完起身去了自己的包袱旁。 苏清痕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不由呆了呆。待萧月取了东西回转身来,他才回过神来,忙恢复平静的神色。 萧月将手里的几件衣服抖开:“你换上这些衣服。” 看她手里的衣衫款式,全是宛昌人的服饰。 苏清痕道:“你连你的斗篷和鹤氅都能拿来当床垫和被子,这几件衣服却当宝贝一样护着?” 萧月道:“我仓促之下,只能找来这几件衣服了,当然得好好护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然别说你,可能连我都逃不出宛昌人手心。这些衣服若是脏了或者破洞了,走到街上,那也太引人注意了。” “我就算穿了这衣服也不像宛昌人啊。”连萧月那模样,说是宛昌人,都难得有人信,何况自己呢。他可绝对是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长得和宛昌人没有一丝像。 萧月再次对着他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可以把你打扮成宛昌人。” 苏清痕有些半信半疑。 萧月却将几件衣服丢到他身边,道:“快换吧,别啰嗦了。” 苏清痕拿过衣服,决定相信萧月一回。他不再考虑,伸手去解自己衣衫。一旁的萧月,很不客气的大力打掉他的手:“干什么?耍流氓啊你?等我出去了再换。” 苏清痕觉得很委屈,他根本没想那么多,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呀! 萧月站到洞口处,身子背对着洞里,催促道:“快点。” 苏清痕十分悲催,他现在行动不方便,身上新伤压旧伤,怎么快?好吧,萧月最大,他乖乖听话就是,以尽可能的速度将自己的衣衫脱下来,换上那身宛昌人的衣服。里面是土灰色的短棉袄,长棉裤,外面再罩一件宽大的蓝色斜肩外袍,脚上是一双小牛皮的黑靴子,鞋面上以银丝线绣着狼头图案。好了,大功告成。 这副打扮,真是怎么看怎么难看,一点也不如他穿戎装好看。苏清痕感情因素作祟,觉得大胤随便一身平民装束都比这个好看。简直有辱他英俊挺拔的形象! 待换好了,他才对萧月道:“我好了,你快进来吧。”里面再怎么样,也比外面强些,至少不用吹风。何况还烧过几次柴,不像一般的山洞那么潮湿阴冷。 萧月这才回转身来瞧他,赞道:“不错不错。宛昌人的个头一般都比大胤人要高一些,大胤人穿他们的衣服,总显得不伦不类的。你的个头倒是能撑得起这身衣服。恩,就是略肥了一些,不过反正是冬天的衣服,也看不出什么来。” 她打量了一番后,又走到包袱那里,取出一个滚兔毛边的帽子,来到苏清痕身侧,给他端端正正戴好:“这样才好,更像了!” 苏清痕没料到她会忽然凑近自己,心中微微一窒,近距离打量她,只觉得连她每一根眉毛都能瞧得清清楚楚。只是萧月给他戴上帽子后,很快收了手,后退一步,离他又远了。苏清痕只能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好了”萧月道,“现在该你出去了。” “干什么?”苏清痕还沉浸在方才短暂的欢乐中,情绪有些飘忽,一时没反应过来。 “废话,难道只有你换衣服,我不用换哪?” 苏清痕摸摸鼻子,垂头离开山洞。身后是萧月中气十足的咆哮声:“不许偷看。” 苏清痕的嘴角抽了抽。他是那种人吗!他以低到微不可查的声音,“嗯”了一下,又提高声音催促道,“你也快一些,这么冷,当心着凉。” 简直是废话,一个大男人,居然如此唠叨。这话用得着他说么?谁在这么冷的地方换衣服,动作都会加快的。萧月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这才叫苏清痕:“进来吧。” 苏清痕瞧着她一身厚厚的浅绿色斜襟胡裙,夸赞道:“你穿这身也好看。不过,我们两个这样子,还不足以让人认为是宛昌人吧?” 萧月得意道:“我还没弄完,等我帮你弄完了,保准没人说你是大胤人。”说着,她手上多了个红色的锦囊,“我这里面都是宝贝,一定可以大变活人的。” “这是什么?” “这是钟凭送给我玩的。” 玩的东西也可以拿来大变活人?苏清痕有些疑惑。 但是很快,萧月就打消了他的疑虑。她先是将他的帽子取下来,将他的头发编成许多股又紧又密的小细辫子,然后再一一拆开,这样,他的头发看起来就是弯弯曲曲的许多小波浪了,很像宛昌人的头发。萧月这才又给他戴上帽子。 萧月仔细端详了他一番,从包袱里取出一盒女人才用的粉盒。 苏清痕问道:“你不是想给我擦粉吧?” 萧月:“当然了。不过,这粉不会让你变白,只会让你变黑。”说完,她自顾自在苏清痕面上涂抹起来,简直像是在刷墙。萧月刷完后瞧瞧苏清痕面色,唔,不错,古铜色的皮肤,很好。她左看看右看看,又在他鼻翼旁扫了几下,让他的鼻子看着更高更挺更像宛昌人了。 接着,萧月又变戏法似的,从锦囊里取出两枚碧色的水晶片,薄薄的,看起来玲珑剔透。 苏清痕问道:“这是什么?” 萧月只管将这东西给他戴在了眼睛里,并叮嘱道:“千万不要随便揉眼睛。” 苏清痕恍然大悟:“这样,我的眼珠是不是就成了碧色的了?” “聪明!” 萧月赞了一句,最后又从锦囊里拿出一个又弯又翘的浓密假胡子给苏清痕结结实实粘了上去。 “好了,大功告成!”萧月站起身,满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看着看着,她忽然道:“如果钟凭在就好了,他肯定会弄得更像。” 下山之路 更新时间:2011-11-03 听萧月提起林钟凭,苏清痕神色不由黯淡下来。林钟凭教她轻功,教她易容,教她射弓弩,还给她讲了那么多,她原本不可能接触也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林钟凭帮了她救了她,和她一起生活,给了她幸福。可是自己,什么也没有为她做过。恐怕随便换一个女人,也会选林钟凭而不会选自己吧? 萧月看忽然神色黯然,问道:“你怎么了?” 苏清痕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在想……为什么我带给你的是伤害?”而不是像林钟凭那样,带给她的都是温暖。 萧月“噗嗤”乐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再说了,你也算帮过我的呀。”不然她才不会那么好心的来救他。她脑子生锈了才会救一个害他的人。 苏清痕道:“你是不是又要说,我送你的那点血?你是被我手下的将士重伤的,我救你本来就是应该的。”何况当时放血救她的,也不止是自己一个。 “不是呀”萧月道,“我不是说这个。” “哦?”难道是说上次她被几个醉汉围起来,他出手相助?可即使他当时不在,以她现在的功夫,她也能脱身吧? “你是不是前两天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呀”萧月笑道,“居然连自己做过什么好事都不知道。” 苏清痕愕然。好吧,就当自己是被烧坏脑子了吧,他是真没想出来。 萧月只好明说:“如果不是你在前线顶了那么多年,让大胤边境得以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我和钟凭在边关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但是回到中原或者江南,又要天天易容乔装,又难受又麻烦。” 原来是这个。苏清痕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战死沙场也值了。” 萧月啐道:“不许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苏清痕笑笑,又问道:“你就这样子,能行吗?骗得过人吗?” 萧月道:“我还没弄完呢,只顾着跟你说话了。” 她不再多说,专心打理起自己来。先是像宛昌女子那样,将一头乌发编成小辫子,再戴上一个同样滚着雪白兔毛的帽子,最后戴上一条面纱裹着脸,便成了一个十足十的宛昌姑娘。 “不错不错,还真像。就是宛昌人自己,也分不出来。” 萧月想了想,为了安全起见,取出一对蓝色的水晶片,小心翼翼戴入眼睛里。这下,她便从一个黑瞳姑娘,变成了宛昌常见的蓝瞳姑娘。接着又取下面纱,拿过粉盒,将两种不同颜色的脂粉混在一起揉了揉,再往脸上一扑,原本白净的脸上便多出几粒麻子。她问苏清痕:“看着怎么样?” 苏清痕看看她双眼下方多出来的麻子,思忖片刻,决定冒死说实话。他摇摇头道:“不怎么样。”有麻子哪能及得上没有麻子好看?这还用问么? 萧月苦着脸道:“啊?我弄得麻子不像吗?这下惨了,这地方可没有水给我洗掉妆。” 原来是问这个?苏清痕忙道:“很像,很像,跟真的一样!” “那你刚才说不怎么样。”萧月不满的撅撅嘴,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抖抖鹤氅和斗篷上的土,小心叠起来放进包袱里,又将包袱打个包,背在肩上,再将面纱挂回脸上,这才对苏清痕道:“好了,可以下山了。” “就这样?可以下山了?”不知为何,苏清痕心中竟有些不舍。 萧月问道:“怎么了?你的伤口是不是难受得厉害?” 苏清痕不想她担心,忙摇摇头道:“比之前好很多了,应该能撑到下山的。” “这就好。山下有暖和的屋子,有疗伤的药,有吃的喝的,只要到了下面,你这点小伤算什么,养上十天半个月,自然就痊愈了。” “嗯。”苏清痕淡淡应了一声,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离去。 外面依旧是一片银装素裹,烟雾缭绕。窄窄的山路,在这样的情形下更加危险。下山之时,二人都是分外小心。 这时候,越是害怕,下的就越慢。萧月一边顾着脚下的路,一边没话找话说,借此缓解自己心中的惊惧,免得又像上次砍柴那样,下得那么慢。她道:“你还好吧?能撑住吗?” “我又不是纸糊的。这点小伤,已经养了几天,能下山的。若不是为了将就你的速度,我一定下得更快。”苏清痕笑答。 “别吹牛了。你的伤口都是我帮你上药,什么情况难道我还不清楚么?等下你若觉得难受得厉害,一定要出声,咱们歇会再走。” 苏清痕道:“好,都依你。” 萧月又问:“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一再出卖胤军?” 苏清痕蹙眉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那个人,一定潜伏得很深,而且很得胤军信任。”否则也不可能第二次得手,早在第一次时,就被人揪出来了。 但是这次,可以怀疑的范围大大缩小了。上次如果说只是无头苍蝇,那么这次,目标就锁定在了那么几个人身上。知道苏清痕摆什么阵法的人,除了几个主将,没有别人了。苏清痕道:“那人一定在军中担任要职。” 萧月道:“信长风也是这么想的。胤军撤退的时候,他看着那几个主将的背影,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了。” 苏清痕道:“长风和我是有过命的交情的,出了这种事,他自然很生气。” 过了会,苏清痕忽然想起什么,急问道:“对了,小亦呢?你一个人来了,他怎么办?”那个孩子似乎和他很投缘,一直很喜欢他。他也觉得那小家伙圆滚滚白胖胖的模样十分可爱。如今爹娘都不在身边,才六岁大的孩子,不知道会不会害怕。 萧月白了他一眼,道:“你现在才想起我儿子啊?” 苏清痕不好意思道:“我……我……”他想说,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你身上了,但却只能将这话烂在肚子里。“我”了半天,最后只是道,“是我对他关心不够。” 萧月脚下一滑,差点栽倒。这话说的……林亦和他又没关系,用得着他关心么。算了,好像自己问的那话本来就有些问题。 苏清痕紧紧抓住她的手,将她拖到自己身边:“你小心些。” 萧月稳住身形,摆摆手道:“没事,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林亦,我把他交给信长风了。继续走吧。你真的撑得住吗?” “我没事。你呢,累不累?” “不累。” “别骗人了,这么多汗。” “我刚才差点滑下去,吓着了而已。你一样满头大汗,还不是跟我说不累。” “……那是因为你刚才差点滑下去,我被你吓着了。” 潜入虎穴 更新时间:2011-11-04 苏清痕和萧月平安下山后,确定宛昌军并没有在山脚一带设伏,这才悄悄潜入宛昌境内。 苏清痕心道,看来宛昌人估计以为他活不成了,所以,才不派人在山脚下设埋伏。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宛昌已经耗费不起那么多兵力了。扶连山沿线那么长,他们若是派兵设伏,那也需要耗费不少兵力物力。 山脚下再往前走上三四十里,即可看到人烟。萧月估摸着,她们这是到了木梁镇往北的秋叶城城郊农村一带。 萧月对苏清痕道:“我看我们得绕过村子,直接进城里。” 苏清痕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凡村镇,都是熟人聚集扎堆的地方。猛地见到我们两个陌生人,肯定很好奇。”若这是在一些富庶的城镇,自然没什么。可这会两国边疆时有战事,有个外地人在战事刚刚告一段落的时候跑来边疆,很说不过去,肯定会惹来不少人的探询。 萧月道:“若实在绕不过去,就不想法绕开了,正好还能讨些水喝,或者要些吃食。”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清痕面色已经渐渐转白,只是在厚重的粉下,根本看不出来。他强打精神,依旧与萧月说着话。 萧月一边向前走,一边又道:“待会遇到人,你最好不要开口,免得被人识穿口音。有什么话,我替你讲。” “好。” 萧月听他语气越来越虚弱,转头去看他,这才惊道:“你怎么了?精神突然变得这么差。” 苏清痕摇摇头道:“没事。”话音刚落,人便软了下去。 萧月忙扶住他,担忧道:“都这样了,还死撑。” 他受了伤,本就该好好休息,结果下山时,还要动了不少内力,才勉强下来,这会恐怕很难支撑了。 苏清痕道:“真的没事,不骗你。我只是太累了……本来还想再走会的,可是现在……我刚发现自己这么不中用。” 萧月看看四周,瞧见一处树墩,她扶着苏清痕道:“走吧,过去坐到那边休息会。” 到了树墩旁,她直接伸手拂去上面的积雪,将包袱垫在树墩上,再扶苏清痕坐下。 苏清痕看她如此细心,心头一热,轻声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多谢。”大恩不言谢,这道理他懂。可是此刻,除了说一句“多谢”,他做不了别的事。 萧月扶他做好,道:“你若是真心谢我,就好好督促你手下的人,帮我尽快把钟凭找回来。” 苏清痕心口微微一痛,却是无比真诚道:“好,我一定帮你将他找回来。”她既然如此爱她的丈夫,林钟凭又素来待她甚好,那他一定竭尽全力成全二人,定不叫她们夫妻如此分隔两地。 走了这么久,苏清痕已经是又累又饿又渴,他问道:“你饿不饿?渴不渴?”自己既然已经如此,萧月定然也差不多,便忍不住想要关心她一下。.info[] 萧月摇摇头,又道:“是你饿了渴了吧?” 苏清痕看她气喘吁吁,双唇发干,便知她在说谎,情不自禁道:“日后一定将你这些天吃的苦,百倍千倍的补偿回来。”虽然声音虚弱,语气却十分坚定诚挚。只要他此次安全脱身,以后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萧月不再说话,现在说话纯属浪费体力和口水。他喜欢这么做就由着他好了,虽然她不需要。但是多一个人对自己好点,她也不介意,反正看他的样子,早就已经对自己死了心,不再打不该打的歪主意了。 良久之后,苏清痕的脸色恢复了些许,二人继续起身向前走。待快到一处村子时,萧月让苏清痕先等一等,留他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歇息,她自己进了村子。 萧月先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告诉对方,自己从北面的宛昌都城大琼而来,路经此地,又饿又渴,希望这家农户可以好心施舍给她一些吃的喝的。 她运气很好,敲开的人家比较好心,而且不怎么多疑,很快给她灌了两壶水,又给了她一些宛昌人常吃的糍糕。 萧月拿到吃的喝的,道谢后匆匆离开。 苏清痕和萧月吃饱喝足后,这才有力气继续赶路。二人绕过村子,一直朝秋叶城的方向走去。萧月边走边笑道:“如果那个农户知道,他们居然借东西给苏清痕吃了,恐怕掐死我的心都有了。” 苏清痕也十分唏嘘感慨:“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吃宛昌人的东西活命。我曾经,一心就想着把他们赶出去大胤呢。”说到底,那一户给萧月吃食的农户,也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两国打仗,哪一国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战阵不是他们挑起的,可却要他们来承受苦果。 萧月赞道:“难为你在威远镖局那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年,心理居然没什么问题。看问题和想事情,居然一点不偏激。”这到还真是不容易呢!萧月本以为,他怎么会有些弱肉强食或者各凭本事之类的想法,没想到他虽然有些为自己求富贵的想法,但还真是一本正经的杀敌卫国。 苏清痕道:“我也是从穷苦百姓过来的吗,最恨贪官昏官欺男霸女贪污受贿乱收苛捐杂税,二恨外族侵略,弄得百姓苦不堪言。” 二人边走边聊,暂时忘记处境,倒也相谈甚欢。 进城的时候还算顺利,守城的人只当是从外面的村子里来了两个普通的宛昌人,便放了进去。 城内静悄悄的,少见百姓走动,只是各个商铺都在正常营业,城内四处可见在街上巡视的宛昌官兵。 萧月低声对苏清痕道:“我们得先找个药铺,拿到你需要的药。” 苏清痕低声回了她一句:“听你的。” 两个人一边走着,目光忽然被大街小巷贴着的无数苏清痕的画像吸引了。 萧月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走近些,细细分辨上面的话,继而对苏清痕道,“宛昌人居然还在通缉你。” 苏清痕道:“都这么天过去了,风声居然还这么紧。” 萧月纳闷道:“你中箭的部位那么险,离远些看,别人肯定以为你伤得很重。事实上,确实伤得不轻。他们怎么就这么确定你还活着?” 苏清痕面色渐渐变得凝重,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很快又平静道:“小心无大错,他们只是怕有个什么万一吧。” 萧月闷闷道:“算了,不想那么多,先找药铺吧。” 可是,即使找到了药铺他们也没钱买,即使老板肯好心施舍给他们一些金创药,她也不敢接过去啊。 苏清痕同她想的一样,道:“只怕现在全城的人都很注意买金创药的人。” “所以只能偷了。可惜我们都不知道什么药治你的伤最好!” 苏清痕宽慰道:“总不至于那些瓶瓶罐罐上,一点字也不写吧。只要上面有字,你又能认出来那些字,不就行了?” 二人低声嘀嘀咕咕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萧月看到右边是一条宽阔整齐的大路,心道,恐怕这里就是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了。她心中一喜,刚一转身过去,却看到前面一大队宛昌军人大步朝她这里跑了过来。 萧月心中一惊,身子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想拉着苏清痕跑。 苏清痕很镇定的反拉住她的手,和她一起慢慢走过了这条路。 费尽心机 更新时间:2011-11-04 那一队宛昌军步伐整齐的直直跑过去了。 苏清痕低声对萧月道:“不用怕,只是寻常的巡逻。” 萧月定下神来后,细细想了下,道:“怎么那条路上那么多宛昌兵啊?”除了跑步经过的那一队人马,她似乎还看到路边三三两两经过了不少宛昌兵呢。 苏清痕道:“看起来很像是军医院的地方。去年大胤和宛昌一场恶战,夺取了木梁镇后,木梁镇上大一些的房子,也都被临时征用过来,改做了军医院。” 萧月点点头,忽然又道:“军医院里面的药物一定很多。” 苏清痕震惊的看着她:“你不是打军医院的主意吧?你倒是真敢想。你知道里面看守多严吗?” 萧月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苏清痕叹了口气,自己估摸了下体力和伤势,知道是不能再硬撑多久了,只好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药铺,拿到上好的金创药。” “哦”萧月闷闷的应了一声,用看似牵,实则是扶的姿势,携苏清痕安静的走开。 近来,秋叶城几乎被寻找苏清痕的宛昌军翻了个底朝天,百姓没事都缩在家中,以至街上行人稀少。这么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走,十分惹眼。萧月发现已经有人朝她和苏清痕投来好奇的目光后,心下暗暗着急。就在她发愁之际,终于在街边看到一间开门营业的医馆。 萧月大喜过望,对苏清痕道:“这下可好了,总算有地方医治你了。” 苏清痕却是愁容满面:“如果我就这么进去,他们看到我伤口的位置,加上又是箭伤,一定会起疑心的。(..info好看的小说)” “是啊,一高兴,差点忘了这茬。”萧月的笑脸立刻耷拉下来。 苏清痕又道:“还有,这场仗打下来,宛昌的伤兵定然也不少。而且基本都会是刀剑枪伤或者箭伤,需要的金创药肯定很多,现在木梁镇、秋叶城的药材必然都很紧张,各个药铺都会悉心。我们即使进去偷,也未必能偷得到。” 萧月的脸耷拉的更厉害,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我有办法。” 苏清痕疑惑的看着她:“你有什么办法?” 萧月拉着他来到一处阴暗的角落里:“你靠在墙上歇会,等等我。” 苏清痕紧张的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萧月笑笑,安抚道:“你放心,不会乱来的”她拍拍苏清痕肩头,“乖乖等我啊。”说完,放开苏清痕,朝医馆走过去。 苏清痕想叫她,却又不敢贸然开口,折腾了将近一天,胸中翻腾的厉害,只好靠在墙上喘息一会。 待气息稍稍平稳了些,他才朝萧月看过去。 萧月一边朝医馆走着,宽大的胡裙袖摆里,亮出一截银簪。那是她改扮成宛昌女子后,收好的首饰头面。 萧月用右手上的银簪,对着左手背,用力划了下去。鲜血滴滴答答流了出来。 苏清痕一惊,又急又心疼,想出声阻止,一张嘴,却吐出一口鲜血,人也伏倒在地。 他看了一眼街对面还在巡逻,就要走来的宛昌兵。努力站了起来,擦干嘴角的血迹,倚在墙上歇息。还好萧月的那些粉,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遇到汗水血水什么的,绝不会轻易花了妆。 苏清痕一双眼一刻不离的盯着萧月。不知不觉间,一双手早已紧握成拳。为今之计,他也只有忍,忍不下去也要忍。萧月为他受了这么多罪,他绝不可以让事情功亏一篑。今日,是谁害得他落入这等境地,他日,他绝不放过。 萧月来到医馆内,用宛昌话询问店内伙计:“请问大夫在不在,今日出诊么?我受伤了。” 伙计打量他两眼,道:“大夫不在,被临时召去了军医院。现在医馆只卖药,若是有些小病小伤的,我也可以诊治。” 萧月将手伸出来,道:“我的手不小心被利器划伤了。我需要一些金创药。” 伙计看了看她的伤口,请她坐下,取来干净的棉布和清水,利索的帮她清洗了伤口。接着,他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拿出一小瓶药膏,挑出一小点来,帮萧月细细的上药,包扎好。最后对萧月道:“一罗。” “罗”是宛昌货币的说法。 萧月急忙道:“可否给我一些金创药?伤口这样深,我怕以后还要再来。路上好多兵……我害怕,不敢乱走。” 伙计道:“没有了。金创药大部分都被军队收走了,民间不许私藏。如今我们医馆只剩了两瓶,就是留给普通的伤民上药用的。受伤不严重的,自己来医馆上药,受伤严重的,大夫拿着药膏按时上门换药。不允许买回家中。” 啊?居然这样?这番话远在萧月意料之外。 萧月强逼自己镇定下来,道:“这样啊?那你可不可以给我多擦一些?我怕留疤。” 伙计笑道:“留疤不留疤跟擦药多少没有关系。你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是也不浅,不过只要保护好,不要沾水,应该没有大问题,或许会留一条浅浅的暗色痕迹。不注意看,不会被人发现的。” 萧月一听,真的担心起来:“你说会留疤啊?”早知道就不要做戏做的那么逼真了。这下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伙计耸耸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药了,只有这一种。” 萧月沮丧的点点头,又问道:“这种金创药是不是很差?” 伙计忙摇摇头,宽慰道:“放心,这种也是极好的金创药。只是顶尖的金创药,我们手里已经没有了。” 萧月再次沮丧的点点头:“这样啊,那我还是走吧。” 她扭身要走,伙计忙叫住她:“姑娘,你还没有付钱。” 萧月失望之下,竟然忘了这茬,听到伙计叫她,这才慌乱的将手伸进袖子里去拿钱。她摸了半天,自然只能空着手出来,苦着脸对伙计道:“我……我来得太急,忘了带钱。” “什么?”伙计顿时不高兴了。毕竟医馆不是他的,这事如果被师父知道,他就惨了。 萧月想了想,将自己头上的帽子取了下来,对伙计道:“我并非故意的。这样吧,我将帽子留在你这里。我马上回家去拿钱,等我拿到钱,再来换走帽子。”都这时候了,她可不敢惹事,万一动静一大,惊动了官兵,一个不慎可就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伙计瞧了瞧她这帽子,还是新的,看做工和质地,怎么也值个二三十罗,便点点头道:“好吧,快去快回。” 萧月见他同意了,反倒不急着走了。她将手上的白纱布拆下来,对伙计道:“再帮我多涂一些吧,我真的很害怕留疤。” “我都说了,这个跟药膏多少没有关系。”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就当是让我安心吧。” 伙计瞧着那白生生的纤纤玉指,叹了口气,生了这样一双好看的手,难怪会心疼呢。他将药膏又多挑出来一些,涂到萧月的伤口上,道:“好了,只能这么多了。” “谢谢。”萧月道谢后,匆匆告辞离去。 她走到苏清痕歇息的地方,对着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他们不肯卖,只让我每次过去的时候,涂上一些。” 苏清痕轻轻捏着她手腕,问道:“痛不痛?” “小伤而已。”萧月知道他是瞧见自己弄伤自己了,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句。 苏清痕却是心痛不已:“不是小伤。你就算被人碰掉一根头发,都不是小伤!”他想让她幸福的生活,拥有有最美好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陪他受罪。 萧月觉得他有些太激动了,想抽回手,却被苏清痕更用力的抓住手腕。苏清痕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在她手背上游离。结果,不期然的摸到一小块没有被纱布裹住的,柔嫩一些的新肉。苏清痕忽然想起林亦的话,他道:“小亦告诉我说,你那天,是被林钟凭弄伤的……他为什么?他怎么舍得?” 休养生息 更新时间:2011-11-05 萧月听苏清痕隐隐有指责林钟凭的意思,不顾伤口疼痛,愤怒的抽出手,在他胸前推了一把:“你走开,不许你说他,他不是故意的。.info[]” 苏清痕被她推得猛退两步,跌在墙上,胸膛中一阵翻滚,顿时,口腔中一片咸腥。苏清痕勉强扭过身子,背对着萧月,生生将一口鲜血咽了下去。他缓了缓,等气息平稳些以后,这才道:“我也是个男人,我看得出来他有多爱你。他居然狠心那么对你,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只是想劝你不要太伤心。” 萧月听他这么说,这才顺了气,走到他面前,道:“天快黑了,我们得赶快离开。如果深夜还在街上游荡,会有人过来盘问的。” 苏清痕这才缓缓转过脸来,艰难应声,道:“好……” 萧月看他满头大汗,神情似乎也很痛苦,奇道:“这么冷的天,你都休息半天了,怎么还出汗?” 她暗自琢磨,八成是虚汗。 苏清痕已经连摇头骗她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他情绪激动,一时失控,本就心力交瘁,结果更是控制不住,便成了如今这样子。 萧月上前扶住他:“你是不是很难受?哪里不舒服?”她虽然按照林钟凭的说法,练过一些吐纳功夫,但对于真正的精深内力却是完全不懂,也不知道苏清痕这是下山的时候,强行运气,以致元气大伤。 苏清痕只是道:“还……还好。” 萧月这才瞧见他口中的一片鲜红,急问:“你吐血了?” 苏清痕努力摇头:“没……”话未完,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萧月忙从袖子中掏出一块帕子帮他拭去唇边血迹,蹙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骗我。告诉我,怎么做才能帮你?” 苏清痕虚弱至极,低声道:“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调理内息。” 可是这种时候,有谁会收留两个陌生人?即使有人肯,也必定对他二人诸多盘问。萧月想了想,从袖子中取出刚才的那只银簪。她不舍的看了几眼后,果断取下簪子上镶嵌的珍珠,又从路旁找来一块石头。将簪子放到地上,举起石头砸了上去。 苏清痕急道:“你干什么?”虽然那只是不太值钱的银簪,但是做工精致,花样也别致,一看就是精挑细选才买来的。她经常戴在头上,一直十分珍惜,林亦告诉他说,那是林钟凭送她的…… 萧月解释道:“这簪子一看就是大胤女人的饰物,只能砸变形了再说。好歹也是一块银子,应该能住上几晚客栈,再换几顿热汤热饭。”宛昌的货币虽然和大胤外观不一样,但都是金银铜质的。银子即使砸变形,那也是银子。萧月手里这块,可是十足十的纹银。 萧月拿起砸变形的银块,搀起苏清痕道:“走吧,我们先去找一家客栈再说。” 苏清痕望着身侧的萧月,目中是满满的疼惜、内疚,惭愧、爱怜。他当初是有多愚蠢才会放走了她。他道:“小月,六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想送你金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说这个。” 苏清痕道:“我一定要说。小月,如果这次,我能安全脱身,我一定送你一支金簪。你……你别忙着拒绝我。就当是让我还你现在这支簪子。” “谢了,不过这簪子是钟凭对我的一番心意,你还不起的。我回头让钟凭再送我一支就好了。”萧月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容他有任何辩驳。 二人很快找到一家客栈。萧月对店家谎称自己一路来此,身上的银两都花光了,只剩手中一块变形的银子。店家见是两个宛昌人,不疑有他,便收下银子,给二人安排了一间上房。 看来这店家是将他二人误认成夫妻了。萧月和苏清痕对望一眼,都没有解释。毕竟多说多错,能少说一句是一句。 苏清痕强打着精深,和萧月携手而行,被伙计带入后院一间干净的客房里。 萧月对小伙计道:“你帮我送一壶热水过来,再送一碗粥,一碟糍糕,一碗素心菜包肉。” 小二答应一声,忙不迭退下去,帮他二人张罗吃的喝的。 萧月反手关上门,扶着苏清痕坐到床边,道:“你先躺一躺吧。” 苏清痕点点头:“也好。”等到夜深人静时再调息最好,免得有人打扰。他现在也确实需要休息,否则根本没有力气打坐。 萧月扶他躺好,又拉过辈子给他盖上。安顿好苏清痕,自己也累得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苏清痕歪头看向她,心中万分抱歉:“你都累坏了吧?” 萧月叹了口气:“你不用担心我,安心休息吧。只有你养好身子,咱们的胜算才大。论身手,论智谋,我哪里及得上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伙计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客官,您二位要的东西来了。” 萧月依旧是对答如流的宛昌话:“这就来开门了。” 她走到门边,只将门打开一条缝,自己接过东西,打发伙计离开了。 萧月扶苏清痕坐起来,喂了他一些热水热饭后,又让他躺了下去。她忽然想起什么,便伸手去解手上缠着的纱布:“我这里还有一点金创药,我让人给我抹了好多,可以分一点给你。” 苏清痕握住她的手:“傻瓜,你手上的伤才能用多少金创药,根本不够我分的。你自己小心别留疤才是。” 萧月道:“那怎么办?你自配的那两种药膏,药效简直太差了。” 苏清痕道:“等到天彻底黑透在想办法吧。那家医馆离这里不远,我悄悄潜进去拿一瓶出来,也是一样的。实在偷不到也美什么,我配的药膏,虽然药效差一些,但是多上几天药也是一样的。” 萧月只好道:“好吧,那我先帮你换药。”她扭头去看客房门。门只是虚掩着的。她走过去,上好门闩,这才又来到床边。 苏清痕已经开始动手解身上的衣衫。萧月坐到床边,道:“还是我来吧,你最好不要乱动。” 这家客栈收费不低,地龙烧得很旺,屋子里十分温暖,即使解开厚实的棉袄,也不觉得冷。苏清痕看着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的萧月,再次心荡神移,可也只有死命克制。 待换完了药,苏清痕再次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萧月看着他的样子直摇头,他这精神真是太差了。幸好现在是能好好休息了,若像之前那样,那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伤,真是拖也能将人拖死。 她想想危机重重的前路,就觉得心里实在没底。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坐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苏清痕一觉醒来后,已经是半夜,借着一线幽暗的月光,就看到萧月的身子从凳子上滑倒,伏倒在地上睡觉。 他忙翻身下床,走到萧月身旁,俯身去看。萧月满头细细的小辫子,乌油油的垂在脑后,还有不少散落在面颊前,遮住了大半个脸。雪白娇美的面颊,才得他一只手掌大小,眼睑下方虽多了麻子,却仍是无损多少美丽,原本漂亮明媚的大眼睛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安静的排做两排。她一只手被埋在衣裙下面,一只受伤的手垂在小腹前。白棉纱布下,露出五根纤细洁白的手指,五片指甲上透着好看的粉红色。 苏清痕将萧月上身揽在怀里,望着她姣好的容颜,呆呆瞧了许久。也只有这种时候,他还能抱抱她了。 都这样了,她还不醒,看来这几日是累惨了。苏清痕忍不住抬起手,想碰一碰那看起来仍旧玉雪般的面颊。林钟凭确实待她甚好,在北疆这样风沙漫天的地方,都将她养得依旧白嫩水灵。指尖即将触及萧月面颊时,骤然停下。他心里很清楚,她一定不会乐意他这样碰她,摸她。 苏清痕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不再心猿意马,只是将萧月抱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随后,自己规规矩矩寻了一处角落,盘腿坐下,开始运功调理内息。 初时,内息一旦运转到受伤的地方,便会真气受阻,流转不畅。他试图强行冲开,却被激荡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现在自己体质虚弱,看来不能硬来,只能徐徐图之。苏清痕先躲开那里,将别的部位运转流畅后,再试着一点一点的冲开受阻的地方。 待到周身真气运转流畅,精神渐渐恢复后,苏清痕这才停止打坐。他睁开眼,发现竟已天光大亮。 萧月仍旧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苏清痕站起身,长长伸个懒腰,这一动,便牵扯到伤口,一阵钻心的剧痛提醒他,他仍然有伤在身。苏清痕叹了口气,哎,真是麻烦。好歹元气恢复不少,以后伤口应该也会恢复得快一些。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仔细端详萧月。她昨夜睡得极好,脸色白里透红,呼吸均匀绵长,唇角微微上翘,似乎还带着微微笑意。 这是做了什么美梦吧?苏清痕看她在笑,自己也不由得微微笑开。 萧月睡着睡着忽然翻了个身,伸手向前一捞,一把抓住苏清痕的手,口中发出慵懒的声音:“钟凭。” 似乎是发现抓在手里的部位不对头,而且手感也不是林钟凭的,萧月一下子睁开眼醒过来。 看到身边坐着苏清痕,这才清醒过来,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一场空,讪讪收回抓着苏清痕胳膊的手。 苏清痕看到她眼里明显的失望,知道她又在想林钟凭了,想劝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想,只能问道:“睡得好不好?” 萧月坐起来,打着哈欠问道:“怎么成了我睡在床上了?” 苏清痕笑笑:“你昨夜太困,都睡到地上去了。还好烧了地龙,地上不凉,要不然就着凉了。” 萧月看他眸色清明,说话中气十足,又奇又喜:“你今天精神真好。” 苏清痕道:“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的照顾,我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萧月道:“我又不是金创药,哪里就能帮你恢复得这么快了?” 你就是我的金创药。苏清痕心里默默道。 萧月又问道:“怎么样,我们还用不用想办法偷药?” 苏清痕摇摇头:“算了,太冒险了。真是想不到,宛昌的军资供给,竟然比大胤还要吃紧,药物看得死紧。早知道是这种情况,你也不用白挨那一下子。”虽然有些心疼她受伤的手,但更多的,却是意外之喜。看来宛昌比他想象的还要外强中干。 “可是,那里只是一间小小的医馆,偷来两瓶,没关系吧?那里有没有宛昌兵把守。”萧月不知他心中所想,固执得道。 苏清痕摇头道:“不行。现在没有什么比我们的安全更重要。再好的金创药也不能让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复原,我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没有必要再冒这个险。我们现在想法子脱身,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只有他自己,随自己怎样都行,可是现在还有萧月,他半点风险也不想冒。 他若偷不了,那萧月就更没办法了。他就算只剩半条命的情况下,萧月估摸着自己都不是对手。萧月不再坚持,拧身下了床,道:“那我去叫人送些吃的来,等吃饱喝足了,接着赶路吧。” 苏清痕点点头:“好。” 我也参军 更新时间:2011-11-05 秋叶城,要从北面进来容易,想从南面出去却难。[..info超多好看小说] 秋叶城和木梁镇虽然是相邻的两座城池,但中间却隔了一大片旷野,相隔足有七八十里地。如今,宛昌军就驻扎在那一片原野上。军事重地,根本不容许有人随意出入。 这一路走来,萧月已经从一些随口、交谈的宛昌百姓口中得知,宛昌军只是再次攻占了木梁镇,并未乘胜追击。 苏清痕已经料到了这结果,道:“看秋叶城的情况,便知他们追不了多远的。”物资严重匮乏,战线不可能拉长。 萧月白了他一眼道:“真是服你。你是怎么在木梁镇城门口杀敌,最后居然跑到秋叶城一带的山脉上躲避追杀的?竟然跑了那么远。老老实实就近躲到山上不就完了?咱们往南走一段再下山,正好就是大胤境内。” 苏清痕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当时他从城墙上下去后,上了一匹战马,带领一股胤军骑兵拼死杀敌,一直在宛昌军中冲杀,最后完全陷入对方的汪洋大军中。哪还能决定自己是前进还是后撤? 他好不容易留了一条命,仓促逃向扶连山,为了找到取暖的地方,自然又沿着之前走过的路线,进了曲犹扬安置林钟凭的山洞。哪想过那么多别的? 萧月见他不说话,又问:“怎么办?如果实在出不了秋叶城,咱们难道还要再上一次扶连山?” 苏清痕道:“如果我现在身体康健,自然没问题。可是现在让我再上一次,我怕没命下来。”不仅仅是身体吃不消,更重要的是,上扶连山太危险,特别是那一片森林。万一遇到猛兽出没,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前两次运气好,能够安全上下山,可这不代表一直有好运。 萧月道:“那怎么办?现在客栈又不能回去。”他们刚退了房离开客栈,就看到宛昌军开始一家挨一家对各家客栈进行搜查。据说这种搜查,最初的时候,每天要来个好几遍。后来就改成了一天一遍,他们两个运气好,刚好躲了过去。 苏清痕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能想到办法的。” 萧月道:“想你个头啊?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走?” 苏清痕沮丧的垂了头,不说话了。如果这是木梁镇,实在出不去,他们大可以冒险一冲,只要冲出城门就安全了。问题是,这里是秋叶城。冲出去了,外面就是驻守的宛昌军。 二人正嘀嘀咕咕之际,一对在街上巡逻的队伍经过。萧月和苏清痕见状,忙要离开。队伍中的首领看他二人行止鬼祟,指着二人叫道:“你们,站住!” 萧月和苏清痕只得停下脚步。 首领上前,打量二人。二人按着宛昌的礼节,向那首领施礼,齐声道:“兵长好!” 苏清痕的伤口被这动作幅度拉扯的一阵抽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萧月奇怪的暗暗瞅了苏清痕两眼。这家伙,刚才说的居然是地道的宛昌话。 首领抬抬手让二人起身,又问:“你们家在哪条街哪条巷?没事在大街上乱走什么?” 他二人统共也才在城内溜达了一个傍晚并一个早上,哪里知道这里有什么街巷?萧月硬着头皮答道:“回兵长,我们是从大琼来的这里,昨日傍晚刚到。” 那首领更加奇怪,问道:“现在边关战事紧张,寻常百姓一般不会来这里。” 萧月正想着该怎么回答,身旁的苏清痕已经答道:“兵长大人,我是来参军的。” 依然是标准流畅的宛昌话。萧月看着苏清痕,惊奇的瞪大了便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苏清痕继续道:“兵长大人,这位是我夫人,我们感情很好,她千里迢迢送我来到南疆打仗。” 首领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苏清痕肩头:“好好好,果然是我宛昌大好男儿。” 萧月死命忍着不让自己嘴角咧开,尽量配合苏清痕做出一副大义凛然却又有些舍不得自己丈夫的模样。 大胤与宛昌的治理方式不大一样。大胤的户籍管理非常严格,但是宛昌根本没有户籍这一说法。你说你是从大琼来南疆的,你就是从大琼来南疆的,你说你是从木梁镇去大琼的,照样有人信。你说你叫塔木柔,你就是塔木柔,你说你是格里苏你就是格里苏。在大胤,有良籍的才是平民百姓,只有贵籍和良籍才有入伍资格。那些奴籍的,想入伍领军饷立军功都没门。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那就是战争惨烈,兵力实在不足,也会让奴隶上阵杀敌。若非宛昌歧视且仇恨大胤人,以致大胤人在宛昌生存艰难,大胤奴隶若想获得自由,往宛昌逃跑倒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此刻,苏清痕是宛昌人的容貌,又说自己是来参军的,那兵长自然深信不疑,心下大悦。心想着,国内百姓还是很关心和支持前方作战军队的。 苏清痕听兵长夸他,问道:“兵长大人,不知我应该在哪里报名,何时可以入伍?” 宛昌首领道:“出了秋叶城,去大军驻扎的地方,那里有文书会接待安排你。只要报了名,随时都可以入伍。” 苏清痕道:“兵长大人,秋叶城守卫森严,我出不去。” 那首领直接从腰间拿下来一枚通行令牌递给苏清痕:“拿着这个,只要说明情况,他们会放行的。” 苏清痕一脸端庄肃穆,双手接过来:“多谢兵长大人。” 首领又拍拍他肩头:“报名后,将令牌留在文书那里就行,回头我会自己去取。” “麻烦兵长大人了。” 巧言骗人 更新时间:2011-11-06 什么叫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什么叫峰回路转? 什么叫喜出望外? 萧月这下可是全体会到了!怎奈“大敌当前”,她只能忍着,拼命的憋笑。 那宛昌首领还急着巡逻,不再与苏清痕多说,带着队伍离去了。 等他们走了。萧月和苏清痕相视一笑,这下终于能出秋叶城了。 萧月低声问道:“原来你会说宛昌话?” 苏清痕笑道:“很震惊吗?我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俘虏斩杀宛昌敌军无数。夺回木梁镇后,也曾在那里驻守,那里可是宛昌人和大胤人杂居的地方。我会些宛昌话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打仗,讲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为此还专门学过宛昌的文字,研究过他们的民族习性、特质、文化。宛昌话我也会讲一些,但都仅限于军事名词或者军队里的人常说的话。很复杂的宛昌话,我的发音就不标准了,而且也听不大懂。不过我若是装成个哑巴,只和他们用文字交流,也是可以的。” 萧月道:“先别吹牛了,出了秋叶城再说吧。” 苏清痕蹙眉道:“就算这令牌能出秋叶城,也不一定能帮我们进出木梁镇。看刚才那人的装束,应该军衔不高。” “废话!即使军衔高又怎么样?谁可能没事随便拿一块能随意出入木梁镇的令牌给你?” 苏清痕不由摸摸鼻子:“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二人凭借那枚令牌,顺利出了秋叶城,萧月还假惺惺的问了问守城人,报名的地方在哪个方向,怎么走。 一切还算顺利,萧月和苏清痕很快离开秋叶城,进入军队的驻扎区。 一男一女行大摇大摆的在军中行走,自然引人注意,少不得还要被不少大大小小的官兵查问。 行到一处没有队伍经过的地段后,萧月忍不住直扯苏清痕的袖子:“你说现在怎么办?” 苏清痕道:“能怎么办?去报名参军呗。” 萧月道:“你小心露陷!让宛昌人知道你是苏清痕,你就等着死无全尸吧。”说到这里,她自己不由得先打了个哆嗦。真是想想都可怕。她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和苏清痕大摇大摆的走在宛昌的大营里。 苏清痕却只顾四下打量,估摸宛昌的兵力和军事装备。 萧月看他四处乱看,也不自觉的四处瞧了一番。宛昌的军营,各个营帐都是方形的,一眼望去,连营叠帐,密密麻麻,看得萧月头晕。他们此刻只是在军营外围一带行走,里面还无法进去。萧月看着来来回回都是人高马大的普通宛昌兵,不由感慨:“他们长得可真壮,大胤和他们打仗,单在体力上就吃不少亏呢。” 苏清痕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她别再说话了。萧月忙收声,抬眼瞧去,就见前面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全是来报名参军的宛昌百姓。那队伍七拐八弯,足足排了有一里地。 萧月伸伸舌头:“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苏清痕微微叹气:“大胤百姓若有这等觉悟,王校尉他们当初,也不至于背着我抓壮丁。” 萧月怒:“啧啧,抓壮丁还有理了?再说,大胤百姓怎么就不如宛昌觉悟高了?据说前些年大家还是很踊跃的入伍参军的,只是后来大胤将领指挥不力,大家丢了性命还要吃败仗,自然没人肯卖命了。” 苏清痕被噎得说不出话。 两个人嘀嘀咕咕间,已经走近了队伍,萧月闭上嘴,不敢再多说话。 好容易轮到苏清痕了,接待报名参军的宛昌官兵都很奇怪,怎么他身边还有个女子。苏清痕有些词能听懂,有些地方听不懂,连蒙带猜,好歹弄明白,他们是在问他,身旁为何还跟了个女人。苏清痕依旧是道:“这位是我夫人,送我来参军。” 几名官兵看着萧月,都是肃然起敬。萧月知道苏清痕的宛昌话其实很蹩脚,再说下去恐怕要露陷,想了想,忙道:“我除了送他,还想去木梁镇。” “你现在要去木梁镇?”一个官兵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是的”萧月道,“我有个姑姑,年轻时从大琼嫁到了木梁镇。如今她年老体弱,丈夫和儿子都参军了,打仗时死在了大胤人手里。我想去看看她,照顾她一段时间。她身体怕是早就不行了,我想给她养老送终。” 苏清痕皱着眉头仔细听,生怕听漏或者听错了一个词。萧月叽叽咕咕一长串说下来,他好歹听明白了个大概。够能编的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能说谎! 问话的官兵又问道:“你姑姑叫什么?在木梁镇哪里?” 萧月想也不想,答道:“她叫阿齐珠,住在大圣医馆后面的竹雪胡同,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兵长大人若是信不过我,大可以派人去问问。你若告诉她,她在大琼的侄女塔木柔来了,她一定很高兴。” 萧月在木梁镇做生意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光顾她的客人不少。那个叫阿齐珠的老婆婆,因为年纪大了,不怕被抓,又因为只剩孤身一人,有些孤独无聊,每次从萧月那里买东西,总会和她聊一会。萧月当时化名塔木柔,那宛昌老太听了后,竟然十分激动,说她在大琼有个侄女,也叫塔木柔。老太太当时就觉得很巧,越发觉得和萧月投缘,渐渐的,就把自己的事情都告诉了萧月。萧月觉得,那老太太是个可怜人,丈夫儿子居然都在战争中死了。她在宛昌和大胤的战争中,向来没有什么民族观念,只是本着以人为善的心态,白送过那老太太好多粮食果蔬腊肉。老太太生活困苦,得她帮助,对她也非常感恩戴德。萧月此番正好拿那老太太来救救急。她心道,可怜的阿齐珠奶奶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让我小小的利用下您的名讳吧。 苏清痕依旧是十分费力的听了大半天,好歹再次听懂了个大概。萧月真是越来越能瞎掰了! 岂料萧月此番歪打正着。问话的宛昌兵道:“原来你就是阿齐珠老妈妈的侄女。夺回木梁镇后,我们去慰问过城中的宛昌军眷。那位阿齐珠老妈妈和我们提过一些她的事,她说她如今只剩一个亲人了,就是远在大琼的侄女塔木柔。” 萧月立刻擦了擦眼角:“我也想姑姑了。十岁那年,我阿爸带我去过一次木梁镇,看过我姑姑。后来,我们姑侄两个,就再也没见过面。” 宛昌兵道:“阿齐珠老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萧月再次擦了擦眼角,只是这次,她什么也没说了。她只知道这么多了,不敢再轻易开口瞎扯,免得说错话。 那宛昌兵道:“你丈夫既然来报名参军,那就是新兵。新兵暂时都安置在木梁镇内,那里现在既有新兵训练营,又有军医院,而且还是咱们宛昌第一道防线,现在被严加封锁,寻常人不得随意出入。但如果你真的很有需要进去,我们可以帮你向上级长官申请一下,看能不能让你进去。但是你要考虑清楚,一旦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若想出来,只能等战事暂时稳定下来以后。” 萧月连连点头道谢:“谢谢兵长大人,我真的很想见到我姑姑,我很愿意进去。我进去后,不仅能照顾我姑姑,还能帮军医院的人护理伤病。而且……”她羞涩的看了一眼苏清痕,“还能再多看到我丈夫一段时间。” 苏清痕被她瞧得浑身骨头都酥了。演戏要不要这么逼真啊? 一切都顺理成章,苏清痕随便报了个宛昌名字,便和同一批报名的人,一起被安排了下去。 萧月一介女子,又是宛昌人,加之所有叙述都和其他人了解的情况一样,很快得到特批,被允许进入木梁镇内。 苏清痕和萧月一直走在新兵队伍最后,二人一路携手进入木梁镇内,无人怀疑盘问。 遇到难题 更新时间:2011-11-06 萧月和苏清痕来到木梁镇城门前,皆是瞬间变色――――城门楼上居然吊着大胤定远将军段兴德的人头! 黄昏的阳光照在灰白死寂的死人面孔上,圆睁的双目被血色的夕阳染红,远远看来,段将军的双目竟仿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充血。(..info好看的小说) 苏清痕的左手不由暗暗紧握成拳,面颊肌肉一阵抽搐。段兴德与他的交情虽不如信长风,刘青松等人,但却也是一同作战多年的好兄弟。如今他身首异处,又被人如此糟践,由不得他不动气。 萧月感觉到他右手握着自己的力度加大,又看到他神情不对头,左手还在玩自虐,忙附在他耳边道:“放松,放松,小心被人看出破绽。” 萧月的担心有些多余。这些新兵还没有经历过阵仗,看到被高高吊起的死人头,面上都有些不自在。 领队的头目似乎看出新兵们的胆怯,故意指向高悬的头颅,高声道:“大家看,这就是大胤败将段兴德的人头。他曾经杀伤我宛昌兵士无数,今日我们终于报仇了。在木梁镇的南城门上,还悬着明威将军龙天赐的尸身,他死后,被鞭挞三百,挂在城楼上向大胤人示威!你们都是宛昌的大好男儿,以后,你们也会勇猛杀敌,为那些死掉的宛昌弟兄,讨回公道!” 苏清痕已经恨得连牙根都在发痒了,他必须竭力克制自己,才能忍住不在这时候发飙。到底是谁该为谁讨公道?他早已经厌倦了战争和杀戮,但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动杀机。要是哪天这头目犯在他手里,他一定宰了他! 新兵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我们以后要杀苏清痕!” 其余人也被那头目一番话激励得热血沸腾,纷纷喊起来:“对,杀苏清痕!” “苏清痕说不定很快就要被抓了,也有可能,早就已经死了。杀他不如直接杀严怀!” “对,杀严怀!” “还有信长风!” 队伍是在一路的群情高涨中进入城内的。 进入木梁镇后,萧月和苏清痕面上再次变色。城内到处都有火烧的痕迹,路上行走的活人,除了宛昌官兵,其余尽是宛昌百姓,大胤的百姓根本看不到一个活着的。 萧月来过木梁镇内数次,一眼瞧出被烧的地方多是大胤百姓聚集地,宛昌百姓生活的地段都安然无恙。 一路走去,经常可以在某个街角看到倒地身亡的大胤百姓。或被人一箭穿心,或被人打的不成人形,甚至有下半身被糟蹋的不成样的妇人。 有宛昌的小股士兵专门负责抬走大胤的死者,处理那些无辜百姓的尸体。萧月第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战争的残酷。连头发花白,胡子一大把的老大爷都不被放过,被人拦腰砍做两截。她甚至还看到两个幼童的尸体,那两个小孩子的脑袋不知被什么东西砸扁了,看得萧月一阵反胃,差点就跑到一边去吐。她只能别开眼,强忍着恐惧和害怕,慢慢随着队伍前行。(..info好看的小说) 心里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这是跟一群什么样的人走在一起? 这些宛昌新兵,没有一个人面露不忍,他们双眼发红,高呼着胜利,一路前行。 萧月的指甲狠狠扣入苏清痕的手心,她自己要忍,也在提醒苏清痕要忍。以他们现在的境况,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最后,萧月离开军队,熟门熟路的去了竹雪胡同去找阿齐珠老太。苏清痕则跟随军队去了新兵训练营。 萧月与苏清痕道别后,一边走,一边担忧的回头看了苏清痕好几眼。苏清痕的情况比她危险得多。她不过是跟一个喜欢她的老妇人在一起,苏清痕却是要进一个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地方。苏清痕亦是担心萧月,也频频回顾。她一介弱质女流,要在宛昌人控制的地方生存下去,一旦被人揭破大胤汉家女的身份,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众宛昌新兵只以为萧月舍不得丈夫,苏清痕舍不得妻子。众人看着这对依依不舍的夫妻,或者唏嘘,或者嘲笑,或者友好的拍拍苏清痕的肩膀,以示安慰。 萧月终于不再回望,踏入竹雪胡同。这只是第一步。来到木梁镇,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怎么出了这个人间鬼域才是最重要的。对大胤人来说,此刻的木梁镇,就是人间鬼域! 苏清痕身上有伤,根本经不起新兵训练,一旦他的伤口被人发现,或者脸上擦的东西被人察觉,那么很快就会发生很可怕的后果。更何况,他的宛昌话说的还很烂,不像她这么容易扮成宛昌人。 萧月一路思忖着,来到阿齐珠老太那简陋的破房子里。 阿齐珠老太听到有人敲门,以为又有宛昌军来给她送东西了,欢欢喜喜过来开了门,发现是萧月后,更开心了,口中叫着:“塔木柔,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很乱。”她老眼昏花,完全没发现萧月的眼珠变了颜色。 萧月跟着她进入屋子里,又在她热情的招待下落座。 思忖片刻,萧月道:“老妈妈,我……我是来照顾你的。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怎么样?你喜欢吗?” 阿齐珠六十四岁的年纪,看着却像七十四岁。头发干枯花白,满脸都是褶皱。若是不看衣冠,乍看下去,已经快分不出她是男是女了。她听了这话,喜道:“那天还有个兵长大人跟我说,宛昌皇朝不会忘了我们,会我们的丈夫儿子照顾我们,好好安顿我们。莫非,他们是特地安排你来照顾我?” 萧月半低着头,摇摇头,神情、欲说还休。 阿齐珠奇道:“那你是为什么来的?” 萧月不好意思道:“老妈妈,我的丈夫来参军了。” “是吗?”阿齐珠道,“木梁镇外是安营扎寨的大军,战马和辎重粮草都在那里,需要的地方太大。新兵人少,他们就把新兵营安排在了木梁镇。虽然你丈夫参军了,可是好歹你们夫妻都在木梁镇。比我当年,强很多呢。” 萧月道:“老妈妈,我……我就是特地赶来看我丈夫的。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我原是秋叶城的人。我这次为了来木梁镇,就骗人家说……说自己是你从大琼来的侄女塔木柔。我要来照顾你,给你养老送终。” “啊?”阿齐珠有些意外,但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萧月对她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她除了厌恨大胤人外,其他时候还算古道热肠,加之对自己又有些感恩,必定不会难为自己。 萧月道:“老妈妈,您别生气。我……我这也是没法子。局势未明之前,城外的人,根本不让进来探亲。我还是沾了是你‘侄女’的光,被特批进来的。” 阿齐珠闻言笑道:“这样啊,只要你不嫌弃我这里地方小,又破旧,你就住下来吧。什么时候想你男人了,就只管去看吧。我不会跟人家乱说的。” 只要有她配合自己撒谎,萧月这边就等于暂时安全了。萧月暗暗长出一口气,对阿齐珠道:“那老妈妈,我以后就帮你打扫院子,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 “这哪行呢?” “怎么不行呢?我总不能白吃白住吧?”萧月觉得自己现在务必要好好巴结这位宛昌老太,让她对自己越来越有好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哪天又过来个宛昌军官,一旦问起,她得务必保证这老妈妈不要说漏嘴才好。 接下来,就要解决苏清痕的问题。 得先想法子将他从军营里弄出来,然后才好想法子离开木梁镇。木梁镇的南门现在应该守卫森严,等闲不得随意出入。应该怎么办呢? 惊遇胤人 更新时间:2011-11-07 萧月住在阿齐珠家里的第二天,发现阿齐珠家里居然有上好的金创药。 原来阿齐珠早先受过伤,买过一瓶药膏,只擦了小半,伤口就好了。那瓶药膏就被她留在家中,以备日后使用。宛昌重新控制木梁镇后,从民间搜集金创药,念在阿齐珠夫君儿子都已经战死,体谅她一个孤寡老太不容易,便没有收回她手里的东西。 萧月收拾屋子时,无意间看到那瓶金创药,便问阿齐珠,这是什么药膏,阿齐珠答是上好的金创药,说完直夸宛昌皇朝还算体谅她们。 萧月背对着阿齐珠,不屑的撇撇嘴。这样就叫体谅?东西本来就是老太自己的,宛昌皇朝根本就不该收走。她趁阿齐珠不注意,偷偷将那瓶药膏塞入自己袖子里。收拾完房间,又给阿齐珠做好中饭后,萧月道:“老妈妈,你先吃,我去看看我丈夫。”虽说不允许木梁镇城外的人随意进来探亲,但她如今可是木梁镇城内的人,想见见自己丈夫,应该没什么难的吧? 阿齐珠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朵菊花,张开只剩四颗牙的嘴:“去吧,去吧。你的心情,我老婆子懂!” 萧月欢欢喜喜直奔新兵训练营去了。她去的很是时候,招募的新兵们听了一上午的训诫后,集体吃了饭,可以自由活动一个时辰。 苏清痕刚放下碗碟,听到有人叫他随口胡编的宛昌名字,说是他女人来看他了,心知是萧月来了,一张脸便不由控制的乐开了花,招呼也不跟旁人打一个,急匆匆跑了出去。(..info) 这番行止,引得身后一同参军的“同伴”一阵窃笑。“啧啧,想女人想成这样!”“怪不得昨晚阴着脸不跟我们说话。”“才分开一夜,有这么急吗?” 萧月远远看到苏清痕,忙急跑几步迎了上去。 二人执手而立,故作亲密状,萧月附耳道:“我拿到金创药了。” “是吗?”苏清痕大喜,“你手上的伤换药了么?” 萧月急得在手背上狠狠掐了一记:“我是想帮你换药,你伤口没被折腾裂开吧?” 苏清痕手背被掐得生疼,心里却乐开了花,道:“你莫急。昨天晚上领了被褥脸盆毛巾之类的东西,进了安排的帐里就睡觉了。今天上午只是听了一堆军规军纪之类的东西,没有操练,我的伤口没事。” 萧月道:“那也得换药。你现在能不能走开?我们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苏清痕笑着点点头:“能走开,不过只有今天一个时辰。说是我们这些‘新兵’还缺什么,就到集市或者店铺里自己采买。” 萧月喜道:“那我们快走,要抓紧时间。.info[]” 她抓着苏清痕的手,欢欢喜喜离开新兵营地。苏清痕竟蓦然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她就是他的恋人,他的娇妻,拉着他的手,要和他一道去逛一趟集市。 这种情形下,这种地点,这种打扮,苏清痕居然生出这种念头,他自己都着实鄙视自己。可是,就让他幻想一会也是好的。只要平安脱身,他一定将她平平安安交还给林钟凭。 苏清痕由着萧月将自己拉到一处无人的巷子里。 萧月本来还要往前走,却忽然停下来,猛的回过头去瞧苏清痕。她越走越觉得身后的气氛不对,苏清痕落后她半步,一直被她牵着,一路来到这无人的巷子,她却连他半点声息也不曾听见,他只是静静的跟着她,由着她牵着自己,仿佛随便她要去哪里,他都会陪着。这个认知让萧月十分不舒服,周遭的气氛也仿佛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无奈之下,她忽然停了脚步,回头去瞧他。 苏清痕不妨她突然停下步子,忙收回目光,却已经晚了。她发现他一双眼竟一直那样直勾勾的瞧着自己的侧脸,双颊蓦然绯红,恼道:“苏清痕,你干什么一路都不出声?” 苏清痕语无伦次的解释:“我……我害怕说漏口音。” 分明就是狡辩!萧月觉得他在骗人,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证据。总不能说人家:你眼神不对,你分明在打我主意吧?眼神这东西,看法有些太过主观了。 苏清痕看她说不出话来,忙岔开话题:“你该不会是打算在这里帮我换药吧?” 这里虽说暂时没什么人,可毕竟只是个死巷子。万一正在换药的时候,撞上什么人,那就麻烦了。 萧月道:“当然不是。竹雪胡同那里,有个废弃的宅子,我们可以去那里。” 她话音刚落,胡同口处忽然出现一个金发碧眼的宛昌男子,那男子急步向她二人走来,口中竟是用大胤官话向他二人打招呼:“萧姑娘,苏将军。” 萧月和苏清痕一惊,看向来人。苏清痕戒备的望着那宛昌男子,脚步一错,挡在萧月身前。他心中暗悔自己大意,萧月的耳目哪里及得上他,自然是被人跟踪了也不知道,而他,居然只顾沉溺在小儿女情怀里,完全忘记了四周的形势。 现在,只要这个宛昌人大喊一声,他和萧月只怕再难逃出生天。 那宛昌男人看苏清痕如此戒备,竟然笑了,道:“苏将军不必紧张,我若有心加害二人,只要高声喊一嗓子就是,想必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想抓住苏将军的人了。” 他一边说着,已经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朝苏清痕一抱拳道:“在下是大胤和充人氏,姓王,单名一个中字。如今也是易容改扮,已经在这城中寻了二位足有三日了。” 苏清痕狐疑的看向来人:“金山刀王中,王大侠?” 王中笑道:“苏将军果然见多识广,连在下在江湖上的诨号都记得。” 苏清痕更加狐疑:“你我好像素不相识吧?”为何此人会突然出现这里?还专门来找他和萧月? 王中道:“在下本不知将军和萧姑娘会在这里,但是在下昔年受过一位小兄弟大恩,是他托我们来搭救二位的。再者,苏将军戍边多年,卫国杀敌,我等心中都好生佩服。既然恩公开了口,我等自然只能照办,并当万死不辞。” “我们?还有别人?你的那位恩公是谁?”苏清痕十分纳罕。这种时候,由不得他不犯疑心病。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宛昌人为了减少伤亡,过来诱捕他的。 王中道:“苏将军,此地不安全,若将军想知道详情,就请和萧姑娘移步随我来。” 苏清痕哪里敢在这时候带着萧月乱走,忖道:“王大侠,请恕苏某多心,苏某觉得,话还是说清楚的好。” 王中觉得说来话长,这里又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哪里敢跟他一直废话,忽然想起什么,笑了,对萧月道:“萧姑娘,让我们来救你的人说了,姑娘若是放心不下,就让我问姑娘一句话。” 萧月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那人让我问姑娘,想不想吃腊味合蒸金瓜煲?” 误会连连 更新时间:2011-11-07 萧月一听“腊味合蒸金瓜煲”七个字,身子一僵,面上顿时变色,眼圈陡然变红,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苏清痕看她如此,忙道:“小月,你怎么了?” 萧月激动得答不出话,只有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王中也没料到萧月竟会是这般反应,十分奇怪。 苏清痕不知该怎么办,想帮她擦眼泪,却又怕惹了她厌弃,只能干着急,催问道:“小月,你说话呀。” 想起林钟凭在杏林深处做的腊味合蒸金瓜煲,萧月的眼泪掉得越发厉害,只是口中呢喃着:“我……我很想……再吃腊味合蒸金瓜煲。很想很想……” 王中道:“萧姑娘,你若想吃的话,就跟在下来吧。”心中却在腹诽,真是个馋嘴的女人。怪道恩公会让他这么说话了! 萧月听了这话,思绪这才飘回来,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对王中道:“让王大侠见笑了,我这就随王大侠同去。”心中却是一阵紧张,莫非,莫非是钟凭回来了?一定是他,只有他知道自己喜欢吃他做的腊味合蒸金瓜煲。自从吃过一次之后,她念叨了好久,他便又给她做过好多次。是钟凭来救她了!她这个妻子太不称职了,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给他添麻烦! 苏清痕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看萧月的反应也知道,这王中定是说了什么触动萧月的话,才能让萧月如此动容。看来派王中过来的幕后人,对萧月的事了解甚深,至少,比自己了解得多。难道……是林钟凭?可若真的是林钟凭,为何不直接报自己姓名? 萧月似乎也想到了,忙问王中:“他……他怎么不叫你直接说他的名字?” 王中道:“恩公说,直接报她的姓名怕你不信不过她。(..info好看的小说)毕竟这种情况下,谁都会小心些的。” 王中一边说着,已经往巷子外面走去。萧月和苏清痕也紧随而去。 王中一路七绕八绕,带着二人穿街过巷,越走越偏僻,最后停在一处破庙前。宛昌人不信佛,更不会建庙,这庙显然是大胤人盖的。看着庙内的火烧痕迹,想来是才被烧得破败不堪的。 王中带着二人走到佛堂后面的静室,静室内还站着七八个宛昌模样的男子。 那几人见到王中,都是面带喜色:“王大哥,你可是回来了。”“王大侠,你可有什么发现?” 众人一边说着,看到王中身后的苏清痕和萧月,又都是一喜。他们都已经隐隐约约猜到,这二人是谁。 王中介绍道:“诸位兄弟,这位就是苏清痕苏将军,这位就是林夫人。” 一行人闻言,纷纷围过来,向苏清痕抱拳:“苏将军,久仰大名!” “苏将军,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苏将军这么多年来,保家卫国,实乃大英雄,真丈夫!” 苏清痕被夸的很是不好意思,低声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是清痕无能,没有守住木梁镇,还险些落入敌手,要劳烦各位前来搭救。” 当中一人大手一挥,朗声道:“嗳,苏将军这话忒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已经尽力保我大胤安危了。” 萧月听得不耐烦,只是看着众人,大声问道:“他呢?我丈夫呢?” 众人听到萧月开口问话,都有些不悦,看向她的目光也都带着淡淡的不喜。其中一个黑衣方脸的人不屑道:“林钟凭的行踪,我们怎么可能知道?问我们倒不如问你自己更合适吧?” 苏清痕心下纳罕,为何这些人看起来竟然十分讨厌萧月?莫非不是林钟凭托他们来的?是了,幕后之人应该不是林钟凭。这些人都是给那幕后人的面子,才肯来救他和萧月。必是林钟凭在江湖上名声太烂,所以连带着萧月也不招这些江湖人士的待见。 萧月不理那黑衣人的抢白,只自顾环视静室四周,目光忽然落在墙上挂着的三幅画像上。三幅画像上,有两幅是自己,还有一幅是苏清痕。 第一幅画像上的她,着浅紫衣裙,梳堕马髻,戴一只简单大方的朱钗。第二幅画像上的她,穿一身浅绿色胡人衣裙,面上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又大又亮的黑眸,正是她在木梁镇做生意时的打扮。再看第三幅,却是一身戎装的苏清痕。三幅画像俱都画的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王中随着萧月的目光看向那三幅画像,解释道:“这是恩公画下来的。他让我们按着画上的样子找人。还说,萧姑娘懂易容之术,或许会将苏将军改扮的难以认出来。他特地交代我们,一定要留心木梁镇内这几日出现的陌生男女。不想,还真被我撞见了二位。我初时还没留意,只当是宛昌人经过,后来觉得夫人眼熟,又多看了一眼,这才认出林夫人。林夫人居然连眸色都能改变,害得王某几乎错过二位。” 林钟凭并不会画画,而这三幅画,连即使不懂画的自己都能瞧得出画功了得。萧月神色黯淡下来,看来那幕后人并不是林钟凭。 王中道:“恩公很担心两位的安全,两位这就请随我们来吧。” 他说着,走到被烧的只剩一半的卧榻前,一把掀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 似乎是为了让他二人安心,众人当中一个灰衣少年走到墙边,取下墙上的画像,抱着画像当先跳下了密道。 王中这才又看着萧月和苏清痕,道:“两位,请吧。” 萧月问道:“这密道是通向哪里的?” 王中道:“木梁镇外的一处村子。哦,好像是叫红罗洼村的。” 萧月思忖道:“那还很有些距离呢,怎么也得三四十里地吧。” 王中已经是这些人里对她最客气的,听她这么说话,却也有些不悦了:“莫非林夫人走不动么?”还真是娇气! 萧月却转头去看苏清痕:“你身上有伤,还能走么?” 苏清痕对她笑笑,温声道:“不碍事的。” 萧月道:“不如先给你换些金创药,再上路吧?” 众人一听这话,这才想起苏清痕有伤在身。忙七嘴八舌的问道“苏将军,不如休息一下再走?”“苏将军的伤势如何了?” 苏清痕忙对众人道:“清痕身上的伤真的不打紧,这里到处都是宛昌的人马,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 他说完,第二个跳下密道。其他人见他这般坚持,也都不再劝,跟着他相继跳入密道。 一众江湖人士纷纷燃起火折子,或前或后开路,让萧月和苏清痕走在中间。 一开始,众人只是沉默前行。走了一会后,苏清痕关切的问萧月:“走了这么久,累不累?”她为了他的事,一直操心劳力,他自然担心她会吃不消。 萧月摇摇头:“我没事,你呢?你再这么走下去,又该元气大伤了。”苏清痕乐了:“说得我跟个纸人似的。” 一众汉子看他二人如此行止,不由起了误会。这萧月冒死跑到敌国救苏清痕,苏清痕对她也是温声细语,关怀备至,二人更是不顾众人在侧,说起话来这般你侬我侬的,看来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情分哪。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汉子不由“嗤”了一声,似乎很是不屑萧月不守妇道的行径。 但他身旁另一人却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干什么?要我说,萧姑娘正该如此。林钟凭算个什么东西?哪里及得上苏将军半点。”他一边说着,对萧月好感大增。恩,想来这女人是认清了丈夫的真面目,转而看上了真英雄,还不惜冒死相救。 他有心调侃苏、萧二人,故而声音虽低,却故意让大家都能听见。 谁想他话音刚落,萧月却忽然闪身到了他面前,怒视着他,厉声道:“你说什么?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那人只当萧月面皮薄,被他说恼了,忙笑着打了个哈哈:“林夫人,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萧月却不依不饶,拉开架势,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你敢侮辱我丈夫?!” 逃出生天 更新时间:2011-11-08 苏清痕生怕萧月在这密道里受委屈。(..info)毕竟这些人刚救了他和萧月,他有伤在身,萧月又是武功低微,真要闹起来,他二人吃亏不说,还不占理。他上前强行拉过萧月,劝道:“林夫人,这位大侠只是同你我开个玩笑罢了,你别当真。” 萧月意欲挣脱,却被苏清痕牢牢制住双手,脱身不得,她回头怒视苏清痕:“放手!” 苏清痕劝道:“林夫人,你我之间清清白白,只不过六年前因缘际会,有过一段患难之交。这件事几位大侠并不知情,此番见你冒死闯入敌国救我,有些小误会也在所难免。你消消气。” 他这话,一是劝萧月消消火,二来也是向众人解释他和萧月的关系,让众人别再误会。 萧月仍是挣扎道:“你放开我,你这样抓着我,我怎么走路?” 苏清痕看她似乎已经冷静了些,无奈放手。 萧月扫了一眼一众江湖人士:“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丈夫,但是别叫我听见你们说什么不好的话侮辱他!” 苏清痕生怕她一番话激怒众人,这些人再真说出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惹得萧月当场发飙,场面就难以控制了。他忙道:“林夫人,刚才只是一场误会,方才那位大哥也是无心之失。林大侠昔年破获多起大案,后来又加入边军保家卫国,为此还赔上了一条胳膊。说起来,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这里不会有人看不起他的。” 他一番话,点出林钟凭的侠义之举,好堵住众人的嘴。果然,此话一出,众人都缄默下来,不再说林钟凭的不是。.info[] 萧月却梗着脖子看着苏清痕:“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丈夫是个十恶不赦之徒,而你,你是个大仁大义的大英雄……”说着说着,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林钟凭的冤屈,这些人连一星半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苏清痕被她说得面颊发烫,惭愧的低了头:“你……你别这样说……” 萧月却懒得再同这些人走在一起,突然转过身,向前冲去,将一行人甩得远远的。 苏清痕在后面急叫道:“小……林夫人,前面很黑,你要当心。”一边叫着,他不顾伤口,提起轻功追了过去。 萧月身体康健,哪里是如今的苏清痕可以轻易追得上的。她摸黑前行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密道的尽头,抬起头来,就见头顶上一方亮光。 亮光处忽然探出一张男子玩世不恭的笑脸:“怎么样?重获新生的感觉很好吧?” 萧月看着那笑脸,虽然在意料之中,却依旧难掩失望:“我就知道是你。”她不由叹了口气,如果是林钟凭该多好! 萧月率先爬了出去。地道的出口就开在一间农户屋子里。萧月环顾了一下四周,自顾自走到炕头前,闷声不语的坐了下去。 男子看她老大不高兴,脸色不由沉了沉:“怎么了?他们给你气受了?”他知道那些人都不喜欢林钟凭,但是想着,衣裙大男人不至于为难一个女人,如今看来,莫非是他推测错了? 苏清痕此时也爬了上来,屋内的二人却都没去瞧他。 苏清痕看看萧月,再看看救了他的人,顿时惊道:“陆询?” 陆询这才转脸去看他,问道:“苏将军,她脸色怎么如此难看?莫非有人在地道下面欺负她了?” 苏清痕忙走到萧月近前,俯下身道:“小月……” 刚叫了一声,就被萧月一把推开:“你走开,你少来装好人。你口口声声说钟凭以前帮过你,可是你刚才什么也没做,就会和稀泥!” 苏清痕本来就已经为了追她跑得头晕眼花,再被她一推,一下子跌倒在地,伤口处一阵撕裂的剧痛。他微微蹙了下眉峰,好歹将痛叫忍住了。 陆询看这情形,一点拉主将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对着地上的苏清痕直翻白眼:“苏将军,她推你,你躲开不就行了?何必由着她呢?你对别人的老婆这么好干什么?”他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一个大男人这么死心眼呢?这么多年了,就喜欢这么一个女人,哪怕人家都已经嫁人有孩子了,他都不变心。本来他觉得林钟凭已经够死心眼了,连林钟凭都能放下华若雪改娶萧月了,苏清痕怎么还是不肯放手呢? 苏清痕忍痛站了起来,对陆询这种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行径见怪不怪,何况此番还是陆询救了他,只是对陆询道:“陆军医,林夫人现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对他好一些,也没什么不对吧?” 陆询道:“救命恩人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么?那在下此番也可以说的苏将军的救命恩人,莫非……”往下的话他已经不用说了。 苏清痕被他的无赖说辞弄得灰头土脸,讷讷道:“陆军医大恩大德,苏清痕没齿难忘,日后定会涌泉相报。” 密道下的人陆陆续续跳了上来,三三两两朝陆询抱拳:“陆神医!”“陆神医”“我等不负所托。” 陆询一一抱拳回礼:“多谢各位仗义相救了。” “苏将军保家卫国,救他是应该的。” “凡我大胤子民,都该如此。” 几个人客套来客套去,萧月却只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她现在对这些刚救了她的人,实在是提不起半分好感。若是以后他们有难,她又能帮上忙,她定会尽力相报,但是也别再指望她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这一行江湖人士倒也干脆利落,救了人后,与苏清痕和陆询客套过,便相继告辞离去,多待片刻都不肯。 等屋子里只剩了三人的时候,苏清痕这才问陆询:“军医何以会在此出现?” 陆询道:“当日大军后撤,信将军只带着林亦跟上大军,独独不见了萧月。大家问他萧月去了哪里,他居然说萧月一个人跑去救你了。他身边还跟着个小孩子,又轻功不济追不上萧月,只能先将林亦带去安全地带,再做下一步打算。” 苏清痕听到此处,不由去看萧月。她这番举动确实很大胆,但却也着实叫他开心,知道她还是肯为自己而舍命相救的。 陆询继续道:“我是在信将军后面追上大军的。萧月是钟凭的妻子,钟凭不在,我总不能任由他的妻儿落难,于是便也问了信将军,这才知道,萧月竟然一人返回去寻你了。至于我么……咳咳……我反正是没有萧月的胆色,不敢自己返回去找人。我思量着,她若一两天内找不到你,总会回来的。你还不至于真能让她豁出性命,找上个十天八天。她会留着自己的小命等林钟凭的。当然……” 陆询的话虽然直白不够好听,但却是大实话,这些事,苏清痕还是很明白的。 陆询看了看苏清痕,发现他没什么不高兴的表情,便继续道:“当然……若是苏将军已经遇难,那么,萧月找到苏将军尸体后,也必定很快就会返回去。可是萧月迟迟未归,于是陆某便猜测,萧月定是找到了将军的大活人。但是因为将军受了伤,行动不便,所以你二人才迟迟未归。” 苏清痕问道:“所以,你就找人来救我们?” 陆询道:“不错。我觉得你们两个不是在秋叶城,就应该在木梁镇。秋叶城太远,我的手还伸不到那里,不过你们若是在木梁镇,我还是可以帮帮忙的。你们两个本事倒真不小,竟然真的能混到木梁镇里。看苏将军这身打扮,啧啧,居然还是宛昌的新兵!”他胆子可真不小! 苏清痕奇道:“这么长的密道,恐怕不是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挖出来的吧?” 陆询就知道他会疑心这件事,解释道:“木梁镇那间寺庙里的和尚,都不是笨人。他们的寺庙建在木梁镇,难道他们不害怕吗?他们生怕有一天宛昌人突然不想跟大胤人和平共处,会灭了他们。又怕哪天宛昌和大胤双方打起来,木梁镇首当其冲,他们还是会遭殃。可是木梁镇里只有那么一间寺庙,当地的胤人都喜欢去那里进香,他们舍不得那么丰厚的香油钱,所以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他们在红罗洼村买了一间农家小院,然后天天晚上挖密道,挖了足足有半年,终于挖通了。之后他们每隔两三日就过来打扫一次,还会在这小院里放上足够的粮食和清水。只是院子外面常年被一把大锁锁着,外人从没想过进来,不知道这里其实别有玄机。” 苏清痕更加奇怪了:“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愿打愿挨 更新时间:2011-11-08 陆询打了个哈哈道:“这不重要,你只要我知道,我还就是知道这件事了,还真就利用这条密道把你救出来了就行了。旁的,将军无需知道那么多。将军只要多记挂着边关战事就好了!” 他不想说,苏清痕也不好逼问。毕竟人家没有存坏心思,而且还刚刚救了他。 陆询又道:“至于这条密道的事,还望两位多多保密。” 苏清痕却道:“我可不敢保证,下次和宛昌交手时,会不会用到这条密道。” 陆询眉头突突跳了两下,呵呵干笑道:“那希望苏将军在用不着这条密道的时候,千万保密。” 苏清痕略一思忖,道:“这没问题。” 他二人正说着话,萧月忽然跳了起来:“糟了,我把我的包袱落在阿齐珠老太家里了,我要去拿回来。” 她说着,走到密道入口,就要往下跳。苏清痕一急,就要上前去拉她,谁知陆询抢先一步,一把将萧月拉了回来。 陆询怒斥道:“你找死么?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值得你再以身犯险?” 萧月道:“是钟凭送我的东西。” 陆询无奈叹了口气,拉长音调,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萧月道:“我的鹤氅和斗篷。” 陆询要不是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真想捶她:“姑奶奶,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你能分得清轻重么?那什么破鹤氅和斗篷,等林钟凭回来,再让她给你买个十件八件的不就行了?” 苏清痕也忙上前,道:“小月,你……”他是大军主将,本不该以身犯险,可一看到她那着急的样子,本来想劝的话,到嘴边就成了,“你都累了几天了,不要再下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你将衣服放在哪里了,我帮你取回来。我会小心些,不让别人发现行踪。” 这是一对疯子吧?陆询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蹭蹭往外冒的火气,对苏清痕道:“我说苏将军,你最好先顾着你自己的身子,也不瞧瞧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色。你能不能撑到回胤军大营都是问题,居然还想往木梁镇跑?” 萧月推开陆询:“真是啰嗦,我只是回阿齐珠老太那里取个物件而已,哪里就有什么危险了?” 陆询懒得跟她多费口舌,直接一指点过去,封了她腰间要穴。萧月身子立刻软软倒了下去,陆询顺手一捞,将她揽在怀里:“我说萧月,你在我面前就老实点吧。我可不是林钟凭,也不是苏清痕,懒得费口舌哄你。”一边说着,直接将萧月抱到炕头上,让她躺了下来。 萧月大为不满,恼道:“陆询,你最好马上放开我,不然我一定叫你后悔。” 陆询却不为所动,笑嘻嘻道:“萧月,你最好马上闭嘴,不然我一定封了你哑穴。” 萧月只得恨恨的闭了嘴。 苏清痕愣愣看着,心里颇是不舒服,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 陆询放下萧月,回过头来瞧见他神色不大好,干笑道:“苏将军,我这也是没法子。那个……我知道你不乐意见别的男人碰她。” 苏清痕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陆军医,我知道你是用心良苦,过头的话就别说了吧。”这陆询到底是个什么人啊,这样的事都当成笑话来讲!再看一旁的萧月,她的眼神已经难看的似是要杀人了! 陆询却不再理萧月,只是十分和蔼可亲的同苏清痕道:“苏将军,来来来,过来,这边坐,我先帮你看看伤势如何。” 苏清痕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陆询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说话做事一点大夫的样子也没有,面对主将也没有其他军医的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完全是一副当别人是他好哥们的样子。若说他高深莫测,惹人生疑,偏偏他从没干过不利于大胤的事,甚至还多次救治他,他可以对他不利的机会太多了,却从没下过一次手。若说他一点问题也没有,苏清痕是打死也不信的。这家伙,行止太有异于常人了!只是,他的心思到底都用在了哪里,苏清痕也说不清楚。 陆询看苏清痕不动,不悦道:“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磨磨唧唧的?要抓紧时间啊。等我帮你重新包扎好伤口,得赶快上路了。胤军没有你不行啊,跟没了主心骨似的。”一副用心良苦,为了边军鞠躬尽瘁的样子。 苏清痕十分无语,默默坐在了炕头前距离萧月的脑袋约莫十掌宽的距离,然后开始动手解身上的衣衫。好在屋子四角都放着炭盆,倒也不冷。 陆询做为一名医者,还是十分尽责的,忙道:“你别动,免得牵动伤口,还是我来吧。”伺候人更衣这种事,他原本是做不来的,不过苏清痕都已经是眼下这种样子了,他也就委屈一下自己吧,反正他已经委屈过自己很多次了。 苏清痕本已渐渐愈合的伤口,再次破裂出血,雪白的棉布上又渗出斑驳血迹。陆询叹了口气,转头对躺在炕上的萧月道:“看到没有,又是你干的好事!你除了会让他的伤口重新裂开,还会干什么啊?这破坏力也太强大了吧?你不知道边军现在全指望他重整旗鼓吗?” 苏清痕十分不喜欢陆询教训萧月的口气,忙劝道:“算了陆军医,她也不是存心的。” 萧月看到苏清痕的伤势,也有些不好意思,暗怪自己刚才太冲动,推他的时候力气也大了些,咬咬下唇,对苏清痕道:“对不起啊。” 苏清痕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本来就是你帮我包扎伤口的。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早就死在扶连山上了。” 陆询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弄得十分没脾气,哎,什么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他彻底无话可说,干脆闭上嘴巴动手干活,给苏清痕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 萧月问道:“你给他涂的什么药膏?” “金创药。不过是我特制的,效果很不一般。” 陆询的药,萧月可是领教过药效的,知道苏清痕的伤势总算的得到稳定有效的治疗了。 陆询又对苏清痕叮嘱道:“苏将军,如果你的伤口痒,千万不要抓。” 苏清痕点点头:“我知道了。” 陆询道:“好了,不知两位是体力不支想在此地多歇息一会呢?还是即刻赶路呢?” 萧月大声道:“我要回去找我的包袱!” 陆询直接回她两个字:“没门!” 苏清痕俯身看着萧月,温声劝道:“小月,那个包袱留在那里就算了。我一定帮你尽快找到林钟凭,等他回来还可以为你多买几件。万一你若出个什么闪失,等他回来,你们之间就不是损失两件衣服这么简单了。”此时他头脑已经十分清醒,理智战胜情感,知道此时绝不可以再回到木梁镇。 萧月目中虽然仍是写满不情愿,但神色态度已经有些松动。 苏清痕见状,赶紧以退为进,又补了一句:“你若坚持要取回衣服,我也不反对。只是,你先跟着陆军医回去,我一个人去取。你是为了我才将衣服留在阿齐珠那里的,要返回去,也该是我回去。” 他虽然不想萧月返回去冒险,但也不急着反对她取回衣服。如此说话,反倒让萧月小小的犹豫了,半晌方道:“算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尽快去安全的地方吧。” 苏清痕就知道她最后得这么说,忍住胜利的笑容,继续温声软语:“既是如此,那你是休息一会,还是想现在回去军营?” “只要你撑得住,就不必休息了。我们赶紧回军营吧,我想见小亦。” 斗嘴之乐 更新时间:2011-11-09 看在苏清痕受伤的份上,陆询打起十二分的耐心,扶着他慢慢行走,萧月也在一旁陪着慢慢磨蹭。.info[] 陆询一边走一边望着萧月直摇头。 萧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了他一会后,终于忍无可忍,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陆询仰天长叹:“我只是有点奇怪,怎么同样的话被苏清痕说两遍,就能让你改了主意了呢?” 萧月没好气道:“那我不如再返回去?” 苏清痕闻言心头一惊,生怕她真的再回去。他刚想开口再劝,就听陆询冷哼一声:“你想得美!你敢走我立刻封了你穴道,我可不像苏将军那么有耐心慢慢哄劝你。” 苏清痕闻言,顿觉又好气又好笑。 萧月却得意洋洋的转头看向苏清痕,陆询就算想封她穴道,不是还有苏清痕帮忙么。 只听陆询又道:“别往苏将军这看了,到时候苏将军是绝对帮不了你的。他现在一定不是我的对手,他若敢帮你,我连他穴道一起封。到时候我强行带着他走就行了,你就一个人在地上趴着吧。” 萧月觉得这男人太不是个东西了,反问道:“你不是说,‘钟凭不在,我不能任由他的妻儿落难’么?” “是啊,所以才要封住你穴道啊,免得你又回木梁镇去送死。” “你就不怕我一个人被你丢在这里,万一遇到不测……?” 陆询好笑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又不是我媳妇。” 萧月简直快要给他气死了,岂有此理,这简直是狡辩! 不管怎样,陆询这一套倒是十分有用,萧月果然乖乖跟在一旁慢慢走走,再没有半点返回去的意思。 苏清痕一脸崇拜的看着陆询,要是信长风有这等口才,还能有这么无赖,也不至于每次和萧月斗嘴都输了。陆询察觉身侧两道灼热的目光,竟吓得缩了缩肩膀:“苏将军,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会折我寿的,我家里娇妻美妾成群,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听他说起“娇妻美妾”,萧月忙问道:“我一直想问你呢,你那两个漂亮丫头呢?” “我有很多丫头呢,你问哪两个?” 萧月没好气道:“我只见过你两个丫头,就是白芷和白术两位姐姐啊。”真是明知故问。 陆询道:“还在老地方呢。那两个丫头那么贴心,就留在那里挺好,多自在呀。” 萧月想想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清净是清净,不过待久了会很闷吧?听陆询这么说,她接口道:“那多憋屈啊。” 苏清痕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萧月:“不知道那个老地方,说的是什么地方啊?”陆询居然说自己娇妻美妾成群?这么说来,他真实身份应该非富即贵啊! 萧月嘴里的话顺口就要溜出来的时候,却很及时的收到陆询的眼神示意,于是很及时的闭上了嘴。 苏清痕见她不说,也不为难她,只是又转头去看陆询:“我刚才听军医说,军医家中娇妻美妾成群?” 陆询很得意的点头,又十分义气的拍拍他肩头:“是啊,如果苏将军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赠你两个美妾。(..info无弹窗广告)” 苏清痕忙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的美妾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一边说着,心中便多了一丝不快,他平生最讨厌人家将奴仆宠妾当玩物或卖或赠,但是面上依然笑嘻嘻道,“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你家中日子那么舒服,你为什么要来军营呢?” “为了治病救人!”陆询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回起话来不带丝毫犹豫。 萧月撇撇嘴:“鬼才信!” 苏清痕自然也不信他的目的会有这么单纯,又问:“听军医的口气,军医家中应该也是大富大贵,不知军医家中……” 陆询再次拍拍他肩头:“苏将军,我家中私事你就不用过问了吧。” 苏清痕还要开口,陆询抢先道:“你问也问不出来什么的。” 苏清痕还想说话,陆询又道:“你也不用查,我保证你也查不出什么的。” 苏清痕被堵的厉害,再次开口,陆询再次打断他:“苏将军,我知道你早就对我的来历有怀疑。不过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勾结外贼,我是一心想为大胤做些事,我拿我们陆家全家人的性命发誓,如果我有二心的话,陆家满门灭绝。” 这誓言发的可够毒的。萧月鄙夷道:“你拿自己发誓就行了,怎么可以拿自己家人发誓呢?” 苏清痕腹诽:谁知道你到底姓不姓陆? 陆询又道:“所以说,苏将军你只管放心好了,不用急着去做那些无用功,你对我的那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而且毫无理由的怀疑,全都收起来就行了。” 萧月虽然对陆询了解不多,但却信任林钟凭,林钟凭肯深交的人,定然是没问题的,她当即便道:“你有什么好怀疑的?你要是真想干什么不好的事,现在就可以宰了他。” 陆询赞道:“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英明。” 萧月笑道:”我第一次发现你居然还会夸人。“ 苏清痕十分郁闷:“我第一次发现你们两个居然这么熟!”语气中很有些吃味的意思。 “我和谁熟跟你有什么关系?”萧月丢下一句话,加快步子向前去了。 苏清痕十分郁卒的望着萧月的背影。他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她用不用生这么大气呀? 陆询继续发表他可气的言论:“苏将军,别看了,想吃又吃不到的确是很残酷的。不过呢,萧月和林钟凭是不可能再分开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真的可以送你两个美妾,就当江湖救急。” 这种事都可以救急吗?苏清痕无语望天:“陆军医,我知道你和林大侠是好朋友,而且出身江湖,都很讲义气。你想为你朋友解决情敌的心情,我十分了解。不过,你好像弄错对象了。你不必这么防备我,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他们两个的。” 陆询笑得像个安心的老妈子:“那就最好不过了。” 苏清痕给他气得半死,道:“你连你朋友的女人都帮忙看得死紧,真的很够义气。” “过奖过奖。”陆询继续笑。 苏清痕随口问道:“既然你这么关心林钟凭,你真的不知道他去哪了吗?”状似无意,却选在对方笑得没心没肺,整个人最没有戒备的时候,突然发问。 陆询的笑容僵了一瞬,仍是笑答:“真的不知道。” 苏清痕知道这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嘴巴死紧,自己此时精神不济,连回军营都要靠人家,更别提别的了。暗暗叹口气,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不再问话。 三个人约莫走了一里地,路边出现一辆黑帘的普通马车。 陆询叫住前面的萧月:“萧月,别再往前走了,上马车吧。” 萧月停下来,指着身旁的马车:“这马车又不是我们的,能随便上?” 陆询道:“马车再普通也是马车,在这种穷村子里本来就打眼,如果停在那个常年锁着门的小院前,肯定更打眼。停在我不认识的人家门前,那更不让人放心。反正村子里的路又窄又颠簸,干脆停在这里好了。难道两条腿走去军营吗?累都累死了。” 萧月不屑道:“能有多远?有什么累的?” 陆询朝身旁的人歪歪头道:“你无牵无挂的当然不累了,我要拖着个一百三十多斤的大男人,我累啊。” 苏清痕叹了口气,道:“真是有劳军医了。” “客气客气。”陆询打了个哈哈,将苏清痕扶上车。苏清痕立刻歪倒在车内的坐垫上,再也不想动了。萧月也随后上车,坐到苏清痕身旁不远处。 难得陆询这次没有再帮朋友防备情敌,他站在马车下,一手掀着车帘,交代萧月道:“你看好苏将军,我驾车技术不好,可能会颠簸会摇晃,你千万扶着点,别让他身体晃动太大,绝对不能再让他伤口裂开了。” 萧月点头:“知道了。” 黑色的马车在茫茫雪地中,向南驶去,距离木梁镇越来越远,终成小小黑点。 将军该死 更新时间:2011-11-09 苏清痕的归来仿佛给惶惑不安的胤军吃了一颗定心丸,军队由最初的行事无章,很快变得有序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清痕活着重回军营那天,胤军大营简直就要沸腾起来了。主帅严怀亲自带人相迎,并十分郑重的感谢陆询和萧月将苏清痕救了回来。 萧月在胤军大营住过那么久,还是头一次看到严怀。严怀没事就缩在营中不出来,憋久了就跑到不知什么地方鬼混个十天半月再回来。据说此人最爱抱怨的就是,自己在边关连个府邸也没有。不像别的戍边将军,好歹都在城中有自己的府邸。萧月因是女子,行走军中乃是大忌,所以,除了最初见见林钟凭之外,一般也都缩在营帐里不出去。结果导致,她在苏清痕的营帐里住了那么久,居然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胤军主帅。 那是一个年约四十三四的中年男子,腆着肥硕的将军肚,一张脸竟是油光水滑,一丝丝饱受风沙之苦的痕迹也没有,更看不到丝毫饱经战乱的模样。 由不得萧月不佩服苏清痕啊,苏清痕身上新伤叠旧伤,全是打仗时落下的。他能忍严怀这么久,还能把严怀供养得跟一尊弥勒佛似的,还真不容易啊! 严怀其实并不想让女子待在军营,毕竟传出去了也是罪名一桩,怎奈这女人是苏清痕的心头之好,被苏清痕当眼珠子一样宝贝。他老人家怎么都想不明白,苏清痕对别的男人的媳妇好的连命都可以不要,但平时却丝毫没有染指这女人的样子,到底是要干什么?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好人他还是照做不误的。苏清痕喜欢装圣人,让他装去好了。只要苏清痕这个圣人还肯身先士卒,还对他忠心不二,他也不在乎捧着苏清痕。苏清痕想让这个女人留下,那就让她暂时留下好了。只是毕竟心里有疙瘩,所以他感谢完陆询后,再次看向萧月时,神情就不那么友好了。但是因为这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他那不友好的眼神中,不由带了几分色迷迷。 萧月嫌弃的在心里吐了口口水,要不是还当着全军上下的面,她可以甩这老胖子几个耳刮子! 苏清痕和陆询将严怀一连串的反应看在眼里,却俱都不动声色。 好容易将一场戏演完,因苏清痕身上有伤,所以接风洗尘宴就暂时省去了,等以后再补上。 回到新营帐里,信长风激动得一把搂住苏清痕肩头:“真是怕你回不来,果然福大命大!” 苏清痕只是淡淡一笑:“多亏小月和陆军医。” 信长风看着陆询,目中满是惊奇,道:“我早就猜苏将军是上了扶连山,想要去找,怎奈本事不济,只能干着急。没想到军医竟然主动请缨,说要去救将军回来。我最初还不信呢,没想到陆军医真的带苏将军回来了。陆军医,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询亦是淡淡一笑:“救人这种事么,难了不会,会了不难。” 信长风听得一脑门黑线。这算什么答案?他正想再开口询问,陆询挥挥手打断他:“我说诸位,苏将军现在急需修养,接受慰问这种事,他现在不宜办理。各位该带孩子的带孩子,该带兵的带兵,让苏将军先休息吧。” 萧月也忙问道:“信将军,我家小亦呢?” 信长风道:“在我那里。” 萧月道:“不知信将军的营帐在哪里?我很想看到小亦。” 信长风担忧的看了一眼苏清痕,苏清痕靠在榻上,双目微微半闭,显然已是累极。他闻言睁开眼,对信长风道:“长风,你先带她去看看小亦吧,我这里没事。” 陆询嘻嘻哈哈道:“对呀,即使有事,信将军你也帮不上忙啊,你又不会医术。” 信长风无奈,只得带萧月先行离去。营帐内只剩下苏清痕和陆询。 苏清痕挑眉看向陆询:“你不是说让我休息吗?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陆询凑近他,道:“苏将军,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只有得了你的准话,我才能安心退下。” 苏清痕道:“你说。” 陆询道:“依我的拙见呢,我觉得等萧月休息够了,她一定会带林亦离开。” 苏清痕想起萧月这几日的反应,她似乎真的是很想念林钟凭,那种牵肠挂肚的思念,已经让她再也不愿意继续等下去了,或许她真的会离开吧? 看苏清痕蹙眉不语,陆询继续道:“苏将军,等萧月决定离开的时候,如果你既没有找到林钟凭,林钟凭也没主动回来,那该怎么办?” 苏清痕道:“自然是不能让她走。”开玩笑,现在这种时候让她离开?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陆询道:“她如果坚持要走呢?” 苏清痕不假思索道:“我自有办法留住她。” “如此最好不过了”陆询亲切的拍了拍苏清痕肩头,“那么这件难办的事,就全看苏将军你了,我就不必得罪人了。” 苏清痕无语极了。 陆询见好就收:“如此我就不打扰将军了,您先休息。” 看陆询走了,苏清痕这才阖眼休息。萧月估计也累惨了,要走也会等休息够了再说。他也得先休息好了,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去应付战事,顺便解决她。 一觉醒来后,已是夜里。 帐外守候的亲兵察觉他醒了,忙进来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些什么。 苏清痕想了想,道:“随便弄些清粥小菜吧,哦,请信将军来一下。” 亲兵领命而去,不一会,信长风进来。 苏清痕打起精神,指指榻边的椅子,招呼道:“坐。” 信长风依言而坐,不等他发问便自顾自汇报起来:“萧月在我营帐里,和林亦正在互诉离别之情。目前看来,他们两个没有任何异常。” 苏清痕道:“谁问你这个了?” 信长风纳罕道:“你居然不急着问我这个?那你现在找我来是干什么?问我们的兵力损失情况?你现在的状况适合谈公事么?” 苏清痕道:“我问你,你知道陆询这些时间都在做些什么吗?” 信长风道:“救你啊!” 苏清痕道:“不是,我是说,他去救我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信长风不解道:“怎么突然问起他?” 苏清痕思忖片刻方道:“最早是小月先上的扶连山。她找到我后,我们在山上待了几日,这才下山,在山下也耽搁了差不多有一天多的时间。” 信长风点点头:“哦。”可这跟陆询有什么关系? 苏清痕道:“陆询曾经说过,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林钟凭的妻儿落难。根据我这几日对他的了解,他说这句话,应该是真心的。也就是说,萧月如果有危险,他不会坐视不理。可是我和萧月在扶连山上的那几日,他根本没有出现过。他轻功绝顶,既然料到我会躲到扶连山上,而萧月又去找我了,那他没道理不上扶连山找人。所以,他不该出现的那么晚,最多也就应该比小月晚上一天半天。我很奇怪,他中间耽搁的那些时间,都去干什么了。”虽然感情上,他其实比较相信陆询不会危害大胤,虽然那家伙嘴巴很欠。可是理智告诉他,陆询的来历太过奇怪,放任这样的人留在军中很不合适,关于陆询的一切,他都有必要弄清楚。 你真无耻 更新时间:2011-11-10 当日王中说的话,苏清痕记得十分清楚,王中说,他们已经找了苏清痕和萧月三天。很明显,陆询应该是三天前上了扶连山,在林钟凭待过的山洞里发现了又有人住过的痕迹,猜到苏清痕在那里住过,但又离去了。然后他才下山,派人在木梁镇里寻人。那么,陆询三天之前在干什么?为何他不先上扶连山找人,反而要等到那时候才派人寻找他和萧月?难道说他那段时间在调派人手?另外,找人的是王中等人,陆询并没有去,那么王中他们找人的时候,陆询又在干什么?总不至于在红罗洼村的小院里死死等了三天吧? 信长风听了苏清痕的话,道:“哦,他那段时间应该是在救治得了吸血虫病的兵卒。” “哦?”苏清痕有些纳罕陆询的义举。 信长风道:“大军后撤前,留了几个军医照顾垂死的病人,陆询也在其中。谁知道后来陆询自告奋勇独自留下,让另外几个军医追赶大军。军医们都怕被传染,又怕被宛昌军追上,都急着离开,眼见陆询肯独自留下,便都匆匆追大军去了。谁知道宛昌攻陷木梁镇后,便再没有追赶。陆询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个病人死了之后,他就一把火烧了那些染了疫病的尸体,之后,他自己也追了上来。等他追来之后,发现不止你不在军中,连萧月也不在军中。他便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如实相告,说你一直都没有回来,萧月去找你了,也没有回来。然后陆询就突然失踪了,今日才知道,他居然是去找你了。他哪来这么大本事?” 苏清痕抱歉的笑笑:“这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陆询虽然救了我,却不希望我和别人多说这件事。” 信长风一怔:“这人可真奇怪!” 苏清痕问道:“陆询守了那些染了疫病的士兵多久?” 信长风道:“大约五天。” 苏清痕陷入思索。五天?如此算起来,陆询的时间又不够了。他守了五天的垂死士兵,然后追上大军,接着才知道自己遇难。王中怎么会说,他已经找了自己三天?如果陆询还要临时组织人手去找自己的话,那时间岂非更不够用? 信长风忍不住叫道:“苏将军,清痕,清痕。.info[]” 苏清痕这才回过神来:“啊?” 信长风道:“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苏清痕问道:“陆询那几天一直在救护染病士兵的事,可有人亲眼瞧见?” 信长风摇摇头:“没人见过,是他自己说的”他忽然察觉到什么,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陆询撒谎骗我?” 苏清痕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信长风瞳孔微微收缩:“莫非你怀疑他是奸细?” 苏清痕道:“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 信长风问道:“用不用我特地派人留意一下他?” 苏清痕摇摇头:“陆询此人虽说忠奸难辨,但却深藏不露。只怕你自己亲自上阵,都未必能监视他。如果他真是奸细,派人盯着反而打草惊蛇。如果他不是奸细,那他就是有功之人,我们这么做就更加不对了。” 信长风道:“可是,万一他是奸细呢?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苏清痕注视着信长风问道:“你觉得他像奸细吗?” 信长风思量许久,摇摇头道:“不知道,又像又不像。” “算了”苏清痕凝视了他片刻,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不用再记挂着了。” 信长风:“可是……” 苏清痕疲惫的闭上眼,打断他道:“我很累了,想休息。这件事,我们改天再从长计议吧。” 信长风只好点点头:“你好好休息。” 苏清痕又吩咐道:“记住,没有我的吩咐千万别乱来。” “我明白。”信长风答应一声,离开了苏清痕的营帐。 出了苏清痕营帐,信长风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慢慢踱回自己的营帐,一边思索苏清痕刚才那番话。莫非,苏清痕怀疑陆询是内奸?陆询到底做了什么事惹得他怀疑?可若说陆询是内奸,又有些说不通。毕竟这次是陆询将清痕救回来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真是够乱的! 他一路走一路想,待到了自己的营帐前,正要进去,忽然听到里面传出的女子和小孩的声音。 门前守卫的亲兵见他回来了,正要开口,却被他挥挥手打断,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林亦许久不见爹娘,看到娘来了,一头扑进萧月怀里,拉着萧月又是撒娇又说笑,一刻也停不下来。这会子,娘俩还在互诉离别之情呢。 林亦一本正经道:“娘,你以后不要再把我突然丢给别人了,我这些天一直都很担心你。” 萧月“扑哧”一声乐了:“你才多大点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学大人?” 林亦仍是一本正经道:“爹不在,我有责任好好照顾你,自然要快快长大。你笑什么?不许笑,不许笑,严肃点!” 他越是这么说,萧月越想笑,憋了半晌,终于爆发出一串响亮清脆的笑声。 林亦委屈的都快哭了:“有那么好笑吗?” 萧月抱过儿子,在儿子额头上重重亲了一记:“没有,乖儿子,娘这是高兴啊。哈哈!” 信长风在营帐门口停驻半晌,听了二人对话许久,踟蹰片刻,终于还是没有进去,默默的转身离去了。 苏清痕正在闭目休息,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亲兵的声音:“信将军,苏将军已经休息了。” 苏清痕有些诧异信长风的去而复返,睁开疲惫的双眼,低声道:“让信将军进来吧。” 外面的亲兵知道苏清痕和信长风交情非浅,刚才也只是按规矩行事,如今得令,忙退到一边:“信将军,请!” 信长风大步跨入苏清痕营帐,坐到他床榻对面的椅子上。 苏清痕望着他:“有事?” 信长风闷闷不乐道:“何止是有事,还是大事!” “怎么了?”苏清痕一惊。 信长风苦着脸道:“你看,这眼看天都要黑了,可是我的地盘被鹊巢鸠占了。萧月和林亦在里面玩闹得欢畅,等天黑下来以后,我的营帐自然要让给她们娘俩的。没办法,总不能让刚刚救了你的巾帼英雄没有睡觉的地方啊,是吧?可一旦这样的话,我睡哪啊?没地方睡,这是多么恐怖的大事情啊?所以,只好过来跟你挤了。想当初你在我那里挤了那么久,今天该换我来你这里了。” 苏清痕挑了挑眉毛:“可以,让人把你铺盖搬过来,打地铺就行了。反正地上地方那么大。”这话是当初他要去信长风那里和他挤在一间营帐里的时候,信长风的原话。 信长风嘿嘿笑道:“你倒是真记仇!” “嗯”苏清痕继续回忆信长风那天说的话,“记得每天清晨起床后,要把被子叠好放到榻上来,免得让人误会我欺负你。” 信长风气得咬牙道:“要不是看你受伤了,我真想掐死你。” “客气客气。”苏清痕说着,忽然坐了起来。 信长风忙扶住他:“你要干什么?需要拿什么东西告诉我。” 苏清痕道:“你扶我去你那里看一看。” “现在?”信长风惊疑道,“你要干什么?” 苏清痕道:“我估摸着,萧月又该不安分了。”他几乎因为疲累就要睡着了,却在信长风一番话下想起了萧月。说不定她一发疯,根本不等休息足够的时间,说不定她根本没耐心等到恢复体力,就会带林亦离开。 信长风一边扶着他往外走,一边叹气道:“萧月这个不省心的”想了想,又道,“我说你能不能别老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你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吗?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 苏清痕一边听着信长风跟老妈子似的叨叨,一边不耐烦的伸手掏掏快长茧子的耳朵。真是烦人哪! 信长风的营帐距离苏清痕的营帐不过一百来米,二人很快到了信长风营帐前。 信长风依然示意营帐前把守的亲兵别出声。 就听萧月的声音道:“好了,就这些吧。” 林亦问道:“娘,你突然收拾我们的东西干什么?” 萧月道:“带你离开,我们去找爹。” “真的吗?”林亦欢呼雀跃起来,可是很快又冷静下来,“苏叔叔不是在帮我们找吗?” 萧月道:“他的人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我反正是等不下去了。莫非你还能安心等下去?” 林亦叹口气,摇头晃脑的学着大人的口气,道:“老实说,我也有些等不下去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离开吧?” “恐怕不行。” “为什么?”萧月问,“你不想找爹?” “当然想!” “那你是白天练功写字太累了,现在不想走?” “我早休息够了,我是怕你累着。你刚从外面回来,不累吗?” “不累不累。”萧月随口敷衍儿子。累又怎样,不累又怎样?反正上路找林钟凭的话,是一定会走累的,要不要多休息一晚上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想尽快找到他。再在这里守株待兔,她会发疯的。林钟凭,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那也不成。”林亦道。 “为什么?”萧月很纳闷儿子的反应。 林亦继续摇头晃脑,叹气道:“娘,你觉得苏叔叔会放你走吗?” 萧月对着儿子晃晃拳头:“他敢拦我,我就揍他!”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苏清痕中气不足的声音:“我若真的拦你呢?” 一边说着,苏清痕在信长风的搀扶下,从容走入营帐。 萧月见他二人进来了,拿起榻上的包袱,呵呵干笑道:“两位来的刚好,我正要同二位告别呢。”其实她原本打算不告而别的。这两个坏东西,刚才肯定在外面偷听到她真实的意图了。 果然,苏清痕轻轻咳了一声,道:“恐怕你是想悄悄溜走吧?” 萧月被他一语道破目的,干脆道:“好吧,我就是想离开,怎样?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苏清痕推开信长风,缓步走到萧月面前。萧月被他身上突如其来的气场压迫得有些紧张:“你干什么?” 苏清痕对她笑笑:“我口才有限,现如今精力比口才更有限,所以不打算说服你,那就只能是强留住你了。”他嘴上说着,一双手忽然点向萧月腰际的软麻穴。 “唔”萧月闷哼一声,身子立刻软软歪倒在榻上。她一双眼睛恨恨瞪着苏清痕:“苏清痕,你真无耻!” 突然下诏 更新时间:2011-11-10 苏清痕看着怒火腾升的萧月,耐心解释道:“我这也是没办法。你若是肯打消离开的念头,我就放了你。” “好”萧月想也不想,道,“那我不走了,你放开我。” 苏清痕无奈道:“你先别忙着生气,听我说。我也并非有意要强留你,可是……你也知道,现在胤军大营里有宛昌奸细,而且那奸细军职必定不低,今天肯定也跟着出来迎接过我。也就是说,那奸细必定是见过你的。你我之间原本就有交情,我……我自问从你来了军营后,一直待你不薄。现下你又冒死救了我,所以,在宛昌奸细看来,你我如今的关系必定很不一般。至少,我对你的态度很不一般。你说,是也不是?” 废话!萧月腹诽,我就算没有冒死救你,在别人眼里,你对我的态度也很不一般,不然也没那么多风言风语了。但她如今正在气头上,干脆闭上眼不去瞧苏清痕,更别提开口说了。 苏清痕继续道:“若你此时离开军营,你觉得有什么后果?我不在你身边,陆询也不在你身边,林钟凭更是不知道在哪。.info[]你孤身一人带着小亦上路,没有了军营的庇护,万一被那宛昌奸细带人将你掳走怎么办?如果你成了宛昌的人质……小月,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萧月猛的睁开双眼:“那照你这么说,你和宛昌的仗一天打不完,我就一天不能离开了?”这理由,还真是可笑。 苏清痕急道:“自然不会。只要我查到了内奸是谁,确定你即使离开也能平安,你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只是如今,如今真的不行。我一丁点差错也不能出,更不能让人抓住一个这么有威胁力的人质。” 他不敢想象,如果宛昌真的抓了萧月,那他会不会为了她放弃抵抗!他不敢面对这种情况,干脆拒绝让自己去想,然后,尽一切可能消灭这种事情的发生。 萧月却是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只知道你自己不想打败仗,可你怎么就不想想我?我要去找我丈夫!” 苏清痕也急了,高声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如果被宛昌人抓了,我就有可能打败仗!” 此话一出,他身旁的信长风便被震懵了。.info[]他一直都知道,苏清痕爱萧月,很爱很爱,却没想到,他居然已经爱到这么深! 苏清痕一阵高声过后,便是一阵猛咳。 林亦忙奔过去给他顺气:“苏叔叔,你没事吧?” 萧月道:“臭小子,你应该问你娘有没有事。” 林亦道:“非也非也,刚才是苏叔叔点了你的软麻穴,只有苏叔叔没事了,才可以帮你解穴。也就是说,只有他没事,你才能没事。”他还小,对于点穴解穴之类的不大懂,以为谁制住了他娘亲,就必须要谁来解穴。 萧月被林亦的歪理搅和得一阵无语。 苏清痕又对她道:“小月,你要想清楚,就算我现在放你离开,万一你被抓走了,你就能找到林钟凭了吗?” 萧月被他问的一时语塞。本来她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走,若是不被他发现还好,若是被他发现了,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不可以再打消念头。可是,她此刻还是忍不住犹豫了。是啊,如果无法找到林钟凭,这样的冒险是否还值得? 值得的!为了钟凭,冒什么样的险都是值得的!内心很快给了自己一个清楚无比的答案! 苏清痕上前,将萧月歪着的身子放平,让她在榻上躺得舒服一些,然后轻轻坐到她旁边的榻上,疲惫的神色中,尽是无奈,呼吸也因为刚才用了内力变得有些急促。他轻声道:“这样好了,你今晚先在这里休息一晚上。你好好想清楚,你这样冒险离开,究竟值得不值得。好不好?” “哼”萧月再次冷哼一声,“我如果说不好,难道你就会放开我?” 苏清痕无奈道:“小月,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个晚上,冷静下来想想这件事。你明天早上再给我答复,好不好?” 萧月问道:“如果我明天早上依然说不好呢?” 苏清痕沉默半晌,方道:“你明天早上如果还是不肯留下,那我就帮你解穴。”他只能诺会帮她解穴,绝不承诺别的。这种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和林亦上路的。 萧月一时高兴,也没去分辨他话里的意思,高声道:“好,一言为定!” 苏清痕这才转脸去看林亦,他朝小孩子招招手:“小亦,过来。” 林亦忙爬到他腿边:“苏叔叔。” 苏清痕笑问:“这几天有没有想叔叔?” 林亦拼命点头:“有。叔叔,我听说你受伤了?” 苏清痕爱怜的摸摸小家伙软软的头发:“嗯,是受了点小伤,不过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 “哦。”林亦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苏清痕点了点头。 苏清痕又道:“叔叔刚才是没办法,所以才制住你娘的。你娘现在行动不方便,如果她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吃的喝的,你就帮她拿一下,好不好?” “好。”林亦不假思索的点头。 “小亦真乖,只要今天一晚上就好了。” 苏清痕正笑眯眯的叮嘱林亦事情,自己的亲兵忽然跑来这里,掀开帐帘直接闯了进来:“苏将军,宫里有人来军营宣旨!” 军职调动 更新时间:2011-11-11 朝廷的旨意在苏清痕等人的意料之中,或者说有一半是在意料之中,一半在意料之外。严怀身为统帅,指挥不力,在可退可不退的情况下,下令全军后退百里,皇上龙颜大怒,召其回京述职,这些本都在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没想到旨意下的这么早,这么快!这才没多久吧? 还有在意料之外的便是,旨意中命已经在京中闲置多年,并且早已准备在京中养老的老将王斯礼暂时接管严怀的职务。这道旨意其实等于变相解除了严怀在边关的军权。严怀戍边多年,皇上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居然临时换将,本来会引起轩然大波才对,可是此番却安生得很,一点乱子也没出。 严怀战战兢兢的接了旨,一心只巴望着皇上看在此番人员损伤不太多而且自己之前战功颇多,能够轻判自己。降个几级没关系,再不济削职便是,他凭借自己这些年的积攒,也可以安安稳稳活到老了。 苏清痕等人对严怀并没有什么拥护爱戴之意,俱都规规矩矩的跪在严怀身后,听候宣旨,然后恭恭敬敬送了宣旨的人离去。 一阵忙乱过后,苏清痕这才又回到信长风的营帐中看萧月。 林亦早已经溜出去偷听了一番,回来便将听到的事情悉数告诉了萧月。(..info) 看到苏清痕进来,萧月嘲笑道:“严怀都被卸职了,也没见朝廷升了你。” 苏清痕道:“我本来也没想继续高升。本来就是败军之将,皇上不怪罪已经是开恩,哪里还敢妄想高升?再者,我之前和你说的不够明白吗?我如今所求的,和以前所求的,根本不一样。” 萧月翻个白眼,不置可否,根本不答话。 苏清痕又道:“小月,我那会说的话,你好好考虑一下,我先不打扰你了。” 萧月忙道:“不用考虑了,我留下,你帮我解穴吧。” 这倒是大出苏清痕意料:“哦?你这么快就决定留下?” 萧月撇撇嘴:“我才不想留下,不过,我即使再想走,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你不愿意让我走,我又如何走得了?我干脆老实点,咱们两个都省事些!何况……何况你那会说的也不尽然都没道理。” 苏清痕大喜,凭他对她的了解,再看她此番的神色,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便上前拍开了她穴道。 萧月一得解穴,立刻就要坐起来,却牵扯得自己一阵难受。苏清痕忙上前扶住她:“你的穴位刚被我解开,要缓一缓。” 萧月闻言,动作果然慢了些。她在苏清痕的扶助下,慢慢翻身坐起,一只手却忽然不动声色的到了苏清痕面前,接着,“啪”的甩了他一耳光! 苏清痕不妨她突然出手,被打得有些发懵。半边脸立刻浮起五道指纹,火辣辣的疼。他不解的看向萧月。 信长风此时也进了营帐中,见状怒道:“萧月,你怎么随便出手打人?” 萧月却道:“他活该,是他先偷袭我的,我不过又还回去罢了。他以后再敢这么对我,我还是要打还回去的。想我以前做姑娘时,我娘亲对我十分娇宠,我爹再不好也没碰过我一指头。成亲后,钟凭对我呵护备至。我凭什么要受外人的闲气?我就算不为了自己,只是为了他们,也不能随便给人欺负!” 苏清痕又好气又无奈,既不能讨个公道又不能打还回去,何况人家还振振有词,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说得他理屈词穷。他起身道:“你既然如此生气,我不在你这里碍眼就是。” 说罢,转身离去,信长风忙跟了上去。 二人刚出营帐,就听到林亦的声音:“娘,苏叔叔制住你穴道是不对,可他也是为了你好。他还受着伤呢,你这样不是欺负人么?” 萧月道:“明明是他欺负我。” “切”林亦小声嘀咕,“他要是真欺负你,也不会被你白白打一巴掌却不吭声了。” “咦,你这吃里扒外的小东西。” “我没有”林亦忙为自己辩驳,“我只是觉得苏叔叔好可怜。如果明天他脸上还没消肿,那他该怎么见人呢?” 母子俩的声音渐渐再听不到。 苏清痕回到自己营帐中,信长风紧随其后进来。 信长风此刻也懒得再纠结刚才的小事,只是问道:“清痕,你说朝廷的旨意怎么下的这么快?摆明了是八百里加急!” 苏清痕蹙眉道:“的确是急了些,以前又不是没有连吃败仗的统帅,严怀这才只吃了一次败仗。” 信长风道:“依你看,严怀此去,前路如何?” 苏清痕道:“恐怕不大好。我全面掌管军务已有一年多,对于严怀背后干的一些事,还是知道一些的。那时候劝也劝了,顶也顶了,可他照旧如故。官场本来就是水至清则无鱼,而且我身为下属,更不好多说什么。我估摸着,怕是严怀要出事了。但是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安严怀的心,所以圣旨上并没有说那么多。”严怀这些年,单领空饷一项,就不知贪墨了多少银子。边军条件艰苦,他却将朝廷下拨的军费中饱私囊,甚至不理军务,常常出去花天酒地。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苏清痕发现严怀居然敢贪污军饷后,先是规劝,再是顶撞,未果后,甚至动过除了他的心思,免得日后严怀被发现,自己也落一个知情不报之罪,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严怀。只要有自己盯着,严怀总不至于做的太过分,边关这一年多来,一直不稳,临时换将对边军不是好事,并且他一直没有打消过让严怀顶在自己前头出风头的想法,所以对要不要除了他,一直有些犹豫不决。再者,他的主要心思都用在了防备宛昌军上,还没来得及搜集足够的罪证!所以,这件事也就慢慢拖了下来。 严怀此番被急召回去,他便忍不住往这方面想了起来。莫非朝廷发现严怀动手脚了?可是,这里是边关,天高皇帝远,谁管得着?苏清痕摇摇头,打消自己这个想法。 如果不是为这个,那会是为什么?严怀究竟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呢? 信长风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后干脆道:“算了,现如今只要你我没事就好,我先帮你看看脸上怎么样。那女人下手可真狠!” 苏清痕也叹道:“以后我可是不敢再随便制住她穴道了。” 元帅立威 更新时间:2011-11-11 萧月果然留了下来,并没有再玩花招。她一安生,可是让苏清痕省心不少,刚好安心养伤,军中庶务也大多交给了别人去管。 约莫过了半月有余,王斯礼率军来到边关,接手军防。 王斯礼今年已经六十有三,满头银发,可是面皮却透着红光,不见多少皱纹,连白胡子都好似那年画上的门神,硬的好似刷子一般。王老帅昔年为大胤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可以说是功勋卓著,德高望重。五十五岁之时卸甲归田,被圣上亲封二等爵镇南侯,赐良田府邸并金银财帛无数,让王老帅得以在京中安享晚年。自此,王老帅就成了王老侯爷。如今,严怀被急召回京,皇帝在朝中几乎已无将可用的情况下,再次启用王斯礼。 王斯礼抵达边关时已是黄昏,一番折腾后,已经是深夜,一众将领分别歇下,第二日,王斯礼才开始着手整顿军务。 一般新被调任接军防的武将,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些许刁难,能顺顺当当接手军防的还真没几个。偏偏王斯礼就是个例外。宁王平叛之后,朝廷立刻腾出手,加紧在边关的军防。王斯礼此番率领刚刚平叛不久的二十万大军并不计其数的粮草辎重,浩浩荡荡赶赴边关。人家手上既有人又有粮食,本身又是功勋卓著德高望重,边关将领少不得要对他客客气气。不是没有人暗中腹诽,怎么不直接升了苏清痕?可是一看苏清痕自己都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别人的不平也就老老实实呆在肚子里,绝不表露在面上了。 这一年多以来,胤军的军务大多都是苏清痕掌管,可他早已心生卸甲归田之意,只等边关稳定,便要上辞呈。既然没有争上位之心,也便懒得给这位王老爷子使绊子。既然苏清痕都不吭声了,其他人更没什么可折腾的,也都老老实实各司其职去了。王老爷子顺顺当当就接手了边关军权。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苏清痕虽然给足了新上任王老帅的面子,这位老爷子却是存了心要立威,首先就拿苏清痕开了刀。 王老帅原本对着受伤的苏清痕好一番慰问,还特别交代自己带来的军医,用上好的药材好好治疗苏清痕的伤口,细细调理苏清痕的身体。 可是在发现信长风营帐中有女子后,便勃然大怒。他本来就已经年纪大了,脾气有些顽固,加上为人本就十分刻板,哪里容得下军营中有女子?再加上又存了立威的心思,便拿萧月的事做了由头。 中军帐中,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异常。 苏清痕自然是不愿意让好朋友替自己背黑锅的,当即上前,对着王斯礼单膝下拜,禀明是自己要留下萧月,而且是经过前任统帅严怀同意的,一切都与信长风无关。 王斯礼怒气冲冲道:“军营之中怎能容女子随意行走?马上将那林萧氏逐出军营!” 苏清痕忙道:“元帅息怒,请听末将一言。” 王斯礼觉得好歹人家也是有功之臣,又这么老实好说话,欺负人不能太过了,便依旧板着脸道:“讲!” 苏清痕回道:“那林萧氏姓萧名月,丈夫乃是昔年六扇门名捕林钟凭,林钟凭在六扇门之际便立功无数造福大胤。一年前,林钟凭加入边军,不久便被擢升为归德执戟长。后在对敌宛昌时,左臂受伤落残,经军医诊治,确认没有恢复的可能了。” 王斯礼打断苏清痕:“混账!丈夫有功,妻子就可以在军中住下么?”说话间,将一个茶碗砸到苏清痕面前,碎瓷片蹦得老高,几乎就要割到苏清痕的面颊了。 苏清痕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元帅,萧月是末将的救命恩人,如今军中有内奸作祟,末将不敢放任她离去。倘若那内奸抓了萧月,来要挟末将,末将如何才能做到忠义两全?即使末将能够为了国家大义,选择为国尽忠,不顾萧月救命之恩,可是萧月何辜?她救过末将,她的丈夫为了大胤鞠躬尽瘁,末将不能任由她落入险境,所以才让其留在军中,也好护她周全。” 王斯礼在京中闲置数年,也曾听闻过林钟凭此人,闻言忖道:“你确定这个参军的林钟凭就是昔年的大胤第一神捕?她是林钟凭的妻子?林捕头退隐之后,便久无消息,居然在一年前参军了?” 苏清痕道:“是的。” 王斯礼这才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既是林钟凭的妻子,又冒死救过胤军主将,如此就先让她留下吧,等危险过去之后,再好生送她离开便是。” 苏清痕道:“末将代萧月谢过元帅!” 王斯礼复又道:“让她住在信将军的营帐里多有不便,给她另外再搭建一个帐子便是。另外,女子行走军中,难免有些晦气,让她没事不要在军中乱走,再拨一个火头兵,一日三餐专门给她送去,就不要让她出来和普通士兵一起用餐了。” 其实萧月从来都是吃独食的,王斯礼未免多虑了。不过,可以趾高气扬的单独住一间营帐,这待遇反而又提高了。苏清痕对王斯礼的决定甚为满意,忙又道:“元帅,萧月和林钟凭还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如今也在军中。” “哦,既是儿子,那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让萧月好好看着孩子,不要让小孩子乱跑就是了。” 苏清痕垂首道:“是!” 王斯礼对苏清痕的态度甚为满意,不好一直欺负人,便道:“苏将军请起吧。” “多谢元帅!”苏清痕依言起身。 王斯礼立威完毕,又摆出一副亲善的面孔:“你有伤在身,以后见到本帅,不必总是如此拘礼!” 苏清痕垂首道:“末将不敢!” “嗳,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按我说的做就是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末将告退!”苏清痕后退几步,这才转身离开。 王斯礼又对帐中其他面色古怪的将领道:“你们也都下去吧。” “是!”众人依言退出去。 不到一天,全军上下都知道了苏清痕在新来的统帅面前吃瘪的事。想当初,苏清痕在严怀面前,虽然也是客客气气周周道道,但是严怀对苏清痕也是客客气气周周道道,统帅和主将一副上下一心的样子。王斯礼一来,怎么就好意思这么对苏清痕呢?这不是寒了功臣的心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能乱放吧? 苏清痕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感觉风言风语传的有些厉害了,便叫来信长风和两名亲兵,命他们下去堵住那些乱说话的人的嘴。 很快,全军上下再没有什么对主帅不敬的话传出来了。苏清痕的日子于是过得越发舒坦了,王斯礼再没找过他麻烦。人家都这样了,若是再拿他继续立威,恐怕只能让自己名声扫地了。 只可怜萧月整日待在营帐中,不免闷得发慌。以前她还可以出去洗洗衣服散散步,现在,新营帐里给她准备了一架普通的屏风,屏风后面就是马桶。每天饭有人送,衣服有人拿出去洗,马桶有人一天取走三回管倒。 这日子跟坐牢也没区别,虽说是比坐牢舒服得多,却也不自由得多。坐牢还能放风呢,她连放风的时间都没有。 林亦还是个小孩子,大人都受不了这么烦闷无聊的生活,他更加受不了,每日都苦着一张脸。 萧月第一次无比的怀念苏清痕。以前看到苏清痕来营帐中看她,她便避其如蛇蝎,现在,她巴不得苏清痕可以过来瞧瞧她,跟她随便说些话也是好的。再这样下去,要把人憋疯的。 林亦也指着她道:“都怪你。本来苏叔叔是经常来看我们的,现在可好,连他也不来了。说不定,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已经过得这么惨了!” “喂,你有没有良心啊?他这么对你娘,你都不讨厌他?”萧月很是伤心。 “那你也不能打人,还是打脸!” “他这么对我,我还不能揍他么?”萧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林亦也只好垂首低声道:“能揍的。”好像他没什么道理一直站在别的男人那边,却不帮着自己的娘。 帐外忽然传来苏清痕的声音:“我好心来看看你们娘俩,结果却听到你们两个一直在研究要不要揍我!” 萧月和林亦闻言大喜。 果然,就见苏清痕精神抖擞的走了进来,可见最近养伤养得不错,估计是已经大好了。 外面守卫的人见是他进来瞧萧月,加之萧月的身份并不是犯人,也不敢拦他,任由他进去了。 苏清痕看着原本愁眉苦脸现下眉开眼笑的萧月,问道:“怎样?闷不闷?” 萧月和林亦齐齐点头:“快闷死了。” 苏清痕笑道:“那不如,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易容出营 更新时间:2011-11-12 以前苏清痕难得来一次,萧月还要板着脸给他脸色瞧,这会却巴不得苏清痕多来几次,看到他进来,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苏将军,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居然来看我们母子?你再不来,恐怕真的要等着给我们收尸了。.info[]” “收尸?”苏清痕煞是奇怪。 “是啊”萧月道,“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都快闷死了!”她之前在军营里,也不怎么出去,但那是自己不想出去,和被人关着死活不让出去根本就是两码事。何况她那时候也不是从不出去溜达,哪像现在是一时半刻都出不去。 苏清痕笑笑,不答她的话,只是将手里的一个大包袱丢在榻上,又上前抱起林亦:“小亦,乖,告诉叔叔,有没有想我?” 林亦脆生生的答道:“想!” “那想不想让叔叔带你出去玩?” “想!!”林亦几乎要眉飞色舞了! 苏清痕却忽然收起了笑脸:“那――在叔叔没进来之前,你和你娘说什么来着?” 林亦低头对手指,沉默了半晌,才小声道:“唔,娘随便打人是不对的,不应该。” 萧月恼道:“哎呀,你这么快就背叛你娘了啊?” 林亦委屈的看着萧月:“是真的很闷啊,很想出去溜达溜达……”声音越说越小。 萧月道:“你为了出去逛逛,就不惜出卖自己的娘亲啊?” 林亦继续委屈兮兮的低声道:“难道你不想出去?” 萧月一下子被问住了。好吧,她也很想出去的。苏清痕刚才那句话,可真是福音哪。问题是,苏清痕能说到做到么?王斯礼那个老顽固…… 苏清痕见萧月低头不语,好笑道:“怎么不说话?莫非你不想?” 萧月道:“想是想,可是我怎么出去啊?王斯礼会生气的,谁知道他到时候会干些什么事出来。” 林亦忽然道:“咦,说不定他会将我们赶出去。” 萧月道:“我倒是巴不得他能这么想。那样的话,我就大摇大摆的在军营里进进出出,正好可以被他赶出去。我就怕他想的是别的。”万一不是将她们母子赶出去,而是将她捆起来揍一顿呢? 苏清痕对萧月道:“既然如此,不被他发现不就行了?”说着,他指指榻上的包袱,“我出去下,你换好衣服了叫我。” 说完,他放下林亦,转身离开了。 萧月上前解开包袱,发现里面居然是一身普通小兵的装束。她大喜过望,忙脱掉身上的外衣,换上了胤军的装束。最后不忘在脸上涂抹一番,让皮肤看上去粗糙黯淡不少。 等弄好了,她转身看向儿子:“怎么样?” 林亦忙点头,拍着小手笑赞:“很英俊!” “跟你爹比呢?”萧月得意的问。 “差远了!”林亦嗤之以鼻。 萧月不服气:“你爹哪有我长得漂亮。” 林亦道:“你哪里有爹长得有男人味!你这幅样子,看上去娘娘腔腔的。不好啊不好。” 营帐外立刻传来苏清痕的低笑声。他已忍笑好一会了,终于是憋不住了。这母子俩说话,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林亦听到苏清痕的笑声,朝萧月刮着鼻子道:“那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和自己相公比谁长得好看,被人笑了吧?” “咦,你这小破孩!”萧月觉得自己这个娘做的也太失败了,在儿子面前简直没有丝毫的威信可言。 苏清痕在外面催促道:“好了好了,不要闹了,若是准备好了,就出来吧。” 萧月这才牵着林亦离开了帐篷。 外面守卫的人有些为难。主帅亲自下的命令,让他们看好营帐里的人,一点也不准出差错。他们的职责是,照顾好营帐里的人,同时也要看住营帐了的人,不能让营帐里的女子出来随意行走,免得染了晦气。可是县官不如现管,苏清痕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主。 苏清痕看他二人实在为难,便道:“两位不必多虑,林夫人此刻的装扮根本不会引人注意。若是真要闹出什么事情来了,王元帅追究起来,我自会向他解释清楚,绝不会叫你二人担上半点干系。” 两个守卫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都不再阻拦。只是其中一人道:“还望苏将军快去快回,免得有个什么万一,大家都难做。” 苏清痕点点头,牵着林亦,和萧月一道离去了。萧月此番并没有精心易容,只消被原本见过的人多看几眼,便能认出她本来面目。只是路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将士兵丁,都不愿意得罪苏清痕,认出来的也只当没看见。反正萧月已经改扮成男人了,总归还是给足了王斯礼面子,也就没人愿意再多管闲事。 二人在军中走了没一会,远远走来一个肤色微黑,虎背熊腰,年约三十七八,满面虬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将军。这么唬人的外形,一看就是一员猛将!萧月暗叹,这才是武将的标准长相吗!再看看身旁的苏清痕,肩宽腰窄,身材颀长瘦削,沉静的面容上带着些许风霜之色,唔,应该是在边关这六年来,被风吹日晒出来的。再看他步履不急不缓,神色温和内敛。如果剥了他这一身戎装,怕是怎么都看不出他也是个武将吧? 看到那将军,苏清痕面上微微一动,低声对萧月道:“我们走另一条路,绕一些也不打紧,不要被他撞见。” 自打萧月一年前和苏清痕重逢后,她一直觉得他是在胤军中横着走的,还从没有见他怕过谁。如今苏清痕居然也有避着不敢见的人了,萧月又是好奇又是欣喜,很有些想看苏清痕笑话的意思。不过此时不是看热闹的时候,萧月还是依言乖乖和苏清痕拐往另一条出营的路上了。 萧月边走边低声问道:“刚才那位将军看着好眼生啊,是谁?” 苏清痕道:“是王老元帅身边的家将,名唤余恩备,你日后若看到他,尊他一声余将军便是。” 萧月好笑道:“你这么怕王斯礼啊?连他麾下的将军都连带着如此敬畏。” 苏清痕低声道:“这是军营里,你不要胡乱称呼人。” 萧月扁扁嘴,不吱声了。 军营里没什么可看的,除了帐篷就是帐篷,除了兵还是兵。苏清痕一路带着二人往军营外面去了。.info[] 出了军营,便是一马平川的茫茫雪海,只能远远瞧见木梁镇威严的城门,只是那城门已经小得好像火柴盒了。距离军营不太远的村落也都能看清,远远看着,那些村落稀稀疏疏,屋舍很有些渺小之感。几十里外的扶连山,山势温柔,连绵起伏,偏偏却蕴育无数危险,山顶至快到山腰处则是终年积雪。此刻天朗气清,蓝天白云与扶连山顶的白雪几乎已经融为一线。 萧月望着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大气豪迈的北国风光,这才长舒一口气。面对扶连山千年不变的积雪,她高声吟道:“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苏清痕暗暗观察她神色,本来以为她一开口,定是一串豪迈的句子,没想到竟然念了这么两句酸了吧唧,还带点小小哀愁的句子,不由“噗嗤”乐了。 萧月奇怪的看向他:“你笑什么?” 苏清痕忙道:“没什么?想好去哪里逛了吗?” 萧月道:“就是想出来透口气罢了,边关战乱多年,百业萧条,有什么可逛的?”特别是这一场仗打输以后,原本已经开始有些热闹的小镇一下子便颓败下去了。 林亦却道:“我想去集市上玩。” 萧月道:“现在哪里还有集市?” 苏清痕想了想,道:“有的,不过要再往南走个二十里路了。你走得动么?” “废话,我要是连二十里路也走不了,也就上不了扶连山了。” “那好”苏清痕抱起林亦,对小家伙笑道,“那叔叔现在就带你去逛集市。” 萧月一怔,没想到他真的会答应林亦,一时间竟傻在原地。 苏清痕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叫道:“小月,怎么了?到底还去不去?” 萧月忙跟了上去,边走边问道:“你不是一向都很忙的吗?怎么现在突然这么清闲?” 苏清痕道:“王老元帅做事循规蹈矩勤勤恳恳,不像严怀那般不负责任。从他到了这里的第二天,我就轻松多了。” 萧月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是被人削权了!” 苏清痕纠正道:“不是削权了,只是解除一些本来不该由我负责的职务。” 萧月道:“解除职务和削权有什么区别吗?” 苏清痕不说话了。 林亦道:“这么说来,那个王元帅也挺好的吗。” 萧月问道:“怎么好了?”把她软禁起来的人,她儿子居然说好? 林亦道:“当然好呀。不用苏叔叔干活了,难道还不好吗?如果苏叔叔不是这么有时间了,哪有人带我去逛集市?” 萧月无语望天。这什么逻辑?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外表看着再古灵精怪,其实还是差了点心思啊。 苏清痕被林亦一番话逗得直乐。 萧月从苏清痕面上,居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不甘心或者不痛快,忍不住问道:“苏清痕,你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苏清痕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萧月道:“你现在真的很开心么?” 苏清痕想了想道:“老实说,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好好逛过集市呢。本来觉得没什么,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挺想逛逛的。唔,自然是真开心了。” 萧月狐疑道:“你别以为我整天被人关在营帐里,就不知道王斯礼是怎么对你的。他刚来就给你下马威,让你面子上十分难堪!” 苏清痕道:“他来接手军防,自然要立威。他训斥我的那些话,也都句句占理,我无话可说。反正我也不看重面子,不如卖个人情给他,这样,他接手顺利些,我肩上的担子也轻松些。两全其美!” 萧月道:“他是新来的统帅,自然需要立威。可你是一直在边军中担任要职的主将,莫非你就不需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你不怕王斯礼不懂见好就收,反而柿子拣软的捏,以后有个什么事,都先拿你开刀?” 苏清痕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王斯礼王斯礼的?王老元帅怎么说也曾经为了大胤的安定东征西讨,如今年纪又大了,你直呼人家名字不好吧?” 萧月撇撇嘴:“人家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居然还能如此镇定的帮他说话!苏清痕,你少在我面前装道德楷模!你以为你奉公守法,打仗拼命,体恤下属,严于律己,斯文和气,举止规矩,我就真的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若说苏清痕这辈子对不起过谁,除了那被他活活气死的老爹,恐怕就属萧月首当其冲了。苏清痕无论在谁面前装道德楷模,也不敢在她面前装,当然,即使想装也是装不起来的。听她如此说话,他只好夹起尾巴做人,将教训人的面孔收起来,换做一张温顺可爱的小白兔面孔:“啊,小月,我们好歹也是要出去玩,就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换个别的话题吧!” 萧月看看他已经被自己打击得脸色发青,这才觉得满意了,很大方的道:“恩,你说聊什么就聊什么吧!” 苏清痕大喜过望:“好啊,那不如就聊聊,你是怎么发现我那么大一堆优点的吧?”她刚才可是随口就报出了一大串他的优点呢! 萧月面不改色道:“这话题不好,换一个!” 林亦忽然插嘴道:“苏叔叔,不如你给我讲故事吧?” 萧月道:“多大的人了还听故事。” 林亦却不理她,只是对着苏清痕道:“我娘给我讲的故事都很闷,不是才子后花园夜会佳人,就是佳人抛绣球砸中贫寒书生。要么就是翻来覆去的白蛇啊、牛郎织女啊、嫦娥啊、梁山伯与祝英台啊,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了。” 苏清痕哑然失笑:“你娘给你讲了这么多故事你都觉得闷?那叔叔更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林亦忙道:“你可以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啊!娘前天告诉我,说爹从军以前是做捕快的。苏叔叔,你从军以前是做什么的?” 萧月一怔,刚想打断小孩子,就听苏清痕不紧不慢道:“叔叔以前是个镖师!” “镖师?镖师是干什么的?” “就是押镖的。” 三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说,看上去倒也其乐融融。 苏清痕说的集市,是二十里外的一个柳叶镇,巴掌大的小镇子。因为这里还有个小集市,几乎已经成了逃难之人在这附近,唯一补充物资的地方。 小小的集市上,竟然挤得水泄不通。许多暂时不敢北归又不愿南下的人,全逗留在这小镇上,五天一开的集市刚刚开始,那些菜摊肉摊前便都挤满了人,卖米的卖面的也都赚得盆满钵满。 萧月看着这阵势,不由皱眉:“我们要不要挤进去?” 林亦立刻可怜巴巴的望着她:“要啊要啊,不然不是白来了吗?” 萧月道:“挤进去干什么?你要买肉还是要买菜?还是买大米和白面?” 林亦掰着指头数了数:“我要买风车、风筝、糖葫芦、豌豆黄、炸豆腐、麦芽糖、胡辣汤……” 萧月把他手拍了下去:“不许数了,你要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带回去?出来逛已经给苏将军添麻烦了,你还要带东西!再说,里面有没有你说的这些东西,还说不定呢。” “不麻烦”苏清痕对萧月忽然表现出来的明白事理感到十分满意忙道,“而且不用挤。就我们两个这身打扮,只要往里面一走,就会有人自动让出路来了。” 萧月心虚道:“那就更不要进去了。” 苏清痕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宁可挤来挤去,也不喜欢有人一看到我,就自动让路!” 林亦苦着脸道:“我真的很想进去玩玩。” 苏清痕道:“没说不让你进去,不过叔叔要先找个地方,把衣服换掉。” 林亦这才露出笑脸。 苏清痕带着萧月母子二人来到紧挨集市的一户人家,花一两银子买了人家两套普通的旧衣衫。 萧月不由感叹,苏清痕可真是个超级败家子。 两个人迅速换了衣衫,一个成了普通的农家汉子,一个成了荆钗布裙的普通美貌妇人。 林亦从苏清痕怀里脱身后,便不肯再让人抱着,怎奈萧月怕他被人挤着,不准他一个人乱走。于是,林亦只好又继续被苏清痕抱在怀里逛集市去了。 一圈集市逛下来,林亦觉得开心极了,因为他想要的东西,除了玩的,其他居然全都有得卖。而且苏清痕说了,回军营之后就帮他做纸风车和风筝。 苏清痕也觉得开心极了,虽然被人踩了好几脚,但是每次有人不小心推挤到萧月时,他都会及时的“英雄救美”,一把将萧月拉过来,不仅不用得萧月的白眼,还能得她几句感激。苏清痕简直开心的要死。他一边开心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一边觉得自己有病却又一边忍不住开心! 三个人里,只有萧月十分郁闷。有没有搞错啊?这些人有没有长眼睛?看到他们是三个人来的,就总是要误会是一家三口。一会有人道:“这位娘子,给你家相公和儿子买匹布吧。”一会又有人说:“三位也是新搬到我们这小镇上的吧?居然一家三口一起出来赶集,难得啊难得。”再一会,又有人说:“这位相公,给你娘子买朵花戴吧。” 对于这些误会,苏清痕保持了自己的一贯涵养,一直笑眯眯的尽数接纳。 萧月却是越来越不高兴,终于买齐了林亦要的东西后,她一声令下:“回去吧!” 于是,苏清痕一手抱着林亦,一手拎着一堆东西,满载而归! 谁是内奸 更新时间:2011-11-14 苏清痕左手抱着林亦,右手拎着一大串东西,旁边跟着萧月。(..info无弹窗广告)二人踏着落日的余晖进入营地,一时间心头都有些惆怅。苏清痕是因为知道,马上又得和萧月分开了。萧月却是因为马上又要被人关起来了! 三人这副样子刚进了军营没一会,立刻招来暗处不时的窃笑。 “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是一家人呢。” “苏将军这是何苦呢?他要是真想娶老婆,俺把俺妹子嫁给她。他干吗老琢磨别人的老婆。” “嗤,就你妹子那母老虎的样儿,苏将军看得上吗?” “以苏将军的品貌,什么样的好女人找不到?怕是多得是女人想嫁还嫁不了呢!” “就是,说不定啊,等到哪天班师回朝,苏将军还能尚个公主,以后做驸马爷,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种好事反正是轮不着我们了。” “切,尚公主有什么好,床上夫妻,床下君臣。还是找个温柔贤惠的老婆,伺候得你周周道道的才好。” 话题说着说着,就拐到女人上面去了。 对于那些角落里的窃窃私语,苏清痕懒得听,萧月则是听不到。 此刻,萧月边走边发牢骚:“居然买这么多东西,小亦,你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 林亦委屈的看着苏清痕,满是求助的神色。 苏清痕收到小家伙的求救信号,立刻对萧月道:“不多不多,只要小亦高兴,把整个集市买下来都没问题。” 萧月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这样会把他惯坏的。他要喝个胡辣汤,喝一碗居然还要再带走一碗。你不劝着些也就算了,居然还去旁边买个水壶,帮他装了一壶回来。真是服你了!” 就为这个,苏清痕已经给她唠叨了一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一听她又说这事儿,他便立刻苦着脸对林亦道:“小亦啊小亦,这可都怪你,为了给你买东西,你娘连我也怪上了,怎么办?” 林亦和苏清痕此刻是同一条阵线,闻言立刻生出同仇敌忾之意,他不满的对萧月道:“我都给关在军营这么久了。前些日子信叔叔就看我看得很紧,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做。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结果给看得更紧了。好不容易出去一次,连买些吃的娘也要说,小亦真是命苦啊。”他先前的语气只是不满,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伤心,说到最后居然眼泪汪汪的。 萧月训斥道:“你越大越不听话了,居然学会跟娘顶嘴了……额……没事” 她说着说着,林亦已经去抹泪了。萧月忙道,“没事没事,别哭,儿子,就是些吃的而已,想吃就买,买买买……” 林亦把头埋在苏清痕颈窝上,不给萧月看到他的表情,只是闷声道:“那娘不可以再骂小亦了,也别再唠叨苏叔叔了。” “不说了不说了。”萧月一边说着,一边想看看儿子是否还在伤心,可惜只能看到小家伙的后脑勺,她一边在苏清痕肩头左右看来看去,口中还一叠声的哄着,“儿子,乖乖乖,不哭了,不哭了。” 萧月居然叫个六岁大的小孩子玩的普通小把戏给唬住了???苏清痕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萧月被他一笑,这才惊觉自己现下的样子十分丢人。用林亦的话说,就像个拼命保护小鸡的老母鸡。她忙站直了身子,恢复正常表情,正色道:“你笑什么?” “哦”苏清痕一本正经道,“我只是在想,究竟是我惯小亦多一点,还是你惯小亦多一点。”就她这样子,还好意思说别人会宠坏小孩子。啧啧。第一次发现她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啊。 萧月被他问的一脑门黑线。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苏清痕越看她的样子越发觉得好笑,忍不住边走边笑。 萧月忍不住道:“很好笑吗?” 苏清痕立刻收敛神色,做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萧月又道:“看起来你好像很喜欢我儿子吗?!” 苏清痕道:“还真是叫你说中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讨人喜欢。” 林亦在苏清痕肩头趴着闭眼许久,本来白天就逛街走累了,这么趴了一会,就有些昏昏欲睡了。迷迷糊糊中听到苏清痕这么说话,他抬起头来了句:“我第一次看到苏叔叔的时候,也觉得苏叔叔讨人喜欢。”说完,再次趴到苏清痕肩头闭眼睡觉去了。 苏清痕差点又被他逗得笑出声来,看林亦已经快睡着了,他忍不住低声道:“小家伙,撒谎。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明明被我吓得想逃走来着。” 萧月在一旁道:“不是啊,他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确实很喜欢你。他那天回到家,一直在跟我和钟凭讲你那天有多威风。” “是吗?”苏清痕有些意外。细细一想,似乎林亦后来见到他,确实都很高兴。 萧月道:“当然啊。额……苏将军啊,既然你和我儿子这么投缘,不如你帮我个忙怎么样?” 苏清痕好笑道:“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呢?” “额”萧月睁大了眼睛,“我以为我说话够直白了,你听着居然还像在绕圈子?” 苏清痕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就说吧。” 萧月道:“是这样的。这段日子,因为一直有状况发生,小亦都不怎么打拳了。现在我们又整天都被关起来,帐篷里那么小,他就更施展不开了。钟凭说了,一定要让小亦好好练拳。他说,这功夫搁得久了,也就放下了。钟凭很疼小亦,教小亦学东西的时候,一直很有耐心,我看他啊,就想着把这个儿子培养成文武全才呢。我不想让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白费!” 苏清痕听她讲起林钟凭,神色便有些不自然,努力克制了下情绪,这才恢复一贯的神色。他道:“你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萧月道:“额……我想让你每天早上将他带出去一会,督促他练功。” 苏清痕道:“就这点小事?没问题呀。我不止可以督促他练功,如果你这做娘的不嫌弃我武功低微,我还可以指点指点他。(..info无弹窗广告)” “不嫌弃不嫌弃”萧月喜道,“我怕你没空,所以一直不好意思说。如果你不嫌麻烦,教教他练功也不错。”放眼这胤军大营,除了她不知道底细究竟如何的陆询,其他人谁能比得上苏清痕?苏清痕的功夫若是跟林钟凭比,固然是比不了的,但是教教小孩子,简直大材小用了。这么好的师父,她上哪找去? 瞧她这么高兴,竟仿佛那些读书人家给孩子请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先生一样。苏清痕忍不住笑道:“我是没问题,就怕小亦不愿意学,会哭闹。” “不会的”萧月笑道,“我家小亦可乖了,无论是读书还是练功,从来都是很认真的学,很认真的练,不会偷懒,更不会哭闹的。” “是吗?那是谁刚刚说小亦越大越不懂事,越来越不乖?”苏清痕存心逗她。 萧月窘道:“我那会就是随便说说。” 苏清痕又笑了:“看在你爱子情深的份上,我一定好好教他。” 萧月忙得寸进尺:“恩,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帮忙。” “什么事?” “我们的营帐里没有纸和笔,我教不了他写字。”可惜那会集市上没有看到卖这些的,不然她一定买一些回来。 “这样啊?那等我明天空了,给你送去一些”苏清痕忍不住道,“你和林大哥可真疼他,将他养得白白胖胖十分讨人喜欢不说,还这么悉心栽培他。” 萧月道:“那当然了,他是我和钟凭的儿子吗!” 沉默片刻,苏清痕看看已经沉沉睡去的孩子,问道:“你和林大哥为什么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萧月一惊,忙去看林亦,发现小孩子还在呼呼大睡,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她忍不住在苏清痕肩头捶了一拳,气恼道:“干什么乱说话?给他听见怎么办?” 苏清痕见她动怒,忙赔不是:“我就是随口问问。既然你们两个这么喜欢小孩子……” “你还说?”萧月忍不住又想挥拳相向了。 苏清痕忙闭嘴不敢再谈这个问题了。 过了会,苏清痕又道:“如果你不怕我才疏学浅,其实我也可以连写字一起教他的。” “啊?”萧月奇道,“你最近这么有空啊?” 苏清痕点头:“恩,是啊。放心,我有的是时间。”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应该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才对吗?” 苏清痕淡淡道:“王元帅正在查找军中内奸。除了跟他一起来边关的几位将军外,他谁也信不过。我们已经全都被暂时停职了。” “你们?全部?” “对。之前边军的将领,全都被停职了,只留了个军衔。” 难怪他今天突然跑来找她和林亦出去逛街。原来他是太有空了,所以才有时间来大发善心哪! 萧月问道:“那……内奸到底是谁?有眉目了吗?” 苏清痕沉吟片刻,低声道:“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无权插手,更无权过问。” 萧月叹了口气,又道:“王斯……王元帅怎么会连你也信不过?你被那个内奸害得那么惨,连栽两次大跟头,尤其这次,差点就没命回来!” 苏清痕道:“王元帅这么做是对的。这么大的事,一定要小心处理,还要尽快将内奸找出来才是。我之前就是太不谨慎了,明知道军中有人作祟却还那么大意。结果……折了两员猛将不说,还死了那么多普通士兵。若非此时是非常时期,而且上面又有一个主帅顶着,恐怕我这个云麾将军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萧月宽慰道:“你别这么想。宛昌突然发动袭击,你们还没来得及查出内奸是谁,又不能不迎敌。你已经做了最大努力防着内奸了。” “可是没有防住啊,我们还是被出卖了。这就是我的失职!” 萧月忍不住叹了口气,摇着头,夸张道:“像你这么鞠躬尽瘁,又肯负责又有担当的将军,王元帅怎么可以连你都一起怀疑呢?” 苏清痕被她逗乐了:“小月,你又发现我一串优点。” 萧月翻个白眼:“哪有?” “有,你不只发现我的优点,还替我抱不平呢。” “你听错了。” “才没有。” 两个人说说笑笑,穿过一间又一间帐篷,往萧月的营帐里走去。 信长风此刻也正闲得无聊。他已经是今天第七趟去苏清痕的营帐了,结果外面守卫的亲兵只是第七遍告诉他:“苏将军还没有回来。” 信长风不死心的第七遍问道:“他到底去哪了?真的连一句话都没留吗?” 守卫的亲兵很无奈的第七遍回答他:“没有!” 信长风只得垂头丧气的回去了。本来还想找他说正事呢,这个苏清痕,到底跑哪去了?他第七次经过萧月的帐篷,返回自己那里。这次,他却忽然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都一整天了,怎么萧月的营帐里一直这么安静?这不像萧月和林亦能做出来的事儿啊。他们娘俩在的地方,应该一直叽叽喳喳很聒噪才对! 信长风想着,一双脚便不听使唤的拐到了萧月的帐篷前,问守卫的士兵:“怎么里面这么安静?他们母子二人在干什么?” 两个守卫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了头。想着信长风是苏清痕的亲信,二人正考虑要不要回话,信长风已经等不及,上前一把掀开帘子。里面只有床榻、被褥、矮桌、椅子、一套茶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心中不由一惊:糟了,他们母子两个能去哪里?他们就这样跑出去,万一给王元帅发现,会不会怪他们,罚他们? 信长风放下帘子,训斥两个守卫的士兵:“人呢?你们是怎么看守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萧月清脆甜美又略带些霸道的声音:“喂,别说这么难听!什么看守?我和小亦又不是犯人!” 信长风听到萧月的声音,面上一喜,回头就看到苏清痕抱着林亦和萧月并肩而立。二人都笑吟吟的望着他,看起来俱是十分开心。 信长风恍然大悟,指着苏清痕道:“难怪我找了你一天都找不到,原来和美人一起幽会去了!” 亏他刚才发现萧月不在,吓得什么似的,一瞬间的功夫,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苏清痕不在,萧月也不在,他用大脚趾头想想也该想到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啊。 萧月闻言不悦道:“信长风,你别乱说话!什么幽会?我有丈夫的,才不会和别的男人幽会!” 信长风暗中撇撇嘴:谁都知道你有丈夫,可偏偏就是有人喜欢忘掉你有丈夫的事实,喜欢找些借口接近你。你真记得自己有丈夫,就别理人家吗。 想到这里,他心里莫名其妙就泛起一股酸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们说话的声音一大,林亦便被吵醒了。小家伙用两个胖乎乎的小拳头揉着眼睛,从苏清痕肩头爬起。看到信长风,立刻乐了:“信叔叔也在呀!” 信长风上前摸摸他后脑勺:“小亦,很久不见了。” 林亦学着他的样子,也伸手往他脑后摸了摸:“信叔叔,小亦想你了。”他的手从后脑勺一直探到信长风脖子处,奇道:“咦,信叔叔,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出汗呢?” 信长风面色一窘,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萧月忙上前将林亦的手拿开:“没大没小,怎么能随便去摸信叔叔头?” 林亦振振有词:“谁要你们老摸我的头。好像大人们摸摸我的头,就能显得他多亲切似的。” 萧月被林亦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苏清痕此刻可顾不上这娘俩了,他问信长风道:“你找了我一天?有事吗?” 信长风肃容道:“当然有事,还是大事。”看了看苏清痕怀里的林亦和身旁的萧月,却不再往下说了。 萧月见状,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谈,忙从苏清痕怀里接过林亦:“我先抱他进去睡觉。”一边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来接苏清痕手里的东西。 苏清痕忙道:“我帮你拿进去吧。”他将东西一直帮萧月拎入营帐内,与她礼貌的道别后,这才出来见信长风。 信长风只对他道:“去我那里吧。” 苏清痕看他面色凝重,直觉有事发生,忙随他一道去了。 二人在信长风帐内坐定,信长风又唤来守在外面的两名亲兵,交代二人,万万不可被人偷听到他和苏清痕的谈话。两个亲兵领命退出,信长风这才向苏清痕道出自己今日发现的秘密。 信长风道:“清痕,我知道陆询这次救了你,你一定很感激他。可我怀疑他是军中的内奸!他之所以救了你,打的恐怕是别的主意。” 苏清痕一怔:“你怀疑他?” 信长风道:“难道你不觉得他可疑么?” “没错,他行事有时候确实可疑。不过……”苏清痕想了想,忽又打住了话头,“算了,先说说你为什么怀疑他吧?” 信长风道:“清痕,我怀疑陆询那几天根本没有照顾患病的士兵。那些士兵全都是被他活活烧死的!只可笑那些军医如今还都对他感恩戴德,开口闭口都在夸他。他这个人,太心狠手辣了!” 不悔烧人 更新时间:2011-11-15 陆询活活烧死了最后濒死的数十名士兵? 苏清痕闻言不由圆睁双目,死死盯着信长风:“你说什么?” 陆询再次重复道:“我是说真的。我怀疑,那些士兵全都是被他活活烧死的。” “怀疑?”苏清痕道,“你别胡乱怀疑。” “我没有胡乱怀疑”信长风道,“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我今天出营遛马,结果在一个很荒僻的地方,看到一截断指。我很奇怪,就俯身想将那断指从雪地里捡起来,结果发现拿不动。接着,我就挖了下去,竟然挖出一具焦尸。那尸体被埋在了雪里,只露出一根右手食指。那尸体已经被熏得全身发黑,但依稀可辨是胤军士兵。” “哦?”苏清痕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信长风继续道:“那个士兵身下压了几个字,应该是临死前拼劲全力划出来的。” “他刻的什么字?” 信长风道:“刻的是:陆询火烧士兵!” 苏清痕道:“可是,单凭这几个字就能说是陆询烧死的人吗?或者是栽赃陷害呢?” 信长风道:“我将那尸体剖开查过了,他的肺里有被烟呛过的痕迹。很明显是活着的时候被人放火烧的。如果他是死了之后才被火烧成那副样子,那他肺里不该有东西。” 苏清痕听他这么一说,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避了避:“你……你确定那是被活活烧死的,患了吸血虫病的士兵么?” 信长风见他居然往后躲,不悦道:“尸体已经被烧成那个样子了,我处理死尸的时候也很小心,你怕什么?” 苏清痕道:“那病传染很厉害,我自然要小心。” 信长风偏偏就要往他身边凑,还伸手作势要去掐他脖子:“好啊,如果我真的得了病,那就非得传染你不可。” 苏清痕再次退了退,躲得远远的:“长风,这样不好,损人不利己。” 信长风恨恨的坐回去:“我这么小心谨慎的人,不可能被传染上吸血虫病!话说回来,如果坐在这里的是萧月,你就算明知道她得了吸血虫病,估计也会义无反顾扑上来的。” “喂,你别乱说话,你才得了吸血虫病呢,小月好好的!” “小月,小月,小月,叫得真亲切,萧月乐意你这么叫她吗?” 苏清痕纳罕道:“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突然提起小月,还没完了。” 信长风自觉情绪有些失控,收回心思,暗暗压下去情绪,肃容问道:“说正事吧,我觉得这事很蹊跷。” 苏清痕问道:“尸体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信长风道:“还在原地,我检查完后就再没有搬动,等你去看。” 苏清痕道:“走,带我去瞧瞧。” 二人说话间便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此时,正有人给萧月母子送晚饭,萧月正掀开帐帘接食盒,看到他二人行色匆匆的离去,很是奇怪,叫道:“苏将军,信将军,这么晚了去哪里?不吃饭么?” 苏清痕对她笑笑:“我们有些事,回头再来看你。”虽然脚下步履匆匆而过,心里却莫名的一暖,她还懂得关心自己有没有吃晚饭。 他身侧的信长风看得明白,嘲笑道:“怎么?是不是很开心?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啊~~~” 苏清痕无奈道:“你今天真是有够无聊。” 信长风撇撇嘴,不说话了。 二人各自牵了自己的坐骑,一路狂奔来到信长风见到尸体的地方。那里已经濒临木梁镇,尸体就在两株光秃秃的大树下,被雪堆半掩着。天际的太阳已经只剩下最后些许光线,就着这光线,苏清痕可以看到,尸身已经被信长风开肠破肚,隐约可见里面已经发黑的五脏六腑。 苏清痕低下头细细瞧了瞧,还伸手想去碰一碰尸体的肺部。信长风一把拉住他:“别乱摸,你这样徒手去摸尸体,容易被传染吸血虫病。” 苏清痕道:“你就是在这里发现尸体的?” 信长风道:“不错”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为了方便验尸,将尸体从雪地里挖出来了。临走的时候,又怕尸体被人发现,就埋了雪在尸体身上,所以这些雪才会这么松。如果将尸体扒出来,就可以看到尸体压在身下的字迹了。” “不必再动这尸体了,我相信你。” 苏清痕看了看四周,目测了下此地距离以前胤军营帐的距离,感觉濒死的人爬这么远,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幽幽道:“你可真行,遛马居然遛这么远。”胤军现在的营帐,比以前远了不少呢。 信长风叹了口气,道:“心情不好,一个人骑着马,就不知不觉跑远了。” 苏清痕奇道:“你有心事?” 信长风怔了一下,道:“刚打了败仗,又被人当细作防着,谁的心情好得了!” 苏清痕道:“也是。” 信长风道:“你真的有同感?我看你心情很好吗,还和美人一起去逛集市。可惜那美人不是你的老婆啊,你醒醒吧苏清痕!” 苏清痕道:“我很清醒!” “那你还……?” “我确实不想打她的主意,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打算对她好,明白吗?” 信长风摇头表示不明白:“真是奇怪的逻辑,不打人家主意,还要对人那么好。” 苏清痕道:“算了,不说这个了,做正事吧。” “什么正事?” 苏清痕看着反应迟钝的信长风,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对着足下的尸体,运气,一掌挥出,那尸体便自雪堆中窜出来,落在身旁光秃秃的树下。一掌挥出后,并未收回,反而拐了道弯,又一掌拍向树干。他的力道很奇怪,并没损伤树干分毫,只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枝桠纷纷落下。 信长风忙躲到一旁:“你想砸死人哪?玩花样也不说一声。知道你功夫好,也不用这么显摆吧?” 落下的枝桠埋在尸体上。 苏清痕扭头看向躲到一边的信长风:“火折子借我用用。” 信长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过去:“你怎知我会带火折子出来?” 苏清痕道:“我自然知道,你难道不想在我看过尸体后,立刻焚烧掉?”一边说着,一边将火折子打开,丢到一旁光秃秃的树枝上。(..info好看的小说) 信长风道:“自然想啊,总不能一直留着这么危险的尸体,所以才带了火折子来。”刚回完话他便想明白了,“哦,难怪你会猜到我带了火折子。” 苏清痕看了他一眼,不满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真的笨呢,还是装成反应这么迟钝。” 信长风被他说的愣住了,琢磨半晌还是没琢磨透他在说什么。我有那么迟钝么? 很快,小火烧了起来,慢慢的变成大火。 苏清痕拍拍信长风肩头:“走吧。” “啊?不看着尸体被烧成灰么?” “他这次已经死了,肯定爬不了了。再不走,等火势更大了,你不怕惹宛昌人注意么?万一他们打开木梁镇城门,放几队骑兵出来围攻我们,到时候我们两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信长风闻言忙和他一道骑马返回去了。二人一边扬鞭打马,信长风问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难道你还不怀疑陆询吗?” 苏清痕有些莫名其妙:“只是看到一个死尸而已,怎么能断定他是内奸?” “你不相信那个士兵临死前刻下的话是真的?莫非……你觉得有人使诈?可是,我看过了,那个士兵的手指已经被烤成了那样,只有那样的手指才能刻下那样的字迹。你若不信,可以再返回去看看。” 苏清痕道:“就算陆询真的干过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又怎么样呢?能说明他就是内奸吗?” “啊?”信长风道,“我觉得他既然这么坏,那他应该就是内奸吧?只有内奸才会想着害死我们的士兵。” “内奸额头上会刻着‘坏人’两个字让你看到吗?干坏事的人就一定是内奸吗?” 信长风道:“你怎么回事?今天说话这么呛人。是不是萧月给你气受了?” 苏清痕面色大窘:“不是,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你乱猜什么。” 信长风道:“不开玩笑了。我问你,这件事怎么办?总不能装没发生过吧?根据我的判断,那个尸体大约死在二十三天以前。也就是胤军大撤退的第一天。换句话说,陆询根本一天都没有护理病人。他肯定是趁别的军医都走了以后,活活烧死了所有的得病士兵。留这种人在军营里做军医,简直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来?这是草菅人命的行为。” 得得得,马蹄踏在干硬的雪地上。伴随着有节奏的马蹄声,苏清痕沉吟道:“这件事,你先不要张扬出去,我自有办法。” 信长风惊道:“你不会是想包庇他吧?我知道他救过你,而且前前后后救过萧月三次,可是这样的人……” “不要再说了”苏清痕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按我说的办,回去后,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 “长风,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好吧,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件事,我就当今天一天在营帐里睡大觉好了,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 苏清痕满意的点点头,一扬马鞭,加快速度,朝军营里奔去。信长风也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渐渐远离身后的木梁镇。 二人于暮色中回到军营,皆是又饿又累。 信长风问道:“你想好怎么做没有?” 苏清痕道:“想好了,先回去吃东西。” “吃东西?” “对呀,难道你不饿吗?”苏清痕将缰绳交给走过来的养马官手中,“我反正是又饿又累,我先回去吃东西休息了。” 信长风有些着急,但想起他交代自己的话,也不便声张,只和他一道回去了。 苏清痕的营帐近一些,是以,苏清痕先一步回去营帐。信长风看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干脆也不再操心,回了自己的营帐,该吃吃该睡睡去了。 信长风走了不过片刻,苏清痕却忽然又出了自己营帐。他瞧瞧信长风已经不在了,这才举步往军医的营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觉不妥。军医的营帐里,俱是每间睡着七八个人,问话根本不方便。想到这里,他又退了回去,对守卫在帐前的亲兵道:“将陆军医请来,就说我要见他。告诉他,他要是敢啰嗦或者向上次那样不来,我就按军法处置他!”阴着脸下完命令,苏清痕便回自己营帐里等人去了。 他缓步踱到桌后,大马金刀坐了下去,这才发现矮桌上竟然摆着一碟白糖糕。那会他只顾着听外面信长风的脚步声,根本没注意到多了这么一碟糕点。 他唤来外面还在当值的亲兵:“小孙!” 外面的亲兵应声而至:“苏将军。” 苏清痕问道:“白糖糕是哪来的?” 小孙回道:“是萧姑娘帐外的洪三送来的,说是林亦留给你的。” 苏清痕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看着面前的一碟白糖糕,面上不禁浮起几丝笑容。这小家伙,难怪这么招人疼了,又聪明又可爱,又会装哭又会撒娇卖乖,可是该有的礼数偏偏又一点也不会落下。 他拿起一块白糖糕,刚要往嘴里放,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苏清痕只好又将白糖糕放了回去,站起身来静候来人。 陆询被带进来之后,苏清痕便示意两名亲兵退下去。 陆询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苏清痕:“苏将军今日好大的脾气呀,我不来还不行了。” 苏清痕却是满面怒容:“你少打哈哈,我问你,那些得了吸血虫病的士兵,是怎么死的?” 陆询道:“啊?得了吸血虫病的士兵?不是差不多都被救活了吗?” “我是问最后确定没救了的那七十个!” “既然已经没救了,那就是病死的呀!”陆询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苏清痕看他没有丝毫悔意,忍不住上前,一把揪住他前襟:“陆询,你再不老实回话,小心我办了你。你摸着自己良心告诉我,那七十个人,真的是最后病死的?”他已经在信长风面前掩饰了半天了,这会是再也装不下去了。七十个人,七十条人命,都是大胤的大好男儿,在沙场上拼死杀敌,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人命,有时候竟真的贱如蝼蚁! 陆询拍拍苏清痕的手:“苏将军,冷静,请你冷静一下,把手拿开。那七十个人若不是病死的,那你倒是说说,他们是怎么死的?” “你敢说不是你放火烧死的?”他并非仵作,验尸也并不如信长风在行,可他也见识过种种死法,知道刚才那尸体的死状绝不会有假。 陆询掰开他的手:“苏将军,你记住,那七十个人,都是病死的,病入膏肓,我盯着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如果不是他们得了那种病,而且已经药石罔效,加上后有追兵,我又何苦烧死他们?”陆续语气平静,面不改色。 “很好,你够胆子,居然敢承认!” “我承认了又如何?苏将军,如果你想军法处置我,恐怕也不会将我叫到你营帐里来和我私下谈这件事了。” 苏清痕气急:“陆询,你还有没有人性?” 陆询望着他,目中决然,并无半分悔意:“我告诉你,烧死那些人,我一点都没有后悔。是宛昌人害死他们的,不是我。那些人里,有年过半百的老者,有十五岁的少年。如果不是宛昌人,他们根本不会上前线打仗,他们会守着自己平凡的小家,过普通安定的生活,哪里会得这种怪病?如果不是宛昌人再次攻打木梁镇,他们就算病了,我也能一直照顾他们,直到最后一刻。可是宛昌人就要打来了,他们就算只剩下几天的命,也要缩短成只剩一天,甚至一刻钟!这件事里,你也有责任。严怀向来不管事,你是主将,如果不是你指挥不力,打了败仗,胤军也不用后撤,他们一样可以安安心心走完最后那几天时间!” 苏清痕被他说得愣在当场!这番话,看似没道理又实则有道理,字字句句都叫他无法反驳。 陆询继续道:“苏将军,你也不要急着骂我没人性。如果你我易地而处,你敢说,你就不会像我一样做?大军仓皇后退,无人敢碰那些得病的士兵,既不愿意带他们一起后撤,又不愿意为此担个不仁不义的恶名,于是,就留下几个不会武功的军医守着那些病人。真是可笑啊可笑。他们的命是命,军医的命就不是命吗?士兵只管打仗,军医只管救人,这叫各司其职。将几个军医丢到很有可能会随时追来的宛昌大军前,算怎么回事?换了你,你能甘心陪着那些注定要死的人,守到最后一刻?” 苏清痕被他问的心神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如果换了是自己,要怎么做?守着那些人,留到最后一刻,一旦宛昌大军追上来,自己死是小,可是那些病人落在宛昌军手中却是大。谁知道宛昌人会利用那些得了疫病的士兵做些什么事出来! 陆询冷漠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苏将军慢慢想,王元帅有些头痛,召我过去诊治,我先走一步了。” 他说完,抬脚就要出去。 苏清痕忙道:“等等,我还有事要问你!” 迷雾重重 更新时间:2011-11-16 陆询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苏将军还有什么疑问,但问无妨!” 苏清痕道:“你烧死那些士兵后去了哪里?” 陆询淡淡道:“躲了几天,然后才装模作样的追上胤军,结果发现你没回来,萧月去救你了,也不在。.info[]于是我就去找你们两个。接下来的事,我都告诉过你的。我当时觉得,你们可能会上扶连山,所以就先上了扶连山。我猜得不错,你即使受了伤,都能爬上那么高的山躲起来。不过我去晚了一步,你们已经离开了。我只能根据那个山洞里的篝火还有药瓶,判断出你们在那里呆过几天。后来,我就找了几个嘴紧的人进入木梁镇去找你们喽。” 苏清痕问道:“躲了几天?你躲到哪里去了?” 陆询上上下下看了苏清痕几眼:“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苏清痕道:“话总归是说清楚的好,这样大家心里都有底。” 陆询道:“我若不告诉你呢?” 苏清痕急道:“我既然已经发现了你做过的事,别人也会发现。那些天的去向若交代不清楚,你很可能被人怀疑是内奸。” 陆询听了这话,反倒笑了:“如此说来,苏将军还是很相信我的,知道军情外泄的事与我无关。这么怕我被人冤枉?” 苏清痕道:“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是不是你泄露军情,我心知肚明!”陆询再怎么放肆,终究只是军医,军事机密根本接触不到。何况发现军中有宛昌细作后,苏清痕和严怀高度戒备,若非不得已,只和几个十分信得过的主将商谈要事,陆询就更没有机会探听到他们的对敌策略了。如果说有谁是细作,那么只可能是几个主将之间出了问题。最重要的是,陆询若真是细作,又哪里会真心搭救他和萧月?早早带人围捕他二人,交给宛昌人领功便是了。 陆询却忽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苏将军,听说你今天和萧月母子两个去赶集了,还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苏清痕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 陆询道:“既然你去集市上了,那你今天是怎么发现人是被我活活烧死的?”按照苏清痕的性格,一旦发现这件事,一定会立刻找他算账。既然他此刻来找自己,那应该是今天才发现的。 苏清痕道:“这件事你就不需要操心了。” 陆询揣测道:“莫非……是别人发现的?发现这件事的人怀疑我是细作,觉得是我向宛昌泄露军情?” 苏清痕再次重申道:“我说了,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陆询见他不愿说,便道:“算了,我先去给王元帅诊治了,过后我还会回来找你的。你最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有没有搞错?这是什么态度?苏清痕道:“陆询,你弄清楚我们之间的身份没有?我是云麾将军,就算现在权力被架空,我的军衔还在,你是军医,军医!”他并不喜欢摆官架子,之前陆询没大没小的表现,他也没记在心里。可是这次不一样,他问的话,陆询什么也不说,反而直接以这种口吻和态度强行要求自己说出他想知道的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下陆询,注意下两人的身份。 陆询好笑的看着他:“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身份,我弄得十分清楚。我――陆询,是你和你心爱的女人的救命大恩人!”说完,留下独自在军帐中郁闷的苏清痕,趾高气扬的离去了。 直到陆询的背影消失不见,苏清痕还在对着那个方向咬牙切齿!真不知道这人打哪冒出来的,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 此时,王斯礼正端坐在军帐内,看着手里的一封“家信”。 他身旁站着的,正是宁远将军余恩备! 余恩备对王斯礼道:“这是今日突然有人寄给苏清痕的家书。那时,苏清痕不在,根据眼线来报,他是带着女扮男装的萧月和那个小孩子一起出去了。末将便截了这封私信来看。” 王斯礼蹙眉沉声道:“家信?截下来是应该的。以后他们几个主将的家信都要截下来。尤其是苏清痕的,绝对不能放过。” 余恩备道:“这个末将知道。他们几个的底细,我们已是调查得清清楚楚了的。苏清痕哪来的家人给他写家信!” 王斯礼不再言语,只是仔细往下去看信的内容,越看面色越不好。 余恩备见状问道:“元帅,信上写的什么?” 王斯礼道:“这信是宛昌大将曲犹扬写给他的。”说着,将手中的信纸递给余恩备。 余恩备听到“曲犹扬”的名字也是一惊,曲犹扬与华若雪投敌卖国之事,他与王斯礼皆是知情人,因此,忙接过信纸细看。 余恩备堪堪将信看完,就听外面亲兵通报:“元帅,军医陆询正在帐外等候通传!” 王斯礼道:“让他进来。”又对身旁的余恩备道,“你先下去吧。” 余恩备闻言,将信纸塞入信封,双手奉给王斯礼。王斯礼接过信封,挥挥手让他先下去。 余恩备恭恭敬敬退出营帐,刚好迎上进来的陆询。 陆询朝他抱拳施礼:“余将军。” 余恩备微微点了下头,匆匆离去。 王斯礼对陆询道:“本帅有些头痛,不知是何原因,特召军医前来诊治!” 陆询躬身道:“在下必定竭尽所能,保得元帅贵体安康!” 王斯礼仍旧保持端坐桌前的姿势:“军医,请坐。” 陆询走到王斯礼对面,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王斯礼伸出胳膊,给陆询诊脉。陆询细细诊治一番后,低声笑道:“老元帅保养得颇不错,宝刀未老,比之前些年到是愈发显得精壮了。” 王斯礼也笑了,沉声道:“陆军医过奖了,许是前些年,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闲出病来了,只好每日在家中种种花养养草耍耍大刀,反倒是将身体养得大好了。” 陆询笑道:“如此甚好,只是今番圣上请老元帅出山,恐怕又要重新折腾老元帅一番了。” “哎,我是越活越精神,不怕折腾!就算要死,也得先打赢了宛昌蛮子再说!” “一定会的”陆询道,“严怀在边关的时候,指挥不力、不管军务、领空饷、纵容手下人胡作非为,加之本身又是庸才,这才导致边关不稳。若非还有苏清痕在,恐怕我们丧失的国土,早已不知有多少了。今番内乱平定,老元帅重新挂帅出征,一定能将宛昌蛮子打得落花流水。” “嗳,公子过誉了,万一我这把老骨头没那么中用,以后岂不是羞于见公子了?” 陆询重重咳了几声:“元帅,小心称呼。” “哦哦,陆军医过誉了,哈哈哈”王斯礼素来刻板严肃的面孔上,竟然罕见得起了笑意,还大笑了几声,自谦道,“到底是老糊涂了。” 陆询这才道:“不知元帅有何发现?” 王斯礼将手中的信封交到陆询手里:“这是今天我们截获的苏清痕的‘家信’。” “苏清痕的家信?”陆询道,“他哪里还有什么家人?他原本是个被人辗转卖了几次的奴隶,后来还是靠出卖萧月才得以脱籍的。” 王斯礼道:“所以,余将军才截获了他的‘家信’。信里的内容我看了,是曲犹扬写来的。” “曲犹扬又怎会是他的家人?”陆询更加好笑。 王斯礼沉声道:“这封所谓的‘家书’不过是个幌子,信上的内容和落款人姓名才是最重要的。曲犹扬这封信很短,信中只说预祝和苏清痕下次合作愉快。” “是吗?”苏清痕忙抖开信纸细看,果然和王斯礼说的一模一样。 下次合作愉快? 王斯礼道:“军医,我怀疑苏清痕监守自盗。我查过了,边军之前几位将军,都没有什么可疑。唯一可疑的,便是苏清痕今日收到的这封家书。” “你怀疑他是宛昌的细作?不可能的”陆询道,“之前若不是他,大胤不可能攻下来木梁镇。” “可其实他也并没有什么特殊功劳,他不过是帮大胤重新夺回了木梁镇,而且这才夺回没多久,便又丢弃了。他之所以能如今日这般威名赫赫,是因为他对敌宛昌时,除了上次输了,其他时候从无败仗,还时不时有小捷,这是之前的戍边将军,都没有做到的战绩!” “那他自己也受伤了,这又怎么说?” “我怀疑这是苦肉计!军医之前也说过,苏清痕和曲犹扬曾经在扶连山上见过面。可是身为主将,苏清痕并不急于捉拿曲犹扬。或许,正是因为苏清痕和曲犹扬之间有勾结,所以他才在人前做了做样子,便任由曲犹扬离开了。而这一次,或许也正是他将自己的计划外泄,然后他故意中箭,弄得自己好像也被叛徒出卖。” 陆询打断他道:“老元帅,当时放走曲犹扬是不得已的。那时候我也在场,可是当时林钟凭重伤,苏清痕亦有伤在身,我除了放走他,别无选择,否则别说苏清痕,我也不会放过曲犹扬。至于其他的,也都只是你的推测。你太急于查找内奸是谁了,所以才会被人随便写来的一封‘家书’给迷惑了。说不定这正是别人写了,要陷害苏清痕的。苏清痕在边军中素有威信,如果元帅真的中计,因为一封不知从哪来的家书就处置苏清痕,到时候只怕军心涣散。” 王斯礼不解道:“如果苏清痕真的不是宛昌人,那他怎么可能从秋叶城安然进入木梁镇?” 陆询道:“我也不是宛昌人,我照样能安全从大胤边境进入木梁镇,我还能让人把苏清痕从木梁镇安全带出来。他能从秋叶城混入木梁镇,确实是巧了些,运气也好的太过离谱了。可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就连萧月的说法,也和他一模一样。我没有理由去怀疑他说谎!” 王斯礼对陆询十分信任,他道:“公子确信不是他?” 陆询道:“绝不可能是他。我在边军中也有一年多了,对于这些大大小小的将领,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 王斯礼问道:“公子既然如此了解,那么依公子看,究竟谁更像内奸呢?” 陆询沉吟片刻,道:“这个,恐怕我还要求助一下苏清痕,让他亲自给我答案。” 王斯礼不解道:“问苏清痕?他知道内奸是谁?那他早该将那内奸交出来了。” 陆询笑道:“或许,他也是最近才开始怀疑的,又或许,他可能是今日才开始怀疑那个内奸的呢!” “今日才开始怀疑?” 陆询继续笑道:“也许有人看你查的太紧,于是急不可耐的想把我这个看起来最不正常的家伙,推出去顶罪!” 王斯礼越听越糊涂了:“军医到底想说什么,可否明言?” 陆询却起身道:“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至于那内奸,还是我和苏清痕去揪出来吧。王元帅,你的身体并无大碍,我先退下了。” 王斯礼也起身道:“事情还没有商量好呢,军医这就要走?” 陆询却抽出他手里的家书:“这个给我用用,你就不必送了。”他将家书塞入怀中,大步出了营帐,往苏清痕的营帐去了。 王斯礼站在他身后看着,有些发怔!这陆询,行事真是越发神神叨叨了! 苏清痕正独自坐在帐中沉思近日以来所发生的事,忽听帐外亲兵通传陆询来了。 他无奈的起身,这个陆询,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还真的敢过来质问他!郁闷归郁闷,苏清痕仍是道:“让他进来。” 陆询笑眯眯进入苏清痕营帐。苏清痕身姿站得笔直,周身难得的散发出一种慑人的魄力!是该给陆询点厉害瞧瞧了,免得他胆子越来越大,爬到自己头上拉屎撒尿! 苏清痕示意亲兵退下,只留陆询在帐内。 陆询却像是丝毫察觉不到危险,依旧笑眯眯的望着苏清痕:“苏将军,站着干什么?快请坐呀!” 苏清痕周身压力顿时消弭,神情无比的郁卒:“这是我的地盘,你别弄得好像自己才是主人一样!” 陆询大大方方走到他对面坐下,自怀中掏出那封家书,往桌子上一放:“闲气就不要生了,苏将军,快来做正事吧。你打算怎么感谢我呢?我又帮了你一次!” 苏清痕无奈坐回自己的主位,看到桌上的家书,一怔:“什么人写给我的信?”信封正中央写的是“苏清痕亲启”,右下角寄信人处写的却是,“不孝侄儿苏回”。 苏清痕好笑道:“我什么时候多了个侄子?” 陆询道:“你看看信里的内容就笑不出来了。” 苏清痕狐疑的看了一眼陆询,这才抽出信纸去看,面色忽然就变了:“荒唐,真是荒唐。我一共才见过曲犹扬两回,第一次的时候,他还戴着面具,我压根就不知道他是谁。第二次见他的时候,你也在场。这是什么人干的?冒充他给我写这么一封信,分明是想陷我于不义!” 陆询道:“究竟是什么人干的,你心里真的一点数也没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清痕不解的看着陆询,忽然又想到什么,“这信你是从哪得来的?” “这是今天有人寄到军营给你的家书,唔,你带萧月出去游玩了,信便被余恩备截获了。他将信拿到王元帅那里去了,我从王元帅那里得来的。” “你从王元帅那里得来的?”苏清痕惊得站了起来,俯视着坐在矮桌前的青衣年轻人,“陆询,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询也站了起来,忙替他压惊,安抚着他双肩:“苏将军,别激动,请坐请坐,有事慢慢说。” 苏清痕慢慢坐了回去:“陆军医,你还是慢慢和我交代一下你的身份来历吧。不然我只怕不敢如此信任你!王元帅怎么可能连这种东西都给你?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便自己去元帅那里问个一清二楚!” 陆询道:“千万别去。你若问了,我便没命了!” “嗯?”苏清痕不解道,“这是为何?” 陆询道:“刚才王元帅头痛,召我去诊治,我给他针灸了一番,他便睡着了。当时营帐里没有别人,我正要走,谁知他的手从榻上垂了下来,还掉出这么一封家书。我一看是写给你的,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就偷偷拿到你这里来了。”他是身份来历,还是不要给苏清痕知道了吧?知道的人太多的话,不安全哪! 苏清痕好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编也编得像样一点吧?王元帅竟然如此信任你,任由你一个人在他营帐里给他针灸?他怀里掉出来的东西,你想拿就拿?如果元帅醒过来,发现信已经没了,你打算怎么交代?” “关我什么事”陆询又开始耍无赖,“我就说没见过什么家书,更没有碰过,至于那东西去哪了我不知道。到时候,我就建议元帅搜查,搜着搜着就会搜到你这里,到时候大家都会看到,家书在你这里。至于你怎么跟元帅交代,那就是你的事了。不过我提醒下你,到时候你千万别把我咬出来,我不会承认家书是我给你的。我还是那句话,我没见过什么家书,更没碰过那东西!” 不愿面对 更新时间:2011-11-17 陆询这番话,将苏清痕气得不轻! “陆询”苏清痕不悦道,“开玩笑也要有底线。你要明白,现在我们查的是内奸,是军中的细作,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你这样莫名其妙拿来一封假信给我看,说是有人送到王元帅那里的,我凭什么信你?也许这根本就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你不告诉我实话不要紧,我自己去向元帅问个明白,看他是否真的截获过这样一封信!如果你在撒谎,那就让元帅来处置你吧。诚如你所说,你救过我,所以,我不忍心把你怎么样。我苏清痕没本事从你嘴里撬出话来,那就让他老人家来吧!” 他说着,真的作势站了起来。 陆询却依旧是优哉游哉道:“不错不错,比我想象中好很多。”苏清痕这种态度才是正确的吗!王斯礼真是年纪大了,思虑有些不够周全,还需要多派些人在他身边多多保驾护航。虽然这老爷子军功显赫,打仗很有一套,为人也还算耿介,但是他刚才单凭一封信就怀疑苏清痕,确实有些不妥。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封信,就能轻易离间主帅和主将,也太说不过去了些。若非苏清痕的确有值得怀疑的地方,陆询简直要怀疑王斯礼的能力了!至于那个思虑比王斯礼还不够周全的余恩备,完全不称职,应该尽早赶走才是! 苏清痕这次却是动了真格,不再听陆询的废话,真的向外走去。陆询忙起身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你想害死我吗?” 苏清痕道:“不是我想害死你,是有人想害死我。如果这信是你自己捏造的,然后拿到我这里来,那你就是存心挑拨我和主帅的关系。如果这信真的是被王元帅截走的,那就是有人存心栽赃陷害我,我必须向元帅解释清楚!” 陆询早料到信拿给苏清痕看,可能会发生这种状况,他不慌不忙道:“苏将军,去找王元帅之前,不如你先仔细看下这信到底是出自谁手可好?” 苏清痕本已经迈出去一只脚,听他这么说,还真停下来了。.info[] 陆询继续道:“你贸贸然过去找王元帅,说这信不是写给你的,你让王元帅如何相信呢?” 苏清痕回转身子,对陆询道:“我刚才已经看过了,这信上的字迹,我不认识。” 陆询淡定的坐回桌前:“你就这么确信你不认识?苏将军,不要这么快下结论,来来来,咱们坐下,慢慢商讨一下,慢慢研究下这封信。” 苏清痕看他这副神情,心中不由一动:“你是不是猜出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这么大的事,他却怎么看怎么淡定。苏清痕觉得自己已经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没想到这家伙更甚。遇事冷静,有勇有谋,身世神秘,行事怪异,手眼通天,却又十分狠得下心肠,七十个大活人,说烧就被他一把火给烧了!真是越看越奇怪,越看越……可怕!苏清痕忽然觉得,幸亏陆询不是他的敌人。而且看起来,陆询对他是善意的。如果陆询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么陆询此番可以说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将这封信拿来给自己提醒的! 陆询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神情和口气:“苏清痕,你别装蒜了,莫非你就没怀疑过谁,没猜测过什么?” “什么意思?”苏清痕俊眉一扬,难得在面部表情上露出些许火气。 陆询道:“既然你我心中都有怀疑的人选,假如这封信真是那人伪造的,你何不听我的,仔细分辨下?内奸就在那么几个人当中,对于他们几个,你比我了解的更清楚,不是吗?” 苏清痕思量片刻,还是走到位子前坐了下去,他将信摊开在桌子上,和陆询一起细看。心里忽然便觉得很别扭,事情怎么就突然不受控制的变成了这样?他好歹也是个很有决断的人,怎么就跟着陆询的思路做事了呢?陆询只是个军医呀,军医怎么可以掺和到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来? 陆询瞧他神情飘忽,不满道:“苏将军,请你认真点,你看好了。(..info)我再问一遍,这字迹,你真的不认识么?” 苏清痕很肯定的道:“真的不认识。冯将军是个大老粗,向来不会写字,也不认字。何将军的字迹十分娟秀,像是女人写出来的。柳将军的字又比这封信上的字迹潦草得多,不客气的说,他的字很难看,若非见多了他的字,真的很难辨认。吴将军的字也不是这样子的,他的字铁画银钩,十分刚猛有力。” 苏清痕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反而食指点在额头上,陷入沉思。 陆询催促道:“还差一个人,还有信长风,他的字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吧?” 苏清痕道:“他的字,我还真没怎么见过。” “没怎么见过?那到底是没见过,还是见的少?” 苏清痕似乎是陷入回想,不由自主便放慢了语调:“长风参军之前并不识字。后来他的职位越来越高,但是却连个文书也看不懂。总是让人帮他读,他觉得很麻烦,因为有些东西,他不太想让别人知道。那时候,我的事情比较多,他就找了个识文断字的校尉每日教他认字。我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写的字,就……就跟个小孩子写出来的也没什么两样。我当时还笑了几声,没想到他就恼了,再也不当着我们的面写字了。到后来,他倒是认了不少字,可文书却还是看不大通,他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后来,他依旧是让人帮他读文认字实在是太痛苦了,他只要会拼命就行了。不过,只要不是特别文绉绉的东西,他还是能看懂的。至于他写的字,我后来就再没见过。” 陆询道:“那么这封信上的字迹和信长风那时候的字迹比起来,可有相同之处?” 苏清痕很肯定的摇了摇头,道:“没有。” 陆询忽然压低声音,用仅他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么多人里,只有信长风识字会写字,却是你不认得他如今的字迹的。” 苏清痕也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虽然他信得过自己的两名亲兵,但也将自己是声音压得极低,道:“你怀疑长风?” 陆询好笑道:“莫非你不怀疑?” 苏清痕不悦道:“这种信,不一定要栽赃陷害我的人亲自写,他们大可以找别人来写。” “别自欺欺人了,你觉得找人代笔的可能性有多大?这种事当然是越机密越好,越少人知道越安全。当然,也不排除信长风有帮手的可能。” 苏清痕道:“你别一口一个信长风,你怎么就确定是他?” 陆询道:“苏清痕,他害了你两次,每次都差点害死你,你还在帮他说话?” 苏清痕恼道:“陆询,话不要说的那么绝对,毕竟,你我二人,都只是怀疑而已。” 陆询沉声道:“我看你是不敢面对现实吧?信长风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是你的亲信。你从军以来,结识的所有至交好友,基本都死绝了,如今只剩了一个他一个,你自然不想和他对立,更不愿意亲手毁了他。可他根本没有当你是兄弟,他第一次就对你用那样厉害的弓弩,还趁机嫁祸林钟凭。若是你那次真的怀疑林钟凭,出手去对付林钟凭,别说钟凭不好对付,反过头来,可能是你吃亏,再加上一个萧月,就够你受的。钟凭的能耐,我比你清楚。他绝对有办法,在大军之中伤了你!而萧月若是恨你,你心里会有多难受我是不知道,但是你自己清楚!至于第二次……他存了心要毁了你,毁了大胤边军。只可惜宛昌不济,堪堪攻下木梁镇便罢手了,恐怕他心里也不乐意得紧呢!” 苏清痕听着他的话,面色渐渐发白,最终忍不住低声喝断他:“别再说了!” 陆询忽然笑了,笑容中分明带着几分苦涩:“你也不用难受。被自己身边人出卖的事情,我经历的比你多。但是这种事,还是要面对的,不然只会害人害己。讳疾忌医,不是什么好习惯。怎么,脸色还是这么难看?那不如这样吧,我们想个法子,让他露出狐狸尾巴如何?” 苏清痕面色愈发难看:“你就这么确定是他?” 陆询道:“如果不是他,我们用再多的法子,他也不会中计的。根据今日那内奸的反应来看,他已经有些慌乱了。若真的是信长风,那我们不难试探出来。若不是信长风,只要你不告诉他,你试探过他,你们之间依然是好朋友。” 苏清痕道:“若他没做过,我却去试探他……” 陆询打断他道:“我说了,讳疾忌医的毛病不好。都到这种时候了,你想想是几十万大军重要,还是你心底那点只有你自己在意的兄弟情重要吧!别忘了刘青松刘校尉。若信长风真的是内奸,那么刘校尉很可能就是被他出卖给宛昌人的!信长风是你的兄弟,刘校尉就不是了吗?” 苏清痕愣愣的坐着不说话了。 陆询自他手中抽出信纸,起身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苏清痕忽然回过神来,叫住他:“你要去干什么?” 陆询道:“自然是将信再还回去了。我给王元帅做的针灸还没完成呢,得再过去一趟。难道等着元帅发现信不见了,然后查出是我干的?我有几个脑袋够人砍的?你若是信不过我刚才的话,大可以跟着我一块来,看看我如何将这信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回去。” 师父生气 更新时间:2011-11-17 信长风一大早起来就发现主帅今日怪怪的。王斯礼先将苏清痕叫去中军帐内,仔细盘问了一番。等到苏清痕出来时,脸色都变了,看得出,隐隐压抑着怒气。 再后来,苏清痕的营帐前前后后明里暗里,明显多了不少人在盯着。 信长风则只是不动声色的退回自己的营帐去了,只透过帐帘的一条细缝,偷偷瞧外面的情形。 没多会儿,苏清痕忽然出了营帐,脸色看上去好多了。他信步来到萧月的营帐前,笑容满面的走了进去,不过一刻钟后,便牵着林亦走了出来。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苏清痕的营帐里便传出来阵阵欢声笑语。他似乎和林亦相处的不错。 信长风在自己营帐里待了一会后,便稍事整理,去了苏清痕的营帐里查看究竟。 苏清痕帐外的亲兵今日格外敬业,见到是信长风,也要拦一拦,先进去通报。信长风便乖乖站在营帐外面等通传。很快,他便被允许进入帐内。 信长风不疑有他,大步而入。刚进去,就瞧见苏清痕正坐在桌前,手把手教跪坐在身前的林亦写字。林亦一张圆嘟嘟胖嘟嘟的小脸上挂着笑容,低头专心的跟着学。 最后一笔落完,苏清痕放开毛笔,道:“好了,你自己写一遍!” 林亦果然很认真的自己在旁边,比照着苏清痕刚才写的字,又写了一遍。他年纪虽小,但因平时习武,力气比一般的小孩子大得多,所以已经能稳稳的握笔,写起来像模像样。一遍写完,他看向苏清痕:“叔叔,看我写的怎么样?” 信长风也凑过来看热闹,就见纸上的两个“萧”字,一个隽秀潇洒,一个堪堪只称得上是笔势流畅自然。 苏清痕夸赞道:“不错不错,写得很好。那小亦知不知道这个字念什么?”虽然嘴上在夸,心中却猜测这小家伙早就会写这个字了。如果是第一次学写这个字,下笔应该没有这么纯熟。 林亦立刻大笑道:“我知道,这个字念萧。” “这么复杂的字你都会念?”苏清痕再次赞道,“真是了不起。” 林亦很得意:“那当然,这是娘的姓氏吗!” 苏清痕假装恼怒:“这个字,你会写又会念,那我教你的时候,你还假装学的很认真。你是故意浪费时间啊?” 林亦“呵呵”笑道:“我是想让叔叔夸我聪明,学得快吗。但是我刚才不是也说实话了吗。” “你这个坏孩子”苏清痕似乎来劲了,“我生气了,不教你了。”说着真的轻轻推开林亦,自己站了起来。 林亦才不信他真的会生气,笑道:“苏叔叔,我知道你大人有大量,不会真的生我气。你是有事情要和信叔叔商量吗?那我先回去了。” “不行,不能回去”苏清痕道,“你娘说了,你每天最少要学会十个字,只可以比这个数目更多,不可以比这个数目少。” 林亦低头对手指:“那叔叔又不教我……难道要我回去让娘教吗?她如果知道你是因为生气才不教我,我会被她骂惨了的。” 苏清痕看了看刚进来的信长风,便一把拉过他,推到林亦面前:“让信叔叔教你吧,我反正是被你气坏了,不想管你。让信叔叔帮忙好了。” 信长风如临大敌,转头看向苏清痕,低声咬牙切齿:“你干什么?明知道我写字很难看。” 苏清痕低声道:“就当是陪小孩子玩玩吗。反正他这么小,又不懂分辨字迹好坏。” 信长风一脸黑线:“苏清痕,你有没有搞错啊?你这么喜欢别人的老婆和别人的儿子吗?还陪小孩子玩玩!!!你干吗不娶一个老婆,生个自己的儿子,然后天天抱在怀里宠。” 苏清痕正色道:“别乱拿这种事开玩笑!” 信长风正错愕之际,苏清痕已经强行按下他肩头,让他跪坐在林亦身旁,然后转头笑眯眯看着林亦:“这下好了,给你换了个师父。你要是能跟着信叔叔学够五个字,我就不生你气了,接着教你。” 林亦纳闷道:“这么大点事,你真的生气了?我才不信。苏叔叔,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纳闷归纳闷,却又不敢不听话,不然娘要唠叨人的。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娘亲的唠叨更可怕更烦人的了,林亦决定乖乖跟着信长风学五个字。他讨好的看了看身旁的信长风,大大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信叔叔好。”胖胖的小手顺手将毛笔递给信长风。 信长风无奈的接过来,然后白了一眼苏清痕。 苏清痕凑上前:“好了,开始吧,我不怕被大材小用,干脆帮你们研磨好了。” 信长风低声道:“清痕,我找你有正事。” “教小孩子读书也是正事,你有什么事稍后再说好了,反正我也猜到你要问什么。” 信长风无奈,只得先提笔教林亦写字,他苦思冥想半天,这才哭丧着一张死人脸道:“小亦,我先教你写你的名字吧?” 林亦道:“我三岁的时候就会写自己名字了。” “那我教你写‘月’字!” “我三岁零两个月的时候就会写了。” 信长风想了想道:“那你爹的名字呢?他的名字笔画多,你总不会这么早也会写了吧?呵呵……呵呵。” “我四岁的时候就会写我爹的名字了。” 信长风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清痕,心中忽然起了坏主意,笑道:“那不如,我教你写苏叔叔的名字吧!” 林亦果然拍手道:“好啊,我不会写‘痕’字!” 狐狸尾巴 更新时间:2011-11-18 信长风笨拙的执笔,一笔一划的写了个“痕”字,字迹只是堪堪看得过去,能让人认出来而已。 林亦也学着他写的字,写了个歪歪扭扭,十分笨拙难看的“痕”字。 苏清痕在一旁看得直笑。信长风没好气道:“我都说了我写字难看,再笑?还笑?”手中的毛笔作势要往苏清痕身上掷过去。 苏清痕忙往一旁偏了偏头,仿佛真怕被他打中似的。 信长风收回毛笔,好好的塞入苏清痕手中:“还是你来吧,这么重要的使命,我可做不来。” 苏清痕只得接过毛笔:“算了,不难为你了。万一林亦回去后,真的写出这么一手字给萧月看,我怕我吃不了兜着走啊。”他重新坐到林亦身后,继续手把手教小孩子写字。 信长风估摸着,让他此刻把小家伙撵走是不可能了。反正要说的话也无关紧要,他便问道:“清痕,王元帅怎么忽然叫你问话?他说了什么?没有为难你吧?”其实看苏清痕从王斯礼出来时候那副样子,很明显是被质问甚至是训斥了,但他不好直接凭猜测就诽谤主帅。 苏清痕道:“没什么啊,就是一些无聊的小事。” “可是你好像气得不轻。”估计现在已经不少人知道他在王斯礼那里吃瘪了吧?还逞什么强? 苏清痕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子:“恩,这些事稍后再说吧。” 林亦年纪虽小,却心思通透,听苏清痕这么说,便放下笔道:“苏叔叔,我先回娘那里一趟。你和信叔叔先说话吧。反正今天还有这么久,我一会还能过来学写字。或者,让娘教我也可以的。” 苏清痕本来下意识的想去摸摸他的头,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就改成捏了捏他肥嘟嘟的嫩脸蛋:“小亦乖,那你先回去,记得不要乱跑,直接去娘那里。” “我知道,乱跑给人看到的话,元帅要生气的。”林亦礼貌的和苏清痕道别后,自己一个人离开了。 信长风这才看向苏清痕:“现在没顾忌了吧?可以说了吗?” 苏清痕叹了口气道:“都说了不过是件无聊的小事。” “如果是小事,你会被气成这样?别死撑着了,到底什么事?说出来听听,没办法帮你,至少可以帮你分分忧吧。” 苏清痕面色有些暗了下去,低声道:“昨日,王斯礼命人截走了我一封家书。” “家书?”信长风面露喜色,“莫非你娘和你妹妹还活着,并且终于肯联系你了?” 苏清痕摇摇头:“不是,信封上来看,是有人冒充我的侄子给我写的家书。” “你侄子?”信长风不由好笑,“你哪来的侄子?莫非你妹妹已经成亲嫁人了?话说回来,假如你妹妹真的十五六岁适龄出嫁,你现在或许真的会有一个已经能写信的外侄子,哈哈哈。” 苏清痕正色道:“别再笑了。信里的内容是有人冒充曲犹扬写来的,目的是栽赃陷害我和曲犹扬有勾结。” 信长风这才吃了一惊:“什么?那信里的内容,莫非是想栽赃你和宛昌有勾结,所以大胤才会连吃败仗?” 苏清痕道:“没有写的这么清楚,但是从大意上看,很容易让人往这方面联想。” 信长风道:“难道王斯礼……” 苏清痕忙叱道:“小心说话。” 信长风忙学着苏清痕方才的样子,将声音压低,语气却是出离愤怒:“莫非那老匹夫竟然只凭着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就敢怀疑你?” 苏清痕轻轻吐了一口气,道:“算了,他小心些也是应该的。肯将我叫进去问明白,终归比就这样咬死了,以后对我暗中使绊子强。” 信长风却很替他不值:“你戍边多年,功劳有目共睹,他不过在京中闲置多年,享了那么多年清福,刚一来到边关,就先拿你开刀立威,此番又如此怀疑你。简直欺人太甚!” 苏清痕似乎也很生气,但终究没有发作,只道:“他信不过我们的人也是应该的。谁让我们自己当中有内鬼。” 信长风忍不住道:“清痕,你不能再这样任由别人欺负你了。什么猫三狗四的人都能骑到你头上去,你觉得好玩吗?以前是严怀,现在是王斯礼,你明明有机会自己做统帅,为什么却要一再的拱手让人?这么多年来,为了抗击宛昌,立功最大的是你,他们算什么东西也可以随便欺负你?!” 苏清痕却是心烦意乱道:“够了,别再说了。” 信长风见好就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问道:“你有何打算?” “什么打算?”苏清痕不解。 信长风道:“他已经怀疑你了,而且敢当众如此待你,你就任由他欺负吗?总得想些法子证明自己清白吧?莫非要坐以待毙?” 苏清痕道:“我能有什么法子?他喜欢查我,就让他查好了。我行得正坐得端,随他想怎么样吧,我看他能查出什么。” 信长风急道:“你平日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次就这样想不通呢?万一又有人栽赃你,弄一些其他莫名其妙的所谓证据陷害你呢?” 苏清痕一怔,半晌方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个。” 信长风道:“算了,我这人一向脑子迟钝。你自己好好想想打算怎么做吧,如果需要帮忙,知会一声,我一定竭尽全力相助。” 苏清痕点头道:“好!” 萧月听了林亦的话,颇有些惊讶:“你说王元帅可能叫了苏叔叔过去问话?” 林亦道:“很可能不是问话而是训话。因为信叔叔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他们两个关系那么好,王元帅如果对苏叔叔不好,信叔叔肯定会生气的啊。” 萧月不满道:“王斯礼怎么这样过分?从他来了以后,就一直在欺负苏清痕。苏清痕一直忍他,他倒好,还越来越来劲了。说到底,边疆这几年的安定都是苏清痕拿命换回来的。他拿有功之人立威,已经很过分了。两人又没有深仇大恨,他何必苦苦相逼呢?” 林亦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谁知道呢。你们大人做事,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我们小孩子就简单多了。” 萧月更加不满了:“喂喂喂,你才六岁,说话不要总是学六十岁的老头子。”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提醒一下儿子,心思不要过重! 林亦不屑的看了萧月一眼:“我跟你不一样。你有爹爱护,有儿子孝顺,还有个苏叔叔不知道打的什么心思,总是对你那么好,你就算二十二岁的人活得像个十二岁的人,也不会怎样的。我是男人,我有自己的责任,要快快长大,快快成熟起来。” 萧月闻言哭笑不得。她儿子怎么可以这么成熟这么早慧?是她的教育哪里出了问题,还是她儿子天生就异于常人呢? 萧月的帐篷很小,远不如苏清痕信长风的那样气派,加之母子二人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帐外守卫的士兵也能听到里面的谈话,两个士兵听了林亦的话,都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笑声只一瞬便止住,二人很快恢复严肃的神色,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但就是这一刹那的失控,也足以让萧月警醒了。她仍旧大喇喇的保持了平时的音调,但却正色对儿子道:“以后咱们说话得小心了。苏叔叔营帐里发生的事,不可以再随便乱说了,免得给人听去。” “哦。”林亦钝钝的点了点头,心中却觉得母亲着实多虑了。苏清痕其实谨慎得很,能让他听到的,基本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或者是一些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现在满军营里,谁还不知道苏清痕被王斯礼叫去训斥了一顿呀! 一无所获 更新时间:2011-11-18 或许是王斯礼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些,这么下去,自己在军中的名声很不好,于人于己都不是什么好事。为了怕影响声望,他中午的时候,特地拿出一瓶自己珍藏了多年的老酒,让人送去给苏清痕。据说这酒极是珍贵,在军中若非打了胜仗,是不允许喝酒的,加之长途运输很麻烦,所以,王斯礼此番带来的好酒并不多,只有这么一瓶。 苏清痕得了那酒,只对着来人道:“请帮我多谢元帅美意。” 来人礼貌的退了出去。 这时,帐外亲兵禀道:“将军,午饭到了。” 苏清痕扬声道:“端到信将军那里吧,跟他说一声,一会我去找他一起吃饭,和他说些闲话。” “是。”帐外的亲兵端着托盘离去,转去了信长风那里。 苏清痕看了看手中精巧的胖肚子酒坛,拔出酒塞闻了闻,顿时醇香扑鼻,即使不懂酒的人也能判断出是好酒。木塞的缝隙里,还塞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苏清痕抽出来看了几眼,纸上写的是这酒的喝法。他完后,将引燃烛台,将纸条放入烛台上烧了。 沉思片刻,苏清痕换上一副轻松的笑脸,将木塞塞回酒瓶中,大喇喇去了信长风营帐里。 他刚一进来,本来背对着帐帘的信长风便回过头来看他:“听说苏将军今日得赏了啊!我估摸着王元帅厚待你的消息,一会就该传遍全军了。” 苏清痕将手上的酒瓶放到摆了饭的木桌上:“听说这酒不错,特地来跟你分享。(..info无弹窗广告)” 信长风瞥了一眼那胖胖的细瓷酒坛,雪青色的坛子,两侧雕了龙纹,他赞道:“一看这酒瓶就不错啊。就是不知道里面的酒液味道如何!” 苏清痕道:“既然王斯礼只带了这么一瓶来,应该味道不错吧。”他如今对王斯礼的称呼已经由规规矩矩的王元帅变成了直呼其名。 信长风道:“这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啊?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苏清痕道:“管他想怎么样,反正有好酒,退又不能退,不喝白不喝。” 信长风诧异道:“不是吧?你真的来找我喝酒?” 苏清痕道:“不找你喝酒,我让人把我的饭菜送到你这里来,还拿着酒坛到你这里来干什么?” 信长风道:“可这不是你的作风呀!你不是一直都很守军中规矩的吗?大白天的,我们两个这么大摇大摆的喝酒,不好吧?” 苏清痕道:“怕什么,反正又不会有人进来。即使有人告密又如何?王斯礼又没证据,就算他有证据又怎么样?他敢把我怎么样?” 信长风不由失笑:“能把你这么个泥人逼出三分火气,也算王斯礼有本事。好吧,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不醉不归。” 苏清痕嗤笑道:“就这么一小坛酒,还不醉不归?还不够你我塞牙缝呢!” 信长风哈哈大笑:“不管那么多了,反正今日你我喝得尽兴就好了。” 两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开始举杯畅饮。酒确实是上等的好酒,芳香甘冽,醇厚绵长,信长风素来爱喝酒,不由有些贪杯。反正才这么一小坛,他一个人喝上三五坛都没问题,绝不会因为贪杯误事。 苏清痕到底还有几分理智,喝了两三杯后便不肯多喝,还屡劝信长风不要多喝:“少喝几杯吧。送酒来的人说了,这种酒后劲十足,酒量再好的人,多喝三五杯,也要醉的。” 信长风却不信:“我怎么觉得不够劲呢?” 苏清痕见他不信,干脆一把将酒坛夺了过来:“喝醉了很麻烦。” 信长风有些诧异:“是你提议喝酒的,怎么这会又开始顾虑了。” 苏清痕闷闷的将酒坛放到一旁:“刚才是有些激动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别这么干了,毕竟会落人口实。本来现在我就是重点怀疑对象,你一向和我走得近,说不定连你也正被怀疑着。我们两个现在还是检点一些的好!” “哈哈”信长风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只是自己还不自觉,“你别总是这么小心翼翼,能有什么?就像你刚才说的,就算他发现你喝的酩酊大醉,又敢把你怎么样?”说着,他拿过酒坛,又给自己和苏清痕各倒了一杯酒。 苏清痕无奈,只好端起酒杯和他碰杯:“这是最后一杯了。” “好好好,都……都听你的。”信长风说着,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苏清痕也陪着他,慢慢饮了一杯。 等一坛酒喝光,饭菜也吃得差不多后,信长风的身子慢慢伏倒在了桌子上。 苏清痕将最后倒入口中的一杯酒,慢慢吐到地上,然后看着趴在桌上的信长风,蹙眉道:“都告诉你这酒后劲足了,你偏不听。” 信长风却是一动不动,口中偶尔喃喃一句:“清痕,接着喝。”“我酒量好,才这么一小坛,你别担心”“喝……” 苏清痕叫道:“长风,长风!” 信长风却毫无反应。 苏清痕上前,抓过他一只手,捏住了他手上的酸痛筋,信长风立刻痛得蹙了眉,但却仍是闭着眼,处在昏迷中,根本醒不过来。 苏清痕确定他是真的昏过去了,这才放开他酸痛筋,尽量将声音放平和,故意说给外面守卫的亲兵听:“长风,不要趴在桌子上,我扶你去睡觉休息。” 外面守卫的亲兵不敢在这时候进去。毕竟里面的人在干违反军纪的事,既然将军不传召,他们干脆当不知道好了。 苏清痕一边说着,自己先走到信长风榻前,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然而却是一无所获,床榻上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东西。 苏清痕这才将信长风扶到床榻上休息,然后迅速扒了他外衣,替他拉过被子盖好。他自己则抓紧短短的时间,在帐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口中却道:“衣服可真难脱,你怎么这么重?” 一圈照下来,却没有任何发现。 那么,信长风是凭借什么和宛昌联系的。总会有些可疑的地方或者东西吧? 苏清痕将手里的衣服也翻了个遍,最后在信长风身上的中衣和里衣里也翻了一遍,仍是没有任何发现。 没道理呀!上一次的时候,苏清痕防人防得很紧。而且因为战事既突然又紧张,几个主将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一起的。信长风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通风报信,他一定有和宛昌联系的特殊工具。如果没有的话,那就是指派别人去报信。可信长风有什么亲信?除了外面站岗的两个亲兵,别的再没有其他人了!他这个人最不喜欢拉帮结派。 眼看着时间已经差不多,苏清痕不敢再留,环视一下帐内,觉得一切东西都安置得好好的,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他这才歪歪扭扭坐到信长风榻前,带着几分醉意,朝外面叫道:“阿东!” 外面守卫的亲兵中的一人立刻回道:“苏将军!” 苏清痕道:“进来……进来下……” 那叫阿东的亲兵随后进入帐内,苏清痕道:“我们不……不喝了,你把东西撤下去,别让……让人发现。” 阿东道:“小人知道,一定妥善处理!” 苏清痕又道:“恩,这就好……我……我先回去了。” 阿东忙道:“苏将军,你这个样子,只怕不宜在军中行走吧?” 苏清痕面色潮红,满身酒气,却偏偏将脖子一梗:“我这个样子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醉了?告诉你,我没醉!我……我不怕被王斯礼发现!” 阿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暗自思忖,八成苏将军这段日子受的窝囊气太多了,今日酒醉后竟然如此失态,全无半分平日里斯文和气的模样。不过,这才是武将该有的气派和风范吗!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他却还是悄悄推出去,将另一名亲兵叫进来,好歹扶一把,让苏清痕可以走着回自己营帐! 心思邪恶 更新时间:2011-11-19 苏清痕半醉半醒,即使在别人的搀扶下,走起路来亦是有些跌跌撞撞,加上满身的酒气,尽管没走多远便到了自己营帐中,可这么一段距离,依旧让人发现,他在信长风营帐中喝醉了。 苏清痕现在的所有行动,都是在众人瞩目中的,有一点点小错也会被无限放大,何况还是饮酒并且喝醉这么严重!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后,苏清痕再次被主帅叫过去“训话”!此时,信长风也慢慢醒转。他此刻的感觉,和宿醉后刚醒来时,一模一样,只觉得头痛欲裂,脑袋里还有个小人在不停的敲鼓,敲得他有些烦躁不安。 外面的亲兵阿龙听到里面的动静,知道是他醒了,立刻进来,问他需不需要喝些水,再用冷水净脸。信长风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好。” 阿龙领命退了出去。 信长风这才揉了揉又胀又痛的太阳穴,心下暗觉蹊跷,怎么自己这么容易就醉了?往日喝个三五坛都没问题,这次,才喝了个十杯八杯吧?难怪苏清痕一直劝他不要喝,他不听劝,苏清痕干脆就将他身旁的酒坛夺了过去,自己却偏要逞强,硬要夺过来喝。这到底是什么酒啊,这么厉害? 本来杯盘狼藉的桌子,已经被亲兵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个空酒坛子早已不见了。 不一会,阿龙端着脸盆进来:“将军,冷水来了,擦把脸吧?” 信长风点点头,又问道:“苏将军呢?” 阿龙的脸色立刻有些不好看了:“额……好像是……那会……我们看到,元帅帐前的亲兵将他请过去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话也说不清。”信长风听手下亲信说话吞吞吐吐不利索,便有些不耐烦。等了半晌,他才回过劲来,“王元帅又找他?什么事?” 阿龙回道:“属下不知,不过……属下猜测,可能是因为苏将军喝醉的事情吧。” “苏将军也喝醉了?”信长风问道。接着一想,也对,苏清痕的酒力还不如他,他都醉了,苏清痕当然也会醉了。 阿龙道:“苏将军不如您醉得厉害,他将您扶到榻上,将你外衣脱去盖好被子之后,这才离开。但亦是满身酒气,走路不稳,一眼就能看出酒喝多了。” 信长风不由失笑道:“到底是喝的比我少,醉的没我厉害,居然还能走回去。王斯礼这到底是什么酒,后劲真大!” 他醉酒后刚醒来,脑子一直钝钝的,片刻后,这才反应过来,低声忖道:“清痕喝醉了,又被叫进去说话,不会有事吧?” 阿龙宽慰道:“已经进去了有一会了,没听说有什么事发生。”表情上却尽是不以为然,自从王斯礼来了之后,苏清痕几乎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今天突发善心赏了一坛酒,估计也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就巴不得苏清痕借酒浇愁,然后他拿捏错处呢。 信长风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info)” 待阿龙走了之后,信长风这才一晃一晃的走到水盆旁,自己投了湿毛巾,擦了一把脸,醒了醒神,然后再去床榻前拿自己的衣衫。 这么说了几句话,又湿了一把脸后,他的头脑清醒许多。心中顿时疑惑顿生,今日的事,似乎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他的计划似乎也太顺利了些,凭着一封简单的信,就成功离间了主帅和主将。他后面的一连串计划根本还未来得及施展,便成功了?然后就是那坛酒,真的仅仅是后劲大吗? 信长风心中一凉,忙又唤来阿龙:“阿龙,进来。” 阿龙忙进入帐中,躬身施礼:“将军有何吩咐?” 信长风问道:“苏将军扶我躺下的时候,帐中有几个人?你在不在?” 阿龙回道:“当时只有苏将军和您两个人,我和小冯都不在。”小冯是另一名亲兵。 信长风问道:“他待了多久?” 阿龙道:“不太久。苏将军和您都醉得厉害,听你们两个的话,他应该是扶你躺下休息后没一会,立刻就叫了属下进去。” 信长风的脸拉了下来:“我要准确时间。” 阿龙想了想道:“大约又一刻钟。” “一刻钟这么久?”信长风不由皱眉。 阿龙没当回事:“可能是苏将军也醉了,手有些慢吧。” 信长风挥挥手道:“好了,没你事了,下去吧。” 阿龙只觉得信长风今日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敢在面上表露,恭敬的退了出去。 信长风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醉得蹊跷。怎么会说醉就醉了?苏清痕一个人在自己营帐里待了一刻钟? 信长风越想,心中便越是紧张,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帐内陈设简单,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必备的生活用品和一些文书。看起来一切都还是原样,并没有被人翻动过。 信长风心下稍安,可是一转眼,忽然又看到床榻下一根黑头发,脸色顿时变了。 他走过去,捡起那细长的头发看了一眼,那头发被他在中间挽了一个小小是结扣,不细看很难发现。他翻开自己床铺,果然发现压在最下面的一根头发没有了。他怕自己睡一晚后,不经意的便会落下头发,特意在这根被自己压在床铺最下面的头发上做了标记的。如此看来,是有人翻动过他的床铺,还不慎弄掉了他压在下面的头发! 若苏清痕想给他宽衣,只宽衣便是了,翻动他的床铺干什么?还翻动的这么厉害? 信长风想着,忙又在帐内仔细转了一圈。那一叠文书,最上面的一个仍是打开着的,但他方的时候,特地将那打开的文书,碰着下一本文书的第一个字第一笔放置着的,而现在,文书分明被人移动了,将第一个字全部压住了。还有一旁的毛笔,分明也被人动了一动,虽然已经尽力放到原位了,却还是有了一点偏差。 这么仔细一看,屋内的东西,几乎都已经被人翻动过了。 信长风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苏清痕居然查他! 究竟是哪出错了?他还是惹人怀疑了么?是了,自己早该想到的。被怀疑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完,这有限的几个人里,只有他是苏清痕的亲信,只有他有资本,可以第二次害到苏清痕! 不能乱,一旦乱了,自己就得把命送在这里。 他虽然不想让大胤在与宛昌的交战中获胜,但最不想的,却是和苏清痕翻脸,甚至于生死对立!他确实害过苏清痕,可每到关键时刻,便总也下不了手,所以,才让苏清痕接连两次逃出生天!否则,苏清痕早被他一箭穿心了! 信长风,你的妇人之仁差点害死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自己肯定已经被很多人暗中盯住了,他一举一动都会十分惹人注意。究竟如何逃出去? 信长风坐在矮桌前,一刹那的时间,几乎殚精竭虑。 忽然,一个人在脑海中划过。那人是苏清痕的死穴,只要抓住了她,就不怕苏清痕敢玩花样! 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挟持一个女人离开,还是他喜欢的女人。 虽然他总是在打趣苏清痕,总是想法子在和萧月斗气,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居然也喜欢那个女人,很喜欢很喜欢。至少这辈子,那是他唯一喜欢过的女人! 萧月,只有你能救我了! 人质在手 更新时间:2011-11-19 萧月和林亦睡完了午觉,一觉醒来,根据屋内的光线判断,发现竟已经是黄昏的天色了。 萧月叹道:“到底是冬天,天短呀。”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林钟凭却还是半点消息也无。 林亦有些不开心:“苏叔叔还是没有来找我,一天过去了,既没有教我练拳,也没有教我写字。” 萧月翻山下榻,给儿子倒了杯热水递了过去,口中一边安慰道:“或许是他又得重用了,有些忙也说不定。” 林亦扁扁嘴:“怎么可能。他最近明明总是受气。”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娘亲手里递来的杯子,闷闷不乐的抿了一小口。 萧月不由乐了:“看起来,你很替他不值啊。” 林亦道:“当然了,苏叔叔那么好的人。他又没欺负别人,为什么总有人要欺负他?” 萧月叹道:“你还小,这种事你不会懂的。” “又来了又来了,总是说我还小,我不懂。好吧,懒得和你争!” 萧月忽然笑了:“小亦,你好像很喜欢苏清痕,他到底哪里讨你喜欢?”苏清痕对自己好,连林亦都看出来了。这小家伙却一点也没生出过帮自己父亲看住娘亲的想法。居然还这么喜欢苏清痕。哎呀呀,这若是让林钟凭知道,不知会不会气恼自己儿子哟。 林亦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眸子里满是天真,道:“我第一次看到苏叔叔就喜欢呀。又威风,又英俊,力气又大,把我拉到路边的时候,那么大力。哦,苏叔叔那次为了救我还受伤了。可是他没怪我啊,还给我买了豌豆黄。” 萧月道:“就是这样?” “是啊”林亦的回答百分之百的真心,“而且后来苏叔叔每次见到我,都对我很好。” 萧月本想说,他那是看在你娘我的面子上!话到唇边又打住了。苏清痕第一次见到林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是她儿子。而且,她儿子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苏清痕也十分有可能是被她儿子的个人魅力吸引的吗!林亦刚才的话并没说完,他又低头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吞吞吐吐道:“而且,我必须要对苏叔叔好。” “啊?为什么?”萧月百思不得其解。她儿子脑子里这是在想些什么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 林亦早先并不记得林钟凭在他半睡半醒之际说的那些话,但是后来,越来越思念林钟凭,更反复想着林钟凭当夜回来找他时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小小的孩子,竟然全都记起来了。那些话,不能告诉娘,他是男子汉,那是他和父亲之间的约定! 林亦打了个哈哈道:“苏叔叔对我这么好,对你也很好,我自然要对他好一些的。” 萧月这才释怀。恩,能这么想很好,她儿子懂得知恩图报。 母子两个正说话间,信长风的声音自外面响起:“林夫人,你现在方便见客吗?” 萧月听出是他的声音,不由好笑。这家伙,经常和她斗气,一点正形也没有,现在因为人在帐外,说话语气竟然如此规矩。她忍住笑声,正色道:“哦,方便,进来吧。” 信长风大步走了进去。林亦立刻跳下床榻朝他跑了过去:“信叔叔!” 信长风蹲下去,本想抱他,林亦却躲到一边去了:“哎呀,我都是大人了,不能总是被人抱。” 信长风噗嗤乐出声。果然是萧月教出的儿子,真真好玩。他改变手势,只是摸摸林亦的脑袋:“小亦今天乖不乖啊?” 林亦点点头:“很乖。信叔叔,苏叔叔呢?他怎么一天了都没有出现?” 林亦一下子便将萧月也想知道的事情问了出来,萧月立刻睁大眼睛看着信长风,只盼着他千万别说点不好的消息。 信长风起身看向萧月,目中有些为难:“清痕他……他中午去找我喝了些酒解闷,结果被发现了。” “啊?”萧月惊道,“那他没事吧?”心下暗忖,苏清痕怎的会在这非常时刻犯错! 信长风道:“他现在正在王元帅营帐里被问话。” 萧月担心道:“也不知王斯礼会如何处置他!” 信长风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清痕刚刚被叫进去前,和我交代了一些事,让我告诉你。” 萧月奇道:“他有什么话让你告诉我?” 信长风为难的看了下外面,走到萧月面前,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话长。清痕让你随我来,说要给你看一些事。” 萧月道:“他要让我看什么,如此神神秘秘的?光明正大些不行吗?” 信长风低语道:“是关于林钟凭的行踪。他私自派人手出去帮你找你丈夫,如今刚好有了些眉目。只是因为忌惮王元帅知道此事,所以只能私下里跟你说。” 萧月闻言大喜:“钟凭在哪里?” 信长风道:“想知道详细一些,需要出军营。送信的人怕给苏将军惹麻烦,暂时不敢进来。” 萧月忙道:“我马上换衣服和你一道出去,你先出去等我下。” 信长风本不想如此浪费时间,可一想到女装的萧月可能根本不会被允许离开这间营帐,只得匆匆退了出去。 他站在萧月的帐篷前,眼睛却盯着军营中最大最气派的主帅营帐。 说不定下一刻苏清痕就会出来。到时候,他就出不去了。 萧月,你要快一些,再快一些。一定要赶在所有人发现事情不对之前,和我一起出军营。 营帐内,萧月迅速换好男装,也顾不得精心易容了,只对林亦交代道:“你要好好留在这里,娘出去下,很快就回来。” 信长风说话时,刻意避开了林亦,林亦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仍是道:“恩,娘你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晚饭!” “真乖!”萧月在儿子额头亲了一记,便出了营帐。 信长风见她出来,忙道:“咱们快些走。” 他说“快些走”,竟真的说到做到,走的很快,简直健步如飞,若非人还在军营里,简直就要狂奔了。 萧月只能暗暗运上轻功才能紧紧跟着他。 二人很快远离了主帅营帐,一路向北而行。途中,一队信长风麾下的骑兵路过。信长风忙喝令众人停下来,挑了两匹上好的战马,和萧月一人骑了一匹马,匆匆往大营外奔去了。 主帅营帐内,苏清痕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将信长风写下的“痕”字,和信封上的“痕”字两相一对比,然后拿给王斯礼看。他道:“信长风后来写的‘痕’字,其实是在故意守拙。虽然乍看下,两个字迹没有一处相同,但是每一笔的收笔处,却都十分相似。”想不到,他早已背着他,将字练得这样好看! 王斯礼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目力甚好,听他这么说,仔细一瞧,道:“可不是么!”他神情忽怒忽喜,怒的是信长风竟然是敌国细作,背叛自己的国家,喜得是此事终于有眉目了。 苏清痕却是神色难辨,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更多的似乎是悲哀。 王斯礼又问:“你搜过他屋子了吗?” 苏清痕道:“搜过了,一无所获。” 王斯礼奇道:“怎会没有发现?” 苏清痕道:“若他真是细作,还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向宛昌报了两次信,那他一定不简单。肯定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绝对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实诚。那么短的时间里查不到什么蛛丝马迹,也不是不可能。”他非存心替自己辩解,只是照实回话。 因为有了陆询的保证和从中斡旋,王斯礼此际已经完全相信苏清痕,道:“你说得也是。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找出他联络宛昌的东西?直接将他抓起来岂不简单?再多的疑问,慢慢审总能审出来!” 苏清痕道:“信长风的嘴不是那么好撬开的。他一身硬骨头,即使拼着受尽刑罚,也不会说他不想说的话。倒不如我慢慢找机会寻找,反正就那么大的地方,下次再仔细搜一搜,总能搜到。他设计陷害大胤,我利用他反过来重新陷害宛昌一次,很公平!” 可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只是不想让信长风受一些无谓的羞辱和皮肉之苦。 信长风已经是他身边唯一的朋友,为什么他要背叛他?为什么要置自己于死地? 疏忽大意 更新时间:2011-11-20 信长风纵马狂奔,萧月紧随其后。最初,萧月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渐渐的她便生出疑惑:已经向北奔行了这么久,为何还不停?而且信长风的速度快得简直像逃命,根本不像是要带着她去见什么人。 萧月干脆勒马停止狂奔。 信长风见她停下,回头看看早已被甩得远远的军营,也勒住缰绳,问道:“怎么忽然不走了?” 萧月十分干脆,直接问出心中疑惑:“信长风,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信长风面不改色,只微微笑道:“我刚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萧月怒道:“你在撒谎!走了这么远,根本就没有见到你说的什么人。如果再往前走,很快就会到木梁镇了!” 苏清痕和王斯礼谈完事,依旧是阴沉着脸出来,仿佛又被主帅训斥了一番。 他沉着脸在军营中直直走过,经过自己的营帐时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往信长风那里去了。还未到信长风那里时,先要经过关押萧月和林亦的帐篷。他正走着,忽然被林亦叫住:“苏叔叔!” 苏清痕定睛一看,只见林亦小小的身子,缩在帐篷里,只掀开帐篷一个角,探头探脑的往外看。 他年纪虽然小,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往外乱跑,干脆也不难为守卫的人,只是掀开一角,露着小脑袋往外瞧。 苏清痕此时哪里顾得上小孩子,只对他笑道:“小亦乖,你先进去,叔叔有事去找信叔叔,一会再去找你。” 林亦急道:“信叔叔又不在他营帐里。” 苏清痕心下一惊:“你说什么?” 林亦奇道:“难道你不知道?额……我等你好久了,就是想问这个,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特地等我?”苏清痕看看小孩子,再看看信长风的营帐,还是大步走到信长风帐前,问守卫的亲兵:“信将军在里面吗?” 阿龙回道:“将军出去了,这会不在。(..info好看的小说)” 苏清痕一把掀开帘子,里面竟真的空无一人。他忙又返回去,来到萧月的帐前。 林亦仍是睁着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神色已经开始着急:“苏叔叔,你……你当真不知道信叔叔不在吗?” 苏清痕忙进去,将他拉到身旁:“小亦,你怎么知道信叔叔不在营帐里?” 林亦道:“刚才信叔叔将娘带走了呀,娘还是扮的男装。我以为你和信叔叔那么要好,你会知道呢!” 苏清痕只觉得五雷轰顶,身子都被劈得有些站立不稳,他好容易才定住心神,问道:“信叔叔跟你娘说了什么?你娘居然跟他走?” 林亦委屈道:“不知道,信叔叔好像生怕我会听到,故意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还是听到他提到我爹的名字。苏叔叔,你们是不是找到我爹了?” 苏清痕一言不发,离开营帐,转身就走。手掌不经意间已经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信长风,你若敢对她做出些什么,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不管你是不是细作,战争终归是男人之间的事,为何要利用一个女人?你伤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伤害她! 众人有行经此地的,看到云麾将军铁青着脸行走在军营中,只当又是王斯礼和他过不去了,都远远避开假装看不见。负责在将军帐前守卫的亲兵们,一个个都低了头,希望苏清痕不要注意到自己。 偏偏苏清痕却随手指向一个五品将军帐前的亲兵:“你……有没有看到信将军和萧月?” 那亲兵低头回道:“看……看到了。往北去了,好像是要出营。” 出营?果不其然。信长风应该是发现已经被怀疑,怕逃不掉,所以拉上萧月做人质! 苏清痕果断往马厩的方向跑去,路遇刚刚将马牵回马厩的一队骑兵。 一个大胆的骑兵队校尉冲他打招呼:“苏将军,真巧,你也要用马?” “我也要用马?”苏清痕狐疑,“还有谁要用马?” 那校尉回道:“那会信将军和……和那位林夫人也骑马走了。” “有多久了?”苏清痕额上冷汗涔涔而落。 那校尉道:“有一会了。” 有一会了?不知自己此番还能不能追得上!苏清痕忙疾步奔到马厩内,将自己白马牵出来,身子一跃跨了上去。身姿俊逸潇洒,惹得一队骑兵纷纷赞叹。 苏清痕却只是对刚才和他打招呼的校尉道:“去告诉王元帅,信将军带着萧月离营了,我去追!” 话音刚落,他便驾马离去,速度快得惊人。 一队骑兵纷纷议论:“怎么这么快?” “就是,苏将军虽然位高权重,但却不是骑兵,直接在军营里奔马已经……怎么还这么快?” 和苏清痕打招呼的校尉道:“算了,管他呢,我先去求见王元帅,帮苏将军带个话去。” 苏清痕一路纵马,匆匆追出军营,往北看去,除了两行马蹄印,早已看不见信长风和萧月的踪影。苏清痕心中着急,狠狠扬鞭,加快速度追了过去。 这边厢,林亦十分郁闷。他本来是想通过苏清痕,问出一些林钟凭的下落,没想到苏清痕二话不说扭头离开了。 大人们真是太讨厌了,总是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跟小孩子说。 娘那会换了男装,上次她和苏叔叔一起离开军营就是换的男装,莫非这次信叔叔又要带她出军营? 还有苏叔叔,他怎么听到信叔叔带走了娘,会急成那样? 今天的事情可真奇怪。林亦越想越不对劲,干脆又撩开一角帐帘往外看。 两个守卫的士兵发现他又掀开了帘子,却只是往他这里瞧了瞧,没有说什么。林亦则是对着二人笑了笑,然后专心致志看外面的情形。 天眼看就要黑了,娘还没有回来。苏叔叔也没有回来。那谁来告诉他爹的消息?他正探着脑袋往外看,帐外忽然来了个他不认识的士兵,那士兵对帐前的两个士兵道:“王元帅要见你二人。” 王元帅要见?两个守卫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王元帅为何突然要见他二人? “别磨叽了,快走吧,耽误了时间,谁担当得起?”来传唤的人催促二人快快离去。 两个人便跟着来人一路往王斯礼那里去了。 太好了,居然没人了!林亦心下一喜。大人们不告诉他,他就不会自己偷偷弄清楚吗?想了想,林亦回到营帐内,将被子放平,取出一件自己平日长穿的衣服,放入被子里,又在被子里塞了枕头,被子外面只露出一截衣角。做完这些,他才大摇大摆离开了营帐。 出了营帐后,林亦沿着上次苏清痕带着他走过的路,一路往军营外行去了。他要把爹和娘都找回来!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军队早已停止操练,士兵们各自回营,安守本分。 林亦走在营地内,并不扎眼。偶尔有巡逻或者守卫的士兵看到他,也都装作瞧不起见躲开了。 林亦是被王斯礼特许留在军营的,情况比较特殊,且又不像萧月那样是女子,在军中走一走也没什么。众人都只觉得,一个小孩子而已,走累了,自然就知道回去休息了。偏偏林亦比一般的小孩强壮很多,根本没那么容易走累,而且竟然渐渐的离开了军营。 主帅帐内,王斯礼听了校尉的传话后,很快将守在萧月帐外的两个亲兵叫过去问话。 两个亲兵证实了那校尉的话,大致情况正是:信长风进了营帐,和萧月说了几句话后,萧月便换了男装,和信长风一起离开了。过了一会后,苏清痕被林亦叫去了营帐里,发现萧月不见后,苏清痕便急匆匆离开了。 王斯礼挥手让他二人下去。 陆询“奉命”进来给他治疗头痛症,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听着。直到此时,陆询方道:“看来信长风已经有所察觉,所以将萧月掳走了。若是他还没跑到木梁镇便被追上,那么萧月就是他手里的人质!” 王斯礼道:“看来苏清痕已经去追了。” 陆询道:“我也过去帮忙。” 王斯礼道:“这如何使得?公……军医若是担心苏清痕一个人会吃亏,本帅点些人马过去帮忙也就是了。” 陆询道:“不必了,我自己去。” 他说完,不再多说什么,匆匆离开。只是,他走的路和林亦走的并不是一条,虽然他的速度够快,很快便已超了林亦,但却没有看到林亦,根本不知道这小家伙已经独自离开营帐在军营中乱走。 两个被叫去的士兵回到营帐前,往里瞧了一眼,发现林亦已经蒙头大睡,便又都各自站到两边,继续守卫。 林亦出了军营,看着黑暗笼罩中的茫茫四野,心中终于有了小小的害怕。可是,娘不在,爹也不在,他还没找到人呢,他要继续找。 小小的腿踩在早已冻得坚硬的雪地里,又冷又累。他不知又走了多久,开始头晕眼花。他不该不听娘的话,不该私自离开军营。 他正在后悔时,眼前忽然出现一抹窈窕的白衣身影。他看不见那白衣人的样子,但却能听清她动听的声音:“小家伙,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呀?” 饶是林亦年纪小,也能听出她这看似平淡的问话中所透出的不怀好意,那样美妙的声音里发出的却是带着恨意和怨毒的扭曲的腔调。 无意重伤 更新时间:2011-11-20 此时,萧月和信长风正在一路纠缠。 萧月发现信长风连正常的理由都说不出来,越发狐疑,干脆调转马头往回跑。她的马术不及信长风,坐下马匹亦不如信长风,很快便被追上。 信长风的身手竟然好得出乎萧月意料,他手腕一抖,腕间便射出一条细如头发的银丝,缠向萧月腰部。 萧月见状,翻身下马,徒步奔跑在雪原上。只要距离胤军的军营越近,她就越安全。不知道苏清痕发现了她的情形没有,有没有赶过来救她! 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她现在能想到的,会奋不顾身赶来救她的人,只有苏清痕了! 信长风见她要跑,一言不发,打马便追。萧月却忽然回头,扬起一串铜钱打向他坐下马匹。 马儿四条腿中了铜钱,齐齐软了下去,信长风被迫跃下马背,徒步追萧月。 萧月要的就是他徒步追逐自己,以她的轻功,她就不信自己跑不过区区一个信长风! 信长风却是连轻功都隐藏了的,竟然不比萧月差,且因为是男子,体力好,一阵追逐后,他举例萧月越来越近。 萧月气喘吁吁之际,他依旧气息平稳。萧月知道是跑不过他了,干脆停了下来,站定身子,回身怒道:“原来你轻功这么好,可是苏清痕被困在扶连山上的时候你却根本不去救他!你现在到底要抓我去哪里?你是奸细对不对?你要抓我做人质!” 信长风看她不逃了,也慢慢收了脚步:“不错!” 萧月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信长风,你这个疯子!你生于大胤,长于大胤,却背叛大胤。苏清痕待你如手足兄弟,被你害到那么惨,也没有怀疑过你一丝一毫,你却背信弃义,背叛了他,还想抓我来要挟他!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宛昌人能给你一个胤人多高的官做?你在大胤已经是五品,如果战争胜利,还会再行封赏,你有什么不知足?” 信长风不屑道:“你太小看我了。我求的根本不是高官厚禄。” “哈哈”萧月讥讽道,“好笑,不是为了高官厚禄难道还能为了国家大义?你若真有这么好,又怎么会去害苏清痕?你够狠,一次又一次的往他心口捅刀子!” 信长风摆开架势,双拳一握,横在胸前:“萧月,要替苏清痕抱不平,待会有的是时间!现在,你最好乖乖跟我走,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萧月冷笑:“我若不肯呢!”她歇够了劲儿,说完这句话,一转身又要往回跑。 信长风这会再容不得她向回跑,再纠缠下去,恐怕胤军救她的人就要来了。他双拳汇集内力,朝萧月奔走的方向送了过去,登时,两道罡风直击萧月后背。 萧月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一狠心,不但不躲,反而转过身去,以心口迎了上去。 信长风本来只是想攻击她双肩,没想到她突然回过身子,且调整步伐,以胸口迎了上去。 掌风早已发出,他根本无法收回,大惊之下,只能看着萧月被击中。“嘭”一声,萧月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在月色下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冰雪之上。 倒地后的萧月,身子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一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只觉得胸腔里烈火熊熊,焚烧得自己十分难过! 信长风一脸惊惶,忙奔过去,俯下身子去看她:“萧月,你没事吧?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根本不想害死你!” 萧月一边大口大口吐出鲜血,一边虚弱且愤恨得道:“我……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你抓走……你想利用我要挟苏清痕……没门。你看我萧月……像是这么轻易……就被人利用的人吗。” 她一边说着,眼睛慢慢阖上。 信长风悲从心来,扑倒在尸体旁,大声唤道:“小月!小月!”他一直都很规矩,叫她“林夫人”,或者直呼其名叫她“萧月”。此刻情之所至,不能自已,终于叫出那个已经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称呼:小月,小月。 他喜欢和她斗嘴,虽然总是吃瘪,但却可以让她很开心。他喜欢看着她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对她产生男女之情,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去喜欢她!然而现在,他居然亲手杀了她! 她虽然轻功高明,还能发一手不差的暗器,终究只是个没有内力的弱女子,怎么能禁得起他的四成功力? 他奋力呼唤,她却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天边一轮圆月。 “小月,你别死,我真的不想伤害到你,你醒醒,你不能死,至少不是死在我手里,小……”信长风的呼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的张大嘴。 萧月自他身下慢慢坐起,一张脸白得如霜雪一般,手里的匕首狠狠、插在他小腹上,目中似乎能喷出愤怒的火焰,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林钟凭的老婆,你也敢乱打主意!我丈夫对我的称呼,是你这种败类可以乱叫的吗?” 信长风震惊的看着她:“你……你……你……”却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还用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已经是这种情形,她对他,恐怕除了恨还是恨! 萧月道:“被人暗算的滋味如何?如果不是你伤了苏清痕在先,我丈夫也不用上阵厮杀,更不会废了一条胳膊!我今天用他做给我的贴身匕首伤了你,算不算因果轮回啊?信长风,你的报应来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她将匕首从信长风的小腹上拔了出来,疼得信长风一阵抽搐。 “去死吧!”萧月举起匕首,朝信长风心口刺去。不是她一定要下这么狠的手,可是今日,不是信长风死就得是她死。如果落到宛昌人手里,死不过是最好的下场,等到求死不能的时候才最惨!自卫的心理超过了一切,她不管不顾的刺了过去。她还有丈夫,还有儿子,他们都需要她照顾,她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冰天雪地里,更不能死在宛昌的大牢里。 信长风虽然被她刺中小腹,却没有伤到要害。刚才只是太过震惊,不敢相信,他竟然已经和萧月到了这样生死对决的地步。也许,不只是萧月,很快便会加上苏清痕! 他的目力越过萧月,朝她身后看去,那个纵马狂奔而来的身影,面目模糊,却仍能让他辨出是苏清痕的身影。 狠了狠心,他侧身避过萧月刺过来的匕首,一掌拍向她胸膛。 “啊!”一声惨叫过后,萧月再次倒在冰天雪地里。 “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信长风匆匆丢下一句话,强撑着站了起来,施展轻功朝战马的方向急掠过去。 不惜一切 萧月虽然知道此刻自己不宜妄动内力,何况她原本也没什么内力,只是经常练习吐纳功夫而已。她心口连中两掌,却仍不死心,或许是为了林钟凭,又或许是为了苏清痕,更或者是为了刚才的一掌不白挨,她仍是拼尽全力朝信长风奔跑的方向,甩了一串铜钱出去,方位扣准他周身各大要穴。 信长风听到身后凌厉的破风声,凭着听觉,纵身跃起,躲过萧月的袭击,然而却是一个倒翻,又落到萧月面前。 萧月这次是真的无力再反抗,妄动真气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昏迷过去。 信长风看着软软瘫倒在地的萧月,再也提不起刚才的狠心。真的要将她抓到宛昌做人质吗?不不不,这不是他想要的,不是他想要的! 后面的苏清痕越来越近,他目力过人,在暗夜中依然能凭借一抹幽幽的白月光看清这里的情形。萧月,她似乎受伤了。信长风,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心中就算真的有恨,又为何要伤她?她从来就没有伤害过任何大胤人或者宛昌人! 苏清痕怒吼的声音被夜风自远方送来:“信长风,我在这里,你想干什么就冲我来,不要动她!” 马的速度已经被他驾驭到极限,头盔已经丢弃,束发的绳结也散开,一头长发在夜风中飞扬,双目已经因为愤怒和担忧变得赤红。小月,你不可以有事,我来救你了! 信长风看着几近发狂的苏清痕,知道自己此时无论是御马还是轻功,都绝无可能从他手下逃脱。只略做沉思,他便一手揽起萧月,身子急掠而去,几个起落间,落在一匹战马旁。手中劲力送出,将已经昏迷的萧月抛向一匹战马的背部,接着,调转马头,再抽出萧月头上一支发簪,往马尾上用力刺了下去,受惊的战马朝着扶连山的方向狂奔而去。对不起,萧月,我必须活命,可我又不想将你带到宛昌境内,伤你原是无心,你不要怪我。 苏清痕已经越来越近,信长风迅速跨上自己来时骑的战马,扬鞭而去。 苏清痕若向北继续追,就要眼睁睁看着战马驮着萧月奔向扶连山。他不信苏清痕能不顾萧月的生死。 果然,苏清痕不做多想,直接改变方向,去追萧月。信长风回头看着改变方向的苏清痕,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可胸腔中却渐渐弥漫起一股悲凉。从此,苏清痕不会再当他是兄弟,只会当他是个叛国贼。可是,他曾经遭受过的一切,让他没有办法去效忠大胤。苏清痕根本不懂他心中的伤痛! 苏清痕堪堪追到一片光秃秃的林子外,眼看疯狂的战马就要撞上一棵大树,萧月也快要被颠下奔马之际,苏清痕提起轻功,奋力一跃,及时抱着萧月跳到一边。 战马撞上大树,登时树干断裂,战马亦倒毙在地。 苏清痕望着眼前树毁马亡的情形,心中一阵阵后怕惊惧。若他再晚追上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他抱着萧月来到林外,借着月光看过去,就见她唇边沁着几丝血迹,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仿佛连呼吸都已经不能够。他拿起萧月手腕细细诊了一番,不做他想,当即盘膝而坐,渡气给萧月,帮她运功疗伤。 苏清痕自己本身就因为纵马太快,周身血液沸腾,还未等得及平息内息,便又强行渡气,没多久便觉得内息有些紊乱,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可是身前的萧月却大有起色,本来因为心脉受损血气不通的身子,渐渐的,血气开始运行起来。 苏清痕不敢停下来,仍是强行帮萧月渡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月亮渐渐爬上中天。 萧月的气血渐渐运行流畅平稳,呼吸也慢慢恢复正常。她慢慢睁开双眼,只觉得心口处隐隐发痛,四肢百骸都充满了无力感,唯有后心处,一股热流源源不断的送入,那股暖流渐渐充斥她全身,让她的无力感和胸口的痛楚都渐渐淡去。 几乎想也不用想,她便道:“苏清痕,是你吗?”她本能的相信,苏清痕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来救她,会不惜损耗巨大的元气来救她。 苏清痕忽听她开口说话,心中大喜过望,一张口却喷出一口鲜血,自己瘫软在地。 萧月感到身后的掌力突然撤去,忙回头去看。就瞧见苏清痕煞白着一张脸,披散着头发躺在地上一动也动不得。他整个人似乎都已经被汗湿透,即使在夜里,都能看到他连头发都在这冰天雪地里冒着热气,可是一双眼却含笑望着她,一眨不眨,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若换了以前,萧月一定恼怒的瞪着他,然后警告他,不许这样看着自己。可是此时此刻,她看着这双眼,再也凶不起来。两个人默默对视半晌,萧月忽然伸出手,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一记:“你还好吧?有没有力气?别躺在地上装死啦,会吓死人的。” 苏清痕却是气息紊乱,许久都没有调整过来,想回她的话,一张口却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萧月心中一紧,忙道:“你别再说话了。”似乎,他每次对她的施救,都是不计成本不惜代价的。甚至包括六年前,他骗了她,然后又返回来救她那次也是一样。那一次,他也是冒着生命危险才救下她的。只是六年前的她,被仇恨和伤心冲昏了一切理智,只记得他的背叛和欺骗,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 苏清痕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些安慰,可最终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衣角便无力的垂下了手。他轻声道:“我没事,只要休息一会就好了。你的伤势比较严重。” 可是,现在她除了浑身无力,心口有些疼,再没有别的不适感了,他却躺在地上,连动一下都困难。不知为何,萧月只觉得心口处一阵酸胀,竟然为他感到难受。何必呢?自从重逢后,除了他在扶连山快要死掉的时候,她几乎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即使在扶连山上的时候,她也没有温柔的对待过他。 何必呢?何必呢??放弃她,放弃一段已经无望的感情,有那么难吗? 有那么一瞬间,萧月几乎忍不住要大声质问他,可是话到唇边,却变成一句柔柔的低问:“你怎么样了?我扶你回军营,好不好?”她不确定他现在的状况能否被人随意移动身体。 苏清痕虚弱的张了张口:“现在还不行……我气血很乱……我……我需要躺一会。” “好,那我陪着你。”萧月抱膝坐在雪地上,守在他身旁。 苏清痕一双眼睛依旧是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眸中不见平日的深沉和天长地久浸入的沉郁,反倒清澈如水,柔情四溢,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潭中,映着两个萧月美丽的身影。这一刻,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她,再无其他! 萧月渐渐有些坐不住,将头转向一旁,不敢再看他,却也不忍心再去瞪他,对他发脾气。 反倒是苏清痕先开了口:“你不用陪着我了,先回去吧。天这么晚了,小亦看不到你,会害怕的。” 说起林亦,萧月唇边不禁带了笑意,她道:“他迟迟等不到我,自然会睡的,他不像别的小孩子那么胆小。” 苏清痕道:“可是,地上很凉。你这样陪我坐着,会生病的。”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用意。萧月不由失笑:“你呀你,先顾着你自己吧。” 苏清痕急道:“我是说真的,你先走吧。我躺一会,等气血稳定一些了,再慢慢运功调理,约莫到天亮,就可以自己回去了。” 萧月的倔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道:“不看着你好端端的站起来,我是不会走的。” 苏清痕越发急了:“小月,你先回去吧,别让我担心。”她身体如此虚弱,若还要坐在这里被寒气侵袭,只怕会落下病根。 萧月依旧固执的坐在他身旁,一点挪动的意思也没有。 月色下,忽然飘来一道白衣身影,一声清晰的女子怒喝传来:“好一对奸夫淫妇!萧月,枉林钟凭对你死心塌地,你居然在这里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 人质在手 萧月看向来人,立刻吃了一惊。那一袭白衣,一头如瀑如缎的青丝,一双满含怨恨的美眸,她六年前就已经见过。是华若雪!她居然在此时此地出现了!只是,此刻的华若雪,是华若雪,却又不是华若雪。她身上的娇慵之气尽去,唯余下一腔怨毒,整个人透着凌厉的杀气! 华若雪的左肋下分明还夹着一个小孩子。萧月失声惊呼:“小亦!”她自地上“腾”的站了起来:“华若雪,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就好,不要伤害我儿子!” 华若雪挟制林亦时,分明用了内力。林亦虽然清醒,但却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整个人一动不动! 萧月看得心惊胆颤:“小亦,你怎么样?” 林亦艰难的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就快要被夹碎了,五脏六腑都难受得紧,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华若雪手中长剑在月色下闪着森白的银光,一道弧光划过,剑尖指向萧月:“我不是林钟凭的对手,但是想杀死他的老婆和孩子却易如反掌。若非犹扬多方劝阻,我早就来取你性命了!” 萧月怒道:“华若雪,我和你无冤无仇,林亦只是个小孩子,他什么也不知道,和这些事更是毫无瓜葛。你放下他,再这样下去,你真要活活憋死他不成?” 华若雪讥讽的一笑:“无冤无仇?无冤无仇?你抢了我最喜欢的男人,居然敢来和我说什么无冤无仇?” 萧月觉得跟疯子真是讲不通道理:“是你先放弃他的,是你先故意让他误会你变了心,是你先对他产生了怀疑,你不信他,误会他,伤害他。不是我要跟你抢男人,是你的所作所为根本配不上他!” 华若雪脸色顿变,内力也不由加重了一分,林亦轻轻“哼”了一声,面色更加难看。萧月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再不敢再和华若雪顶撞,只是哀求道:“你放过我儿子,他还那么小。” 华若雪冷冷道:“放了你儿子?你和林钟凭当他是心头宝,可知道我也有自己的心头宝?我的骨肉还没来得及见天日,就葬身母腹。林钟凭害死我腹中孩儿,还让我此生都不能再有孩子,我的痛苦,有谁知道?” 萧月一时无言以对。崂山满门被灭,不能说林钟凭毫无责任。可是,若说他有责任,他却又明明那么无辜!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辞,才能劝说这个发了狂的女疯子! 华若雪忽然仰天狂笑:“我还以为抢走他的女人,会对他有多好,值得他死心塌地,甚至为了你不惜打伤我。却原来,你竟然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怎么不继续了呀?刚才是多么美好的一场戏,你们继续情深意长啊!” 她生气的时候,林亦加倍难受,她狂笑的时候,林亦依然加倍难受。 看着林亦越来越扭曲的五官,萧月不敢顶嘴,不敢解释,什么都不敢做,吓得只剩下哀求:“你……你轻一些,别伤了小亦……” 苏清痕发现来者不善后,便已经开始悄悄汇集内力,可是无论他怎么暗中运气,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平复内息,聚集内力!他心中一急,内息反而更加不稳了。 华若雪冷笑道:“你也会怕?你也会露出这么绝望的神情?萧月,你们夫妻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必要你们十倍百倍的奉还!你儿子的命是命,我孩子的命也是命!今天林钟凭不在,苏清痕重伤,你和林亦又都离开了军营,真真是老天都在助我收了你们!”她已经在军营外面潜伏半个多月,终于等来这个天赐良机! 萧月额上冷汗涔涔:“华若雪,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儿子?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华若雪目中杀气顿现:“如果我要你死呢?”林钟凭的能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鬼知道林钟凭给了萧月多少东西。她还真不敢轻易上前亲自结果萧月。万一萧月身上藏了什么离奇的暗器,她此番只会自食其果。最安全的法子,就是让萧月自行了断! 萧月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六年前的时候她就恨不得将自己立毙掌下,如今她对自己恨意,只怕有增无减。她见识过华若雪的出手,清楚自己和她的差距,现在,她只能拖延时间,拖到苏清痕能出手的那一刻。她注视着华若雪,缓缓道:“如果我真的死了,你是不是会放过我儿子?” 苏清痕关心则乱,一时不察萧月的良苦用心,只是急道:“小月,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个疯子,你若是死了,她一样不会放过小亦。” 萧月回头怒斥道:“你闭嘴!”又转过身来看着华若雪,面上一派坚毅,“华若雪,只要你敢发毒誓,我死了,你不碰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就算立刻自尽在这里,也了无遗憾。” 华若雪目中露出邪恶的笑意,得意的大笑起来:“好,很好,真不愧是做娘的人!” 她大笑间,内力有些松懈,被她挟在肋下的林亦此时忽然艰难开口:“娘……萧……不……我……不是你儿子,你……也不是我娘!”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没有力气,只是脸色渐渐又被憋的紫涨。 华若雪闻言,肋下力气蓦然变小:“哈哈哈,你说什么?小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萧月的儿子居然不认她?一个儿子居然不认母亲,母亲心中会有多难过?她巴不得林亦再多说几遍来刺激萧月!萧月果然激动的满面通红:“林亦,不许胡说八道!娘会生气的”想了想,又补充道,“爹知道后,也会生气的!” 林亦此时方能自由呼吸,他大声道:“我没有胡说。你以为你说几句狠话就能吓住全村的人吗?我早就知道了,我是你和爹从村口的大槐树下捡来的。我不用你管,反正你又不是我娘,你根本没有生过我,你带苏叔叔走吧。” 林亦一边大声说话,眼泪一边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萧月却犹如五雷轰顶,林亦居然知道,他居然什么都知道。难怪他会比一般的小孩子早熟那么多!她却还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当他一直无忧无虑活得天真快乐! 华若雪闻言惊问:“小孩儿,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师兄根本没有和这个贱女人生孩子?” 林亦拼命想仰起头去看华若雪,可却只能怒视着前方一点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你才是贱女人!”没有人可以这样辱骂他的母亲,他绝不允许! 华若雪的胳膊再次加了力气:“臭小子,你再敢骂我一句试试!” 萧月被她的举动惊得魂飞魄散:“华若雪,你别伤害他。如果你腹中孩儿能活下来,如果他也能和小亦一样开口说话,他也绝不会任由别人辱骂你的!你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华若雪闻言,果然不再加力。林亦则在她肋下大喊道:“娘,你快走。爹教了你轻功,你快走呀!” 萧月哪会在此时丢下他一个人,一点后退的意思也没有,反而直直迎着华若雪的目光:“我说了,只要你发誓不伤害他,我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什么!” 林亦哭叫起来:“你又不是我娘,你又没生我,你走呀,走呀……我的亲娘都不要我了……呜呜呜……” 华若雪此时方才确信,林亦确实不是林钟凭和萧月所生的孩子,只是这份母子之情却断然不假。却不知道林钟凭对这个孩子,是否和萧月一样?如果林钟凭不像萧月那么在乎这个孩子,她抓这个人质来,又有何用?想到这里,华若雪忽然道:“萧月,我不用你死,我只是要和你交换!” “交换什么?” “我要用你来交换这个孩子。你乖乖跟我走,我就放了这孩子!” 交换人质 萧月听了华若雪提出的条件,几乎是不假思索,张口便道:“好,我可以答应你。” 苏清痕急道:“小月,你别犯糊涂。”放了林亦,却抓走了她,有什么区别?华若雪此时看萧月的眼神,虽然有怨恨却也有防备,分明是有些忌怕萧月。如果萧月真的乖乖束手就擒,华若雪就真的无所顾忌了。 “闭嘴!”华若雪不耐烦听苏清痕这么罗嗦,斥责一声后,抬手一剑便要刺过去。 萧月张开双臂拦在她身前:“华若雪,我已经答应你了,你还要干什么?” 华若雪停下手中动作,冷笑道:“果然有奸情。想不到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居然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萧月知道和华若雪解释不清,反正华若雪要的也不是解释,她道:“华若雪,我已经答应和你做交换了。但是你也要发誓,我若束手就擒,你绝不再伤害小亦和……和他!”萧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苏清痕,并未报出苏清痕的姓名。谁知道华若雪若知道苏清痕的身份后,会不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华若雪冷冷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苏清痕:“我在战场上见过他,他是苏清痕吧?他和我无冤无仇,我没必要为难他。至于这个小孩子,既然不是你和林钟凭生的,那也可算是无冤无仇。我答应你,绝不会伤害他们两个。若我华若雪食言反悔,必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萧月这才稍稍放心了。她并不信这些毒誓,可是此时此刻,她根本别无选择,只能盼着华若雪相信这些东西,所以不敢食言反悔。 华若雪收回内力,不再用力挟制林亦,慢慢将孩子放了下来。 林亦刚一触地,拔脚就要往萧月怀里跑。华若雪却一把拉住了他,一双眼只是冷冷看着萧月:“你先封了自己曲池穴,我自然会让你儿子过去。” 萧月闻言,果然听话的自己右手摸上曲池穴,灌注所有力道点了下去,整个人登时便僵硬在当下,一动也动不得。 华若雪这才满意的放开了林亦。林亦忙朝萧月跑了过去,到了萧月身边,他一把抱住萧月,嘴里不停哭喊:“娘,你不要听这个坏人的话!” 萧月动不了,只能对抱着自己大哭的小孩子道:“小亦,乖,到苏叔叔那里。” 苏清痕已经快急疯了,干脆再也不说不劝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暗中试着调理内息,聚集内力。他绝对无法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伤了萧月。一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不可以再发生一次!就算自己死了,也不可以让萧月再出事! 林亦不肯听萧月的话,只是抱着萧月的腰际“呜呜”的哭:“娘……小亦来救你,你告诉我怎么解穴……呜呜呜……” 萧月生怕他一直哭下去会惹恼了华若雪,道:“娘也不知道,你不如过去问问苏叔叔。不过,你只要轻轻的挨着他问就好,不要碰他。”苏清痕这会只怕在调理内息,还是不要妨碍到他得好,免得伤人伤己。 林亦看看萧月,又看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苏清痕,心中狐疑,觉得萧月是在骗他离开。 萧月知道他人小鬼大,忙道:“小亦,快去呀。你再不去,娘就再也动不得了。” 林亦不敢再做多想,忙往苏清痕那边跑了过去,边跑边叫:“苏叔叔,快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我娘动!” 等他跑到苏清痕脚边,华若雪早已上前抓过萧月,一声唿哨,召来自己来时所骑的枣红骏马。她虽是女子,且看着瘦弱,力气却比寻常男子大得多,右臂灌注内力,一把将萧月横放到马背上,接着,自己也跃上马背,不再理苏清痕和林亦,扬鞭打马,绝尘而去。 林亦回过头,看到华若雪强行带着萧月离开,又惊又怕,离开苏清痕,往华若雪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娘!娘……” 萧月看着越来越远的儿子,虽然被这姿势咯得难受,仍是用尽力气喊道:“小亦,回去吧。记得要听苏叔叔的话,要好好好照顾自己!”苏清痕,应该不介意帮她照顾儿子吧?反正又不是让他养,只是让他帮忙照顾一段时间而已,她很快,很快就会回来见她的小亦的。 清甜的声音带着无限的焦急,飘散在夜风里,显得无力而脆弱,却带着一个母亲深深的焦虑和忧心。 林亦不肯放弃,一直朝着奔马的方向不停的追啊追,忽而脚下一绊,身子向前倒了下去。眼看他小小的身子就要和雪地亲密接触,一双大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抱起了他。 陆询的脸在林亦脸孔前放大。林亦喜道:“陆叔叔,你快去帮我救我娘。苏叔叔躺在地上动不了!” 陆询本是听闻信长风离开了军营,便出来帮苏清痕一道追信长风,谁知跑到此地后,只看到林亦边跑边哭,口中不停的叫着萧月。他顺着林亦指过去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月色下一点小小的影子,似乎是有人在纵马狂奔。 已经跑了这么远?陆询倒吸一口凉气,就算他轻功绝顶,也绝无可能追上了。可是,为什么是那个方向?那明明是返回大胤的方向。如果信长风要抓萧月做人质,不是应该往北去木梁镇吗?他问道:“小亦,是信长风劫走了你娘吗?” 林亦摇摇头:“是个女人,是个很坏很坏的坏女人!” 女人?究竟是哪个女人要做出这种事? 苏清痕此时才摇摇晃晃赶了过来,听到他二人的话,他道:“是华若雪劫走她的。” “华若雪?”陆询一惊,暗道不好。 苏清痕遥望着已经看不见的奔马,对陆询道:“我绝不会让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将她劫走。陆询,萧月临走之前,将小亦托付给了我,如今,我只能再将他托付给你照顾了。” 他说完,一个呼哨,召来自己的白马,强撑着身体,勉力上马。 陆询担忧道:“你怎么了?你这样行不行啊?华若雪没那么容易对付!” 苏清痕稳了稳气息,双目注视着华若雪离去的方向,斩钉截铁道:“没问题,我先去追她!” 林亦忙道:“陆叔叔,你也帮我去追娘回来好不好?”他虽然年纪小,可也看得出苏清痕此刻的身体状况,实在比不上陆询。似乎还是陆询出马胜算更大! 陆询目中亦有担忧,但是望了望军营的方向,却终于还是忍住了去追萧月的冲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清痕又对陆询道:“信长风是军中奸细,他知道我们太多事,如今他可能已经逃回宛昌,你告诉王元帅,一切都要小心!” 陆询郑重点头:“好!” 苏清痕又道:“我的职务已经差不多都被解除,如今军营里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也都不差什么。废话也不用再说了,你好好照顾林亦!” 言毕,他也纵马离去。 陆询在他身后叫道:“苏清痕,你一定要将萧月救回来!”他知道自己的叮嘱只是多余,根本不需要他多说,苏清痕也必然全力以赴,一定会将萧月安全带回来。但他依然喊出了这么一句话。林钟凭虽是不声不响离去,但却给他留过字条,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照顾好自己妻儿。可如今,萧月还是出事了! 然而,他却不能在这时候离开!苏清痕,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将她安全带回来! 林亦怔怔看着苏清痕远去的方向,忽然大喊大叫起来:“我也要去追娘!”一边喊着,一边拼命挣扎,想将自己的手从陆询手中抽出来。 陆询没有精力去哄劝小孩子,直接一指点在他睡穴上,让林亦睡了过去。 他很爱你 山洞内,篝火燃起。萧月被缚住手脚丢在一旁,华若雪则好整以暇的坐在篝火前吃一只烤野兔。 整整一天了,萧月粒米未进,连水也没有喝上一口,加上被人以那样屈辱的姿势载着跑了许久,整个人头晕眼花,四肢百骸都异常难受,她甚至有种已经濒临死亡的错觉。 华若雪自然是不会让她死的,看她表情实在痛苦,便将一个水袋丢到她身边:“喝水!” 求生的欲望超过了一切理智,萧月只知道自己很渴,她很需要喝水。水袋就在旁边,然而手脚却是被束缚的,她只能用牙咬住木塞,将木塞叼出来,水袋里的水汨汨流出,萧月凑上去喝水。 等喝够了水后,萧月这才恢复了一些精神。她低声对华若雪道:“你……你能不能放开我?你功夫那么好,我根本玩不了花样。你再这样绑着我,气血不通,我的手脚都会废掉!” 华若雪瞥了一眼倚靠在山壁上的萧月,冷冷道:“我已经帮你解了穴道,你还不满足?” 萧月哭笑不得:“我都说了,你再这样绑着我,我手脚都会废掉!你抓我一个废人干什么?”刚问完这句话,她便开始后怕。华若雪不会是故意要废了她的手脚吧? 华若雪不耐烦的上前,剑尖轻轻一划,挑断束缚她手脚的绳结,道:“若是敢耍花样,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华若雪帮她解穴前,已经搜遍她全身,确定她身上除了一个易容用的锦囊,再无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此时便也放心的给她松了绑。 萧月勉强坐直身子,活动了下手脚。她虽然不渴了,但却饿得发慌,可也知道见好就收,不敢再向华若雪要吃的,只能闻着烤兔肉的香气,暗暗偷流口水。 华若雪忽然道:“苏清痕还在追踪我们!” 萧月抬眼去看她:“什么?” 华若雪道:“你耳目不行,又过于疲累,自然发现不了,但我却看得真切。苏清痕一直在后面追踪。虽然我一路行来,一直故布疑阵,可他仍旧越追越近了。只是我昨晚看到他时,他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再这么不要命的追上这么久,即使给他追上了,他又凭什么救你!” 萧月忙道:“你别伤害他!” 华若雪冷若冰霜的脸孔上,显出几分不屑:“若是他追不上倒也罢了,若是他真的追上了,我还真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伤他!说不定,我会直接杀了他!” “你别忘了你发过的毒誓!”萧月急道。 华若雪嗤笑道:“我压根不信这个。昨夜起誓,不过是为了叫你放心而已。反正我当时也确实不打算伤了苏清痕和林亦!” 萧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谁知华若雪又道:“你现在就祈求苏清痕不要追上来吧!” 萧月低头不语。苏清痕既然已经追了这么久,应该是不会放弃的了。为了救自己,他还是这么不惜代价。 华若雪看她如此,怒道:“你在担心他?那我师兄呢?林钟凭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萧月无语望天,半晌才道:“曲夫人,假如你还有其他师兄弟活着,而且有伤在身,你就不能担心一下么?你以前担心你其他师兄弟的时候,也没人质问过你林钟凭在你心里算什么吧?” “伶牙俐齿,狡辩!”华若雪勃然大怒,扬手甩了萧月一记耳光。 萧月登时觉得左半边脸一片火烧火燎的疼,唇角也沁出丝丝血迹。她决定,还是不要妄想和华若雪好好沟通了。华若雪如今的思维,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看她不说话,华若雪依然不高兴,强令道:“怎么不狡辩了?说话呀!” 萧月无奈道:“你让我说什么?抓我的是你,绑我的也是你,把我带到这么莫名其妙的地方来的人还是你。我根本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好好跟你说句话,你就无端端上来打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华若雪气得扬手又要打人,萧月干脆把眼一闭。她躲也躲不了,逃又逃不掉,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这个疯女人想怎样就怎样吧。 华若雪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而放下手,不想打她了:“你是故意激怒我的吧?你想让我打死你?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不用做梦了!” 萧月紧紧抿唇,不搭理她。 华若雪又道:“我要你好好活着,这样你才有利用价值。林钟凭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只要你在我手里做人质,不怕他不乖乖听我的话!” 萧月这下是再也忍不住,失笑道:“你用我做人质,要挟林钟凭?”她的笑容里,分明有着无尽的冤屈和不甘,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林钟凭! 华若雪道:“不错!” 萧月依旧是好笑的看着她:“你想伤害钟凭,还用得着人质吗?” 华若雪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月道:“你也好意思说你比我清楚他的为人?如果你真的了解他,就应该知道,他不可能杀害你爹,更不可能存心出卖和背叛崂山派!崂山派被灭后,他看到你在崂山上留下的字迹,当时就吐血了。这些你又知不知道?” 华若雪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就算萧月说林钟凭吐血又怎么样?能换回崂山满门弟子的性命吗?能将她的孩儿还给她吗?她丝毫不为所动:“你这算是在求我放过他吗?” “我求你有什么用?根本就不是你不肯放过他,是他这么多年来不肯放过自己!华若雪,别人想让林钟凭死,恐怕千难万难。唯独你,他一直觉得欠你良多。如果你想让他死,只要一句话就行了,需要玩这么多花样吗?” 华若雪脸色煞白:“你撒谎,我不信,我不信!” “你不信?好,那我问你,六年前的时候,你想杀他,结果你刚动胎气,他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是也不是?如今……” 萧月说到“胎气”,华若雪立刻想到自己失去的骨肉。那一夜的腹痛如刀绞,第二日大夫的诊断,仿佛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她大叫道:“闭嘴,那次他分明是为了你打伤了我。你不许说话,不许再说了!” 萧月却偏要说下去,她起身怒视华若雪:“你从来也不知道,他当年有多爱你!分明是你自己年少轻狂,自作聪明,让他误会你移情曲犹扬。是,他后来是变心喜欢我,可他依然关心你。你从来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多重!华若雪,你老大不小了,论年纪,恐怕你比我还要年长,你看人看事能不能长长脑子?你这样处心积虑去谋害一个,宁可自己废了一条胳膊,也不愿意去伤害你的人,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于心何忍?”她越说越激动,也不管华若雪能否承认,噼里啪啦一大段话便冲口而出。 华若雪却只觉得头痛欲裂,一会看到林钟凭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崂山的花海中大步跑过,大声欢笑,一会却又看到崂山派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再一会又看到自己身下的汨汨鲜血,一晃神,似乎又看到林钟凭在战场上看到她时的震惊和难过! “闭嘴,闭嘴,不许再说了!”华若雪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身边的萧月。 萧月身形不稳,被她一把推倒,额角磕在山壁上,昏死过去。 千里追踪 苏清痕一路循着华若雪留下的踪迹追踪。他本来就耗费元气过多,又没有经过任何调理和休息,便开始了星夜兼程的追赶,气色差得吓人,却还要强撑着一口气找人。 华若雪很明显是一路南下,只是不知道她到底要带着萧月去哪里。唯一让苏清痕觉得安心的是,华若雪显然没有伤害萧月,一路上,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等到天际泛出鱼肚白,一夜未睡的苏清痕这才追到一处山洞。 他过于疲累,体力透支,在山洞内环视一圈后,走到一处山壁前,无力的坐了下去。他必须歇息一会,已经实在没有力气再去追了,再不休息,只怕还没有找到人,他就会先累死了。手忽然抹到一处潮乎乎的东西。他抬手一看,晦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辨是一抹血迹。 华若雪武艺高强,萧月本来就武功低微,而且身受重伤还没有恢复,如果说她们两个里有谁受伤了,那必是萧月无疑了。 一念至此,苏清痕再也顾不得休息,强打精神起身,跌跌撞撞出了山洞。 马就被他拴在山洞外的一株光秃秃的树干上,他解了缰绳,上马离开。怎奈山路又窄又崎岖,不能纵马疾驰,他只能干着急。 苏清痕牵着马在周围转了一圈后,确定了华若雪带着萧月下山的方向,便不管不顾继续上马去追。只是胸腔里越来越难受,仿佛一直有海水澎湃汹涌,仿佛一张口就要自口中喷出来一般。 可是再多的难受,也无法让他停下脚步。除非让他确定,萧月此刻安然无恙。 此时此刻,萧月被华若雪强行带入一家客栈内。她现下虽然没有被缚住手脚,但却被制住了穴道,浑身软绵绵的毫无力气,即使被人搀扶着,走起路来也十分困难。华若雪扶着她一路进了房间,别人只当是华若雪搀扶着一个身体不适的妇人。 进了房间,华若雪直接将她往床上一丢。萧月被她一番折腾,又是一阵头晕眼花,所幸没有伤到额角磕伤的地方。那里伤得并不严重,华若雪也已近给她敷了药,但仍是有丝丝缕缕的痛楚,不停缠绕着她。 既然已经躺在了床上,萧月干脆静下心来休息,闭眼不去看华若雪。 谁知过了会,华若雪将一碗米饭放到桌上,又将她拉到桌边,拍开她穴道,口中只吐出一个字:“吃!” 萧月有些不敢相信,惊奇的看着华若雪。 华若雪依旧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将头扭开,不去看萧月,自去寻了张椅子坐,只背影飘出一句冷冷的回答:“再不吃,你还会饿晕!”她试过了,带着饿晕的萧月上路,还不如带着没有晕过去的萧月方便。 这萧月看起来倒也没有那么狡诈,一路上,并没有使什么花招,即使她不捆绑束缚萧月,萧月似乎也很清楚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并不磨蹭,老老实实在她的监督下赶路。 萧月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虽然只有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她依旧吃得津津有味。饿了两天才发现,已经被林钟凭娇惯得十分挑剔的嘴巴,竟然再不挑食了。 一小碗米饭吃下来,萧月只得了两三分饱,但因为自己已经饿了两天,不敢多吃,反正华若雪脾气不好,她即使开口,华若雪也未必肯允许她再多叫些饭菜来吃。 看萧月吃完了,华若雪便上前,再次封住她穴道,将她丢到床上。萧月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任由她得手。 华若雪对此深感满意,道:“你倒是真听话!” 萧月无奈道:“不听话有用吗?我能如何?你功夫那么好!” 华若雪这次倒是没有勃然大怒,反而笑道:“算你识相。” 父亲死了,嫁给了自己不爱的男人,最后眼睁睁看着满门尽灭,腹中骨肉也流掉了,种种一切,导致华若雪变得喜怒无常。萧月和她在一起虽然时间短,但也早发现了她的性子,对此见怪不怪,看她心情忽然好了,便趁机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曲犹扬呢?你为什么没有和他在一起?” 华若雪道:“自从在战场上分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带着林钟凭往扶连山去了,我为了不落在大胤和宛昌手里,就逃去了别的地方,所幸崂山派弟子都擅长轻功,我居然甩了千军万马,保住一条命。” 当初听了林钟凭的话,萧月一直都觉得定是曲犹扬暗中设计,才会让林钟凭身败名裂,所以十分厌恶此人。此刻听了华若雪的话,她才知道,在那么危急的关头,曲犹扬选择救林钟凭,而没有留在华若雪身边,这让萧月对曲犹扬的厌恶不由少了几分。 华若雪似乎对曲犹扬并不太上心,说起此事时,并未怨恨曲犹扬不救她,反倒是对于曲犹扬救林钟凭耿耿于怀:“哼,林钟凭害死那么多人,他干吗那么拼命去救他?” 萧月叹了口气:“你亲眼看到钟凭杀死华老前辈了吗?为什么你一定要认定是钟凭害死了你爹,还要那么恨他?”强加一个仇恨的理由,去恨一个自己深爱的人,这简直是自虐呀。 华若雪的心态已经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她闻言登时变得五官狰狞:“不是他干的还能有谁?我明明看到我爹的伤势……还有崂山派的灭门,也是拜他所赐!” 萧月无语极了,看华若雪又成了癫狂的状态,索性不再跟她说这个了。心下思忖,怎样才能想法子证明给她看,林钟凭真的没有杀华一农。否则华若雪这么恨林钟凭,难受的不只是华若雪一个,林钟凭心里也必然十分不好过。 华若雪则是一个人坐在桌旁生闷气。萧月有心跟她搞好关系,一来以后也好能多为林钟凭解释几句,二来自己也能少受些罪,见状便柔声问道:“华姐姐,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吧?” 华若雪瞥了她一眼:“你自己都还没吃饱,管我做什么?” 萧月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饿着肚子对身体不好。我们天天赶路,你还要时刻防备着我搞小动作,不吃些东西,怎么会有精力?” 华若雪不由好笑:“萧月啊萧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抓了你儿子要挟你,现在你是我的人质,接下来,我会用你来要挟你丈夫。你还管我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精力?你是真心的还是装的?” 萧月闻言大喜:“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我知道你抓我是为了要挟钟凭,那你总该知道他人在哪吧?” “我不知道!”华若雪冷冷甩出四个字! 萧月急道:“那你抓我干什么?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她,难道就这样囚禁我一辈子吗?” 苦口婆心 听了萧月的话,华若雪哈哈大笑:“你还好意思自认为了解林钟凭。我告诉你,虽然我现在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等到了那一天,他一定会出现在一个地方的。” “什么地方?”萧月仔细回想一番,似乎林钟凭和她相依相伴六年来,除了他从军和最近玩失踪以外,其他时候,她几乎天天都能看到林钟凭,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一定会去而她不知道的。 华若雪嘲讽道:“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你真是白和他做了几年夫妻!” 萧月被她讽刺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好吧,她的榆木脑袋暂时是真没想到,林钟凭玩失踪,究竟想要去哪里。 不过,只要华若雪真的能将自己带到林钟凭面前,那就足以。天知道,她有多想念林钟凭,有多想再看到他。只要他平平安安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就原谅他抛下自己不告而别! 希望钟凭不要真的因为自己被华若雪抓住了,就受了她的要挟才好。这么想着,萧月觉得,当务之急是要赶快解开华若雪的心结。可是,她一没有证据证明林钟凭和当年的事情无关,二来,林钟凭将胤迷名册交给朝廷,那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华若雪如今的精神看着也不太好,就算想解释,也不可以常理推度她的想法。萧月真真觉得伤透了脑筋! 华若雪见她半晌无语,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一直狡黠的打转转,再次出言讥讽:“怎么?是在想林钟凭到底会去哪里,还是想着如何逃跑呢?” 萧月叹了口气,半晌方道:“华姐姐,你还是先吃饭吧。” 华若雪此刻没有半分食欲,当即道:“啰嗦,我吃不吃饭,哪里用得着你管!” 萧月想了想又道:“此刻天色尚早,若是姐姐不累,还不想安歇,那你我说说话可好?” 华若雪不屑道:“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萧月笑道:“当然有。我觉得这世上,恐怕再没有谁像你我一样,有个这么共同的话题。” 华若雪隐约猜到她在说什么:“对不起,我没兴趣和你聊他!” 萧月依旧笑得十分和气:“我不是要好你聊钟凭,我想和你聊别的。” “什么?”华若雪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她原本并不是孤僻性子,虽然后来、经历种种坎坷后,性子渐渐变得孤僻,但若长久不和人说话后,倒也不反感有人陪她聊聊天。 萧月道:“我听说,你以前摔伤过腿,腿上还留了一个小疤痕。虽然不怎么明显,但是到底还是有。你若是不喜欢,我有办法可以帮你除去疤痕。”其实她压根没有办法,不过是借此找个由头,打开话题。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那疤痕,大不了她就把陆询抬出来好了。 华若雪倒是不在意那点小伤疤,道:“不必了,不用那么麻烦。”想到自己腿上那道疤痕,她神色渐渐浮出似是温柔又似是黯然的神色,似乎还带着些许留恋和追悔。 发呆半晌,华若雪忽然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我腿上有疤痕?”不用说,一定是林钟凭告诉她的。 果然,萧月笑道:“是钟凭说的。他跟我说过好多关于你的事,说你又活泼又漂亮,对他又好。对了,他还说你做的鞋子很舒服。他穿惯了你做的鞋,后来,我做给他的鞋子又难看又不舒服,他宁可买别人的,也不穿我做的。” 华若雪脸色陡然变白:“他居然跟你讲我的事情?他一定对你笑话我当初很傻,一定跟你讲我当年有多愚蠢才会死心塌地的喜欢他!” 额……这从何说起?萧月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也没什么问题呀,怎会引起她那么大的误会?她摆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缓缓道:“不是呀。钟凭一直说你很讨人喜欢,他说,他那时候最喜欢看着你在崂山大片的花海里练剑,英姿飒爽,轻灵飘逸,美得像仙子。他还说,那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你笑,只要你高兴他就高兴,最怕的就是看到你撅嘴,只要你不高兴,他心里也就跟着难受。他还说,你撅嘴的时候,样子又可爱又滑稽,他每次都想往你嘴巴上挂个油瓶子。不过,他怕你会让你更生气,所以只能想想。他还说,他最伤心的事,是你不理她。他开始漂泊江湖后,你给她的书信越来越少,他总是一个人默默的伤心。” 萧月说起这些话来,语音甜美,娓娓道来,语气又透着真挚。华若雪听着听着,不由痴了。师兄,他真的这么在乎我?往事纷沓而至,崂山花海的香气似乎扑面而来。 她仿佛看到林钟凭奔走在花海中,远远的朝她挥手,声音清朗,笑容满面:“若雪,我在那边又发现一个新的鸟窝,里面的小鸟羽毛是彩色的,很漂亮,我带你去看!” 她也笑着叫着,向他跑去了:“师兄,我给你做了好东西!” 等跑近了,她就将自己新做给他的荷包,小心的系在他腰畔。他则趁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若雪,你的手真巧,做的荷包真好看,不过,还是你的样子更好看!” 客栈的窗外,夕阳只余下最后一抹凄艳的红光。华若雪仿佛又看到崂山绝顶的日落。 她轻轻依偎在林钟凭怀里,林钟凭一手揽着她,一手指着天边翻腾的云海:“看,那里真像一只狐狸!” 她看着艳丽的晚霞,咯咯娇笑:“变幻多姿,好美啊!” 林钟凭望着怀里的少女,忽然道:“若雪,等我两年后回来,天天陪你看日落!” 若雪,等我两年后回来,天天陪你看日落! 他神色诚挚,语气坚定又温柔,眼中写满了柔情。她在他双眸中,几乎能看到以后甜蜜美满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两年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华若雪目中渐渐蓄满了泪水,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为什么要变?为什么会这样?他答应了,以后天天陪我看日落,为什么要反悔?他去了江湖上以后,就渐渐的把我忘了。给我送的书信,总是在讲他又遇到了什么人,江湖上又发生了什么事,谁谁谁在江湖上很了不起,谁谁谁是个大英雄。他很少问我过的好不好,开心不开心,想不想他!” 萧月道:“他当时年少,初次行走江湖,好奇也是难免的。他不问你过的好不好,是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过得很好。你的父亲、师叔和你的师兄弟们,都会好好照顾你。他也知道,你一定很想他。这个根本不需要问。他知道,你想他,就像他那时候,想你一样!” 华若雪渐渐的有些站不住,只是俯身以手撑着桌子:“你骗我……他变心了,他如果在乎我,就不会杀我爹……” 萧月道:“他没有变心。他两年后返回崂山,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你。他等你出现的时候,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就想着如何才能和你单独在一起,告诉你,他这两年来,有多盼着再见你。” 是吗?他真的这样想的?那时候,自己也是这么急切的想见他来着。只是,等真的见了他,却又怨恨他,故意做出一副冷淡的面孔疏远他,好叫他难过难过。原来,他那时候也是那么急切的盼着见自己的。 华若雪望着萧月,狐疑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萧月郑重的点头:“都是真的,是钟凭亲口告诉我的。” “那……那他后来……为什么要做出那些事?” 萧月道:“你刚才也说了,他如果真的在乎你,就不会杀你爹的。何况,他还那么敬重华前辈。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人伤华前辈一根头发的。” 华若雪此时方惊醒过来:“说了这么多,你不过是在替他狡辩。只为让我相信,林钟凭没有杀我爹!” 萧月道:“华姐姐,你可以不相信我,可是,你为什么不肯相信钟凭?” 华若雪仔细回想一番当年的经过,方狐疑道:“可是……犹扬对我一直很好,而且视我爹为亲生父亲一般。他不可能骗我!” 萧月道:“钟凭对你也很好,你就这么确信,他会骗你?” “那……可是……他确实加入六扇门了呀!还有……胤迷名册……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害得崂山派满门尽灭?” 萧月一下子被问住,嗫嚅道:“他……他不是故意的。” 一句话,却勾起了华若雪无限怀疑。她质问道:“不是故意的?这么大的事,几百条人命,还有我的孩子,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了结?” 萧月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心中几番思量,想着该怎样向她解释这件事。事实是,林钟凭确实不是故意的,他只随手翻看了下前几页名单,就再没看过那个名册了。而且他很快就让人将名册带出绿绮楼了。可是,要怎么说,华若雪才会信呢? 华若雪一步步逼近萧月:“你还假惺惺的告诉我,说他有多爱我?如果他爱我,为什么后来变心娶你?” 劝解失败 华若雪的问题让萧月又是一阵无语:莫非你“变心”了,嫁人了,就得让林钟凭孤独一生,终生不娶,也不爱别的女人了? 为了不刺激到华若雪,萧月又不能直言,只能反问道:“你也喜欢钟凭,为什么你要嫁给曲犹扬?” 华若雪闻言,竟然面色狂喜:“你是说,他和我一样?我嫁给了犹扬,但是我一直喜欢他,一直在想着他。他娶了你,但是一直想着我,他还爱我?” 萧月忽然发现,自己被自己的话带入了一个很傻的圈套里。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骗华若雪说林钟凭依然爱她,让华若雪更加相信林钟凭是无辜的,至少让华若雪因为林钟凭还爱着她,所以不至于对林钟凭做的太绝。二,实话告诉她,林钟凭就是变心了,但是依然会像以前一样对华若雪好,好的可以为她豁出性命。 萧月和林钟凭一起相处了六年,她不是傻子,她很确信,林钟凭现在爱的人是她,没有别人。只是,如果说谎话,万一被华若雪识破,只会让华若雪更加不相信她和林钟凭。如果说实话,华若雪估计又会被刺激得发狂。 华若雪见萧月半晌不答话,心中顿生疑虑:“看来你刚才的话,根本就是骗我的!” “我没有!”萧月忙道,“你……你若不信,可以问问你自己的心。你自己感受一下,钟凭昔日待你种种,可有半分虚情假意?” 华若雪反倒更惊奇了:“萧月,你这人可真奇怪。拼命对着另一个女人说,你丈夫有多爱她,对她有多好,为了她甚至不惜付出一切。你就这么泰然自若的说着这一切,连半分吃醋的意思也没有!” 萧月暗自嘀咕,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虽然仰慕他喜欢他,但还是很单纯的那种,又没有爱上他。等我们相爱了,我早已理解了这份感情,何必吃那些没来由的飞醋。不过华若雪看起来似乎精神不大正常,她思忖着应该怎么加工润色一番,才能将自己的想法准确的传达给华若雪,又能不惹她发飙。 华若雪却不再给她多说话的机会,只是不停的冷笑:“你又无话可说了吧?萧月,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很清楚!你不想让我用你来要挟林钟凭。由此可见,你自己也知道,林钟凭将你看的很重要,你生怕我会成功的利用你伤害到他。你居然好意思来跟我说,他爱的人是我!” 萧月觉得,她们两个似乎跑题了。她原本要表达的并不是这个,她道:“华姐姐,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感觉。钟凭当年确实很爱你,也很尊敬和孝顺华前辈,他怎么可能做出那些大逆不道的事?” 华若雪不耐烦道:“你我心知肚明,胤迷的名册,是他原封不动交给朝廷的,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为何做不出来弑师的事?他大可以将有我爹的那一页撕下来,又或者他将那里涂一团墨汁,让别人看不出来那是谁的名字,然后推说自己也不知道那里为何被涂抹了。他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他为什么不帮崂山派遮掩?” 遮掩有用吗?朝廷对付其他门派的时候,只要那些江湖人士狗咬狗,朝廷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这种事,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到时候,只要有嫌疑的门派,一个也跑不了。何况林钟凭确实是没有看见华一农的名字,还要她再说多少遍啊? 萧月只能底气不足的回道:“钟凭并不知道华老前辈入了胤迷啊。他知道朝廷围剿崂山派后,星夜赶回崂山,但是晚了一步。”她说的实话,可是这个解释真的很苍白。 果然,华若雪依然不相信她的话。名册就在林钟凭手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萧月看她一脸不信,无奈道:“华若雪,是不是真的有一天,林钟凭死在你手上了,你才信我今日的话?到时候你悔之晚矣,哭都没地方哭。”说归说,她可不信林钟凭会死在华若雪手里。华若雪也就是欺负欺负她罢了,根本没本事动林钟凭分毫。但是没本事归没本事,林钟凭对她的歉疚却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林钟凭了。华若雪要伤害林钟凭,他八成是不会反抗的。但是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如果他敢任由华若雪伤害自己,她就拿自己要挟他!只有华若雪能利用自己要挟他吗?她自己也可以拿自己要挟林钟凭的!林钟凭要是敢让华若雪随便动一根头发,她就把头发全剃光了给他看! 华若雪懒得再和萧月说话,讥讽道:“你这个人,一开口就处处都是心机,无论说什么,为的都不过是想帮林钟凭逃过一劫罢了。你还是闭嘴吧!”说完,她便伸手拂过萧月昏睡穴。萧月还来不及为自己辩解,便睡了过去。 翌日,华若雪依然只给萧月喝水,饭食依然只是昨日的定量。萧月饿得头昏眼花,还要被她强行带着一路南下。 这些都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她很想帮林钟凭伸冤翻案。可是华若雪却偏偏喜欢自虐,怎么都不肯信她的话,终日活在对过往的感伤里,无论如何也不肯给自己一个可以释怀的理由。她多说几句,华若雪就要封她哑穴。萧月只好无奈的暂时放弃了解释。哎,跟疯子讲理是讲不通的。只希望华若雪忽然哪天精神和思维都正常了一些的时候,能好好想想她说的话,然后明白过来。 路途越来越艰辛。华若雪似乎是觉得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软手软脚病怏怏的没力气,大摇大摆走正经路段太惹人注意。所以一路上,尽是找些山路或者鲜有人知的捷径走。这种路段偏偏又很难走,萧月被折磨的简直苦不堪言。 可是,毕竟是在一路往南走。渐渐的,萧月心中竟有了一种亲切感。她原本就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去边关之前,又几乎和林钟凭游遍了江南和中原。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亲切又熟悉。 随着赶路的日程,气息越来越熟悉,亲切感加倍而来。这几乎已经成了萧月唯一可以感到欣慰的地方。还好,一切都还不算太惨。 最重要的是,华若雪是要带她去见林钟凭。马上就可以见到钟凭了呀!只要能见到他,饿几顿算什么,星夜兼程算什么,跋山涉水又算什么? 华若雪这些年一直过的是东躲西藏的日子,很善于隐匿行踪。纵然带着一个萧月,也能千方百计的一次又一次避开了苏清痕的追踪。 对于苏清痕这种行为,华若雪十分嫌恶,直言其:“跟条疯狗一样,死咬着人不放,甩又甩不脱!” 萧月却越来越担心起苏清痕。他那晚似乎元气大伤,结果一点都得不到休息和治疗不说,还要天天跟在他们身后走这些难走的路,和她一起星夜兼程、跋山涉水!她明明将林亦托付他照顾了好不好,他还不如早点放弃,回去照顾林亦呢。这样子算什么? 萧月跟着华若雪走了一个多月,苏清痕就紧跟着追了一个多月。华若雪最初以为苏清痕根本坚持不了几天,谁知道他这么能坚持。萧月却很清楚的知道,如果不能救下自己,苏清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 随着日程越走越长,萧月的身体急速瘦了下去,脸色也因为这段时间的折磨变得蜡黄瘦削,整个人看上去枯黄瘦弱,一点也寻不到往日的风姿,脚底磨出的血泡和茧子也越来越多。反而华若雪却一日日精神了下去,尤其是近来,她几乎每日都精神抖擞。 萧月明白,她再次见到林钟凭的时间,就要到了!希望华若雪没有吹牛,真的知道钟凭在哪里! 故地重游 这场千里跋涉,持续了将近三个月。就连除夕夜,都是两个月前在一次野外里度过的。那晚,萧月坐在寒冷的郊野,遥望着远处的一点繁华,偶尔抬头看看盛放的烟花,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真的会撑不下去的。说不定还没见到林钟凭呢,她就会被折磨死了。 这一日,华若雪再次带着萧月走上了一处山路。这条山路实在不能通马,华若雪临上山前将马卖了,换了一些盘缠。 萧月早已神智恍惚,只是在华若雪的胁迫下,麻木的跟着华若雪上了山。 进入深山后,萧月渐渐的有些回过神来。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美丽,那么熟悉,这座山带给她的感觉和记忆,既遥远陌生,却又亲切熟悉。 是梧桐山。她们已经上了梧桐山! 此时已经是开春时节,边关或许仍是冻雪千里。可在四季气候都相对温暖很多的江南,梧桐山里的树都已经抽出了新芽。沿着山路一路走去,沿途可以看到很多杏花,有的开在山道旁,有的开在山涧里,一大团一大团的粉白,美丽芬芳,随着风起,花瓣零落如雨。 这鲜嫩的绿,浅粉的白,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山间的鸟鸣声,交织出一幅安宁祥和的美丽画面。时隔多年,萧月才蓦然发觉,原来梧桐山这么美! 她打起了精神,四处打量梧桐山的景致。她还记得,前面有一段很难走的山路。当初是苏清痕一路背着她走过的。他当时腰痛的要死,可她偏偏狠心的不开口,假装对他的辛苦毫无知觉。走到那段曲折陡峭的路段时,苏清痕依然一声不吭的背着她继续走。其实她心里十分害怕,觉得这种路还是各走各的安全一些,背着一个人走,两个人反而都不安全。苏清痕却平平稳稳背着她走了过去。 那时候她还开玩笑问他:“你不会经常背着人走山路吧?” 苏清痕笑道:“我经常背着……背着……”他的笑容明显渐渐散去,最后道,“经常背着货物走。有时候镖车在山路上走不了,我们只能用背的,一人背着一个大箱子走。” 现在想来,其实他是想说,他经常背着妹妹走山路吧? 华若雪就不会那么好心的背着她走了。此时,萧月手上被缚了一条绳索,华若雪精神抖擞的走在前面,手中牵着那条绑缚了萧月的麻绳,萧月跟在她后面走得跌跌撞撞。 华若雪走起那段难走的山路如履平地,萧月却就差手脚并用了。只是手每次都只能抓住握在华若雪手里的麻绳,根本就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气。额,原来居然这样难走,这样辛苦。苏清痕当时居然一声苦都没叫! 过了那段路,华若雪看她已经将体力透支到了极限,大发慈悲允许停下来休息一会。还丢了水桶和一包牛肉干给她。 有没有搞错?她天天都在饿肚子,胃里一下子哪里能消化得了牛肉干这种又干又硬的东西? 华若雪却道:“你的身体现在看起来太糟糕了,应该吃点肉补一补,不然我怕你没命活着见到林钟凭!” 萧月好笑道:“你现在给我吃牛肉干,我怕我才真的没机会见到我丈夫!” “不乐意?莫非你还等着我亲自动手给你生一堆火,烤个野味吃?” 萧月自然是不会有这种奢望的,只是问道:“有没有软一些的东西吃?” 华若雪扔给她一个硬邦邦的冷馒头:“蘸着水吃就软了。” 萧月无奈,只得咬一口馒头,含一口水,等馒头在嘴里含得几乎化开了,她再咽下去。 以前和苏清痕翻这座山的时候,她每顿都有热汤热饭吃。苏清痕会煮鲜美的蘑菇汤,即使没有调料,那些野山菌在他手里,也可以被烹调出好味道。还会抓来野兔啊、山蛇啊、野鸡啊,或烤或炖了给她吃。有一次,还给她逮了一头很凶猛的野山猪。每天早上,她的早餐都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鸟蛋,他会烤了或煮了给她吃。那是她这辈子吃野味吃得最多的一段时间了。 她记得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山洞里休息,她不知不觉睡着了,刚睡醒,苏清痕就端了一竹筒汤来给她喝。她刚好觉得又饿又渴,于是端过来一饮而尽,只觉得那汤的滋味美极了,汤里的几块肉味道也极好,她大口大口嚼着,很有些大快朵颐的感觉。 等吃饱喝足了,就直接将竹筒丢给苏清痕。她看到一旁的火堆,还有上面架着的简陋的破“石锅”,她好奇的走了过去:“这是什么肉炖的?真好喝。” 结果走近了才发现,锅里躺着一条蛇! 萧月立刻冲出山洞,将刚喝下去的汤吐了个一干二净。 苏清痕不明所以,疾步走到她身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萧月气得对着他胸膛连砸了好几拳。苏清痕虽觉得莫名其妙,却还是乖乖给她打。 萧月恼道:“你居然给我吃蛇!”在她的印象里,蛇长得样子很怪,只要看一眼,她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而且蛇的身上总是带着一些神秘的怪异传说,让她对这种生物除了讨厌还带着一些不敢招惹的敬畏。 苏清痕长嘘一口气:“原来你是不喜欢吃蛇啊?我还以为你生病了。那我去找些其他吃的好了。烤鹌鹑怎么样?” “不用了”萧月皱眉道,“我现在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 苏清痕忙道:“这怎么行。我们天天走山路,很累,必须吃饱喝足。你本来就瘦,如果再不吃饭,很容易生病。” 萧月倔脾气一上来,恼道:“我说不吃就不吃!” 苏清痕急得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了一中午,一直劝她要吃些东西,还发誓再也不给她做蛇肉吃了。萧月才勉强同意让他重新煮一锅蘑菇汤。 因为有了这次的经历,萧月后来居然不再害怕吃蛇了。林钟凭后来给她做过更肥美,味道更绝妙的山蛇肉,她吃得有滋有味。林钟凭还叹道:“很多姑娘不敢吃蛇肉,你居然吃得这么香!” 想起往事,萧月面上不禁带了一丝温柔的笑意,笑意里似乎还带着无尽的遗憾。 和林钟凭在一起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想过山上的事情。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早将那些事忘得干干净净了。故地重游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没有忘记过。 那是她这辈子活得最痛苦最迷茫却也最恣意的一段时光。她因为被他欺骗,而且她也正在欺骗他而痛苦,因为不知道前路而迷茫,却也因为他的百般呵护而活得恣意。她在山上,将这辈子所能耍的小性子全耍完了,将自小就收敛起来的刁蛮任性发挥到了极致。 苏清痕还在后面追她吗?他是不是也会上这座山,然后想起以前的事?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恐怕她最后仍然会选择离他而去!可是,她希望自己会对他温柔一些,不要总是凶巴巴的。记忆里,那时候的她总是很任性,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虚与委蛇的对他温声软语。 无奈暂退 虽然和上次爬梧桐山时节令不同,可是梧桐山上的景致,依旧让萧月觉得处处都很熟悉。 苏清痕曾经说过,进了山里,就是他的天下。这一路上,她们已经翻过了几座山。可是苏清痕却一直没有追上来,是不是他的伤势更严重了? 神思恍惚之际,华若雪已经带着她来到一处小屋前。华若雪在小屋前看了一会,道:“应该是猎人在山里盖的房子,这会应该没人,我走累了,我们正好可以进去休息一会。” 萧月抬眼一看,唇边顿时绽开笑颜。竟然又是那座小屋。 她记得,她和苏清痕在这里休息过一晚,她在屋子后面的水潭里洗过澡,还故意打翻过苏清痕给她炖的参汤。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多喝几碗,和他一起庆祝他可以重生。 华若雪注意到她神色变幻,奇道:“你怎么了?好端端的,笑什么?” “啊?”萧月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漂亮,所以就笑了笑。” 她现在才发现,这座小屋子确实漂亮。虽然很简陋,但是样子倒也精巧。屋前左侧是一株垂柳,此时刚刚抽出嫩芽,右侧则是一大篷一大篷的知晓花,只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知晓花还只是一堆嫩芽。可是上次她来的时候,这里是一大篷一大篷的粉红色花伞,将小屋外围装点的分外美丽多姿。只是当时的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美丽的花朵。原来她当年,错过了这么多风景。 华若雪好笑的看着萧月:“你可真是精力过剩,看来被饿的不够厉害呀!” 萧月一听,暗自在肚子里将华若雪骂了个百八十遍。还不够厉害呀?整天都给她吃些什么烂东西呀,量还那么少!如果华若雪不要总是这么饿着她,也不要封她穴位,凭她的轻功,怎么也不该被折磨的满脚血泡的。 他正腹诽之际,华若雪直接推开门,将她推进了屋子里去。 萧月被她推的摔倒在地。她无力反抗,无力控诉,连瞪也懒得再瞪华若雪一眼,干脆就直接缩到墙边休息去了。 华若雪又将一包牛肉干和一竹筒水扔给了她:“你现在可以吃些牛肉干了吧?再不补充一下,你身体真的会垮掉。若只是垮掉也就算了,万一不小心死了,我就没人质了!” 萧月无奈道:“华若雪,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你就恨不得杀了我。如今又是往死里整我,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什么。” 华若雪冷笑道:“你错就错在不该和林钟凭在一起!” 萧月觉得她脑子真是越来越有病了,她道:“钟凭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和曲犹扬早就结婚了。你都嫁人好几年了,他为什么不能娶别人?” “我都没变心,他凭什么变心?”华若雪怒视萧月。 萧月觉得跟她再说下去,真是浪费力气,浪费感情,这种人的思维,毫无逻辑可言。她干脆不再回答,只是低头吃东西。刚咬了一口便放弃了,牛肉干又冷又硬,水也是凉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吃。 看看小屋内有猎人留下的干柴,她便怔怔看了半晌。直接告诉华若雪,她想让华若雪点燃那堆柴,得到的结果肯定是拒绝。最好是华若雪自己有这种意识。可是,这可能吗? 华若雪看她盯着柴堆,奇怪的问道:“你盯着柴堆看什么?” 萧月道:“我想怎么样才能点着这堆柴。你不觉得我们现在都需要吃一些热东西喝一些热水吗?你这样吃凉的难道好受?” 华若雪好笑道:“你是自己想吃热东西吧?” 她还真怕自己把萧月给折磨死了,看萧月气色实在差到极点了,便大发慈悲了一把,点燃篝火。 萧月将竹筒放到距离火堆近一些,却又不至于点燃竹筒的位置。华若雪则用一根细木棍,穿了一串牛肉干,放在火堆上慢慢烤。不是她乐意服侍萧月,而是萧月已经饿得连烤个东西,都会双手打颤握不稳了。 等牛肉干烤热,水也不再那么凉之后,萧月这才勉强吃了一些东西。她已经累得快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吃过东西,又休息了好大一会后,萧月这才没有了那种濒死的感觉。 她刚好一些,华若雪便催促她赶快赶路,并道:“谁知道苏清痕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你不要怪我催你催得急,要怪就怪他不顾你的死活,追得太紧!” 萧月的思维还是正常的,压根不将她的话当一回事。 华若雪牵着萧月离开猎人的小屋后,继续前行。走了没几步,就看到蜿蜒的山道上,一个青年正在艰难的攀山。华若雪目测了一下山道的距离,约莫不过两三里地了。她惊道:“这个苏清痕,还越咬越紧了!” 萧月闻言,忙循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果然看到苏清痕正在山路上艰难的行走。她忙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苏清痕,苏清痕!”她目力不加,看得不甚清楚,仍能看出那个身影依稀好似苏清痕。虽然山道很长,但这么曲曲折折的,若只论直上直下的距离,也并未见得有多远,她这么用力大喊,苏清痕应该可以听到的。 果然,苏清痕听到山上的叫声,忙抬头看过去,就看到华若雪牵着萧月,她似乎吃了很多苦,整个人早已脱了形。 萧月朝他高声大叫道:“你不要再追了,别再追了。”他以前走起山路,又快又矫健,即使累得筋疲力尽,身上还背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艰难过。足以想见,他损耗的内力根本没有复原,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 华若雪听到萧月大喊,本想直接封住她哑穴,听萧月这么一喊,灵机一动,忙在萧月耳边道:“你告诉他,让他不许再追了,如果让我再看见他,我就一剑刺死你!” 萧月一想,这也未尝不是好主意,当即冲下面的苏清痕大喊道:“你不要再追了,马上下去!你再靠近,华若雪会杀了我的。她会杀了我的!” 华若雪很适时的将手中长剑架在了萧月颈上,苏清痕见状,果然不敢再向前走。 萧月对着停步不前的苏清痕,高声笑道:“快下去吧,找个地方好好休养。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活着,不会有事的。我等着以后再喝你煮的参汤,吃你煮的蛇肉,到时候,我们还要一坛酒共饮,我还没祝贺过你重获新生呢!” 苏清痕依旧是站在原地,不进却也不退。 华若雪手中剑贴得更紧了些。她也不知道苏清痕那么远的距离能否看清,但仍是做了做样子。 苏清痕无助的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人,最终却只能无奈的转过身,一步步向下走去。 他几个月来,从未好好休息过,只在撑不住的时候,调理两三个时辰,恢复体力后,继续追踪,这才勉强撑到这里。他生怕自己晚一天追上,就只能看到萧月的尸体。可是现在,却无法不后退。 虽然心痛,但是想着萧月那番话,胸腔内却又生出一股柔情。她是真的彻底原谅自己了吧?唇角渐渐笑开,笑意渐浓。退后是暂时的。既然不能追得太紧,那不如好好调理一番身体,歇息上个一天半天的,然后再悄悄追上她们便是。以免到时候虽然追上了人,但却因为体力不支不敌华若雪。那才是最大的遗憾! 久别重逢 华若雪带着萧月,翻过梧桐山后继续南行。下山后,她又买了一匹马,带着萧月骑马走了几日,后又改走水路。这几日的路段,都似曾相识,虽然六年来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但萧月仔细辨认后,依然认出了这些路,还认出了那条江! 直到这会,萧月才轰然明白过来。华若雪是要带她去崂山! 林钟凭这会是在崂山? 对呀,算算时间,华一农的忌日该到了。以前林钟凭总会在这天,遥望崂山,洒下几杯薄酒。 她最初没有想到林钟凭的行踪,是因为林钟凭几年来从没有回去过崂山。林钟凭此番突然离开,根据萧月的猜测,应该是有要事要办,甚至很可能与崂山当年的血案有关,她觉得,说不定他就是要报仇呢!可她却从未想过,既然林钟凭已经南下了,那势必会在回边关之前,祭拜师父和诸位崂山弟子。 想明白这些,萧月变得又惊又喜:“太好了,你是要带我去崂山。钟凭在崂山!” 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来的跋涉奔波都值得了。等见到林钟凭,她一定先捶他几拳,然后再扑入他怀里痛哭一场,把几个月来的委屈都哭尽。 华若雪见萧月如此开心,阴森森道:“你现在才想到么?真是个蠢货!别高兴的太早,等你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死期就到了!” 萧月出言讥讽道:“你以为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就能伤得了钟凭?别说你抓了一个我,就算你抓了两个我,他也一样有本事从你手里把我救走。你根本要挟不了他!” 华若雪功夫虽不及林钟凭,却也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结果却被萧月讥讽为三脚猫功夫。这对于一个苦练功夫多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不能忍受的侮辱。她怒道:“我们现在在江心,你如果再敢乱说,我就把你推下去!” 萧月却笑吟吟道:“好啊,你将我推下去呀。我现在又饿又没力气,手还被绑着,一定没命游到岸边!” “你!”华若雪气得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再敢放肆一句试试!”她虽然面目表情狰狞狠辣,却也只是吓唬吓唬萧月而已。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她怎么可能这时候放弃这个人质! 萧月虽然被她打得头晕眼花,但却心情大好,根本不和她计较,反而躺倒在小小的甲板上,看着蓝天白云,笑得恣意畅怀。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钟凭! 华若雪看她如此反应,气得直咬牙,但终究却拿她毫无办法! 一切都不出华若雪所料,林钟凭此刻就在崂山。 他已经在华一农的墓碑前,呆呆站了几个时辰,不说话也不动,仿佛还会一直站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华若雪带着萧月来到崂山,沿着陈旧的密道,一路走上崂山绝顶,然后开始沿着另一条萧月没有走过的路段往下翻山。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痕也赶到了崂山。他抬头看着崂山难走的山路,很有些发愁。虽然他之前因为不敢追得太急,有了足够的时间休息,但长期以来的耗损,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恢复的。以他如今的体力,还不如以前的一半,想要上这么难以攀登的山,着实不容易。真不知道那些崂山弟子,都是怎么上上下下的。怪不得崂山门下弟子,各个轻功绝顶! 苏清痕正在发愁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修长瘦削的白衣身影! 天色渐渐暗下去,蔚蓝的天空渐渐变了色,天边的晚霞如火如荼红得妖冶凄艳。 林钟凭依旧站在华一农的墓碑前,一步也未挪动,忽然,他轻轻开了口:“师父,我要走了。我这次回来,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崂山的灭门之仇,很快就会得报。以后每年的忌日,即使来不了,我也会撒几杯薄酒祭奠您老人家的。我要回边关找小月去了,既然这次这么危险的事,我都能办妥还没有丢了性命,以后,我就可以好好跟她在一起了。不过你放心,虽然我没有娶师妹,但是只要她有事,我一定全力帮忙,我会好好照顾她,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他正说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钟凭一惊,忙回头去看:“谁!” 待看到来人后,他骤然蓄满全身的劲力又骤然泻下。只见一身狼狈,目中透着怨毒的华若雪,举剑挟持着已经干瘦得不成人形的萧月,双双出现在他面前。 林钟凭震惊得呆立半晌,方能开口:“小月?” 他的小月应该是眼神清澈明亮,肌肤欺霜赛雪,活泼娇俏,体态妖娆,一举手一投足总会惹得旁人总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却又不敢多看。怎会成了如今这样蓬头垢面,干枯蜡黄,眼神暗淡无光,身子摇摇欲坠的人?以前的萧月,看着像二八少女,如今的她就像一个要饭的中年乞婆。 林钟凭气恼的看着萧月身旁的华若雪,本想压抑怒气,一开口却是忍不住火冒三丈:“你把她怎么样了?” 萧月望着林钟凭,目中渐渐蓄满泪水,刚想开口,却被身旁的华若雪一指封了哑穴,又顺手在她软麻穴上补了一记,让她说不得也动不得。华若雪低声在她耳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你只能是我的人质,不可能是你自己的人质。这下,我看你怎么玩花样!” 谈判破裂 林钟凭疾步朝华若雪和萧月走过去。 华若雪却将手中剑用力压在萧月脖子上,威胁道:“别过来!” 林钟凭面上大急,果然不敢再动,问道:“若雪,你到底要干什么?” 华若雪看着他,目中是满满的恨意:“我要你死!” 林钟凭已经明白华若雪抓萧月的意图,当下无奈又痛心,蹙眉道:“六年前我就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报仇了!你想来就来好了,要杀要剐我任你处置!你何必抓小月?她和你无冤无仇,你却将她折磨得半死不活,若雪,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师妹应该是明艳骄傲的,虽然刁蛮但却不失善良,不会也不屑于干出这样欺负无辜女子的事!六年前,华若雪暗算萧月时他就知道华若雪已经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明媚活泼娇横却善良的若雪了,可是没想到她后来竟然变得这样彻底。而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萧月心中急得要死,凭林钟凭的功夫,哪怕废了一条胳膊,也可以很容易的从华若雪手下将自己救走。林钟凭迟迟不动手,想必是不想和华若雪交手。林钟凭越是这样,她越担心。当年崂山绝顶上那一幕,她一直都记得。如果不是她的劝说,林钟凭只怕死在当场的心都有了。后来林钟凭一直活得好好的,除了她的话,想必陆询也跟他说过一些什么。现在,华若雪真的来取他性命了,他会不会真的就引颈待戮? 华若雪双目骤然间竟然变得赤红:“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爹死了,崂山被灭门了,我的骨肉也没有了,林钟凭,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钟凭怔怔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胤迷名册的事,他解释不了,华一农的事,他无法解释。难道让他告诉华若雪,是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的丈夫杀了你爹吗?那还不如让华若雪就这么恨自己。 萧月急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说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华若雪忽然变幻了手势,长剑指向林钟凭,只是左手掐着萧月颈项,强行带着萧月一步步走向林钟凭。 林钟凭惊道:“若雪,我人就站在这里,了不起就是要命一条。小月她已经成这样了,你不要再折磨她了!” 他解释不了,他解释不清楚。华若雪看他的目光越来越绝望!她希望萧月说的都是真的,她甚至心底一直隐隐有着希冀,希望那个名册其实根本不是林钟凭送给朝廷的。就因为怕萧月说的不是真的,她才不敢给自己过多的希望,一直都说服自己,萧月是在骗她。天知道,她甚至有时候会想,想着原谅他害死自己的父亲,就当他是为了自保,不得已才做出的选择好了。可是林钟凭此刻的态度,就等于默认华一农是他杀的,而胤迷的名册也确实是他给朝廷的。原来江湖传闻是真的,胤迷幸存的人说的话都是真的,朝廷的封赏告示也是真的! 林钟凭的态度,让她那一点点希冀彻底灭了!他怎么可以那么狠,要灭了她满门!华若雪早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看着林钟凭,只剩了恨,恨得甚至想毁天灭地,和他同归于尽,最好让全天下人都做了陪葬!她甚至恨自己,为何至今还要这么爱他!而他,到了此刻,心里眼里只有这个丑八怪一样的女人!他不爱自己了,他爱的是萧月! “啊!”华若雪被刺激的发狂,仰天发出凄厉的尖叫,手中不自觉的加大了力气。 萧月被她掐得窒息,耳边是她夹杂了内息的喊声,震得她头痛欲裂,偏偏没有力气捂住耳朵,整个人难过得生不如死。 林钟凭见状,再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上前,就要过去救她。 华若雪看到迎着剑锋走来的林钟凭,左手放开萧月,右臂灌注劲力,长剑直直朝林钟凭心口刺了过去。 林钟凭看到她一剑刺来,却只是身子略偏,剑锋擦着他心脏穿透身体,一直刺穿脊背。胸前立时染了大片鲜血。 林钟凭被华若雪一剑刺成重伤,整个人站立不稳,往后踉跄退了几步,但终究是稳住了身形。 华若雪这灌注了劲力的一剑,刺得不轻,饶是林钟凭已经调集内力抵抗,胸腔仍是有炸裂的感觉! 萧月瘫软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顿觉绝望无力! 林钟凭,你怎么可以这样任由她伤害你?你死了,我怎么办?小亦怎么办?她想大喊出声,林钟凭你要是敢死,我也死给你看!可她什么也叫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华若雪一剑得手,第二剑迟迟刺不出去,但却又不想被人看穿自己的心软,只是冷笑道:“你不是说要命一条吗?”华若雪忽然后退几步,抓起萧月,左手扣在她命门上,“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躲开?” 林钟凭勉力站着,深吸几口气,胸腔内被憋得更痛,方能勉强开口:“你……你放了她,让她离开……只要她平安,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他一边说着话,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萧月看着这一切,只恨不得这些都只是一场噩梦,只要梦醒了,一睁眼,他们就还在自己的小家里无忧无虑的过日子。 “你就这么喜欢她?好好好,我就让你看着她是怎么死的!”华若雪反手一剑,就要刺向身侧的萧月。 “不要!”林钟凭右手铜钱在握,就要飞出去!只是,此刻若再妄动内力,只怕自己顷刻就要重伤不起任人宰割,还凭什么和华若雪谈条件?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痕的声音忽然炸雷般响起,“华若雪,你再敢动一下,我就宰了曲犹扬!” 华若雪的手势顿住,循着声源,往一株古松后看去。只见一身蓝衣,神态狼狈的苏清痕自树后走出,他身侧还抓着一个白衣人,他手中剑就搁在那人劲边。 华若雪看着那白衣人,惊道:“犹扬,你怎么会被他抓住?”她虽不爱曲犹扬,可毕竟同门一场,又有多年夫妻情分,曲犹扬一直待她甚好,在她心中分量不轻。若是为了坚持杀萧月,就得让曲犹扬陪葬,她还当真不认为这笔买卖划算。 苏清痕将曲犹扬推倒在地,曲犹扬整个人几乎如一滩烂泥般萎靡在地。 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也是被人制住了软麻穴。 苏清痕心中却甚是感激曲犹扬,若非曲犹扬带他走密道穿来,他此刻恐怕还没爬到对面的山腰,更别提翻下来了。也是曲犹扬告诉他,如果华若雪敢伤害萧月或者林钟凭,尽管拿自己做人质要挟华若雪便是。他们刚到,果然看到华若雪想一剑杀了萧月。 华若雪狐疑的看着苏、曲二人:“不可能,怎么会这样?犹扬,我不过和你几个月没见,你怎么会差劲到连已经只剩半条命的苏清痕都打不过?” 苏清痕再不多言,一脚踩在曲犹扬背上,一只手再次将剑点在他颈上,剑锋轻轻压下,曲犹扬的脖子上立刻多了几颗血珠。 曲犹扬心中大恨。他不想和华若雪正面起冲突,只想让这一切事情尽快过去,然后和她隐退,过平静的生活,但却也不想看着林钟凭和萧月出事。为了和苏清痕能骗过华若雪,特意真的让苏清痕封了自己穴道,此刻被人这般羞辱,还真是无法反抗。 这个狡诈的苏清痕,这么整他固然会打消华若雪的疑虑,可却也让他受够了凌辱!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曲犹扬一脸恨恨的趴在地上。苏清痕则看着华若雪:“你也太小看我了,纵然我只剩了半条命,一样可以制住你丈夫!” 华若雪惊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苏清痕看了看已经撑不住坐在地上的林钟凭,还有委顿在华若雪膝下的萧月,道:“林钟凭已经被你刺了个半死,你有多少气也该出了。只要你让林钟凭和萧月平平安安离开,我就放了他!” “你做梦!”华若雪冷冷拒绝了这个交换条件! 情势急转 苏清痕对华若雪的毫不留情有些诧异,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脚下力气加大,曲犹扬被他踩得身子微微抽搐一番。苏清痕还嫌做戏做得不够逼真,手中的剑锋又在曲犹扬颈上压了压,曲犹扬颈上流出的鲜血更多。 华若雪顿时变色:“你住手!” 苏清痕看着华若雪,虽然在笑,笑意中却透着残忍,一副残忍决绝的神色:“华若雪,你确定没得商量?那好,我就在面前宰了你丈夫!” 曲犹扬气急:“苏清痕……”这家伙,竟然趁机如此作践自己,恐吓起若雪来,也是不遗余力。但终究是怕说漏嘴,顿了下,才将差点冲口而出的话改成了,“有种你上去单打独斗,这样要挟算什么?” 他停顿的那一下,在华若雪看来,就好像是气喘不匀一般,越发让华若雪相信,他是真的受制于人。 华若雪冷笑一声,拽着萧月的头发,将萧月拉到身前,剑锋搁在萧月颈边:“现在我才是老大,苏清痕,你最好老实点。你若不听话,我就宰了她!” 苏清痕上上下下看了萧月两眼,很是嗤之以鼻:“她已经被你折磨成这个样子了,简直像个只剩半条命的要饭婆子,又脏又臭。就算以后好好调理,也未必能有以前一半姿色。你以为就凭她现在这幅样子,我会稀罕她?” 华若雪冷笑道:“你不稀罕她你会追我这么久?跟条疯狗一样,怎么都甩不脱!你不在乎她,你抓我丈夫干什么?还不是要挟我放了她?” “她现在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但是林钟凭对我有用!”苏清痕想也不想,很顺口的撒谎,看萧月的目光也没有半分柔情,“我要的是林钟凭。朝廷下了密旨,让我无论如何将他平安带到京城,另有要命委任于他。我在边关军营被王斯礼那老不死的多方排挤,如今只剩这么一个扳回一成的机会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带着萧月来找林钟凭,所以才会跟在你们身后。我现在的体力不是你的对手,我若要从你手里抓走林钟凭不太容易,只好设计抓了你丈夫来要挟你了!” “你要林钟凭?好,很好!”华若雪一旦进入癫狂状态,思考力就开始下降。她一把推开萧月,一个旋身往林钟凭身旁去了。 林钟凭见机行事,看到她过来,忙撑着重伤的身子施展轻功躲到一旁去,让她扑了个空。 苏清痕则趁这机会,一个急掠来到萧月身边,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萧月身体绵软无力,一下子便倚在了他肩头。 华若雪眼见萧月这个人质已经失去,林钟凭又没有捉到,这才察觉上当。她怒视林钟凭:“你不是说要杀要剐全由着我吗?那你跑什么?” 苏清痕并不知林钟凭和华若雪之间的纠葛,但看林钟凭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忙道:“林钟凭,如果她抓了你,再拿你要挟我们怎么办?萧月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林钟凭闻言,果然一扫刚才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开始戒备起华若雪来,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十分警惕,似乎生怕华若雪再下狠手。 华若雪气得咬牙:“你果然是惺惺作态!你刚才说的话呢?不算数了吗?” 萧月也气得火冒三丈。如果林钟凭真的是惺惺作态,就不会白白受她一剑了。 苏清痕生怕林钟凭真的说话算话,又道:“华若雪,你还不过去看你丈夫?” 华若雪闻言,果然紧盯着三个人,但是身子却在慢慢向后退去,一点一点的靠近曲犹扬。 苏清痕全神贯注看着华若雪,现在林钟凭重伤,萧月又是这样子,他必须防备华若雪,不能给她任何机会玩手段。 萧月则一眨不眨的看着林钟凭,他看起来伤得很重,不知道会不会有事,千万不可以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而趴在地上的曲犹扬却正在思忖,如果华若雪过来给他解穴了,他是应该继续装受了内伤无法行动啊,还是直接把华若雪拖走,免得她铸成大错呢?只是,如果是后者,那他刚才演的戏就是白演了,早晚还是要面临和华若雪闹翻的局面。 几个人各怀心思之际,忽闻不远处又是一阵杂音传来。 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声音吸引,但还未来得及看清之际,就见一行劲装虬结的高手,飞速急掠而来,站成一个大圈,将他们几人团团围在当中。 林钟凭认得这些人,萧月则只认识其中一个人。林钟凭叫得出他们全部的名字,萧月却只能叫出那一个名字。 看到这个人,那种久违的恐惧和厌恶便又袭上萧月心头。曾几何时,那个肥胖的中年妇人,竟也变得如此行动矫捷了?或许她原本就如此敏捷,只是当时她隐藏的太深,所以萧月并不知道。而林钟凭,却是一直都知道的。 林钟凭看着将他们团团围起来的十八个人,这些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黑白不一,丑俊各异,但他却只对着当中一个胖胖的妇人道:“花老鸨,真是久违了。你居然还没死,还真是命大!” 那胖妇人正是当年强行将萧月掳至绿绮楼的花老鸨,也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鸳鸯刀————花艳霞。 花艳霞看着林钟凭的眼神,仿佛一个猎人在看已经进入自己陷阱中的猎物。她道:“林钟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和诸位胤迷中侥幸逃生的侠义道中人,向你讨公道来了!” 林钟凭将胸腔中的翻腾之意强压下去,好笑的看着花艳霞:“你也配称为侠义道中人?你们给人吃罂粟,让人成瘾,强迫别人入胤迷,甚至为了拉拢巴结宁王,就不惜逼良为娼,将无辜女子掳至妓院,训练为妓。这就是侠义为怀?这就是侠客的作风?” 曲犹扬则是吃了一惊,难以置信的看着华若雪:“若雪,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崂山的密道?如果没有人事先指路,他们不可能上得了崂山。”林钟凭不可能自己引来敌人,而他除了苏清痕,绝对没有再引别人进来,那么,将别人引进来的,只有华若雪了。 华若雪俯身去看他,并道:“是我送得信。我告诉过她们,今天我会杀了林钟凭,还给了他们一张地图,真是想不到,他们直到此时方才赶到。” “你为什么这么做?”曲犹扬话里隐隐带着怒意。 “我担心自己无法得手。凭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自然要找些帮手来才好!”华若雪不以为意。崂山派反正已经没有了,这条密道,让不让别人知道都一样!只是若知道林钟凭这么容易就被重创,她还真不用费尽心思联络这些隐匿在各处的胤迷余孽。 曲犹扬闻言,额头上不由结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华若雪问道:“你还好吧?是不是……”她本想问曲犹扬,是不是被封住了穴道,还伸手打算去拍开他穴位。 岂料她刚一伸手,就见两个身高体长但却动作敏捷的黑衣劲装彪形大汉,一人抡一柄大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手臂劈了过来,刀锋过处,连草木都被强烈的罡风逼得摇摆断裂开来。 华若雪哪里料到会有人突然袭击自己,震惊之余忙跳开几尺远,躲过这阵刀风。 曲犹扬反倒被刀风劈中,内腑被击中,震得他一阵猛咳。他看着华若雪,目中渐渐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悲伤。她的修为,他很清楚。虽然这两个黑衣男子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可她若举剑跟人拼一拼,也未必挡不住这刀风,只要她挡一下再跳开也是好的。可是那一刻,华若雪只想着自己避开危险。如果换了刚才趴在这里的是林钟凭,华若雪恐怕不会就这样跳开吧?他和她做了十年夫妻,却始终走不进她心里。从华一农去世,林钟凭离开那一刻,她就把自己的心门彻底封锁起来了。 对于曲犹扬的怨念,华若雪一无所觉,因为,她根本就看也没看曲犹扬一眼,只是恼怒的瞪着偷袭他的人:“你们两个干什么?他是我丈夫!” 不待两个黑衣人回答,花艳霞便已经笑眯眯道:“曲夫人暂且放心,我们没有伤害你丈夫的意思。只是,你虽然深恨你师兄,可你丈夫恨不恨他,则另当别论。毕竟,他做崂山掌门后,从未派人追杀过林钟凭,这有些不合常理,我们哪里知道他和你是不是一条心?所以,他还是就这样趴着的好,免得坏我们的事!” 胤迷的人一手促成了林钟凭弑师的冤案,对各种因由自然非常清楚。若是曲犹扬为了掩埋真相,便帮他们一起对付林钟凭,那到也罢了,可万一曲犹扬因为内疚反而出手救林钟凭呢?反正以林钟凭此刻的状态,他们十八个人,足以结果林钟凭,用不着多这么一个帮手。凡事还是稳妥些好。 花艳霞说完这段话,还自认为很有义气,帮着曲犹扬在华若雪面前遮掩了真相,对曲犹扬露出一个很是高风亮节的笑容,然后才转脸看向林钟凭。 苏清痕则趁此时机,拍开萧月的穴道。怎奈萧月已经被折磨的身体虚弱不堪,仍是只能依附在他身边,但一双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周围的形势,看着就站在不远处的林钟凭。 花艳霞望着林钟凭时,目中笑意顿去,只是冷冷道:“林钟凭,听闻你去年的时候,废了一条胳膊,如今又遭人重创,任你本事通天,今日也难逃一死!” “哈哈哈哈”林钟凭闻言,忽然仰天放声大笑,他一笑便开始剧烈的咳嗽,边笑边咳,口中吐出的血越来越多。 等笑够了,林钟凭才看着花艳霞,目中杀气顿现,明明已经看似重伤不支的人,周身却偏偏生出一股无形的压力,那般的气势,让任何人都不敢小觑。只听他一字一字道:“花艳霞,我说今天会死在这里的人是你!” 危急关头 花艳霞被林钟凭的气势所震慑,心中竟真的有些发虚,可她既然统领了十七人过来,就不能在此时露怯。她努力直视着林钟凭,心中想着死去的弟兄们,勇气渐渐恢复,沉声开口:“林钟凭,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我是不是大言不惭你最清楚!”林钟凭道,“六年前我一个人闯出绿绮楼,随心的好似在自己后花园闲逛。淮南八怪不要命的追击,还以卑劣手法下毒,那又怎么样?我好好的,他们全都送了命!今番我离开军营,独自去京城。胤迷的余孽,甚至还有朝廷里的一些败类,还不是看我废了一条胳膊,就沿路一直暗杀?结果我一直好好的,你们双方的人马死了不知有多少!你是不是早就恨我恨得牙痒了啊?哈哈哈哈!” 林钟凭再次仰天大笑。周遭环伺的十八人,各个心知肚明,知道此时是出手攻击他的绝佳机会,却偏偏谁都不敢动! 林钟凭笑够了,这才再次环顾四周:“别说我现在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算只剩半口气在,你花艳霞也不是我的对手!” 花艳霞被他讥讽的一句也不敢还口,倘若她一旦还口,那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孬种,她势必先要上去和林钟凭打斗。可是看着林钟凭此时的模样,仿佛真的很有必胜的把握。尽管心里知道,林钟凭绝对不可能再从他们手底下逃出去,可是她并不想自己先上去送死。林钟凭一定要死,而且她一定要林钟凭死在这里,如果这次又让他逃脱了,那下次就不知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林钟凭似乎是笑累了,体力也因为翻山、长时间站立、重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他走到华一农墓前的古松前,倚在树干上,才勉强撑着不倒。 苏清痕望着这一幕,心中思绪万千。林钟凭的风采和威名,他此刻方算彻底领教了。做人做到这地步,才叫潇洒,才叫风光!那些虚名算什么?江湖上成名的什么大侠什么义士,在林钟凭面前算个狗屁。此刻的林钟凭,离断气也不远了,但是围过来的十八个高手,竟然无一人敢上前取他性命! 苏清痕修为并不低,只凭这些人的吐息便知这些人俱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看他们手中的兵刃,应该外家功夫也不差。十八个内外兼修的一流高手,面对一个垂死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出手。 可恨的是,就这样已经够了,这么下去,就算是耗也能将林钟凭耗死的。这恐怕便是英雄末路的悲哀!昔日的雄鹰,一旦垂死,连只蚂蚁也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雄鹰,除非他真的气绝了,否则即使他还有一丝气息在,那些燕雀蝼蚁,也不敢随意动他! 林钟凭倚在树干上休息了一会,忽然对华若雪道:“师妹,恭喜你今日为崂山满门报仇了。这些人是不敢向我出手的,只会让我生生耗死在这里。那么,杀我的人就是你,你不只是报仇了,还可以在江湖上立威。以前你也算江湖上的成名人士,可那不过因为你是华一农的女儿,是崂山掌门的妻子,以后就不一样了。你杀了林钟凭呀,这是多好的扬名立万的机会!” 他这番话说的,好似要激得别人来杀他一般。 华若雪呆呆看着林钟凭。她真的,真的亲手杀了他吗?她环顾四周,这十八个人,直到此刻仍不敢向林钟凭出手,而她,就那么轻而易举的,一剑将他刺成重伤。此刻,他胸前流出的血越来越多,脸色一分分苍白下去。若是及时止血救治倒也罢了,可是看如今这样子,竟似是无力回天了。 华若雪情不自禁朝林钟凭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师兄,师兄,我不想杀你。” 林钟凭只是微笑的望着她:“我知道。” 华若雪走近他,牵住他的手,想再像以前那样扑进他怀里,却是不能了。他的胸膛被她一剑洞穿了,再也承受不了她的身子了。她的丈夫就在一旁,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的丈夫难堪。直到此时方看清自己的本心,她从来也不想让林钟凭死,更别提让他死在自己手里。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何会疯狂到了那般地步! 林钟凭笑看着她:“若雪,不是你要杀我,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崂山派出过叛徒,当初朝廷里的人会攻入崂山,不是我告诉他们密道在哪里,是别人说的。” 华若雪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哽咽道:“我……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 林钟凭接着道:“这次,就算你不告诉这些人密道地址,他们也知道怎么上来。那个叛徒肯定早就知会他们了。今天是师父的忌日,你能猜到我会在这里,他们也未必猜不到。所以,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我今日若真的死在这里了,也是他们逼死我的,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华若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哭泣。 林钟凭伸手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花,柔声道:“别哭,别哭,若雪是最爱笑的姑娘。现在就算嫁了人,也应该是一个爱笑的小媳妇。记得,以后要和犹扬好好的在一起生活,找一个安静的,谁也不认识你们的地方,过安定平凡的生活。不要再四处漂泊,更不要上战场打仗。若雪是最不喜欢见人血的。” 华若雪边哭边点头:“师兄,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林钟凭说话太多,又开始剧烈咳嗽,随着咳嗽声,口中胸腔中的血,更多的涌出来。 华若雪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痛哭失声:“师兄,你一定要好好的。” 曲犹扬眼睁睁看着林钟凭失血越来越严重,却是无能为力,唯有暗中运功冲开穴道。只有行动自如,他才有可能和苏清痕、华若雪联手逼退十八高手! 萧月也早已泪水涟涟,顾不得发软的身子,一把推开身边的苏清痕,朝林钟凭走过去,岂料只走了两步,便又软到在地。她这段日子以来,总是被缚住手脚,或者被封住穴道,又跋山涉水,还总是不够吃,身体已经极差。 林钟凭看到萧月倒地,急道:“小月!” 花艳霞观此情形,双目顿时发亮。林钟凭被华若雪抱住,注意力又全在萧月身上,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她当即身形腾空而起,手中短刀直直刺向林钟凭眉心。 众人见她出手,如得令般,也纷纷拔刀、拔剑,更有使流星锤的,当即抡着流星锤冲了上去。这些人,既有听令的意思,也有抢先的意思。林钟凭刚才的一番话,太有诱惑力了,只要杀了林钟凭,自然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苏清痕大惊,手中长剑出鞘,举剑飞身,朝花艳霞背后刺了过去,可是剑锋划过的光芒却罩住了其中的五六人,剑尖簌簌抖动间,让人辨不清他到底是打算攻向哪个人哪个部位!苏清痕自小练功,从军后,也从未放下功夫,更是在战场上获得了无数实战经验。他站着时,因为连日来的耗损,令他看上去好似弱不禁风,一出手,才让人领教到厉害! 然而,苏清痕面临的对手也不弱。花艳霞一个女子却能统领十七名男子而来,自然功夫心计都是一流的,虽然此刻更多的人都心急杀林钟凭。可是依然有五个人不为名利所动,坚守在一旁。苏清痕一动,另外五人忙手持兵刃,自不同方向围攻过来,逼得苏清痕不得不撤剑自保,退出战局。 林钟凭只冷眼看着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的人,鼻孔里冷哼一声,揽过华若雪,身形一晃,便已经躲到圈外。 围攻上来的,一共十三人,方位四面八方,上下交错,可是重伤之下的林钟凭,怀里还抱着一个百十来斤重的人人,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了出去。 十三人的兵器都知攻击到了那株古松上,这棵数百年的老树应声而倒。而林钟凭好似一道青影,又好似一股青色的厉风,瞬间就从他们的刀剑下飘了过去,竟不曾被伤分毫。 暗器在手 太可怕了!十三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盯着已经退到丈外的林钟凭。 包围圈居然就这么告破了! 林钟凭根本就不是人,难怪那么多人想杀他却都失败了。他的功夫,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可怕!他们此生,还没见过有谁的速度,可以快到这种地步,好似天边的闪电,又好似比闪电都要快! 林钟凭这一动,彻底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胸膛剧烈的起伏,只是却死命将冲出喉咙的气血压了下去。 华若雪自林钟凭肩头缓缓回过身,横剑立在他身前,冷眼望着面前不远的一群人:“你们谁若敢再向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苏清痕面前也被五个高手团团围住。 除了已经虚弱无比的萧月和被封住穴位,软趴趴倒在地上,而且看起来对战况漠不关心的曲犹扬,其他三人,都被十八人给盯死了! 曲犹扬眼见情势危急,只能奋力冲开穴位,只盼林钟凭能明白他的意图,多说几句话,多给他争取些时间。他已经瞧见苏清痕的身手,居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往日里,他以为那些大将的功夫,都只是些马上对敌时的野蛮强横的功夫,不曾想,苏清痕的剑招竟如此精妙。能上得扶连山,想必轻功和内家功夫也甚为高强。只要他冲破穴道,和三人之力,取胜未必不可能。只是他越心急,反而越发觉得穴位难以冲开。苏清痕封住他穴位时,因心下着急,所以下手并不轻,谁想到此刻反倒拖累了整个局面。 见到林钟凭露的这一手功夫,花艳霞虽然知道,即使此刻她们想要拿下林钟凭,恐怕也需要牺牲不少人在这里。可这也更让她确定,若错过今日的大好机会,以后便绝无可能再有机会。因此,她沉声下命:“先办了这两个挡路的,再结果林钟凭!” 她不但功夫好,心机深,也舍得拼命,此刻更是当先一刀攻向华若雪。 论剑法之精妙,天下武功门派,当属崂山派为个中翘楚,华若雪本来就身姿灵巧,又修炼了本派禁绝的心法,竟与素来出手老辣的花艳霞斗了个旗鼓相当。而且仗着邪法,内功高强,加上人又年轻,还隐隐有占上风的意思。 其他男子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且几乎都比华若雪年长,一时间有些拉不下脸面,但眼看以花艳霞的身手都隐隐透着败相,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纷纷加入战局,上前助阵! 这边,苏清痕也与五个人斗得难分难解。 华若雪应付一个双刀花艳霞,已经不轻松,蓦然又上来一帮男人,根本不是对手,很快便已狼狈不堪。 萧月则只能无力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想说话,想喊,可是无论怎么用力,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躲过缠斗的两拨人,努力朝林钟凭走过去。 林钟凭自然也看到了走向这里的萧月,却很快就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打斗的人群。 苏清痕勉强和那五人战平,饶是如此也足以看出,他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只是那五人若是用车轮战,光凭体力,耗也能将苏清痕耗死。而苏清痕似乎有内伤,明显气息不稳,应该斗不了多久就会一败涂地。 华若雪这边的境况已是十分堪忧。她仗着邪功护体,或许可撑住一时风光,但时间稍长,必定体力更加不支,比苏清痕的境况只有更差。 就算能拖足够的时间等曲犹扬解穴,只怕单凭曲犹扬一人,也绝对不可能救出这么多人。 大限将至,林钟凭也不打算再过多拖延,只怕多拖一刻,只会多一个人受伤。 他正分神之际,华若雪被人一剑削中手臂,一道鲜红的口子自右臂一直划到手臂,手中长剑也被震飞。 华若雪早已双目赤红,那邪功心法,若是习练之人天资不够,或习练时稍有不慎,不能发挥出全力不说,还容易伤人心智。她刚才一番打斗,便被刺激的双目赤红,心性发狂,此刻根本不管手中有没有兵器,摆出拼命的架势,赤手空拳朝一干人招呼了过去。 其中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一双三角眼中透出一股戾气,手中一对判官笔,朝华若雪要穴点了过去,一旦被他击中,不死也要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林钟凭突然出手,一枚铜钱以及其刁钻的角度,带着劲力,射入打斗的人群,精准命中那黑脸汉子。 他此刻若非重伤失血,只怕那铜钱速度还要再快上数倍。若在平时,那黑脸汉子应该猝不及防便被打伤,然而此刻,那黑脸汉子还是看清了铜钱的,只是他出手依然不够快,纵然伸手出去,也没能捏住那枚铜钱,竟是被那铜钱自气海穴硬生生穿过。铜钱自他气海穴穿过后,竟然余力不减,直射向与苏清痕缠斗中的人。其中一人本已经寻到机会自背后偷袭苏清痕,却被突然飞来的铜钱,一下子击中右臂曲池穴,手中刀登时落地,一条右臂也软软垂了下去。 一枚铜钱,重伤一人,并将另一人曲池穴封住。 那中年汉子气海穴被洞穿,整个人倒在地上动不得。气海穴乃是人身要穴,一旦被重创,这人便等于废了,重则残废,轻则武功尽失! 而林钟凭则又靠在一株榆树树干上,眼睛只是专注的盯着自己指尖的铜钱。他似乎运气封住了胸前几处穴道,失血症状明显减轻,手中已又捏着两枚铜钱蓄势待发。 众人见状,竟无一人敢在对华若雪出手,又怕被华若雪伤到,纷纷退开。 正在与苏清痕缠斗的几人见状,也纷纷退开,生怕再次被林钟凭不声不响的偷袭。 萧月不管不顾,只拼命向林钟凭走过去,只是山路崎岖,就在快要接近林钟凭时,却又再次摔倒。 林钟凭却好似看不见她,眼睛根本不往她那里看。林钟凭好整以暇道:“诸位就算全力防备又如何?只要我高兴,谁惹我烦,我依然可以一招毙命。只要我指头动一动,我想让谁死,谁的喉咙马上就可以被铜钱割破!” 相比暗器,林钟凭其实更擅长用刀枪剑戟之类的兵刃,但是他行走江湖很讨厌带兵器,走到哪都好像在脑门贴了标签,告诉人家:我是剑客,我是刀客,我是江湖人士。干脆就赤手空拳行走江湖。很快他就发现,赤手空拳也有不便,有时候看到一些人,他都懒得动手,觉得那些人实在不配。于是便自创了这么一套九九八十一式飞刀绝技。淮南八怪俱是死在他飞刀之下。一通百通,他后来干脆又创出一套,以铜钱为暗器的功夫。铜钱不是什么飞刀之类的,带在身上,既不重又方便,平时走到路边还能买一碗凉茶喝。 可是就是他为了方便自己的一番无意之举,竟然让他手中的铜钱,多了一股慑人的威力。只要林钟凭手中捏着铜钱,方圆一丈之内,绝对无人敢靠近。 今时今日,花艳霞等人才算彻底领教了林钟凭的暗器功夫! 生离死别 林钟凭此刻早已没有力气再射出铜钱,只是强撑着身子,倚靠在树上罢了。偏偏周身一股气势,硬是吓得众人什么也不敢做,唯恐一动,就先成为他手下的活靶子。 萧月也不敢再往前走。林钟凭此刻铜钱在手,才能震慑住这一群人,若她继续往前走,林钟凭必然会分心。以他此刻的状况,可经不起任何意外状况发生。可是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无声的笑。很好,很好,她的丈夫,连捏着一枚最普通的铜钱,也可以吓得十八名一等一的高手一动不敢动!她何德何能,竟然嫁给他为妻,还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如珠如宝呵护了六年! 林钟凭发现诸人都不敢再动,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威慑力:“你们不是都很想杀我吗?杀了我,就可以威震武林,来动手啊?” 当下无人敢动,连回话的人都没有,所有人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紧张,可是终究却没人敢上前。 花艳霞死盯林钟凭半晌,心下大恨,真恨不得林钟凭立刻撑不住死在当下,可林钟凭偏偏好好的,他们还无人敢动。虽然情知若有人上前擒他,他的铜钱最多再杀两三个人,便会彻底力竭,可是没有人愿意上去送这个死!包括她自己!她很想报仇,也想过为了报仇哪怕把命搭进去也行,可到了此刻,她却又有些胆怯了。 林钟凭忽然转脸看向她:“花艳霞,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花艳霞一怔:“你又打什么鬼主意?”此人一向狡诈,加上武艺高强,所以这一路上的暗杀,她的人损兵折将,林钟凭却连一根头发都没少。今日若非华若雪先重创他,他们还真是没机会杀了林钟凭。 林钟凭道:“我就必须打鬼主意吗?我想跟你做个很公平很合算的交易!” “先说来听听。” 林钟凭道:“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最后怎么也会落在你手里。可是我保证,若我今日出手,你们当中至少有四个人会死在我手里。” “那又如何?” 林钟凭笑笑,继续和她谈条件:“我若保证你们当中一个人都不会死,你也保证他们几个人,一个也不会死,如何?”他说着,左手无力的抬了抬,胡乱指了下,隐约是华若雪和萧月等人的方向。 花艳霞有些不解:“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死,但是你要你的师妹、师弟、你的女人和那个年轻人活下来?” 林钟凭道:“我正是此意。鸳鸯刀花艳霞虽是女子,行事却比许多男儿都更加硬气,只要你答应了我,我绝对相信你能说到做到。”他潜伏绿绮楼期间,见过花艳霞的行事。除了强行抓萧月之外,还真没见她做过十分出格的事。事实上,她也并非胤迷的最大头领,胤迷用罂粟逼得很多门派不得不为其效劳的事情,她并不负责,也并不是很清楚。虽然她一直自诩侠义道,却总是做一些林钟凭认为不正确的事,但至少在很多时候,她还算说话算话。 花艳霞冷笑:“你倒真是仗义,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救其他人。” 林钟凭冷着脸道:“花艳霞,我的底细还有这几年的行踪,想必你都已经查的很清楚了。可是有句话我必须提醒你,我和萧月是怎么认识的,你最清楚。萧月根本没有参与过当初潜入胤迷,破坏胤迷组织的事,她一直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胤女子。而我和她,也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你若不信可以偷来官府的档案查询,我和萧月根本没有三媒六证。所以,她根本不算是我的妻子,一个没有害过你,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的女人,你为什么要杀她?” 花艳霞道:“你轻描淡写几句话,她就和你没关系了?你们之间可是有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是我和她生的。你若不信,可以重新去青桐村调查这件事,想必那里的村民都会告诉你,那个孩子是我拣的。” “哈哈”花艳霞道,“你这是急着撇清你和萧月的关系吗?” 林钟凭道:“花艳霞,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和萧月的认识,还是你一手促成的。说到底,你和萧月之间,是你对不起她。你为什么一定要难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和你无冤无仇的弱女子?” 花艳霞略一思忖,道:“好吧,我就放过萧月。其他人呢?” 林钟凭道:“我保证这件事了结之后,曲犹扬会带着华若雪离开,再也不会碍你的眼。说来说去,我今天能死在这里,多亏了华若雪。我杀了华若雪的亲爹,害死了崂山满门,她现在头脑不清楚,发了狂,所以才会和你们交手。等她清醒了,一定不会为了我报仇。而曲犹扬……你没必要杀死他,有些话,我就不用说那么清楚了。”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花艳霞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有些明白过来。林钟凭这是帮曲犹扬承担了弑师的罪名了!这是为什么?她想起刚才林钟凭和华若雪说的那一番话,这才明白过来,林钟凭这是在为华若雪着想。都到了这地步了,他还记挂着华若雪?花艳霞不由道:“你到是情深义重。我都有些不忍心杀你了”沉吟片刻后,她方道,“你保证他们两个不来找麻烦?” 林钟凭道:“我说了,华若雪头脑清楚后,一定不会帮我报仇。至于曲犹扬,我于崂山有灭门之恨,他身为崂山掌门,应该做的是除掉我,他为何要帮我报仇?我觉得,他日后和他妻子找个清静的地方过安宁的生活比较好。”他说着,转头去看曲犹扬,“四师弟,你说是不是?” 曲犹扬看着他目中露出来的期盼之意,根本就不敢去面对他的双眼。纵然被封了穴道,指尖也忍不住轻轻颤抖。最终,他将眼神转开,不敢再去看林钟凭,咬牙道:“我曲犹扬发誓,此生决不为林钟凭报仇,也绝不会让华若雪再有头脑糊涂,帮林钟凭报仇的机会。如违此誓,必叫我肠穿肚烂,死无全尸!” “很好”花艳霞道,“那他们两个我也可以放过!”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了。林钟凭将目光转向苏清痕:“至于那个年轻人,他完全是因为仰慕萧月,发现华若雪挟持萧月,所以才一路追来的。他跟这件事,根本毫无关系!”他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刚才那一幕,加上苏清痕也是一身的风尘,他猜也能猜个大概。 花艳霞看着苏清痕,只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她心智过人,仔细回想一番,竟是认出来了:“我六年前见过你,你是苏清痕。莫非……大名鼎鼎的云麾将军苏清痕就是你?”萧月被华若雪一路从边关挟持而来,那么,他应该也是从边关追来的。从边关而来,叫苏清痕,一切都与云麾将军刚好对上。花艳霞忍不住道:“我当年眼拙,竟不想苏将军日后竟有如此成就!” 苏清痕原本早忘了她是哪根葱,可是听到林钟凭说什么强掳萧月进绿绮楼,又叫她花老鸨,竟然还跟记忆中对上号了,当下只觉得这妇人十分讨人厌,很不客气的“哼”了一声,便不再理她。 林钟凭见苏清痕被人认了出来,只得道:“苏将军虽然也算是朝廷命官,但却一直戍守边关保卫大胤。胤迷组织的人虽然反朝廷,但是说到底,你们组织过的暗杀,更多的都是针对一些贪官污吏。苏将军不在其中。而六年前,苏将军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绝没有参与过对胤迷的围剿。至于以后……反正你们一直被朝廷通缉,朝廷手里关于你们的画像很多,多一个朝廷命官看到你们的真面目,应该也不能给你们添什么麻烦!何况通缉你们的事,苏将军不负责。他的责任,只是保卫边疆,和宛昌那帮蛮子打仗。说不定哪天,他连命都会丢在战场上。根本没时间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花艳霞道:“胤迷虽然反朝廷,但从没想过要杀那些不跟胤迷作对的好官。苏将军既然从没有得罪过胤迷,又算是一个好官,我自然也可以放过他!” 苏清痕却打断她,深沉的眼眸里透着决绝,他直直逼视花艳霞:“我不需要你放过我,因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花艳霞,如果今天有谁敢动林钟凭一根头发,只要我能活着走出这座山,我日后一定叫他……” “你闭嘴!”林钟凭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苏清痕,你不要乱逞英雄,我知道你是硬骨头,可我不稀罕你帮我。你就算把性命白白丢在这里又怎样?我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可你若也死了,小月怎么办?你不怕她做傻事,我还怕呢!” 花艳霞对苏清痕的答案十分不满,对林钟凭道:“林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今日不能放过这位姓苏的官老爷了。” 林钟凭也道:“那很好,这么说你我之间的谈判就破裂了?我说了,我的条件是,要保证他们全部平安离开。” 苏清痕怔怔看着萧月。他不希望看着林钟凭白白死在这里,可也不能看着萧月死。如果林钟凭真的死了,萧月只怕也活不下去…… 苏清痕虽然看着萧月,萧月却只是绝望的看着林钟凭。他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安排好了,自己却要去死!不行,不可以…… 萧月站起身,再次朝林钟凭走过去。 林钟凭见状对华若雪道:“若雪,你拉住萧月,我不想让她靠近我!” 华若雪脑袋又昏又胀,根本已经不知此时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处境,但偏偏听得懂林钟凭的话,忙上前一把推开萧月:“不许你靠近我师兄!” 萧月悲伤的看着林钟凭,朝他伸出手,口中却发不出声音,钟凭,你别丢下我! 林钟凭却不敢再看她,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苏清痕:“你发誓,我如果真的死在这里了,你不会为我报仇!” “凭什么?”苏清痕最后的一点犹豫也没有了,怒道,“林钟凭,你算老几?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发誓?我告诉你,这群人全是乱党,我既然在这里,就一定要拿下她们!我苏清痕从来没有做过逃兵,今天就算战死在这里,也不会靠你的委曲求全来活命!” 林钟凭却淡淡道:“很好,那我林钟凭以我的鲜血诅咒,若苏清痕有朝一日为难在场的胤迷十八名好汉,必叫萧月受皮剥骨离之苦。” “你……”苏清痕简直要给他气得呕血。 花艳霞笑道:“林大人刚才的赌咒可够毒的,可我还是不放心,怎么办?” “那我就让你放心好了!”林钟凭指间铜钱忽然飞出去一枚。 众人只见他指间一道寒光闪过,均未明白发生何事,林钟凭的铜钱已经直直射向苏清痕右臂曲池穴。 苏清痕眼见铜钱飞来,可就是躲不开。这铜钱的速度快角度怪,发的又出乎意料,他一下子便被射中。 只听“当啷”一声,苏清痕手中长剑落地,左手抱住右臂,面露痛苦之色,显见林钟凭出手不轻。他曲池穴出流出汨汨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半幅衣袖。 那个刚刚被林钟凭封住曲池穴的人,后怕的捂着自己右臂。他只是被封住穴道,还可以逼开或者找人帮解开,苏清痕却是被林钟凭在垂死之际废了右臂。 林钟凭一枚铜钱射出,自己也开始剧烈咳嗽。等平静下来,他才对花艳霞道:“他现在右手已经废了,不可能再在这里跟你们缠斗。以后就算回到边关,一个废人也只能卸甲归田。你现在不用担心他了?” 苏清痕既然已经成了废人,又有林钟凭的诅咒在前,那还真的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花艳霞并不讨厌那些在战场上杀敌报国的英雄,甚至还有敬佩,当下对林钟凭点点头:“成交!” “既然如此,那钟凭就不劳烦花大娘亲自动手了。”他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配杀了自己。林钟凭微微抬头,看着对面峰顶上的大片晚霞。晚霞的光亮已经越来越弱了,天,马上就要黑了。他的生命也走到尽头了。 他轻声道:“你们当中,有谁做过对不起我的事,自己心知肚明。若真的心生悔意,就帮我完成遗愿吧。我只要,只要苏清痕和小月,可以好好的活着。我要若雪好好活着。犹扬,你也好好活着吧。” 曲犹扬闻言,心头一震。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华若雪已经成了癫狂状态,而且一心想要萧月死。林钟凭这分明是让他看好华若雪! 林钟凭的唇边渐渐绽出笑意:“师父,我害了崂山派,现在来向你请罪了!”他右手指尖的铜钱落地,袖中忽然多出一把匕首,手腕向里一送,匕首准确无误的插入心脏。 林钟凭只觉得最后撑着的一口气顿时散尽,他已经实在坚持不住了,身子沿着树干滑落,缓缓坐到地上。 “啊——”萧月发出绝望的尖叫,却再也不是昔日动听的嗓音,她凭着一股执着,硬是冲破了哑穴的封锁,发出难听的干哑的叫声! 花艳霞这才敢上前去看林钟凭。她一生杀人无算,一眼瞧出,林钟凭这下是必死无疑了。不过是因为那匕首还没拔出来,所以他还能撑着一口气,多拖延片刻不死罢了。 林钟凭看着花艳霞,一张口却吐出一大口鲜血,他艰难道:“花艳霞。我放过了你们四个人,你们也放过我四个人。我废了彭德海的功夫,可也废了苏清痕的右臂。彭德海年纪已经大了,还是朝廷通缉犯,苏清痕那么年轻,前途无量,算起来是我们吃亏。你现在可以带人走了!” 花艳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以施恩的口气道:“林钟凭,说实话,虽然我的人被你杀了那么多,我恨你恨得牙痒,可我又忍不住佩服你。你是第一个让我佩服的男人,也是第一个让我佩服的年轻人。所以我决定,你的尸身我就不要了,让他们帮你办身后事吧。” 言罢,她一挥手,示意众人撤退。当中的两个年轻人,抬起重伤的彭德海,一行人很快走的干干净净。 萧月奋力走到林钟凭身边,这才跌了下去,正好倚在他肩头:“钟凭!”她一开口,嗓子就会刀割般疼,而且只能发出干哑难听的声音。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懒得关心以后自己的嗓子是不是都会这样。她只关心林钟凭,他不能死,千万不能死! 林钟凭伸手轻轻抚摩她脸颊:“我刚才一直不敢看你,现在终于能仔细的瞧你了。” 他的小月,无论怎么看都那么顺眼,那么好看,他笑道:“小月,你怎么可以这么美呢,怎么看都看不够。” “胡说”萧月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德性,“钟凭,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我打扮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给你看。” 林钟凭凄然一笑:“小月,我等不及了,要先走了。” “不许胡说。”萧月越哭越厉害。 林钟凭道:“不要哭了。小月,其实……我……我六年前……就该死了。是我苟且偷生,偷了六年的时间。因为有你……所以这六年来,我一直过得很快乐……” “我……我也很快乐。钟凭,我们还要在一起,还有小亦,我们一家三口快快乐乐的在一起生活。” “我……我想过继续偷生……不过……老天不给机会……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小月,你笑笑好不好?我不想看你……这么难过……” 萧月想对他笑一笑,可是一咧嘴,却不可抑制的发出哭声:“钟凭……” 苏清痕忍着右臂疼痛,跌跌撞撞走来看他。刚才一番打斗,将他体力耗了个差不多,刚走到林钟凭身前,脚下一绊,身子便不由自主跪坐在林钟凭身侧。他急道:“林大哥。” 林钟凭转眼去看他,忍着浓重的睡意,坚持跟他说话:“我……我没有废你……” 苏清痕打断他:“我知道。”林钟凭打来的那枚铜钱,紧贴着曲池穴,痛归痛,流血归流血,可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伤。只是一时半会,会让他胳膊有些行动不便。他道:“林大哥,我一直都很遗憾没能和你深交。我很想和你做好朋友,好兄弟,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喝酒畅谈。” “你六年前曾经请我喝酒,只是当时我急着赶路,拒绝了。现在想想,真遗憾……哈哈……咳咳”林钟凭再次大口呕血。他觉得自己周身的热气正在一点点散去,思绪也渐渐飘散,“是……是我对你态度,一直不好,所以我们重逢后,也没能做朋友。” “是我的错……是我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林大哥,你要撑住,我们还要做朋友,做兄弟。” “好,好,想不到我临死前还能交一个好朋友。等来世……我们还做好兄弟。”林钟凭左手拉过萧月,右手握住苏清痕受伤的右手,将他们两个的手交叠在一起,“清痕,大哥先走一步,你……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小月。” 萧月要抽回手,苏清痕却用力的握住了她,他胳膊上的血,一点点流到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苏清痕对林钟凭道:“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大哥,我保证,这辈子一定一心一意待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林钟凭目中露出欣慰之意:“好。不过……你……你们以后……就算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不疼小亦。他那么小就被人抛弃……真是很可怜……” “不会。我一定疼爱小亦,好好教养他成人。” “好……”林钟凭,“好兄弟……” “不好”萧月嘶声道,“一点也不好……我只跟你在一起……我不要别人……” 林钟凭道:“你说了不算……我兄弟说了才算……小月,等我死了,就把我烧了吧……骨灰一半留在这里,陪着师父,一半洒在樱山……我一直都想再回樱山泠海去看一看……” “不要胡说,钟凭,你会好好的,你说会一辈子都对我好的。你不能食言!” 林钟凭道:“小月……你……你以后要好好对清痕,不要对他乱发脾气……不要再记恨他……要好好爱他……答应我……不要让我走的不安心……” 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下去,握着二人的手,也渐渐失去力气,可是目中还有最后一抹不甘心。 萧月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的手从自己手上松开:“我答应你,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林钟凭听到她的话,唇角含笑,终于闭了眼,了无气息。 萧月不甘心的抱起他身子,拼命摇晃:“钟凭!钟凭你醒醒!” 一旁的华若雪一直呆呆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头脑糊里糊涂,不知到底发生何事。直到萧月难听的嗓音再次哭叫起来,她才被外界的声音刺激的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师兄,师兄……你不要死……你别死……” 她一步一步朝林钟凭的尸身走过去,声音低得好似呢喃,仿佛是要叫醒他,可是又好像是生怕吵醒他。 她跪倒在林钟凭尸体边,看着林钟凭的尸体,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如果……如果她没有刺出那一剑,师兄就不会死在这里。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师兄说了,不是自己杀死他的。那是谁呢,是谁呢? 她缓缓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林钟凭的脸:“师兄,你是在吓唬我对么?你没死,你没死!” “你滚开!”萧月粗暴的推开华若雪,“不许你碰他!” 华若雪恨恨的瞪着萧月:“你这贱婢,是你害死她的,若非是你,我怎么会这么恨他?”她被心里的悔恨逼得喘不过气来,竟然转头将矛头指向萧月,说话间,拔出头上发簪,朝萧月插了过去。她本就不是寻常人,出手又狠又快。 苏清痕不妨华若雪猝不及防出手,自己手中没有兵刃,要伸手去夺她手中发簪已是不可能。他甚至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几乎是本能的用左手拔出右臂上的铜钱,弹指朝华若雪飞了过去。 华若雪手中发簪逼近萧月眉心前一寸时,忽然停了下来。苏清痕飞出的铜钱,正射入她眉心。 华若雪手中的发簪无力的垂了下来,身子重重倒在地上,刚好躺在林钟凭身边。她缓缓伸出手,去抚摸林钟凭的面颊:“师兄,我们终于在一起了……”话未完,便无力的垂了手,气息断绝,只一双美目,仍旧痴痴的看着林钟凭,似乎还有无尽的情思没有诉说完。 曲犹扬眼睁睁看着林钟凭死了,华若雪也死了,直到此刻方艰难冲开束缚自己的穴道。不顾气息尚不稳,大步急掠到林钟凭尸体边。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倒地身亡的华若雪,将她尸体揽在怀里,伸手轻轻合上她双目。 萧月依旧只是痴痴看着林钟凭。曲犹扬却含恨看着杀死华若雪的苏清痕,目中怒气腾腾,杀气顿现,苏清痕则防备的回视着他。 最终,曲犹扬目中的杀意一点点淡去,抱起华若雪的尸体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苏清痕:“我会记得师兄交代我的遗言……现在若雪已经死了,我不会再让你和萧月死。” 苏清痕只是沉默不语。曲犹扬又看了一眼呆呆傻傻的萧月,方对苏清痕道:“等她清醒过来,告诉她,师兄的仇,我会抱。这些恩怨,原本都跟她,跟你,都没有关系,你们不该再牵扯进来。如果那个毒誓真的灵验,我自己会承担!” 苏清痕只是怔怔的看着曲犹扬。他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他很奇怪。林钟凭走到今天的地步,他也有份害他,可是,他却也愿意拼尽全力去为林钟凭报仇!这之间到底是怎样的恩怨纠缠? 曲犹扬说完,再不愿意多看苏清痕一眼,抱着华若雪的尸体,大步离开。 萧月只是傻傻看着林钟凭:“钟凭……你再……再跟我说一句话,好不好?”说完这句,她再也撑不住,身子向后栽去,昏倒在苏清痕身侧。 不愿面对 绿草如茵,浓荫如盖。天边的晚霞绚烂无比,彤云好似怒火般燃烧了大半个天空。 萧月坐在草地上,倚靠在林钟凭肩头,林钟凭笑眯眯望着她,她也笑眯眯的看着林钟凭。她不需要管林钟凭要什么解释,林钟凭也没有向她解释为什么当初离开边关时要那么对她。萧月只知道,林钟凭那么做,一定是为她好,这就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你看着我看着你,相视而笑,然后一起转过脸看天边的落日余晖。 可是没过多久,林钟凭的身影便渐渐淡去,萧月便会觉得,身后的倚靠变得越来越空虚飘渺。 她便急切的回头去看身旁的人:“钟凭,你怎么了?” 林钟凭便将视线从远方收回,笑望着身侧的她,依旧是那样熟悉的声音,纵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依旧难掩中气十足:“我很好,我没事啊。” 他一边说着话,面目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身形渐渐消散。 “钟凭,钟凭!”萧月急切的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却只能抓住一摊虚空。 她忽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一伸手,就能随风而去。她想随林钟凭一同离去,可是迷迷糊糊中,她觉得有人死命的拉住了她的双腿,让她飞不起来。 就在她绝望之际,林钟凭又出现了。依旧是和刚才那样,和她依偎在一起看天边的彩霞。同样的情形,她经历了无数次。 渐渐的,萧月竟有些明白过来,自己只是在做梦。梦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样的情形。可是,她宁可永远醒不了,也不愿意停止做这个梦。至少,梦里,她还能看到好端端的林钟凭,还能听到林钟凭对她说话。 他说:“我很好,我没事啊。” 只要她不醒过来,他就会一遍又一遍的对她说:“我很好,我没事啊。” 可是,从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的那一刻,萧月就在担心,担心忽然就有那么一刻,她醒了,然后林钟凭会从她眼前彻底消失。 即使再怎么不甘心,那一刻终于是来了。终于有一次,林钟凭的话没有说完,人就迅速消失不见了。 “钟凭,你别走,别走。”萧月追逐着消散的虚空,绝望的大喊。眼前温柔的绿地迅速的消失,大榕树也不见了,远山也不见了,就连漫天红霞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还有眼前朦朦胧胧的光亮。 萧月下意识的闭紧眼镜,逼着自己再次进入梦境。她不想清醒,如果清醒过来的代价是再也看不到林钟凭,她永远也不想清醒。 可是,耳畔很快就传来一声可恶的惊喜的声音。苏清痕在她耳边道:“小月,小月,你是不是醒了?干吗一直闭着眼?你睁开眼看看我呀,小月。” 萧月胡乱伸手一摸,抓到一个厚厚软软的东西,好像是被子之类的。她一把将被子蒙在头上,将自己包裹在无尽的黑暗里,试图继续进入梦乡。 可是她不知道,她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足足七天。此番再想睡着,已经是千难万难。 苏清痕本来发现她眼珠在动,表情也开始变化,便察觉到她是醒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此刻更加确定她是真的醒了,又是喜又是奇怪:“小月,你在干什么?怎么突然盖被子?你很冷吗?” 萧月不想和他说话,唯恐和他一说话,就得彻底回到现实。只是将被子裹得更紧,拒绝听他聒噪的声音。 苏清痕更加不解,干脆上前去拉被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一用力扯被子,萧月就更用力的裹被子,苏清痕发现她力气这么大,更加放心,看来她是终于缓过来了。他道:“小月,不要闹了。我正在帮你换药,你这样把自己包的像个粽子,我怎么帮你啊?”他一边说着,手上用了些力道,一下子便将被子扯开了。 萧月闭着眼亦能感受到满屋的阳光。 苏清痕看她如此,安慰道:“算了,你不想睁眼就闭着眼好了。不过被子先不要盖好不好?我还没有帮你换好药呢。你脚上的伤很严重,差点整个烂掉,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幸好你睡了七天,不然光脚疼都够你受的。” 他的柔声安慰,在萧月听来无异于乌鸦呱呱乱叫。终于忍无可忍,萧月睁开眼怒视着他:“你闭嘴!”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厉害,用力说话还会觉得十分疼痛。 苏清痕双眼通红的看着她,柔声劝慰道:“你的嗓子受了些伤。我已经用内力帮你疏通过哑穴那里了,不过看起来伤势一时半会好不了,你有话可以慢些说。” 萧月睁开眼的一刹那,满面的怒容顿时消散,她环顾着自己所在的屋子,只觉得时光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苏清痕解释道:“我们现在还在崂山。现在我的内伤已经差不多全好了,不过你的身体还是很糟糕,需要再调理一些时间。” 萧月怔怔看了屋子半晌,又透过窗子看到外面的小桥流水,柳树弯弯。她忽然翻身下床,光着脚丫子便跑了出去。 这里是林钟凭的屋子,这里居然是林钟凭的屋子。 苏清痕追出屋子,一把将她拉了回来:“你干什么?脚不疼吗?” 萧月早已忘了脚上的伤,喃喃道:“这是钟凭的房间,这是钟凭的房间。是他带我住在这里的……” 苏清痕在崂山派转了一圈后,发现就这座小竹屋最好,样子精致不说,还有树有水,屋内陈设齐全,就连一些器具,似乎也比一般的房子要好一些。虽然比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是掌门住的房子气派,但却自有风韵。不过屋内摆设很简单,而且透着阳刚之气,没有什么女儿家的细腻雅致感,应该是男人的房间。此刻方知道,这里是林钟凭的屋子。那就难怪了,他是崂山派大弟子,待遇自然是比其他普通弟子的要好一些。 萧月痴痴傻傻的笑着:“上次就是是钟凭带我来的,这次肯定也是钟凭带我来的。钟凭……” 她一边说着,就要往外冲:“我要去找他,他受了伤,我要去照顾他!” 苏清痕拽住她:“小月,你冷静一些,林大哥他,他在那里……”他的手指向墙边的一张檀木桌,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只大肚白瓷瓶子。 萧月怒道:“你胡说,钟凭根本不在屋子里。” 苏清痕望着她,沉痛地,一字一字道:“小月,大哥的骨灰就装在那个瓶子里。” “你胡说!”萧月用力推开他,就要往外走,“你骗我,我要自己去找他,我要自己去找他。” 她刚走了几步,又被苏清痕追上:“你……你先穿上鞋子再去找大哥,好不好?”她现在情绪太过激动,也许四处疯跑一番反而有好处,可是决不能这么光着脚乱跑。否则,几天的治疗又白费了。 崂山派有自己的药房,但大多都是一些寻常的医药,而且已经几年没有被人动过,还能继续用药的,本就不多。他凭着药柜每一个格子上贴着的标签,再靠着药房里散落的几本医书上的描述,这才找来一些对症的药,帮萧月治疗脚伤。如果她再将伤口磨破了,他这个假冒伪劣的医生,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萧月不为所动,绕过苏清痕后,直直向前走去。她拒绝接受真相,可是心里却难过的,仿佛刀割一般,剧痛一波一波的袭来,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太多太多的伤心难过,汇聚如海浪一般,将她包裹其中。仿佛只有身上的伤痛,才能抵挡一点点心里的痛。 苏清痕见她不为所动,只得强行拉住她:“小月,你脚受伤了。大哥看到后,会难过的,你穿上鞋子,他就看不到你脚上的伤口了。” 萧月死命的挣扎,仿佛一只刚被囚禁在笼中的雀鸟,奋力扑腾翅膀:“我不要你管,你放开我,放开我!” 苏清痕无奈,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来,返回屋中,一直走到檀木桌前,才将她放开,指着那白瓷瓶道:“你看清楚,林大哥在这里,他已经被我火化了。这里就是他的骨灰。你不是要找他吗?他就在这里!” 崂山养伤(上) 苏清痕的话深深刺激了萧月。 萧月再次愤怒的推开苏清痕:“你滚,滚开,我不想听你说话。你的话都是骗人的,全是骗人的!” 苏清痕知道她很难面对真相,但却更不想让她这样胡闹伤害自己。他狠狠心,从桌上拿过那白瓷瓶子:“我现在再说一遍,这里面是林大哥的骨灰。你既然坚持说不是,那我现在就把这瓶子砸掉!” 他说着,真的高高举起那白瓷瓶,作势要往地上摔下去。 “不要!”萧月急切的叫了一声,将瓶子从他手里抢下来,死死抱在怀里。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加上还未调理好,这么一番折腾便筋疲力尽。萧月抱着林钟凭的骨灰,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苏清痕虽担心她嗓子,却也由得她发泄。哭出来总比憋着强。他俯身对“哇哇”大哭的萧月道:“我最初并不知道你会昏迷几天。崂山的气候这么暖和,我怕你醒来后,看到林大哥的尸体会伤心。就自作主张,一个人将他火化了。你如果恼恨我没有等你一起,你随时都可以出气。” 萧月不理他,只是一个人抱着林钟凭的骨灰痛哭。 苏清痕又道:“既然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生我气。我现在帮你换药。”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萧月都一概不理,只是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 苏清痕只得自己取来药膏和新洗干净的白棉布条,半蹲半跪在萧月身前,将她一只脚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心的揭开她原来缚脚的棉布,又用蘸了老酒的棉花,擦去早先涂抹在她脚上的药膏,再仔细涂上新的药膏。 最终,萧月还是哭得昏了过去。 苏清痕已经将她两只脚上的药都换了,看她昏了过去,便从她怀里取过瓷瓶,重新放到檀木桌上,然后将她从地上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萧月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精神状况,都已经差劲到了极点。苏清痕守着她一步不敢离开,就连做饭,都是在外面支了个废弃的无底铁皮桶,将低端掏空一块,在上面支了个自己做的简易粗铁丝网,全当炉子用。 苏清痕虽然在野外生存很有一套,能利用各种野山菌、野味、各色木柴和一点盐巴,就能烹调出各种美味。可要是真进了厨房,对于那一套精细活计,他就一点也不擅长。偏偏萧月现在身子弱得很,吃食最好是些糜烂的肉粥之类。别无他法之下,他只能做了这么个炉子给她熬药熬粥。 口粮是他四处搜罗,才从崂山搜罗出的半袋还能入口的大米。后来,他又在后山转悠了大半日,猎来一只幼鹿,宰杀洗剥干净了,将鹿肉切成肉末,和大米放在一起,熬肉粥喂给萧月吃。 只是他实在干不惯厨房里的活计,一顿饭做下来,常常熏得自己满脸都是灰,还咳得惊天动地。 以前他若咳嗽也就罢了,可这会既知道萧月已经清醒了,便不敢再随便将她吵醒,只能躲得远远的再低声咳嗽。 萧月此番昏睡了两个时辰才醒来,刚一醒,她便扭头四处打量,生怕寻不到林钟凭。看到白瓷瓶子还好端端摆在桌子上,便不顾脚底疼痛,下床飞奔了过去。 她拿过胖肚小口的白瓷瓶子,一把抱在怀里,然后倚靠在桌前发呆。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林钟凭的音容笑貌。曾经,他也在这个屋子里照顾过她,昔日种种熟悉的仿佛就在昨日,然儿一转眼间,却早已物是人非。 窗外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萧月回过神来,透过大开的窗子,看到扶着柳树,弯着腰在咳嗽的苏清痕。此时的他,只穿了一身干净却破旧的蓝衣,侧面的轮廓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憔悴和沧桑,头发也微微凌乱。初见时,那个一袭白衣,潇洒倜傥,美好的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早就已经飞回湮灭。那样骄傲张扬的神情,再没有在苏清痕身上再现过。以前,他是因为军务操劳,现如今,他是为了照顾自己才变得如此憔悴不堪。 萧月的视线从窗外慢慢收回,又转到手内抱着的白瓷瓶上。随着神智渐渐清醒,她这才蓦然惊觉,自己的衣袖是白色的。她打量了一番自身,发现自己此时穿的是一身干净的白绫中衣。一头乌亮柔顺的长发,瀑布般垂在身后,只有细细的一缕垂在胸前,落在白皙的手指上。 萧月此刻才发现,自己再也不是数天前那般脏兮兮的模样了,一双手早已洗得干干净净,雪白的手腕处,原本被麻绳磨砺出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肿胀也消退了,连指甲缝里都是干干净净的,指甲似乎也被人修剪过,头发也早被人清洗打理成了以前的模样。她撩起上衣看了看,又俯身卷起裤腿瞅了瞅,确定自己全身上下早已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不知怎的,她心里便“腾”的生出一股火气,又是羞又是恼又是怒,情不自禁便朝窗外大叫了一声:“苏清痕!” 苏清痕听到她叫声,惊喜的回头笑道:“你醒了?饿不饿?粥已经熬好了,一直用小火温着……” 他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越往后面声音越低。 萧月一张脸拉得老长,黑得跟锅底一般,显然是在生气。 苏清痕知道自己做过的“好事”,十分心虚的慢慢朝屋子走了过去,到了门口处,取下炉子上的汤锅,倒出一碗肉粥。他端着粥,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这才敢踏进屋子里。 萧月这才看清,他另一边脸上竟然有几道灰,看上去十分滑稽。 苏清痕问萧月:“叫我进来是不是因为饿了呀?快喝粥吧,有事一会再说。哦,这可是用野生的鹿肉熬出来的肉粥。你身子恢复的这么快,多亏了那只小野鹿……”说着说着,苏清痕又说不下去了。萧月虽然也吃野味,不过若是在她吃东西前讲小动物,她一般就下不去口了。 萧月沉着脸刚要开口,苏清痕马上又抢先开了口,不敢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你怎么又光着脚乱跑?脚不疼吗?”他说着,将手里的粥放到床边的一张矮凳上,匆匆走到萧月身边:“我……扶你到床边坐一坐,休息会。” 他刚要伸手,萧月便躲开他,坐在了檀木桌一旁的椅子上。 苏清痕道:“你想坐在这里吃饭?那好,我去帮你把粥端过来。” 萧月沉着脸道:“粥先晾着吧,我有话问你。” 苏清痕本来都转过身子要往床边走了,听了她的话,只得硬生生顿住身子,慢慢转过脸来,摆出一个很勉强的笑脸:“怎么了?有话就问吧。不过看起来,你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动怒啊?养身子重要。” 萧月这会可没有任何开玩笑的心思,恼道:“你别嬉皮笑脸的。我问你,我的身子怎么被擦洗干净了?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谁弄得?”她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经历又与一般的妇人大不相同,问起这种事情来,一点害羞的口气也没有。 苏清痕就知道她神志清醒后,肯定得跟自己算这笔账,吭哧半晌,仍是老实答道:“你身上有许多小伤口,若是脏兮兮的多不好,会很容易生病。崂山上除了你我,再没有别人了。我只好……只好自己动手了。是……是我帮你洗澡换衣服的……衣服是我从别的屋子里找来的,我洗干净后才给你穿的。” 崂山养伤(中) 萧月听完他的解释,却是毫不领情。如此说来,他后来必然又扒光过自己数次,为自己治疗那些小伤口了。难怪她现在除了脚疼无力之外,觉得浑身上下都挺舒坦。她怒视着苏清痕:“谁要你多事的?我病死了也不关你的事。我告诉你,我不是你什么人,你也不是我什么人。以后我们不用这么‘坦诚相见’!” 苏清痕知她现在体弱,不愿她生气伤身,解释道:“我没有做别的,只是帮你处理过伤口而已。而且我答应了……”他话到一半,硬生生又咽了回去。本想说是答应了林钟凭的,可是转念一想,觉得现在还是不要在萧月面前提林钟凭的好。 萧月道:“我知道你答应过他什么,我也记得自己答应过他什么。但是我告诉你,我只是骗骗他,骗骗他而已。懂不懂?”如果不是怕林钟凭临终抱憾,她才不会答应他那么无理的要求。他说了要和自己一生一世,快快乐乐在一起,结果他这么早就走了,撇下自己一个人在人世,临走还要将她当包袱一样托付给别的男人,甚至都不问问她乐意不乐意。就算他觉得那是真的为自己好又怎么样,若是真的为自己好,就该活下来才对! 苏清痕唇角扬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知道你只是在骗他。”可是,他并没有骗林钟凭。只要萧月肯,他愿意立刻娶她为妻,和她一起教养林亦成人。只是他太清楚,这不过是自己痴心妄想罢了。林钟凭死了,萧月的心也就跟着死了,根本不会嫁他,也用不着他帮她养儿子。他不会勉强萧月嫁给自己,但是,他一定会履行诺言,好好的照顾他们母子。他道,“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这次是实在没办法,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在想,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把她伤城这样,这时最后一次,绝不会有下次! 他是为了萧月好才不得已而为之,萧月虽生气,可终究觉得为此难为他,终是自己不占理。因此,看着他凹陷的双颊,轻声却坚决的道:“你说的,不许再有下次!” 苏清痕忙道:“哪敢再有下次,看你现在这样子,一副恨不得吃了我的样子,吓也把我吓死了!” 若是平时,萧月一定会被他这句话逗乐,可是此刻的萧月,满心都是无法抑制的悲伤,根本无心听人说笑,更没有心思去细想,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赤身露体之时,该有多大的自制力,才可以做到除了疗伤,不去动她分毫,更没有心情去想,苏清痕到底是有多爱她。 萧月没好气道:“是我差点给你气死还差不多!”要是换了个普通的大胤妇人,只怕早一根白绫上吊去了,也就是她还能好好坐在这里跟他说话。 苏清痕笑得很没脾气:“是是是,是我的错。粥已经晾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就端来你喝,好压压惊。” 一碗肉粥很快送到面前,萧月闻着丝丝缕缕的香气,却皱了皱眉:“我不想吃。”她现在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抛下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她兀自抱着骨灰瓶,一双眼没有焦点的盯着脚下铺的木地板,开始发起呆来。 苏清痕试图好言相劝:“小月……” 萧月依旧是眼神空空的盯着脚下,面无表情道:“我是林夫人。” 其实以林钟凭的身份,她还真当不起“夫人”二字,连叫她一声“奶奶”,都勉强得很。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靠称呼来和苏清痕划清界限,提醒他自己是林钟凭的老婆。他可千万别以为有了二人答应林钟凭的那番话,就能将自己当做他的未婚妻子。 苏清痕叹了口气,改了称呼:“萧月,你忘记林大哥临终前说的话了吗?他说想让你将他的骨灰,一半葬在崂山陪着华前辈,一半洒在樱山泠海之间。你如果不吃不喝,根本没办法恢复体力,你怎么带着他的骨灰去樱山?” 萧月终于抬眼看了看他。钟凭说想要葬在樱山泠海,如果没有力气,她连崂山都下不去,更别提去樱山了。 苏清痕该劝的都劝了,接下来便用逼的:“林大哥不只是你丈夫,也是我大哥。我想让他尽快入土为安。七天之后,我一定会将他下葬。” 萧月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将怀里的骨灰抱得死紧,生怕他会突然将白瓷瓶子抢走。 苏清痕道:“你不用瞪我,时间没得商量,难道你不想让他尽快入土为安?如果到时候你的脚还是这样,身体还是这么虚,就算想跟我一起埋葬他都没办法。” 萧月一声不吭的腾出一只手,从他手里拿过碗,一气喝干,直接将空碗丢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苏清痕看她将粥喝完了,这才欣慰了些,又道:“虽然这里气候温暖,但是地上很凉,你就这么光着脚不好吧?不如我扶你躺倒床上休息?”她现在还不宜穿鞋,不然给她穿上鞋子,坐在窗边晒晒太阳也不错。 萧月抬眼看了看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就想在这坐会。”那态度摆明是没得商量了。 苏清痕不好一直逼她,又怕惹她生气,不好强行控制她行动,只得由着她去。他走出房门,将炉子旁的小凳拿了过来,接着便将凳子放到萧月脚边,也不跟她商量,直接将她双腿抬起来,将她双脚搁在凳子上,这才起身道:“随你吧,你想坐多久就多久好了。” 想了想,又走到床边将一双精致却又显得陈旧的干净绣花鞋拿过来,放到她脚边:“如果需要走动的话,记得一定要趿上鞋子。” 萧月现在一点别的人声也不想听见,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出去?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苏清痕不再言语,只是沉默的点点头,拿了空碗,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变得空无一人,阳光从大开的窗子照进来,笼在萧月身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这让萧月觉得,仿佛是林钟凭温暖的气息依旧笼在她全身。萧月将头搁在白瓷瓶子上。这个动作很不舒服,可她却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钟凭,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萧月恣意的亲近着自己幻想中的林钟凭,完全无视旁的事情。 苏清痕虽被她赶了出去,可却一直不敢走远。只是坐在窗子下面歇息,然后时不时偷偷伸头往屋子里面看看。谁知道萧月会不会一时想不开,撇下林亦不管,自己做了傻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月依旧只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不变,眼睛微微闭着,只是唇角却挂上了甜甜的笑容。苏清痕看着她的笑容,竟有些微微失神,如果她能一直笑眯眯的活着就好了。可是很快,他就明白过来,她是沉浸在了只有她和林钟凭的世界里了吧?当下心里便有些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苏清痕坐了许久,看看天色,已经是日落黄昏,确定萧月不会做傻事后,他便起身又去做饭。 他手上暂时没有别的食材,所以依然做的鹿肉粥,也不知道萧月有没有喝烦。不过看她的样子,无论给她吃什么,她都不会有感觉。 天色黑了之后,苏清痕才将肉粥熬好,端入屋中。 萧月依旧是那么坐着。苏清痕蓦然惊觉,她已经这么坐了一下午了,当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又是自责。他将粥放到桌子上,点燃一旁的灯台,上前将她摇醒:“萧月!” 萧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人,不禁满脸沮丧:“干什么?” 苏清痕已经尽量压抑情绪,可语气中仍是透露出担忧不满,他道:“你怎么不上床休息呢?一直坐在这里不累吗?” 萧月却推开他:“谁叫你过来吵我的?本来他已经快出现了,你一来,他又被吓走了。”她总觉得,只要自己离林钟凭近一些,林钟凭又会像她昏迷时一样,在梦里和她相会。可是,她等了一下午,他还是没有来。 苏清痕道:“小月,你清醒清醒吧。林大哥已经去世了,她不会来了。你不是不信鬼神的吗?你不是说,你娘告诉你,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 萧月根本不想听他的劝解,大声反驳道:“有的。我娘是骗我的。钟凭说,人死后,是有灵魂的!” 苏清痕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和情绪,哄道:“好好好,就当人死后是有灵魂的,你就当林大哥的灵魂一直在守护着你,他会保护你以后都快快乐乐的,再也不被人欺负!” “他的灵魂马上就要出现了,都是你,你一出现,他就不肯来见我了。”萧月的脾气一上来,就要往外推苏清痕。 苏清痕无奈,只得继续拿出哄孩子的一套,道:“你先喝粥。喝完了粥,才有力气坐在这里继续等林大哥。别再推了,我这就出去了。你记得一定要喝,要不然的话,等下林大哥来了,问你为什么饿着肚子不吃饭,你怎么回答他?” 萧月不吭声了。苏清痕只得起身出去。他刚走,萧月便端起那碗肉粥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继续闭上眼坐着,心中默默祈祷,钟凭你快出来,快出来……林钟凭,你快些出来见我!林钟凭,钟凭…… 崂山养伤(下) 夜晚的崂山和白天的美丽十分不同,白日的崂山美得好似仙境,而夜晚的崂山,则让人如置身幻境之中。 繁星满天,就像铺在蓝丝绒上面的一颗颗宝石,一闪一闪的,仿佛一个个精灵调皮的眨着眼睛俯瞰世人。或许是已经接近山顶的原因,在此处看来,星星格外大格外亮,星空也格外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星星放在指尖把玩。 苏清痕站在小桥上,抬头仰望星空,受到浩瀚无边的星河感染,心情变得莫名的平静、安宁、还有一种带着平和感的快乐,似乎连心胸都跟着变大了,人世间的很多琐碎的小事,都变得不值一提,被他丢在了脑后。 萧月依旧坐在椅子上,抱着白瓷骨灰瓶发呆。 天上忽然传来一阵雷鸣,说是雷鸣,却又比一般的雷鸣声轻一些,不久之后又传来一阵沙沙声。 萧月睁开眼,抬起头,透过大开的窗子向外望去,目光被闪烁的星河吸引。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白瓷瓶子,脚步似乎受到什么指引一般,朝屋子外面走去。 静谧浩瀚的夜空下,一株垂柳弯弯,枝条垂在一旁的潭水中,潭中的小桥上,站着一个瘦削的蓝色身影。 苏清痕正仰头看着星空,似乎在认真的分辨每一颗美丽的星子,都分别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伴随着刚才的雷鸣声,一颗硕大的流星划过,让从未见过流星的他,很是惊奇了一下。 萧月穿着单薄的中衣,趿着鞋子,一步步朝苏清痕走了过去,一头青丝在夜风中轻轻飘舞,整个人弱不胜衣。 苏清痕听到动静,回头看她居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面上大喜:“你出来了?” 萧月只是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走到桥中间后,便不再往前走,而是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抬头看夜空。 苏清痕看她神情专注的望天,初时有些纳闷,她怎么特地走到自己身边看星星,待环视四周后,便想明白了。这弯弯的小拱桥,中间地段最高,而且这里的位置,已是左近最开阔的位置了,站在这里看星星刚刚好。 桥并不宽,站了两个挨得很近的人,便再也容不下其他。夜风扬起萧月几缕青丝,轻轻扫在苏清痕面颊上。苏清痕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女子体香。崂山的夜风中,带着山花的香甜,弥漫着异草和山间落叶的芬芳清香,耳畔还不时能听见阵阵虫鸣。苏清痕只觉得自己要醉在这样温柔的夜色中了。 萧月却只是抬头遥望着天空,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过了一会,天空中再次响起沙沙的声音。 苏清痕刚才就已经听到这样的声音了,此刻再听到,并不稀奇,只是惊喜的抬头仰望星空。 果然,伴随着声音,一颗流星划过天空,转瞬即逝。 萧月早已闭上了眼睛,只是仍旧仰头对着天空,双手合什,似乎在诚心祈祷什么。 苏清痕唇边漾起微微笑意,悄悄返身离开小桥,回到屋子里。 床头叠着一件雪白的披风。那是他翻遍了崂山的屋子找来的。林钟凭的屋子并不是崂山最好的,只是如果算上位置的话,可以说是最舒服的,他并不是那种凡是讲究面子的人,以他的眼光,综合来看,林钟凭的屋子自然是最好的。苏清痕见过的最好的几个住处,都是又大又宽敞,屋内摆设也大都不是凡品,而且俱是大间套小间的格局。一看便知是崂山几位长辈的居所。另有一处屋子,陈设雅致整齐,若非因为时隔六年变得蛛网满布,绝对是一个令姑娘们心仪的房间。苏清痕根据桌子上的书法稿落款,判断出那里是华若雪的屋子。 如今的萧月,身材和华若雪差不多。苏清痕给萧月拿去的衣服,都是华若雪的。林钟凭的死,可以说和华若雪有十分大的干系,萧月如今的样子也是拜华若雪所赐。苏清痕对这女人半分好感也无,他本就习惯了战场厮杀,平时虽然看着好、性儿,到了危急关头,杀伐决断绝不手软。所以才会在华若雪对萧月下杀手时,毫不留情的射杀了华若雪。可是既然华若雪留下的衣服能帮到萧月,他也毫不客气的拿走了几件,洗干净了给萧月换上。只要他不说,萧月又怎么知道衣服是谁的。说不定只会当是崂山派哪个普通的女弟子的衣服。反正萧月的衣服都已经在路上被磨坏了,穿华若雪几件也很应该。这件披风是他在华若雪的衣柜里翻倒出来的,唯一一件没有发霉,而且质地最好的衣服。 他拿着披风匆匆出了屋子,看萧月已经停止了祈祷,他便快步来到桥上,给萧月披好,叮嘱道:“虽然风不太凉,但是你身子不太好,还是披上衣服吧。” 他正说着,夜空中再次响起尖锐的“啾——”的一声。有些类似烟花燃放时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又见一颗流星划过,不由笑道:“今晚的流星真多。” 萧月根本不回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抬头看着天边的流星。 流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甚至三五成群的划过天空,声音也越来越响。 苏清痕从没见过这么美丽又壮观的景致,喜道:“是流星雨!” 萧月已经又闭上了眼睛,抬头面对深蓝的苍穹,双手合什,虔诚祈祷。 苏清痕一直都在奇怪,她为何会突然从房间走出来,忍不住问道:“你是知道有流星雨所以才会出来的吗?” 看萧月只是专注的祈祷上苍,便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静静的望着流星飒沓。看着她宁静姣好的侧脸,修长白皙的脖颈,虔诚的神情,飞扬的发丝,翻飞的衣袂,苏清痕只觉得她像是误落凡间的仙子,仿佛立时就要飞升而去。 他忽然搭起萧月的肩头,足尖点地,飞掠上屋顶,和她双双坐在了屋脊上。 萧月被突如其来的悬空和失重感惊得睁开眼,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人已经坐在了屋顶上。 她茫然的看着苏清痕,苏清痕只是对她笑笑:“站着不累么?坐在这里看更清楚。” 萧月不再言语,只是又望着浩瀚星河出神。 埋葬爱人(上) 约莫到了四更时分,流星雨渐渐缓慢,星辰也开始悄悄淡去,许多明亮的星星都渐渐晦暗下去。 萧月忽然单手一撑,自己从屋脊上跳了下去。苏清痕没料到她忽然有此举动,吃了一惊,看到她稳稳落地,这才想起,她自己亦是轻功甚佳,还曾经上扶连山救自己。她这几个月来一直受控于华若雪,现下身子又弱,他几乎都快将她当做不懂丝毫功夫的普通柔弱女子了。 萧月进了屋子里,抱起林钟凭的骨灰,又走了出来。 苏清痕此时也从屋顶上跳了下来,问道:“你去哪?” 萧月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哪有铁锹?”能将闲置六年的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还找来吃食和干净的衣服,想必他早已在崂山派各个屋子间转了一大圈了。 苏清痕点点头:“知道,不过闲置了很久,刮风下雨也没人往屋子里收,已经锈迹斑斑了。” 萧月又问:“你还见过其他的,素净好看一点的瓶子吗?” 苏清痕听她要这些东西,有些猜到她要干什么,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生怕猜错,只能压下心中惊喜,尽量保持平静的表情,点头道:“有,我去拿。”其实他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给萧月看,只怕徒惹她伤心。 他进了屋子,打开床边一个小柜子,拿出一个高约十二三寸,最宽处约莫六七公分的胖肚敞口白玉瓶子。这是他在华一农房间的一只箱子里翻出来的。他原本是想找些自己可以换洗的衣衫,不想竟翻出来这么一个瓶子。他拿在手里时,只觉得玉质温润,刚中见柔,色泽纹理均匀,且看上去毫无瑕疵,竟是个上等货色,倒有些像是罕见名贵的羊脂白玉。因此,特地从华一农的房间拿了出来。心里想着,用来装林钟凭的骨灰倒是不错。林钟凭原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就该配这么一个质地高洁的瓶子来装骨灰。 此刻萧月既然要,他便将白玉瓶子捧了出来。 萧月一手捧着怀里的白瓷瓶子,腾出一只手来抚摸这只白玉瓶,虽未说什么,但可以看出来,她还是能瞧得上这只玉瓶的。 想了想,萧月忽然又道:“糟了,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光有瓶子是不够的。”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今夜是来不及做了……” 苏清痕问道:“你是说缺……缺棺材?” “嗯。”出乎他的意料,萧月听到他这么说话,情绪并没有激动,反倒是很平静的应了一声。 虽然林钟凭已经化成了灰,萧月依然希望能给他用最好的东西。拿最适合的瓶子装骨灰,做最好的棺材给他用。 谁知苏清痕又道:“也有,我知道哪里有空棺材,是石棺。” 石棺?萧月道:“你去过灵潭洞?钟凭说,那里是崂山派历代子弟给历任掌门备下的石棺。一代弟子历尽千辛万苦,才能打磨出一两座石棺。崂山派如今也不过留着四座空石棺。” 苏清痕道:“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我就是无意间闯进去的,里面确实摆着四座空石棺。” 萧月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瓷瓶子:“他不是崂山派的掌门,而且,他总是觉得自己欠了崂山派,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破坏崂山规矩。” “也不算破坏吧?”苏清痕道,“如果不是出了后来的误会,林大哥就该是崂山派的掌门。崂山灭门根本不是林大哥所愿,说到底,崂山派的人也欠了他,不该冤枉他弑师。如果没有那场误会,林大哥和崂山派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场。” 萧月想了想,道:“好,就给他用石棺。我不管那么多了,我只想让他用最好的一切。而且,他那么爱崂山派,又是华前辈的亲传大弟子,本来也就应该享受到崂山派最好的一切。” 萧月只听过灵潭洞,但并未进去过,此番在苏清痕的带路下,第一次踏足这里。灵潭洞开在山壁间,一看便知是人为修凿出的山洞,进去后,可以看到里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正中央摆着四座精心打磨的石棺。每座石棺都是用的上好的石料,两侧雕出飞龙在天、松柏长青等各色石纹。 可是,这每座石棺应该都很重,怎么搬到后山还是个事儿呢。 苏清痕看出她的顾虑,忙道:“搬石棺的事交给我就好。” 萧月看着他,很真诚的道:“谢谢。” 苏清痕听她的语气,虽然真诚却又客气疏离,目光闪了闪,垂下眸子道:“不必客气,他不只是你丈夫,也是我大哥。” 这四座石棺,每一座都至少有千儿八百斤。苏清痕将手中的白玉瓶交给萧月,这才走到四座石棺面前,问萧月:“你想让林大哥用哪座?” 萧月走过去,指向其中一座雕有雄鹰振翅,盘旋翱翔在蓝天白云之间的石棺,很肯定的道:“钟凭喜欢自由自在翱翔天地,就用这个吧。” “好!”苏清痕答应一声,让萧月退开一些。然后面对石棺,屏气凝息,将周身内力灌注到双臂上,俯身抱住石棺较小的一端,缓缓站了起来。 萧月错身站到一边,给他让开路。 苏清痕举着石棺,一步步艰难的走出灵潭洞,所过之处,大理石板尽数裂开数道缝隙。他的功力本就只恢复了七八成,加上连日操劳,精神不济,就算平日能抬起这么重的东西走个百十来米,此刻也只能走上不到平时的一半。他强撑着一口气走出灵潭洞后,心下叹息,照这样子,他得歇多少气儿才能到后山? 谁知他刚出了灵潭洞,没走几步,就听萧月道:“放在这里就好。” 苏清痕奇怪的回头看萧月,却见到萧月指着灵潭洞一旁的一处石壁:“就放在这个洞口。” 苏清痕这才瞧见,那石壁上还开着个洞口。虽不知萧月要做什么,他仍是依言将石棺放在了那个七尺见方的洞口。 萧月道:“将石棺推进去,石棺就会滑到后山去了。” 苏清痕暗暗松了一口气,依照她的话,将石棺推入洞口内,虽然天色很暗,他却依旧能看到石棺模模糊糊的影子,似是顺着山洞内又斜又滑的坡,滑了下去,随着石棺越滑越远,发出的声音也随之渐远。 苏清痕暗自纳罕,崂山派还不如直接将灵潭洞开在后山呢。但是崂山派早已被灭得只剩了曲犹扬一个,人家历代形成的规矩,必然有一定道理,他也就不好腹诽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乘着夜色,取了两把铁锹,往后山去了。 棺材落地的地方距离华一农的墓碑并不太远。苏清痕强撑着一口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石棺挪到华一农墓碑旁。 萧月小心翼翼的将瓷瓶中的一半骨灰,倒到玉瓶中,虽然手抖得厉害,可仍是一星星也没有洒出来。 苏清痕将石棺推开。萧月将玉瓶轻轻放到石棺中央,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她张张嘴,似乎是想说话,却是哽咽得不能成声。自醒来后,她就一滴眼泪也没掉过,此刻终于哭了出来。 苏清痕看她哭得伤心,虽然略略放心了些,可自己目中竟也不禁有些酸涩发胀。 半晌,萧月才抚摸着玉瓶,哽咽道:“三年前我的生辰。你趁小亦睡了,大半夜的却带我爬上了一座小山包……去……去看星星。你说……说那个位置,看星星很漂亮。而且夜深人静,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打扰,会很安静。谁想老天厚待你我,我们居然能看到流星雨。” 当时,天上也是先响起了雷声,她惊奇的看着天空,道:“明明天上这么多星星,怎么会响起雷声?” 林钟凭指着天边一颗迅速划过又消失的流星道:“傻瓜,这是火流星的声音,快看,快许愿!” 流星那么快,稍纵即逝。萧月根本没看到他指给自己看的,那颗所谓的火流星,更别提许愿了。她本以为错过了大好机会,谁知过了会后,天空竟然划过一颗又一颗流星。 林钟凭喜道:“是流星雨,百年难遇呢!” 萧月也听人说起过这种罕见的天象,当下又觉得惊喜,又觉得甜蜜,只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那晚的星空美奂美轮,而且和他并肩坐在一起看星星,真的很开心。她很贪心的对着天空许了好多愿望,害得林钟凭笑话了她好几天。 想起那晚,萧月竟然情不自禁拍着玉瓶旁的石棺底部:“林钟凭,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晚说过什么?你对我说,要照顾我一辈子,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在一起。你那么重信守诺,你对别人说的话都能做到,为什么独独骗我?” 她越说越激动,拍着石棺又哭又叫,嗓子疼得愈发厉害,可她却只希望嗓子痛得再厉害些,仿佛只有身上疼了,心才不会那么疼! 苏清痕站在她身旁,想劝不能劝,想说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呆呆站着看着,任她发泄心中悲伤! 埋葬爱人(下)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今乃不得少踟蹰。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苏清痕随手扯下一片树叶,放到唇边轻轻吹,《薤露》连着《蒿里》,吹的凄凄切切。 薤上零落的露水,是何等容易干枯。露水干枯了明天还会再落下,人的生命一旦逝去,又何时才能归来? 哀伤的曲调,越发令人肝肠寸断。萧月听得越发难过,一直哭到声嘶力竭,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清痕自觉她发泄的也差不多了,这才停止吹曲。他走到萧月身边,俯下身,柔声劝慰:“别再哭了。再哭下去,今夜是不是不葬林大哥了?” 萧月拍着石棺,恶狠狠的威胁道:“林钟凭,我就顺了你的心意,把你葬在这里。我告诉你,你死了也不许忘了我,你再敢不理我,我会生气的。你要多托梦给我,听到没有?”似乎只有这么大的声音说话,他才能听到,似乎只有这样的语气,才能吓得他唯命是从。谁叫他林钟凭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就是怕她生气,活该他死了也要被她威胁。只要她活着一天,她就要威胁他一天,让他不许忘了自己,不管他是死了还是活着。因为,她已经决定了,这辈子,也绝不会忘了他! 看她又是发疯又是哭闹,苏清痕一筹莫展,干脆由着她去了。 苏清痕自己拿起铁锹,目测了一下位置,在华一农墓碑附近一块地方,开始挖起来。崂山的土质十分坚硬,他一下接一下奋力的挖下去,发现仅凭蛮力想挖出一座坟来下葬十分费力。别无他法,只得再次施展内力,这才能顺利挖掘。如此他反倒暗自庆幸起来,他宁愿让萧月不顾嗓子的嚎啕大哭,也不愿意她来挖坟。 偏偏萧月却不哭了,只是喃喃道:“钟凭,说好了,以后你每个月至少要来梦里见我一次。” 她说完,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来到苏清痕身旁,拿起另一把铁锹,和他一起挖坟。只是她身体虚弱,加上原本就是女子,力气不够,用尽全力踩下铁锹,也只能铲出一小点土。 苏清痕看不过去,上前去将她的铁锹抢了过来:“你想累死自己呀?” 萧月恼了,又将铁锹拽了过来:“你管我?我给我丈夫挖坟,要你多管闲事?”说着,又推了他一把,“你走开,我不用你帮忙!” 苏清痕拗不过她,只得退到一边,自己挖自己的。 萧月却怒道:“都说了不用你管,你走开,我要自己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他只要敢再动一下,她就要跟他拼命似的。 苏清痕只得上前赔礼说好话:“小……萧月,你别恼我呀。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你的铁锹,我向你道歉还不成么?” 萧月依旧铁青着脸不说话。 苏清痕道:“萧月,我都向你赔礼了。对不起!咱们两个一起挖坟成不成?你看,拿铁锹的时候,本来就是拿了两个,那时候你也没说什么呀。这会又变卦,不让我帮林大哥挖坟,不好吧?怎么说,他也是我大哥,我也应该尽一份力。你再这样怄气,我们天明前也干不完活。” 萧月无心听他贫嘴,不声不响的去挖坟了。苏清痕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老老实实挖坟。萧月虽未说话,却也不再阻止他了。 苏清痕知道是阻止不了她了,只得加快速度,自己能多挖多少就多挖多少,总之尽量让萧月少干活就是。 有了苏清痕的相助,一个长七尺,宽三尺的坟坑很快挖好。 萧月丢下铁锹走到石棺前,想要合上棺材,却发现自己连推动棺材盖的力气都没有。她无力的跌坐在棺材前,喃喃道:“钟凭,我真是太笨了,早知道,当初就好好和你学练武。再不济,也不用落在华若雪手里。若非华若雪用我要挟你……” 苏清痕闻言一惊,生怕她继续胡思乱想,再将林钟凭的死归咎在自己头上。那她一辈子都逃不开这个枷锁,一辈子都别想再开开心心做人了。 他忙走到石棺旁,合上棺材盖,打断萧月的自言自语:“萧月,你虽然没有和林大哥好好学习练武,但是你有全心全意爱过他,你的时间都用来尽心尽力照顾过他和林亦,用来打理你们的家了,哪有时间学功夫?好了,不要坐着了,我很累了,都没力气了,你帮我抬石棺好不好?” 萧月怔怔的望了他一瞬,这才和他一起用力去抬棺材。苏清痕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叫她好过而已,实则还是自己一人用力抬棺材。 好容易将石棺下葬,萧月却又迟迟不愿意填土。本来已经干涸的泪水,又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在泥土里,砸落在石棺上。 苏清痕只得自己动手填土,萧月一把抓住他手腕:“不要。” 苏清痕道:“小月,人死后,始终都是要入土为安的。” 萧月抽泣道:“可是……下面那么黑。他一个人被埋在地底下,该多孤单,多寂寞……” “他不会寂寞的。这里是崂山,他旁边是华前辈,崂山派的练武场上,有几百个师兄弟在陪着他。” 萧月说不过他,只是又气得嘶声竭力的大叫:“你又不是他,你又没有试过一个人被埋在地底,你怎么知道……” 她要的其实根本不是苏清痕的回答,只是给自己一个埋葬林钟凭的借口,她拼命的想借他人的口来说服自己拒绝和林钟凭分离的心思。她知道不该为了成全自己的思念,就不顾林钟凭临死前的遗愿,可她实在是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别人来说服自己。 苏清痕抓了一把土,洒在石棺上,道:“小月,我认识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听你唱过歌。小亦说你做家事的时候,喜欢哼歌,他说你唱歌很好听,他和林大哥都爱听。不如,你再给林大哥唱一首歌吧。有你的歌声陪着他,他就不会寂寞了。”一边说着,他已经又洒了几把土下去。 萧月面上浮起一丝浅浅笑意:“小亦最爱胡说八道。我唱歌都是走调的,也只有他和钟凭才会听。” 林钟凭听她哼歌的时候,总是笑容满面,还会夸她唱得好,逗着她多唱几首。想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听自己唱歌的。 天色陷入黎明前的黑暗,周遭什么都看不见,唯独能听见一个女子的歌声。以前她总是用动听的歌喉哼出跑调的歌声,而这次,却是用不甚好听的歌喉,哼出一首音调精准的曲子。低低的声音,婉转的歌喉,哀伤缠绵的曲调,带着浓浓的悲伤弥漫在山间: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 歌未完,唱歌的人便倒了下去。 苏清痕看着昏倒在怀里的人,心被割裂般的疼。她在为别的男人悲伤,可是他除了看着陪着,什么也做不了。良久,他抱起怀里的人,离开尚未填满的新坟,向着泛起鱼肚白的方向走去。 心中暗喜 苏清痕将萧月安置好后,自己回到未填满的新坟前,拿起铁锹,将坟填满。最后又立了一块木碑在坟头前,碑上是他用剑尖刻下的简单字样“林钟凭之墓”,落款处很简单,只有两个并列的名字——苏清痕、萧月。他看着两个挨得紧紧的名字,心绪微微波动。 良久后,他才站在坟前道:“林大哥,这块墓碑你将着用几天,我再给你刻一块更好的。我现在胳膊不大灵便,可能速度要慢一点。等我刻完了,给你重新立了碑,到时候,兴许小月的伤也就全都好了,我就带她下山。我一定好好照顾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说完后,他抬头望天,已经是朝阳初升,又是一个艳阳天。一切的不幸都会过去的,平静和幸福会到来的。 他站了片刻回身欲走,一转身,就看到萧月正在急急往这边走。 苏清痕忙迎了上去:“小……你这么急做什么?” 萧月道:“我……我醒来后想起来还没有填满钟凭的坟,就来看看。”她说着,看了看不远处的新坟,眼泪又落下来,“我真没用,我连葬他都葬不了。”若非苏清痕,他的棺材恐怕要在坟底一直晾到现在。 “你不是没用,你是太伤心。你我自小都在山野间长大,见过几个妇人能亲手埋葬自己的丈夫?”她们几乎都是在旁边哭的死去活来,旁边一群人帮着劝。埋人的大都是同族里的壮汉。他道:“小月,你已经很能干了,真的。” 他本以为萧月会不顾一切扑到坟头上再大哭一场,谁知萧月居然没动,只是望着他右臂,道:“你的衣袖都红了。” 苏清痕看看染红的衣衫,道:“我说怎么右胳膊疼得厉害了。那会天色暗,没看出来,大概是伤口又裂开了。” 他又要搬石棺,又要填坟,全是力气活,伤口不裂才怪。 萧月道:“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养个伤,总是好了又裂开,每次都得反复好几次。” 这话有些关心的意思,苏清痕心头一暖:“也没什么,再上些药,重新养几天就好了。” 萧月此时可没心思想他的伤口是怎么又裂开的,平时看一眼就明白的事,偏偏此时根本转不过脑子来,点点头道:“哦,我想去看看钟凭。”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只想和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清痕还想说什么,萧月又道:“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有她这句话,苏清痕便放心了,道:“好,那我先去做早饭,等你一起来吃。” 萧月根本没听出来这话里的暧昧意思,只是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举步往墓碑前去了。 苏清痕暗暗叹了一口气,离开后山,往前去了。他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又去采了些蘑菇,找了几个鸟蛋,准备做早饭。 这些东西刚好炒一碟蛋,再煮一锅蘑菇汤。 他生起火,架好锅子,就要往里面放油。那油是鹿油,他以前只吃猪油,也不知道鹿油炒出来的菜味道如何,只能姑且试试吧。 谁知他手刚伸到锅子旁,萧月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哎,不能这么放油。” 苏清痕有些纳闷,望着萧月:“你回来了?我……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做饭的。” 萧月道:“这锅是你刚洗干净的吧?水都还没有晾干呢,就这么放油进去,等油热了,会不停往外溅油花的。” 苏清痕忙将打算放油的勺子从锅里拿出来。 萧月看看他重新包扎过的胳膊,道:“还是我来吧。” 说话间,锅子已经被下面生火的炉子烤干了。萧月放了一勺凝结的鹿油进去慢慢耗着,奇道:“这里还有能吃的油?” 苏清痕摇摇头:“我没找到。这是鹿油。” 萧月“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他找来的鸟蛋打到一个干净的碗里,用筷子搅拌均匀。做好这些,油锅里已经开始冒热气了。她将碗里的鸟蛋均匀的铺在锅底,就听一阵“吱吱”的声音,外加一阵炒鸟蛋的香气扑入鼻孔中。 苏清痕捧来装盐的木盒子,萧月捏了少许盐巴撒入锅中,翻炒了两下便将鸟蛋出锅了。 苏清痕“啧啧”叹道:“好手艺啊。”换了是他,早就炒成一团黑炭了。他刚才本来就是硬着头皮上,希望靠侥幸炒好,没想到关键时刻,萧月及时过来解围了。 萧月瞥了几眼炒鸟蛋的色泽,叹了口气,道:“火候又没掌握好,太大了,这样炒出来的蛋不好吃。不过也不是最惨的,火候再大一点,就炒糊了。” 苏清痕却用左手伸筷子,笨拙的夹了一口炒鸟蛋放入口中,吃的有滋有味:“我觉得还不错啊,比我炒的菜好吃太多了。” 萧月看着碗里的炒鸟蛋,眼眶忽然红了:“我知道,其实我做的东西很难吃。虽然你一直都夸我有进步。” 苏清痕先是愕然,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又在想林钟凭了,便道:“小月,你先去休息吧。我来煮汤就好,这个我还是会的。等做好了我叫你!” 萧月愣愣的道:“做好了你自己吃吧,别叫我,我想睡一会。” 她又想去梦里和林钟凭相会吗?苏清痕张张口,刚想说话,萧月抢先道:“别逼我好吗?我真的一点也吃不下去,你一定要逼着我做一些让自己痛苦的事吗?” 苏清痕沉默了。发生这种事,总归要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慢接受林钟凭已经死去的事实。 萧月不再理他,径自走回房间,躺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恨不能将外界都跟自己隔开,在这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林钟凭和自己才好。 苏清痕不再吵她,也无甚心情在煮蘑菇汤,吃了炒蛋后,便自去寻了个地方打坐休息调理内息去了。昨夜损耗不少,他需要尽快复原。如果连自己都垮了,萧月就彻底没人管了。 等调理的差不多了,苏清痕便满山转悠,找合适的石头给林钟凭做墓碑。最后,他相中一块形状看起来和墓碑差不多的石头,如此倒也可以省下不少力气。 他在崂山的生活逐渐居然有了规律。每天打坐休息,打磨墓碑,做做饭,然后哄着萧月多少吃几口。 如此一来,倒也是难得的清净。再也不用去想战场,不用去想军务,更不用想着排兵布阵,对敌厮杀,只要每天想着,今天做些什么吃的,怎么样才可以让萧月多吃几口饭就好了。 墓碑被打磨的平整光滑后,苏清痕开始动手凿刻上面的字迹。他是第一次做这些事,很是手生,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凿刻方法到底对不对。 为了防止失误,他先写了“林钟凭之墓”五个大字,然后对照着字迹,慢慢凿刻。 萧月发现他正在做墓碑后,再也不天天赖在床上,开始围在他身边转悠起来。看起来,她似乎很想帮着做些什么,可是试着自己拿了几次凿子后,便放弃了。算了,她想,还是不要添乱了。她一凿子下去,说不定就破坏了苏清痕的字。于是,她改成天天看着苏清痕凿刻,小小的提个意见。身体越发见好后,便承担了做饭的活儿。有一次换洗衣服时,顺手洗了苏清痕换下来的右边袖子带血的脏衣服,洗好晾干后,还顺道给他补了补。苏清痕从她手里接过补好的干净衣服时,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欢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但是一转身,表情便已经狂喜到了狰狞的地步,丝毫不介意上面拙劣粗笨的针脚。萧月居然给他做饭缝衣服!他六年前就想过的情形,如今终于实现。虽然这美好时光可能根本持续不了多久! 可是萧月却对自己做的事,一无所觉,只觉得这是自己该做的。她以前爱说爱笑,如今却变得沉默寡言,经常枯坐在屋内或者苏清痕身旁,一坐就是大半日。 这期间她只开口和他说过一次话,却让苏清痕暗暗开心不已。 她第一句话是盯着苏清痕写的大字说的,虽然面无表情,却是很真诚的赞道:“你的字真好看!” 苏清痕不好意思的笑笑:“是小时候被我爹拿着手板逼出来的。”只要写字态度不端正,或者写的字不好看,一直以“慈祥好脾气”著称的苏先生,就会毫不留情的拿着手板教训儿子,苏清痕常常给他打得手心红肿,还不敢在他严厉的老子面前哭。 后来虽然和家人分开,但是那时候苏清痕已经能写一手很漂亮的字,而且养成了端正的习字习惯。随着年纪增长,字迹越发清新飘逸。 很小的时候他其实是对此有怨气的。人家的小孩子都可以无拘无束的在野地里疯跑,可以拿着弹弓射鸟,三五成群的下河摸鱼,可以随便滚一身泥回家,偏偏他不行。除了出去砍柴、割草,他很少被允许出去玩。背不出书要被打手心,字写的不好也要被打手心。他必须举止端庄,说话规矩,衣服也不可以随便弄脏,如果他敢让衣服上沾着泥回家,也是要被罚的。 从六岁开始,他的生活就是读书、写字、背书、砍柴、割草、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只有生辰或者很盛大的节日时,他才会被允许出去疯玩。只是那时候家里的状况不是很景气,饶是如此,父母仍是努力给他最好的一切,除了对他学业要求严格,其他时候都是和颜悦色,疼爱有加,所以虽然不喜欢,他依然分外珍惜,努力做父母眼中的好儿子。 等到他真的理解了父母的苦心后,却已经到了家破人亡,天各一方的境地。 成长于他而言,似乎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心情莫名的感伤起来。萧月却没心思探究他幼年的经历,也没有察觉他忽然间的黯然神伤,恍恍惚惚的又飘出来一句:“你的手臂还不大好,不要太累着自己。” 说完就起身走了。话题转换之快,让苏清痕一时半会都反应不过来。待忽然意识到萧月这又是在关心他时,苏清痕一下子又乐了,于是,干活更有劲儿了。 掩饰身份 萧月渐渐的不再枯坐,在崂山派各个屋子里转了几圈,搜集了些布头针线之后,开始做一些针线活。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时,不喜欢有人进去打搅,苏清痕便也从未进去看过她在干什么。 等到墓碑刻好后,落款处按着萧月的意思,留了两个人的名字。 林钟凭之墓,爱妻萧月,义弟苏清痕,立。佑熙二十一年,五月初四立。 萧月站在坟前,摩挲着墓碑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心里似的。 良久之后,她拿出自己近日做的八双各色鞋垫,一一摆在墓前:“你知道我手很笨,只会做这个了。反正你都穿习惯了,这会应该也不会嫌弃我手艺不好吧?何况我觉得我的女红有进步,这些鞋垫,比以前做的好太多了。你看呢?” 她指着其中两双薄一些的浅灰色鞋垫,道:“这个是春天的”又指着旁边两双更薄的浅褐色鞋垫道,“这是夏天的”,她依次指着道,“这是秋天的,这是冬天的,一个季节两幅,我都绣的松叶。你不要嫌弃太简陋,等我以后绣得更好了,再重新给你做新的。你记得一定要垫啊。” 她说完后,燃起手里的火折子,将鞋垫点燃,把这连日来的辛苦之作,在林钟凭的墓碑前烧了个干干净净。接着,她又取出将自己剪好的纸钱洒在墓前,微风一起,吹得薄薄的纸钱满山都是。 她近来不大爱说话,但这却使得她嗓子复原的很快,如今的嗓音又像以前那样动听了。听她在墓碑前絮絮叨叨的叮嘱林钟凭在“另一边”要记得这个记得那个,还时不时的倾诉相思之意。若换了别人,苏清痕只怕早不耐烦听了,只是为了面子,恐怕还会保持微笑罢了。可跪在墓前的是萧月,声音又甜美动听,他竟也听得入神。 两个人拜祭一番,简单收拾行装后,遂结伴下山而去。 此时外面的气候还不热,但是密道里却又闷又热又黑,脚步声回响在其中,显得分外寂寥。 苏清痕点燃火把后,走了没一会,便已经出了汗。 萧月想起上次来崂山,是林钟凭一路将她背上山,又将她背下去的,眼眶便又开始发涩。 好容易离开漫长沉闷的密道,来到艳阳高照空气清新的山脚下。 萧月回头看看崂山,忽然对苏清痕道:“你能帮我毁了这个机关吗?” 苏清痕问道:“你不想再有人上去打扰他们?” 萧月点点头。 “可是,你以后不来拜祭林大哥了吗?” 萧月摸摸背上背着的包袱,里面包的是几件林钟凭昔年在崂山的旧衣服和旧鞋袜,本来都已经发了霉,但却被她洗干净晾好了:“我再重新为他立一座衣冠冢就好。在这里,他只想专心陪伴华前辈。崂山绝顶,只属于崂山派众位弟子。” 苏清痕闻言,回身走了几步,摸到机关所在地方,将石门合上,手上一运气,一把扭坏了机关。这下,任凭别人再怎么转动机关,石门也不会再打开了。 萧月抬头默默望了山顶半晌,这才举步离开。 又是一路无语。 苏清痕实在不喜欢这沉闷无聊的气氛,试图跟她说话:“小……萧月。” 萧月飘忽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回头去瞧他:“怎么了?” 苏清痕道:“我们两个已经很多天没说话了。你刚才开口,也只是为了让我帮忙办事……” 萧月垂下眸子:“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自己以前吱吱喳喳的,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让林钟凭的耳根子一刻都不得闲。现在林钟凭去了,所有的话题和趣事一下子都变得沉闷无聊,好似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反正他都不在了,她还说给谁听呢? 苏清痕问道:“等下了崂山,你想先去樱山,还是先回边关找小亦,然后和他一起去樱山洒了林大哥的骨灰?” 萧月思忖片刻,道:“就不要再惹小孩子伤心了。我先去樱山,然后再去找他。以后,我每年带着他去樱山拜祭钟凭就好。” 苏清痕道:“好,那我们先去樱山。” 萧月道:“你不急着返回军营吗?” 苏清痕道:“我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乡了,反正也很近了,回去看看也好。” 萧月道:“然后是不是反正都要回军营,我们两个就顺路一起走了?” 苏清痕道:“我确实是这个意思,路这么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反正我们顺路,而且现在这副装扮,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和不便。” 此时的萧月,一身白衣素服,梳简单的发髻,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花,清雅的好似一朵水莲花,整个人出尘若仙。 苏清痕一身粗布白衣,却是个小厮的打扮。苏清痕接着道:“上路以后,我只叫你夫人便是,人家只会当我们是奴仆,不会多想的。” 若他只是普通的装扮,两个人一起赶路,一起投宿,又是年龄相当,难保不会有人将二人误认做夫妻,徒令萧月烦恼。 萧月竟然不再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有六年前那场经历,她觉得什么都比不上安全回到边关找小亦重要。虽然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六年前的自己,但如今的世道却比六年前更加险恶。 二人边走着,萧月忽然道:“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华若雪的。” 苏清痕闻言,立刻装傻:“啊?是吗?” 萧月道:“错不了的,她素爱穿白色的衣服,身量又和我现在差不多,而且……”她的手抚上袖口,“她的衣服,多在领口和袖口绣了同色暗花,都是大团大团的雪花。” 苏清痕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在一个房间里正好看到有你能穿的衣服。” “你一定知道的”萧月平静道,“这样的衣料,不是一般的女弟子能穿的。你是怕我讨厌她的东西,所以才不告诉我吧?” 苏清痕只得老实承认:“是啊,我怕你又发脾气,所以不敢说。” 萧月叹道:“她人都死了,我还跟她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何况……钟凭很疼她,很喜欢她,一定不想看见我和她合不来。倒是你……你不该在钟凭面前杀了她的。钟凭泉下有知,一定很伤心。” 苏清痕道:“当时情势那么危急,我出手便是杀招,根本没有来得及去多想什么。” 萧月微微一笑,却带了几分苦涩之意:“也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她的手在袖口轻轻摩挲,“她的手真巧,其实,她待钟凭比我用心真诚。我到今日才发现,我都没有给钟凭做过一件衣裳。只做过一双鞋子,因为没有做好,被他取笑了一番,一赌气,就再也不肯再做了……”她说着,眼里再次泛出水光。 苏清痕沉默的听着,看着,心中生出深深的无力感。“林钟凭”三个字,对萧月而言仿佛带了魔力,只要想起这个人,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她的眼泪就永远不会停止。 他真的还有机会走进她心里吗? 端午时节 离开崂山的第二日,便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家家户户都在包粽子,喝雄黄酒。纵使生活越来越不济了,大家也会尽量保留习俗。沿路走去,还能看到江面上有赛龙舟的。诸多大汉戴着红头巾,扎着红腰带,整齐划一的滑动船桨,船头还有鼓手将牛皮鼓敲得震天响。两岸尽是围观的人群。有些高门大户的人家,在最佳观赏地搭了台子,罩了轻纱幔帐,专门给女眷看比赛。 崂山上的日子十分清寂安宁,这才踏足红尘一日罢了,便乍一下便好似乾坤倒转。萧月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法忍受这般喧嚣,多看一眼也不愿,只是拣着人少的僻静路段走。 苏清痕只是规矩的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只是已经将她肩头的包袱背在了自己肩头,乍看之下,好似他真的只是一个忠诚的小厮。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太阳渐渐有些大了,萧月依旧无知无觉的走着。苏清痕叫道:“夫人,夫人。” 萧月渐渐有些反应过来,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是在唤自己。她回过头,用约定好的称呼唤他:“阿清,怎么了?” 苏清痕看了看路边不远的凉茶摊:“夫人,要不要歇歇脚再走?” “哦,我只顾着赶路,都忘了你了”萧月近来说话,表情总是呆呆的,她呆呆的道,“你若累了,咱们就歇会吧。” 苏清痕哭笑不得。他是怕她太累,所以才提醒她该休息了,免得她又走得满脚都是血泡。 两个人来到茶摊前,苏清痕只是依着下人的规矩,帮萧月向后搬了下椅子,躬身道:“夫人请坐。” 待萧月落坐了,他便自动站到了萧月身后。拜多年的军旅生涯所赐,苏清痕被锻炼出一副标准站姿,往萧月身后一戳,跟一杆标枪似的,笔挺得不能再笔挺了。 在得到“夫人”的“恩典”后,苏清痕才在萧月下首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并不敢和她同桌共饮。 男的俊雅非凡,偏偏又不柔弱,反而隐隐透着几分英武之气;女的貌若西子,美丽沉静,不施粉黛,一双水光莹然的美目中含着淡淡清愁。这般品貌的两个人,一下子便引起了茶摊诸人注意。看这“夫人”的打扮,似乎是在服丧期间,又瞧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神情又好似遭受了伤心事一般,又是哀伤又是委屈,那模样不禁让人又爱又怜。再看那个跟班的,好似很规矩。看样子,像是新寡的少妇出远门,身边只带了一个得力的下人。 这二人看起来好生规矩,并无逾矩的行止,不太像是暗中有苟且。唔,明明如此般配的一对,怎地一个是夫人一个是下人? 一干人等在心里唏嘘一番后,便又各自吃茶,不在往这边频频观看,但仍是有不少胆大之徒,贪恋美色,色迷迷的往萧月这里看了一眼又一眼。 苏清痕忍无可忍,便一个一个的朝那些人看了回去。他久经沙场,只要他高兴,随时可以摆个眼神吓唬人,那杀气森森的目光,一会便吓得别人再也不敢往萧月这里多瞧。心中暗叹,怪不得这位年轻的俏妇人只带了这么一个下人就敢在这世道里出远门啊! 萧月却只是低着头,一直看着抱在怀里的白瓷胖肚的封口瓶子。对于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一无所觉。 凉茶很快送了上来,苏清痕端起自己面前的一碗凉茶欲喝,看看萧月,却见她依旧只是低着头,没有半点要喝茶的意思,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此地人多嘴杂,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顿觉解渴又解暑,浑身都凉快舒畅。 喝完后,他叫来伙计,让那伙计给他装上一壶,然后结了帐。正想着该如何客客气气“请示夫人”要不要继续赶路,凉茶摊内忽然走来几位手持各色兵刃的男子。 苏清痕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来了一群江湖人士,他不愿多做停留,免得惹来麻烦,便一个转身,挡在萧月身前,遮住她的花容月貌,也懒得再想托词,只是躬身道:“夫人,时候不早了,不知可不可以继续上路了?” 萧月抬眼看看他,仍旧是钝钝的点点头:“哦,好。” 这便起身和他一道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刚离开茶摊,没走两步,那几个江湖人士已经坐在茶摊上开始天南海北的聊起来。 其中一人抛出一条自认为很有轰动效果的话题:“听说没有,曲犹扬将名震北威的董文彪给杀了!” 听到“曲犹扬”的名字,萧月和苏清痕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仔细凝听那几人在说什么。 只听又一人道:“崂山派果然代代有高手!” 当先那人不屑道:“有高手又如何?还不是满门尽灭,只剩下一个曲犹扬了?” “听说昨日晚上,飞天狐狸和人结伙想上崂山寻林钟凭的尸身,结果无功而返。说是几个人仔细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传闻中的什么暗藏的机关,但那机关却早已被人毁了,根本打不开。” “格老子的,那是他们太笨,老子若是在场,一刀下去,再厚的石头也两半了。” “嗤,就会吹,谁不知道‘牛皮大王李大刀’啊?” “怎么,你不信?那咱们今儿就去崂山试试!” “听说那石门至少也有三千斤重,试试就试试,你要是一刀劈不开,你是乌龟养的。” 一个不太张扬的年轻声音道:“算了,还是别去惹崂山了。曲犹扬不是庸俗之辈,若是让他知道有人想上崂山惊动林钟凭的尸身,说不定又要痛下杀手了。” 他的话立刻招来一片嘲笑声。“切,胆小的家伙。”“小小年纪就怕死。” 也有人道:“怕啥。他杀的都是逼死林钟凭的人,咱也不是要去找林钟凭的尸首,只是想上那山上玩玩罢了。难不成他连上崂山游玩的人也杀?” 一个略略低沉的声音道:“听说那一日,逼死林钟凭的一共一十八人,如今已经死了六个人,也不知曲犹扬何时才肯罢手。莫非一定要那十八人,尽数死绝么?” “曲犹扬倒也真是个人物。胤迷的人,连朝廷都剿杀不干净。如今胤迷的余孽,因为人少,目标小,天南地北到处跑,时不时暗杀个把朝廷命官,正逢战事连连,朝廷又不愿意多放人手管这些事,真正是无可奈何。偏那曲犹扬就能找到他们,而且次次得手。据说他每次杀人后,都留下自己姓名,更直言说是让胤迷的人不要误会到别人头上去。这一笔笔血债,让胤迷又是恨又是怕。恨他曲犹扬杀了自己那么多兄弟,却又怕曲犹扬不知哪天就会杀到自己头上来。” 话题已经涉及到了反朝廷的组织,喝凉茶的人都匆匆结账离去。茶摊老板眼睁睁看着生意被无形之中赶走,却不敢得罪这帮瘟神,只能暗暗着急。 眼见喝茶的客人三三两两离去,为怕行动怪异惹人注意,萧月也举步匆匆离开。苏清痕自然是二话不说,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的距离,随同她一起离开。 渐渐走到行人稀少的路段后,苏清痕这才与萧月并肩而行,取下腰间的水壶,拔下木塞递给她:“喝些凉茶吧。走了这么久的路,你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萧月的脑子一直钝钝的,但人却变得出奇的乖了些,只是若不乖的时候,又变得出奇的执拗。听了苏清痕的话,萧月便腾出一只手接过水壶,咕嘟嘟灌了个水饱。 苏清痕从她手中接过水壶,扣上木塞,又别在腰畔,这才道:“当日你在崂山昏过去后,曲犹扬让我转告你,林大哥的仇,他自会报。若是他的毒誓应验了,反正也只应在他一人身上。” 萧月幽幽叹道:“钟凭被人冤枉杀死华老前辈。根据当日的情形来看,摆明了就是曲犹扬在陷害他。若换了常人,定然恨死了曲犹扬,必定一心认为是曲犹扬害了自己。可他始终半信半疑,没有认准了做这一切的就是曲犹扬。即使后来曲犹扬娶了华若雪,他虽然怨过恼过恨过,可却从来没有存过坏心思。如今看来,倒也不枉了他那么相信曲犹扬。或许,真的不是曲犹扬做的,又或许,他当年也有自己的无奈。” 苏清痕奇道:“你不知道当年的事么?林大哥没有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萧月有些奇怪。 苏清痕很有些诧异,便将自己当日在扶连山上所见所听的一切,悉数告诉了萧月。 萧月道:“钟凭自从下山后,情绪一直不大好,没有和我说过这些。钟凭临终前说有人对不起他,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在对曲犹扬说那番话。哎,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连钟凭都不恨他了,我就更没什么好计较的了。日后见到他,就当彼此是陌生人好了。” 苏清痕叹道:“我当日在扶连山,听了林大哥昔年的冤屈,又见他后来居然肯放了曲犹扬,所以十分佩服他。能有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不是常人能比得上万一的。” 萧月唇边竟然带出一丝笑意:“他确实很好。” 苏清痕自愧不如:“若是换了我,恐怕做不到。” 萧月道:“其实钟凭不只是想放过曲犹扬,也是想放过华若雪。那些事若是天下大白了,最难过的人不是他和曲犹扬,而是华若雪。” “哦?”苏清痕闻言很是诧异。林钟凭那么做,竟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华若雪?想起林钟凭临死之前对华若雪说过的话,不由道,“我看林大哥对华若雪也太好了些吧?”难道真的只是兄妹情深?那这份情也太深了吧? 萧月一只手情不自禁的在瓷瓶上温柔摩挲着,她道:“那是自然。钟凭和华若雪,曾经是很亲密的恋人。华若雪既是他最疼爱的小师妹,也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初恋情人。他们会分开,并不是因为彼此之间没有了情意,而是因为误会。” 苏清痕看她神色平静,更诧异了:“他都娶了你,还对旧情人这么好,你居然不生气?” 萧月也诧异道:“我为什么要生气?钟凭移情于我,不代表就要跟华若雪交恶。”如果林钟凭对华若雪不念半分旧情,那他就不是自己喜欢的林钟凭了。 苏清痕闷闷的答了一声:“哦”,再无其他话可说。 萧月见他没话了,便继续徐徐前行。 苏清痕闷闷的跟在她身后往前走。心中暗暗嘀咕,其实我可以对你比林钟凭对华若雪还好。林钟凭都可以移情,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心转意呢? 惊遇贵人 如今的樱山并不是最美的季节。樱山最多的是樱花,其次是桃花、梨花、杏花。初春的时节,樱山一个花期过了,是另一个花期。漫山花海,花香袭人,如云如雾如烟霞,让观者如入幻境。无论站在樱山哪个方向,都可以看到山下不远的碧青色的泠海湖,泠海的湿气常常使得樱山弥漫着山岚,终年云雾缭绕,更给游客添了几分身在仙境的感觉。 现在无论是樱花、桃花、梨花、杏花,都已经过了花期,连落红都没剩下多少了。 但是樱山毕竟是樱山,满山枝繁叶茂苍翠欲滴的果树,一大片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山花,潺潺的溪流,交织出一幅色彩鲜明浓丽的画卷。浓墨重彩的山景笼罩在薄薄的山岚中,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姿。 家乡总是令人难以忘怀,有这么美丽的家乡,自然更让人心心念念的惦记。 萧月站在樱山山脊上,逆风洒出骨灰。只是这次,已经没有眼泪。不是不悲伤,而是已经悲伤到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悲伤。这么多天了,他都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他离开的那么决绝和彻底,全然不顾她的魂萦梦牵。 崂山和樱山都这么美,他又有师父和父母在泉下相陪,应该可以很开心吧。不管天上地下,只要他过得开心快乐就好。 苏清痕自小也在樱山附近长大,自然也是唏嘘了一番。 从樱山上下去后,苏清痕忐忑不安的问道:“小……月,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萧月瞟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木木的回道:“自然要回边疆呀。”说完,又垂下眸子,抱着空瓶子往前走了。 苏清痕跟在她身后道:“那就是继续往北走了,从这里向北,大概不到半个月,就能到你家乡了。你要不要回家看看?”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萧月一定会回家看看的,既然不在来樱山时回去,那肯定会在返程时回柳林寨一趟。他此番也不过是最后确认一下她的意思,而且提醒她一下,她现在已经可以打算打算,回家的时候要不要带些什么吃的用的给家人,路上也好置办一下。而他,也可以想想怎么遮掩下自己的身份。 想当年萧生财可是被他讽刺的很惨。那时候年少轻狂,加上一直对自己的身份十分敏感,所以性子里便隐藏了几分尖锐,说话做事虽然看似平和,但一遇到什么事难免炸毛且浑身带刺。当时他从心底鄙夷死了那老家伙,所以一句好话都没给。如果就这么大大咧咧去了人家家里,会不会让人拿着扫把赶出来? 当然,也可能萧生财已经忘记他了,只是这种可能性太低。毕竟么,谁在那种情况下见到的人,多年以后都不太容易忘。 萧月半低着双眸,面无表情的回道:“自然是要回去的。” 苏清痕道:“那要不要买些什么东西?” 萧月垂头不语。她现在哪里有钱?家里的银票细软,都被她收起来放在灶台下面的地板里。住到军营里后,苏清痕帮她取出来,交还给了她,迄今都留在军营。她被掳走的很匆忙,身上根本没有带什么钱。这一路上,吃穿住行都是靠苏清痕。 苏清痕追出来时,身上凑巧带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他一路追踪,为求速度,哪还顾得上其他?衣食住行,什么都不讲究。一路追来,也不过花用了十两银子,如今还剩下将近九十两。当下便道:“我身上的银子虽然不多,不过扣除路费,怎么也能给你买些体面的东西带回家。” 看萧月低头闷闷不乐,他忙道:“不过只是借给你,要还的。” 萧月这才精神了几分:“嗯,借是可以的。几十两银子我还是还得起的。我很会赚钱的!” 苏清痕笑问:“那到时候,你会不会邀请我去你家里坐坐?” 萧月仍是处在混混沌沌的状态下,根本没想起来苏清痕和老父之间那点子针头线脑的恩怨。只是木木的道:“嗯,好。”往下再没了话。 两个人又是一路沉默前行。 到天色快黑时,来到一处小镇,镇上只有两家稍稍像样一些的客栈。“主仆”二人随便选了一家客栈便进去了。 客栈的伙计先引着“夫人”去了最好的客房之一,留下“小厮”交钱兼点餐。 萧月一路上了楼梯,跟着小二来到自己的房间前。小二正在开门之际,一个贵妇模样的人,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一行三人袅袅婷婷来到萧月屋子左手边的房间前。那间屋子显然早就已经被伙计打开过了,两个小丫头赶紧上前推开屋子,躬身立到一旁,请贵妇人先进屋。 萧月对旁人的事并不上心,只是眼角余光瞥到了那年轻的贵妇,震惊之余,便成了转过头细细打量。 那年轻贵妇一身银红色蜀锦衣裙,衣服样式大方雅致,乌黑的发髻上插着几根时下流行的金钗,既不夸张显摆,又很好的体现了自己的身份,一看便知是有些文化的普通富贵人家的媳妇。 那年轻妇人的一张脸,美则美矣,可怎么就那么像苏清痕呢?只是比苏清痕女人气多了,温柔含蓄多了,肤色也要好上太多。她的眉毛没有苏清痕的眉毛浓黑,还比苏清痕的略弯,可却何其相似,她的嘴比苏清痕的红很多,也要小一些,可整个就是小一号的苏清痕的嘴。苏清痕如果是个女人,只怕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不肯相认 年轻贵妇人对萧月的目光一无所觉,径自进了房间。两个小丫头也连忙进了房间,顺手将门关好。 这边厢,伙计开了锁,将门推开,躬身展开手臂,点头哈腰的请萧月进去,萧月却忽然转身,飞奔下楼。 苏清痕点好了饭,交代伙计:“一会将饭菜直接送到天字二号房就可以了。再来一碟鲜笋炒肉,一碗米饭,送到天字三号房。” 他正交代着,忽然听到楼梯上“咚咚咚”的快速下楼声。眼角余光正好撇到萧月一抹行色匆匆的白衣身影。 他忙转头去看萧月,神色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夫人,这么急匆匆的,有事吗?” 萧月从楼梯上奔下来,站定,怔怔望着他,似乎在酝酿该怎么开口。 苏清痕越发奇怪,惊问:“夫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怎么吓得脸色发白呢? 萧月木木的抬起手,指了指楼上,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上的天字一号房里出来一主二奴共三个人。 当先的贵妇,一身银红色蜀锦衣裙,语调柔婉,说话温和缓慢:“店家,怎么我们的饭菜这么久了还没送上去?” 苏清痕身旁的伙计忙道:“这位夫人,您要的可是八宝鸭,那道菜费事一点。” 那贵妇微微一笑,却只是咧咧嘴角,并不露齿:“还要多久?我们想先去其他的铺子里买些东西。若是早早做好了,麻烦你先放在灶上热着。” 伙计忙点头笑道:“好好好,夫人慢走。” 贵妇人和伙计一边说着,已经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苏清痕早已顺着萧月的手势看到了那贵妇,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那贵妇,刚看到她的第一眼,苏清痕差点就冲口而出一句:“娘!” 待反应过来后,才知道那不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没有这份气度,也没有这身气派,更没有这位姑娘看起来年轻富态。他可怜的母亲,二十多岁年纪,两鬓便已经染了星星点点的白,只要细瞧就会发现,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这位夫人却是端庄温雅,年轻美丽,这份安闲富态,是他的母亲远远比不了的。 这张酷似自己和母亲的容颜…… 莫非是,是芳儿? 苏清痕震惊之下,只是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贵妇,不是忘记了眨眼,而是根本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一睁眼之间,眼前的贵妇人就忽然消失了。心中波涛汹涌,口中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两个小丫鬟看到有人死死盯着主母看,立刻拿眼睛瞪苏清痕。苏清痕却无知无觉,依旧直直盯着苏芳容看。 苏芳容早已察觉有人盯着自己看,但却保持风度,不往那两道灼热的目光来源处去瞧。可是过了许久,那两道灼热的目光依然直直钉在她脸上,饶是她再好的气度也被苏清痕气到了,她一双凤目朝那灼热的目光来源扫了过去,想将那两道目光逼退,熟料自己却一下子怔住了。 苏芳容的目中先是惊喜,刚要张口,却又闭上了嘴,目中再是犹疑,最后只剩了害怕和乞求。后来干脆将目光别过去,对身后两个小丫头道:“咱们走吧,快去快回。” 两个小丫头脆生生的嗓音响起,齐齐道:“是,夫人!” 苏清痕从八岁开始就是看着别人脸色过来的,她这一番神情,他自然是看得懂的。她害怕自己跟她说话,她在求自己不要这时候跟她说话。 苏芳容和苏清痕擦肩而过,两个人都没有去看对方。苏清痕的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好像在看萧月,其实目中空空的,没有一点东西。 萧月眼看苏芳容要出客栈了,叫道:“阿清!” 苏清痕躬身道:“夫人有何吩咐?” 苏芳容走到客栈门口,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只看到苏清痕正在向萧月躬身行礼,萧月的目光则有些迷茫和迟钝,还带着几分疑问。 只看了一眼,苏芳容便迅速别过头,离开客栈,往南去了。 萧月和苏清痕一前一后上了楼,苏清痕站在天字三号房门前,目送萧月进房间,只等着萧月进了二号房间,他便也进自己的三号房间去。 萧月却转头看向他:“我有事问你。” 苏清痕道:“什么事?”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苏清痕道:“芳儿不愿意让我和她说话。” 萧月问道:“为什么?”她语气带着几分木讷,表情呆呆的却又带了一丝探究,模样实在怪趣可爱。 苏清痕瞧着她的模样,面上不自觉的带了微笑,他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大概有难言之隐,刚才不便相认。” 萧月指指身旁的一号房:“她就住这间屋子。等她回来了,我请她来我屋子里坐会。我是女客,她的小丫头应该不会疑心她。到时候,你可以过来和她说说话。” 苏清痕道:“多谢。” 二人这才分别进了各自房间。 可是这一等,两个人就再也没有等到苏芳容。 苏芳容带着两个丫头离去后,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愤愤道:“刚才那个男的忒也无礼!” 两个小丫头当时只觉得苏清痕无礼,一眼瞪过去后,却又双双红了脸,那登徒子生得端的好看,但二人却又不敢多看。如今细细一想,总觉得那男子和自家主母长得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对于人的外貌这种事,无论谁的看法,都显得十分主观。两个小丫头甚至都搞不清是只有自己这么认为,还是别人也都这么认为,哪里敢拿一个陌生男子和主母相提并论?更何况那男子还那般轻薄。如今听主母十分生气,哪里还敢再说别的。当中一个穿翠绿衣裙的小丫头道:“是呀,哪有这样大胆的。”另一个穿墨绿衣裙的小丫头道:“对呀,看他那身打扮,也不过是别人府中的下人罢了。穿的既然是粗布衣裳,应该是个三等下人吧?居然敢当着他家主母的面,就这样直勾勾去看别人。” 苏芳容除了生气,似乎还有些后怕,对两个小丫头道:“那家客栈的客人也太不正经了,咱们不回那家客栈了。” “啊?可是……”翠绿衣衫的小丫头一惊,想着都交了一晚的房钱了,刚才叫的晚饭也是预先付了钱的。 另一个穿墨绿衣裙的小丫头打断他:“翠儿,你大惊小怪什么呀?夫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叫翠儿的小丫头一想也是,大户人家又不缺那点钱,还是自己的名声要紧些。 苏芳容对那穿墨绿衣裙的小丫头道:“碧儿,我这就和翠儿去另一家天禧客栈了。你回刚才那家同福客栈去叫人字房的家丁和护卫出来,就说咱们换客栈了。” 碧儿低头道:“是,夫人。” 苏芳容又叮嘱道:“快些来天禧客栈,还有,让大家退房的时候,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碧儿再次应声道:“是,夫人。” 就这样,一行人仓促的换了客栈。喜得方才那家同福客栈的老板直搓手,哎呀呀,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冤大头呢。白白付了房钱和饭钱,可是房间在天黑之前就退了,吃食更是一口也没动。 萧月在自己屋中歇了半晌,饭菜送进来后,她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也将就着吃了几口。然后就躺倒床上,看着帐顶呆呆的出神。手里依旧习惯性的捧着个瓷瓶子,尽管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不知不觉中,天就黑了。萧月懒得点灯,只盼着林钟凭的魂魄突然于暗夜中来和她相会。苏清痕都能重新见到孪生妹妹,她又为何不能再见到钟凭呢? 一念至此,萧月忽然惊觉,天都黑了苏清痕还没有和苏芳容见到面呢。 她忙趿上鞋子,匆匆出了房门,往隔壁屋一瞧,发现隔壁屋门上竟然落锁了。 萧月正在奇怪,伙计已经引着一个衣着光鲜的男客往天字一号房走来,笑眯眯道:“客官,就是这间房,小店最后一间上房了。”一边说着,一边拿钥匙去开锁。 萧月冲口而出:“小二,这间房不是有人租了吗?” 苏清痕略带沮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已经退租了。” “退租?”萧月一惊,转头看着苏清痕,“她怎么忽然退租了?” 苏清痕摇摇头:“不知道。她并没有回来,只是打发了一个小丫头来的。我一直等不到她回来,自己喊来店家问过,这才知道的。” 萧月思忖半晌,这才得出结论:“她在故意躲你?” 苏清痕垂头道:“也许吧。” “为什么?” 为什么?如果自己知道为什么就好了。苏清痕沮丧的摇摇头。 萧月想了想,鞋子都顾不上穿好,匆匆向楼下跑去。 “哎,小……额,夫人,你去哪?”苏清痕匆匆跟了下去。 兄妹重逢 天已经黑了,既然苏芳容要住店,如果不在同福客栈,那肯定在天禧客栈。那么多房钱和饭钱,她说不要就不要了,定然生活富足。镇上统共就这么两家像样的客栈,她肯定去了另一家。 萧月跑到街上,这才想起自己不认识路,随便拉来一个赶夜路的路人便问道:“天禧客栈怎么走?” 那路人道:“前面路口南拐,过两个路口就是。” 萧月来不及道谢,丢下一脸惊艳的男路人,匆匆往天禧客栈去了。 苏清痕猜出她的用意,追上去拉住她道:“小月,她既然不愿意这时候见我,一定有原因。我们这么贸贸然过去,万一给她惹了麻烦呢?”他得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和芳容搭上话,却不至于害到她。 萧月道:“看她那身打扮,连个稍高一点的发髻也不敢梳,应该是个家底富足,但却没出什么官儿的人家。那种人家遇到的麻烦,有什么是你摆不平的么?” 苏清痕一怔,对呀,自己太过紧张,倒是忘了这茬。兴许芳儿遇到的麻烦,自己一句话就能帮她解决呢。芳儿又不知道自己是云麾将军,看自己这身打扮,弄不好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小厮呢。 他笑道:“瞧我,急糊涂了,咱们快些去吧。” 两个人匆匆赶去天禧客栈。天禧客栈已经准备打烊,苏清痕也不管人家连挡板都竖起来了一半,冲向柜台问道:“今夜投宿的那位……”他话头突然卡住了。就这么急匆匆的冲过来问这个,万一人家将他当做登徒子,不止不告诉他,还会坏了芳儿的名声。大胤这个严苛的男女礼节,真是让人受不了!苏清痕在大胤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这么彻底的厌恶大胤的破规矩。 萧月紧随其后赶了过来,对掌柜的道:“我们要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看这两个人,讷讷道:“天字号房只剩下一间了,不过地字号房……” 他话未完便被萧月不耐烦的打断:“那就要一间!” “啊?”掌柜的惊讶的张大了嘴。这这这,哪有给下人也要一间上房的,没有多余的上房,居然就只要一间房??? 一间房怎么睡两个身为主仆关系的男女?真是伤风败俗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呀!掌柜的几乎要痛心疾首了!! 苏清痕道:“掌柜的,我家夫人的意思是,那就要一间天字号房,一间地字号房,你尽快安排就是了,发什么呆呀?” “哦?哦哦哦。”年过五十的掌柜的忽然就开始在心底深深的鄙视起了自己。怎么自己就会想岔了呢?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了呀? 伙计带着萧月来到天字房的五号房间,将萧月送进去后,萧月问道:“你这客栈,天字号房间只有五间么?” 伙计点点头。 萧月又问:“今夜都租满了?” 伙计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在柜台前她不是都问了么?但又不敢得罪客人,只得客客气气回道:“都满了,这是最后一间。” 萧月问道:“租房间的,除了我,还有别的女客吧?” “有。”伙计惯性的回答她的问题。 “她住哪间房?” “四号,就在您隔壁。” 萧月点点头:“你下去吧。” 伙计客客气气躬身退出房间。 萧月当下走到隔壁房间敲门。 苏芳容在屋内一直坐卧不安,毫无睡意,虽然天都黑了,却也不想上床安歇。此刻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吓了一跳。 翠儿警醒的问道:“谁在外面敲门?不知道会影响我们夫人休息么?” 萧月道:“我是住在隔壁的女客,你家夫人娘家是姓苏吧?我看着她像我一个故人,所以特地来瞧瞧。” 苏芳容狐疑道:“你这声音听着耳生,姑娘,咱们并不认识吧?” 萧月道:“我能听出你的声音,你是芳容吧?” 苏芳容听不出萧月的声音,又觉得只是一个女子,也无甚大不了,加上对方又叫出了自己的姓名,再不见面,恐怕倒惹得身边两个下人起疑。她道:“翠儿,你去看看。” 翠儿便去给萧月开门。待看到门外的是萧月时,苏芳容面色陡变。这……这不是苏清痕口中的“夫人”么? 两个小丫头颇感奇怪。萧月那张脸,长得太好看,两个小丫头见过一次后,短时间内怕是忘不了。怎么这人也到天禧客栈了? 萧月却只是客客气气对苏芳容道:“芳容,你还认得我么?我是萧月。” 苏芳容不知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又怕给人揭穿老底,摇摇头道:“不……记不大清了。离开家乡太久了,好些姐妹都快忘记样子了。” 萧月笑道:“芳容啊,你再好好想想,我是萧月呀,以前经常送你核桃吃。我想请你去我屋子里坐坐,我这会又带了不少核桃来呢。” 苏芳容看看身旁两个丫头,咬咬牙,故作惊喜道:“原来是你呀?瞧我这记性,你别见怪呀。走,我和你去你房里,咱们说说话。”说完,又叮嘱两个丫头,“你们乖乖守好屋子,哪都不许去!” 两个小丫头觉得事情变化的也太快太诡异了,还没反应过来呢,苏芳容已经跟着萧月去了隔壁房间。反正萧月只是女客,夫人又只是去隔壁,两个丫头虽惊奇,却也没有多想,安分守己的呆在了房中。 苏芳容刚进了萧月的屋子,便看到已经端坐桌前“恭候”她的苏清痕。 萧月反身关了门,上好门闩,不让外人随意进来。 苏芳容一步步挨上前,试探着小声叫道:“哥哥……”一句话刚出口,泪水便“唰”的流了出来。 苏清痕忙起身,上前一把抱住她:“芳儿,你真的是芳儿吗?” “哥哥,我……我是啊……” 萧月也不打扰他二人,只是安静的坐在床前,神色略显几分呆滞,仿佛又在发呆了。 苏芳容低声道:“哥哥,这客栈的屋子,不太隔音,你……你小声些说话。” 苏清痕一怔:“为何?” 苏芳容轻轻推开他,拒绝继续被他拥抱,面色十分为难:“哥,可不可以……不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苏清痕的脑子一时半会有些转不过弯来。这些年来,他只盼着能和母亲妹妹重逢,如今好不容易再见面了,没想到苏芳容却这么说话。 怒掴苏氏 自己如今已经是人家的媳妇,还阴差阳错做了大户人家的嫡长媳。因为身份低,婆婆不喜,妯娌不敬,处处掣肘,若是再让人知道自己有个做下奴的哥哥……在后宅里的日子本来就已经举步维艰,这下就更难过活了,只怕日后就要被流言蜚语嘲笑唾骂逼死了。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何况事情还牵扯到了儿子的前程。 苏芳容不敢再看苏清痕,低头嗫嚅道:“我……我……哥哥,你已有了外甥,如今已经八岁大了。我夫家世代商贾,只有我相公一人考过秀才功名。如今云哥儿,就是你外甥,他读书很好,也很上进……公公婆婆和相公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读书有成,考个进士回来。若是他有个奴籍的舅舅,只怕会毁了前程……”家人都盼着云哥儿能入官场,她这做娘的自然也盼着儿子前程似锦,只是官场险恶,若是儿子有个入奴籍的舅舅,只怕容易遭人攻击。她是做娘的,虽然这些还都是没影的事儿,可她也不得不早早未雨绸缪。 苏清痕重重跌回椅子里。他九岁多就入了威远镖局,最初那些年,过得全是人吃人的日子。许多一同进去的少年,由最初的天真无邪互助友爱,渐渐变得尔虞我诈你死我活。说他一点没变是假的,否则根本没办法活下来,他实在不想成为最后被淘汰出局的那一小拨人。可是他一直都记得,他还有娘,还有妹妹,他始终都不敢变成心狠手辣的人,不然以后见到家人,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却原来,人家根本就不想见到他。 苏芳容也是又愧疚又难过,解释道:“若我只是嫁给了普通人家,必定不会如此待哥哥。求哥哥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吧。”一边说着,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掉。 苏清痕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颤声问道:“娘呢?” 提到老母亲,苏芳容哽咽起来:“娘……她,四年前去世了。她临走的时候,一直都惦记着你,说……说对不起你……都没敢让我夫家知道,有你这么个大舅子,还说都是以前家里不景气,把你给耽误了,不过……娘老有所依,安享晚年,走得也还算平静。” 苏清痕眼圈红了:“我是个不孝子,多亏你在床前照顾娘了。我以后如何拜祭她老人家?” 苏芳容道:“我将她与爹爹合葬了,就在咱们小时候生活过的薛家村。” 苏清痕垂眸道:“知道了。” 苏芳容敛衽朝他拜了拜,含泪道:“哥哥大恩,芳容来世必当结草衔环相报,可是今生,咱们兄妹便缘尽于此了。芳容这便告辞了。” 说罢,回身就要走。 苏清痕呆呆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似乎已经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睁睁看着苏芳容拉开了门闩。 苏芳容抬脚出门之际,一直沉默的萧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她道:“芳容,你过来一下,我有句话跟你说。说完这句话,你随时都可以走,我再也不去那边的屋子打扰你。” 萧月一直阴着脸,说话也是阴测测的,颇有些吓人。苏芳容迟疑片刻,还是一步一挪到了萧月跟前:“不知这位夫人有什么话说?” 萧月站起身,冷冷盯着她,忽然扬手,重重扇了她一耳光,打的苏芳容眼冒金星,身子站立不稳,歪在墙边,半边脸顿时肿得半天高。 苏芳容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震惊的看着萧月。 萧月嫌恶的看着她,一字一字尖刺如针,恨不能往她心口里戳:“你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 苏芳容心头大震,回转身子,脚步踉跄的跑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回了屋子,冲上床榻,衣服都不脱便蒙头要睡。 客栈里的油灯不大亮,两个小丫头一时之间没有看清她的脸色,见她如此失魂落魄的冲进来,碧儿担心的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苏芳容道:“我没事,你们两个也熄灯安歇吧。” 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吹了灯。一个坐在桌前值夜,一个去了给自己订的房间里休息。 隔壁房间里,萧月坐在床头沉默,苏清痕坐在椅子上发呆。 屋内寂静良久,忽然,苏清痕猛地起身,将桌子上的水壶杯子一下子全扫到了地上,只听一片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萧月不知所措的看着苏清痕,苏清痕却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愤愤的起身出去了。 他瞪自己?他这是在对自己发脾气吗?他不是应该对苏芳容发脾气吗?萧月脑子又变成迟钝状,皱着眉头想了想,一时想不通,便上床休息了。 苏芳容一夜不曾安寝,天微微亮便唤醒当值时打瞌睡的小丫头,一行人匆匆退房离开。 萧月因为连日赶路十分疲惫,一觉睡到天亮,一夜好眠,连梦都没做一个。她沮丧的睁开眼,看看枕头旁的空瓷瓶子,气恼的伸指头弹了两下。林钟凭,你就这么狠心么? 她叫了人进来收拾屋子,再送些热水进来洗漱。等把自己收拾妥当,一出门,便看到苏清痕就靠在屋子一旁的壁上,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看到她出来,苏清痕忙站好恭立着,只是目中仍带着几分愤愤之意。 咦,还在发脾气? 萧月瞅瞅苏芳容的房间,已经锁上了,想必人已经退房走了。哦,难怪苏清痕心情不好! 苏清痕赔了被摔坏的瓷器钱,又叫了早餐,和萧月在楼下吃了早饭,这便一起上路。 一路上,苏清痕一直拉着脸,闷声不吭往前走。 萧月没有再走到前面去,反而与他并肩而行,道:“清痕,如果你实在舍不得,就去找你妹妹吧。” 苏清痕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也不理她,径直向前走。 萧月越发觉得不对劲,追上去问道:“你干吗生我气?”欺负他的是他妹妹,又不是自己。 苏清痕憋了一夜的火气,朝她吼道:“萧月我告诉你,我以前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一直觉得我欠了你,所以你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可是我妹妹又没欠你,你凭什么打她?” 啊?萧月眼睛睁大,难以置信的看着苏清痕。他居然是为这个生气?她认识这家伙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对自己好声好气的,今天居然跟自己发脾气,而且这个发脾气的理由…… 苏清痕继续中气十足的朝她吼:“我们全家人都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你凭什么那么用力打她?” 苏清痕吼完了,将萧月丢在身后不管,自顾自向前走。萧月愣了片刻,忙追了上去:“清痕,等等我。” 她追上苏清痕,伸出一只手去拖他衣袖:“你别走这么快。” 苏清痕不耐烦的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萧月还在奔跑中,身形不稳,苏清痕却在气头上,用力又大了些,萧月身形不稳,身子一歪,倒在墙上,另一只手里抱着的瓷瓶也跌了下去,顷刻间摔得粉碎。 苏清痕听到声音,一惊,忙回头去看。萧月则蹲下身子,对着摔碎的瓶子发呆。苏清痕走到她身边,俯身去看她:“小月,你没事吧?” 萧月不理他,只是呆呆看着瓶子不说话。 “小月,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这么用力,你有没有碰到哪啊?” 萧月看着瓶子,伤心的道:“摔成这样了,连粘都没法粘好。” 苏清痕本以为瓷瓶摔坏,她肯定要对自己大发脾气,没想到她根本看也不看自己一眼。苏清痕嗫嚅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 萧月怔怔的摇头:“不关你的事,是他自己不肯来见我,连个装骨灰的瓶子也不留给我。”一边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苏清痕举目四望,看到不远处的杂货铺,便起身匆匆进去,不一会,拿了个带锁的木盒子出来。 他将木盒放到地上,捏起碎瓷片放进去:“小月,你不要整天抱着这个瓶子了。如果你实在舍不得扔掉,那等你给林大哥立衣冠冢的时候,把瓶子一起放进棺材里吧。好不好?” 萧月出了会神,低低应了一声:“好。”便和他一起将碎瓷片放入了木盒内。苏清痕将盒子扣好,锁住,直接将木盒塞入了自己身后的包袱里。他道:“我们走吧。” “哦,好。”萧月闷声应了一句。 苏清痕看她如此乖觉,奇道:“你不生我气呀?”他以为瓶子就这么摔碎了,她怎么也得暴揍自己一顿呢。 和好如初 萧月白了苏清痕一眼:“你已经被你妹妹欺负得这么可怜了,我就放你一马,不跟你计较了。”过了会,却又哀怨道,“瓷器本来就易碎,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瓶子会碎掉,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苏清痕松了一口气:“你不生气就好。” “谁说我不生气?你刚才那么对我,我很生气!”萧月不满的看着苏清痕。 苏清痕却道:“你下狠手打我妹妹,我还生你气呢。” 萧月面上的厉色忽然淡去,柔声道:“苏清痕,其实我很感激你。” “嗯?”苏清痕不知她为何忽然这么说话,话题转换速度太快,他颇觉莫名其妙。 萧月依旧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认真的道:“这些日子如果没有你在身边陪着,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早就疯疯癫癫了,甚至也许,已经……死了。我对你冷淡,不跟你说话,是因为我真的很伤心。我没有心情和人说话,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发呆或者走路。可我是真的从心底感激你。我一点也不希望看到有人欺负你。苏芳容那么对你,我当然很生气,所以才会出手教训她。我可以对你冷淡,可以偶尔欺负你,但是我看不得别人对你不好,就是你亲妹妹也不行。话说回来,你妹妹更应该对你好才是。” 她一番话本来说得苏清痕心里暖暖的,可是听到后面两句,苏清痕又忍不住笑道:“哪有你这样子的?” 萧月不满的看着他:“我这样子怎么了?总比你强。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苏清痕又笑了:“难道还是我错了?” “当然是你错了。你明明也很生苏芳容的气。不然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云麾将军,不是什么奴隶?你生她的气就行,我生她的气就不行!” 苏清痕收起笑意,低声道:“小月,我刚才不该向你乱发脾气,我现在向你道歉,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萧月却反问道:“那你还气不气我打你妹妹?” 苏清痕心中暗暗好笑,却故意板起脸道:“本来是很生气的,可是听你这么一说,我就不是太生气了,不过还是有一点点生气。” 萧月大怒,瞪着他道:“可是我很生气,十分生气!” 苏清痕本是有心逗她玩玩,看她真的动怒,忙道:“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萧月耷拉下脸:“我现在没有心情和人开玩笑。” 苏清痕叹了口气,道:“芳儿小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虽然是妹妹,但是处处让着我这个哥哥,从小就很懂得疼人。虽然我娘说,两个孩子他们都是一样疼爱。可我心里明白,我爹娘一直都偏心我。芳儿其实也很想读书识字,可是我家里生活比较困难,给我买了纸笔,就没办法买她的,而且我爹平时教书已经很累,她也就不愿意再多让爹爹操心,所以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我小时候就想着,如果能快些长大就好了,我要让我爹娘和妹妹都过上好日子。我从来也没想过,我们一家人会落到后来那般田地。其实你说得对,芳儿不肯认我,我确实很生气,所以故意不告诉她我是谁。但是我再生气也舍不得打她。结果你倒好,下那么重的手,她嘴角都裂开流血了。你应该也明白我的心情吧?我自己可以气她,骂她,但是别人动她一根手指头我都不乐意,会很心疼她。” 萧月的脸不再紧绷,道:“这个解释,勉勉强强可以接受。” 苏清痕又道:“她就算做错了事,你可以说她,训斥她,干什么要动手?你会功夫,手劲比一般的女子要大得多,她手无缚鸡之力,哪能和你比?她这么细皮嫩肉,那半边脸至少要肿个两三天,她现在啊,恐怕正在为怎么和别人解释自己的脸头疼呢。” 萧月嘲笑道:“你当了冤大头,受了这么多年罪,别人却一点不领情,你居然还惦记着人家怎么和人解释。没见过这么笨的人,活该你妹妹不认你!” 她一边说着,还朝苏清痕挤眉皱鼻子,仿佛生怕自己损的不够力度,得再靠表情来加强效果。殊不知自己这番模样着实怪趣可爱。苏清痕一下子没忍住,伸手去捏她鼻子:“你居然取笑我?你还不是一样?你爹那么对你,你还不是巴巴的赶回去看他?活该你爹当初卖女儿!” 萧月被他捏的喘不过气,忙伸手去拍捏着自己鼻子的“狼爪”,苏清痕怕弄疼她,没等她拍到自己手背便已经收了手。 萧月揉揉鼻头,不服输的瞪着苏清痕:“我爹怎么也比你妹妹强。你还说你妹妹性格乖巧懂事,人长得好看。我看她一点也不乖巧不懂事,长得还不如你好看!” 苏清痕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形容人的?!” 萧月却仰起下巴,凶巴巴道:“我就这样,你待如何?” 苏清痕顿时无话可说。 二人这么一番斗气,反而谁也顾不上伤心生气了。苏清痕心道,早知如此,就早些和她吵一架,让她早些疏散郁结在心头的伤怀情绪,也省得她之前一直那么呆呆的,害他担心她以后是不是一直都那么呆了。 看苏清痕忽然间心情大好,萧月道:“我看你现在这样,应该是不伤心了吧?” 苏清痕笑了:“本来是有些难过,不过现在想想,也没有什么好伤心的。我当初那么做,就是希望家里其他人可以好好的,没想到却害得我爹去世。我后来就一心盼着我娘和妹妹能过上好日子。如今总算心愿达成,芳儿是大户人家的奶奶,我娘也安享晚年”他不无感慨,“这下我也算‘老怀安慰’了。” 萧月问道:“那你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追你妹妹,告诉她你是云麾将军?” 苏清痕道:“还是不要了。她既然过得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当务之急,是赶回边关。我已经擅离职守好几个月,你这个做娘的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儿子了。再者说,你到底和林大哥夫妻一场,我怕胤迷的余孽,有人不遵守诺言,还是想要除掉你这块心病。在曲犹扬杀光他们之前,我不敢带着你随便乱走,既容易给你招危险,也容易连累无辜的人。我们两个还是低调行事,快快回去吧。” 萧月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苏清痕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宛昌国力日下,撑不了多久了。大胤始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离瘦死还有一段距离。我看朝廷这次弄这么大的动作,应该是不想再拖着战事了,边关的战争应该很快就要结束了。等战争结束,如果我活着,我就自己去告诉她。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告诉她!” “别胡说八道,你是云麾将军苏清痕,哪能那么容易战死?” 苏清痕遥遥望着北方,感慨道:“我刚入军营时,身边的人一提起对敌宛昌都要变色,可我却从来也不觉得宛昌可怕。但是这次,这次不一样……” 这次要面临的对手是信长风!大胤边军的一切,他都十分熟悉。大部分主将的习惯、性格、优势、擅长的战略部署,他也都清清楚楚。最重要的是,苏清痕怕的不是强大的对手,而是怕和昔日的好兄弟生死对决!难怪林钟凭宁可被华若雪重创,也不愿意和华若雪动手! 萧月被他无端的伤感吓住了,忙道:“苏清痕,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人家都说祸害遗千年!你前半辈子都在吃苦受罪,后半辈子一定荣华富贵!” 苏清痕“噗嗤”乐了:“放心,我一定不会战死,我会长命百岁。”他答应过林钟凭,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即使没有答应过林钟凭,他也不放心丢她一个人在人世独活。 他乐了,萧月却又伤感起来,嘀嘀咕咕念叨着:“只可惜我家钟凭,好人不长命……”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茫然的向前走去。 苏清痕看她忽然又伤感起来,叹了口气,匆匆跟了上去。 再见老父 萧月和苏清痕一路向北而行,反正无论如何总会经过柳林寨,加之苏清痕一路上也没发现周遭被什么人暗中监视,觉得还算安全。于是,告诉萧月,此时回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萧月思量一番后,决定什么也不买了,直接丢给老父二十两银子完事。于是,两个人空手进了家门。 等到了萧家那个已经不知道修葺了几次的破旧小院后,苏清痕发现自己之前的担心实在是多虑了。 萧生财已经眼花的认不出女儿了,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个白影子,看样子像是个小媳妇,可就是认不出是谁。 倒是继母年轻好几岁,眼神还好,一眼将萧月认了出来,激动得直嚷嚷:“哎呦,这不是月儿回来了吗?” 萧生财上前一把搂住女人,细细看了几眼,越看越激动:“哎呀,真的是月儿!闺女呀,你可算回来看我了。”然后转脸去看苏清痕,“这是大平吧?” 苏清痕眼角直抽搐。 萧月忙道:“爹,这是我家的小厮,名唤阿清。”她按着原定计划,大言不惭的哄骗老爹。其实这位是云麾将军,是云麾将军呀,才不是她使唤得起的小厮。她心里将自己暗暗鄙视一番,国家和民族的英雄,就这么被自己活活埋汰了,而且还埋汰了一路,接下来的路上还要继续被自己埋汰……苍天啊大地,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报应就报应在苏清痕身上好了,是他自己的主意! 萧生财看到女儿后脑子发热,也没仔细看人,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头脑渐渐也冷静下来,奇道:“月儿,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衣裳啊?这多不吉利的颜色呀。”普通百姓忌讳多,不像走江湖的,就是喜欢穿的通身雪白,或者一身的乌漆麻黑。若是谁穿了一身白,那肯定是在服丧或者在孝期。 萧月听他这么问,眼圈不由自主红了:“爹……大平去世了……” “什么?”萧生财一惊,这才知道女儿居然年轻守寡,哭丧着脸道,“月儿,你太命苦了。”一边说着,竟然老泪纵横,干嚎起来。 萧月本来的几分泪意一下子被逼退了。怎么她老爹弄得好像自己死了老婆一般?话说回来,她亲娘死的时候萧生财都没有这么哭过。当下除了伤心,更多了几分愤愤不平之意。 王氏嫁给萧生财的时候,本来就已经老大不小,如今年纪渐长,又一直无所出,偏偏萧生财又是个很传统的大胤男人,在家说一不二,还从不沾手家务。她一人照顾二人有些力不从心,当下虽然有些伤感,但更多的还是期待:“月儿,这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萧月点点头:“现在只剩我和一个六岁大的儿子。” 萧生财收住哭声,神情更加激动:“我有外孙了?我那外孙现在何处?” 萧月道:“还在边关。我想先回来看看你老人家,然后再去边关找小亦。” “只要你和孩子平安就好,月儿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呀”萧生财颤颤巍巍摸着萧月的脸颊:“瘦了瘦了,比六年前的时候瘦多了。不过人也长大了,都当娘了。” 苏清痕看了眼萧月。她原本比那时候都胖了两圈了。那时候的萧月虽然身段很好,可胳膊腿都细细的,哪有后来珠圆玉润。结果被华若雪一折腾,身子几乎垮掉,又变成以前那么纤瘦了。 王氏也道:“月儿,你们原来不是说去京城吗?怎么孩子在边关?哎呦,那里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年轻守寡的女人还要带着个小孩子,多吃力呀!要不,你带儿子还回来吧。咱家虽然小了点旧了点,比不上京城人家的大宅子,可至少干干净净,也没人欺负你不是。” 她说完,不由拿眼打量了一番苏清痕。高大英俊,温文有礼,真真一表人才。当下心中暗叹,哎呦喂,这小厮生得可是真好看,居然只是个下人,真是可惜可惜呀。萧月居然请得起下人?莫非她夫君在世时,生意做的不错?如此一来,让萧月住回来,不只能帮自己照看照看家里,说不定以后的日子也能宽裕些呢。王氏一边想着,便开始庆幸,自己刚才主动劝萧月回家的决定是绝对正确的。 苏清痕被王氏瞧得浑身不自在,只得以目光向萧月求救,萧月收到求救信号,忙去看自己不靠谱的继母:“王姨,我正有这个打算。” 萧生财闻言大喜:“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在外面一定受苦了吧?以后爹一定好好疼你!以前……都是爹糊涂呀!” 萧月将事先准备好的一袋银子交给萧生财:“爹,以前的事先不说了。我急着回边关找小亦,哦,就是你的小外孙。他还那么小,一个人留在边关我不放心。等我去将他接了一起回来。这些银子给你先用着。我得走了。” “啊?你又要走?”萧生财道,“闺女,你怎么每次都来去匆匆的?” 萧月道:“我不放心孩子呀。再说了,我这次带上小亦一起回来,就不走了。以后都陪着你。” 王氏当即喜得就笑出了泪花,擦着眼睛对萧生财笑:“还是咱闺女好,知道孝顺人。自己发达了,还不忘了回来照顾你这老东西!” 萧生财又是心疼又是惭愧,搓着一双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清痕怕夜长梦多,老两口这么拉着人说话,也不知得说到什么时候。他又朝萧月比了个眼色,萧月立刻会意,道:“爹,我这就走了。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吧。” 萧生财只当她一心惦记儿子,想多留几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何况自己也很想见到外孙,于是便将萧月给他的一袋银子推还给萧月:“你要走,爹也不敢多留你,但是银子你得拿着。穷家富路,你一个女人带着个仆人上路,没钱多不方便。现在不比那个时候,有大平在。” 萧月看看萧生财和王氏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穿戴,一脸操劳的风霜,便道:“这钱你留着用吧,女儿不缺钱。” 萧生财道:“这钱我们用不着。你上次回来,不是给过爹钱吗?爹用那钱买了条小船,每天在秋叶湖那里摆渡,没客人的时候,爹就捕些小鱼小虾。虽然也没赚什么大钱,不过日子总算好过多了。就是最近身子不如以前中用了,所以干活也就没那么勤快了。但是爹有积攒下银两,少赚几天钱也不碍事,这钱还是你拿着路上用吧。” 萧月这么多天来,总算真心笑了笑:“爹,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变了很多。”如果换了以前的萧生财,肯定眉开眼笑的将钱接过去。那时候的萧生财,看到钱比看到什么都亲。 难得王氏也跟萧生财一个意思:“现在世道不好,刚刚打完仗,也就是咱们这里地方偏僻,穷乡僻壤的打不着这里。听说边关那里还在打仗。这么不太平,银子带多了不安全,可路上没银子更不行?月儿,你要一路小心,快去快回。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可以平平安安在一起了。” 萧月想带林亦回到这里住?苏清痕皱眉打量一番这座小院,纵然已经修葺多次,仍是难掩破败。这么狭小破旧的院子,比起他小时候住的院子还不如呢。这怎么住人?看看那父女俩正将一袋银子推来推去,一时半会也没个结果,他插嘴道:“萧老爷,不如你就依了我家夫人的意思,接过这银子吧。恕我直言,我看这院子到底小了些,如果夫人真的带了小少爷回来,恐怕住不开人呢。倒不如用银子将院子扩大一些,等夫人接了小少爷回来,刚好也能住新屋子了。” 萧生财一拍额头,道:“对呀对呀。”到时候家里会多出一个小孩子和一个小厮,这点地方确实不够住的。他对萧月道:“我马上就找人来帮忙翻盖院子。不过钱还是你拿着,这点钱你爹还是有的。” 萧月道:“爹,你就用我给你的银子吧。至于你那点棺材本,你就好好留着吧。” 萧生财不说话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银子。 萧月怕留久了惹麻烦,不愿再这么依依不舍废话连篇,当下对萧生财道:“那女儿这就走了。” 萧生财忙道:“爹送你!” 王氏也道:“我也去送你。上次你们小两口急急忙忙就走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行了。让你爹撑船,怎么也得送你们过了秋叶湖。” 萧月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苏清痕顿觉头大无比,这么纠缠下去,没完没了呀,他暗暗叹了口气,再次开口道:“萧老爷,你就听我家夫人的吧。她夫家生意做得比较大,出门都喜欢低调行事,免得树大招风,如今我家老爷刚去世,夫人现在不太方便抛头露面,这么多人去送,反倒引人注意。” 萧生财觉得这小厮说的是歪理,哪有亲爹送闺女出门都不行的?可是看萧月连连点头,一副很认可的样子,又没了主意,只能哽咽着让闺女自行离去。 匆匆离开柳林寨后,萧月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当爹的来送送都不行,她真是受够了,叹道:“真希望那群乱党赶紧死绝,害得我连话都不敢跟家里人多说一句。” 苏清痕笑道:“别不高兴了,想点开心的事吧。你爹如今这样,你看了是不是心里很高兴呀?”萧生财竟然没有越老越贪财,反而越来越看得开了,知道女儿才是最宝贝的。 萧月也笑得没心没肺:“是啊,你是不是很羡慕我们一家人共聚天伦啊?” 她一句话,直接戳中苏清痕的伤疤。苏清痕面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声气也低了下去:“是啊,我很羡慕。”苏母常年操劳,他一直都害怕母亲有一天会把身子熬垮,等不及全家团聚便撒手西去。自从听了苏芳容的话,知道苏母真的已经离世,想起来便不免伤怀。 萧月瞧他真的伤心了,这才觉得自己玩笑开得过分了,忙道:“你别难过呀,我以后再不跟你乱开玩笑了。” 苏清痕看她着急的样子,伤怀愁绪立刻去了大半。甚至很坏心的想回她一句:我虽然死了娘,你也死了丈夫,咱俩谁也不比谁强。 只是想起她前些日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便不敢跟她乱开玩笑,只是道:“那些不开心的事,大家都不要想了。咱们尽快赶路吧。” 他说着,目光遥遥望向北方。旅途遥远,那些躲在暗处的仍不死心的蛇虫鼠蚁,恐怕都在蠢蠢欲动了吧? 蛇鼠出洞 苏清痕和萧月一直到了金州城后,终于渐渐察觉到周围不对劲。 一日,萧月走在街上,一直走在她身后两步的苏清痕,忽然和她并排走起来。她只微微一侧脸,便看到他凝重的神色。 萧月立刻知道不妙,做出一副逛街逛得很有兴致的样子,笑眯眯低声问苏清痕:“我怎么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呀?”自己好歹也学过功夫,怎么他那么敏锐,自己就这么迟钝呀! 苏清痕低声道:“如果连你都能发现不对劲,那这些人也太菜了。我直接将他们揪出来暴打一顿就行了。” 萧月不满道:“别仗着自己功夫好就敢瞧不起我。” 苏清痕道:“我现在可不敢托大,我已经发现了八个不对劲的人。” “八个?”萧月一惊。他们才两个人好不好?以一敌四?其实自己除了轻功还算不错,拳脚功夫那是差劲的离谱好不好啊?一个打一个都未必行!不过逃跑的话,自己未必跑不过别人。 苏清痕道:“也不用太紧张。这八个人里,我只看到了一个当天在崂山见到的高手。其余七个人眼生得紧,而且看样子,也不像是什么一流高手。” 萧月紧张兮兮的四下溜了一眼。唔,烧饼铺里只有一个老板娘在打烧饼,外面门口蹲着俩中年男人在吃烧饼。那边一家小酒馆,里面倒是有几桌客人,可是看上去更像是一群普通人。街边还有几家摆摊的,卖各色小东西。再往前是一处气派的酒楼,里面人声鼎沸,生意火爆。虽然如今的金州城和六年前比,萧条了很多,但仍然勉强称得上热闹。店铺林立,满街的人来来往往,可是萧月看来看去,觉得谁都不像坏人。萧月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个卖廉价的劣质首饰的货摊,她指着那货摊道:“苏清痕,看,你的同行!”她可一直都记得他做小贩时,被几个衙役欺负的落魄模样呢。 苏清痕奇道:“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同行?林大哥告诉过你?” 萧月“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是啊,是钟凭告诉我的。” 时隔多年,苏清痕忽然琢磨过来:“那时候林大哥和一个姑娘一起上马走了,那个姑娘就是你吧?我说他怎么突然过去帮我呢?我还以为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其实是你让林大哥过去帮我的吧?” 他一边说着,忽然笑起来:“小月,我一直都以为你那时候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呢,原来本没有。” 萧月白他一眼:“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我离开你后,很快就想通了,不恨你了。” 苏清痕在这当口竟然还有闲心和萧月斗嘴:“你是那么说的,可我又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想通的。你还说你后来一直都十分讨厌我呢!”原来她那时候就不恨自己了。其实她连讨厌的感觉也不是那么强烈吧?不然为何帮自己? 萧月顿觉无奈:“苏清痕,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当务之急是甩掉那些跟踪我们的人。” 苏清痕面有难色:“这个……似乎很有难度。” “怎么了?” “如果只有我自己,什么都好说,可是偏偏还有你在。你轻功好是好,可是说到甩人,你就太差劲了。”他不用见识也知道,她肯定不擅长这些。 萧月慢悠悠道:“你现在是嫌弃我拖累你吗?” 苏清痕苦着脸道:“不敢不敢。”他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哪里会嫌她拖累自己?何况他也未必打不过那八个人么!不过看萧月的样子,应该是已经生气了。哎,女人小心眼起来,还真是让人没法子。 萧月不满道:“真差劲。如果是钟凭,一把铜钱撒出去,什么都解决了。”一说到林钟凭,她就心痛。他真是什么都好,可是那么那么好的他,却撇下她,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苏清痕道:“现在想甩脱他们,用巧妙的法子是不行了,不过可以试试笨法子!” “什么笨法子?” “你我轻功都不弱,实在不行,我们硬拼好了,未必跑不过他们。”说话间,二人已经离开繁华地段,渐渐走到僻静一些的路段。 萧月道:“好,就这么办。如果实在跑不过,咱们两个就和他们拼了。杀不光他们就当自己本事不济,若是将他们全杀光了,就当给钟凭报仇了!”她嘴上说得凶,心里却懊恼得紧!自己这样算什么?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却想着如何逃跑!最好他们真的能追上自己,她杀一个够本,杀一双就赚了! 苏清痕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他很确定,她从小到大,估计连蚂蚁也没踩死过几只,杀人的事,更加没有做过。如今说起杀人来,居然面不改色。看来如果不是曲犹扬在坚持为林钟凭报仇,如果不是还有个林亦在边关等着,萧月即使武功再不济,也会去找逼死林钟凭的人拼命! 智勇退敌 苏清痕带着萧月在大街小巷来回穿了几次之后,府衙便近在眼前了。 萧月看到府衙,喜道:“哈哈,我都忘了,有胤迷余孽追踪,我们可以报官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去瞧。那些不惜现身也要对他二人穷追猛打的胤迷余孽,居然退得干干净净,一个都不见了。切,她心道,一群见不得光的人,看到个普通的府衙,也能吓成这样。 萧月道:“清痕,他们都不见了,我们就算报官,官府会不会信我们?” 苏清痕道:“肯定不信。别说我现在没有带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印鉴。就算带着,他们即使信了,也只会阳奉阴违,区区一个府衙,能有多少官差?根本不敢招惹胤迷的亡命之徒。我带你来这里,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看看身后已经看不见人了,他这才拉着萧月,匆匆拐向府衙一旁的巷子里。萧月一边和他一起跑,一边笑道:“你真是太狡猾了。” 两个人一路如风般离开了金州城,看着眼前的夕阳古道,俱是长出一口气。 萧月道:“总算甩了他们了。” 苏清痕刚刚放松下来的神色却忽然间再次变得凝重,他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话音刚落,萧月便听到后面一阵急似一阵的马蹄声。她回头瞧去,就见一行快马风驰电掣般朝这边疾奔而来。 纵然和她和苏清痕的速度一时间之间可以快过奔马,体力也远远不如奔马。 苏清痕不屑道:“比我的马差太多了。” “问题是,你的马在哪呢?”萧月气呼呼的问。 如果有马在,他们骑上马走不就行了?何必傻站在这里?苏清痕这是说废话呢! 苏清痕垂头不说话了。 萧月道:“姑奶奶跑累了,今儿就跟他们在这拼了。好歹也出了城了,打起来也不会连累别人家的商铺货摊!” 苏清痕忽然笑笑,问道:“我只知道你轻功好,粗浅的拳脚功夫也懂一点。你擅长什么兵器?” “兵器?最擅长弓弩,还必须是特制的那种。扔铜钱只会一点点。” 苏清痕摸出一把铜钱塞到她手里:“好歹也是林钟凭的老婆,应该能吓唬吓唬人吧。” 他自己则从腰畔抽出一把三尺来长的软剑,那软剑如腰带一般,被他缠在束腰的粗布后面,平日里,一点也不引人注意。此刻他亮出兵刃,只见那宝剑映着夕阳,寒光森森,竟是一等一的利刃。 萧月只觉得身边的人,周身似乎陡然之间便笼罩了一层寒气。她侧头看去,只见苏清痕望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奔马,目中杀气森森,眸光中有睥睨众生的从容不迫和高高在上。想来面对大敌时的苏清痕,就是这个样子吧?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站在城楼上从容指挥的苏清痕,又好像看到于千军万马中冲杀在最前面的苏清痕,战袍在风中飞扬,面对如潮的敌人,目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好像他才是主宰众生之人。 瞧瞧这身范儿,这精神头!他若不打胜仗,简直没天理呀!萧月原本就不害怕,看到苏清痕如此,就更不怕了,怒视着来人,仿佛自己真的林钟凭附体,一抬手,一串铜钱出去就可以宰了这八个混账东西似的! 八匹骏马迅速奔至,将二人团团围在中间。可是看着苏清痕的气势,又看到萧月手中的铜钱,便不敢轻举妄动。 苏清痕看着当中一个黑脸略胖的中年人道:“如果不是在下眼拙,这位兄台当日似乎也在崂山上。如此背信弃义,不怕遭天谴吗?” 那人却道:“是你们先背信弃义!曲犹扬趁我胤迷众兄弟各分东西去办要事后,逐个击破,如今已经暗杀了九人。这笔账怎么算?” 苏清痕好笑道:“曲犹扬杀人,你来找我们作甚?” 那人道:“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只要这个女人!”他手中铁鞭往萧月的方向一指,“曲犹扬既然帮林钟凭报仇,想来对林钟凭还是有些同门之义,必定不会不顾林钟凭遗孀的死活。我不会伤害她,我只要她乖乖在我手上做人质,保我们兄弟平安!” 苏清痕不屑道:“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你要真有本事,和我单打独斗好了!” 那人却道:“我不想和你作对。不是怕你,反正我们胤迷一直被朝廷追杀,不差再多你一笔血债!我敬你是云麾将军,所以才不杀你。但是这个女人,我要抓活的。只要你将她交出来,我就放你离开!” “放我走?”苏清痕不屑道,“大言不惭!今天谁死谁活还不知道呢!” 萧月也怒道:“简直找死!我还没去找你算账呢,你居然还敢来惹我!若非当日在崂山时我体力不济,才不会将你的狗命留到现在。你连跑都跑不过我,还妄想抓我!” 她本来就有内力傍身,加上刚才露的一手绝顶轻功,如今又煞有介事的捏了铜钱在手,还真叫马上的八个人不敢轻易上前。谁知道林钟凭有没有将自己的独门绝活传授给萧月呢? 苏清痕暗自思忖,听这八人吐息,俱是高手。但是刚才一番追逐他已经瞧出,他一人敌八人,纵然困难些,也是有几分胜算的。唯一麻烦的是,他还要看顾萧月,不能让萧月被人伤了。现在可好,萧月还没动手呢,这八个人就先被她手里几枚铜钱震慑住了。做人做到林钟凭这样,真是死而无憾了! 苏清痕对萧月道:“小月,收拾这么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何须用林大哥的绝技呢?你退到一边歇着去吧,粗活交给我办就是了。不过呢,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也别妇人之仁下不去手,随便使出几招林大哥传授你的绝活,朝着他们的咽喉也好,命根子也好,狠狠的招呼就是!” 萧月自然知道这时候不能随便添乱,当下应道:“好,你一切小心!” 擒贼先擒王,苏清痕剑尖抬起,指向黑脸汉子。黑脸汉子神色一紧,准备全力应战。周遭七人兵刃也齐齐出鞘,从各个方向指向苏清痕周身要穴,只要他一动,几个人必定齐齐动手,将他立斩于马下。 黑脸汉子最后问道:“苏清痕,你是不是真的不肯让开!” “我让开?如果让萧月用铜钱招呼你,你只会死得更快!”苏清痕脚下微不可察的一动,一枚石子夹杂劲力朝黑脸汉子的马腿上弹了过去。 马腿受袭,陡然间倒了下去,黑脸汉子眼见坐骑要倒,脚尖一点马鞍,整个人飞身而起,手中铁鞭一挥,以千钧之力横扫苏清痕额头。另外七人见状,也都飞身而起,从各个不同方向攻了过去。 苏清痕对萧月道:“打左边。” “好!”萧月闻言,手中铜钱作势就要飞出去。 左边几人闻言,俱都一慌,手中招式一慢,身形也俱都是一滞,似乎生怕萧月铜钱攻来之际,自己来不及变招! 苏清痕却趁此时机,长剑斜斜一挥,剑气横扫,挡住右侧攻击,顺手搭起萧月,身形腾空而起,迎向黑衣人。苏清痕道:“射他!” 萧月的手势果然变了,铜钱对准黑衣人,黑衣人不知她手下功夫深浅,不敢硬拼,当下硬生生变幻姿势,斜斜飘开。 苏清痕搭着萧月,掠上刚刚左前腿中石子倒地的骏马。他在军中多年,对马匹十分熟悉,力道控制的很好,那马虽痛得弯膝倒了下去,但并未受伤,很快便站了起来。 苏清痕稳稳落地,却将萧月留在了马背上。他一拉缰绳,掉过马头,拍拍马屁股,马儿撒开四蹄跑去。 萧月一走,苏清痕这边便再无人掣肘。 黑衣人身形落地后,却是冷汗涔涔。他带来的人俱是高手,但是跟苏清痕比,仍是有不小的差距,被苏清痕剑气一逼,竟然便进攻不得了。想不到这小子功夫竟然这么好!他还真是不该小看了云麾将军! 此刻他才瞧出,萧月根本没有真功夫,若是萧月也在包围圈内,至少也能拖累苏清痕,可是现在,萧月已经骑上马远远跑开了。 苏清痕刚才小试牛刀,更确定这几个人不是自己对手,甚至比自己估量的还要差几分,信心顿时比刚才更增添了几分。 现在他可以心无旁骛的对敌了!一念至此,苏清痕反守为攻,一剑刺向落马的黑衣人,依旧是剑尖簌簌抖动,所过之处,剑光迫人,几乎将对方一大半人笼罩在他的剑气之下,速度亦是奇快无比。 苏清痕身后之人立时自马背上跃起,向他后心攻去,苏清痕却根本不在乎,压根不肯撤剑自保,仍是不管不顾的朝黑脸汉子攻了过去。 黑脸汉子铁鞭亦是带着劲力砸了过来,要和苏清痕硬碰硬。 苏清痕的剑尖就要触到铁鞭的一刻,去势忽然一转,连剑带人都攻向一旁几个黑衣人带来的帮手。 情势陡变,黑脸汉子的铁鞭竟和自己人的武器对了上去,黑脸汉子只得再次变招,身形一起,飞得半天高,躲过自己人来不及变招的无心攻击。 几名帮手的功夫显然要差劲得多,完全没料到苏清痕居然能在已将招式用老的情况下变招,虽拼出全力抵挡,仍是不敌。两人被苏清痕斜斜一剑划破喉管,一人被苏清痕的内力逼得向后重重跌去,倒地吐血,再起不来身子。 八人顷刻间去其三,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立刻不成样子! 半空中的黑衣人落地之时,却是头下脚上,铁鞭直直刺向苏清痕百会穴,铁鞭夹杂的劲力则将苏清痕周身一丈之内齐齐罩住,让苏清痕一时片刻躲不及,只能以内力和剑招与自己硬拼。 只有这样,他的人才能有机会围攻苏清痕! 苏清痕左手捏住长剑,用力一拗,这大好长剑竟被他分作两截。他右手断剑向天一指,与铁鞭硬碰硬对在一起。 左手半截剑尖直接抛出,斜斜刺向自左边攻过来的二人。当中一人躲不及,被他剑尖洞穿心脏,另一人则堪堪躲开。 右边二人的剑锋明明已经到了苏清痕颈侧和腰畔,苏清痕身子忽然向左飘开,整个人向左平平横在半空,躲开攻击的同时,一脚击中刚死里逃生尚未站稳的少年帮手。几乎同一时间,他左手蓄满内力,朝上一送,向黑脸汉子一掌拍了过去。 黑脸汉子左手与他一对,硬接了他一掌后再也撑不住,身子直直坠地。苏清痕也及时收掌,身子向后飘开一丈后,稳稳落地。 黑脸汉子的内力显然比他差了些,脚步踉跄后退,没能撑住,一口血喷了出来。他受了内伤,站着的只剩两个不成器的年轻帮手。胜败已定! 黑脸汉子目中似有不甘、不服,可却也不得不面对败局。他看着苏清痕,道:“我可以死,只求你放了这两个年轻人。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 萧月一直勒马停驻在不太远的地方,凝神细看战局。待看到这一幕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时,城外忽然出来一辆马车,那马车装饰豪华不说,竟然还有四匹骏马拉着,平稳飞快的朝这边行来。 萧月回头瞧见这么一辆马车,暗叹也不知里面坐的是如何尊贵的人,才敢动用四匹马的车驾。 马车却忽然停在她身边,赶车的少年将斗笠掀起,对她一笑:“这位是林大侠的夫人吧?” 喜逢故人 萧月一直勒马停驻在不太远的地方,凝神细看战局。待看到这一幕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时,城外忽然出来一辆马车,那马车装饰豪华不说,竟然还有四匹骏马拉着,平稳飞快的朝这边行来。 萧月回头瞧见这么一辆马车,暗叹也不知里面坐的是如何尊贵的人,才敢动用四匹马的车驾。 马车却忽然停在她身边,赶车的少年将斗笠掀起,对她一笑:“这位是林大侠的夫人吧?” 苏清痕发现萧月身边有状况,一下子便分了神,回头去看萧月:“小月,快躲开!” 黑脸汉子抓住这一瞬间的大好时机,手中铁鞭朝苏清痕后脑奋力砸了过去,另外两个帮手也一左一右,朝苏清痕肋下和心口刺了过去。 萧月见状大惊,叫道:“小心!”话音未落,人已经打马朝苏清痕身旁奔了过去。 苏清痕一声冷笑,身子向后一折,躲过三处攻击,手中断剑准确洞穿一名少年心口,剑气则成功击退另一名少年的攻击,让那少年重伤倒地,这辈子都不能再碰兵器。 黑脸汉子手势一变,铁鞭向下砸去,恨不能将苏清痕立刻砸死在脚下。 苏清痕两手一合,夹住他手中铁鞭,内力透过铁鞭一下子便震伤了对手心脉。接着,脚下一勾,将他身子自头顶踢飞了出去,迎向驾马奔向这里的萧月,口中道:“小月,这个人交给你了。” 萧月看着直直摔向自己这边的黑脸汉子,道了声:“来得正好!”双手铜钱齐发,一把铜钱或射入仇人眉心,或射入他各个关节要处。 只是她力道掌握不好,有几枚居然朝苏清痕飞了过去,苏清痕身形早已站稳,眼见有铜钱飞来,轻轻松松伸手接过:“小月,你是看我打架太累,赏我几个铜板买凉茶喝么?” 黑脸汉子这下是彻底将命赔了进去,重重跌倒在地,口中只剩了出气。 马车里一个俏丽女子掀开帘子向外看去,瞧见倒在地上的人,嗤笑道:“原来是当年大名鼎鼎的‘铁鞭震江山’岳怀天!如今竟然纠结几个手下不成器的小弟子来欺负一介女子,欺负不成反倒将自己性命搭了进去,真是可笑啊可笑。”说完还“咯咯”乐了两声。 她一笑,马车里另一个没露面的女子也笑了出来:“世上居然还有人死得这么窝囊?不敢和曲犹扬硬碰硬,就来找女人麻烦,还反被女子教训了?哈哈哈,我若将这事当笑话讲给公子听,公子定会夸我笑话讲得好,重重有赏啊。” 岳怀天没出了两口气,又被二人一气,登时气绝身亡了。 萧月狠狠狠啐了地上的尸体一口,骂道:“死有余辜!”骂完后,这才转脸去看马车里的女子。 马车里的青衣女子对她笑道:“多年不见,小月胆子比以前更大了,居然敢杀人了。” 另一个女子笑道:“就是,杀人之后,居然还面不改色。” 萧月笑道:“居然是白芷和白术两位姐姐来了,真是没想到,能在这时候看见你们。” 白芷笑道:“我们是特地来追二位的。” 白术也探出脑袋:“白芷一路上催得很急,生怕胤迷的人赶在前头将你们围住了。我就说么,云麾将军收拾个把乱党还不是手到擒来!” 萧月奇道:“两位姐姐是特地来寻我们的?” 白芷道:“正是。我家公子暗中发动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打探到你们的下落。他让那些朋友一旦有了消息,就告知我二人。我二人得了信后,急急忙忙就赶来帮忙了。不过我早说了,这个忙啊,恐怕帮不上。” 苏清痕看萧月和这马车里的人十分熟稔,这才放下心来,朝马车慢慢走来。只是心中却好生奇怪,这两位姑娘口中的“公子”是什么人?看样子,像是打发了婢女来帮他和萧月的。 白术忽然抬眼朝他一笑,道:“苏将军真是太不厚道了。小月这辈子恐怕手上都不曾沾过血,你如今居然硬生生逼着人家杀人。” 萧月却道:“谁说我手上没沾过血?我六年前就帮钟凭杀过人,只不过我没动手,只动了动嘴。” 苏清痕闻言只是笑笑,并不解释什么。若不让萧月为林钟凭做些什么,只怕萧月此生都不能心安理得活下去。如今萧月也总算是为林钟凭报仇出了几分力气! 白芷也道:“白术说得对,苏将军确实很不厚道。这一路上,他居然和小月步行回边关。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呀?” 白术也道:“就是就是,堂堂三品大员,竟然连买匹马套个车都舍不得么?” 苏清痕赧颜一笑:“这倒是我无能了。”他身上只剩了九十两银子,回去的时候,要付两个人的路费,哪里还有余钱买马匹或者马车?若是买了,脚程倒是快了,可是住店和平日开销便又大了不少。恐怕还没到边关,身上的钱就用光了。从边关来江南时,华若雪为了甩掉他,最初总是七拐八拐,饶了许多远路,直到临近华一农忌日才开始走近路。他若一直带着萧月走近路,花费时间也未必比来时长。他解释道:“我身上的钱不多了,又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求助驿站,不得已,只能行此下策。”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这会本该在戍边,居然擅离职守,这不是小罪。若边关有陆询周旋,王斯礼应该不会为此事多责怪他,但若事情被闹大,弄得人人都知道了,王斯礼想徇私也难。 白芷看了萧月一眼,坏笑道:“将军说得极是,不过么,我看将军走得这么慢,也不光是因为这个吧?” 白术朝白芷恼道:“你这讨人嫌的货,又来说些不中听的话。苏将军就喜欢慢慢走,好多看看身边的美景,与你有何关系,要你多嘴?”说罢,却也朝着萧月抿嘴一笑。 苏清痕只觉得这两个婢女很有趣。长得娇俏,笑容甜美,打趣起人来不遗余力,偏偏却让人不忍生气。这么两个婢女,得配给何等妙人做丫头啊? 返程之路 直到接受邀请坐上了马车后,苏清痕才弄明白,这两个青衣婢女居然是陆询的丫头。陆询带给他的惊奇真是越来越多了。 马车走的又快又稳,车厢内布置的豪华舒适,坐着这样的马车赶路,一点不受罪,倒像是在享受。 苏清痕坐在一张狐皮坐垫上,面前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放一壶美酒,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小菜。银盏玉碟,样式并不夸张,配上雕刻的花样,反倒有一种内敛的雅致之美。只是苏清痕此刻并没有胃口,对于这些东西,他看看就行了。对面的板壁上,依偎着两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只是苏清痕一颗心都放在萧月身上,对别的女人一般都不多看。 萧月似乎早已习惯了陆询这些“好东西”,爱理不理的缩在一边角落里,眼神有些怔怔的。她刚才是被报仇的快感和见到白芷白术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此刻想起那满身铜钱的尸体,竟然开始后怕起来,胃里也开始不舒服。 马车走到颠簸路段,一阵轻微的摇晃,从不晕车的萧月却只觉得一阵恶心,冲到窗前便吐了起来。 苏清痕忙过去给她拍背顺气:“小月,你没事吧?” 萧月推开他的手:“没事!”话未完,便又哇哇吐起来。 白芷白术互相看了一眼,面上俱都有些奇怪。白芷道:“小月,你晕车么?” 苏清痕却明白她为何忽然恶心想吐,他被迫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对方的剑就要割断他的咽喉了,他没有办法,只能比对方快了一瞬,提前终结了对手的性命。事后他也是这个样子。 萧月根本无暇回答白芷和白术的话,等到连酸水都吐光了,这才乏力的坐回车厢里。 苏清痕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中一阵内疚。自己在干什么呀?鼓励她杀人?他轻声对萧月道:“对不起。” 萧月先是一怔,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他摇摇头,坚定的道:“不关你的事。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如果不做,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钟凭跟我说过,若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有时候,我们只能以暴制暴。我不喜欢为了一己私怨就打打杀杀的行为,可若有人一定要找死,我也不会手软,尤其是面对逼死钟凭的人,我没有资格去手软。杀了他,我一点也不后悔!” 白芷和白术这才明白,萧月居然是被吓着了。 白芷笑道:“刚才看你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我还真当你什么也不怕呢。” 白术也笑道:“想不到撑了没一会,这么快就露陷了。” 这两个丫头一唱一和打趣人打趣惯了,白芷快口接道:“以前林大人还对我们夸奖小月胆子大,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死在面前,居然一点异状都没有。” 萧月道:“是吗?钟凭对你们说过这个?我怎么不知道?他还说过什么?” 白术的手在下面暗暗掐了白芷一下。让你嘴快,说错话了吧? 萧月见白芷和白术忽然闭了嘴,当下神色黯然,恼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两位姐姐温柔可人,善解人意,今日才发现你们两个好厉害的嘴,可是偏偏我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句也不说了。” 白芷有心弥补自己的过失,故意小声嘀咕:“这怎么一样呢?上次你受那么重的伤,我们两个照顾你都来不及,哪里敢如此逗你?而且那时候公子也在,咱们做丫头的,自然不敢放肆。” 苏清痕奇道:“小月,原来你不止在军营里受过重伤,以前也受过很重的伤?” 萧月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是一样受过很多伤?” “这怎么一样?我是打仗受的伤!” 车厢中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倒让萧月不再一直想着刚才的尸体,人也不再难受了。 苏清痕心中却更是奇怪了。这两个丫头竟然好像见惯了杀人的场面一般,那会她们也明明瞧见了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可是一转眼就可以和旁人说说笑笑。他忽然问道:“两位白姑娘,恕在下直言,我们坐这么豪华的马车,不会逾矩吗?” 白术笑道:“苏将军,我和白芷可不姓白。我们早已被卖给公子,哪里还有自己的姓氏呢。白术和白芷,这不过是两个名字罢了。” 白芷也笑道:“至于‘逾矩’不‘逾矩’的,你也大可不必担心。” “哦?”苏清痕道,“莫非你家公子的身份,竟然当得起如此豪华的四驾马车?” 白术道:“我家公子不过是个闲云野鹤罢了,跑到军营去做军医,也是一时冲动而已,他哪里有什么身份?只有那些官宦人家,书香门第,才会十分看重各种规矩。我家公子可从不将那些东西放在眼里。” 苏清痕道:“如此说来,你家公子出身既非官宦也非书香门第?” 白术不置可否,但却收起了逗趣的笑容,只换做恭谨又有礼貌的笑意:“苏将军,我家公子是医者。”别的再不多说了。 萧月对苏清痕道:“你就省省吧,只要这两位美人儿不想说的话,你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苏清痕不好意思一直为难两个丫头,只得停止追问。 白芷将话题岔开,问道:“苏将军,听说你的坐骑可是一匹千里良驹,怎地不见了?” 苏清痕想起自己的马,不好意思道:“我一路跋山涉水,很多路段骑马不方便,有马在,反而是个累赘。可我又不愿意将马卖掉,送去官府驿站,又怕人家认出来是战马,到时候我没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印鉴,反而惹麻烦。所以就将马留在了一户看着老实忠厚的农户家里。我给那户人家留了几两银子,让他们帮我照看一段时日。我想着,等我返回去时,再将马从那农户家里牵出来便是。连匹马都几乎保不住,我也够差劲了。” 白芷笑问道:“那户人家是在哪里?咱们经过那里时,可一定不能忘了这等大事,一定要帮将军将马找到。” 苏清痕奇道:“那里距离这里还有百十里地呢。两位姑娘打算一直将我们送过去?” 白术闻言抿嘴一乐:“我们可是奉命将二位一路送到边关呢!” 苏清痕惊问:“一路送到边关?”这个陆询,也太能使唤人了,居然让两个丫头将他和萧月一路送回去。 白术解释道:“我家公子迟迟不见苏将军回军营,后来又从江湖上的朋友那里得来消息,知道将军和小月一路上吃了不少苦,所以特地让我们备了这辆马车,将二位好好送到军营,切不可让两位再吃半点苦头。公子还说,将军擅自离开军营的时间太久了,王老元帅似乎很生气呢。将军若不想被罚,就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让我二人一路安排行程,以最快最舒服的路程赶回去就好。” 萧月却似是生气了,忽然道:“他这是内疚吧?不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钟凭忽然参军的事,一定和陆询有关。林钟凭忽然离开边关的事情,陆询八成也是知道的。甚至很有可能,林钟凭就是听了陆询的话,才会做这些事。结果反而将自己性命搭了进去。想起这些,萧月对陆询这个救命恩人,就实在感激不起来。 “你说陆军医内疚?”苏清痕不解的看向萧月。 萧月还在着恼陆询,气鼓鼓道:“你不需要了解原因!” 苏清痕讪讪的闭了嘴。这应该是属于她和林钟凭之间的某些秘密或者默契吧?在她看来,外人不需要了解这些! 重回边关 返程还算顺利。苏清痕在离开边关大半年后,终于再次回到军营。马车未到军营时,陆询便已得信赶来接人。苏清痕一直和他的下人在一起,可居然一点也没瞧出他们主仆之间是靠什么传递讯息的。人都没有入军营,居然就能将信送过去! 因为女子不能入军营,白芷白术和陆询依依不舍道别后,便踏上了返程。当然,这条规矩对萧月来说,可以当做不存在。萧月、苏清痕、陆询三人低调回到胤军大营。只不过,以苏清痕的身份,加之又擅离职守这么久,就算初时可以低调,事后等大家都发现他回来,想低调也是不可能的。 在军营里一走,苏清痕便发现边军不一样了。王斯礼德高望重不是没道理的,他接手军防才数月,明面上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井井有条,内里却比他在的时候变得更加有条不紊。胤军在他的治理下,居然焕然一新! 陆询看出苏清痕目中的惊叹,便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不是你无能,是严怀太差劲,偏偏又压在你头上。王斯礼的情况和你不一样,你于朝堂之中没什么根基,所以不敢把严怀拉下马自己上位,免得别人枪打出头鸟。因为有严怀碍事,所以你那时候需要顾忌的太多了。王斯礼治军,可是一点顾忌也没有,不但没有顾忌,还有人马和钱财撑腰!” 苏清痕笑道:“听起来陆军医很是欣赏我啊。我是该谢谢你吗?” 陆询居然一本正经道:“我说句实话而已,这倒也不用谢。” 苏清痕道:“说句话这种小事虽然可以不谢。不过么,你路上派了两个丫鬟一个车夫来帮我和萧月,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得谢谢你。” 陆询哀叹一声:“哎,我这也是没法子。我哪知道你堂堂云麾将军,会混到那么惨。不能去官府求助,马车也买不起一辆。想我大胤开过一百五十六年来,只出了你这么一个出息到这种地步的将军哪!” 苏清痕被这一番语气不阴不阳内容褒贬不详的话说的十分无语,偏偏人家说的是实话,他还无从反驳。 萧月忽然冷冷打断他二人的话:“我看陆军医心情十分好吗?”林钟凭和陆询的关系到底铁到什么地步,她并不是很清楚,但是她很肯定,林钟凭为了陆询,即使赔上性命也是肯的。可是这家伙,依然是以前那么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像为了林钟凭的死有过一星半点的伤心。 陆询被她猛的一顿抢白,竟然没有还嘴,面上也带了几分沉重之色。沉默半晌后,他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过伤心。” “大道理谁都会说,能做到的有几个?我很伤心”萧月道,“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伤心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要伤心多久,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再真正开心起来。” 林钟凭死了,单凭他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忘却所有的悲伤,然后高高兴兴的面对以后的人生吗? 陆询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终于还是闭了嘴。 萧月恨恨的盯着他:“你别以为你什么都不承认,我就会以为钟凭忽然离开边关和你没关系。他死了你也有份!你……” 苏清痕忙阻止萧月继续说下去:“小月!” 根据萧月的说法,她和陆询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交。陆询看起来既不像垂涎美色之人,也不像对萧月心存爱慕,那他曾经豁出半条命去救萧月,只能说是为了林钟凭。想来他二人必定交情非浅,说不定还是刎颈之交。如果林钟凭的突然离去跟陆询有关系,那对于林钟凭的死,陆询一定十分难过。萧月的话无疑是往人的伤口上插刀子。 萧月白了苏清痕一眼:“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你和陆询的交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这么维护他?” 苏清痕劝道:“小月,陆军医好歹救过你性命,你别这样。” 陆询却对他道:“那些对在下而言,都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根本无需萧月放在心上。”然后转头郑重对萧月道,“我不会让钟凭白死,害死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月好笑道:“你一个都不会放过?从我们到了这里,一路走来,江湖传闻,单单曲犹扬自己都杀了十三个人了!你根本用不着为钟凭做什么!” 陆询道:“你以为如果没有我的人通风报信,并暗中相助,曲犹扬能那么容易就知道胤迷的人潜伏在什么地方,还能每次都得手?” 林钟凭的死讯传来,陆询几乎难以置信。那个武功高的让人匪夷所思,办事时狡猾的好像狐狸一样的家伙,居然被几个乱党逼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他悲愤震怒之下,发动暗中所有的江湖势力,要帮林钟凭报血海深仇。发现曲犹扬在和自己做同样的事情之后,他很快和曲犹扬达成不需要多言的默契。他的人和曲犹扬,一明一暗,合力斩杀胤迷余孽。 萧月听了陆询的话,质问道:“然后呢?等将那些人杀光,钟凭是不是就可以复活呢?”这个该死的陆询,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他,钟凭当初到底抛下她去做什么了。如今钟凭死了,她却仍然对他做的很多事一无所知。陆询说这么多话,又暗中做那么多事,有什么用?钟凭还是死了,她还是傻乎乎的什么也不知道。 陆询被她问的哑口无言。萧月说完,懒得再搭理陆询,脚下生风,走的飞快,熟门熟路的往原来和林亦住的营帐去了。 关于陆询的一番话,苏清痕却听出不同的意思来。陆询真是越来越不简单了,居然暗中有自己的江湖势力。可他却又不像个普通的江湖草寇,他有很高的文学造诣,他精通医术,并且除了医病之外,凡事都不喜欢亲力亲为。就连帮好友报仇这种事,都直接交给下属去办了。这种习惯,似乎更应该是富贵豪门或者名门世族子弟才有的习惯吧?看他那婢女的气派,也能推想出主人该是何等的富贵尊荣。这样一个人,混进军营做什么?大胤最尊贵的姓氏,莫过于皇家宋氏一族。除了姓宋的皇室宗族,接下来的那些名门世族,依次该当是淮南周氏,汾阳段氏,卢京杨氏……姓陆的人家似乎怎么都排不上号吧?陆询这个名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苏清痕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陆询对自己没有恶意,相反,他还在频频示好。至少,他在说及自己暗中的势力时,并不避讳自己,根本不怕自己知道这些事。 苏清痕和陆询一路慢行,都没再提刚才的事。陆询忽然道:“这场仗不会打太久了。” “哦?” “打仗其实打的就是财力。你战绩虽然强过以前的将领,但却迟迟不能取得关键胜利,说白了就是钱财掣肘。每次到了决定胜负的紧要关头,钱财紧缺,药材紧缺,最糟糕的时候连御寒的衣服都急缺,能有现在的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宁王通过出海和西边的牙扎国做生意,用茶叶和丝绸换来了大笔的金银财宝。他发现这条财路后,已经和牙扎国做了三年生意。不久之前,他将累积的巨额财富全都捐出来做了军费,支持边军打仗。前几日,朝廷派来辎重车辆无数!王老元帅的眉头,已经连续七八日没有皱着了。” 苏清痕道:“这件事尚未传到民间,我还真不知道。我本来还在纳闷呢,这次回来一看,感觉士兵走路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手里的兵器好多也都换成了崭新的。以前的兵器都太陈旧了,有的甚至都生锈了。老实说,让士兵拿着劣质兵器上战场,无异于逼人送死。只有现在这样,大家才更有信心打胜仗,也更愿意卖命!” 陆询道:“接下来,就看王元帅和你的了,预祝你们旗开得胜!” 苏清痕道:“听你的意思,似乎很快要开战?” 陆询道:“据我观察是的,这几天军营里一副备战的状态。” 苏清痕点点头,忽然又想起另一桩奇事:“我听说宁王自十八岁起就广纳美人姬妾,王府后宅莺莺燕燕十分热闹。这位不靠谱的王爷流连花丛三十多年,怎么临老居然也干起正经事了?” 陆询嗤笑道:“宁王在想什么,我这种小人物是不会知道了。不过我很奇怪,你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赶紧换好军装去见主帅吧,到时候是打是罚还不知道呢,自身都难保了!” “打也好罚也好,总归是我犯了错,我受着便是了!”他擅自离开的时间太久,犯的可不是小错,打和罚算是轻的! 陆询道:“走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为了逃避惩罚,干脆就不回来了。” 苏清痕面色冷了几分,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炽烈的燃起却又迅速泯灭,转瞬淡了下去:“我不喜欢做不负责任的事,既然做了,就不会逃避惩罚。何况,我还有事情没有了结,就算爬也会爬回来的!” 再见儿子 萧月拉开营帐之时,林亦正在帐内独自习字,发觉有人进来后,他不紧不慢的放下纸笔抬起头。看到是许久未见的娘亲,小家伙豁然起身,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并未再像以前那样哭出来。 萧月疾步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小亦,乖儿子,娘快想死你了。”小孩子还未怎样,她的眼泪先一串串掉了下来。这是她的儿子,她和林钟凭一同养育了六年的儿子。虽然自己并未给他留下血脉,可却依然和他有一个共同的儿子。 林亦被她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没有吭声,任由她抱着,还伸出手楼主萧月,却迟疑着不敢张口,仿佛生怕抱在怀里的只是一个幻影,声音一大就会幻灭。 好半晌,萧月才放开儿子,拉着儿子的手细细端详。比她走之前倒是高了些,只是明显变黑了、瘦了,军营里都是大男人,可以想见根本不会照顾小孩子。儿子的头发蓄得老长,小小年纪便和成年男子一般,在头顶束了根发带,将头发扎了起来,乍看一眼,好似一个小大人。只是身上穿的衣服俱都是十足十的好料子,样式看起来像是从成衣店里直接买来的。 出手这么大方,应该是陆询的手笔,只是萧月依然不满道:“苏清痕真是所托非人,陆询怎么照顾人的?把你弄成这样。”她原本白白胖胖的儿子,被陆询照顾的好像难民一样。要不是身上穿的体面,跟以前比,也太狼狈了。 林亦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叫了一声:“娘!” “哎!”萧月赶紧答应。 等了一会,林亦又道:“我也想娘了。我在军营里,天天都在担心你。那个女人看起来好凶,儿子真是没用,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抓走了。”他现在不只样子像个小大人,连神情、动作、说话也都像个大人。 萧月忙道:“娘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 林亦道:“陆叔叔前些日子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还信了他的话。可是现在一看,娘瘦了很多,人也憔悴了。” 萧月深深叹了口气,半晌无语。这种时候,自己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林亦又道:“娘,你不要难过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萧月一怔,不知他何出此言。 林亦道:“娘,陆叔叔都告诉我了。他说爹……不在了……”说到这里,小孩子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但却依然努力保持平静,“娘不要伤心,以后还有小亦陪着你。小亦以后都乖乖的,再也不跟娘顶嘴了,会让娘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萧月现在就不能听人提起林钟凭,只要一听人说起这三个字,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尤其是林亦居然对她说出这番话,更让人又是难过又是心痛。只是对陆询的厌恶却去了几分。这原本是她一直都在为难的事。她一直在想,见到林亦后,该怎么告诉他林钟凭已经去世的消息?小孩子怎么承受这种打击?看来陆询已经帮她将这个难题解决了。 萧月拉着儿子的手,哽咽道:“小亦也不要难过,我们以后还要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活着,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保护我们的。” 林亦点点头:“陆叔叔说了,林家只剩我一个男丁了,大名鼎鼎的林钟凭,只有我一个传人。以后我就是男子汉了,我要坚强,要照顾娘亲,要撑起一个家!” 萧月捏捏儿子已经瘦得摸不到肉的面颊:“小亦真是懂事了。” 林亦伸手拂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娘,不要再哭了。” “不哭了,不哭了。”萧月一边说着,对儿子努力露出一个笑脸,可是眼泪却掉得更多了。钟凭,你还没有看到小亦长大,他现在懂事了长大了,你在天上一定可以看到吧?不过,我们的小亦本来一直都是又聪明又可爱又懂事的。 林亦的目光忽然越过萧月,看向帐外,目中隐隐露出几分喜色,面上却依然是不和年龄的成熟,生生将那份欣喜压下去了几分:“苏叔叔。” 萧月忙回头看去,就见苏清痕放下帐帘,朝她这里走了过来。 萧月起身问道:“怎么先来我这了?你不用先去见王元帅么?” “去了也是挨训,总之没什么好事,还不如晚点再去。” “你这一回来,肯定早有人去告诉他了。你拖得久了,反而显得对他不敬,只怕他罚你罚得更重。” 苏清痕却转脸看向林亦:“那我也得先看看小亦好不好,然后再去他那里。” 林亦没有再像以前那般和他笑着逗趣,只是规规矩矩的行子侄礼:“苏叔叔好。” 苏清痕夸赞道:“几个月不见,小亦长高了不少,比以前更懂礼貌了。”他说着,走到矮桌前去看林亦写的字。短短几个月而已,这孩子的字比以前成熟不少,也端庄严谨不少。他再次夸赞道:“不错呀,这字比以前写得好看很多。” 林亦谦虚道:“这段时间都是陆叔叔教我写字的。小亦还是愚钝了些。陆叔叔说,他跟我一样大的时候,字都认的差不多了,粗略数数,怎么也识得几千字的。” 苏清痕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看来陆询家教甚严哪,不到七岁就认全了那么多字,这堪比自己老爹了呀。想当初他老爹望子成龙,就是这么“折磨”他的。六岁多不到七岁的年纪而已,却天天叫闷坐在屋子里练字。只是练字的工具不佳,尽是荷叶呀,石板呀之类的。如此艰苦的条件下,爹居然还要求他必须将字写端正…… 萧月对苏清痕道:“好了,你现在看也看了,赶快去见王元帅吧。”语气中甚是担忧。 苏清痕安慰道:“没什么事的,你不用为我担心,王元帅绝不会动我一根手指头的。” 萧月奇道:“怎么会?听说王元帅执法甚严。违反军法的将领和兵卒,在他手底下,从来都讨不到好处,动不动就要拖出去打军棍。” 苏清痕解释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会让将领先白白折在自己手里,最多秋后算账罢了。到那时候,我若对敌勇猛,多立几个战功,这事也就马马虎虎过去了。” 萧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苏清痕这才切入正题,道:“我来这里,其实有句话特地想跟你说。” “什么?”萧月不解的看着他。 苏清痕道:“人悲伤的时候,不一定非得是同一种样子。比如陆询,他无论开心还是伤心,都很少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 萧月听了这话,仔细一想,还真是苏清痕说的这样。陆询表面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有七情六欲,有各种神情,情绪正常,但她从来也没有从他的神色中观察到过他是否开心或者伤心,他似乎经常是一副嬉皮笑脸,无赖兮兮样子。以前她从未关心过陆询的心情,所以没有细想过,直到这会儿她才发现这一点。 苏清痕又道:“小亦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如果不是因为林大哥,他又怎么会对小亦这么上心?陆询虽然会和人说说笑笑,但是不表示他已经释怀了,更不表示钟凭的死没有打击到他。你以后……还是不要故意拿话刺他了。” 中军帐内 萧月不解的看着苏清痕:“你过来,就是专程替陆询说话的?” 苏清痕竟然点头承认道:“是啊。” 胤迷的人一天没有死绝,做为“林钟凭遗孀”的萧月,都会有危险。说不定就有人因为林钟凭而迁怒萧月,会暗中对她们母子下黑手。花艳霞的话不一定能让所有人听从,阳奉阴违的下属很多。特别是花艳霞在崂山做了错误判断,致使曲犹扬死里逃生,连连杀害胤迷仅存的高手,她在胤迷的威信必定荡然无存,还有几个人服她都难说。这世上,一个女子想让一群男人服自己,千难万难,可若是让一群男子不服自己,那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了。林钟凭死前虽然对曲犹扬有过嘱托,但曲犹扬势单力孤,不见得能保证萧月的安全。自己此刻虽说可以保萧月母子无虞,可一旦出了军营或者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自己也未必能保证萧月的安全。如今看起来,陆询却是有这个本事的!白芷和白术带着他和萧月一路走来,他早已发现,自从上了那辆马车,就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们。虽然白芷和白术的行为看起来很正常,就好像不知道有人在暗中保驾护航一般,但是苏清痕依然发现,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一直都有不同的人躲在四周的暗处,保证马车内的人员安全。 萧月若总是因为林钟凭的死冷着脸对陆询,她们两个人心里大概都不会好过,久而久之,以陆询那样的出身,也懒得再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苏清痕此刻已经十分确定,陆询的出身一定很好,而且除了军医之外,他应该还有另一个很高的身份!如果陆询撒手不管了,萧月就真的置于险境了。 萧月想起林亦刚才说的一番话,一阵心软,便对苏清痕道:“我就当这件事跟陆询没关系好了,以后见到他,我会客气些。” 苏清痕道:“这就好了,那我先走了。” 萧月催促道:“快去吧。” 苏清痕看她仍是一脸担忧,能解释的已经都解释过了,也不再多说,只匆匆往自己营帐里去了。但想起她为自己担心的样子,心里仍是暖暖的。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总是横眉冷对自己的女子了,真的很好。 苏清痕步履匆匆赶回自己营帐,两名亲兵那会看到他匆匆而过,差点怀疑自己眼花,这会又看到他,这才确定自己眼睛没事,真的是将军回来了。 二人急忙下跪见礼:“属下拜见将军!” 许久未见,两个亲兵再不像以前那样随意,激动之下直接大礼参拜。 苏清痕忙道:“快快请起。”他这个主将突然不见,首当其冲被罚的,便是这两个亲兵。估计自己的行为将他二人连累惨了。 两名亲兵得了他的话,这才站起来。 苏清痕又道:“我急着换戎装去见元帅,我的盔甲可还在?”他有两套盔甲,最初穿着盔甲追出军营,后来为了赶路,便在半路丢了。如今营帐里应该还有一套盔甲才对。 一名亲兵道:“将军迟迟未归,属下帮将军收起来了,这就去取来。” 约莫一刻钟后,苏清痕换好军装,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面上丝毫没有刚刚长途跋涉过的疲累。 一名亲兵道:“将军,元帅让你帮他做什么事去了?为何去了这么久都没消息?” “恩?”苏清痕一怔。帮元帅做事?他问,“谁告诉你我去帮元帅做事了?” 那亲兵会错了意,忙道:“是属下鲁莽了,属下不该打探将军和元帅之间的事。属下只是一时好奇。” 苏清痕很快想明白过来:“我走了之后,王元帅是不是说过什么?” 亲兵垂首回道:“王元帅只对外说,苏将军被他安排办一趟差事。至于是什么差事,他没有说,别人也不敢问。王元帅后来派亲兵来过这里一次,交代我们两个,即使将军不在,也要好好当值!” 王斯礼居然如此维护自己?既然自己是被他派出去办差的,那这两个亲兵应该是没有被自己连累被罚了。就连自己,也不用担心以后该如何对人交代擅自离营这么久的事了。 擅自离营,一走就是数月,就算将他按照阵前逃将处置,一刀直接砍了,也没人会说王斯礼半句不是。他知道陆询一定会从中斡旋,但是没想到陆询会斡旋的如此成功!王斯礼凭什么就那么相信陆询一个军医的话?莫非这二人明面上是主帅和军医的关系,其实暗中还有其他关系?否则王斯礼哪来的信任? 每次一事关陆询,苏清痕就一脑子问号,这也想不通,那也想不通。不过就目前来看,王斯礼确实在大力整顿军纪,陆询也是一心帮扶大胤。只要他们两个没有打什么不好的心思,他就算猜不透很多事,也无甚要紧。 苏清痕又问道:“那我走后有没有人借此找过你二人麻烦?”虽然早已猜到他二人十有八九没被罚,但苏清痕还是想确定一下。 一名亲兵回道:“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余将军经过这里时,表情总是怪怪的,似乎……似乎……很是鄙视将军,甚至有时候还会啐一口,说几句对将军不敬的话,这才离去。” 苏清痕闻言并未生气动怒,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别理他就是。” “可是,将军,他欺人太甚!” “行了,这种人我们不用跟他计较。我先去复命了。”苏清痕说完,大步离开营帐,往主帅帐内走去。 苏清痕最初被王斯礼训斥,只以为王斯礼是单纯为了立威。多打了几次交道后才摸清楚新任主帅的脾气。王斯礼就是天生的火爆性子,动不动便大声训斥人。他的行事,除了想立威以外,和他原本的性格也很有关系。 此刻,苏清痕站在主帅营帐内,被王斯礼骂的狗血淋头。王斯礼一把胡子一翘一翘的,显然被苏清痕气得不轻。他手中原本端着杯子在喝茶,看到苏清痕的时候,差点就把茶杯砸到苏清痕脑袋上,幸亏被一旁的陆询劝住了。陆询道:“元帅,不要大动肝火,免得又头痛。” 王斯礼这才放下杯子,对着苏清痕一通吼:“你身为主将,怎能只为了一个女子就擅离职守数月?这事如果传出去,万一军心涣散,你当得起?主将都如此,别人怎肯拼命打仗?你在军中摸爬滚打五年,数次险些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得来今日的一切,若只为了这件事就搭上前程,你觉得值不值?我这个主帅领导无方,脸面还要不要?你我的损失那都是小事,万一因为军心不稳打了败仗怎么办?”接着,又是一通“家国大义,礼义廉耻,军人天职”之类,雅的粗的一起上。他老当益壮,中气十足,足足将苏清痕骂了半个时辰,都不带歇一口气的。 苏清痕很想说:我当时没有军务在身,即使走了,也不会影响到军队吧?只是看看震怒的主帅,只好将话咽回了肚子里。自己本来就错了,还是不要错上加错了。主帅已经很生气了,自己还是不要给他火上浇油了。 他乖乖站在下首,俯首认真聆听上峰教诲,不敢表露丝毫不敬不耐之意。 自打王斯礼接手军防,无论做什么,苏清痕一向都是十分乖觉合作的态度,哪怕王斯礼是在训斥自己,或者削减自己职务。王斯礼面对苏清痕这种态度,常常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王斯礼直到训得口干舌燥了,这才歇了口气。 苏清痕忙趁此时机乖乖认错:“元帅的教诲,末将铭记在心,以后绝无可能再犯!” 王斯礼身后的亲兵也忙趁机给王斯礼拍背顺气:“元帅,既然苏将军是为了救人,并非存了二心,更不是临阵脱逃,元帅何须如此动怒。” 王斯礼恨恨的看着苏清痕:“此次若非军医告诉我,你是为了救人才擅自离去,本帅必定军法处置,以临阵逃脱罪,当着全军上下的面办了你!” 苏清痕头垂得更低:“末将多谢元帅不杀之恩!” 王斯礼又道:“你此番去后,本帅多方为你遮掩,对外只说是你出去帮本帅办事去了。” 苏清痕忙道:“多谢元帅厚爱,相助之情,末将铭感五内。” 王斯礼接着道:“以后若有人问起,你只说是本帅大材小用,让你帮忙向朝廷递了个十分重要的文书便是。记住,将一切事情都推到本帅头上,只说本帅信不过驿站,懒得用八百里加急。你是路上遇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麻烦事,所以才会耽搁了这么久!” 苏清痕依旧是一副恭谨的表情:“是,末将记住了!” 王斯礼已经是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偏偏他一直都是低眉顺眼好声好气。王斯礼觉得,自己若再对着他发火,火气反倒越憋越多,他不耐烦的挥挥手:“行了,下去吧,好好反省!” “是,末将告退。”苏清痕躬身退了出去。 眼看苏清痕出去了,陆询忙道:“元帅,我还有些私事想问苏清痕,就先告退了。” 王斯礼收起怒气,客气道:“军医慢走。” 累死累活 陆询听苏清痕细细讲了当日崂山上的情形后,静默半晌,不说也不动,目中似悲似怒似哀伤似叹服,眸子里不断转换情绪。这是苏清痕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陆询的真实情绪,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耍无赖,只有沉痛、内疚和惋惜。 良久后,陆询方道:“钟凭当日在扶连山肯放过曲犹扬,到底还是走对了路。他没看错人,只可惜曲犹扬还是无法救了他性命,只能事后帮他报仇。”可惜就是把那群混账东西全杀光了,林钟凭也无法复生。 苏清痕苦笑一声,自嘲道:“我也是在崂山的时候才知道,即使受了重伤,林大哥一样可以轻易取了曲犹扬性命。”原来当日不是陆询懒得管闲事,只是陆询很清楚,林钟凭要放曲犹扬走,他根本阻止不了。 二人皆是一番唏嘘后,陆询起身告辞,又是一副惫懒又略带无赖的面孔:“本来应该备些酒菜帮你接风洗尘,不过我看我们两个都无甚心情喝酒,我就先告辞了。你无病无患,我一个军医总是往主将营帐里跑,让人看着也不是个事儿。” 苏清痕虽然对他的行为和身份很是好奇,有心多说几句话,也好套些有用的信息,但也知道不太可能套出来,只得客气道:“陆军医慢走。” 陆询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道:“你今晚好好休息吧,改明儿有得忙了。” 苏清痕被陆询说得一愣,但是第二天他就彻底明白了陆询的意思。 王斯礼将军中打理的井井有条,但却仍是不满意,总是追求精益求精。盛夏将至,辎重粮草容易坏,众兵丁挤在一处,万一有个什么病,也传染的更快。原本整齐的大营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混乱不堪。于是王斯礼下令,重整大营。 军营的驻扎十分重要,苏清痕对这方面亦是十分重视。军营四周围着一道木墙,那木墙是先砍两排树干,一排长一排短,把树干底下烧焦以后埋二分之一入土,长树干排成紧密的一排在外,短树干排成一排在内,然后在两排树干之间架上木板,分为上下两层,这样长树干长出的部分就成为护墙,木板上层可以让士兵巡逻放哨,下层可以存放防御武器和让士兵休息。苏清痕经常命人巡检,或者自己亲自检验木墙,必须保证木墙均是结识耐用的木料,且没有出现腐朽现象。平日无事的时候,还会四处视察,力保各个营区的卫生状况不错。 此番王斯礼有了足够的军费后,居然将军营布局大肆批评一番,然后做了新的指示:营帐格局不变,依然保持两两相对,力保整齐划一。重点声明了一下,严禁士兵在各个营区之间乱窜,本营区以内也不许各个帐篷乱跑这条军规很好,大家要继续贯彻执行。 苏清痕腹诽,其实这老家伙说的不是兵,而是将吧?让他这个将领没事别乱跑。王老元帅夸奖完之后,接着就是指示中的重点内容:但是,仅仅这样做还不够好。特别是已经快到盛夏时节了,这种格局的某些缺点,就更明显了。应该在营帐的周围和每个营区之间都挖排水沟,之前的排水沟太少了,两个营区共用一条排水沟,明显不够。每个营区再加挖一个公用茅厕,原有的公共茅厕也要另选位置改建。他强调茅厕挖的位置非常重要,要离水源和贮藏粮食的地方远远的,要离营房有一定的距离,但不能太远,以免上厕所的官兵不能及时归队,当然也不能太近。营区之间的间距也要再拉大一些,要留足足够操练部队和军事调动的空间,单单像以前那样建一个大校场更是远远远远远远不够的。鉴于时令问题,他还下令多建几个垃圾池,人和牲口的生活垃圾要及时掩埋焚烧。 一通命令下达完后,老元帅给了个干活期限便休息去了,具体事宜全都丢给苏清痕做,美名其曰“能者多劳”。就这样,苏清痕这个“能者”在被削减掉所有职务数月后,一下子变得忙碌起来。他琢磨了琢磨这个挖排水沟、垃圾池、建茅厕的命令后,急召相关人员来商量具体事宜,画图的画图,丈量的丈量,干活工具不够的,派人去采购,然后分派下去具体的做工任务。 胤军开始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苏清痕是最累的一个,不只要劳心还要劳力。他和陆询的行事风格完全相反,他喜欢凡事亲力亲为。虽然事情已经安排下去,干活的士兵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但是他也不好整日坐在帐内躲清闲。他打仗的时候习惯身先士卒,干活的时候也经常在各个地点巡视,有时候干脆自己扛着锄头上。主将如此,一些抱怨天气炎热,懒惰怠工的士兵也都不好意思起来,开始投入极大的热情来工作。苏清痕看着工程进度,这才满意起来,如此这般才能在王斯礼要求的工期内高质量的完成工作啊! 只是苏清痕也不是每次都那么听话,至少那个不许在各个帐篷之间乱窜的规定,对他而言基本上不起什么作用。话说回来,关系亲近的主将之间去对方的营帐里谈论个什么事,本来也就没什么问题。 苏清痕午饭时间很喜欢跑到萧月的营帐里去,和萧月母子凑一桌吃饭。他的伙食比萧月母子的要好很多,萧月想着应该给儿子多补补,也不介意他将饭食端到自己这边和她们一起吃。 这日吃饭时,林亦并没有像往常那般起来吃饭,反倒是神情恹恹的躺在床上。 苏清痕一进来便发现他的异常,忙问道:“小亦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林亦没有什么精神头,只是蔫搭搭的叫了声:“苏叔叔。”便又闭眼躺着去了。 萧月对苏清痕道:“我本来打算这几日带他离开。” 苏清痕闻言一惊,她居然这么快就要走?而且都不跟他事先说一声? 萧月接着道:“谁知今早刚收拾好东西,还未向王元帅辞行,他便忽然病倒了。我请陆询帮忙诊治,陆询说是小孩子这段时间来遭受的惊吓和打击太多,偏偏又要硬撑着,结果心力交瘁,一时病倒了,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间。” 苏清痕忙坐到床边去看林亦:“小亦,你还好吧?” 林亦无神的望着他,小声道:“还好,就是没有力气,不想吃饭。” “不吃饭怎么行呢?要不小亦告诉苏叔叔,你都喜欢吃些什么,我让人按照你的口味给我做饭,全都端来给你吃,好不好?” 苏清痕坐的位置,刚好挡住了萧月的视线。 林亦趁萧月看不见,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放出亮光,对着苏清痕调皮的眨了眨眼,以口型对他无声的说了句:“放心,我没事。” 居然装病?这小家伙太坏了,害得萧月忧心忡忡,他居然还乐。苏清痕转瞬便想明白了,既然陆询肯帮他骗萧月,说明他和陆询在联手骗人。现在胤迷的人未灭尽,军营里事情又多,他和陆询根本两头顾不上,萧月和林亦这时候离开,显然不安全。他了然一笑,微微点头,表示支持林亦的做法。 林亦笑了笑,继续蔫蔫的答话:“好,谢谢苏叔叔。” “跟苏叔叔哪有那么多客气话讲。你现在能下得了床么?我们一起吃饭。” “好。”林亦乖顺的下床,只是动作比往日迟钝不少,又成了神情恹恹的模样。 萧月过来扶儿子在桌前做好,三个人这才开始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这六个字,对他们三人来说基本上就是废话。好似很多话非要在饭桌上说才热闹喜庆,还有好些话必须睡前躺在床上说的时候才贴心。 萧月看着苏清痕迅速变黑变瘦,手上还磨出两个血泡,当下不满道:“真不知道王斯礼到底要干什么,总是千方百计的整你。后勤的活全都丢给你做了,有本事开战的时候他别让你上阵杀敌!”一边说着,还很好心很体贴的给苏清痕夹了个鸡腿过去,虽然那红烧鸡腿本来就是苏清痕的伙食里的。 苏清痕将鸡腿转夹给林亦,以示对“病人”的体贴,这才又转脸看向萧月,道:“这话不要乱说,非议上峰是重罪,虽然你不是胤军,王元帅算不上你是你的上峰,但好歹也是王元帅开了恩才能留下你,背地里说人坏话不好。” “嗤嗤,谁稀罕他开恩?我巴不得小亦赶快好起来,我们娘俩就能离开军营这鬼地方了”萧月说着说着情绪上来,居然难得一见的爆粗口,“还嫌弃我是女人,会给军营带来晦气。去他妈的,老娘还嫌弃这里全是臭男人呢!” 苏清痕差点被饭菜噎着,愣了一会后,忙替萧月顺毛:“有小孩子在旁边呢,注意影响。” 萧月却又白了他一眼:“既然非议上峰长官是重罪,那为何以前你被人暗地里嚼舌头,也没见你狠狠罚几个人?” 军旅生涯 苏清痕在萧月的逼问下,竟然变得有些局促:“那种事情怎么罚?都是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只会越描越黑。” “所以你就由着人乱说?结果呢?流言还不是甚嚣尘上?” “不是由着人乱说,是有时候不能将士兵逼得太紧,否则容易出事。” “出事?”萧月好笑极了,“能出什么事?什么事还能大过你苏将军的威信?莫非王斯礼需要立威你就不需要?你倒是说说看!我看你能不能说出一朵花来。”明明就是他那时候不愿意去向众人解释清楚,由着别人误会罢了。 苏清痕本不想一直纠缠过去的事,但是看萧月一副誓要追究到底的神色,只好耐心和她解释。为了方便她理解的更透彻,他问道:“你知道什么叫‘监啸’吗?” 萧月点点头,这个她听林钟凭说过。所谓“监啸”是说监狱中往往在深夜突然爆发出犯人的尖叫,继而导致大量犯人发疯发狂,互相撕打殴斗,包括互相咬噬、对掐,种种恐怖疯狂的行为都爆发出来。而且监啸之后,或因斗殴,或因为情绪太过张狂激动,引发了体内的隐疾,犯人经常成批成批的死亡。狱中一旦爆发“监啸”,连平时嚣张蛮横的狱吏都不敢弹压。狱吏一般都认为这是狱神发怒或者太岁临门,等到监啸平静后,狱吏才敢出面平息监狱内突发的动乱。 她既然知道监啸,那其他的就好说多了。苏清痕问道:“那你可知道营啸?” 营啸?那是什么东西?萧月皱眉摇摇头。 苏清痕微微笑道:“这也难怪。营啸虽然是发生在军营里的,可偏偏越是如此,军营里的人就越是讳莫如深,所以你在军营这么久了,都不知道营啸。” 林亦问道:“那到底什么是营啸?”一句话问完,发现自己精神得有点过头了,忙又垂下脑袋做蔫耷耷状。 萧月也道:“莫非和监啸一样?” 苏清痕解释道:“营啸和监啸有些类似。军营之中有种种军规束缚,战士平时甚至都不敢高声叫喊,生怕一件事做不对就触犯军规。而且军营是地道的肃杀之地,军规中有所谓“十七条五十四斩”,当兵的都是提心吊胆过日子,经年累月下来,精神上的压抑可想而知。另外,你可能有些事情还不知道。”苏清痕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目中有些晦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片刻后,他方平静的缓缓道出自己刚入军营时的一些经历,但并未详说,只是将那些事情以笼统简单的方式说了一下:“军队中其实非常黑暗,有的军官会肆意欺压士兵,兵与兵之间也经常有矛盾。有很多老兵会结伙欺压新兵,军人中拉帮结派明争暗斗,矛盾年复一年积压下来,全靠军纪弹压。平时尚好,但若是大战之前,人人生死未卜,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一命归西,这时候的精神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边军中的情况尤其严重。你也知道,边军一直缺粮饷,而且长年累月,随时都面临着和宛昌军打仗的境地,偏偏还是胜少负多。我记得我刚到边军的时候,几乎呆不下去。幸好后来结识了一批伙伴,大家一起相互扶持,这才走到今天。”只可惜到了今天后,那些战友已经死得只剩下一个,还站到了自己的敌对方。 萧月听得出神,林亦也放下筷子,睁大了眼睛,认真听苏清痕讲这些事。苏清痕道:“营啸的起因,可能只是两个士兵拌嘴时吵了起来,声音大了,甚至还可能只是一个士兵做噩梦时发生的尖叫。不过是一两声尖叫而已,但是其他士兵都被感染上这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气氛,大家就彻底摆脱军纪的束缚,由着自己性子,疯狂发泄一通。一些头脑清楚的士兵开始抄起兵器来对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人,进行疯狂的报复。大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由于士兵中好多都是靠同乡关系结帮拉派,自己的人被欺负了,就会有一群人帮忙,于是,军营中的混战由此展开。这时候,那些平时欺压士兵的军官都成了头号目标,混乱中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帐,该还债的,谁也跑不了。那时候的军营,简直就如修罗地狱一般恐怖。我参军的第二年,遇到过一次‘营啸’,有一个我刚认识没多久关系却极好的战友,在营啸中被人活活踩死了。那夜的情形,只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原来做小兵,要经历这么多的痛苦和磨难,才能从最底层一点点艰难的向上爬。命不好的,恐怕还没爬上去就已经在战场上送了命。长命的,若是没有那个本事和运气,即使苦心钻营,也未必能上位。萧月看着苏清痕,轻声问道:“你刚参军的时候,被人欺负过吗?” 苏清痕苦笑一声:“当然被人欺负过的。我记得那时候,刚领到的新军装,就被老兵抢走了,然后将他们穿的破破烂烂的旧军装丢给我。到了冬天,发下来的棉衣很单薄,老兵却去抢新兵的棉衣,将自己穿的已经变硬的旧棉衣丢给新兵。我仗着有内力御寒,每晚偷偷运气,还能修炼内力提升内功,可是其他新兵就很可怜了,总是冻得瑟瑟发抖,日子十分难捱。幸好棉衣是隔两年就发一次,不然也不知道有多少新兵没法子过冬呢。” 林亦问道:“苏叔叔武功不是很高吗?可以打他们,不让他们抢你的东西。” 萧月道:“傻孩子,到了那时候,有武功也没用的。” 仗着武艺高强,就和老兵作对,最后只会成为一群老兵眼里的眼中钉,越来越受排挤。弄不好,一群老家伙上来打你一个,最后大家因为在军中群殴,集体被军法处置。最坏的结果是,所有人诬赖是你先惹事的,只军法处置你一个。最不惹麻烦的法子,就是隐藏实力,由着他们胡闹,自己最后在战场上立功,凭军功说话。等职位上去了,自己说话才硬气。将力气浪费在那些无谓的争斗上,不是上策。而且在几乎人人都想上位的底层,锋芒毕露不是好事,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是由着别人欺负,又到底意难平。萧月想到这些,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如果换了是自己,恐怕早做逃兵了,才不受这个罪。 林亦拖着懒洋洋的声调叹道:“真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苏清痕看着他一边感慨一边演戏的样子,实在很想笑,哪里还顾得上感慨过往。为了不让萧月看出端倪,他只得勉力端正神色:“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叔叔现在不是一样很神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动忽略了自打王斯礼来到边关之后,自己的一身狼狈。 其乐融融 苏清痕看着他一边感慨一边演戏的样子,实在很想笑,哪里还顾得上感慨过往。为了不让萧月看出端倪,他只得勉力端正神色:“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叔叔现在不是一样很神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动忽略了自打王斯礼来到边关之后,自己的一身狼狈。 听了苏清痕刚才长长的几席话,萧月真心夸赞道:“我在军营住的日子也不算短了,我觉得边军现在的情况很不错,没发现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况。看来都是你治军有方!” 苏清痕谦虚道:“我?我只是矮子里拔高子罢了。”边军条件艰苦,还随时可能上战场送死,凡是有门路的人家,即使送子弟参军,也不会往这里送。那些特别有办法的人家,即使想让儿子混这行饭,一般也都是在京城大营里谋职。那边的,全是少爷兵。边军中升起来的,大部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寒门子弟。既然是寒门子弟,也就表示肚子里一般没什么墨水,基本都是大老粗,干架行,能拼命,但是治理军队制定战术什么的就靠边站了。苏清痕于这方面却是很有天分,靠着几个蹩脚军师的指点,他自己翻看兵书、治军方略,加上严怀的放任不管,给了他大把的实践经验,于是他愣是自学成才。但是到底缺乏专业系统的学习,和“名师”指点,底子严重不够。 萧月哪管他在想什么,她只信自己所看到的情况,笑道:“你就自谦吧。” 苏清痕道:“本来也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不就是那点战绩么,也没太拿得出手的东西给人看,能混到如今的军职,还是运气多一点罢了。至于边军现在的情况,我不敢说不再有以前那种情况出现,毕竟我现在不可能时时处处去关注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但我敢说,军风确实比以前好很多了。我做到五品宁远将军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只要有我在一天,绝不会再让‘营啸’的情况发生!” 萧月仔细琢磨他这番话,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既压制胤军扰民,又不敢压制的太死。也不仅仅是粮饷的问题吧?那时候胤军好容易打下木梁镇,国仇家恨叠在一起,加上憋了那么久的紧张情绪需要宣泄,所以胤军就拿宛昌百姓开刀喽。”看来自己当初的想法确实天真了。反正原本就是宛昌侵略在先,胤军既能很好的宣泄,又不必为此有太大的负疚感,简直两全其美。只是她时至今日,依然觉得那些宛昌的平民女子很无辜。 苏清痕点头道:“就是这个理。” 萧月却忽然又道:“可是这关他们乱说话什么事?你别以为你离题万里,我就忘记刚才问你的话了。” 苏清痕道:“他们胡乱造主将的谣言,若稍微往重里论罪,那就是死罪,即使往轻里论罪,也要挨个几十军棍。反正是越描越黑的事,何必弄成这样呢?我那时候好不容易才让军营的气氛保持在够严肃,但是又没有紧张到变态的地步,这么一罚,万一大家又神经兮兮起来怎么办?反正在很多男人眼里,其实不是很看重那些事,根本影响不了我的威信。马马虎虎,能过去就过去好了。” “切~~”萧月和林亦同时对这个解释嗤之以鼻。 萧月道:“说了这么久,你还是在狡辩。那怎么后来既没见你打人也没见你杀人,就没人再说这事了呢?我看最初的时候,分明是你不想管。”她那会刚到军营,什么都不了解,还真以为苏清痕对这种事也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呢。 “你现在是秋后算账吗?问题真多,饭都凉了,你到底还吃不吃啊?快吃饭。”苏清痕说着,夹了一筷子炸黄花鱼放到萧月碗里。他当初是存了点私心,虽然那些人传的话不是很好听,可却硬是将他和萧月纠缠在一起了。他一半为公一半为私,不行吗?谁规定苏清痕必须大公无私来着。 萧月看苏清痕已经被问的答不出话来,也不好再逼她,要不好像自己总是在欺负他似的。她默默吞下苏清痕夹给她的黄花鱼,又道:“算了,太腻了。想想你刚才说的什么‘监啸’‘营啸’,就没胃口吃饭。” 林亦也对着啃的还剩一半的鸡腿道:“我就更不想吃饭了。”本来他现在胃口就不宜太好,偏苏清痕又讲那么血腥恐怖的东西。 苏清痕也觉得自己刚才所说的一番话不合时宜,只得道:“算了,以后吃饭不跟你们说这个。” 他看看营帐内的沙漏,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去巡检了。” 萧月道:“急什么?只是巡检而已,又不差那一会,你多歇歇罢。王斯礼真是太坏了,他一来,你刚刚结束没多久的受苦受难的生活,又开始了。他要折磨你到什么时候才肯罢手?你八字是不是跟他犯冲啊,他不挑别人专朝你下手。” “啊?”苏清痕失笑,“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做的。” 林亦也道:“可是堂堂云麾将军去指挥人挖茅厕,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苏清痕乐了:“那是王元帅故意那么说的。你仔细想想,按照王元帅的说法,军营整个都要大动,几乎等于重新安营扎寨,面积要扩大几倍才行。他不是让我去指挥人挖茅厕和垃圾池,他是让我重新安排驻扎。以前的驻扎基本也是我布置的,老边军的情况我最清楚,所以我才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如今粮草丰足,兵器、战车、战马、战衣,都统统在往军营送,又正赶上水草丰茂的时节,战马可以少吃很多辎重,以前的格局确实不大合理,而且不够用。其实即使是以前的边军,也应该用王元帅说的格局。那样的格局,才是标准的军营。方便管理、调度、操练、出兵,也方便士兵休息,还能尽量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疫病。只是以前人手少,军费少,连干活的东西都不够用,想采买都没钱。” 林亦看着苏清痕,两眼直冒光,对他佩服到不行:“以前的条件那么差啊?那你还能打胜仗,苏叔叔你真了不起!” 苏清痕苦笑:“小亦,你不用一顶又一顶的给叔叔戴高帽子。” 萧月琢磨一番王斯礼的命令,还真是等于让苏清痕重新安营驻扎。她道:“王斯礼这到底是想做什么啊?他明着说不就行了?何必弄得你好似被他踩着一样。他那命令,乍听之下,大家还真以为你被贬去挖茅厕了。” 苏清痕道:“我猜这跟我擅离军营有关。王元帅这个人虽然脾气暴躁一点,但没有什么坏心眼。他为人严厉刻板,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讲求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我犯了这么大的错,没道理不罚我,可是却有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他没办法处罚我。他心里一定老大不乐意,只好变着法整我喽。” 萧月好奇起来:“你是说有人暗中帮你,让你不必被罚?是谁这么好心?” 苏清痕本就与她坐得近,听她这么问,干脆凑到她耳垂旁,一脸的神秘兮兮,小声道:“这个……是秘密,暂时不能说。” 萧月本来支起耳朵,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想听他说什么,没想到他只说了这么句废话,当即不满的将他推开:“你这个坏家伙。” 苏清痕大笑着站了起来:“不跟你闹着玩了,我真的该走了。你和小亦若不吃了,东西我就让人撤走了。” 萧月看看剩了将近一半的东西,道:“还是别了,就这么撤下去,万一被王元帅发现,肯定要骂你浪费粮食。放在这吧,今天中午大家吃的都少,估计过会就该饿了。到时候我让外面监视我的人拿到火头营里热热,接着吃。” 苏清痕再次苦笑:“什么监视?不要说的那么难听,还故意说的这么大声。小心那两位撂挑子不干,没人伺候你这姑奶奶!” 萧月却不置可否。 林亦插嘴道:“苏叔叔,陆叔叔下午会来给我诊脉,到时候可以让陆叔叔悄悄帮你捎些吃的。” 苏清痕笑道:“随你们,我先走了。” 他大步出了营帐,抬头看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不但不觉得晃眼,反而觉得温暖的可爱。周身连续几天积累的疲劳,居然尽数散去。原来吃饭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居然到今天才发现! 待苏清痕走得远了,林亦这才躺回床上休息。 萧月看到儿子这副样子,甚为担心,走到床前坐下,问道:“小亦,有没有觉得好些?” 林亦摇摇头:“还是觉得浑身酸酸软软的。” “不会吧?我看你刚才很精神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啊,我跟苏叔叔吃饭的时候就是觉得很开心,很喜欢听他讲话。我看你刚才也很精神,很开心吗。” 有吗?萧月暗自嘀咕。我刚才很开心吗?我明明是被那个坏家伙气到了一下下吗。 我要做饭 胤军这几日全体上下都开始忙起来。按照王斯礼的指示,很多营帐都需要移动一段距离,才可以腾出足够的地方。苏清痕让全军上下,各自动自己的帐篷。 帐篷动完了,接着就是其他林林总总杂七杂八的事情。粮草库换地方啊、原来的马厩不够用了要扩建啊、新兵器送到要入库啊等等等等。 这么一来,最忙的反而是火头军。本来战士吃的就多,这么一来吃的更多了,全军上下都胃口大开。最让火头军的人无法理解的是,苏清痕忽然变得很喜欢来火头营视察。 掌勺的老兵何大壮战战兢兢看着气定神闲坐在一旁的云麾将军,冷汗一层一层的往下掉,手里的大铜勺都快挥不动了。 苏清痕奇怪的看着何大壮:“老何啊,这天气有那么热?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他抬头看看快到正午的阳光,再看看直往外喷火苗子的大铁锅,似乎有些明白对方为何一直冒汗了。果然,是天太热的过。反正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碍眼的过,总之不怪自己,绝对不怪自己。某人很自欺欺人的给自己找理由。 何大壮听到将军指责自己,汗更多了,不一会,便可用汗流浃背来形容他的状态。 其他人也俱是战战兢兢,一会有人不小心切了手,一会不小心有人打翻了酱油瓶。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共同念头:苏将军,您看完了,觉得没问题了,就赶紧走吧。 苏清痕很好心的安慰大伙儿:“我就是来这里转转,普通巡检,你们干自己活就好,我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何大壮怎么也想不明白,苏清痕这到底是玩的哪一出。 苏清痕的想法更简单。他今日一大早带着林亦出去“遛弯”,然后在校场上教他练武。歇息的时候,他和林亦聊了会“家常”。于是,他得到一个十分意外的惊人的消息————林钟凭和萧月成婚多年,一直都是林钟凭做饭! 大胤会做饭的男人很多,毕竟女人不方便抛头露面,大大小小的餐馆酒楼,掌勺师父基本都是男人。像苏母那样摆摊子卖小吃的女子甚少,而且基本都是生活所迫,否则绝不会出去抛头露面。宫里的御厨也基本都是男人。大户人家的厨房里掌勺的倒是有女人,但也有不少是男人。所以林钟凭会做饭,苏清痕并不稀奇。萧月在军营养伤那段时间,林钟凭正好是火头军,借助职务之便,在苏清痕的默许之下给萧月开小灶。苏清痕一直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萧月那时候连下床都困难,做丈夫的体贴体贴关心关心,完全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值得非议和奇怪的地方。 可是林亦今早那番话,就让苏清痕有些震惊了。林亦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娘做的饭菜不好吃,我爹做的才好吃呢。我吃过最好吃的饭菜,就是爹做的。我家里和别人家不太一样,我家一直都是爹爹做饭,可是别人家,都是娘做饭的。” 苏清痕震惊半晌之后,方才回过神来,然后顿觉压力大增。 在大胤,家务活之类的,都是女人做,男人从来不做饭,哪怕那男人的职业是个厨子,回家之后,也是老婆做饭。一些读书人更是喜欢把什么“君子远庖厨”放在嘴边。林钟凭居然如此体贴妻子? 他怎么也不能比林钟凭做的差吧? 不就是不会做饭吗?他从头学还不行吗?于是,苏清痕今日格外喜欢在火头军的地盘上视察,转了一圈又一圈。 苏清痕这一“随便看看”,导致火头营里的人一直手忙脚乱,做事总是出错。 苏清痕嗅到一丝气息,忙对何大壮道:“老何,糊了!” 何大壮一惊,忙翻炒了几下,唤来帮手,端起大铁锅,将锅里的白菜倒在一个铁皮桶里,足足倒了两桶才倒干净,这便算是将一锅大白菜出锅了。 一个刚加入火头军的小伙子,挑起两个大铁桶,利索的走了。 何大壮开始炒下一锅菜——土豆丝。 有火头军将两盆洗净切好土豆丝抬了过来,然后乖乖退到一旁去忙自己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苏将军认为自己在偷懒。 何大壮先是舀了一瓢水倒入刚才炒过白菜的锅子,再拿炊杵一刷,利索的将水倒掉,重新将铁锅架在炉子上。 何大壮熟练的干完活后,发现苏清痕仍在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又有些心虚,险些将一大勺猪油扣在锅外面。 苏清痕瞧得不耐烦,干脆上前道:“等油热了之后,就将土豆丝放进去翻炒,是不是?” 何大壮小心翼翼回道:“这个……我们这里一直是这样子的……” 苏清痕从他手里拿过铜勺:“我怎么看你手一直发抖呢?是不是病了?要不你去一旁歇歇吧,我来试试。” 何大壮又是一惊,眼睛睁得溜圆,紧紧握着铜勺不松手:“苏将军,使不得使不得。” 旁边有人提醒道:“老何,火太大,油热过了,小心土豆丝放进去后起火。” 何大壮只得松开铜勺,笨手笨脚的提起一桶土豆丝,直接倒进了油锅。 苏清痕很适时的拿着铜勺去锅里翻炒。何大壮只得“冒死”从他手里强行夺过铜勺:“将军哪,你要折杀小人吗?” 苏清痕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道:“是不是翻炒几下后,直接放盐就行?” “最好再加点醋。”何大壮答完后,又道,“其实做菜没有这么简单,这是给普通士兵吃的,当然马马虎虎就过去了。” “士兵每天操练,还要打仗,真是要多辛苦有多辛苦,怎么能马虎呢?如果想做得好吃点,该怎么办呢?” 何大壮一边自己翻炒,一边道:“苏将军,谁负责你的伙食,你可以去问问谁。你们的伙食都比较精细。” 苏清痕腹诽,我要能去那里,还来你这里做什么?负责主帅和几个主将伙食的,是同一个人。王斯礼很重视几个将帅的饮食安全,时不时派人过去瞧瞧,他若没事凑过去,很容易被王斯礼发现异常的。 苏清痕只管问自己的:“这土豆丝是怎么切的?这么细?” 何大壮唤来帮手将土豆丝出锅,定了定神后,问道:“苏将军,你……真是来视察的?” 苏清痕点点头,面不改色:“是啊。要不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觉得这边卫生大有改善,大家干活也很勤快,不错不错。” 何大壮小心试探着问道:“将军,你真不是……来学做饭的?” 苏清痕心道,自己学做饭的意愿,真的有那么明显么?这种关头,堂堂云麾将军,竟然跑到火头营里来学做饭,若是传出去,遭人笑话他不怕————他怕王斯礼找麻烦。王元帅一通粗的文的骂下来,半个时辰都不带歇口气的,一点也没有武将的雷霆手段,颇有暴躁老妇骂街的风格。 想到这里,苏清痕斥责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真是荒唐!”他抬头看看太阳,“时辰不早了,本将也该回去了。”然后灰溜溜闪人了。 集结号角 萧月奇怪的看着儿子:“苏清痕刚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样子好了很多,怎么一会的功夫,又成了蔫耷耷的样子?”陆询的医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连个小孩子的身体都调理不好。 林亦只是低声道:“早上的太阳好,出去走了走,晒了晒,我也觉得精神多了。娘,你放心,我现在真的好很多了,我很快就会好了。”虽然在宽慰萧月,可那语气,那精神头,那蜡黄的脸色,让萧月的心直接沉了沉。哎,罢了,还是再养养罢。 饭菜已经在桌上摆了有一会了,苏清痕始终没来。萧月对儿子道:“大概苏将军贵人事忙,今天怕是来不了了,我们不要等他了,先吃饭吧。” 萧月已经回来军营有一段日子了,林亦又有了娘,这段时间以来,孩子气便不经意的又恢复了几分。他嘟着嘴道:“在等等吧,我想和苏叔叔一起吃饭。” 萧月微微皱了皱眉:“再等饭菜就凉了。苏叔叔又不是你,整天闲着没事做。” “啊”苏清痕的声音自帐外想起,“有人想不等我就先吃饭哪?” 林亦喜得差点从床榻上跳下来,只是想起自己如今的“身子不好”,这才放缓动作,慢悠悠翻身下床,看着进入营帐的苏清痕,笑眯眯道:“我就知道苏叔叔一定会来。” 苏清痕摘下头盔放到一边,将自己手中的托盘放到桌子上,上面摆着三菜一汤。竹笋炒肉、豆豉凌油麦菜、松鼠鱼、水氽丸子汤。菜式做工虽然说不上繁复,但是用料和工序也多少有些考究。他对林亦笑道:“今天有松鼠鱼吃,我记得小亦很喜欢吃松鼠鱼。” 林亦走到桌边,眉开眼笑:“苏叔叔的菜里有松鼠鱼,我们的菜里有红烧素丸子和蒜爆木耳,都很好吃,都是我爱吃的。” 萧月点点儿子额头:“整天就知道吃吃吃,也没见你多长几两肉出来,脸色都没红润几分。” 林亦对萧月撇撇嘴:“我也不是故意不长肉的啊。我天天都有按时喝药,谁知道还是这样糟……哎呀,没事,娘,没那么糟,我已经好很多了,真的好很多了。” 苏清痕瞧着林亦的样子,暗叹他这小小年纪就如此会演戏,长大了真是不得了。继而又想,也不知道陆询给他开的什么药,可以让他脸色时好时坏,看起来好像有起色了,偏偏又不大好。是药三分毒,他得弄清楚这药对小孩子的身子骨有没有影响。为了演戏就把身子搭进去,那可真是太不划算了。 林亦对萧月说完话,又看向苏清痕:“苏叔叔,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菜?你不用每次都关照厨房做我和娘喜欢吃的菜色。” 苏清痕失笑:“叔叔几乎什么饭菜都喜欢吃,但又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菜,叔叔从来不挑食。” 萧月一边布菜一边对儿子道:“听到没有,以后要向苏叔叔多学习哦。不要总是挑肥拣瘦!” 林亦被母亲数落了,便委屈的看着苏清痕,以期求救。 苏清痕收到求救信号,立刻会意,忙道:“叔叔想起来了,有一样东西叔叔十分喜欢吃的。只要能吃到那样东西,叔叔就有一种满足感。给我做一桌龙肉宴席,我都不跟人家换。” 林亦“哈哈”大笑:“原来苏叔叔也挑食呀。” 萧月闻言笑道:“你是在说生煎包吗?” 苏清痕赞道:“真是聪明,我正是在说生煎包。”忽又问道,“你居然记得我说的话?” “别的有可能忘,这个是忘不了的。”萧月道。他讲的自己的经历那么凄惨,以至于她一下子就记住了他喜欢吃生煎包,他的母亲会很会做生煎包,还曾经以此谋生。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她也没忘了这话。只要想起他那时候那么平静的向自己讲述年幼时的经历,萧月心里就会隐隐发堵,闷闷的、钝钝的,有些难受。 林亦忙道:“我也喜欢吃生煎包,我爹做的生煎包可好吃了,用虾和猪肉做的馅儿……”说着说着,小孩子的声音就低了下去。一想起吃食,就容易想起林钟凭,一想起林钟凭,小家伙心里就说不出的难过。他直到现在都还十分懵懂,怎么爹爹会突然说死就死了,再也不会回来看他,不会陪他打拳,逗他开心,更不会再给他做好吃的,也不会和他一起躺在床上说话了。那时候,林钟凭不在,萧月不在,苏清痕也不在。陆询很忙,虽然抽空来看他的时候,总是一副很关心他的神色,但却不大出现。他一个人努力认知了好久,才接受了爹爹再也不会回来这个事实。 萧月也微微红了眼眶,只是没有在小孩子面前掉眼泪,反而故作坚强,轻声劝道:“小亦,吃饭吧。” 林亦一声不吭从萧月手里接过筷子,开始闷头吃饭,只是将头埋得很低,这样落泪的时候,眼泪便只会掉在碗里,不会被大人看见。娘已经很伤心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眉头都紧紧皱着,眉宇间仿佛锁着很浓很浓的哀伤,怎么也化不开。只有苏叔叔每天中午来陪他们吃饭说话的时候,娘才会笑一笑。他不愿意这时候还要惹娘伤心。 他越是这样懂事,萧月反而越难受。 两个大人都没有拆穿小孩子哭泣的事实。苏清痕看着有些不忍,轻轻拍了拍林亦肩头:“小亦,你若是想吃,那苏叔叔帮你做生煎包好不好?” 萧月小声嘀咕:“你会不会呀?”连炒个蛋都不会,还做生煎包! 苏清痕心虚的低头扒饭。好吧,他确实不会,不过可以学的吗!他八岁之前还不会功夫,十九岁之前还不会打仗呢,现在不是样样都会?他又不讨厌做饭,烤野味什么的也很在行。只是在大胤这种男人从不下厨房的大环境下生活习惯了,他从没尝试过下厨而已。 三人正吃饭时,召集士兵去校场集合的号角却响了起来。“呜呜呜————” 苏清痕神色一紧,忙放下筷子:“不吃了,我先去集合了。” 怎么这会突然召集全体将士兵卒集合?萧月暗自惊讶,莫非是宛昌突袭? 对阵先锋 眼看着苏清痕已经去掀帐帘了,萧月忙叫住他,急道:“清痕,等等,你还没有戴头盔呢。”若是仪容不整的去集合,保不准王斯礼那老家伙会不会在校场上当众教训他。 萧月拿起不远处的头盔,来到苏清痕身前,帮他端端正正戴好。苏清痕看着近在眉睫的额头,那样光洁白皙,突然就生出吻上去的冲动。难怪他手底下那些家伙们,各个都想女人想得发疯! 萧月不知他心中所想,给他戴好头盔后,退后一步,端详了两眼,又帮他整了下系在脖子上的风巾,这才道:“快去吧。” 苏清痕这才收起自己的意乱情迷心荡神驰,转身匆匆离去。 林亦趁这时间,悄悄拿袖子蹭去了一脸的泪痕。他从饭碗间抬起头,问萧月:“娘,是不是又要开战?” 萧月道:“现在不知道,等苏叔叔他们回来才知道。”不过看这阵势,十有八九是吧。刚才那种号角声,她只听过一次,正是之前宛昌突袭,胤军集合后紧急作战之前便响起过。 林亦很是担忧,问道:“娘,苏叔叔会不会有危险?” 他这么一问,萧月心中一个咯噔,接着,一颗心便沉了下去。苏清痕这段时间总是在忙,和他们吃饭的时候却又总是有说有笑,以至于,她竟然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事,居然都不曾安慰过他一句。 若是苏清痕真的要上阵,那么会不会遇到信长风?万一苏清痕到时候下不去手怎么办?就像……就像钟凭对华若雪…… 信长风这个混蛋,好端端的干什么突然要投靠宛昌国?好好的和苏清痕做兄弟很辱没他么?去了宛昌又能有什么前途?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萧月独自坐在帐中,回想起上次的情形,胤军大溃败,他和林亦跟着大军一起撤退,苏清痕不知所踪。这次,应该不会那么惨了吧?战士们都已经熟悉过了新的兵器、战马、战车,有了足够的粮食和药草,欠了几个月的军饷一次性发齐了,最重要的是,战士比以前也多,人数翻了一倍多,还是王斯礼早年训练出来的铁军。能顶事的将军不再是只有那几个,王斯礼也带了一批自己得力的干将过来。苏清痕肩上的压力也小了很多。毕竟王斯礼作战经验丰富,是苏清痕远不能比的,有王斯礼坐镇,苏清痕恐怕轻松很多。 想到这些,萧月安慰儿子道:“应该没事的,现在比以前的情况好很多呢。”说现在的边军兵强马壮亦不为过。这个宁王,还真是有钱呢!难怪他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一掷千金。别的达官贵人或者富商巨贾,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只是做的少之又少罢了。宁王却是常常干这事,以至于好色之名天下尽知。 林亦点点头道:“希望苏叔叔他们可以打胜仗。” “一定可以的。”萧月这话,一半是安慰儿子,一半也是因为自己相信胤军可以打赢。以前那样艰苦的情况,苏清痕都可以和宛昌战平,还小胜了几次。上次落败主要是因为信长风出卖胤军,暗算苏清痕,让宛昌得悉胤军战术。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形下,恐怕宛昌要吃大亏,弄不好大胤会来个速战速决。苏清痕之前说过,现在大胤和宛昌兵力悬殊,但是以大胤的国力恐怕后继无力,所以最好的情形就是速战速决永绝后患。可是看王斯礼先前那一番整顿,却又像是要在边关长期驻扎,准备打持久战一般。萧月不禁有些迷茫了。 军营里本就肃穆,如今更是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到校场上王斯礼扯着嗓子讲话的声音。过了没多久,似乎还能听到流星探马来报的声音。 他们的营帐距离校场有些远,听不大清王斯礼在喊些什么。林亦道:“娘,刚才的号角不是号召所有人集合的么?咱们外面肯定没人守着了,不如,咱们偷偷溜出去听听?我从来没见过主帅战前发号施令。” 萧月制止道:“不行,若是换了平时,想怎么胡闹都行。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就算咱们帮不上忙,也千万不能添乱。” 王斯礼肯留下她,苏清痕和陆询应该都是做了功夫的。不管自己愿不愿意留下来,他们两个都是好心,自己总不能关键时刻给他们扯后腿惹麻烦。 整整一下午,苏清痕一直没有回来。萧月和林亦听到整齐划一的出兵步伐,军靴将地面剁得震天响,口号喊得十分激动人心。母子两个对视一眼,果然要开战了! 打仗一般而言,必有伤亡,无论其中一方多么具备优势。林亦小声问道:“娘,苏叔叔会没事的吧?” “那是自然。”他是祸害遗千年吗! 林亦看着萧月的脸色,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娘,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苏叔叔真的出事了,你会伤心吗?” 萧月忙伸手作势捂了下他嘴巴,道:“呸呸呸,童言无忌。小孩子别胡说八道,乌鸦嘴!” 林亦问道:“娘,你到底会不会伤心?” 萧月很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是怎么了?你很关心这个问题吗?” 林亦道:“没事啊。我只是觉得你以前好像很讨厌苏叔叔,每次看到他都是凶巴巴的,变得又刁蛮又不讲理,和平时不太一样。” 萧月皱眉:“有吗?”有吗有吗有吗?林亦说的是她吗?她在梧桐山上的时候对苏清痕确实不好,但那是苏清痕活该。后来再见面后,她自认为自己还是很讲理的。怎么林钟凭和林亦一个个都说她态度不好呢? 林亦道:“当然有啊,不信你随便找个人问问……我觉得你这次回来后,对苏叔叔的态度变了很多。对他就像……就像对我啊对何嫂子啊对……”甚至有时候,有些像对爹那样。但是这话林亦没敢说,只是接着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讨厌不讨厌苏叔叔吗。” 萧月只当是小孩子好奇,也没当回事,看林亦这会精神好,便笑嘻嘻逗儿子玩:“那你讨厌不讨厌苏叔叔?” “当然不讨厌,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他。”哪怕是最近忽然发现他对娘“居心不良”后,也没有讨厌他。 萧月笑:“那娘也不讨厌他。” 林亦道:“那如果我讨厌他呢?” 萧月一扁嘴,两条眉毛皱在一起:“那娘也讨厌他。” 林亦怒了:“你根本不是真心回答我的问题。” 萧月看儿子发脾气了,不由“哈哈”大笑:“你这么当真啊?好吧,那娘告诉你。如果苏清痕真的在战场上出事了,娘会伤心,会很伤心。” 苏清痕此时恰好走到帐外。他怕林亦和萧月正在午休,特地放轻了步子,没想到刚到帐外,就听到这句话。如果苏清痕真的在战场上出事了,娘会伤心,会很伤心。 萧月继续道:“娘不希望他出事,倒是希望他能打胜仗,受封赏,最后衣锦还乡。” 林亦道:“这么说,你现在不讨厌他?” 萧月的语气慢了下来,声音难得的温柔幽然:“当然不讨厌。苏叔叔帮过娘很多次呢,他和娘之间的事,你不知道的。” 林亦点点头:“哦,知道了。”说完这句,便没再问别的了。 萧月奇道:“你这小鬼,一向人小鬼大,刚才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打的什么主意?” 林亦道:“什么主意也没打,就是奇怪,随便问问。” “才不信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想干什么?”知子莫若母,萧月才不信他的目的这么单纯。 林亦吭哧半晌却回答不出来,干脆反守为攻,问道:“那你和苏叔叔的事,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什么?”萧月立刻中计,陡然由质问人变成了被人质问。 “大人就这点最讨厌了,什么事情都弄得神神秘秘的。娘,你告诉我吧。”林亦去摇萧月胳膊。 苏清痕料想萧月此时必定为难,便在外面低低咳嗽了一声,问道:“小亦,你有没有在午睡?”仿佛他刚刚才回来,刚刚站到营帐前。怕吵醒小孩儿,所以先这么低声问一句。 林亦喜出望外:“苏叔叔,你这么快就打胜仗回来了?” 苏清痕听到他答话,这才走了进去。 萧月没有听到战士回营的脚步声,看他突然回来,奇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是王元帅突然沙场点兵,要打仗呢。别人呢?” 苏清痕道:“宛昌突袭,确实在打仗。” “啊?”萧月问道,“他们怎么敢选在这时候硬碰硬?” 苏清痕道:“宛昌不清楚边军现在的整体实力。宛昌国内现在有两个州闹旱灾,还有地方闹水灾。他们大概是穷疯了,想再从大胤捞点银子回去吧。不过,即使他们不先出手,王元帅也会等不及,先出手收拾他们。” “没钱赈灾到有钱打仗?自己穷了就要抢人家的?真是强盗逻辑。哎,可是……那你怎么回来了?”萧月道,“王斯礼居然真的不用你上前线打仗?” 苏清痕垂下头,沉静的面容上带了些许伤怀、不甘和气愤:“对方先锋是信长风。王元帅看到是他打头阵,二话不说就让我回来看守大营。” 将军疑心 萧月闻言大怒:“王斯礼怎么可以这样?他是什么意思?信不过你?” 苏清痕摇摇头:“这倒不是。”不是王斯礼不信任他,怕他对信长风手下留情,甚至反水。恰恰相反,王斯礼看他的目光中反而有些许关切和同情,他道,“王元帅应该是怕我不好受,所以才让我回来。反正现在边军兵强马壮,打赢只是顺理成章的事,也不差我这一个将军。再说,看守后方一样很重要。”只是原定计划里,早已安排了妥善的守营人选,所以他才这么闲,还有空来萧月这里。 萧月一思量,也觉得自己刚才错怪王斯礼了,叹道:“他这么做也对。若是你真和信长风对上……”若是苏清痕恨得下心还好,若是狠不下心,哪怕只是一个疏忽,一个不忍,只是一瞬间,他便有可能落得林钟凭当初的下场。若是那样,可怎么办?话说回来,不管他能不能狠下心,这件事对他来说,都不好受。 苏清痕抿了抿唇,目中难得的带出几丝杀气和凌厉:“若我真的和他对上,我绝不会手下留情!”说不定刘青松的死就和信长风有莫大关系。刘青松潜伏敌营那么久才被揪出来,想来是因为知道刘青松是细作的人太少了,而信长风正是其中之一。若刘青松早早被揪出来,难免惹人怀疑,所以刘青松才迟迟没有被宛昌拿下。但是也因为如此,刘青松一直没能向大胤传递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苏清痕以前只以为是刘青松没有机会,后来才想明白,定是宛昌人特地防着刘青松呢。到后来,因为胤军主将几次内部协商作战,刘青松在宛昌做内应的事情知道的人渐渐多了,所以,刘青松的死期也就到了。除了死去的生死兄弟,还有上次胤军溃败时丢掉性命的两万四千名无辜的战士!这一笔笔血债,若是没有信长风,也就未必会发生! 想起这些,苏清痕就一阵阵后怕。如果宛昌军利用大胤安插在宛昌的细作传递错误消息,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信长风,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国家,背叛自己的兄弟?又或者,他有当自己是兄弟吗? 萧月看苏清痕脸色不好,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因天气炎热,她特地吹散热气,这才转身递给苏清痕:“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急匆匆赶回来累不累?先喝口水吧。” 苏清痕接过杯子,唇角情不自禁弯了弯,在这紧急关头,面上竟然带出了一丝笑意。她原来竟是这般贴心的人哪! 六年前在梧桐山上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不是真的性子刁蛮。他通过与萧生财的交谈了解过她,后来又与她见过两次,知道她虽然执拗,但性子却不坏。那时候,她只是心里有气,虽然肯跟他走,可到底意难平,所以常常会乱发脾气。他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加之又喜欢她,只觉得那少女连刁蛮任性的样子也是带着娇俏的,所以就事事都顺着她哄着她,只盼她消气后,自己就能和她好好在一起了。却没想到自己小瞧了她,她纵然对外面的世界毫不了解,也绝不想再依靠自己生活下去,终是决绝的离去了。 再见面后,他虽然知道她有了丈夫孩子,却仍是忍不住打她主意,所以她还是很少给他好脸色看。在彻底冰释前嫌后,她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好。他这才发现,她还是很会关心体贴人的。她平日看着大大咧咧,加上下厨和女红没有一样行,所以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可却经常会在一些细微之处让人觉得十分的舒服熨帖。怪不得林钟凭会将她捧在手心里疼。 苏清痕一气喝干了茶水,萧月从他手里取过杯子放到桌上。看苏清痕脸色好了很多,萧月这才又想接着问,但怕惹他伤心,终是又悄悄闭了嘴。 苏清痕早瞧见她神色变化,知道她心里好奇,笑问:“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萧月看他的样子,似乎早猜到自己要问什么了,干脆大大方方问了出来:“信长风为何会突然投敌叛国?” 信长风是奸细的事,早已传遍三军上下,虽然有个小孩子在旁,苏清痕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避讳的,对萧月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自问一直没有亏待过他,以前严怀对他也是多有提携。如果他投敌叛国,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参军之前就已经做了这个打算。那时候他的事情,我并不知道。” 萧月又问道:“他那天突然掳我出营,想必也是察觉你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你是什么时候对他起疑的?” 苏清痕叹道:“我很早就对他起疑了,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我希望是自己猜错了,错怪他了,但是最后事实证明,我猜对了。”如果不是陆询一定要将事情说破,他恐怕还在磨磨蹭蹭不愿做出进一步动作来证明自己的猜测,好让自己彻底死心。打了这么多年仗,他自问关键时刻杀伐决断还是很果敢理智的,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也会在这么大的事情上有了妇人之仁。然而自己其实是最没有资格在这时候仁慈的。是他的错信,才将胤军带入了上次溃败的境地!无论是为公还是为私,他都不可以再手下留情! 萧月“哦”了一声:“你居然很早起疑了?”那为什么自己在胤军大营这么久,一点不妥也没发现?苏清痕发现信长风不妥当,总归不会在她来胤军大营之前就发现。苏清痕再心软也不会留着一个细作在军中那么久,更不会有了后来落难的事。只怕他对信长风起疑的时间也不会特别早。 这事也不是什么机密,苏清痕也不瞒萧月,见她想知道,便道:“我被困在扶连山,后来你去救我。那段日子,我便想明白了。” 萧月奇问:“你是怎么生疑的?信长风轻功不济,他没去救你也说得过去。” 苏清痕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起疑的,我是因为后来下山后,发现宛昌还在搜捕我才起疑的。” “为何?” “你想想,胤军中有谁知道你那时候去找我了?” 萧月想了想道:“我当时去的很急,只跟信长风说了一声。不知道信长风后来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不过,那些将军为了你,各个都想护我周全。若事后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找我。信长风多半会告诉他们我的行踪。信长风这么做,虽然有可能是故意制造假象迷惑人,但也有可能是真的被人问及此事,才说了出来。” 苏清痕面色渐渐凝重,道:“你去找我,若是早早回去,那么有三种可能,一是找到了我,我和你一同回去。二是我死了,你一个人回去。三是,你没找到我,中途放弃了,还是你一个人回去。可你若过了那么久都不回去,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萧月思量片刻,这才道:“我可以随便扯块布当面纱假扮宛昌人,宛昌人只会将我当做一般的百姓,所以我不大可能会落在宛昌人手里,我很有可能是安全的。我既然迟迟不归,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找到了你,和你在一起。你受了重伤,所以我们迟迟无法回去。” 苏清痕道:“当时我就在想,一定是胤军中的内奸看你迟迟未归,所以断定我还活着,然后再向宛昌送信。当时我们是在木梁镇外北面的原野上作战。战后我既然失踪了,那么木梁镇,木梁镇北面的原野,还有再北面,也就是秋叶城,都有可能成为我的藏身之处。所以,他们才会在秋叶城里贴了那么多通缉我的告示。” 萧月点头道:“有道理。我既然是去找你了,那么就事关你的行踪,所以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受伤失踪虽然是瞒不住,但是我去找你的事,陆询应该只会将这件事告诉严怀和几个主将。那时候,原本严怀和主将之间就开始互相猜忌,即使他们当中有内奸,想往宛昌那里送信只怕也不容易。” 苏清痕道:“可是大家却绝不会怀疑信长风。信长风只是粗略认识几个字,看到书本就头疼,宛昌话更是不懂,就算想传递消息,也不太容易。何况他又一直伪装的那么好,被所有人都看做是我的亲信。所以那时候,信长风可能会做一些逾矩的事,明目张胆的打着防内贼的幌子大肆监视其他将军,别的将军却不大会费太多心思来监视他。” 萧月道:“这件事上,信长风虽然可疑,但其他几个将军同样可疑,没道理你只怀疑他一个啊。” 苏清痕苦笑一声:“有些事你是不知道的。其实王元帅没来之前,我们几个将军都对严怀十分不满。但是这份不满都藏在肚子里,明面上谁也不表露。只有信长风,他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在我面前说严怀的不是。那语气,字字句句都是在为我抱不平,但是若换了一个耳根子软的人,很可能会因为他的话就对主帅心生怨怼。” 萧月道:“他居然挑拨将帅不和?” 苏清痕仍是苦笑:“他不只是挑拨,而且挑拨的十分明显。可正因为如此,反倒让我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萧月咋舌:“真是看不出来,他居然藏得这么深。我还真只当他是个莽撞勇武却又待人赤诚的家伙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林亦坐在床榻上,默不作声的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虽然十分守礼,姿态上也不十分亲昵,可偏偏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自己坐了这么久,却好像被人遗忘到了一边。 林亦想了想,故意发出“咚”的一声,重重倒在床上,拉过单薄的被单,盖在身上便睡。 陆询身份 林亦动静有些大,萧月忙回头去看儿子:“小亦,怎么突然要睡?你困了?” 林亦连脑袋都快埋进被子里了,只是闷声含糊不清的答了一句:“嗯,累了。” 累了?他早上出去溜了一圈,回来后除了吃就是睡,怎么还会累?萧月忙上前去看儿子,伸手去摸林亦额头试体温:“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不要瞒着娘,乖,告诉娘,是不是哪不舒服?”手下的小脑袋并不烫,体温很正常,萧月这才稍稍放了心。 林亦闷声闷气道:“没有,就是突然犯困了。”语气竟然比吃饭的时候发虚了很多,哼哼唧唧的像蚊子叫,脸色也比那会看上去黄了不少。 萧月有些慌了:“怎么脸色又变差了?”她越想越心慌,忽道,“陆询不会是在唬我吧?” 苏清痕知道林亦是装病,自然不着急,只是在一旁看着林亦演戏,不知这小家伙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他倒是想看看,林亦到底想怎么演这场戏。听到萧月说了这么一句话,苏清痕心中暗暗道,萧月被蒙骗了这么久,终于发现情况不对了。萧月说不上多么精明但也并不笨,尚且称得上心思通透,以她的心思,被耍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发现真相了。 谁知萧月后面一句话差点让他一头栽倒。 萧月道:“该不是你得了什么可怕的病症,陆询故意瞒着不告诉我吧?” 苏清痕暗暗叹了口气,果然是关心则乱。这母子情分不一般哪! 林亦成功引起了母亲的注意,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道:“真的没事,你看我像有事的人么?陆叔叔不是说了么,喝一段时间汤药,好好调养一番,自然就好了。我现在就是想睡觉,娘,你上来,陪我一起睡会,好不好?”说到后面,竟有了些撒娇的意思。 苏清痕不由看着林亦扬了扬眉毛。这小家伙是下逐客令呢。萧月虽然不明白,他却是心知肚明。 萧月尴尬的去瞧苏清痕。有苏清痕在,她怎么好意思和儿子睡觉。 苏清痕望着林亦,了然一笑:“小亦既然想休息,苏叔叔就先走了”又对萧月道,“你不必担心,我去跟陆询说一声。若陆询觉得情况严重,自会过来诊脉。若陆询觉得情况不严重,我就不让他来诊脉了,你们好好休息。前方战事紧张,我还有事情忙,今日就不再过来了。” 萧月感激的点点头:“好。” 苏清痕出了营帐,暗暗思索了一番林亦刚才的表现。林亦不过是个小孩子,心思再重也逃不过那么一番事。想起自己进营帐前林亦问萧月的那一番话。一个小孩子,怎么突然莫名其妙的打听这些?那小孩机灵得很,莫非是瞧出了他和萧月什么事,所以不高兴?看来他要达到目的,不只是要攻大人的心,还得连小孩子一起拿下呀!苏清痕觉得,压力更大了! 不过此时不是考虑儿女私情的时候,苏清痕只是一个转念间,想通了林亦的想法后,便不再去想这些。 他刚回来时,就已经去守营的将士那边打了招呼,这会也没什么事,他索性回到自己营帐休息。战场上的事都是瞬息万变,没有那么十拿九稳的,以少胜多的案例多得是。万一前方战事有个什么变故,他只怕还要被召过去打仗。 苏清痕摘了头盔,解下风巾,在营帐内稍事歇息后,便让守卫的亲兵去请陆询来。 陆询不管怎么说,名义上是个“军医”,将军传唤,不好总是推三阻四,于是很很快来了。 苏清痕开门见山的问道:“你给小亦吃的什么药?他脸色时好时坏,就算装病也得顾惜一下成本吧?那药对小孩子身体不会有碍吧?” 陆询道:“你居然猜出来他是装病?” 苏清痕道:“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你的鬼把戏,哪有那么容易看穿。我只要你一句话,那药到底对身体有没有妨害?” 陆询笑起来:“这继父还没当上呢,就急着上演父慈子孝么?钟凭看人确实有眼光,托付得人很对呀。” 苏清痕一下子黑了脸。他根本没有告诉过陆询林钟凭的遗言哪。萧月的情绪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陆询应该是不会去问萧月的。那就应该是辗转从曲犹扬那里听来的。这个陆询到底是要干什么?非得把所有人的所有事情都摸得清清楚楚么?更何况看林亦那样子,似乎很排斥他和萧月亲近呢。至于萧月,林钟凭才去世没多久,恐怕她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心思。陆询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询看苏清痕不高兴了,这才道:“算了算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放心,我给林亦开的药都没问题,还能帮他强身健体。” 苏清痕这才放下心来:“这就好。” 陆询忽然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莫非……信长风打头阵?” 他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这么快就想到是为了这个?苏清痕双眼微眯,看着陆询:“你不是猜中了,而是你和王元帅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吧?如果信长风出战,就让我回来守营。你居然能让王斯礼事事都听你的?” 他之前猜测他出自名门豪族,仔细思量一番后,觉得自己可能小看了他,他的真实身份很可能是王孙贵族!若非如此,断无可能让王斯礼这种人都对他言听计从。 想到这里,苏清痕忽然不敢再深想下去了。若陆询真的是王孙贵族,却以军医的身份掩人耳目,在边关和王斯礼暗中“勾结”,想来干的也无非是弄权的“勾当”。若只是和一般的朝臣暗中交结,无非就是为了广植派系,好让自己在朝中更有立足之地,但是现在,陆询却是直接和手握重兵的王斯礼搭上了线,还是如此隐秘的搭线。想到明明已经有了绝对优势可以速战速决之后,王斯礼却仍是安排他重新驻扎,摆出一副大军长期驻边的样子,苏清痕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若是这一仗打赢了,王斯礼压根就不打算带着自己的人马回去,而是打算将那些人马长期留在边关。这是为了什么?莫非…… 军费是宁王拿钱捐出来的,难道宁王…… 看来王斯礼是宁王的人,那么陆询也是宁王的人? “你……你是……”苏清痕话都已经出口,却又硬生生改了口,“你是什么意思?小看我?我就那么拎不清?这种时候还会姑息信长风?” 娘的思量 陆询初时听着苏清痕的话,知道他是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苏清痕,目中似有鼓励,等着他将话说完。哪知苏清痕后半句却生生改了口,硬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陆询脸色微变。 苏清痕却只是悠闲自在的喝起茶来。如果把话说破了,自己少不得要表个态,那可就不好做人了。他已经厌倦了战场,不愿意再卷入其他纷争,尤其是内乱。若真的卷进去,说白了,那就是让他拿起刀剑杀自己和曾经的兄弟们拼了命保护的人。累累白骨埋进去,最后图谋的,不过是别人的王图霸业。 怪不得陆询从来不在他面前刻意掩饰什么,反而时时处处故意提醒自己,他陆询的身份不一般。陆询是要拉拢自己,将自己收到他那里去吧?就如今的形式看,若要成事,宁王那边的胜算确实很大,可说是十拿九稳。可惜他不稀罕那份泼天富贵,所以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虽然双方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可他宁可不说穿。如果陆询硬要逼他表态,那他只好言明,他不会帮着任何一方。一杯茶下肚,苏清痕又道:“你帮林亦骗萧月的事,我是不会跟人说出去的。你放心,这秘密,我跟任何人都不会说一个字!我不想也绝不会跟你作对!” 这话有些一语双关了。 陆询并没有将话挑明后逼问他,神色很快恢复正常。捆绑不成夫妻,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他懂。只要苏清痕到时候别碍他的事,不管苏清痕会不会帮他,都不影响他成事。他起身道:“但愿你刚才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大胤有你这样鞠躬尽瘁的将军,是天子和百姓之福。话说回来,若是上了战场,面对敌人我大概也是不会手软的,管他是不是自己曾经信重过的人。只要敢胡乱挡路,我自有法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下就不打扰将军思量战局了,告辞!” “不送不送。”苏清痕依旧气定神闲的坐着,一点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就高看一眼起身相送的意思。 这下可真是乾坤倒转。陆询本来严肃的一张脸再也板不住,唇角不经意间带起一丝笑意,负手离去。 等萧月躺下了,林亦却又不困了,只是缠着萧月问东问西。他道:“娘,你和苏叔叔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了?”要不然他们之间怎么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娘受伤在军营里养过一段时间身子,这个他是知道的。后来,娘上扶连山救苏叔叔,再后来苏叔叔千里迢迢追踪华姑姑救娘亲,这些事他都是知晓的。 萧月觉得这事也没有瞒着儿子的必要,虽然不想细说,却也没撒谎:“对,我和苏叔叔早就认识的。” “那你先认识爹还是先认识苏叔叔?” 静默半响,萧月才道:“先认识的苏叔叔。” 林亦终究是小孩子,耐性不够,一句话冲口而出:“那你为什么没有嫁给苏叔叔,反倒嫁给了爹?” 论年龄,林钟凭比萧月大了七岁,这个年纪虽然说不上“齐大非偶”,但很明显,萧月应该和苏清痕年岁更相当。论相貌,苏清痕不比林钟凭差。论起深情来,林钟凭当时还有个心心念念的师妹,苏清痕心里却只有她。当然,后面这一点,林亦却是不知道的。但是林亦却能瞧出来,苏清痕待萧月,绝不比林钟凭待萧月差,甚至到了这个时候,苏清痕还肯将她当宝贝一样捧着呵护着,那是大胤其他男子绝无可能做到的。若换了一般的庸俗男子,早将萧月看做了带着拖油瓶的二手货,纵然长得貌似天仙,那身价也得从云里掉到泥里。苏清痕却是丝毫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可见用情至深。 萧月眼睛微眯:“小亦,小小年纪思虑过重不是好事。” 林亦直直望着萧月侧脸:“娘,我真的想知道原因。” 萧月侧过脸来,也直直看着儿子:“因为我和你爹两厢情愿。”这个答案足够了。她没有骗林亦,却也没有和林亦说起苏清痕当年的不是之处。 苏清痕对林亦如何,她是看在眼里的,教他文武,关心他身体,教导他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若是自己在背后对着儿子说他不是,让林亦对他起了轻视之心,那便是自己不义了。 林亦还想说什么,萧月的眼里却露出少有的厉色:“病了还有心思想这么多事?我看你这病是装的吧?”是她一着急就犯了傻。要不是刚才察觉到苏清痕看林亦的神色,她还不知道细细琢磨一番呢。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番,她便猜出来林亦一直以来,都是在装病。 林亦心里一惊,还想硬着头皮继续做戏,但是看到萧月真的动气了,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乖乖认错:“娘,你不要生气,是小亦的错。小亦只是想……” 不等他说完,萧月恼怒的瞪了他一眼,自床榻上坐起来,趿上鞋子,却不起身。 林亦乖乖从床上爬下来,垂首站在一边,一副大气也不敢出,任凭萧月发落的样子。 萧月低头思量半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己叠好了被褥,坐到桌前去喝茶。 换做平时,林亦早上去撒娇逗趣去了,可是今日没有萧月发话,他却什么也不敢做,只能老老实实站着。 萧月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击,过了会,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扬声朝外面道:“孙小哥,麻烦去将陆军医请来,帮我家林亦诊个脉,我看着林亦的脸色似是不大好。” 她只是一介普通妇孺,外面的侍卫兵到底不是她的亲兵,本来给她当半个下人使唤就已经很有些折辱了,她就更不好将人家当做亲兵那般随意传唤,称呼上难免客气尊敬些。 外面一人应道:“林夫人稍等。” 林亦斜眼悄悄看了看萧月,不知道萧月到底是想干什么。他猜不透母亲的意思,干脆也就不想了,反正等陆询来了,萧月总会说出来。当下便只是老老实实站着。 萧月怕陆询不将这事当一回事,随便拿话敷衍搪塞过去,人却根本不过来,忙又道:“孙小哥请等等,你跟陆军医说,小亦今日的病症看着和往日不大一样,而且来势汹汹。” 这样陆询以为林亦真的病了,总该来了吧?外面仍是那男子的声音:“小的马上就去。”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月接下来什么也没做,只是气定神闲的喝茶,连眼角稍都没往林亦那里瞟一眼。 林亦暗暗有些着急了。他从小到大没有挨过父母一指头,只除了林钟凭离开青桐村之前的那次。他虽年纪小,可事后也想明白了,爹那次不过是做做戏,不是真的要打他。他自小到大都是受尽宠爱,比起青桐村那些三天两头被老子教训,还经常面临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的皮猴子,他过得简直太幸福了。萧月偶尔也会因为他太调皮,板着脸训他几句,却从来也没做过任何实质性的惩罚。可是这次萧月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任凭他站着,他反而心里愈加惴惴不安。想起萧月这几日为了他的身体总是忧心忡忡,他便越发觉得内疚不安起来。 陆询听了萧月的话,以为林亦真的有什么不好,匆匆赶了过来。掀开帘子,却发现萧月坐在矮桌前,面上沉静如水,眸中透着坚毅和执拗,似乎是在思量什么。林亦却在床前垂首站着,一脸的诚惶诚恐。 看来是真相败露了。他原本也没指望能骗萧月多久,当下笑道:“哟,看这样子是有人做错了事,被罚站呢。” 报恩报仇 萧月一脸寒霜的看着陆询。 陆询对她呵呵笑道:“我看小亦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做什么骗我进来?” 萧月气恼的看着陆询:“这叫以牙还牙。你之前联合一个小孩子骗我,很有趣吗?” 陆询尴尬的笑笑,赶忙上前赔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 虽然说的是软话,却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萧月叹道:“算了,看在你也是好心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当日是我心急了些,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状况就急着要走。我若出事倒也没什么,小亦若是有个万一,我岂不是要悔得一头撞死!” 林亦听了这话,忍不住悄悄往萧月这边偏了偏脑袋,暗暗的瞧萧月的脸色。娘如此担心他,处处为他想,他骗却骗了娘这么久……想到这里,头垂得越发低了。 陆询笑道:“这话说得有些严重了,不过你能想明白是最好不过了。” 萧月又担忧的问道:“小亦之前喝了那么多汤药,不会对身体有妨害吧?” 陆询笑起来:“你这问题问得好,跟苏清痕知道林亦是装病后,问我的问题一模一样。”妈的,苏清痕不给他面子,他怎么也得小惩大诫一下。自己动手太失风度了,还是借萧月的手来吧。 “苏清痕果然知道小亦是装病骗我。你们一个个的,都合起伙来骗我。”萧月果然大怒。 陆询很好心的劝慰道:“你放心,那些药喝了无妨的。其实那些也不是药,是我故意调成和药汁一个颜色的补品罢了。反正小亦也没事,不如就这么算了吧。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看在我是好心的份上就不跟我计较了。现在前方战事正酣,苏将军的压力可想而知,你也就不要跟他计较了吧。” 萧月想想现在的情况,勉强点了头,算是应了下来:“嗯。”可心中却是存了疙瘩。人都会不自觉的将他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分一个亲疏出来,萧月自然也不例外。在她心里,自然是苏清痕要比陆询亲近一些。被陆询骗骗,她大人有大量,很容易就揭过去了。可是想起苏清痕骗她,她就不那么好过了。早晚她得从苏清痕身上找回来,不过不是现在。最让她无法忍受的,还是林亦骗她,可她偏偏又下不去手教训这死小子。害得她担心了好几天,他们三个却只是联手演戏,看她像个傻子一样被骗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陆询瞧瞧她阴晴不定的神色,觉得还是走为上策,又道:“你若是问罪完毕了,我就得走了。这一开战,少不得会有许多伤兵从前面战场上抬下来。” 萧月道:“等等,我还有件事需得托你去办。” 只要她不惹事,随她做什么都行。陆询问道:“你要干什么?” 萧月道:“我觉得这场仗也打不了多久,估计根本用不着苏清痕出马就能解决。他闲着也是闲着,我想让他趁这几日有时间,多教教我家小亦功夫。” 陆询不由翻个白眼:“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么?”萧月又不是个傻子,陆询才不信萧月当真以为苏清痕对她已经没有了男女之情。这种事还用得着他在中间做说客么! 萧月道:“可是没有趁手的兵器呀。小亦难道每天就只打打拳么?” 陆询问道:“你想让他学兵器?” “对呀。不过那些刀枪剑戟,都是成年男人用的,我家小亦还这么小,我怕他舞不动。” 陆询问道:“那你想让他学什么?” 萧月道:“我想让他学射箭!校场上就有现成的靶子,多好!” “开玩笑,他拉得动弓么?”陆询一边说着,心中暗自思忖,林亦年纪也不小了,还真是应该好好的正式学艺了。林钟凭对林亦要求不怎么严格,林亦也就勉强打了个根基,而且打的实在不怎么牢靠。若再不好好的认真学习,等年纪再大些,就没那么容易学了。 萧月道:“普通的弓箭,小亦现在应该还拉不动。不过钟凭以前给我和小亦做过一种特制的弓弩,不怎么费力就能拉开,我想你可能也见过。那两个弓弩现在应该还在青桐村的小院里,我出不了军营,所以想让你帮我拿过来。” 陆询有些奇怪:“你怎么不让苏清痕帮忙?” 萧月道:“他前些时候擅离军营那么久,如今前面正在打仗,他肯定也是心急如焚。我现在又让他擅自离开军营,只为帮我拿一样私人物品,怎么好意思?” 陆询狐疑:她的目的只有这么简单?虽然他和萧月的接触不算多,可却觉得这女人很爱搞小动作,让人不得不防。 萧月看出他目中的狐疑,解释道:“我和林亦总有一天要离开军营。当然,我会选一个适当的时候再走。不过,我也不能保证就真的没人对我们娘俩下手。毕竟我觉得安全的时间,未必就十拿九稳,就算没有胤迷的余孽,难道就不会有其他为非作歹之人么?到时候若真有个不测,有弓弩傍身,我们娘俩也多一份自保的本事。一辈子呆在军营被这么关着,终究不是个事儿。” 陆询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虽然还是觉得有几分可疑,但至少萧月在明面上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不过萧月也没能让他放心,所以他还是准备拒绝,不打算帮萧月这个忙。陆询道:“你跟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我又不能私自离营。我能到你这里来,还是因为仗着自己是军医,又一直帮林亦诊病。” 萧月道:“上次明明是你去接我和苏清痕回军营。” 陆询道:“那是王元帅特许的。他觉得我和你们走的比较近,又怕别的将领看你们的眼神太怪,所以就派我去了。” 萧月知道他是不想帮忙,再次恼道:“这么点小事你都不肯帮我?好你个陆询,是你将我憋在这小营帐里的,我已经快被你憋疯了。现在只是让你帮我拿两个弓弩来你都不肯。”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陆询。对呀,她不过就在这么个小地方憋着而已。他就算将弓弩拿来了,她连营帐都出不去,能干什么?就算苏清痕肯再带她出去,那也肯定不会让她带着弓弩出去。那弓弩再小,也是很有些个头的,她想藏在身上不被人发现,恐怕很难。 陆询看她实在憋得无聊,于是道:“好吧,我就帮帮你。我上次离开军营后,还没将腰牌还回去,现在试试看能不能出去。” 萧月这才笑了,喜道:“多谢了。” 陆询道:“说谢就太客气了。你只要安分点,别拿到弓弩就打什么鬼主意,我就当你谢过我了。” 萧月忙道:“不会不会,你看我像是以德报怨的人么?” 陆询一本正经的看着她:“难说。” 萧月气结。 陆询“哈哈”大笑:“我走了,不打扰你教训儿子了。”说完,径自离开营帐,匆匆出营去了。 萧月望着帐帘落下,目中飘忽不定。若真让她拿到弓弩,她就再也不是只会轻功和些许粗浅功夫的女子了。那弓弩的杀伤力有多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信长风只是个庸物,很快就会被其他将领拿下,她没有机会倒也罢了。可是信长风能在胤军中潜伏多年,一步步从小兵升到宁远将军,可见心思手段都是一流的,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整趴下。 当初如果不是信长风,苏清痕不会受伤,林钟凭也不会上战场,最后赔了一条胳膊进去。她既要报仇,也要报恩!在带林亦走之前,她要把别人欠林钟凭的收回来,也把自己欠苏清痕的还回去。除了林钟凭,她不想再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 苏清痕,咱们还是各不相欠吧! 字字诛心 陆询来到林钟凭和萧月买下来的小院,只轻轻一拗,锁子便断了。 陆询推门而入,许久无人打扫,院子里的杂草疯长。东西收在厢房里,就挂在墙上,一眼就可以瞧见。既然东西摆在明面上,倒也省得他翻找了。 他取下那张稍小的弓弩。打造的很精致,且造型奇特,并不是长条的竹子直接弯成的弓,而是短短的竹子拼接而成的。看起来既好看又结实,因为不重,不像是武器倒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很难惹人防备。 陆询抚摸了一番弓弩。林钟凭端的是个奇才,武功好,聪明胆大,又有一双天下无双的巧手,最难得的是那份赤诚的心性。可惜到最后,害死他的也是那份赤诚和重情义。如果林钟凭能够再冷血一点,也不至于早早就死了。本来做完那件事,林钟凭就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了。或许是因为自小经历所致,他不大容易相信人。在江湖上游历多年,真正交心的朋友,也不过一个林钟凭。他还是很在乎这个朋友的,或许他这辈子,也只会真心交这一次朋友罢了。所以他什么也没有瞒过林钟凭,林钟凭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心思和打算,知道他的一切事情。可是最后,连林钟凭也死了。早知道他会死,他还不如当初就瞒着他,更不会请他去帮那个忙。林钟凭废了一条胳膊后,他怕出危险,本来已经改了计划,不打算让他再插手。谁知道林钟凭却自己悄悄的走了,只留给他两本书和一纸字条。 陆询的眼睛里渐渐充血,握弓弩的手指渐渐收紧,指骨根根发白,手背上青筋明显突起:“你放心,你的杀身之仇和灭门之仇,我一样一样的帮你报!” 这个腐烂的朝廷,是该被灭掉了。 陆询取了两张弓弩,转身离去。 门外,一个青衣小厮恭候着他。看他出来,忙上前附耳小声说了几句话。 陆询微微颔首,未在说什么,只是径自离去。那小厮目送他走远后,四下观望一番,便也匆匆离开。 眼见已是黄昏时分,林亦还在被罚站。饶是他练过功夫,也不禁觉得累了。他偷眼去瞧萧月,萧月却只是闲坐在一旁,翻着苏清痕早先给她打发时间看的一本《兵家战略》。她才懒得研究什么战术,只是拣着里面的战役当史书和故事看。 林亦只得悻悻收回目光,看来娘还没有消气,他还是乖乖站着吧。 不一会,陆询借口给林亦诊脉,向门口守卫的侍卫兵说了,这才进入营帐里。他明明拿了两张弓弩,却将稍大的那张收了起来,此刻只带了那张小弓弩过来。萧月说是让林亦学功夫,那只给林亦带过来一张弓弩就行了,萧月的就免了。他可不想给萧月机会生事端,虽然萧月看似很给他和苏清痕面子,一直都安分守己,但他觉得还是防备一些的好。 萧月从他手里接过小弓弩,问道:“还有一张稍大一点的。” 陆询道:“我先帮你收着。” “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陆询大大方方点头承认:“没错。所以你也不用浪费口舌跟我要了。” 萧月气结,却也无话了。 陆询又道:“还有一件事。曲犹扬摔落悬崖,如今生死不明。”若是曲犹扬真摔死在了崖底,如今天气炎热又已经过了这么多天,那可就真应了他自己的毒誓:肠穿肚烂,死无全尸! 萧月一惊:“他怎么会掉崖?” 陆询道:“他身上有好几处刀伤,内力也耗损不少,本来想暂时躲起来休养,等日后再慢慢图谋。谁知还未来得及将养,得信后的花艳霞带着两个人先找到了他。曲犹扬宰了花艳霞带去的两个帮手,最后筋疲力尽之际,硬拉着花艳霞同归于尽了。如此,那十八个人就算是全死绝了。你我都可以了了一桩心事了。”外面守卫的侍卫兵是王斯礼的人,他并不害怕那两个士兵听到如此奇怪的谈话,所以一五一十的说了。 花艳霞怎么会突然得信,还知道曲犹扬的行踪?萧月望着陆询,清亮的眸子里顿时充满了狐疑。难道是陆询?真是借刀杀人的好计策,他都不用动手,便除掉了所有碍眼的人。 陆询知道她不相信自己,虽然被人怀疑,却也没生气,只是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不用这么看我,事情和我无关。花艳霞虽然对不起你和钟凭,但的确是江湖上少见的奇女子。她能得信后趁机做出反击以求自保,并不奇怪。” 萧月仍是有些信不过他:“真的不关你的事?”她虽然讨厌曲犹扬为了自保就设计诬陷林钟凭,可也着实觉得曲犹扬也有些可怜。最重要的是,林钟凭是希望曲犹扬和华若雪日后能平平安安终老一生。谁料想他二人最后竟是这般凄惨的下场。若真是陆询做的…… 苏清痕杀了华若雪,陆询设计害死曲犹扬,林钟凭泉下有知,真是死都不能瞑目。 陆询只有很简单的答案:“真的”本不想再多说,犹豫片刻,仍是耐心说了一句,“钟凭临死前的愿望,我即使无法帮他达成,至少也不会去搞破坏。” 只一句话,便让萧月动容不已。她小声道:“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 陆询又道:“我会命人去崖底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曲犹扬真的那么短命,我会命人好生将他安葬。” 萧月点点头:“钟凭有你这个朋友,真是此生有幸。” 这话一出口,陆询心中大恸,几乎把持不住,只勉强保持神色不变。如果林钟凭没认识他,也不会受他托付,护送了朝廷官员。若非如此,曲犹扬当初也没借口栽赃嫁祸林钟凭。如果不是他授意,林钟凭也不会接到去胤迷做奸细的差事。自从林钟凭认识他以来,就没过过安稳日子。可是从来也没听林钟凭表露过丝毫不满。林钟凭快三十岁的人了,却依旧保留了一颗赤子之心,反过来看自己,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江湖,所作所为根本不及林钟凭一分一毫。他缓缓道:“你这话说反了,我有钟凭这个朋友,才是三生有幸!” 萧月只是轻轻抿了抿唇角,笑得云淡风轻。她有个光风霁月的丈夫,她一直觉得很骄傲! 两个人说完话,陆询便要走,临走前看了一眼被罚站的林亦,好心劝了一句:“差不多就算了,累着他还不是你心疼。” 林钟凭那般年纪,娶妻三年多,却连个血脉也没留下,只遗下这么一个养子。想到这里,陆询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萧月看他心里不好受,也劝了一句:“钟凭不会在意那些。” 陆询原本要离去的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萧月。 萧月道:“大胤人重视子嗣和血脉传承,可是钟凭却未必看重。虽然我一直都很遗憾,没有给他生一个孩儿,可是我想,钟凭应该不会在意的。只要小亦能成才,他在九泉之下自会安心。所以,我们两个都看开点吧。” 这算是开解吗?陆询唇角也微微向上弯起:“有你这个妻子,是钟凭的福气!” 这么久了,两个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放开心扉谈及林钟凭。 萧月的笑容渐渐淡下去,眉目中荡起微微的苦涩。本来想开解陆询的,可听了这话,只觉得荒唐,终于还是忍不住指责:“我们两个就不要互相戴高帽子了。其实,我们谁也没有少给他添麻烦。”不但有指责,也有深深的自责。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都希望他可以活得平静幸福,她也确实努力让他过得开心了。虽然那几年,他一直都是高高兴兴的,可她心里很清楚,她从来也没能真正帮他分忧。如果林钟凭不是和这么平平无奇的自己在一起,而是和一个武功好又聪明的女子在一起,也许,他就不用那么累,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陆询听出她话里的指责之意。萧月早看出林钟凭在帮他做事,所以才会有这么一番话吧?脸色终于无法控制,瞬间变得惨白:“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好好歇着吧,我先走了。” 言归于好 晚上的饭菜送来了,萧月从侍卫兵手里接过托盘。她刚将饭菜摆到桌子上,苏清痕便端着自己的饭菜走了进来。 苏清痕大概是为了避嫌,所以晚饭从来不在这里吃,没想到今日突然连晚饭也跑来和她们母子一起吃。 萧月猜测是近来天越来越长,反正刚黄昏,离天黑还有好大一会,所以苏清痕不用避嫌了。不过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饶是北方天短,也早在大半个月前,用过晚饭后天尚未黑了。鬼知道苏清痕又来这里搞什么暧昧。 苏清痕刚将自己的饭菜摆到桌子上,萧月便冷着脸道:“你出去吧。” 苏清痕一怔。萧月最近很少给他脸色看,一直都对他十分温柔亲切,他已经快飘飘然了。也不知自己今日是哪里招惹了她,下午那会还好好的,这会怎么突然就这样了?他笑道:“这是怎么了?”正说着,看到站在床前的林亦,便又道:“小亦怎么不来吃饭?” 萧月冷冷道:“他在罚站!” 苏清痕一下子明白过来,看来是有人的把戏被拆穿了,于是连同自己也被株连了。好吧,其实也不算是株连,他也帮着隐瞒来着。额,这可如何是好? 苏清痕试着帮小孩子求情:“站了多久了?受到教训就行了,让他过来吃饭吧。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不然晚上睡觉的时候该难受了。” 萧月看苏清痕一直站着,还来跟她说话求情,似乎没有走的意思,便拉下脸,扬起声音道:“说这么多干什么?让你出去没听到吗?” 苏清痕摆出笑脸,准备好好劝劝她:“你这是在怪我帮他一起骗你?我……” 不等他说完,萧月忽然端起他刚放到桌子上的托盘,走到帐帘处,用胳膊肘挑开帘子,将一托盘的饭菜全都扔到了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大片。 她和苏清痕都是幼时家境不好,所以格外珍惜粮食的人。这会一发脾气,竟然将好好的三菜一汤外加一大碗米饭都扣在了地上。苏清痕这才诧异起来。她似乎气得不轻! 外面的侍卫兵早已低下了头。营帐就那么大,本来里面的话他们就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萧月更是将事情都做到了明面上。云麾将军颜面扫地!要不是元帅有令,他两个早已经悄悄溜走假装不知道此事了。 萧月连看也不看苏清痕,只是望着自己足前不远处的地面,冷着脸道:“你以后中午不要过来吃饭了。不,你以后都不要过来了!” 苏清痕一早就料到她会生气,但却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反应。她不是个小气的人,不至于气成这样吧?苏清痕诧异的看了一眼林亦,难道是因为林亦说了什么,让萧月不好意思再和他亲近?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苏清痕看着萧月忽然就冷漠到拒人以千里之外的面孔,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面上却是难掩失落。 他刚离开,萧月面部的线条便柔和下来,歉意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就算拒绝人,也可以有更妥善的法子,自己这么不留情面,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要是换了别的人,恐怕早就大发雷霆了,他却一声不吭的走了。这么听话却是为哪般?心口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些隐隐的酸痛。 萧月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回到营帐里。 坐到桌前,摆好碗筷,萧月尽量用柔和的声音叫儿子:“小亦,来吃饭吧。” 林亦闻言如获大赦,绷紧的人立刻放松下来。两条腿又是僵硬又是麻木,连脚也是疼的,每走一步都难受。他一步一步挨到萧月身前,却不敢直接坐下,刚想说几句道歉的话,却被坐着的萧月一把拉过来,一屁股坐到了萧月膝盖上。 萧月看他刚才连走路都困难的样子便开始后悔,暗怪自己太狠心,竟让他站了这么久。本来还想再训小家伙几句,这下再也板不住脸,只是小心翼翼帮林亦揉腿,口中问道:“好些了吗?” 林亦冷不丁坐到了母亲怀里,又见萧月帮自己揉腿,知道她是彻底不生气了,心里一阵欢喜,却故意委屈道:“还是难受。” 萧月秀气的眉毛立刻蹙起来,手上又不敢加大力气,只能换了地方帮他继续揉。早知道罚他站上半个时辰也就行了。林亦见萧月担忧,忙又道:“没有没有,我不难受,好多了。娘不要担心,我刚才骗你的。” 萧月眉毛越发皱得厉害:“又骗我?你是不是还想被罚站?” 林亦忙勾住她脖子耍赖:“我说错了,我不是骗你,我只是想逗你开心。” 见萧月还是沉着脸,林亦越发急了:“娘,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对,你都罚我站了这么久了,就不要生气了吧?” 萧月道:“小亦,以后不要再这样。我是担心你伤了身体。你本来就很健康,吃的也不差,根本不需要过多进补。陆询给你喝的那些不知道是药还是补品的,就算对你身体无碍,也不会有什么益处。” 林亦低头道:“我……你那天突然说要走,我就想这事应该跟苏叔叔或者陆叔叔商量一下,至少也要知会他们一声,所以就装病了。你看我病了,果然就找陆叔叔来给我诊病。陆叔叔一把脉就知道我在装病,又听说你要走,还看到我给他使眼色,所以就配合我演戏了。” 萧月叹了口气:“这么小年纪就这么多心眼,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以前他整日里调皮捣蛋,不是弄脏弄破了衣服,就是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有两次还把自己弄伤了,尤其是有一次跟人打架时还被人打破了头,害得她一天到晚都不得闲。那时候她就一心盼着他懂事些,安静些,别老给她添乱,现在他真的比以前懂事不少,可她又觉得,他还不如像以前一样不懂事,整天调皮捣蛋给她找事做。 林亦咬了咬嘴唇,道:“娘,我不是存心要让你担心。陆叔叔后来找机会跟我说了,我们现在走的话,怕是路上不太平。他让我多演几天戏,好歹等战事过去再说。我才不怕死,更不怕路上有人寻仇,那些都是害死爹的仇人,有什么好怕的?可是我怕你有事。我很想长大,很想像爹一样厉害,这样我就可以保护你了,才用不着在这里装病演戏,拖着你不让走。” 萧月心里一暖,笑骂道:“你这个皮猴子,你娘我差点就被你急出白头发。” 林亦笑起来,一双明亮无邪的大眼睛弯弯的:“哪有哪有,娘明明像个十八岁的姑娘,又年轻又漂亮。” “你就长了一张嘴,可着劲儿哄我吧。” 母子两个笑了一会,这才分开坐下吃饭。 外面的侍卫兵听里面母子两个没事了,互相看了一眼。踟蹰片刻,当中一人先开口道:“林夫人。” 萧月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正要吃,听到侍卫兵叫她,放下筷子问道:“有事吗?” 那侍卫兵道:“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再次出战 那两个侍卫兵除了看守和保护萧月之外,做的最多的就是和奴仆差不多的工作。一日三餐、洗漱用水,都是他二人往返端送。萧月的床头就立着一架矮小一些的屏风,不大占用地方,但屏风后面就是尿盆。晚上起夜用过之后,林亦早上会端出去,但其他时候,还要劳驾两个侍卫兵去做这些。毕竟帐篷里地方小,若是放着总会有气味。甚至连换洗的衣物也要他二人拿去浆洗。 萧月深觉不好意思,所以对待二人一直温和礼貌。只是因为军营里规矩又多又大,站岗时不能随意说话,因此,只是一帘之隔,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竟是一直都不大熟悉。 难得他二人竟然在这时候,冒着因违反军规被问责的风险开了口,萧月自然是不会驳回的,忙道:“无需如此客气,有话不妨明言。” 这两个侍卫兵,夜里轮值,白日里有的时间段轮值,有的时间段两个都在帐帘前守着,加之送饭送菜倒尿壶等等,自然需要在军营里来来回回,还需要和其他士兵同宿一间营帐,所以听到的消息也多。刚才开口的侍卫兵回道:“林夫人,前方战事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王元帅那会命苏将军用过晚饭后,即刻去前线。” 萧月闻言一惊,悔恨顷刻间弥漫在心间。 前面在打仗,也不知道要打多久,总不可能一边打仗一边吃饭。王斯礼自然是要苏清痕在这边填饱了肚子,然后才好精神抖擞的上战场。 急召苏清痕应战对敌,恐怕战事不像原来预测的那么顺利,定是有些棘手。苏清痕面上一点也不着急,恐怕原本是想来这里和自己好好吃一顿饭才走。可是他的饭食却被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给泼出去了。现在虽然军费充足,但王斯礼依旧崇尚节俭,全军上下,无论将帅还是普通兵丁,只要吃过饭后,不到饭点是不允许再开火的。两个侍卫兵怕也是看不过去了,这才开口提醒自己。 林亦显然和萧月想到一块去了,急道:“娘,怎么办?总不能让苏叔叔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萧月看了看面前的饭菜,蹙眉道:“我把我的分给他好了。” 萧月是个女子,饭量不比男子大,林亦又是个小孩子,两个人的饭菜加起来,也不如苏清痕一个武将吃的分量多。苏清痕的三菜一汤,虽然每一样分量都不多,加起来怎么也比他们娘俩的分量多。只分出去一部分,怎么也是不够吃的。 林亦忙道:“把我的也给苏叔叔吧,咱们隔一顿不吃也没什么。” 萧月默不作声,只将自己的碗拿来,拨了大半米饭进去,直到碗里的米饭高出碗沿许多才罢手,又将两个菜中的一个放到托盘里,和米饭并自己的筷子一起端了,起身递给外面的一个侍卫兵,急道:“劳烦你跑一趟,将饭菜给苏将军送过去,让他好歹垫补一些。” 那侍卫兵忙接过来,往苏清痕的营帐里去了。 萧月眼看着侍卫兵远去了,这才退了几步,坐回桌前,对林亦道:“快吃饭吧。” 林亦忙道:“我们一起吃吧。” 萧月此刻满腹心事,哪里有心思吃饭:“娘没胃口,你自己吃吧,再耽搁饭菜就该凉了。” 劝慰完儿子,她自己却坐在凳子上忧心忡忡。那碗并不大,即使米饭堆得小山高,也是没多少分量的。 林亦对着饭菜嘟起嘴:“我也没胃口,吃不下。” 萧月这会的心思可不在儿子身上,她叹了口气,道:“苏清痕刚才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林亦道:“苏叔叔一定是恼了你了。” 萧月竟有些忐忑不安:“不会吧?他明明一声不吭就走了,既没说话,也没发火。” 林亦口齿伶俐牙尖嘴快,当即抢白了萧月一通:“他当然一声不吭就走了。你当着两个侍卫兵和我的面那么让人下不来台,隔壁不远的营帐里还有两个守营的参将在。这么大动静,大家肯定都看到了。他够丢人了,还能在帐篷里跟妇孺发火,让别人继续看笑话?那不是更丢人。” 萧月被儿子噎得说不出话,越想越觉得林亦说的有道理。她这次是真的做错了。但愿苏清痕看到她送过去的饭菜就不恼她了。憋着火去打仗,以他的身份,十有八九还要指挥千军万马,那不是更容易出岔子么。 正惴惴不安之际,侍卫兵原封不动将饭菜端回来,放到了萧月面前的矮桌上。 萧月哀嚎道:“他这么大火气呀?连我送的饭菜都嫌看着碍眼,给退回来了?” 侍卫兵又好气又好笑:“苏将军已经离营了。他营帐前只留了一个亲兵看守。那亲兵说,说苏将军从这里回去后,直接披了战袍带了盔甲拿了随身佩剑,匆匆忙忙就走了。” 萧月闻言心中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自从王斯礼接手军防后,胤军规矩比以前还要大,纵然这会没什么人在营里,侍卫兵也不敢在她营中多呆,没再敢多说别的,匆匆退了出去,继续在营帐外以标准的军姿站岗。 林亦咬着筷子,对着饭菜撇撇嘴,一副食难下咽的样子。他长长叹了口气:“哎,以前你就对苏叔叔态度很不好,也不知道他欠了你什么。我一直都很想偷偷问苏叔叔,他是不是欠了你几万两银子没有还呀。谁知后来你居然冒死去救他,最近还对他亲近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你们以前有什么误会,现在解开了。谁知你突然又这样!” 她以前对苏清痕态度很差么?她明明是尽量保持了风度的。林亦能看出来,是因为跟她在一起太久,很了解她,而且心眼太多了吧? 萧月也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这一走,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早知道这样,我也不用借着由头冲他发火,让他以后都不要来了。” 林亦立刻从这话里听出端倪:“娘,你是故意借着由头把苏叔叔气得再也不来了?这么说,你没打算让他教我学骑射功夫了。你跟陆叔叔要弓弩的时候,明明是说……” 萧月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说漏嘴了,将食指在唇边一竖,示意儿子噤声,另一只手指指帐帘处,示意外面还有侍卫兵在听着。 林亦会意,忙将为出口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萧月故意扬高了声调,解释给营帐外的侍卫兵听:“哎呀,我不过是自己闷了,想要个小玩意玩玩罢了。这弓弩这么小,又这么轻,本来就是你们小孩子的玩物,哪里就能真的让你学射箭了?你想学射箭呀?等你再长高点长壮点,拉得开弓再说吧!” 林亦不服气道:“我现在就拉得开弓!倒是你,这么大人了,居然还要玩物,我都已经不稀罕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了。” 萧月道:“我这么大个人,天天被憋在这里,当然会闷了。我也需要解闷呀。你天天早上还能出去溜达一圈,比我好多了,自然不会理解我。” 林亦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自己想玩,却又害羞不好意思,所以就拿我做幌子骗陆叔叔吧?其实陆叔叔那个人很精明,才不会被你骗了。他拿来这弓弩的时候,一看这么小,肯定能猜出你的小心思,也就是不揭穿你,给你留点面子罢了。”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将萧月刚才的失言遮了过去。 林亦拉着萧月来到床边,取出纸笔写了几个字给她看:你要做什么? 萧月提笔回道:娘想出营几天,你记得夜深后帮娘遮掩一下。 林亦担忧起来,提笔写道:你到底要出去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萧月笑看着儿子,眸子里流转着林亦看不懂的东西,坚定的摇摇头,轻声道:“不会。” 林亦这才放下心来,跳到萧月怀里搂住她脖子:“我现在只剩娘一个亲人了。” 萧月道:“你前些日子还跟我说自己长大了,以后要学着稳重些,现在又跑来我怀里撒娇。” 林亦只好不情愿的跳了下来,小声嘀咕道:“那会还不是你先把我拉到你怀里的。反正就是跟娘撒娇,又不是跟别人。” 萧月笑道:“好了,快去吃饭,不然真的凉了。” 林亦只好乖乖走到桌前去吃饭。 萧月坐到他身边来陪他。林亦夹了一筷子醋溜土豆丝给她:“我们用一副碗筷,一起吃。” 萧月望着儿子,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温柔。 暗渡陈仓 萧月一直都是和诸位将军一个饭点。她们刚吃完,就轮到普通的兵丁用饭。营帐外的侍卫兵从这时候开始轮流当值,一人守卫一人用饭。 晚饭过后,当值的侍卫兵仍是轮流当值,前半夜一个人,后半夜一个人。 晚饭点过去后,萧月借口暑气重,营帐里憋闷,将帐帘掀开,挂在了营帐一侧。如此,营帐内的一切,只消随便望一眼进去,便可一目了然。当值的侍卫兵本来觉得不妥,经不住萧月娘俩软语央求。反正王元帅不在,大营中除了偶尔巡逻经过的少许留守士兵再无其他人,于是那侍卫兵便心软同意了。 夜风吹入,营帐内确实凉快多了。帐前的侍卫兵因为没有了那一层薄薄的帘子阻挡,反而更加放心,守卫也比之前松懈多了。但也正因为如此,更加不敢往里面多瞧一眼,生怕被人看到后以为他在打坏主意。 萧月和林亦无事可做,不好意思白白浪费油灯,便早早上床歇息,只是那么早又哪里睡得着。夏日的衣衫单薄,帐帘又是掀开的,二人也不脱衣服,和衣躺在床上说体己话。 萧月道:“小亦,你不是只有娘一个亲人。你还有外祖父和外祖母。” 林亦知道别人家小孩子除了父母都会有叔叔、婶婶、大伯、大伯娘、姑姑、姨妈、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等等一堆数不清的亲戚。因为亲戚的数目太庞大,甚至好多稍远一些的亲戚,很多小孩子因为见的少根本就不认识。他以前也追问过父母,他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都在哪里。林钟凭回答的很利索————“死了。”连林父林母没有给他生过兄弟姐妹,所以林亦没有叔叔伯伯姑姑之类的话都懒得跟小孩子解释。生怕林亦一直打破沙锅问到底,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问下去会让他头疼。 彼时,林亦也不觉得“死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直到后来陆叔叔告诉他,爹也死了…… 听萧月这么说,林亦立刻睁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饶是夜里,都能看到他眼睛在放光:“真的?我以为他们和爷爷奶奶一样都死了。” “没有,他们生活在一个很安宁的小村庄里。” “和青桐村一样吗?” “那里比青桐村要……安静。”青桐村的人比柳林寨的人要热络,说话嗓门也要大得多。萧月想了想又道,“不过那里的水多,气候湿润,十分养人,不像这边,经常有风沙。那个村子很美,村口有一条小河,夏天热的时候,可以下水游泳摸鱼,还可以摘荷花,采莲篷。”说着说着,又想起儿子“好色”的毛病,于是又补充道,“还有好多长得水灵灵的姑娘在河边捣衣。” 林亦脑子里浮现出林钟凭同他说过的老家的模样,于是道:“那里是江南?外祖父和外祖母在江南?” 萧月道:“是啊,是在江南。” 林亦十分欢喜:“爹说江南很美,外祖父和外祖母在那里生活,一定很惬意。” “是啊,江南很美。小亦,我们以后去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生活吧?他们两个年纪大了,生活很孤单,也都很盼望看到小外孙,他们一定会疼你的。” 林亦面上的笑容淡下去:“你前些日子突然说要带我回老家,就是要带我回江南吗?可我不喜欢江南,我喜欢北疆。” “你都没有去过江南,怎么知道不喜欢?” 林亦小声道:“我就想在我们的小院里生活。虽然爹不在了,还有我和你。” “小亦,就算我们不去找外祖父和外祖母,你也不会在那个小院里生活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到时候你就会觉得,那个院子太小了,束缚了你想要飞的翅膀。也许突然有一天,你会想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外面的天地。就算爹没有离开我们,也会有那么一天,你会主动离开爹娘。我的小亦是雏鹰,等到羽翼丰满了,会像雄鹰一样翱翔天际。一个小院子,绝对不会是你的整个世界。” “可是……如果我们都走了,爹回去了怎么办?” “爹不会回来了。” “万一回来了呢?人家都说人是有灵魂的。如果爹的魂魄回去小院看我们,我们却都不在,爹会像我找不到他的时候一样伤心难过的。” 萧月看看躺在身边的儿子。她和林钟凭把他抱回家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她只能靠他的身高、说话和走路的步伐,判断他应该在两岁左右,可能还不到两岁。林钟凭也不过才和他一起生活了不到四年。他还这么小,很多事情都会很容易遗忘。萧月微微叹了口气:“你现在想念爹,才会因为爹再也回不来了感到伤心。等再过几年,你就不会伤心难过了。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可能你连爹的样子都会忘记。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也会让人淡忘很多东西。等你有了外祖父和外祖母疼你,有了新的小伙伴,新的家,新的生活,你很快就会淡忘过去,也就不会这么伤心了。” 林亦扭过身子,背对着萧月,不满道:“你根本就不是在开解我,你是在开解你自己。” 萧月惊得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无话可说,无奈的闭了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么久,林亦居然无动于衷,还一句话就戳到她心窝上。她到底是养了个什么儿子啊! 静默半晌,萧月这才又缓声道:“我把爹葬在江南了,爹现在不在北疆,以后也不会来了。” 林亦无法控制情绪,小声抽泣起来:“谁叫你自作主张的?!” “是爹的意思。” 林亦又转过身子,也不嫌热,搂住萧月一条胳膊:“既然你和爹都想回家乡,那咱们就回江南吧。” “嗯,等过段时间,陆叔叔觉得可以走了,咱们就走。”等大仇得报,她就可以彻底放下这边了。 林亦忽然问道:“苏叔叔会和咱们一起走吗?” “苏叔叔?他和我们一起走干什么?等他打了胜仗,驱逐了宛昌人,彻底稳定北疆局势,就会骑着高头大马进京领赏了。怎么也会封个三等世袭的爵位吧。”那可就真的光宗耀祖福荫子孙了。以他的品貌和他从奴隶到将军的传奇人生,定可以成为很多姑娘的梦中情人。他怎么也可以娶个身份对等的世家小姐。这简直就是先立业后成家的典范呀。加之上无公婆辖制,下无妯娌掣肘,京城那么多名媛,家事、相貌、品性、才情、女红、理家,哪一样不比自己强,到时候还不都由着他挑挑拣拣做媳妇。等苏清痕这个土包子进了京,大概就知道自己以前的眼光有多糟糕了。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忘掉那个叫萧月的村妇,安心和那个嫁给他的名门闺秀开枝散叶白头偕老,开开心心过自己荣华富贵的后半生。他在边关流血拼命这么多年,现在还要继续拼命,等平定宛昌,这一切就都是他应得的。 萧月一边说话,一边用手里的一柄小刀片悄悄划紧挨着床边的营帐。说话的声音盖过了她小心翼翼划开幕布的声音。一道小口子,又一道小口子…… 在这个已经没剩多少人的军营里,不会有人发现她的小动作。 深不可测 夜色深浓,苏清痕却不得安睡,仔细观察着敌方的一举一动。他被急召回来时,在中军帐内看到陆询并不奇怪,定是王斯礼借口头痛病发,让陆询过来医病不过是掩人耳目,其实就是让陆询观战,说不准根本就是让陆询坐镇指挥。不过他猜错了一点,就是王斯礼这次是真的病发,那么憔悴的样子和头痛欲裂的痛苦表情,不是说装就能装出来的。 看陆询谨慎诊治的神色,王斯礼应该病得不轻。难怪将他急召回来。 他刚到便已经听说了情形。宛昌不知是穷疯了,还是听了信长风带回去的消息,知道边军已经不再和以前一样软弱,竟然纠集全国兵力压在了这场仗上。除了都城大琼尚有几万大军保护,宛昌已经把能调集的兵力全部调集出来。 苏清痕思忖,宛昌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根据混到敌国打探的消息来报,宛昌的情形十分不妙,已经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场仗上了。这场仗他们若打输了,大不了就是俯首称臣,打赢了他们就可以解决自己的危机,还能趁势侵占大胤大片土地。不过信长风不知道的是,近日又有大批原来王斯礼治下的铁军开赴边疆,休息了几日后,正是精神抖擞。现在的胤军,论人马数量、兵器质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看来大家都是要速战速决的。宁王手里的银子,不管实际上有多少,为了不惹人怀疑,捐出来做军费的银子,总不能比国库里还多,应该也支撑不了太久。 果然,王斯礼煞白着面孔,哆嗦着嘴唇,将苏清痕唤道身前叮嘱:“你一直是边军主将,又和宛昌打了多年仗,熟悉他们惯用的伎俩,我这把老骨头暂时有些不中用,你就全权指挥,跟着我过来的余将军等人从旁协助。” 苏清痕眼风一扫,看了中军帐内其他几位将领,和余恩备对上眼风时,明显瞧见对方眼里的不屑和讥讽。苏清痕只淡淡将目光转开,不去瞧他,点头应下王斯礼。 王斯礼最后只交代他四个字:“速战速决!” 果然是速战速决。苏清痕依旧点头应了。 陆询素来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此刻记挂王斯礼的病情,竟也没有发觉余恩备和苏清痕两个主将之间的隔阂。他之前把脉问诊的时候,只觉得若调养适当,王斯礼还是可堪大任的。哪知道战场上稍微出了点变故,老人家就有些承受不住,病情突然加重。这心理素质真是……看来王斯礼也已经认老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无所畏惧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镇南侯了。儿孙满堂的人,牵挂就多了起来,跟年轻的时候毕竟不一样。 无奈之下,只得速召苏清痕回来。 苏清痕在中军帐内听命时,心中甚觉奇怪。王斯礼带了麾下六名将军过来,关键时刻竟然没人帮衬着王斯礼主持大局?说什么苏清痕熟知边军情况都是借口罢了。如今的边军,大半是王斯礼的兵马。怎么说也应该是王斯礼麾下的将军更熟悉情况,何况那六名将军各个比他年长,比他有资历。怎么就单单选中了自己回来? 在中军帐内,他只看到了王斯礼麾下三名将军。另外三个哪去了?身先士卒在最前线指挥么?想了想也觉得不对。这时候王斯礼应该尽可能的让老边军做出牺牲,他的人最后活着回去领战功。王斯礼最初弃他不用,绝对不仅仅是理解他当时的处境,打了一辈子仗,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没那个同情心,他应该是听了陆询的意思。王斯礼应该巴不得他冲到最前线,最好刚打完胜仗就死在战场上。只是陆询想要最后将自己收为己用,所以王斯礼才会顾念苏清痕的安危和处境。 情况很快就弄明白了。信长风一人竟然单挑胤军数名大将,不过一下午的时间,胤军主将损失一半,非死即伤。陆询武功好,但却绝不可能上去打仗,只能找个武艺高强的将领过来解决信长风。 苏清痕遥遥望着木梁镇加固防守的城墙、紧闭的大门,攥紧了拳头。信长风能高升,靠的是打仗时敢拼命,人也还算机灵,很得严怀的欣赏,从来不是靠真功夫。有时几个将领在校场比武,信长风总是最差劲的那个。自己什么时候居然变得这么蠢,连一个人的武功深浅都看不出来了?能将真材实料藏的这样紧,想必信长风也是高手中的高手。难怪陆询发现情况不对后,将自己召回战场。到了这种关头,以陆询的性情,是不会在意自己的感受的。 虽然王斯礼授意他全权指挥,但是兵符还是死死捏在王斯礼自己手里,有调兵遣将权力的,仍然只有王斯礼一人。他到底还是不被信任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信长风,这次我们真的要放手一搏了,还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搏斗。上一次是我输了,这一次该你输了! 苏清痕仰头对着月色长长舒出一口气。无论自己最后的下场是什么,都一定要打赢这场仗。辛苦多年,原本以为自己求的是功名利禄,谁知到最后只想求打赢这场仗,向自己多年的辛苦和死去的同袍有个交代。 夜风吹来,因为夏日虽不怎么冷,可在这荒凉肃杀的古战场上,依然带起一丝凉意。苏清痕身姿笔挺,战袍被吹得飘起一角。他扫视一眼黑压压的胤军,心中思量当下的局面。 约莫独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以想了解王斯礼的状况,让侍卫兵请陆询过来。 陆询步履匆匆,很快来到他身边,行礼参拜。 苏清痕故意缓了一缓,让他多拜了片刻才抬手让他起身。这机会不多呀! 陆询看着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坏笑,恨得牙痒痒,大敌当前,他还有心思玩这种妇孺才用的手段。整天跟萧月和林亦泡在一起,果然近墨者黑,沾染一身妇孺气息。 陆询起身后,走到苏清痕近前,这才低声道:“现在了你还有心思玩?”大敌当前,应该严肃点。 苏清痕问道:“这场仗,你想要个什么结果?” 陆询道:“能让宛昌国内尚算富庶之地瘟病四起,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偷偷毁了他们的堤坝,闹旱灾水灾更不容易。我下了这么大功夫,自然要将宛昌一举灭国。不要打持久战,没那么多钱给你烧,一定速战速决。打赢了自然有泼天富贵等着你,还能惠及你子孙。”前提是,苏家以后别出败家子。世袭的爵位被罢官夺爵的从古到今数不胜数。 除了临近边关的几个城池,因为盘查太过严格,他很难插进去手之外,只要能背地里搞破坏的行为,他基本全干了。本意是想让宛昌顾不上边关这里,他们也好稳定边关局势,没想到对方这么疯狂。于是他的计划顺势改变。 陆询的手伸得也太长了。苏清痕闻言后震惊不已。白芷白术一路安排车马,将他和萧月以最快速度舒舒服服送到边关,那一路上他已经很惊奇了。陆询暗中的势力竟然遍布江南到北疆。现在才知道陆询的实力比他想象中要远远强大的多。竟是如此深不可测。 自己从军多年才拥有的实力,在陆询面前简直就是蚂蚁和大象的对比。如果当今皇帝有这个本事,也不用被宛昌牵制这么多年。想做到这些,困难程度可想而知!能做到这一步,宁王和陆询联起手来,恐怕也前前后后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恐怕陆询没出生之前,宁王就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小心部署了。 怔了半晌,苏清痕才道:“你怎么还会在宛昌引发瘟病?那得伤及多少无辜平民?你为了打赢这场仗还真是费尽心思!” “所以要你速战速决。患了那种瘟病的人,一般都能坚持三五个月。你若是在这个时间里拿下宛昌,我自然有解除瘟病的法子!” 苏清痕鄙夷的斜睨一眼陆询,懒得再跟他多说一句话。他能活活烧死胤军,自然也能让宛昌百姓生不如死。林钟凭真的看清楚过自己这个朋友吗?这么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陆询瞧他眼神不善,理直气壮道:“你有意见?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么反倒生出妇人之仁了?以暴制暴的道理,别人不懂你云麾将军也不懂?一点小牺牲换两国长久的太平才是正理!” 苏清痕无话可说。他曾经见过陆询发神经,跟萧月母子斗嘴玩,结果大获全胜。连萧月和林亦联手都败退的人,他还能指望在言语上说得过对方?偏偏这家伙满嘴歪理,他居然还觉得,似乎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巧计离营 半夜里,守在萧月营帐前的侍卫兵换岗。 先前守卫的人朝过来替换的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安好。换岗过来的侍卫兵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自他们守卫以来,从来没出过岔子,真要有什么那才叫奇怪。 都已经半夜了,萧月和林亦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那侍卫兵不禁暗中感慨一把,这娘俩真是太能说了,大半夜的还不睡觉。 萧月看看差不多了,朝林亦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林亦立刻小声嘟囔起来:“娘,突然觉得头好晕。” 萧月似是不经意道:“那定是累了。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夜深了,睡吧。”林亦仍是小声嘟囔:“娘,我冷。” 萧月这才奇道:“这时节怎么还会冷呢?”一边说着,手搭上林亦额头,焦急道,“哎呀,你这是发烧了。糟了,定是受了风,早知道就不掀开帘子了。” 林亦继续可怜兮兮道:“娘,突然觉得好难受。” 萧月忙朝外喊道:“小李哥,小李哥,劳烦帮我请个军医来,我家小亦看着不大好。” 侍卫兵为难道:“这时候营里哪有军医呀?都去前头了,听说那边死伤了不少人。” 萧月干脆带起了哭腔:“那我儿子怎么办呀?” 侍卫兵道:“没那么严重吧?那会不是还好好的?” 萧月哀嚎起来:“你看看呀,他这会连话也不说了。” 侍卫兵觉得这病来得也太快太凶了些,顾不得多想,忙进入营帐里去看躺在萧月身边的林亦。 他刚走进来,萧月母子俩一上一下,一个一拳杵在他胳膊的曲池穴上,一个一脚踢在他小腿的悬钟穴上。侍卫兵立刻动弹不得。 母子两个人还不到伸伸指头就能制住人穴位的火候,能勉强认准穴位皆深感满意。 侍卫兵一下子动弹不得,惊慌起来,刚要呼喊,萧月一掌切在他颈上,侍卫兵登时昏了过去。 林亦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僵倒在地的侍卫兵道:“娘,我们这么对李叔叔,是不是太过分了?” 萧月道:“是有些过分了,等明天被人发现了,你先替我赔一句不是。” 林亦似是很不乐意,小声嘀咕:“又不是我的主意。” 萧月这会可顾不上他乐意不乐意,她料理完了这个,忙出了营帐去追另一个侍卫兵:“王大壮,大壮兄弟。” 刚才的侍卫兵还未走远,听到她呼喊,心中一惊,忙回头瞧去:“你怎么出来了?王元帅说不让你出来。小李呢?小李也不看着?” 萧月赔笑道:“我家小亦突然不舒服,小李哥正在帮我看着呢。我就是出来跟你说一声,劳烦你帮我请个军医来。小李哥说,军医现在都在前面呢。我根本出不了军营,只能请你帮忙了。” 王大壮这段时间总是给她做奴仆,当牛做马的早烦了。他又不是卖身为奴的下人,他是军人。要是给哪个将军做亲兵,他就算端屎送尿也认了,可萧月不过是一介女流。他迫于上面的官威,不得已才伺候萧月,不耐烦已久,这会才懒得管萧月:“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让我这会帮你去前线拉个军医来?” 萧月面带急色:“我家小亦真的很严重。” 王大壮看看半晌没声音发出来的营帐,有些狐疑,忙折返回去看情况。他刚走进营帐,还没适应更黑的光线,林亦操起苏清痕做给他玩的袖珍长枪,一个闷棍打下来,王大壮便瘫软在地昏了过去。 萧月喜得直朝儿子竖大拇指:“干得好!下手又快又准手劲也够,没白学功夫!” 林亦苦着脸道:“等你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万一明天王叔叔醒了,揍我怎么办?” 萧月道:“你就抬出王斯礼和苏清痕的名头压他就行了。再说,他要揍你哪那么容易。你的轻功呢?你的拳法呢?给他点厉害瞧瞧他就不敢揍你了!”她一边说着,手下一刻不停,一会功夫就将王大壮的衣服扒了下来。因是夏天,又不用上战场,所以王大壮身上的军装只有薄薄的一层,被萧月扒下来后,变得上身精赤,下身只余了一条白色犊鼻裤。 林亦的脸越发成了苦瓜状:“娘,这下可糟了。等到了明天,守营的人发现了这边的情形,你的名节就全毁了。” “名节?名节值几个钱?那东西发明出来就是糟践女人用的。再说,我在这边既没有父母兄弟,我又不是嫁给了世家大族,有没有名节都无所谓。”萧月一边说着一边套上王大壮的衣服,将长长的头发挽起来,藏在头盔里。 她和林亦趁巡逻的队伍还没到这里,将小李移出营帐,靠在帐篷上。萧月将小李的风巾塞入他口中,以免他醒来后乱叫,又将他头盔拉下,遮住他闭着眼耷拉下的脑袋。 母子俩做完这些才又回到帐篷里。 本来又厚又结实的帐篷,被萧月用锋利的刀片割了数道小口子。萧月再用小刀将小口子之间连接的短短的部位割开,这样,好好的帐篷上立刻出现一个大缺口,足够萧月爬出去。接着,母子二人又合力将王大壮抬起来,放到床上,裹了薄薄的被子,整个人从头到脚遮得严实。 萧月看看还是觉得不妥,顺手将王大壮的头巾扯了,只让王大壮的长发露在外面。 林亦捏了捏鼻子:“大壮叔叔真臭,居然让我跟他睡一张床。”还是娘好啊,又香又软。 萧月拍拍儿子脸颊:“委屈你了。” 帐篷的窟窿位置在床板下面。萧月深吸一口气,好媳妇能屈能伸,钻! 等萧月爬出去了,林亦憋着嗓子道:“一切小心。” “会的会的。”萧月贼头贼脑四下看看无人,匆匆走了。 眼看着萧月走了,林亦按照萧月一开始教给她的法子,仍然将帐篷补了起来,免得巡逻队伍经过时发现营帐缺个大洞进来查问。林亦从包袱里拿了七八枚绣花针出来,将割下来的布别回去。乍看之下,营帐还是完好无损的。当然,并不能细看!不过这么不起眼的位置,估计也没人细看。 做完这些,林亦彻底累了,倒在床上,抱住王大壮,沉沉睡去。 外面有巡逻的队伍经过,看到有值守的侍卫兵靠着营帐拿头盔遮了脸,也没当一回事。大家都知道,这间营帐只有两个人轮流值守,这么久下来肯定很累。反正现在主帅和几位主将都不在营中,偷个懒打个盹也没啥。 巡逻队伍跑过去时,透过大开的帐帘,一眼就能看到帐内的情形:林亦身上的被单全都滑了下去,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压在“萧月”身上呼呼大睡。 队伍中人皆是一阵心慌,赶忙都摆正了脸,整齐划一的走了过去,不敢再多瞧。 大获全胜 军营差不多已经空了,每个营区间值班放哨的人也不过一两个,很多营区都已经没有守卫。因为是深夜,加上管理比以前松懈了,即使有守卫的人,基本也在打瞌睡。萧月避开巡逻队伍,躲过一处处守卫,躲不过的就直接想法子暗算,一直到了防守相对严密的营地外围,干脆趁天黑鱼目混珠装成胤军,和大部队混在一起,跑在一圈巡逻队伍的最后,趁距离越来越远后,总算是顺利溜出营地。 她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刚进入繁华地段就被人掳去烟花之地的傻兮兮的少女了,早料到这场战事定是速战速决,宛昌得瑟不了几天。 信长风那么狡猾,能在苏清痕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招,还连续得手两次,即使胤军大获全胜,他肯定也能想法子逃走不做俘虏。虽然这样想,可是萧月并不确定信长风是否真的可以逃走。他如果死在阵战中最好,如果能逃出来,自己也绝不会放过他! 萧月使出全力匆匆赶赴战场。接近战场后,只看到前方密密麻麻数不尽的人排列成望不到边的军队。夜风中,那些身影各个笔挺,却又被这庞大的队伍和无边无际的荒野衬托得十分渺小。 这古战场下已经不知道埋了多少战士的白骨,这场大战过后,又不知要葬送多少大好男儿的性命。 令她所料未及的是,苏清痕居然在后半夜下令攻城。没有叫阵,只有突如其来的攻城命令。 对于行军打仗陆询不如苏清痕。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间都拿来钻研医术和调戏漂亮姑娘了,能用来钻研兵法的时间实在有限,虽然能熟练的背下来几本兵法,也熟知战争史,可却终究是纸上谈兵,算不得数。可他依然知道苏清痕的决定太冒险,当即道:“只听过袭营在夜里,从来没听说过攻城也在夜里。夜战对攻城十分不利!”战士需要休息补充体力,留着力气第二天早上打仗才对。黑灯瞎火的,连城楼上守卫的人都看不见。敌人守城时,箭支从城楼上一排一排蝗虫一样射过来,面对同样密密麻麻跟水一样涌过来的对手,命中率也不比白天差多少。反倒是攻城的人,由于天黑看不清,想躲开箭支十分困难。 苏清痕道:“战士已经休息了大半夜,体力也恢复不少了,对方肯定料不到我们这时候攻城,正好攻其不备。” 陆询思忖:“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打法……” 苏清痕斜睨陆询一眼,大言不惭道:“那是因为以前没有出现我这种人才!” 陆询从没见过他如此张狂轻佻的样子,严肃道:“这种事岂能儿戏?” 苏清痕道:“如果信不过我,你就自己来!” 陆询暗暗咬牙:“我要是行的话就不用你了!” “那就一边凉快去,别婆婆妈妈跟个碎嘴婆一样,简直碍眼又碍事!”苏清痕大手一挥,将陆询推到一边。 陆询心中大恨,还要上前跟苏清痕理论个清楚,苏清痕道:“陆军医,我问的事情既然你都说清楚了,就下去吧。王元帅那边更需要你,还有几个受伤的将军,你仔细诊治着点。” 陆询无奈,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离去。不过苏清痕推他的时候,他似乎很奇异的听到苏清痕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额……这是饿着肚子来打仗所以火大吗?可他应该是吃过晚饭的呀…… 中军帐内,一个亲兵上前,恭恭敬敬递上一封密函:“元帅,宁王的密函。” 王斯礼面上一凛,忙接过密函,匆匆看过后,面色沉重的烧了那密函。 密函刚被烧掉,陆询便一阵风般,匆匆走了进来。 王斯礼忙起身,因怕隔墙有耳,仍是道:“陆军医。” 陆询已经顾不得遮掩了,只走到他面前问道:“王元帅,我觉得事情不对。苏清痕怎么会半夜攻城呢?仗还可以这么打?” 王斯礼一惊:“他要半夜攻城?我以为他只是点齐了人马,要明日一早攻城。” 陆询问道:“他点齐人马?我看人也不多。我们有五十万人马,留了一万人马守营。可我看准备攻城的,也不过二十多万人。宛昌国土虽然只是大胤的一半,人口也不足大胤的十之二三。可是胜在兵强马壮,骁勇善战。他们的举国兵力,少说也有五六十万。苏清痕这个打法,我们有胜算吗?”即使胤军五十万对宛昌军五十万,也没有哪个胤军将领敢打包票说自己一定赢。宛昌的骑兵骁勇善战,令胤军谈之色变。若非如此,王斯礼发现对方兵力远比自己预计的要强大后,也不会急得发病。 王斯礼越听越心惊:“军医以前还处处褒奖他。到底是年轻人,做事不够妥当。我们快去看看,不能让他乱来。” 王斯礼和陆询刚出了中军帐,便已经有跟随在苏清痕身边的参将回来报信。那参将是王斯礼心腹,看到王斯礼出来,忙上前参拜。 王斯礼又是一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前方战事有变?” 那参将道:“还没有开始攻城,属下是担心苏将军坏事,这才悄悄回来禀报老元帅。” 王斯礼急道:“苏将军要干什么?” 参将道:“苏将军坚持半夜攻城,还说今夜就要夺了木梁镇。木梁镇外是宛昌六十万大军,苏将军点的人马还不到宛昌军的一半。而且……多是老边军的人马。” 陆询思忖道:“莫非他真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才只让老边军打这场仗?” 王斯礼听了陆询这话,立刻想明白了苏清痕的用意:“他是想着老边军戍边多年,怕我这老家伙带来的人马抢了老边军的战功?” 陆询道:“糊涂,简直糊涂!”最要命的是,老边军唯苏清痕马首是瞻,只怕苏清痕下了令,无人不从,这会双方已经开战了。 王斯礼稳住心神:“咱们这边不能乱,先去看看他玩什么把戏,若是敢拿着边军的性命做儿戏,本帅必定严惩于他。” 三人匆匆赶往点将台,只盼着苏清痕最后的攻城命令还没有发出去。 此刻,苏清痕跨着高大神骏的战马,望着紧闭的城门,唇角噙着一抹冷笑。闭门不出战他就怕了吗?以前的老边军是什么情况,他都能攻下木梁镇,何况此时?当即潇洒的一挥手:“弓箭手掩护,攻城!” 立刻有士兵托着圆木,趁着夜色上前开始撞门。 几排弓箭手齐刷刷上前,单膝跪地,朝城楼上守卫的宛昌军放箭。 第一轮进攻十分顺利的展开。 守卫木梁镇的宛昌军没想到对方这么心急,竟然半夜攻城,好在有备无患,弓箭手开始朝远方模糊的影子射了过去。无奈对手太远,箭支在半途便失了力道看,纷纷坠地。 可是对方的箭却不知为何,竟然能射到城楼上,根据箭头来看,还是极厉害的弩箭。这些弩箭不知为何,半空中便会爆开火花,射到城楼上后,亮起的火光虽然不大而且很快就熄灭,但却足以让胤军的弓箭手看清宛昌军弓箭手的方位,下一支箭立刻就会命中城楼上的士兵。 守城的将领有些慌了,对身边两个弓箭手道:“快快快,先射撞门的胤军,不能让他们破门!” “嗖嗖嗖”几支冷箭借着微弱的月色射向撞门的胤兵,几名胤兵应声而倒,但立刻有胤兵前赴后继,补上了缺位。胤军齐整的口号响彻天际,“轰——”“轰——”的撞击声更是让人胆战心惊。刚修葺一新的城门在如此大力的连番撞击下,开始松动。 本来固若金汤的防守在对方凌厉的攻击下渐渐出现缺口。 守城的宛昌将领喉头开始发干。真是见鬼,对方用的什么弩箭?射程这么远的弩箭,不是应该用数人合力才能拉动的床弩远攻么?对方射过来的弩箭,却也不比普通的箭支大多少,射程远不说,杀伤力也是极大。一般的箭头,只要没射到要害部位中箭也不深的话,都无妨性命。但是这种箭头却歹毒无比,只要射中人,就跟吸血鬼一样,源源不断的将士兵的鲜血吸走。 宛昌军涌上城楼,补上缺口。城楼上不断有宛昌兵的尸体栽倒,重重摔落在地。 苏清痕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局,朝马下伸手:“弓!” 立刻有胤兵递上苏清痕的弓弩。苏清痕的弓弩比弓箭手的弓弩大了一倍,寻常弓箭手根本拉不开,他却可以凭着内力拉开弓弩,对准守城的将领射了过去。他的位置比弓箭手的位置远的多,也安全的多,但他射出去的弓弩射程却更远,弩箭带着劲力破风而去,直中宛昌守城将领的心口。 守城的宛昌军一阵慌乱。 苏清痕又命令道:“架云梯!” 城楼上又上来新的宛昌将军坐镇指挥,慌乱的宛昌军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一块直径足有四五尺的巨大圆石重重砸到城楼上,几乎让楼板都跟着晃了晃。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很快就成了六块六块的巨石齐齐飞来。 城楼上的人躲避弓弩和巨石已经十分狼狈,早已顾不得去砍云梯上的人。 很快,如潮的胤兵顺着云梯爬上城楼。木梁镇大门也随即告破。 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时辰,胤军轻轻松松拿下木梁镇,伤一百七十人,死二百一十九人,俘获宛昌军八千。 两军对峙 胤军与宛昌军在木梁镇和秋叶城之间的荒野上对峙。 陆询看了胤军用的弩箭,这才发现是林钟凭曾经做过的弓弩,而且还改装了一番,加了少许火药,用在夜里攻城刚好。 难怪这么快就能打下木梁镇了,竟有这样厉害的弓弩做兵器。可是胤军的兵器库里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弓弩?直到临上战场前,他也没发现弓箭手队伍里有人使用这种弓弩。林钟凭确实答应过帮胤军制造弓弩,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就因为受伤废了一条胳膊,很快就退伍了。也没听说胤军中有人做这东西。 苏清痕就知道陆询会去而复返,还会好奇这些弓弩,也不瞒他,道:“这些弓弩并不难做,只是奇巧在心思上,很少有人能想到还可以这样做弓弩罢了。找些好的工匠,仔细研究一下,自然知道做法。” 陆询道:“为什么我在胤军这么久,都不知道你暗中训练了一批使用这种弓弩的弓箭手?” 苏清痕嗤笑道:“我那时候以为你只是个军医,不过医术确实无人能及所以恃才傲物脾气大。我怎么可能在知道军中有奸细的情况下,还把所有事情放到明面上做?自然越秘密越好。一个小小军医不知道这个,不足为奇。”他要秘密干的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让陆询打探出来。亏得那时候他如惊弓之鸟,觉得信长风有些毛躁,所以连信长风也瞒下来了。 陆询被这话狠狠噎了一下,然后又道:“你二十多万人马,对方将近六十万人马,又是在旷野上对峙,打算怎么打?” 要知道宛昌的轻骑兵绝对不是闹着玩的。这弓弩射程再远,若是对骑兵照样歇菜。小小弩箭怎么可能挡得住马踏飞燕一般如潮涌过来的骑兵?就那点射程,骑兵一个转瞬就奔过来了,弓箭手若不赶快逃命,射个两三箭就要被对方的战马踩踏成泥。还射什么射? 苏清痕道:“王元帅将陆军医擢升为参将了?” 陆询一怔,摇头。 “让你担任军师了?” 陆询继续摇头。 “让你取代我指挥作战?” 陆询更加用力的摇头。 “那你问那么多?” 陆询继续吃瘪。苏清痕哪来那么大的火气,还就喜欢拿他来泻火,打仗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他发泄吗? 苏清痕看到陆询吃瘪心情变得十分愉快,毕竟这种机会,用一次就少一次啊。 偏在此时,王斯礼登上点看台,施施然上前:“他既然不能问,那我能不能问?” 苏清痕再怎么火大,也不能当着二十几万大军和主帅吵架斗气,这不扰乱军心么?只得乖乖低头:“不知王元帅想知道什么?” 陆询继续暗暗咬牙切齿,这个看人下菜碟儿的家伙! 王斯礼问道:“你到底打算如何排兵布阵?” 苏清痕早已深思熟虑:“末将想糅合玄襄阵和百鸟阵。边军经常操练的阵法,信长风都十分熟悉,对方必然早已想好了破阵的法子,所以我不能用那些阵法。倘若临时改用边军不熟悉的阵法,万一出了岔子,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玄襄阵和百鸟阵都是边军时常操练的阵法,大家再熟悉不过,若是糅合到一起,也没那么容易被对方破阵。这两个阵法都可以迷惑敌方,十万的兵马也能有二十万兵马的效果,会让宛昌误以为我军人数庞大。我们兵车不多,玄襄阵可以让敌方误会我们兵车很多,百鸟阵很适合平原旷野作战。” 王斯礼皱眉道:“但那毕竟是假象,现在两军对峙,又是旷野之上,对方可能此刻就已经瞧出你带出来的人马实际有多少。” 苏清痕道:“可以将留守在木梁镇南边的部队调遣过来。元帅带来的人马不就是为了打仗吗?我们所有的人马加起来,再加上阵法的迷惑,吓也吓死宛昌那帮蛮夷了。我和他们打仗这么多年,发现他们只会凭着一身勇武蛮干,不懂得什么阵法和谋略。他们哪里知道这是阵法营造出来的假象?到时候信长风就要倒霉了。” 陆询总算听明白了:“你留下一部分兵马原来是这个意思?只为了这时候让他们误会?一旦你摆阵,信长风必然能识破你的阵法,到时候定会告知宛昌主帅,胤军的数量只有看上去的一半,远远不如宛昌军。可是木梁镇城门里还有源源不断的胤军涌出来加入战局。实际上,我们的人和他们旗鼓相当。等宛昌军被困在阵法中左冲右突之时,又被阵法迷惑,以为胤军数量是他们的数倍。信长风的话必然会被宛昌怀疑。” 苏清痕闻言只是笑笑,懒得搭理陆询这个门外汉,转头对王斯礼道:“老边军和新边军已经融合数个月了,协同作战应该不是问题。” 王斯礼点头表示认同:“必然不是问题。” 苏清痕又道:“听说王元帅手下的轻骑兵作战十分勇猛,不比宛昌蛮夷差,何不拉他们出来练练手?到时候重甲步兵防守,轻骑兵进攻,只要我们赢了这场仗就等于看到了最后的结果————宛昌大势已去,必定再不可能纠结军队威胁我大胤边境!” 王斯礼当即表示,马上回去调兵遣将。 陆询想到和王斯礼之前误会苏清痕的用意,十分心虚。 苏清痕看陆询站在旁边半晌无语,只是面上不露分毫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心情又如何。苏清痕懒得去猜他心事,反正王斯礼已经不在,也懒得同陆询假客气,直接道:“如果你的手能再伸长点,把秋叶城也给办了那该多好!”陆询上次说由于边关防守重地,他施展不开手脚,真是可惜可惜。苏清痕有了这想法后,惊觉自己其实还是认同陆询之前那种残忍手段的。毕竟长痛不如短痛,以暴制暴若是能换来长久的安宁也未必不可。 陆询道:“我也不只是完全因为盘查严格才插不进手。主要是这两座城镇距离大胤太近了,稍有个差池,很容易波及到大胤百姓。秋叶城的人染了瘟疫,木梁镇的人也很容易被传染,木梁镇的人如果染了瘟疫,一个弄不好,大胤这边的百姓也会被传染上。何况这种事都是部署很久,然后选了合适的时机和地点再动手。现在两军剑拔弩张,根本来不及做这种小动作。发病期没那么快。” 苏清痕也知此时让陆询部署这个已经不大可能,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试一试而已。听他这么说,立刻放弃这个想法,又问:“你在宛昌军营里有探子吗?怎么说的?”哪怕给他一点点有用的情报也是好的。他虽然很信得过自己的阵法,可万一出了纰漏呢?这场仗,他输不起。 陆询道:“有倒是有,打探回来的消息虽然跟宛昌的战略无关,但也很重要。我还想着要不要干脆就由你将这件事告诉全军上下,也好让大家军心振奋!” 抓捕叛徒 宛昌军已经是背水一战,只能胜不能败,没有任何退路,所以杀敌勇猛,各个拼尽全力。奈何胤军排兵布阵陷阱重重,加之兵多将广粮草充沛,手中武器、战马也不可同日而语,双方交战激烈,均是死伤无数。数日之后胜负终于可见分晓。胤军后方医药齐全,又有陆询这个高手指挥一干军医,伤员只要不是实在没救的,基本都能保住性命,后方一直稳定。宛昌军后方则凄惨无比,一些伤势不轻不重的士兵,竟然相继染破伤风死亡。因为纠集全国兵力而来,有些新兵因为入伍时体检不够严格,带着瘟病加入。一段时间下来后,竟然连军中都开始爆发瘟疫。 陆询知道避开瘟病的法子,胤军上战场的战士都提前喝过汤药,根本不惧染病。 苏将军说了,宛昌皇帝惧怕瘟病,加之受奸臣教唆,带着朝中几位要臣和两位皇子亲自来督战,以求振奋军心,朝中只留了一位皇子和两位首辅监国。只要俘获宛昌皇室,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将来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胤军立功归家心切,也都拿出全力对敌。 很快,胤军连克秋叶城、哈里城、塔干,生擒宛昌皇帝和两位皇子。宛昌皇帝为保自己和儿孙性命,当即表示愿向大胤俯首称臣! 苏清痕想想以前作战时的艰难,再看看此次作战的势如破竹,不由感慨,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萧月躲在一株古树后面,悄悄看向不远处。她见过宛昌军的装备,和胤军如今的装备根本没法比,加上王斯礼和苏清痕坐镇,她知道,这场仗大胤赢定了。 萧月解开袖口的束缚,从袖子里取出折叠在一起的弧形竹片,并一支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细长棉布条。她将几支竹片根根接起,最后竟成了一个弯弯的小弓弩。棉布条打开来看,里面裹得是支弩箭。 小是小了些,但是杀人伤人也够了,反正她也没指望陆询真能把自己用的那支大一些的弓弩老实还给自己。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几天几夜,心中思量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萧月心里一紧,悄悄探头看去,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人一马往这边疾驰而来。 信长风浑身浴血,好容易才杀出一条生路,急急逃往扶连山。 只要上了山,他就有活路。 眼看距离山前的树林越来越近,疾奔中的马前膝忽然弯了下去。糟了,这里怎么会有绊马索? 以前的他尚可以平稳落地,不会因为坐骑失蹄就如何,可这会他身上大伤小伤无数,虽然没有一处是致命的,却也早已耗费心力无数,当即一头栽了下去。 萧月趁机从树后跳了出来,对准他肩头射了过去。 信长风尚未来得及爬起,便被一支弩箭射中臂膀。射程那么远的箭,如今这么近的距离射来,饶是箭支细小,也差点穿透他肩胛骨。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五官一阵抽搐,为求自保,连暗算自己的人是谁都没看清,左手已经扬出一串暗器朝那个兵丁打了过去。 萧月身法灵巧,一个闪身避开一串柳叶飞刀。头盔被伸出来的枝叶勾住,一头乌发顷刻间如水般泄了出来,在明媚的阳光下,光泽如黑缎。 信长风这才看清不远处的人竟是萧月。肩头伤处,汨汨的鲜血很快顺着血槽不断流了出来。他身上受伤最重的部位,也没有肩头流出的血多。浑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鲜血流了出去,最后撒出去的飞刀暗器更是将所有的能量都发挥到了极限。此刻只能颓然的倒在地上,任人宰割。 萧月朝信长风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我在这里等了你七天,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叫我等到了。绊马索和弓弩的滋味如何?” 她早料到,如果信长风要求生,只能在兵败如山倒时上扶连山。大胤不可能给他生路,宛昌更不适合大胤人生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上扶连山,躲过风头最紧的日子,然后改头换面回到大胤,过隐姓埋名的日子。 上扶连山原本是危机重重,但是萧月和曲犹扬不知怎地,运气格外好,竟然安全上了扶连山山腰。信长风若想凭借上扶连山求生,定会沿着他二人走过的山路上去。如果信长风给自己想过最坏的结果,为自己留过退路,那后来就一定仔细勘察过曲犹扬和萧月上山的路段。萧月是在木梁镇以南上山,想来信长风没胆子也没命从那里上去,应该是从曲犹扬带林钟凭上山的地方上去。苏清痕被困扶连山时,恰好就是从这条路上山,萧月救他下山时虽未从原路折返,但后来苏清痕也是指给萧月看过大概方位的。所以,萧月特地在这里埋下绊马索,专等信长风自投罗网! 信长风无力的躺在地上,长长叹了口气:“我想过无数次我的下场,没有一次是风光的。我知道我最后的结局一定不会好,但是从来也没想过,是你来抓我。” 萧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信长风,疲惫、无奈还夹杂着些许轻松,往昔的眉飞色舞、年轻气盛仿佛从来都没有在他身上存在过。 她一步一步走向信长风:“如果不是你暗算苏清痕,我丈夫也不用上阵对敌,更不会废了一条胳膊。这个仇,我记得清清楚楚!” 信长风已经虚弱无比,竟是无力的笑笑:“这笔账虽然不能全算在我头上,不过我确实有责任。” 萧月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双目几乎充血。 信长风全身一阵痉挛:“萧月,你给我一个痛快吧,何必如此折辱我?” “给你个痛快?如果不是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将我骗出军营,我就不会被华若雪掳去做人质,也不会害得钟凭束手就擒!如果钟凭没有受那么重的伤,就凭胤迷那几个三脚猫,根本就奈何不得他。即使他身受重伤,可倘若他两只手都好好的,凭他双手能发暗器的功夫,胤迷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今天,苏清痕和林钟凭的仇,我就一起报了!” 说着,脚下更用力,信长风口中立刻涌出一大口鲜血。 萧月确定这人是真的没有还手之力,已经玩不出花样了,这才收回脚。 信长风似乎有些诧异:“你不杀我?” “我杀你?想得美!像你这种通敌叛国的叛徒,一旦回京受审,必定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一路上还会被围观的百姓不断折辱!华若雪已经死了,即使她不死我也不能对她怎么样。胤迷那些逼死钟凭的人也已经死了。如今只剩了你这么一个凶手,我才不会这么便宜就让你死。” 说话间,远处又传来战马奔腾的声音。 萧月一惊,抬头看向远处,竟然瞧见苏清痕带着几名胤军骑兵往这边过来,身影由小渐大越来越近。想来苏清痕找不到信长风,也猜到信长风会来这里,特地带人过来抓捕。 萧月看着地上的人,唇角忽然带起一抹讥讽的笑容:“信长风,有些人你总得面对,自己做过的事,还是给人一个交代才好。” 信长风强撑着回头,看到苏清痕已经快到近前,苦笑一声,忽然使出全力以头抢地。萧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你想死没这么容易。” 信长风软声道:“当我求你了,让我死吧,我根本没脸见他。”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他,才更要把事情跟他说清楚。”萧月说着,再次将他推到一旁。 这次,信长风再也没有了爬起来的力气。 苏清痕很快来到二人身旁,看看萧月的一身打扮,手上的弓弩,再看看倒在地上的信长风,一旁的绊马索,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翻身下马,来到信长风身旁,二话不说先封了信长风要穴。发现他肩头的弩箭后,直接将弩箭拔了下来,带出一道血肉。信长风痛极,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弩箭却再不能吸出他身上的血。 苏清痕直接将信长风丢给身后的骑兵:“带他回去。” 几个骑兵得令,五花大绑将信长风捆了个结实,这才将他丢在他原本骑来的马上。一行人骑了自己的战马,牵了信长风的马很快离去。 当下只剩了萧月和苏清痕两个。 萧月看到苏清痕周身无恙,只是面上略带疲惫,头盔已经失落,鬓发有些散乱。她放下心来,笑道:“你没事真好!” 本来如珠如玉的声音,因为连日来的紧张劳累有些沙哑。 苏清痕发现她竟做出如此冒险的事,本想板起脸来教训她几句,想起她那日那般不留颜面的对自己,便又生起气来。看看她周身无恙,也不说话,直接翻身上马远远走了。 萧月一怔,忙追了上去,边跑边叫道:“苏清痕,苏清痕,等等我!” 苏清痕一点心软的意思也没有,好似闻所未闻,扬鞭打马,竟是越去越远。 萧月停下脚步,看样子这是气得不轻啊。如果换了以前,苏清痕就算再生气,最多不理自己,总会将马留给自己,然后一个人离开,断不会一声不吭就这么将她丢在一边不管了。一个大男人,用不用这么记仇呀!不过到底是自己不对,还是想办法把他哄开心,让他消消气吧。怎么说他也帮过自己那么多! 萧月打定主意,想了想,面上又带起一抹笑容。 赔礼道歉 胤军暂时在秋叶城内休整。 宛昌在这场仗中几乎全军覆没,宛昌皇帝和两个皇子都成了阶下囚,几个主将也都被捆绑起来带了下去。胤军从上到下几乎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依旧有各种善后工作需要不停奔忙,但气氛明显不再如以前那么紧张。 相比众人的喜气洋洋,独坐营内的苏清痕却是愁眉不展。 他原本是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休息。连续数日的紧张和疲劳压下来,危机一过,他只想先恢复精力,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见信长风。 萧月来到苏清痕的营帐前,却被帐前几名侍卫兵拦下来。 萧月只得对眼前几个看着有些眼生的侍卫兵道:“我是萧月,劳烦跟苏将军说一声,我想见他。” 她虽不认得这些侍卫兵,侍卫兵们却都知道她。若非胤军都已知道有这么个人,也不会由着她一副不男不女的打扮就来到苏清痕帐前。 一个侍卫兵忙进去禀报。 苏清痕正大马金刀坐在矮桌前思索事情,听到侍卫兵来报,不客气的挥挥手:“让她走。” 他声音不小,营帐又是临时用普通幕布搭建起来的,里面只有简单的矮桌和凳子供人休息。他的话,萧月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居然这么不留情面?萧月当众碰壁,脸颊一下子红了。 一干侍卫兵瞧着萧月,面上分明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那侍卫兵得令退出苏清痕营帐,高声对萧月道:“苏将军说了,不见。” 萧月只得硬着头皮道:“麻烦你再跟苏将军说一声,我有东西给他。” 那侍卫兵没办法,只得又进去通禀。 一场仗打下来,苏清痕满身的暴戾之气还未来得及发散,加上烦心事一堆,之前的气又还没消,当下不耐烦道:“让她带上她的东西走,再不走就把她叉一边去。” 萧月一听这话,立时恼了,又羞又气,眼圈都红了,但却不愿在人前落泪,一扭身走了。 侍卫兵退出来后,已经只能看到萧月的背影了。 营帐内,苏清痕一脚踹翻了桌子。他哄着她,让着她,为的可不是让她随意在人前作践自己。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竟然只落得了这么个结果,简直就跟预期的结果背道而驰。 外面再没听到侍卫兵和萧月的对话。 苏清痕憋着的火气散光后,看看被踢倒在地上散了架的桌子,心又一点点软下来。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何必跟个女人一般见识?人家好言好语好声好气的,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没风度? 本想着等她再开口,就让她进来算了,没想到外面迟迟没声音了。 苏清痕只好唤来侍卫兵:“来人!” 一名侍卫兵匆匆进来。 苏清痕道:“萧月呢?请她进来吧。” 那侍卫兵垂下头吭哧道:“萧姑娘已经走了。” “走了?”苏清痕暗忖,也没听到她说要走呀,忙又问道,“萧姑娘临走前说什么了没有?” 侍卫兵回道:“什么也没说,不过……” “不过什么?” “萧姑娘背过身子后,掉了一串眼泪。” 苏清痕眼皮跳了跳,暗中悔青了一把肚肠,挥挥手:“下去吧。” 侍卫兵躬身告退。 因刚刚大战过后,又是大获全胜,所以对兵丁的管束不太严厉。不一会,外面就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侍卫兵甲:“看清了没?是真哭了吗?” 侍卫兵乙:“错不了,眼圈立刻就红了,一转身就掉眼泪了。” 侍卫兵丙:“这叫活该。” 侍卫兵丁:“就是,苏将军多好的人,怎么就看上她了?不过一个寡妇,仗着生了一副好皮囊,还装起贞洁圣女了。” 侍卫兵乙又道:“苏将军终于想明白了。不过一个破了身子的女人,不值得用这么多心思。” 侍卫兵甲:“你们少在这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早就打人家主意了,就是不敢碰吧?” 一众人等都不说话了。 苏清痕耳力好,将这些话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特别是那句:一转身就掉眼泪了! 真是太刺耳了!他在营帐里烦躁的走来走去,终于沉不住气,大步走出营帐。 众侍卫兵忙恭敬行礼,一脸的恭谨严肃。 苏清痕暗骂这群家伙表里不一,然后随手招来一个侍卫兵:“萧月往哪个方向走了?” 萧月抱膝坐在一株大榕树下,头垂得极低,两颊红的好似火烧云,眼圈也是红的。早知道就不去自取其辱了。苏清痕,你这个天下第一小气鬼! 忽然间,一双军靴出现在眼皮下面。 萧月诧异的抬头,正好对上苏清痕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眉眼。她一恼,将头转到一边,不去瞧苏清痕。 苏清痕早心软了,忙蹲下来,正视萧月,急道:“你还真哭了?” 萧月又将脸转到一边,反正就是不看他。 苏清痕故意笑话她:“都是当娘的人了,还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萧月冷冷道:“走开,我不想跟你说话!” “那你刚才去找我做什么?早知道我就把林亦带过来,让他看看你这副样子。”连孤身离营抓信长风的事都敢做出来,这么大的胆色,结果却因为自己几句话就哭鼻子。这算什么性子呀。 萧月听了苏清痕的话,更加恼了,一把推开他:“你管我去干什么?” 苏清痕被她推得跌坐在地。萧月却连看也不看,只自己坐着生闷气。 苏清痕的声音软下来:“别生气了,我向你赔礼道歉还不成么?” 萧月抬眼看着他温润的眉目,没做声。 苏清痕又道:“我不该帮小亦一起瞒着你,刚才也不该胡乱发脾气,你别再生气了”看看面前的美人还是无动于衷,他道,“要不你打我出气?” 萧月终于绷不住,“噗嗤”一下乐了,绯红的面颊上立刻光彩流转。过了会,才低声道:“我刚才也是想去跟你赔礼的,我不该故意把你的晚饭打翻。”在营帐外面被他当众狠狠拒绝,那感觉真是难堪极了。上一次自己做的更过分,也难怪他会气了这么多天。 苏清痕看她不生气了,自己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忽又想起她说的话,问道:“你那会说有东西给我,是什么东西?” 萧月却道:“我没有东西给你。” “你刚才明明说有东西给我。” 萧月仰起下巴,凶道:“本来是有的,谁叫你刚才那么对我。不生气是不生气了,但是作为惩罚,东西我就不给你了。”一边说着,手压在身后一个纸包上,生怕会被苏清痕抢了去。 苏清痕哪里肯依,突然出手,一把就将纸包夺了过来。 “还给我!”萧月伸手要去抢回来。 苏清痕一个闪身躲开她,打开纸包一看,眉眼立刻弯了下来,薄薄的嘴唇弯起,笑意深达眼底,心里也美滋滋的。纸包里堆满了大小如汤圆,圆滚滚胖嘟嘟,还滚了番茄酱的小包子。竟是足足几十颗生煎包。 剖白心迹 萧月站起身,似是一定要将苏清痕手里的纸包夺回来。秋叶城里一片混乱,她在一家已经没有人敢待的小酒馆里寻得猪肉、白面和调料,辛辛苦苦剁肉馅,煎包子,不料宝贝一样捧到他面前,想等他吃了包子好消气时,却吃了闭门羹,被当众闹了个没脸。 苏清痕围着榕树跟她玩躲猫猫游戏,一边防备萧月将手里的纸包夺回去,一边丢了个生煎包进口。虽然已经凉了,他仍是吃得赞不绝口:“不错不错,好手艺呀。” 萧月恼道:“我从外面买的!” 苏清痕笑了:“撒谎都不会。秋叶城是宛昌人的地方,有卖生煎包的?”别说秋叶城的百姓已经吓得不敢出来做生意了,即使敢出来,也不会卖这种大胤人才吃的东西。他一边说着,手里又捏了个生煎包,只是迟迟没往嘴里送。故意伸出手,将那颗小包子在萧月眼前晃:“你要真追上我,这包子就还给你!” 萧月却赌气不追了,她往左追,他也往左边闪,她往右追,他就往右边躲,围着大榕树转了好几圈,连他衣角也没碰到一下。她站在当下,气喘吁吁道:“你别吃了。那是肉馅的,又是油水煎过的,凉着吃味道不好也就算了,还容易闹肚子。” 虽然她气呼呼的,但话里话外都透着关心的意思。苏清痕笑意更浓,一张嘴都合不上了:“你这么说我得再多吃几个。” 萧月恼道:“我好心劝你,不听劝算了,不管你了。都怪你那么凶巴巴的对我,不然你还能趁热吃几口。” 苏清痕将手中一直捏着的包子递给她:“不凉,是热的,不信你尝尝。” 萧月才不信:“少骗人了。”那包子是凉的还是热的,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是真的,你摸摸看。”苏清痕神情十分诚挚,实在不像骗人。 萧月虽然还是不信,但终究忍不住,伸手将生煎包接了过来,触手果然软软的还挺热乎。 看着她素白纤细的指尖,粉红如花瓣的手指摸过来,苏清痕只觉得心里微微一痒,可终究是连她一块指甲片也不敢妄动一下。 萧月不可思议道:“怎么这个包子还是热的?” 苏清痕道:“看你这样子,这几天累坏了吧?既然包子是热的,那就赶紧吃吧。” 萧月吃了个包子进肚,胃口一下子打开了,这才想起已经几日没有好好吃饭,只靠干粮和清水度日。猛的吞了一个包子下肚,也觉得自己手艺好极了,唔,真香! 苏清痕又拿出来一个:“是不是刚发现肚子已经很饿了?再吃一个。”只是这么说着,却不递给萧月。 萧月也不急着要:“本来是做给你吃的,你自己吃就好了。” 苏清痕但笑不语,只将手里的包子捂热了,这才递给她:“你先吃!” 萧月接过来热包子,一下子反应过来,忙道:“别胡闹了,内力不是这么浪费的。”好好的功夫,居然拿来给她热包子。 苏清痕刚开口要说话,萧月直接将手里热乎乎的包子塞进了他嘴里:“快吃包子吧。” 苏清痕一直从嘴里暖到了心里。这生煎包,真是,越来越好吃了! 反正现在是夏天,即使吃些凉的也没关系,两个人干脆坐在树下,你一个我一个吃起生煎包来。如果不是萧月不同意,估计苏清痕会一个一个的把包子捂热了再给她吃。 最后一个包子吞下肚,萧月意犹未尽:“早知道就再多做些!” 苏清痕震惊的看着她:“你吃了十五个包子,你知不知道?居然还没饱?”也没记得她胃口有这么大。自己也才吃了二十来个。 萧月道:“我早上就把带的干粮都吃完了,午饭都没得吃,一直饿着肚子,现在当然饭量大。”越说越后悔那天晚上把他的饭砸掉,他肯定比自己更饿,“早知道那天说什么也不会扔了你的饭菜。” 苏清痕一怔,琢磨了好一会才想明白这两句话之间的因果关系,又笑了起来:“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你是想偷偷溜出军营,又怕被我发现阻止你,所以故意气我,让我不再去你营帐里,也不想再听你那边的情况。” 萧月道:“人都让你和曲犹扬宰了,我怎么也得做点事的!抓住信长风,这事才算了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却又都想起信长风来。 萧月看着忽然便面带愁色的苏清痕,道:“你准备如何处置信长风?” 苏清痕神色愈发暗沉,道:“这不是我怎么处置他的问题,大胤有国法。” 萧月叹了口气,道:“我抓住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早就料到自己不会有好下场。” 苏清痕又是一怔,抬眼去看她:“他跟你这么说?” 萧月点点头:“可见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名利富贵,他一开始就看清了结局。” 但是却坚持选了一条不归路。明知道在宛昌不会有好日子过,也要把大胤拖下水,甚至不惜背叛昔日的好兄弟! 萧月接着道:“他看到你过去的时候,还求我让他死个痛快,说没脸见你。” 苏清痕心情越发沉重起来,沉思良久方道:“无论怎么样,我总得死个明白,不能稀里糊涂就让人暗算受伤吃败仗。” 萧月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忽又展颜笑道:“不说这些了,想点开心的事吧。现在连宛昌皇帝都抓了,监国太子的降书也会很快送来,你终于能得胜还朝了。苏清痕,你的荣华富贵马上就要到了。还是想想皇帝会给你封个什么爵位吧?” 苏清痕闻言心情却越发沉重:“我不会有荣华富贵的。” 萧月被他的表情和话吓了一跳,总觉得这话透着一股子不吉利,她勉力笑道:“怎么会没有呢?这次平定边疆、收服宛昌,你是定鼎首功。虽说不是开国功勋,一等公恐是轮不到你了。但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怎么也可以封个二等侯爵的。就算再不济,皇上实在看你不顺眼,也可以封个三等伯爵吧?” 苏清痕也笑了:“你居然连这个都懂。真是不一样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一出门就给人家骗的小姑娘了。”她所有的麻烦都已经解决了,而且再不是以前那个软弱无力的小姑娘,就算没有他的保护,她也可以生活的很好了。 萧月假意恼道:“说什么呢?我一直都很机灵的。” “对,你最聪明!”苏清痕笑着敷衍了一句,便仰头去看天。树冠并不能遮挡他的视线,他还是可以看到一望无垠的蓝天,朵朵白云缀在上面,安闲自在,姿态变幻无穷。若换了往常,苏清痕看到这番景象,定会觉得胸中开阔,心情疏朗,此番却只是暗自感慨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他低声道:“小月,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心情?一个人努力了很久,终于摆脱了凭别人一句话定生死的命运,然后继续努力,努力到足够强大,让别人再也不能随便将他怎样。结果却忽然遇到另一个力量更强大的人,他的生死仍然掌握在人家的一念之间。” “啊?”这话分明是有所指的,萧月却听得不大明白。 苏清痕又道:“你说连争都不争,连反抗都不反抗就认输,是不是很丢人呢?”可是又有什么好反抗的呢?猫抓老鼠,老鼠再怎么挣扎,也只是被猫玩弄而已,还不如输的体面一些。 萧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紧紧握住苏清痕的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苏清痕低下头来,看到萧月花容失色一脸的紧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吓着她了:“没事,我不过随口说说。”反正结果也不一定就是死。 看到自己一双手被萧月紧紧握住,压抑许久的感情一下子喷发出来。苏清痕反握住萧月,低声缓缓道:“小月,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吧?”他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察颜观色,六年前的萧月又是不会隐藏自己的人,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意。他一直都知道,萧月是喜欢他的。只是后来他把她弄丢了,然后半路杀出一个林钟凭,生生把他在她心里的位置给挤跑了。他很努力很小心翼翼的想重新走进她心里,小心到没有她的示意,他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乱动。可是现在已经得到了这种关头,他怎么也要试一次。 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萧月心里一慌,但很快镇定下来,一点一点用力抽回双手。 苏清痕眸中的希望一点一点淡去,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小月,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一定要拒绝吗?一点挽留的余地都没有吗?” 萧月道:“本来还是开开心心的,气氛却忽然变得这么沉重,都怪你。我走了。”说着,起身就要走。 苏清痕在身后叫住她:“小月,我只是当年错了一次,就一次……一定要用一辈子来还吗?” 萧月的泪珠又一串串落了下来:“不关你的事。从钟凭死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可能再接受别的男人了。” “为什么?林钟凭以前明明喜欢华若雪,他可以移情,为什么你不行?” 萧月的眼泪越掉越多:“如果……如果华若雪没有拿我要挟他,他也不会死……” 苏清痕大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一只胳膊,阻止她离开:“你不能这么想!从林大哥去世的时候,我就一直担心你会把事情想成这样,可没想到你还是会钻牛角尖。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真正快乐。说到底,这一切都跟你无关,是崂山派内部的纷争和胤迷的无耻联手逼死他的!如果林大哥当初也和你想的一样,那他直接杀了曲犹扬,杀了下令让他去胤迷做内奸的人,不就什么仇都报了?他何必一直背着包袱生活?” 萧月别过脸:“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没办法,我就是放不开。这件事是我心头的刺,大概……大概这辈子都拔不出来的刺!” 苏清痕的手渐渐松开,无力的垂下来:“也好……这样也好。” 萧月不忍再回头去看他,掩面跑开,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夜审叛徒 大军善后工作完成差不多后,留了十万大军原地驻守,其他人即刻开拔回营。萧月也随大军回到原来的驻军营地。 林亦好端端的在营帐里等她。萧月拉着儿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既没有被打也没有被恶意虐待,这才放心下来,长舒一口气。她就知道她宝贝儿子应付得来这点小事。 根据林亦的说法,连饭都是按时按点的送到,他一点都没受到慢待。 萧月不由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亦洋洋得意:“我就告诉他们,你已经丢了,如果我再受了委屈,看苏叔叔回来怎么惩办他们。” 萧月笑了,摸摸儿子脑袋:“你可真坏。”话虽是在责备,表情却很是骄傲。 林亦也笑了,大声问道:“娘,听说苏叔叔他们打了打胜仗,北疆以后都会很稳定了。” 萧月笑着点点头:“是啊。内乱早就被宁王平定了,如今外患也平定了,大家终于有太平日子过了。”如此一来,大概百姓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心种地、做生意,大胤又可以慢慢恢复元气了。前提是,如果当今皇帝可以变得英明一点的话。 林亦又笑道:“苏叔叔真厉害。他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骑着高头大马,很神气的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受万人瞩目!” 萧月想起苏清痕的话,不知怎地,心里一咯噔。 我不会有荣华富贵的。他的语气那么肯定。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又没到功高盖主的地步,照理说,皇帝应该对他多有褒奖,还不至于现在就这么防备。狡兔死走狗烹的事,还不会这么快发生在苏清痕身上。 林亦看到萧月忽然变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忙问:“娘,你怎么了?” 萧月回过神来,依旧温和的笑笑:“没事。就是你说的那样,他会很风光的。” 林亦却耷拉下脑袋:“那你说,苏叔叔如果风光了,还会不会对我们这么好?” 萧月摇摇头:“不会了。” 林亦急了:“为什么?” 萧月宽慰道:“苏叔叔原本就是三品大员,跟我们比,他一直都很风光。他以前一直都对我们很好,以后也不会因为更风光了,就对我们不好了。” “那你怎么又说不会?” 萧月平静道:“因为他去京城,我们却要去江南了。他以后是留京还是去别的地方赴任,都与我们无关了。” 林亦怔怔望着萧月。萧月道:“以后娘给你请一个更好的师父。” 林亦摇摇头:“我不要,我只想要苏叔叔。” “小亦,你答应了要和我一起回江南的。”以前她总想着有朝一日离开那个小村子,结果在外面转了一圈,见识过了天大地大后,她还是想着回到那个小村子里去。 林亦却道:“我不听你说,我要去问苏叔叔。”说着就要往外跑。现在外面并没有人在守卫,全军上下都在忙着欢庆胜利。 萧月一把拉住他:“不要过去,苏叔叔现在正在忙。” “怎么可能?皇帝下令犒赏三军,现在大家都在喝酒吃肉,什么规矩都不要了,苏叔叔还有什么可忙的?” “小亦”萧月急道,“他这会在跟信叔叔说话。” “信叔叔?”林亦想起信长风,皱眉道,“信叔叔不是叛徒吗?他怎么那么傻,居然背叛苏叔叔。我要是有苏叔叔那样的兄弟,才不会背叛呢。” “你先等等,好歹等他们说完话再过去。”萧月暂且稳住儿子。 林亦勉为其难同意了。 萧月又道:“我先收拾东西,等你去找苏叔叔的时候就直接跟他辞行。” 林亦觉得萧月有些得寸进尺了,但是却跑不过萧月,又不敢对萧月施暴,只得闷闷不乐的坐到一边去了。脑子里却转来转去,想着怎么样才可以让萧月不要离开苏清痕!原本他看着萧月和苏清痕越走越近,心中老大不乐意,觉得娘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忘记爹爹,和另一个男人卿卿我我,可是就连自己心里也忍不住和苏清痕亲近。这几日苏清痕上战场打仗,娘也不在,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守在营帐里,说不出的凄凉孤独。忽然就觉得,娘还是和苏叔叔在一起更好。要不然的话,他们两个是不是也会和自己一样孤单?反正爹都想让他们在一起,自己还计较什么? 苏清痕端坐在营帐中,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控制不住,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波一波漫了上来。最初的愤怒淡去,如今只余了无尽的悲哀。 有人将信长风带了上来。因是俘虏,他的伤口并未被怎么处理过,周身都被五花大绑,整个人看起来又落魄又憔悴,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苏清痕挥挥手让其余人等都下去,自己一个人面对信长风。 侍卫兵松开信长风,躬身告退,营帐里只剩下昔日共同作战的同袍、生死与共的兄弟————如今高高在上的云麾将军和宛昌阶下囚。 信长风根本站不住,没有了人扶持,立刻瘫倒在地。 苏清痕上前将他扶起来,安置在椅子上。 信长风嘴唇干裂,双目黯淡无光,虽然这几日没有受到虐待,但想来也不好过,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我被绑的很难受,再这么下去,不等回京受审,我的胳膊就要废了。”苏清痕二话不说,上前给他松绑。 “谢谢。”信长风依旧困难的开口。 苏清痕倒了杯茶递给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信长风苦笑一声:“已经到了这时候,何必顾念往昔的情义?”但终究是接过他手中的杯子,一仰而尽。目中却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终究没有交错朋友。但是很可惜,是他自己一手毁了这一切。 小小的一杯茶水,并不能解了信长风的干渴,他想起身再去倒水,可刚一站起来,便又重重跌了回去。这副身躯已经着实孱弱不堪。 苏清痕瞧出他的意图,从他手中拿过杯子,取过水壶,将桌上的碗倒得满满的再递给他。 信长风贪婪的喝了一大碗水,这才觉得好了些,嗓子不再疼的说话都困难。 苏清痕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坐到他对面。外面是无数士兵和将领肆意的喧嚣,大笑声、呼喝声、比武声、猜拳声、吆五喝六声,种种声音交织出胜利的喜悦,却衬托得这间营帐内出奇的安静。 苏清痕面色沉着:“我想知道原因。” 恨意重重 苏清痕面色沉静,有的,只是毫无感情的的发问。 信长风并未打算再瞒他,面容渐渐变得苦涩:“我根本不是什么信长风,这个名字只是我随口胡诌的。就连我的户籍,都是伪造的。” 苏清痕并不意外。怀疑信长风是叛徒后,他便已经命人悄悄调查信长风的身世,却发现在信长风的户籍所在地,根本查不到这个人。 信长风忽然问道:“你听过沈如风的名字吗?” 沈如风?!苏清痕道:“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当年我保镖行走江湖之际,听很多人提起这个名字。少年侠客,意气风发,一柄快剑快意恩仇,一人一剑就扫平了威平十三庄。威平府因为地靠西疆,是三不管地带,十三庄作威作福多年,压得当地百姓有苦难言。沈如风灭了十三庄后,威平府百姓才重获安宁生活。沈如风也因此名震江湖。沈如风风头最劲之际,江湖上除了林钟凭的名字,就是他的名头最响。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渐渐听不到沈如风的名头了。也许是我参军之后,再不问江湖之事的原因。” 信长风唇边荡起一抹笑意,无悲无喜,只是淡淡的,虚无缥缈,看似有细观则无:“那些都是虚名了。” 苏清痕眉毛扬了扬,语气中略带讶异:“莫非你就是‘沐风剑客’沈如风?” 信长风苦笑:“其实十三庄不过是当地的地痞恶霸组建的十三个庄园。他们也都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再仗着人多势众,欺压百姓,强抢民女,久而久之自然恶名远播。中原武林人士不喜西疆瘴气多,气候太过湿热,所以很少去那里,以至于无人知道十三庄真正的底细。偏偏我那时候年少气盛,看不惯有人作恶,于是仗剑西疆,三天之内平了十三庄共计一千八百九十人。盛名之下,正是春风得意,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只觉得如此快意恩仇,真是不枉此生。却不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十三庄作恶多端自有报应,我仗着剑法高强屡造杀孽,一样会有报应。我血洗别人满门,自有人也血洗我家满门!” 苏清痕听得诧异:“这话怎么说?” 信长风又是苦笑:“你自幼与家人失散,一心只想着全家团聚。却不知我们这种父母双全阖家欢乐的人,却一心想着往外跑。因为年少时的一时意气,只想着日后能做出一番霸业。便不顾家人拦阻,一心离开家乡去外面拜师学艺,老父老母幼弟幼妹无人照看也全然不顾。最后我学有所成,名气渐大,更是只想着在外面闯荡,家里人全不放在心上。他们全是生活在市井的老实人,哪里晓得江湖中的事。即使偶尔听闻,也不会以为那个杀人如麻的沈如风和他们养大的沈石头有什么关系。他们一心一意盼着离家出走的小石头有朝一日能够平平安安回家。” “后来呢?你有没有回家去看过他们?” 信长风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似乎在竭力隐忍:“有,只可惜回去的晚了,只看到全族二百余口人身首异处!” “什么?”苏清痕终于动容,惊诧不已。 信长风道:“事情的起因原本很简单。县太爷的儿子要做生意,看上我们家祖传的两间铺面。我爹不肯给,他就诬陷我爹,说在我家铺子里买东西时,我爹偷了他的银子。他带着一帮狗腿子将我爹锁到了衙门里。我娘一个妇道人家,整日惶惶不安,最后决定破财消灾,反正没了铺子还有田地,一家人又不是活不下去。就在族人的陪同下,将文契拿去衙门,交给县太爷的儿子。县太爷的儿子收了文契,将我爹的尸体抬了出来交还给我娘。原来那个恶少为了逼迫我爹同意将祖传的铺子让给他,就在牢里对我爹施刑,我爹熬不住死在狱中。我娘是个烈性子,将我弟妹托付给同去的族人后,一头碰死在了县衙门口。” 这番身世却又比苏清痕当年的遭遇不知惨烈了多少倍,可是更惨的还在后头。 “龙头县沈氏一族虽然俱是白丁,可却都是硬骨头。我们族长已经是年逾古稀之人,却不甘心子孙枉死,带着一干族人凑足了盘缠,一状告上府衙。可是府尹大人早已收了县令的贿赂,哪里肯管这种事,随口安抚了老族长几句,就让族长带人回去。几位族叔里有人脾气爆,当即不悦,说话难免不客气,冲撞了府尹。我的族人和府衙的人发生冲突,被拿了几个下狱。老族长忍无可忍,回去后卖了自家田地,割破手指请来秀才写了血书。他带着足够的盘缠和族人一道去京都,在御史台外面击鼓鸣冤后,就吊死在御史台对面的歪脖子数上。一个族伯将血书呈给御史大夫。就这样,沈氏族人前前后后搭了几条人命进去,终于,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 信长风说到这里,因为虚弱,再讲不动,坐在椅子上直喘气。 苏清痕早已动了恻隐之心,又倒了碗水给他。 信长风一段话说下来,又是嗓子冒火,也不客气,一大碗凉茶下肚后,这才又缓过气儿来。 苏清痕问道:“那后来呢?事情既然闹大了,这事总得有人管吧?” 信长风目中露出恨意:“不错,是有人管了。御史大夫薛承恩接手这起官司,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是……有人告发龙头县沈氏一族,说沈氏一族出了卖国的叛徒。” 苏清痕觉得这种事简直荒谬至极:“一族的白丁,怎么会出卖国的叛徒?” 信长风道:“说的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偏偏主审这件案子的官员想不明白,硬是在老族长家里搜出来一张通敌宛昌的密信。最后,皇帝下令,沈氏一族被抄家灭族!” 苏清痕仔细想了想,似乎从军之前确实耳闻过这么一件事。不过他当时距离龙头县甚远,人也不在京都,所以并未听人细谈这件案子。没想到案子背后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信长风目中是不尽的悔恨:“我那时候还与江湖上结交的酒肉朋友,在一处妓院里花天酒地,喝的酩酊大醉,寻欢作乐、眠花宿柳,不问世事。等听说消息后,早已是临近处决之日。我拼尽全力赶去法场,到了那里以后,只看到沈氏一族的尸体。他们连几岁大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苏清痕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薛承恩就算不想帮沈氏一族伸冤,直接踢皮球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何况这么大的案子,除了薛承恩,应该也有其他官员协同办案。莫非薛承恩就一手遮天了不成?” 薛承恩的名字他听过。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惯会在人前做戏。自从做了御史大夫,从皇帝到京畿百姓无不交口称赞,实则暗地里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后来还是六扇门查案时,查到他头上,林钟凭掌握了他害人的证据,这才将这只老狐狸绳之于法。但是不管怎么说,谋反是大罪,处死全族,是需要御笔亲判的。皇帝竟然昏庸至此,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么? 信长风目中一片冰冷,道:“那府尹有个女儿,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丽妃。” 帝后不和,皇帝宠爱丽妃娘娘,此事朝野尽知。若非后族全力压制,只怕丽妃的娘家早就封侯拜相了。 苏清痕道:“你的意思是说,后宫作乱?丽妃吹吹枕头风,再利用手段弹压下面的官僚,收集罪证,皇帝自然深信不疑。” 信长风双目微阖:“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苏清痕微微叹气,语气中是深深的失望:“这个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全都腐烂了。” 信长风咬牙道:“是我没本事。狗皇帝两次祭天,都带着那个妖妃,可惜我一次都没能得手。让那对狗男女迄今逍遥在世。” 这意思是说,他曾经刺杀皇帝,只是失败了。苏清痕再次惊道:“你是说……那两次轰动大胤的刺杀案,都是你做的?” 信长风咬牙道:“我灭了那狗县令和狗府尹满门仍然不解气,狗皇帝和妖妃的命我也要!” 他少小离家,肯吃苦又加上运气好,年纪轻轻便名震江湖,成为少年江湖子弟中的佼佼者,可谓备受钦羡。得意忘形之下,根本无暇回去看一眼老父老母和尚且年幼的弟妹。结果忽闻噩耗传来,连在父母面前忏悔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是天人相隔,当真是又悔又恨。重重恨意积压在心头,他哪怕舍得一身剐,也誓要将那狗皇帝拉下马! 你做错了 话已至此,后面的一切,即使信长风不说,也已经呼之欲出。信长风似乎是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仍是一五一十的慢慢道来:“我曾经想过揭竿而起,可惜威望不够,无人响应。想要找人帮忙一起刺杀狗皇帝,却已经因为连续两次的失败,让狗皇帝日夜担心,守卫愈发严密。没人敢帮我,也没人愿意帮我。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白活了这些年,竟没有交到一个知心朋友,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真心敬服。可惜我往日只因赢得的一点虚名,便沾沾自喜骄傲自大。后来想想,那些年的所做所为,真真有辱师门。”信长风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却又蓦然变得悲哀无奈,“我也曾经想过雇杀手。可是别说出不起钱,即使出得起钱,也没人敢接这笔买卖。左思右想,只能来参军。我知道宛昌多年来,一直对大胤虎视眈眈。放眼周边各国,唯有宛昌有能力一口吞掉大胤。于是,我千里迢迢来到边关参军,隐藏实力慢慢擢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利用手中的军权策反,和宛昌里应外合侵吞大宋。我好容易做到五品宁远将军,也慢慢的和宛昌取得联系,得到宛昌主帅的信任。恰逢大胤国内有人起兵造反,内乱四起,硝烟滚滚。我为了表忠心,咬出刘青松,还将你的作战计划出卖给他们。甚至于连你,也遭我毒手。可是最后一刻,我……我不忍心下手……箭射偏了……” 苏清痕听他一点一点讲述完,心头的恨意也一点一点散去。 能怪谁呢?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信长风继续道:“你相信林钟凭绝对不是真凶,我连嫁祸他人都没有办到,反而惹得你起了疑心,知道主将之间出了内贼。本来以为内忧外患夹击之下,大胤一定亡国。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宁王,平了内乱不说,还捐赠大笔军费支援边军。我努力了这么久,结果还是功亏一篑,几年的隐忍也不过翻起了一朵小小浪花,一点也影响不了大胤的国运,更无碍狗皇帝和妖妃继续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我不甘心,一点也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清痕,我输了,输得很彻底……” 帐外依旧是不绝于耳的喧嚣笑闹声,帐内却再次归于沉寂。静默良久,苏清痕这才开口:“你这几日好生休息,我会交代人多多看顾你。” 信长风惊愕的看着他:“为什么?你……你不恨我吗?” 苏清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本来是恨的。最初的时候,人前一张笑脸装得若无其事,人后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如今可好,你真的要被千刀万剐了,可我听你说了这么多,却又不恨你了,实在不希望你落得这种结果。” 信长风眼中俱是悔意:“是我对不起你。” “不,你没有对不起谁,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你这几日只需要将自己照顾好就是。” 信长风似乎是明白了苏清痕这话的意思,目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思忖良久,他方道:“清痕,你睁眼看看吧,大胤皇室穷奢极欲,百姓生活每况愈下。有了一次内乱,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多再过十年二十年,被逼到绝境的百姓一定会再次揭竿而起……” 苏清痕冷冷打断他:“那是以后的事,我们还是先顾眼前吧。你如果想凭几句话就让我策反,是不可能的。” 信长风自嘲的笑笑:“是我糊涂了。修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你文韬武略,又努力了这么久,为得是功成名就,不是为了做反贼。” 苏清痕淡淡道:“你明白就好。” 信长风忽然问道:“清痕,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后悔保护这个腐朽的朝廷吗?” 苏清痕目光清澈,答的干脆利落:“不后悔。” 信长风目中有深深的失望。 苏清痕道:“我保护的是身后的大好河山,和生活在这片国土上的百姓。” 信长风似是不解其意,奇怪的看着他。 苏清痕道:“我从来没有对你隐瞒过身世,你是知道的,我自幼家境困难,命运多舛。可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去报复谁。我双亲在世的时候,家里一直都承蒙乡邻帮助,这才平平安安过了许多年。直到我爹去世,我被卖到远方,我娘和妹妹依然靠着乡邻庇护,得片瓦遮头,还能靠卖生煎包维持生计。连我爹的后事,都是好心的邻居帮我娘料理的。虽然你家的遭遇比我家要凄惨百倍,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对你家人的遭遇坐视不理。沈氏满族白丁,却肯为了帮你父母讨一个公道,不惜赔上数条人命,最后还因此被灭族。我十分厌恶贪官污吏,但是我真心喜欢那些古道热肠的普通乡民。他们很脆弱,随便一个达官贵人手下的豪奴,都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们。如果大胤真的亡国了,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 信长风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面上渐渐有了愧色。 苏清痕继续道:“我们戎马倥偬数载,死了那么多生死至交的好兄弟。”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念过去,“于开红、赵信、冯家春、刘青松、段兴德、龙天赐……他们没有一个是世家豪门出身,都跟我们一样……实在没有了别的活路,只能来到边关,拿起刀枪保家卫国,豁出性命拼一个前程出来!如果为了一个人的私怨,就将曾经的战友和身后两万万百姓置之不顾,那就太自私了。没错,我是不恨你,可是长风,你真的做错了。” 信长风怔了半晌,这才苦笑一声:“到头来,居然是我错了么?” 苏清痕长长舒了一口气,拍拍他肩头:“好在大错未成,宛昌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还是有机会改过的。” 有机会改过?信长风抬眼看着苏清痕,苏清痕目中有点点善意的笑意。 这话已经说的再明白不过了。 信长风忽然起身,直直朝苏清痕拜了下去:“清痕,我有一事相求,希望你能答应。” 苏清痕忙上前想要将他扶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饮恨自尽 信长风看看苏清痕腰间悬挂的长剑,低垂的双目又看向苏清痕的靴子,那双靴子里一直藏着匕首。为的是怕在战场上被人打落兵器后,便没有了防身的武器。 信长风忽然出手,从苏清痕靴筒里抽出匕首,朝肋下斜刺过去,寒光一闪而没,鲜血喷涌而出。 饶是苏清痕再快的身手也猝不及防,战衣霎时间被信长风的鲜血染红,整个人一时间呆在当下。变化太快太突然,快得让人无法接受,突然得让人以为是眼前出现了幻觉。 信长风的身子向后仰去,苏清痕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间:“长风!” 信长风唇角笑容苦涩:“我当初年少无知,一直以为自己有很多朋友。如今才知道,这辈子只交了你这一个朋友。” 苏清痕道:“你撑住,我去找陆询来救你。” 信长风用仅余的力气紧紧抓住他衣袖:“没用的……沐风剑客出手的准头不容人质疑。你听我说,清痕……如果……你私放了我……会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可我……我不想回京受审……他们……不配……我就用这条命赔给刘青松和……和死去的战士……” 他一边说话,口中涌出血沫。 苏清痕抓起战袍的一角,帮他擦去唇边的血迹,可是那血迹怎么也擦不干,眼见着信长风的身体便开始了不由自主的抽搐。苏清痕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刚参军时,同一个营帐里有十个兄弟,大家相约得胜还朝,到最后,终于还是只剩了他一个。 信长风断断续续道:“清痕,这下我恐怕是要……被挫骨扬灰了……烦你将我骨灰……葬在龙头县沈家祖坟。我……感激不尽。” “我们是好兄弟,一点小事还说什么感激不感激。” “你……你记住……我不叫信长风,也不叫沈如风……我叫……沈石头……以前总觉得这个名字又土气又难听,临死了却后悔……没有顶着这个名字堂堂正正做人……你千万别在墓碑上刻错名字……” 苏清痕点头,嗓子里好似堵了块大石头,咯得人喘不过气,他低声道:“你再撑一会,我去叫萧月来,让她跟你说话。” 信长风苦笑道:“原来你早看出来,我喜欢她。” 苏清痕道:“是她劝我来好好听你解释的。” “不用去叫她了……我已经够狼狈了……我很高兴……她……对我……也不全是恨……清痕,我从来也没打过她主意……还是你和她般配……” 苏清痕封住信长风的穴道以期帮他止血,尚可多留他一时性命,可是却已经无用了。 信长风继续道:“女人都喜欢被人哄,清痕……你多哄哄她……她大概也就肯跟了你了……你们要……要好好的……” 声音越来越微弱……信长风再无力说话,只是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苏清痕勉力稳住心神,脑子飞快的转了几转,问道:“长风,你师承何人?” 信长风努力回话,却也只有一个不清不楚的虚音:“邱……” 邱?还应该是使剑的高手。苏清痕问道:“可是五云山邱崇杰老前辈?” 信长风无力的眨了眨眼,算是认可了这个答案。 苏清痕道:“你放心,若日后有缘结识邱前辈,我一定善待他老人家。” 信长风似乎是了无遗憾,闭了嘴,本就苍白得吓人的面色更是迅速黯淡下去。 “长风”苏清痕无力的叫了一句,却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挽留,他都已经活不成了。他一字一字道,“如果我能活着离开,一定帮你报这抄家灭族之恨!” 信长风神智已然涣散,却仍是听明白了这句话,微微阖上双目,唇角却微微翘起,双手无力的垂下。他已用一身的鲜血,来偿还一身的罪孽! 苏清痕只觉得手臂渐渐无力,慢慢垂了下去,信长风的尸体重重跌在地上。 心情压抑无比,已经沉到了极点,只想爆发出来!跪坐半晌,苏清痕忽然起身,抽出腰间佩剑,朝一旁的桌子用力劈了下去。矮桌被辟为两半! 小小的营帐内霎时间剑光四起,桌椅矮几统统被砍了个稀烂! 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的想钻出来,可是却被苏清痕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发泄的时候。苏清痕忽然收起佩剑,一把擦去面上沾染的血迹。 他要去找陆询,他要活着离开!他知道了陆询的秘密,如果不肯合作怕只有死路一条。可也许,也许只要他保证不会出卖陆询,或许陆询还是会给他留一条生路的。虽然以陆询那样的身份,恐怕很难相信人。就算生死只在别人一念之间,他至少也要努力争取对方的念头是想要他生! 此际,陆询呆在军医营帐里收拾药箱,刚收拾妥当,营帐里便进来两个已有三分醉意的年轻军医。那两个军医二话不说,拉过他道:“陆军医,你怎么磨叽了这么久?走走走,出去喝酒。” 陆询道:“他们当兵的喝就行了,咱们军医凑什么热闹?” “哎,话不能这么说。圣上下旨犒赏全军,咱们也有份立功。” “就是就是,若不是咱们辛辛苦苦治病救人,死多少人还未可知呢。快快快,大家都还等着你呢。” 陆询无奈。他酒量很浅,为此经常遭林钟凭耻笑。可是无论如何练,他的酒量就是上不去。真真叫个没法子。心道,还是想法子推了这邀请为妙。 因夏天气候温暖,到了夜里也不冷,所以酒桌就摆在营帐前不远的空地上。陆询刚想推脱,已经被两个人强行拉到人前去了。 所幸这一桌在坐的都是军医,而且大多都已过了而立之年,有几位已经满头灰白,还算稳重。大家只是边说笑,边举止斯文的喝酒吃菜,没有什么疯狂举动。不像那些兵卒,几个人按住一个人,拿起酒坛子往人嘴里灌的事都干得出来。显然那两个年轻军医带了醉意以后,这才闲不住,进去强行将他拉了出来。 看到陆询出来,大家纷纷客气的相劝,邀他一起入座。陆询不好太过驳人面子,只得坐了过去。心道,只要别来劝酒,那就什么都好说。 还好一干军医只是边谈笑边吃饭,除了那两个年轻军医互相喝了起来,其他人不过浅尝辄止。 陆询刚松了一口气,忽见两个校尉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陆询认得这两个人,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剩了半条命被抬回来,多亏一干军医悉心照顾,这才又生龙活虎起来。 那两个校尉一人手里举着一只海碗,已经喝得双目赤红,却还是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频频劝一大桌子的军医喝酒,说要感谢诸位军医的救命之恩。两个校尉脸皮厚,又加上几分醉意,什么劝酒的话都能说得出口。 一桌军医面皮薄,不好推脱,无奈之下只得悉数举起手中的小酒杯,酒量好的一口干了,陆询这样酒量差的随便抿了抿意思了意思。 两个校尉一下子不干了,觉得自己拿大碗,对方只是举着小酒杯,竟然还有人不肯一口干了,买卖做的太吃亏。当即就嚷嚷起来“不行不行,都得干了。”“不喝干的就是看不起我!” 一干军医被缠的没法子,只想赶紧让这两个家伙去别的地方捣乱,只得重新举杯,一口干了。 陆询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被两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强逼着喝酒。为免多生枝节,他便也随着大家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这酒杯虽说不大,却是一个杯子一两的容量。陆询酒量极浅,一口酒下肚,立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便好似被火烧了一般,暖烘烘的,喉腔里也热辣辣的。这什么劣质酒?陆询撇撇嘴,觉得自己还是比较适合喝梅子酒、桂花酿之类的。那些酒酸甜适宜,虽然被林钟凭嘲笑是闺中小姐才喝的甜汤,但至少喝起来也没这么难受!至于眼前这种烧酒……还是留给粗人喝吧…… 就在陆询想要借醉离席,省得跟这帮“粗人”打交道之际,又有几个将军和校尉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当中有两个将军眼疾手快,特地一把拉住了陆询,当即就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说当初自己伤得重,若非陆军医妙手回春,此番别说回京领赏,有没有命在都是个事儿。一通感谢之后,两个醉醺醺的将军惯例般开始劝酒。 陆询抬头望望满天繁星,哎,的确是个令人沉醉的夜晚,可是这帮家伙就不能去旁边那一堆堆篝火处或者一个个酒桌上去找人拼酒吗?做什么非得来缠着军医? 他正想着该怎么开口拒绝,那两个醉醺醺的将军便不耐烦了,一个拦腰抱住他,另一个直接拿着酒罐子倒了下去。 两个将军充分发挥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兴趣爱好,灌了酒之后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还拍着陆询的肩头:“哈哈,陆军医真是海量!” 另一个大着舌头道:“在下回京之后……绝……绝不会……不会忘了军医的救命之恩……” 那个拍着陆询肩头的将军,还没拍几下,陆询便如一滩烂泥般倒在了地上。 喝醉了的人纷纷指着倒地的陆询哈哈大笑,尚有几分清醒的,忙将陆询搀起来,送回了营帐里好生安歇。 酒后失德 萧月将包裹都收拾好,待拿到那包细软时,却忽然想起苏清痕来。她还欠着他二十两银子呢。也罢,既然要各分东西,那还是两不相欠吧。以后,大家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林亦眼见萧月都收拾好了,心中十二分的不乐意,急道:“娘,我们就这么走了呀?你太不厚道了,亏王元帅和苏叔叔收留我们这么久,你连句话都不留吗?” 萧月道:“谁告诉你我打算一声不吭就走的?自然要去跟王元帅和苏叔叔辞行后再走。” 林亦更不乐意了:“今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欢庆胜利。苏叔叔这会肯定高高兴兴的和大家一起喝酒呢。你突然过去跟他说要走……你这是存心给人找不痛快呢。” “这有什么不痛快的?” 林亦从床沿上跳下来:“娘,你不要在我面前装糊涂了,苏叔叔那么喜欢你,大家都看得出来,我又不是瞎子!” 萧月一怔,她这个儿子真是心思越来越重了。半晌,她方叹了口气:“小亦,你只要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就好,大人的事你不要操那么多心。” 她从小布包里取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将其余的东西又包好,塞入自己包好的大包袱里。这才又对林亦道:“你乖乖在这里等着,娘很快回来。” 林亦拉住萧月的手:“娘,苏叔叔真的会伤心的。” 萧月不想跟一个小孩子解释这么多,只抽出了手:“我马上回来,你不许再胡闹”想了想,又叮嘱道,“也不许乱跑,军营这么大,现在各个营区间防守又松懈,你若是不见了,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你。”言罢,匆匆离去。 林亦闷闷的坐在当下。他不想让别人做他的爹,他只想给林钟凭当儿子,可是爹临走前交代的很清楚,让他帮忙撮合娘和苏叔叔。他本来不以为意。谁知后来就慢慢变了想法,虽然偶尔还是会想不通,但总觉得,爹说的是对的。可是娘在这件事上真的很固执,他根本劝说不动。 萧月匆匆来到苏清痕的营帐前,里面竟是黑着灯的,外面也无一个亲兵守卫。她哪里晓得苏清痕特地将所有人都支开,好自己单独和信长风说话,见到这番情形,很有些不明所以。 萧月进了苏清痕营帐后,一脚踢在一截断裂的凳子腿上,脚趾头生疼。她不敢再乱走,站了一小会,等适应了营帐里的光线,这才发现营帐里居然乱糟糟的。她低头看到脚边的烛台和火折子,顺手拿起来,点燃烛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信长风倒在地上的尸体。 萧月不妨入眼的竟是这番情景,毫无心理准备,“啊”的惊声大叫起来。 待好容易平静下来,她小心避开脚下的杂乱,走到信长风尸身前,仔细探了探鼻息,确认信长风确实已经断了气,心中更加惊惧。 信长风居然死在了这里。苏清痕去哪里了?他的营帐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萧月额上冷汗涔涔,慌慌张张跑出营帐去找苏清痕,却在离开的一刹那失落了手中的烛台。 烛台点燃帐帘,火随风起,越烧越旺。 萧月在军中胡乱跑着,几乎见到品阶高一些的将领就问:“有没有看到苏清痕?” “有没有看到苏清痕?” 得到的答案却都是否定的。 有在苏清痕营帐不远处饮酒做乐的士兵,看到云麾将军的营帐起火,酒立刻醒了大半,大声招呼起同伴:“苏将军的营帐起火了,大家快去看看。” 很快,一群人皆端起自己为洗漱备下的水,朝苏清痕的营帐奔了过去。 负责给几位高品级将官做饭的老杨头则挑着水赶过来灭火。 众人齐心协力,很快将火势控制住,大火只烧了一半的营帐便被扑灭了。 萧月听到身后的人喊灭火的声音,惊得一回头,遥遥望见苏清痕的营帐起火,但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火已经被扑灭了。 灭火众人看着信长风的尸体,面面相觑。有反应快的人立刻道:“信将……信长风是朝廷重犯,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就死了,咱们快去禀告王元帅!” 众人匆匆行至王斯礼营帐前,才发现里面黑着灯,根本没有人,帐前站岗守卫的亲兵只说王元帅要自己出去散步走走,并不知道去了哪里。 此时,苏清痕匆匆来到军医营帐里,却并不见陆询。在营帐外喝酒的众人均纳罕不已,有人道:“陆军医明明喝醉了,在营帐中睡呢。”“是啊,还是我和王军医一起将他扶进去的。” 喝醉了?苏清痕找不到陆询,只得问几名正在喝酒吃菜的军医:“你们有没有人看到过他离开?” 几个军医纷纷摇头:“没有瞧见。” 苏清痕只得匆匆往回走。一时半刻找不到陆询,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信长风自杀的消息一旦放出去,陆询总会回来查问这件事。 此际,萧月也开始往苏清痕营帐中跑去。既然营帐起火了,应该不只是她能看见,苏清痕定然也能瞧见,说不定苏清痕就会返回去呢。 她正奔走间,忽然撞入一个冰冷的铠甲中。 萧月一喜:“清痕!”一抬头当即怔在当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怒目金刚般的面孔。 余恩备?萧月想起苏清痕对此人的顾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之心,但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是收起惊慌之色,俏丽的面庞微微含笑,侧身敛衽施礼:“余将军有礼。” 余恩备早已喝了个七八分醉,走路跌跌撞撞,这才不慎撞了人,就连看人也是重影,他瞧着面前的萧月,大着舌头道:“哦,怎么多了两个美人儿?” 萧月知他是喝醉了,忙低头避开:“冲撞了余将军真是失礼,萧月就此告辞。”说罢,闪身躲开余恩备,就要从余恩备身旁过去。 余恩备喝酒喝得迷迷糊糊的,只瞧见一个巧笑倩兮身段窈窕的姑娘冲他盈盈一拜,口中清冽动人的声音仿佛连浑身的燥热都能冲去,哪里肯让她过去,猛的出手,一把将萧月拉在怀里。 欺人太甚 萧月冷不防被余恩备扯入怀中,大惊道:“余将军,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莫非这余恩备真的敢如此放肆,当众耍酒疯欺凌民女不成? 余恩备“嘿嘿”一笑:“这么好看的姑娘可真是少见,余某只是想同姑娘说说话,姑娘莫害怕。”他尽力想做出温柔斯文的样子,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加上喝过酒后不免大舌头,连话都说的不清不楚。 旁边众人平时都慑于余恩备的厉害霸道,不敢多加招惹,此时看他喝醉了,更不敢多说什么。有些平日就好色的家伙,更是趁机和余恩备一起耍起了酒疯,纷纷拍手叫好。 萧月大怒,想不到这余恩备平日看起来刚正不阿,酒品却这么差。怪不得苏清痕看到这家伙后神情中隐隐透着厌恶和防备,原来从这个余恩备来到边关后,苏清痕就瞧出他不是个好东西。 萧月越是挣扎,余恩备却越是不放手,反而被萧月撩拨的愈发放肆起来。萧月无奈,但是转眼间,原本生气的面孔忽然变成了一副惊喜之色,她朝前面不远处叫道:“王元帅,王元帅救我!” 余恩备大惊,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拉着萧月的手也不禁松了开。 萧月脱困,立刻就要跑,余恩备这才发现上当,前面哪里有王斯礼的影子。他愤怒之下,竟然不管不顾追上萧月,再次将萧月拉住。萧月还未来得及施展全力,便又落入了余恩备手中。她虽然会些粗浅功夫,可哪里是这功夫高强的武将敌手。 终于有几个将官看不过去,上前劝说起来:“余将军,她不过是个女人。”“余将军,你这是违反军纪,若是王元帅知道了……” 几个人尚未来得及多劝,却被余恩备腾出来的一拳一脚轻松解决了。 那几个将官并非多么不济,只是不敢在军中斗殴。若只是小卒子斗殴,随便一个执戟长抬抬手就能放过去。可以他们的品级,若是斗殴便不是轻易就能搪塞过去的了。但是余恩备此番也欺人太甚,众人皆是一怒,拉开架势就要和余恩备比个高下。 萧月忽望着不远处一条快速赶来的人影笑了起来,又是委屈又是惊喜:“清痕,苏清痕!” 余恩备只当萧月又在使诈,反而冷冷笑道:“苏清痕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他差点喝了老子端给他的童子尿!” 其余将官眼见苏清痕来了,便放下身段,站到一边,只冷眼等着瞧余恩备如何倒霉。 果然,余恩备话音刚落,左颊上忽然被人重重击了一拳,直痛得他浑身一哆嗦,怀里的美人也被人一把拉了开去。 苏清痕拉着萧月胳膊左看右看,问道:“没事吧?” 萧月笑望着他摇摇头:“没事,多亏你及时来了!” 苏清痕却借着星光看出她手腕上模模糊糊肿起的两圈,不由大怒,狠狠瞪向余恩备。 余恩备被打的不轻,好容易才稳住身形,只觉得口中一股咸腥,“呸”的一口,吐出的血水里还躺着一颗牙! 萧月拉住苏清痕:“我没事,算了吧。不要跟他在军中动手,若是被王元帅发现了,你一样要跟着他倒霉,犯不着跟这种小人动气!” 苏清痕显然听不进去她的劝说,依旧是怒目瞪视余恩备,要不是萧月拉着,他估计生劈了余恩备的心思都有。 余恩备仍是不知死活,拉开架势,一拳打向苏清痕,拳头带着风声,一听便知是劲力十足。 苏清痕原本根基就打得好,这些年在军中更是日夜苦练,才不将这点雕虫小技放在心里,看也不看,一脚踢了过去,正中余恩备心口。 余恩备登时摔倒在地。 萧月一惊,忙劝苏清痕:“千万别闹出大事。”不是她胆小怕事不知好歹,只是为了这种人搭上苏清痕进去,实在不值得。 苏清痕只对她道:“我自有分寸。” 余恩备从地上爬起来,口不择言的骂起来:“苏清痕,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当初不过是个贱奴,被人卖去做娈童罢了!想当年在威远镖局,你为了活命小心翼翼的讨好别人。你那点丑事,老子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小人得志,就敢欺到老子头上来不成?老子当初就不该好心放了你,就该让你喝了那罐尿!” 萧月闻言,登时变色。这才知道,余恩备刚才那番话竟是真的事出有因。想来这余恩备与苏清痕在威远镖局时颇有些渊源。她只知道苏清痕当年在威远镖局过的很是凄惨,常常遭人欺凌鄙视,却不知道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登时心头一股怒火“腾”的就窜了起来。余恩备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用苏清痕过去的遭遇当众作践他! 周遭一片哗然,一道道眼光带着审视、惊疑、耻笑、愤怒、同情刷刷的投到苏清痕身上。 萧月则忙去瞧苏清痕的神色。苏清痕好似感应到她的担心,并没有将余恩备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去瞧萧月,居然微微笑道:“你放心,那些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他说的话,打击不到我。他以前的确也是威远镖局的镖师,谁想后来竟投靠了王元帅,和我在这北疆边军中见了面。” 关于余恩备的上位,萧月还是知晓一些的,当下点点头。看苏清痕并不在意那些话,她自己心中也稍稍好过了些。 余恩备只当自己骂的话戳中了苏清痕的心窝,哪里知道苏清痕现在早已浑不在意一切虚名。酒精的作用冲上头脑,余恩备越发不管不顾起来,往苏清痕和萧月身前走去:“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可能做到云麾将军?你的斤两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我听说严怀十分信重你,莫不是,你私下里也给严怀做娈童……啊——” 他话未完,右颊上便挨了一记粉拳。这次,打人的却是萧月。萧月瞅准他早已头晕目眩身形不稳,突然出手,一拳揍到他脸上。 教训下属 余恩备当众被一个女流之辈打了脸,当下大怒:“我、操、你祖……啊……” 余恩备话未完,萧月一脚踢到他子孙根上:“敢骂我祖宗,我先让你断子绝孙!” 余恩备捂着裤裆痛得弯下腰。 周遭一片压抑的低笑声。本来打了胜仗,众将士兵丁便有些飘飘然,加上都喝了酒,压抑的笑声一传出来,渐渐就变成了哄堂大笑。余恩备是疼的弯下了腰,很多人却是笑弯了腰。 苏清痕忙拉过萧月,低声道:“你疯了?你是白身,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这可是重罪。” 萧月浑不在意的“哈哈”笑起来:“我倒是觉得打的挺爽的。你不也在军中斗殴了吗?要被罚的话,那就一起好了!咱们有难同当!” 一席话说的苏清痕竟然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余恩备颜面扫地,额上冷汗涔涔,酒也彻底醒了。 他愤怒的抬眼瞧着面前的二人,只见男的眉目飞扬英气逼人,女的一身白衣俏丽非常,二人俱是神采奕奕双眸发亮,冷冷的俯视着他。真真是……是……余恩备很不乐意,但也不得不说,这俩人看上去十分般配,真真好似金童玉女。 萧月只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开口,清冽的声音仿佛恨不能将他冻成冰:“余恩备,你信口开河、造谣生事、扰乱军心、侮辱上峰,该当何罪?” 她口齿伶俐吐字清晰,一开口一连串四个字四个字的罪名压了上去,还句句落在实处,叫余恩备张口结舌,一时间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萧月上前一步,继续教训道:“苏将军千里迢迢来边关参军,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他今日的一切,都是凭自己的军功挣回来的。你去向老边军打听打听,他三番五次差点在疆场上丢了性命,他带领大家打了这么多仗,只输过一次,其余都是胜仗,攻下木梁镇他前前后后不过用了半个时辰,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大家有目共睹。他今日的一切,都是他该得的!再看看你?你有什么战绩拿得出手,倒是跟大家说说?不过是投靠王斯礼,做了人家护卫,说白了,不过就是给人家看家护院的一条看门狗,适逢其会跟着王元帅来到沙场,还做了个参将。到底谁才是靠着奴颜媚主上位的,大家自有公断!” 围观这场闹剧的人越来越多,不少苏清痕的老部下闻讯纷纷赶来,听到萧月一番话,竟然鼓掌助威,大叫“说得好!”“说得好!” 众人看向余恩备的目光,也都充满了愤怒、鄙视、不屑。 有胆子大军衔也高的将士,干脆也放开了骂起来,“看门狗也配辱骂苏将军么。”“这不要脸的老东西。”“就该真的让他断子绝孙!” 萧月则以一人的声音压住全场杂乱的骂声和喝彩声,继续教训道:“你和苏将军都是昔日威远镖局的镖师,苏将军念在曾经共事一场的情分上,人前人后从来不曾说过你半句不是。你倒好,借着几分酒意,当众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教训了,还不知悔改,竟敢满口胡言乱语,生生往苏将军身上泼脏水。就凭你这种货色,也想踩到苏清痕的头上?做你的春秋大梦!“ 余恩备已经被萧月骂懵了,只觉得脑子里“呜”的一响,眼见着萧月嘴巴一开一合,子字字句句全是诛心之言,可他好似全听到脑子里了,又好像一句也没听清。 苏清痕但笑不语,闲闲的抱臂旁观。这种时候,只看着萧月发挥就好。以余恩备这种只知道凭着一身武力拼命的莽夫,论嘴皮子,万万不是萧月的对手。萧月只怕将他活生生气死了,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他的任务是严防余恩备恼羞成怒伤了萧月。话说回来,有人强出头替自己出气,这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爽!苏清痕很是享受! 余恩备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裆部不在那么痛楚,他直起腰朝萧月骂道:“你这个小娼妇,谁不知道你和苏清痕有一腿,要不是他,你怎么可能留在军中。你说的话,算不得数!”他到底也是有些脑子的,吵架吵不过萧月,混淆视听总是会的。不然真让大家的思路跟着萧月走,他的罪过就大了。 苏清痕听他骂的难听,又要动怒,却被萧月一把按住。 萧月冷笑一声:“余恩备,你是喝酒太多,连脑子里都进了酒吧?我留在军中,与苏清痕有什么关系?那是王元帅亲自下令,十分诚恳的要我留下。如若不然,我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才不稀罕与你这种人渣在同一个军营过日子。照你刚才的意思,你是说我和王元帅之间不清白?我营帐前每日都有人值守,我可轻易不踏出营帐半步,王元帅别说没去过我那里,更是瞧都没往我营帐里多瞧过一眼。你侮辱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军眷也就算了,连王元帅你都敢拖下水。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今日当众调戏妇女、醉酒撒泼、殴打上峰、侮辱主帅……” 她一项一项的罪名念下去,余恩备只觉得头痛欲裂。要是换了一般的妇人,被人当众羞辱名声,羞也羞死了,怎么这女的就还有胆气当众站到这里骂人呢!还一副大义凛然威武不屈的样子,反倒衬得自己无理取闹形容狼狈! “泼妇,泼妇!”余恩备指着萧月,手指不停发抖! 围观众人见状则是阵阵哄笑,只笑得余恩备恼羞成怒,偏偏已经醒了酒,知道自己不是苏清痕的对手,没有胆子再发作。心中却是暗暗不服气,当年那个为了少受些折磨,就曲意逢迎自己的单薄少年,怎么今日竟混得比自己还风光了几分! 哼哼,不过不要紧,他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分明已经洞悉了王元帅和世子的秘密,却竟然敢拒绝投靠世子,这不是找死么?世子是不会放过他的! 想到这里,余恩备又得意起来:“苏清痕,你小心着点,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苏清痕从这话中听出些许端倪,眉毛一挑。 萧月又是“哈哈”大笑:“余恩备,苏清痕得意多久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王元帅一来,你立刻就要倒霉!” 这话立刻让余恩备打了个激灵。 这时,一声低沉又威严的声音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闻声,纷纷低了头,屏声敛气,再不敢起哄。有在外围看热闹的人,甚至已经弯了腰,想要悄悄溜走了。 苏清痕不动声色站在当下,躬身朝来人失礼:“末将见过元帅。” 王斯礼身后跟着几名亲兵和心腹将领,面沉如水,冷冷扫了一眼众人。每个人都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王元帅冷冰冰盯了一眼似的,有胆小怕事的不由浑身打个激灵。 萧月看到王斯礼那张面如锅底的脸,也收起了一嘴的伶牙俐齿,半低了头站在当下。一副温婉恭顺的受气小媳妇儿样,好像刚才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斯礼沉着脸扫了一眼众人:“在场的,一个都不许走。” 萧月诧异的看向王斯礼。谁知王斯礼接下来便道:“妇孺退开!” 萧月偷眼去看苏清痕,苏清痕递给她一个“退开”的眼神。萧月心领神会,不服气的退出人群,但却不愿就此离开,站在外围静观事情发展。 王斯礼随便伸手,指向一个校尉:“你,站出来。” 那校尉不知为何会被“点名”,只得站到当中。 王斯礼道:“刚才发生了何事?给我一五一十道来!” 那冷不丁被点名的校尉听了这话,一身酒意尽去,夏夜里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这这这……一个是苏清痕,一个是余恩备,他这种无权无势又没有靠山的小校尉,可是一个都得罪不起呀! 王斯礼见那校尉不答话,沉声道:“说!” 那校尉别无他法,心道,这事又不能怪到自己头上,以苏将军的为人,定然是不会记恨自己的,至于余恩备,应该……也不会迁怒自己吧。他咬了咬牙,便将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切,仔细斟酌着用词,清清楚楚说了出来。只是萧月那一串一串的话,他可背不下来,只能大概说一说意思。 余恩备听完后,便挥手让那校尉退到一旁,又拿眼扫了一眼众人:“你们说,他说的可是真的?” 众目睽睽之下,那校尉又岂能作假?众人纷纷低头附和“是真的。”“确实如此。” 王斯礼又看向苏清痕和余恩备:“你们两个说,有没有冤枉你们?” 余恩备低头愤愤不答。若是承认了,王元帅定会扒他一层皮,若是不承认……恐怕也由不得自己不认。只是这么认了,又十分不甘心。不过是摸了个女人一把,怎么最后竟然就闹成了这样? 苏清痕则垂首老实回话:“回元帅,钟校尉所言字字属实!” “简直胡闹!”王斯礼斥责道,“我看你们是打完仗后,过得太舒坦了!身为将军,不以身作则也就罢了,反而带头打架斗殴,你们将军规军纪置于何地?” “末将知错!”余恩备和苏清痕同时道。 王斯礼余怒未消,对身后的亲兵道:“把他们两个拖下去,余恩备重责八十军棍,苏清痕重责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余恩备登时就吓得面无人色。 萧月大感不满,刚要开口求情,就听苏清痕平静道:“王元帅,末将有要事禀告。” 求情无用 萧月听苏清痕这么说,忽然就想起信长风的尸体。那是苏清痕的营帐,信长风会被人带进去,想来应该是经过苏清痕同意的。可是信长风竟然死了…… 或许苏清痕就是要向王斯礼禀告这件事吧。对呀,这件事如果闹腾开了,陆询那厮定然也会过来凑热闹。有陆询求情,还怕王斯礼能打苏清痕?本来要不是余恩备言行举止太过分,苏清痕也未必会在军中动手。再说,那种时候若不动手,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恶棍调戏? 王斯礼这家伙,看起来道貌岸然,这处罚从表面上来看也很公平,其实深想一下,根本就不公平。苏清痕有什么错?何必罚得这么重? 岂料王斯礼根本不给苏清痕说话的机会:“有话稍后再说”又看左右,“还等什么?还不将他们两个拖下去?” 萧月闻言一惊。王斯礼这分明是故意为难人。 苏清痕也察觉出不妙,刚才他去找陆询,根据那些军医的说法,陆询应该是在营帐中睡觉,可他过去的时候,陆询分明不在。这根本就是在躲着他不见。现在王斯礼又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恐怕王斯礼根本不是以为他要说信长风的事,而是怕自己开口求情吧?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打自己四十军棍?恐怕待会那军棍,滋味不好受! 莫非陆询已经做了决定,要自己死不成? 念头闪过,苏清痕和余恩备身边便左右各站了一个人,要将二人带下去。 余恩备虽然面如土色,却不敢为自己求情。 苏清痕深觉这顿军棍不能领,否则不定要出什么岔子。眼见左右两个人要来拉自己,他不客气的双臂一振,直接将人震倒在一边。 王斯礼眉毛一挑:“岂有此理,你敢抗命不从?” 苏清痕也看向王斯礼,目光闪烁,似乎在看着一只猎物。如果陆询一定要他死,那他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趁陆询不在场,挟持王斯礼离开。虽说想过体面的认输,可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赌一把。没道理什么也不做就束手就擒。只要陆询相信他不会出卖宁王即将篡位谋反的事,他就还有机会活命! 王斯礼身边的亲兵和心腹将领察言观色,似乎都意识到苏清痕的意图,不动声色的将王斯礼护到身后。 萧月眼见气氛忽然之间剑拔弩张,惊觉不对。脑子里飞速运转,仔细理清了一番事宜,当下心中有了计较。 她拨开人群,上前道:“王元帅,本来就是余恩备不对在先。苏将军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要对这种事置之不理,眼睁睁看着无辜女子受害么?他有何错,你要罚他?” 王斯礼依旧是一副刚正古板的模样:“萧月,无论你如何巧言善辩,军中斗殴就是错。正因为是余恩备挑衅在先,所以才要重罚余恩备,轻责苏清痕。你虽动手打人,但其实是在军中受了委屈,所以本帅就不与你计较了。你不思感谢,还要上来替苏清痕狡辩么?” 不处置自己,只处置苏清痕?摆明了是冲苏清痕一个人过去的。萧月思量一番后,还待说话,王斯礼已经朝左右道:“请萧月回营帐中好生安歇。” 萧月面色勃然而怒。不待她再开口说出什么来,苏清痕忙劝道:“小月,你回去吧。” 有人上前去拖萧月,萧月甩开来人:“放开我,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我自己会走!” 苏清痕趁众人都在关注萧月之时,一只手悄悄按到自己剑柄上。他又没有做错事,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野心,别人的疑心,搭上自己一条命。识破宁王想要造反,又不是自己有心的,是陆询故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自己,这才让自己想明白前因后果。就因为自己不愿意投靠他们,就要自己陪一条命进去么?如果就这么死了,实在对不住自己。 萧月注意到苏清痕的表现,忙冲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他的手。 苏清痕一惊。萧月这是要干什么?分明是堵死了自己进攻的路数。 萧月回头看着王斯礼:“王元帅,我有话同苏将军讲,就几句话,等我说完了,王元帅再罚不迟。” 苏清痕和萧月的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老奸巨猾的王斯礼的眼目。王斯礼瞧了瞧萧月按住的苏清痕的手,微微沉吟,并未拒绝。 别人见王斯礼不说话,也就不上前去阻止。 苏清痕还在震惊之际,萧月忽然一把搂住了他,一只手环在他腰畔,一只手搭上他肩头。苏清痕只觉得周身一热,整个人都似被烫了一般,脑袋竟然有些晕晕乎乎。 他一直期盼着能有这一日,但自己也明白,这些不过是奢望。可是没想到,竟会是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下,萧月真的来抱了他。理智上苏清痕知道,萧月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可是却难以自控,人也有些情迷意乱起来,竟然也伸手抱住了萧月:“小月……” 围观众人纷纷垂首噤声。这番做为在大胤人看来,实在是太过大胆了。 萧月紧紧贴着苏清痕耳边,呵气如兰,微微的气息直吹得苏清痕全身都酥麻麻的:“清痕,我要你的出营令牌。我需要出营,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苏清痕的令牌可以在整个军营里畅行无阻,连战马都可以随意调动几匹去骑。苏清痕的头脑这才蓦然清醒过来。他不知她为何要在这时候跟自己要令牌,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秘密的要令牌。如此一来,反倒没有人会怀疑他给过萧月东西。但他没有片刻犹豫,便决定成全萧月。 苏清痕从萧月腰上收回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心口,又稍稍用力,让萧月从自己肩头抬起身子,脉脉含情的看着萧月:“小月,我不会有事的,不过就是四十军棍,我受得住。” 萧月再次扑在她肩头,将他悄悄放在自己掌心的令牌握得紧紧的,继续与他窃窃低语:“清痕,你不要……” 苏清痕打断她:“小月,你拿了令牌就带着小亦悄悄离开吧。这里如今,是个是非之地。你最好不要再跟边军,有任何牵扯。”万事皆有变数,纵然宁王再强,陆询的安排再缜密细致,也难保不会出错。到时候,边军就只是一帮叛军。可怜那些老边军,辛苦多年,好容易打了胜仗,如今依然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人利用去送命。那个王座,注定是要用累累白骨堆积而成。 萧月见苏清痕如此说话,急道:“清痕,你听我说,你不要现在就跟王斯礼闹翻。再忍一忍,我会救你的。” 怎么她拿了令牌不是为了带着林亦走吗?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萧月也早就对陆询和王斯礼之间的关系起了疑心?苏清痕低声道:“没有用,只要陆询一句话,我就不用死,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也许,他是故意躲开的……不,他可能只是不屑于再听我辩解。” 萧月急急道:“清痕,你信我的话,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苏清痕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好。” 萧月这才放下心来,松开他,声音稍微大了点:“清痕,多多保重。” 苏清痕微微一笑,面上毫无担忧之色,一点不像余恩备那么慌张狼狈:“放心,掌刑的必是熟手,不会错手将我怎样的。” 听着二人这几句话,王斯礼几乎以为自己刚才理解错了。莫非苏清痕刚才真的只是不服气他的刑罚,所以才会一时冲动,有了那样的小动作?看二人还在当众卿卿我我,他沉声道:“好了,当众打情骂俏像什么样子?真是恬不知耻。来人,解了苏清痕兵器,把他带下去。” 两个倒地的亲兵立刻起身,上前解下苏清痕的佩剑,将苏清痕带了下去。苏清痕疑惑的看了一眼萧月,却还是决定相信她,顺从的跟着两个亲兵走了。 痛下狠手 萧月匆匆回到自己的营帐。 林亦已经等了她很久,看到她回来,急道:“娘,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萧月根本来不及回答他。林亦又惨白着脸色道:“娘,苏叔叔的营帐刚才起火了,我还过去看了,我看到信叔叔了,好怕!” 萧月俯身按上林亦肩头:“好孩子,你要勇敢,不要怕,娘现在有件很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做。” 林亦睁大了眼睛看着萧月,萧月道:“我们要分头去找陆叔叔,而且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在找他。”现在各个营区之间没有防守,只要不出营,她们娘儿俩要随意在军营里走动还是很方便的。 林亦虽然不知道萧月为何突然又不走了,还要找陆询,而且还是这样神神秘秘的,但却凭着天性去信任和依赖她,忙点点头道:“好,我听娘的。” 萧月又叮嘱道:“记住,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是在找陆询。” 林亦再次点点头:“我记住了。不过,娘,陆叔叔不是应该在军医营帐里么?” 萧月道:“他现在根本不在军医营帐里。”如果他在,苏清痕也就不会找不到他了。 林亦道:“可是军营这么大,我们去哪里找他?” 萧月也为难道:“是有些难找。咱们得抓紧时间。若实在不行,时间拖得太久,只能说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找陆询,你就说你突然觉得很不舒服,看看陆询能不能出来为你诊治。” 林亦茫然的点点头,又问道:“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月道:“你先别问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你照做就是了。” 林亦只得又点头应下:“那我们先往哪边去找呢?” 萧月道:“老边军的营区就不用找了,专找王元帅后来又带来的那一拨人。哪里越不容易引人注意,越安静,越隐秘,你就往哪里去找就是。你负责找东边,我负责找西边的。” 林亦又问:“那我应该怎么计算时间?如果我找了一个时辰还没找到苏叔叔,是不是就要告诉别人,我又病了,所以要找陆叔叔?” 萧月思量了一番,道:“不要过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不能再久了。”越久苏清痕就越有危险。 母子两个商量妥了,这便匆匆离开营帐,分头行事找人去了。 这边,苏清痕被带入一间营帐单独受罚。若是换了普通士卒,定是当众被打军棍,但五品以上军衔的将军,却可以在单独的营帐里受罚。 受刑完毕后,两个掌刑的人奇怪的看了一眼疼的满头大汗却仍然精神清明的苏清痕,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别无他法,只得向苏清痕客气了几句。 苏清痕似乎是疼痛难忍,无论对方说什么客气话,都只是随便点下头。 掌刑的士兵将苏清痕从刑凳上扶下来,又搀扶到一旁的床榻上,待他趴好了,这才和督刑的人悄悄退了出去。 待督刑人走了之后,两个掌刑的士兵这才边走边悄声说了起来。 “怎么苏将军看上去没有什么事呢?” “不像没事呀,你看他脸色那么白,挨打的时候身子都在发颤。” 先前问话的那人又道:“王元帅为什么要将江苏江置于死地呢?让咱们下那么重的手。” “不该知道的就别问,小心你的小命!” 先前问话的士兵“哦”了一声,又小声道:“那可是四十军棍,换了谁不得疼的哭爹叫娘的?苏将军愣是一声也没哼出来。” 二人边说边远远的走了。 苏清痕独自趴在床榻上,除了臀、腿上一片油泼似的疼,其他到都还好。 他在军中多年,还是头一次挨军棍。可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军棍的打法也是有玄机的。有的军棍打下去,看着鲜血淋漓,其实就是外表吓唬人,实则不会伤筋动骨。但是有的打法,表面看上去好好的,连血都没有。但是最可恶的就是这种打法,表皮好好的,里面的血肉都烂了,可因为外面还是好着的,连上药都难。只能将表面的皮肤用瓦片刮破了,让里面的脓血流出来,再刮出腐肉,才能慢慢愈合。即使这样,成了一个大洞的伤口也是极难好的。 刚才那两个掌刑的,用的就是这种要命的打法。苏清痕悄悄运气,用内力抵挡掉了绝大部分力度,脸色苍白出出冷汗,甚至是身体的抖动,统统不过是为了做戏。只是为了演戏逼真点,最后几棍没有挡掉。毕竟他没挨过军棍,不知道各中滋味,怕演戏演的不像。只这几棍子,苏清痕便试探出了真浅。真要四十军棍挨下来,他现在怎么也得重伤。 若是四十军棍就打死一个将军,这事也太说不过去。而且以苏清痕的名头,王斯礼不能悄悄料理了他,只能另想别的名目。后面必定还有其他的事情等着他呢。王斯礼应该只是想借着这个名目把他打成重伤,让他再不能随意反抗。 苏清痕正思量着王斯礼接下来会耍什么手段,萧月到底要干什么,忽然见帐帘被人掀开,苏清痕一惊,抬头看到来人后就更吃惊了。 他忙翻身下床:“小亦,你怎么来了?” 林亦看到他也很吃惊:“苏叔叔,怎么是你在这里?我看这边静悄悄的也没什么人,所以就来了。” 苏清痕急问道:“你怎么乱跑呢?你娘呢?” 林亦道:“我没有乱跑,是娘让我找陆叔叔的。她去那边找了,我来这边找。” 苏清痕苦笑一声。原来萧月只是要找陆询。大概萧月也看出来了,王斯礼很听得进陆询的话。她是想让陆询劝说王斯礼么?如果她知道就是陆询要杀自己,恐怕就不会再想着找陆询了。 林亦又担忧的道:“苏叔叔,我来的时候,一路上听到人家说,王元帅要罚你挨板子。” 苏清痕笑道:“傻孩子,我没事。” 林亦围着他看了一圈,果然发现他全身上下连一丝血迹也看不到,这才放心了,笑道:“我就说吗,苏叔叔刚带领大家打了胜仗,哪里就要挨板子呢?” 林亦看到苏清痕,一高兴,竟然将找陆询的事就忘到脑后了。 苏清痕怜爱的看了看小家伙,这才道:“小亦,你不要在军中乱走了,等下去找你娘,劝劝她,和她一起离开吧。”林亦急了:“为什么?你不和我娘一起走吗?” 苏清痕怔了怔,笑问:“你想让我和你娘一起走吗?” 林亦想了想,低下头,小声道:“娘说,你以后会封爵,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还说你以后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苏清痕失笑:“她居然这么说?” 林亦点点头。 苏清痕又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林亦头垂得更低,小手扭捏的搓来搓去,等了下,终于怯怯的抬起头:“苏叔叔,我以前没有想通,是我不好。可是我想让你和娘在一起。我,我知道你是真心疼我,我以后也会将你当成爹爹一样来孝顺。” 苏清痕大乐,一把将林亦搂在怀里:“小亦最乖最懂事了。”如果你娘也像你一样,这么容易想通就好了。哎。 两个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军靴橐橐的走路声音,听着似乎是要往这边过来。 苏清痕忙让林亦钻到床下去躲起来,并嘱咐道:“无论听到军帐里有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让人发现。” 林亦一双眸子在床板下闪闪发亮,只觉得这件事又紧张又刺激,他有些害怕却又莫名的兴奋,忙点点头答应了。 苏清痕将床单落下,挡住林亦,继续趴到床上做戏。 很快,王斯礼身边的两个亲兵走了进来。 千钧一发(上) 苏清痕看到来人,不由冷笑道:“我还以为是军医来了呢,看来是打完就走,没打算管我死活。”他一边说这话,似乎是不小心牵动了创口,眉毛动了动,但却很硬气的没吭声。 两个亲兵看到苏清痕的小动作,目中隐隐透出满意。看来是被打的不轻,就是骨头硬,所以才强忍着不出声。 当中一个皮肤微黑的亲兵道:“苏将军,余将军并没有受刑。” 苏清痕冷冷道:“意料之中。” “他还没来得及受刑就死了。” 这倒是让苏清痕所料未及:“没受刑就死了?” 另外一个略略有些胖的亲兵解释道:“余将军受刑前忽然吐血而亡。元帅闻讯,急召军医过去验看。好像是说,被人踹了窝心脚,伤了心脉。只是余将军身体好,凭一口气撑着,一时半刻竟然没人发现。苏将军,众目睽睽之下,那一脚是谁踹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苏清痕心下了然,这笔账是要算到他头上了。他怎么可能干出当众踹死余恩备这种蠢事。诚如萧月所说,为了余恩备那种人搭上自己,根本不值得。他是生气,可也只是想给余恩备点教训,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痛,还要让他在人前出出丑,那踹人的力道,万不可能将一个武将一脚踢死。他面上平静无波,问道:“还有其他事没有?” 那皮肤微黑的亲兵道:“王元帅得报,信长风死在了苏将军的营帐里。王元帅调查过了,信长风是苏将军命人带到帐中的。他尸体上插着的凶器,是苏将军的贴身兵器。” 苏清痕道:“你这意思是说,王元帅怀疑信长风是我杀的?” 那亲兵不卑不亢:“信长风与苏将军之间的恩怨,全军上下都很清楚。” 苏清痕点点头:“不错,不错,这两件事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人所共知,我是没办法抵赖更没办法狡辩的。王元帅这是将殴打主将致死、私自处决朝廷要犯这两项罪名都算在我头上了么?” 林亦在床板下面听得暗暗着急。苏叔叔才不会无缘无故将人打死呢,更不可能杀死信叔叔。娘说过的,虽然信叔叔对不起苏叔叔,苏叔叔还是不忍心下杀手的。这明明是诬陷。这两项加起来,那可是死罪! 略胖的亲兵道:“苏将军,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将军有冤情呢?依着王元帅的意思,还是先请苏将军过去,听苏将军申辩一番才好。” 两个人说着上前扶苏清痕起身,却是一出手,就扣上了苏清痕的脉门。 苏清痕心中暗道,看来这也是两位深藏不露的主儿,内力着实深厚。他因为“重伤”在身,只能由着这两个人一道扶着往外走了。只是因为“疼得太过厉害”,虽然竭力隐忍,但走路依然十分困难。额头上的冷汗,落得越发多了。 听着他们声音走远了,林亦这才从床板下面爬出来。 这可怎么办?他越想越着急,悄悄溜到帐帘处,探出半个小脑袋,发现无人注意,这才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 萧月一个女子,在军营里的行踪十分惹眼。林亦一个小孩子找自己娘亲,也没人怀疑,不一会功夫,林亦就打听着萧月的踪迹,寻到萧月身边去了。 萧月发现他过来了,忙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小亦,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让你找陆询吗?” 林亦道:“娘,王元帅让人将苏叔叔带走了。” 萧月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怎么回事?” 林亦将刚才错找到苏清痕,有人过来,苏清痕让他藏到床底下,他偷偷听了些什么话,一五一十跟萧月说了一遍。只隐去了先前和苏清痕说的那番话。 萧月一下子失了方寸:“王斯礼竟然下手这么快?” 林亦急问:“娘,王元帅为什么要往死里害苏叔叔呢?王元帅身体不好,这次打胜仗,都是靠苏叔叔坐镇指挥。” “所以他才要整死你苏叔叔呀。这样头功就是他的,没人能和他抢了去,这老边军和他带来的人马,就都归到他手里去了。” 林亦虽然聪明,但为人还算光明磊落,年纪又小,哪里晓得成年人这些龌龊的心思,当下张口结舌:“这这这……怎么能这样?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怎么能为了抢功,就把好好的人整死呢?苏叔叔对他一直恭恭敬敬的。” 萧月叹道:“虽说这些事也该让你知道知道,不过现在也不是时候跟你讲。”她说着又开始着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要赶紧想法子找到陆询,记得,一定要找到他。娘要先去见见王元帅。” 林亦下子拉住她:“不要,他是个坏老头。” 萧月忙安抚儿子:“你放心,他再坏也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何况还有苏叔叔在,苏叔叔一身功夫,哪能让人欺负我呢。当下要紧的是要找陆询,咱们分头行事。”王斯礼要让她死还不容易么,刚才也将她拖下去打一顿,她不死也只剩半口气了。可见王斯礼还是没胆子弄死自己的。 林亦只好惴惴不安的松了手,还十分不情愿的给萧月指明了那些人带苏清痕离去的大致方位。 苏清痕受刑的营帐本来已经够偏僻,够不起眼了,林亦听到的军靴远去的方向,竟然比那个营帐还要背。根据林亦的说法,似乎军靴远去后,还隐隐听到有战马狂奔的声音,那声音是越来越远。 那会是什么地方? 萧月思量了一番,有了眉目,便匆匆离开。 林亦只得按照萧月的吩咐继续找陆询。 萧月直奔马厩方向,直接用苏清痕的令牌挑了苏清痕的战马出来,那头神骏的雪白战马,跑得快,性子烈,但在苏清痕和萧月面前都是极温顺的。 她跨上战马直奔营外去了。 因为留了大军在木梁镇、秋叶城、塔干、哈里分兵驻守,木梁镇外的营区空出好多来,军营外围的看守也缩小了半圈,那些空置的营帐,暂时无人理会。虽说是犒赏全军,可正因为军营里人多,又可以不管不顾的大吃大喝,各个营区间防守松懈十分热闹,所以外围看守的更是严密。 萧月却凭借手里的令牌,轻松出营,打马往空置出的大片营地里疾驰而去。 千钧一发(下) 苏清痕被人带到一间四周防守及其严密的营帐里,周遭的营帐俱是一片漆黑,安静的不像样,只有这一间营帐内灯火通明。 王斯礼稳坐在上首,身边是两列十分面生的侍卫。 还是真是够小心的。苏清痕心里冷笑。 王斯礼看看苏清痕发白的面色,汗湿的两鬓,被他自己为了忍疼而咬破的唇,心道他定是疼得受不了。当下也没多说,指了指靠近营帐口的椅子:“你有官职在身,不用跪着受审,坐吧。” 那椅子上还很贴心的放了个厚厚的棉垫子。 可苏清痕若真是被打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即使这样,坐下去也是折磨。这个老匹夫! 苏清痕周身要穴被人制住,只余两条腿还能走路,他不再忍着身上那点真正的痛楚,由着古怪的姿势走路,然后稳稳的坐到了椅子上。果然,舒服多了。面上却只是暗暗的咬了咬嘴唇,表示自己此刻十分痛苦。 王斯礼一直紧紧盯着苏清痕,看他走路姿势不像有假,又见他坐下的一刹那,汗水更多,嘴唇咬的更厉害,更是放下心来。他沉声问道:“你可认罪?” 苏清痕面部表情放松下来,道:“我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反正我认与不认,下场都一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此番你定然是要将那两条人命全都算在我头上,将我在边关直接处死。如此一来,进京之后,你就可以独享头功,顺利掌握边关六十万大军的军权。宁王有心篡位,你身为宁王心腹,自然要将边关军权稳稳当当捏在手中,才好助宁王成事!” 王斯礼道:“总算你还有几分明白。” 苏清痕好笑道:“王元帅难道就不怕功高震主,回京之后,还没等有下一步部署,就被皇上给除了?帝王疑心本来就重,古来皆是如此。而且我听说,似乎王元帅的小孙女是皇上身边的静妃。想来皇后和丽妃都不想看着静妃娘家越来越成气候,她们如果再合力吹吹枕头风……王元帅,我就算真的死在了这里,你又能保证你一定会有好下场吗?” 王斯礼沉声道:“我既已有这番做为,必然已经是前思后想过,你就不必为我担心了。” 苏清痕道:“嗯,说的也是。宁王既然在皇上面前举荐了元帅,定然也会保得元帅平安无事。况且皇后和丽妃可以吹枕头风,静妃一样可以吹枕头风,让皇上对你放松警惕。不过我真是替静妃可惜,她保下她爷爷后,日后说不定就要后悔。” “什么意思?” 苏清痕道:“听说静妃在家中时,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庶女罢了。王元帅如果参与谋反,静妃一直呆在皇上身边,首先就跑不了。她肯定是第一个在这场叛乱中牺牲掉的女子。他日宁王大事得成,王元帅为子孙后代挣下一份世袭罔替的公爵后,也不知还会不会记得她这个小小的庶出孙女。” 王斯礼觉得气氛越来越别扭。怎么听都像是苏清痕在审问他、讥讽他,而不是他在审问苏清痕。他道:“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想要成就一番霸业,必然是要做出牺牲的。静妃既然是从我王家出来的,为了王家的子孙后代做一点小小牺牲也是应该的。苏清痕,你就不用在这里悲天悯人了。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小孙女,处境都只会比你强,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苏清痕道:“我关心有用吗?我若是不想死,你就不杀我吗?” 王斯礼道:“苏清痕,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天下形势,你必然也是有过一番分析的。你应当知道,宁王此举有胜无败,绝不会或者说很难会出现什么变数。我是真心惜才,只要你肯归顺,我可以留你一命,再帮你向王爷求情,或许你就不必如此短命。” 苏清痕道:“我早就厌倦了战争,如今只想隐退过安稳日子,宁王的事我不想掺和,当然,我也不会去向谁告密来谋求富贵。” 王斯礼道:“既然你打定主意不会向人告密,那又何必如此固执?死在别人的疑心下,到底值不值?苏清痕,我是真的不想你死,所以才来苦口婆心的劝你。宁王若不反,即使我不跟你抢功,你安稳回京后,无非封个伯爵。现在有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你若不肯效忠宁王就是死路一条,你若肯效忠宁王,日后封个世袭罔替的异姓王,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苏清痕轻扬唇角,挑起一个讥讽的笑容:“这算是威逼利诱么?在王元帅看来,封王封公侯是无上荣耀,还能荫庇子孙后代,哪怕为此搭上亲人性命也无所谓。可是我这个人天生没出息,不求大富大贵。当今皇上昏庸无道,宁王要反,我举双手赞成,所以绝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可若要让我去杀那些本来和我一样,只为保家卫国或者养家糊口才拿起刀枪的战士,我又实在做不到。我不想为了富贵和求活,就拿起刀剑斩杀自己的同胞。若我能有子孙后代,我觉得他们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双手拼前程来得好。所谓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操心那么多。” 王斯礼又是可惜又是遗憾,但那惋惜的神情只是稍纵即逝,很快又是一副冷漠无情的面孔:“苏清痕,你这是自寻死路。”他深深吸了口气,朝左右道,“给他个痛快吧。”言罢,竟是闭上眼,不忍再看。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本来利刃出鞘,朝苏清痕走去的侍卫停下脚步,看向王斯礼。 王斯礼沉声命令道:“来人,去看看,什么人来捣乱?” 没一会,帐外有人进来禀报:“回禀元帅,是萧月来了。她的马很快,我们又不敢伤她,根本拦不住。她朝这边过来了。” 苏清痕闻言心头一跳。 王斯礼命令道:“一定要拦下她,如果实在不行……”他沉声一字一字道,“直接将人打晕拖下去。” 那通禀的人一脸惊惧:“可是……世子那边……怎么交代?” 他话音刚落,萧月暴怒的声音已经在帐外响起:“王斯礼,你个老匹夫好大的胆子!你马上把苏清痕放出来!” 外面的人团团将她一人一马围在中央,萧月到底是不敢直接纵马从人身上踏过去。她没有那么狠的心肠。 战马只能驮着她,在原地不停的踱步。萧月看着营帐内那个熟悉的背影,心中焦急不已。她朝营帐里叫道:“王斯礼,你当姑奶奶跟你一样老眼昏花看不清事吗?边军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陆询还没开口,如果你敢就这么杀了苏清痕,不怕陆询后脚就宰了你?”想想又觉得这话震慑力明显不够,她又补充道,“陆询和苏清痕的交情,你压根就没看透,你真以为陆询只当苏清痕是个可用之人这么简单?”这种关头,还是将苏清痕和陆询的关系说得越铁越好,“你真敢背着他杀了苏清痕,他就真能要了你的命!如果我没猜错,陆询是个假名字,他的真实身份,是宁王世子宋子询吧?宁王女儿众多,可却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陆询就算将你宰了,宁王再不高兴,最多父子两个大吵一架,不可能把自己的独子怎么样。” 王斯礼闻言登时变色。 苏清痕听得这话,这才惊觉,自己有可能真的猜错了陆询的意思,他问道:“王元帅,要杀我的,到底是宁王还是陆询?” 事到如今,王斯礼也不怕将所有的话都挑明白:“世子爷觉得你没那么迂腐,还想再争取你。是王爷向我发来密函,下令处死你。我不过是惜才,想要再给你一个机会,也好为你求情,留你一命。岂料你竟如此不识时务。” 王斯礼身边一名亲兵道:“元帅,怎么办?看来萧月也早就猜到真相了,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让我们以为她一介妇人,什么都不懂。” 王斯礼沉吟道:“为了安全起见,不能再留她了。” 苏清痕咬牙道:“你敢!” 不等王斯礼再开口,王斯礼身边的亲兵又道:“可如果这么做……世子爷那边……我们私自处决了苏将军,又将萧月也……我们怎么交代?” 萧月嚣张的声音再次传入帐中:“王斯礼,亏你一把年纪,连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也不懂么?现在的情势是,如果陆询不让苏清痕死,你最好听陆询的。有陆询替你顶着,不杀苏清痕的过错,怎么也轮不到你头上。如果你杀了苏清痕,就算陆询真的不敢违抗父命,你就有好结果吗?宁王一把年纪了,这天下,早晚是陆询的。等他上台了,有的是时间修理你这个眼里没主子的老奴才!你做人能不能不要这么目光短浅?还是为你王家的荣华富贵好好想一想吧。” 王斯礼岂能容人如此羞辱自己,当下喝令道:“把她拿下,掌嘴!” 萧月道:“你的人敢碰我一下,我就自尽在这里,你自己去向陆询解释吧。”她说着,手腕一翻,露出一支精巧的弩箭,对准自己的颈部。 众人闻言,竟真的无一人敢上前。 苏清痕听着外面的动静,越发觉得是自己想错了。他猜对了几乎所有的事。宁王捐出军费,并举荐王斯礼来边关做统帅,顺手将几十万军权捏在了自己手中,以期图谋篡位。陆询的真实身份是宁王世子宋子询,以军医的身份来到边关,为的是事先摸清楚边军的情况罢了。等王斯礼来了之后,陆询便和他一明一暗,共同掌控边军。陆询想拉自己一起图谋大业,自己不肯,陆询拉拢不成,反倒被自己洞悉了宁王的计划。他一直以为,陆询不可能轻易相信任何人,自己这么和陆询对着干,很有可能惹来杀机。却不成想,陆询并未想要杀自己,想杀自己的是宁王。 萧月的声音再次传进来:“王斯礼,我数三声,你如果再不把苏清痕好端端的送出来,我就真的死给你看!”她就不信陆询会让林钟凭的老婆就这么死了。 救命之恩 苏清痕听得萧月不要命的威胁,虽然心知她定然是在使诈,但仍怕她出个什么意外。特别是,她竟然将自己早已看穿陆询身份的事,也说了出来。难保不会给她自己惹上什么麻烦。忙叱道:“萧月,你不要胡闹!” 萧月听到他从帐里传出的声音,倒是四平八稳中气十足,想来无碍,便也大声回道:“姑奶奶今天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我现在就开始数,王斯礼,你好好掂量着!” 王斯礼被她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苏清痕瞧着素来四平八稳的王斯礼,竟然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不由暗暗好笑。 只是还没等他的唇角扬上去,萧月竟然真的开始拉长音调数起来:“一——” 随着萧月的声音,气氛陡然变得万分紧张压抑。 “二———”萧月的声音不疾不徐,竟好似真的下定决心拼个鱼死网破。 王斯礼的胡子抖动的更厉害,内心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激烈的交战。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女人要挟。 萧月看这老头子竟然还没做出决定,心中也有些发急了,但是她眼角忽然瞥见一抹纵马狂奔而来的影子。因是夜里,看不大清,虽是模模糊糊的,可她依然瞧准了来人的身形,大笑道:“哈哈哈,王斯礼,你是不是铁了心不放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 营帐前守卫的人都听到了声音,立时有两人退出包围圈,过去查看来人。孰料竟远远瞧见陆询骑着马,身前还揽着一个小孩子,由远及近,转瞬已经到了眼前。 一圈兵卒打扮的人急忙齐刷刷单膝下跪:“属下参见世子爷。” 萧月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在这边拖了这么久,总算是真的将陆询等到了。 陆询沉着脸,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人,只抱着林亦走到已经翻身下马的萧月面前,将完好无损的儿子交给她:“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帐内的人听到外面的声音,纷纷起身出去相迎。王斯礼当先,身后则是两列心腹亲兵,一众人再次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属下参见世子爷。” 以往陆询最多只受王斯礼半礼,这次却是由他跪着,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看见苏清痕好端端从营帐里走出来后,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气氛更是前所未有的压抑紧张。王斯礼还是头一次发现,陆询身上可以散发出如此迫人的威力。 萧月却好似浑然不觉,一点没将这份低气压放在眼里。她径自走到苏清痕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苏清痕笑道:“一根头发也没少。” “这就好。”她嘴上说着,眼睛却仔仔细细的瞧了瞧,手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去给苏清痕拭嘴角,“还说没事呢,怎么就咬成这样了?” 苏清痕虽然知道她一向不大理会男女大妨,可也没料到她会当众三番五次与自己这般亲密,当下便好似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敢动。 萧月刚给他拭了两下,看他神情古怪,这才意识到自己举动有些出格,于是讪讪的收回手,将帕子随意塞到他手里:“你自己来吧。” 苏清痕攥住她递来的帕子,却并未理会自己的伤口,只是轻轻摩挲那细棉布料。她如今重孝在身,穿的用的尽都是些白细棉布或者细麻、粗麻之类。唔,这细棉布的料子就是舒服。 萧月则转脸去看林亦,夸赞道:“还是小亦聪明,居然这么快就找到陆叔叔了。” 林亦本来正一眨不眨的瞧着眼前的情形。他想不明白王斯礼怎么会突然朝陆询下跪,态度还这么恭敬,只想弄明白眼前的状况。听萧月这么说,才回过神来,不屑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大人:“是你太笨了,居然让我不要去军医帐里找人,还说陆叔叔不在那里。幸亏我后来没听你的,我怎么想都觉得军医就该待在军医的营帐里,于是就跑过去了。开始有几个不认识的兵大哥非要拦着我,我就大哭大闹,说自己难受,还围着那个营帐乱跑,不让他们抓到我,我一边跑一边叫。别的军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劝那几个兵大哥不要为难小孩子,赶紧让他们给我医病,看我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就这样,大家吵着吵着,就把陆叔叔吵醒了。” 萧月听得目瞪口呆,转脸去看苏清痕:“你不是说你找不到陆询吗?我还以为他不在军医帐里。” 苏清痕也很是莫名其妙:“我确实去那里找过,没有找到人。” 陆询根本没料到王斯礼会背着他搞小动作,被人强灌的那一刻,确实起了些疑心,但却是实实在在醉了,也不太清楚这中间的曲折,只好去问王斯礼:“怎么回事?” 王斯礼此番也顾不上自己那张老脸了,垂首解释道:“世子爷酒量虽浅,可醉过去的时间素来也不长……” 他话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算计自己主子,到底胆子也太大了些。 饶是如此,陆询也听明白了:“所以,你们趁苏清痕过去找我的时候,将我藏了起来。等苏清痕走了,又将我抬了回去。这样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该睡的地方,也就不会多心,脑子又昏昏沉沉的,更不会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王斯礼只重重叩头,不再说话。 陆询咬牙:说什么也得把酒量练出来。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大的弱项。他冷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斯礼:“别朝我拜了,要拜就去拜萧月吧。” 王斯礼一怔,仍只是重重朝陆询磕了个头。让他拜萧月?这不是折辱人么?他是堂堂的镇南侯,是边军统帅,让他拜一个白身的寡妇?就连一品诰命夫人,也当不起他的跪拜。 陆询见他不肯,又是冷声道:“你还委屈了?今天如果不是萧月赶到的及时,你就死到苏清痕手里了。救命之恩还当不起你一个跪拜?” 不如归去 王斯礼十分诧异,觉得陆询这话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萧月冷笑,真是个蠢货,还三军主帅呢。若陆询有朝一日得了天下,他的富贵尊荣也就到头了,到时候撑死也就是个闲散勋贵。 苏清痕身后的伤已经不疼了,俯身去看林亦:“这次真是多亏了小亦。” 林亦得意的抬起头:“哈哈,看你们以后还敢瞧不起小孩子。” 陆询则是瞅了瞅苏清痕嘴上咬出来的伤:“你演戏到真是不惜血本。” 苏清痕淡淡道:“没流多少血。” 萧月插口道:“这跟血多血少有什么关系?就你这嘴,往后几天,都别想好好吃饭了。” 苏清痕笑道:“无妨的。”顿了顿,又调侃道,“咱们还是走吧,别耽误世子爷处理事情了。” “好。”萧月笑应了一句,和苏清痕一左一右,牵着林亦走了。三人这副样子,无论从前面看还是从后面看,都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王斯礼诧异的看着三人,特别是行动自然舒展的苏清痕。 苏清痕的战马紧紧跟在三人身后,悠闲的踱着步子,和三人一起离开了。 身后,传来陆询的声音:“你真是越老越糊涂。苏清痕早就对你起了防备之心,他功夫好内力深,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受你的军棍?你真当他平时对你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到了这种关头就还能任你摆布?你看看他出的那一身汗,那真是疼的吗?那分明是在暗中冲穴位才出的汗。如果萧月来的再晚一些,只怕苏清痕就得趁你不备出手挟持你。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星子渐渐隐去,天色越来越黑。 苏清痕边走边侧头去看萧月:“今晚真是多谢你了。” 萧月道:“就算我不来,你也能想法子自保的。” 苏清痕苦笑:“能有什么法子?最多不过是挟持王斯礼离开,但是总不能一直挟持他,只能半路上丢开他或者……为了自己的行踪不被人泄露,我很有可能是……”他看了看身侧的小孩子,没再往下说,反正萧月也听得懂,到了那种时候,他也只能杀了王斯礼。苏清痕继续道,“到时候,就算陆询想保我,也是不可能的了。幸好你来了,没让局面发展到那么僵。” 萧月道:“王斯礼真是个老糊涂,连这点事也想不明白,还真以为你被控制住了。大概这也是宁王和陆询看中他的原因吧,这样的人比较容易掌控。” 林亦抬头看看萧月,又看看苏清痕,不耐烦道:“你们说的话好奇怪,我都听不懂。” 萧月得意起来:“哪能句句都让你听懂。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小孩子吧。” 林亦虽然不服气,可也无话可说。萧月又问苏清痕:“我今夜就想带小亦走了。你说得对,这边军如今是个是非之地。我早早就收拾好包袱了,不过想起还欠你二十两银子,想先还了你银子。幸亏我去找你了。” 苏清痕面色一沉:“小月,我们之间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清楚楚吗?” 萧月道:“我总不能让你平白给我二十两银子。” 林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哎呀,娘,你都和苏叔叔这么熟了,好歹也是苏叔叔一片心意,你干吗这么不近人情呢?” 萧月一下子被噎住了。 林亦又道:“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欠了苏叔叔银子啊?” 萧月笑起来:“你苏叔叔怕你回到外祖父家里没房子住,就送了你外祖父二十两银子,好歹给你盖间像样的屋子,余下钱的说不定还能将家里修整修整。” 林亦虽然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不过他脑子转得飞快:“这样啊?那这钱等于是我欠苏叔叔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什么还?” 萧月决定还是不要跟她儿子说话了,不然她担心自己会短好几年寿。她又扭头看苏清痕:“看今晚这一出,你必定是没答应陆询,不肯帮着宁王。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帮着朝廷和宁王作对吧?这局势已经很……” 苏清痕打断她:“我谁也不打算帮。” 萧月奇怪的看着他:“这怎么可能?”这种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现在的情势由不得他肯不肯站队,只能由他选择站到哪边去。很显然,宁王的胜算要大很多。若是不站到宁王那边,一旦起了内乱,皇上必定举全国兵力平叛,苏清痕到时候只能效忠皇上。但是皇上最后的下场,已经可以预见了。 苏清痕得意的道:“我准备今夜挂冠归去。反正我在军中吃穿都不用花钱,俸禄攒了不少。额……还有那些……战利品,你知道的,这缴获的战利品,若是金银玉器等贵重物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最上等的货色要进献给皇帝。次一等的可以自己留着,再次一等的,分派下去打赏……那些东西我不拿白不拿,可是拿了又没地方用,全都留着呢。我带着这些钱,躲到清净的小村子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外面的人爱怎么打怎么打。反正我是打烦了。” 萧月“哈哈”大笑:“这主意倒是不错,你打算去哪个避世的小村子里隐居啊,云麾将军?” 苏清痕一本正经道:“我看好了,柳林寨就不错。” 萧月闻言怔了怔。 林亦拍手叫好:“好啊,娘就是打算带我回什么,什么柳林寨。我娘说了,那里山水好,养人,所以漂亮姑娘也多”说着说着又觉得不对,忙补充,“额……难怪娘长得漂亮。” 苏清痕继续一本正经的对林亦道:“那真是太巧了,咱们太顺路了。我正好可以一路把你们娘俩送回去。” 林亦继续拍手叫好。 萧月继续发怔。 苏清痕催促道:“小月,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萧月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可是无论她怎么看,都觉得苏清痕决定去柳林寨隐居的决定不怀……那个好意。 林亦又开口道:“苏叔叔,你可是真的决定好了?放下功名利禄,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地方隐居?” 苏清痕道:“那是自然,你以为我哄你啊?只是……”他说这话,眸子里又锁上一层忧虑。 萧月发现他神色不对,忙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苏清痕道:“我总觉得事情太顺利了些。照理说,陆询和我又不是太熟,怎会如此相信我?他就看准了我不会出卖他?我总觉得……他还会找麻烦。” 这话林亦听得半懂不懂,但是好歹听明白,苏清痕在担心陆询找他麻烦,当下道:“不会的不会的,陆叔叔是好人,才不会找你麻烦。” 苏清痕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陆询当然不会找你麻烦了。”陆询怎么可能会害死林钟凭唯一的儿子?养子也是儿子。好歹也是姓林的,可以帮林钟凭传个香火。 萧月道:“放心吧,陆询也不会找你麻烦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陆询如果这么容易相信人,也就不可能有今天了。 萧月道:“陆询跟我说过……嗯……不像说假的。唔,你还是很安全的。”陆询可是亲口告诉过她,就算不能帮林钟凭实现遗愿,至少也不会搞破坏。林钟凭生前最大的遗愿,不就是希望她和苏清痕能成亲么。如果陆询把苏清痕害死了,她还跟他成什么亲? 苏清痕狐疑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唔,没什么,咳咳,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他不会害你就行了。” 苏清痕越发狐疑。 三人跟散步似的,一边说着话,慢慢踱回军营去了。萧月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直接从营帐里拎出两个包袱就行。 苏清痕的营帐虽然被烧了一半,但却无人敢随意进去。大家灭了火后,留了两个侍卫兵值守,其余人便都退开了。信长风的尸体则很快被王斯礼的人带走了。 苏清痕直接打发侍卫兵离去,进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俸禄早就都被他折成了银票,只要往怀里一塞就万事大吉。另外提了一个匣子出来,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直接被他绑在了战马身上,其他的东西干脆都不要了。这么一来,也没比萧月慢几步。 萧月很怀疑他们三个这副样子,能不能顺利走出军营。她之前几次想离开,都因为这个那个的原因耽搁了,以至于此次反到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轻易离开。这也太顺利了些吧?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苏清痕:“守营的人会让你离开吗?” “怎么不会?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那令牌的效用。” “他们就这么放你走了?” “放心,他们又不知道我要走,再说,也没人敢盘问我,真要有胆肥的来查问,我就说我送你们娘俩离开,多简单。” “那个……那个……你真的要去柳林寨?” “有问题?” “你可不可以……换个地方隐居?” “你又不是我老婆,你管我去哪隐居?” “……” 过了会,萧月又问:“你真的决定好了?我怎么觉得这么儿戏呀?” “有什么儿戏?现在即使我不在了,边军也乱不了。” “这决定……真的很仓促……” “不仓促。要走得赶快,时间拖得越久越麻烦。你不是也说了吗,这局势……反正留下来不容乐观。” 萧月没了话。 三人一马很快出了军营,匆匆离去。 林亦到底是小孩子,脚力差了些,没走多远就累了,苏清痕只好将他抱上了马。白马驮着林亦,他则和萧月慢悠悠往前晃。 已经是黎明时分,周遭一片漆黑,但是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萧月觉得前路似乎一下子光明起来。希望战火不会烧到柳林寨,这样她就可以和小亦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前路也就可以一直光明下去了。 三个人正走着,忽闻陆询的声音远远传来:“等一等。” 细数过往(上) 听到陆询的声音,萧月哀嚎起来:“我就说每次我想走都会有事发生,事情果然来了!”他娘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让姑奶奶离开军营这鬼地方!! 苏清痕则是咬牙低声嘟囔:“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陆询胯下的也是宝马良驹,转瞬已至三人近前,他从马上翻身下来,朝苏清痕走过去:“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我懂。你不愿意跟我打天下,我也不拦你,何必这么偷偷摸摸的走。” 苏清痕道:“难道还要我上京后再上书请辞?那多麻烦!我不如这么悄悄的走,多轻松!” “你就不怕今上将你以逃将论处?” “又不是阵前叛逃!我是打了胜仗,论功行赏前挂冠归去。这么高风亮节的行为,不嘉奖也就算了,还以逃将论处?今上再糊涂也不至于昏庸到这地步吧?”苏清痕一边跟陆询有一句没一句的拉扯,一边思忖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陆询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走了。不过你就不想想,信长风的尸体怎么办?你就这么不管了?” “他活着的时候我信重提携有加,他临死前交代我的事,我定然会尽力做到。至于他的尸体……呵呵……我估计他自己都不在乎。” “也罢也罢”陆询道,“他若是被挫骨扬灰了,骨灰我就先替你收着。日后若有机缘,再交还给你。” “多谢多谢。”苏清痕忙施礼道谢,绝对的真诚,没有半分惺惺作态。 陆询眯眼又打量他两眼:“王斯礼到底是老了,不复当年。我记得以前还没有随我父王去封地时,我在京中见过他几次,断不是如今这样子。哎,只可惜你宁死也不愿意掺和进来。我真是越瞧你就越觉着可惜,为何放着明主不投,一定要往犄角旮旯里钻?” 苏清痕干脆不接话了。陆询到底有什么意图,明说不就完了?这么唧唧歪歪个没完,真是不像样。 看苏清痕不接话,陆询又去瞧萧月。他对着萧月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我初见你的时候,是在绿绮楼。” “绿绮楼?”萧月不妨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可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在绿绮楼见过陆询。 陆询道:“今上虽然……政绩平平,但却将自己的皇位看得很紧。我父王年轻时候为了不遭今上忌惮,所以故意将自己怜香惜玉的名声散了出去。让大胤子民皆以为宁王好色,且挥金如土,实则他老人家很注重修身养性。白龙鱼服这种事,他就做的更少了。” 萧月不解道:“那……那……我在绿绮楼见到的宁王……” “是钟凭将我易容改扮成我父王的样子。那时候,我想帮投靠我父王的几个大臣上位。于是就想出一举歼灭胤迷,帮那几个大臣立功的主意。但是这事又麻烦又危险,我就托请了钟凭帮忙,所以才会有了六扇门交给钟凭的这个危险任务。当时皇上给的破案时间很短,钟凭没有时间慢慢取得花艳霞的信任,我们只能铤而走险。那天我扮成我父王的样子过去,为的是吸引花艳霞和绿绮楼其余人的注意力,好给钟凭制造契机。谁知到了那天,花艳霞安排的还是相当妥当。虽然钟凭需要躲开的人确实少了,但依然很容易被人发现。就在我苦思冥想怎么才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我这边的时候,一个黑脸的俊美少年突然就在绿绮楼的园子里大喊大叫起来。我就带着身边的美人出去看热闹,只将小厮留到了屋中。钟凭则顺利将拿到的名册交给了我身边的小厮”陆询看着萧月,只微微笑着,“我后来看出来了,在园子里闹腾的少年,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那天我们的行动能那么顺利,真是多亏了你。” 萧月想起自己多年前的莽撞,不好意思的笑了:“原来当时是你。我后来想想倒是很后怕,觉得自己太鲁莽了些。万一当时没帮到钟凭,反而给他添了麻烦,岂不是罪过。” 陆询却是深深望着她:“你倒是有胆色。那时候,你哪里知道钟凭的身份和本事?竟然为了帮他,就这么把自己暴露到人前。我后来就劝钟凭,还是忘了华若雪,考虑考虑和你过日子吧。”说到后来,他又轻轻笑了起来。 萧月也笑吟吟道:“原来我和钟凭之间,还有你这么个大媒呢,这我倒是不知道了,钟凭没和我说过。” 陆询道:“我的事,他一向不对别人说。” 萧月点点头,倒并没有生气或者不高兴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林钟凭的隐瞒而在心里存了什么疙瘩。 陆询又道:“说句不见外的话,那时候,我是一心为你们两个打算着。钟凭那几年心心念念都是华若雪,心里有太多苦楚,却不跟别人说。好容易疲倦了、感情有点淡了,正好你就出现了。我觉得你比那华若雪,论品貌论心地论待他的一片赤诚,都强出了不知道多少去。” 萧月笑意更浓:“谬赞了谬赞了。不过我听来听去,你都是为了你那好兄弟就把我给卖了,你倒是说说,你为我打算过什么?” 陆询老实不客气的笑道:“我可是真心实意的。你这张脸太容易招祸,埋没乡间反倒是福气。若是抛头露面,纵然真让你飞上枝头变凤凰,恐怕那日子也是过得如履薄冰。若是你真嫁了个普通的乡间农夫,委屈你不说,还不得靠。嫁给钟凭多好?不但不委屈你还十分得靠,绝对没有什么地痞恶霸敢打你主意。” 苏清痕瞧着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一时间竟将自己和林亦晾在了一边,心里不禁有些吃味。 他瞧着陆询笑眯眯的看着萧月,那小眼神里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连说话的态度也是难得的和颜悦色。他这心里忽然就生起一丝疑惑:陆询第一次看到女扮男装的萧月时,真的就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和萧月又不熟,居然就这么尽心尽力的替萧月打算,还想得这么长远。难道陆询对萧月一直都……不怀好意?这心思藏的可够深的,还真是让人看不出来啊。 这么想着,苏清痕看陆询的眼神立刻就充满了愤怒、戾气、杀气,恨不得他赶紧叙旧完毕,赶紧滚得远远的。 细数过往(下) 此时,四人身在旷野,周遭藏不下人,陆询很是放心,也不避讳,干脆有什么说什么。天际渐渐发白,骑在马上的林亦开始打起哈欠。苏清痕见状,干脆上前将他抱在怀里,由着林亦在怀里睡去。他看着陆询和萧月喋喋不休的说啊说,怎么看都觉得这家伙很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再反观自己抱着孩子,一副老妈子的模样,苏清痕的眼神不由越来越凶狠。 陆询本就是心细敏感之人,虽然不大表露出这份敏感来,但毕竟此时不同往日,他感觉到背后两道凉飕飕的冷风后,忍不住往苏清痕那里瞅了过去。见苏清痕神情不忿,陆询不由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眼神里暗含的意思竟好像是:待会有你受的。 苏清痕怔了怔。陆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要干什么就不能痛快说?杀人也痛快点呀,何必来腰斩呢?拖上半天,看着别人半死不活的挣扎很有趣么? 萧月见状奇道:“你们两个大男人眉来眼去的干什么?” 一句话将在场两位成年男子窘了个半死。 萧月却是从容上前,从苏清痕怀里接过林亦:“还是我来抱着吧。” 苏清痕不给她孩子:“我力气大,我来抱就好,小月,咱们还是走吧。等到天明之后,或许还能找个客栈落脚歇歇。” 萧月道:“我还有些事没弄明白,想要问清楚陆询,你若急着赶路,可以自己先走。” 苏清痕怔了一下,道:“那你去问吧,我先抱会小亦好了,我等你。” 林亦在苏清痕怀里张开一只眼睛:“哎呀,抢什么抢。我不过就是累了,闭会眼歇歇罢了。娘和陆叔叔说的话,我都听着呢。毕竟这都是爹和娘以前的事,我得弄明白。” 他说完后,从苏清痕怀里跳了下来:“我都这么大了,不用人抱。”只是一只小手却牢牢牵着苏清痕,借此表示,自己立场坚定,一定支持苏清痕。 陆询神色凝重起来,看向萧月:“你是想问钟凭为什么会突然离开边关吧?” 萧月点头道:“对,这件事弄不清楚,我寝食难安。” 陆询叹了口气:“当年崂山派因为胤迷一案被朝廷所灭,钟凭悲愤异常,他和你一道去京城后,就有暗中刺杀皇上和几个审案官员的意思。之前他混入胤迷卧底之时,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父王想要起兵造反。我猜到他的想法后,担心他会遇到不测,再者,即使他成功了又怎样?他会成为大胤的头号通缉要犯,这辈子都得东躲西藏的过日子。在那样的情况下,即使日后我父王继承大统,也不可能帮这样一个刺客平反。苦劝未果后,我告诉他,我父王早就存了推翻长兄皇位的意思。只要他肯耐心等待几年,必有机会帮到我父王。只要推翻了这个昏君,他就什么仇都报了,到时候,他是想让狗皇帝圈禁至死还是想要更痛快的报复,都由他。不仅如此,我还会劝说我父王帮崂山派平反冤案。钟凭素来都以赤诚之心待我,听闻我和我父王有此意图,便决定韬光养晦,有朝一日助我成就大业。” 说到这里,陆询打住了话头,目中有深深的遗憾和愧悔。 萧月等不及他酝酿情绪,直接催问道:“后来呢?” 陆询道:“后来,他就和你一起过了几年游山玩水的轻松日子,再后来,他就和你隐居在青桐村,还成了亲,养了个儿子。那些年,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联系,只偶尔会以特别的法子和对方报一声平安。但是我知道,一旦我需要他帮忙了,只要我开口,他必定会全力以赴。我后来再见到你和他,是在胤军大营。你受了伤,他生了病。” 苏清痕的眼皮跳了跳。他可是清楚记得陆询那时候为了救萧月,不惜流了几碗血,还强撑着身子帮萧月疗伤。纯粹是为了和林钟凭之间的朋友之义么?这份感情,这得藏得多深? 想着想着,苏清痕忽又觉得自己今日怎地如此小气敏感多疑? 萧月问道:“钟凭那时候突然决定参军,是你劝的?” 陆询点头:“对。那时候我一边依仗着军医的身份接近各个将军、校尉,和大大小小的各类兵丁,借此摸清边军情况,一边小心翼翼的收集严怀的罪证。这种事情必须十分谨慎,还需要严加保密,偏巧我身边最得力的几个人手恰好都被我调去做别的事了。我一个人做事很有些吃力,可又不敢随便调用其他人手来帮忙,只好求助钟凭。钟凭为了帮我,就留在了边军大营,做了个普通兵卒。” 萧月问道:“你搜集严怀的罪证?要做什么?把他踢下去,换上宁王的人?” 陆询道:“对。严怀那个人贪财好色,且平庸无能,偏偏很善于钻营,在朝内和几大派系都有牵扯不断的关系。我和钟凭搜集到了足够将他扳倒的罪证后,我父王在朝中收拢的言官弹劾了他几次,怎奈边关那时候有苏清痕撑着,所以并无败绩,皇帝不想动他。加上左右两位丞相都力保他,最后的结果,反而是让那几个不太成气的言官下了狱。我父王暗中做了不少小动作,才将那几个言官救了出来,但也因此不敢再妄动,生怕引起一丝一毫的怀疑。于是,我就想趁皇上去行宫避暑的时候,想法子将那一摞罪证直接递到皇上手里。只是这样谈何容易?避过所有人的耳目,避过侍卫,直接面见皇帝……这种事只有在戏文和话本里才会出现。即使戏文和话本,都甚少写出如此荒诞不经的故事。钟凭自告奋勇接了这差事,还让我放心,他必不会一时冲动,就这么弄死那皇帝。他也不想就在那种时候,让大胤几位皇子因为争抢皇位,引起更多内乱。” 萧月急道:“可是那时候他……他的手……” 陆询也颇为伤感:“我也没想到,他的手居然会被华若雪给废了。那个女人太疯狂了,本来就凭她……哼,就凭她十个华若雪,也别想伤林钟凭一根手指头。” 萧月总算是明白了前因后果,哽咽道:“结果,他即使受伤,还是去了皇上避暑的行宫。因为断了一条胳膊,他怕……怕行动出现什么不测……所以,故意那样对我……他真是糊涂……他以为给我摆几天脸色,我就傻乎乎的以为他……再也不将我放在心上了吗……” 陆询道:“我本来不想让他再参与这件事,谁想到他还是给我偷偷留书一封,带着证据上京了。这件事,我们前思后想过。他在皇上眼里,本就是昔日忠心为朝廷效力的神捕,他的话,皇上多少还是会相信一些,再看到他手里的证据,自然会深信不疑。他在边军大营呆过一段时间后,本就厌恶严怀此人,加上不想破坏原定计划,所以坚持去了。巧的是,他将证据呈给皇上不久之前,边军又正好吃了败仗。皇上看到他呈上去的证据后,比我们想象之中更加痛恨严怀。皇上因为此事匆匆回京,在朝堂上直接下旨让严怀回京述职。我父王在朝中的心腹大臣,纷纷保奏王斯礼再次挂帅出征。我父王也将这几年在封地上收的税赋,连同在海外贸易中赚得的银钱悉数捐给边军做了军费,这才让边军有了后来那番局面。至于严怀,他刚一回京,便立刻被革职查办了。可谁想到钟凭却迟迟未归,也不知躲到了哪里去。直到华前辈忌日那天,出现在崂山……我只恨自己早没想到,竟让他含恨死在崂山……” 萧月听到后面,早已是泪水涟涟:“他到死,也没洗清一身冤屈。” 陆询看她哭得伤心,劝慰道:“他如今,也算是沉冤得雪……” 萧月诧异的看着陆询。 陆询道:“你不和江湖人士来往,又许久不曾听人说书,自然不知道那些事。曲犹扬追杀胤迷余孽时,胤迷的人反正也是光脚不怕穿鞋,干脆将曲犹扬弑师的真相抖露出来,传扬了出去。曲犹扬早已心如死灰,加上愧对师兄,也就从没辩解过。如今大家都已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用”萧月恨声道,“钟凭活着的时候,还不是被人唾骂。那些骂他的人,甚至都不认识他。各个人云亦云,简直可恨!” 陆询劝道:“你也说了,那些人根本不认识钟凭,既然大家都不认识,也就……就看开点吧。” 萧月却只是拿出一块新帕子不停的拭泪,惹得一旁的林亦眼圈也红红的。 陆询忽然又道:“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的人在曲犹扬坠崖的地方,仔细搜了几天,从崖底一直到山壁树藤繁盛的地方都找过了。结果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估计他十有八九是没死,不过也没脸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萧月此刻正恨着这个当年让林钟凭背罪的家伙,哪有功夫同情他后来的境遇,甩了甩帕子道:“随他是什么下场吧。” 苏清痕听到这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二人总算是将这长长的旧事都叙完了,这下总可以走了吧? 他正要上前劝萧月几句,然后和她一同离去,路上慢慢宽慰着,等她渐渐将丧夫之痛忘得差不多了,他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岂料他刚有动作,陆询忽又看向他,十分亲切的道:“对了,只顾着跟萧月说话,忘了一件很重要的大事。清痕呀,这件事,还需要你多多帮忙!” 苏清痕闻言,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不说,心里还抖了抖。怎么看陆询那厮,都像是不怀好意!他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容易放过自己!! 赠君美妾 苏清痕刚要询问陆询到底何事,陆询突然出手,却是右臂一展,手腕斜斜向上一翻,腕中忽然射出一枚极细小的银色针样东西。那好似银针的物什便在半空中炸开,绽放出一道耀眼的紫芒。 苏清痕眼瞧着陆询动作不对,迅速出手,想要捏住陆询手腕,可是陆询出手快收手亦快,硬是连一片衣角也没被他碰着。 苏清痕大惊失色,这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小瞧了陆询。没想到他身为宁王世子,竟有这等功夫,这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只是不知他若和林钟凭过招,究竟谁胜谁负。 陆询“呵呵”一笑,低声对他道:“你想跟我过招,回去再练上几年吧。” 苏清痕面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他虽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却也不乐意被人如此贬低。 “还不服气?”陆询看他面色不善,仍是笑道,“若是威远镖局出来的人,能在我手下走个十招八招,他们也不用只做镖局的营生了。你入军营后,虽然苦练文武,也未必能跟我过上二十招。” 苏清痕撇撇嘴,但是想想陆询刚才出手的速度,反驳的话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是问道:“你发信号给谁?要干什么?”只是他这会再问,便不像刚才那么惊慌失措了。他转瞬便想明白了,陆询若一人就能将他擒下,何必再这么麻烦发信号另找帮手?可见陆询刚才发出的信号,未必是为了引人过来对付他。 陆询笑道:“我发信号自然是叫人来了,至于要干什么,等会人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完话,施施然走到自己的马匹处,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个紫檀木匣来,走到苏清痕身边,随手往苏清痕那里一递:“这就是我让你帮忙办的事。” 苏清痕可不敢随意接他手里的东西,身子纹丝不动,只是问道:“盒子里是什么?” 陆询将木匣打开给他看:“这是钟凭离开北疆前,偷偷留在我那里,交托给我保管的。里面是崂山派的剑谱和内功心法,另有一张薄薄十几页的小册子,是钟凭自创的独门轻功和暗器发招的门道。这些都是他亲自写下的,当世孤本,很珍贵的。” 苏清痕总算确信陆询对自己没有恶意了。可是,把这东西交给自己??他道:“这……不合适吧?我怎么能拿这个东西?” 萧月更是老实不客气的上前,一把就将木匣子抢了过来,翻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信陆询所说无误,便扣上木匣子:“既然是钟凭留下的东西,你就算不要,也该给小亦,为什么要给……他呢?”她原本想说,为什么要留给一个外人,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说的这么见外,也太伤人心了。 陆询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匣子,斥责道:“你猴急什么?我有说不给小亦吗?我就算现在将这木匣交给了你,就凭你那点造诣,你看得懂?你能练出来?你能传授给小亦?” 萧月和苏清痕总算是听明白了陆询的意思。 陆询斥责完,又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笑容,对萧月道:“我没打算把东西白白给清痕呀” 苏清痕闻言,又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同样的称呼,从萧月嘴里叫出来,他听到耳朵里,这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是无比舒坦。可是从陆询嘴里叫出来,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无不起鸡皮疙瘩,就连头皮都发麻。 只听陆询又对萧月道:“这东西我原本是想直接交给小亦的。可是我仔细想了想,你和小亦的武功都是稀松平常,偏偏身份又那么惹眼。万一哪天林钟凭留下武功心法的事传了出去,来个武林高手从你们母子手里抢东西,你们两个根本护不住。倒不如交给清痕”他说着,又回头去看苏清痕,正巧看到苏清痕猛的打个冷颤,不由皱眉道,“你很冷吗?” 苏清痕摇头:“不冷、不冷。”心中暗骂这家伙装疯卖傻明知故问,摆明了瞧着他不好明说,所以才假装无知。 陆询道:“这就好。我估摸着清痕你想要归隐的地方,即使不是柳林寨,也远不到哪里去。所以这东西,还是交给你比较稳妥。反正你一直教小亦功夫,我估摸着你以后还会接着教他的。这里面的剑谱啊、心法啊之类的,你想自己练会了再传授给小亦也行,想等他长大成人之后直接将东西给他也行,我就不管了。”他说完,再次将木匣奉上。 苏清痕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抽出被林亦握着的手,双手郑重接过。他虽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不负所托,却仍是有些纳罕。他到底是凭什么就这么得陆询的信任?放任他离去不说,还直接将林钟凭的遗物交还给自己。难道就不怕自己独吞了,以后不传授林亦?单单就因为自己钟情萧月?怎么看也不像这么简单,估计这家伙还有后招! 不过不要紧,这些年来,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等着接招就是。只要他陆询不过分! 陆询的手在衣袖里拢了拢,又对苏清痕道:“这里面的功夫你若是学了,恐怕我那点造诣以后在你面前就拿不出手了。” 苏清痕闻言,神色越发郑重起来。 陆询又正色道:“对了,此次平定宛昌,你是定鼎首功,不管怎么说,保的是我宋氏江山,我怎么也得好好谢谢你,总不好就让你这么走了。” 果然来了。苏清痕小心问道:“不知世子打算如何谢我?” 陆询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上次我派了两个婢女,一路将你和萧月从江南送到边关。你觉得我那两个婢女如何?” 白芷和白术?苏清痕决定还是不要背后说人坏话的好,何况那两个婢女做事确实用心,于是照实答道:“很是聪慧机敏,说话也十分逗趣。”如果他没看错,那两位姑娘也都是高手。 陆询笑道:“满意就好,爷决定把那两个丫头赏给你做妾!” 坚决不从 听了陆询这句话,苏清痕惊讶的几乎掉了下巴。陆询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怎么样?是不是高兴坏了?这可是天大的艳福啊。” 艳福你奶奶!苏清痕气得咬牙。陆询果然不信任他,特地派两个心腹婢女来盯着他。哪是来给他做妾的?分明是搞监视的。话说回来,就算不是搞监视的他也不能要。他只想要小月…… 萧月也睁大了眼睛,不知道陆询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直沉默的林亦大吼一声:“不行!” 还不等苏清痕说什么,陆询便直接无视了林亦的反对,走到萧月面前,问道:“萧月,你没意见吧?” “你送他侍妾问我干什么?” “你送我侍妾问她干什么?” 萧月和苏清痕同时没好气道。 陆询赞道:“不错不错,二位真是心有灵犀,答案竟是这么统一。” 苏清痕生怕会从萧月嘴里听到不在乎也不管自己纳不纳妾的话,不等陆询接着说话,直接将他扯到了一边去:“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总不能你说送,我就得收。你得先问问我乐意不乐意吧?你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捆绑不成夫妻!” 陆询道:“我没让你娶妻,我只是赠你两个美妾,是妾,不是妻。” “我不要。”苏清痕老实不客气的拒绝。 萧月看苏清痕脸色越来越难看,也觉得陆询的行为实在荒唐,反正她也不是脸皮薄的人,当下劝道:“陆询,这事就是你的不是了。清痕尚未娶妻,你先让他在房中放两个美妾,这……于情于理于礼法,都不合适吧?” 陆询乐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礼法了?” 萧月道:“这跟我讲不讲礼法可没关系。重要的是,生活在这世上的人讲不讲礼法。礼法就是,只有正妻进了门,才能有妾。那些还未娶妻便备好了贵妾的人家,根本聘不到好媳妇。白芷和白术是婢女,当然算不上贵妾,只能是贱妾。没有给正妻敬过茶的哪叫妾?正妻没点头的,于礼法不和,根本不能有妾的名分。本来就不是妻,也不是贵妾,再连个妾的名分都捞不上,这受委屈吃亏的,还不是白芷和白术两个姐姐。” 苏清痕听得瞪大了眼睛。听起来萧月似乎是反对陆询这种强行送人妾侍的行为的,可是这番说辞,怎么听都让他觉得堵心。好像一个对他毫不在乎的女人,对着他的私生活指手划脚一番,还一本正经的告诉陆询和自己,不要乱了礼法,要先娶妻再纳妾。怎么看萧月都是一副淡定、冷静、理智、客观的样子。真真气死人也! 苏清痕忍无可忍,一把将陆询拉到一旁,不让他继续听萧月唠唠叨叨的瞎扯。 陆询冷不丁被他拉走,口中连声道:“干什么,干什么,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一会给你那两个美妾看到……” “你闭嘴”苏清痕咬牙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我。你如果想找人看着我,我反正也没意见,可你何必硬塞两个丫鬟给我做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意,还装什么傻?” 陆询低声道:“明人不说暗话。苏清痕,我确实信不过你。送你两个妾,一来看着你,免得你这边出岔子;二来我也了一桩心事;这三来么,主要还是为了你好。你拿着你的俸禄和缴获的战利品隐居虽说不错,可也不能坐吃山空吧?你总得买房置地开几个铺子吧?到时候白芷帮你打理庄田,白术帮你打理店铺,平时没事的时候,她们俩就伺候你的饮食起居,多妥当?你就坐着当大爷就行了,还能左拥右抱,坐享其人之福。这么一举多得的主意,多好?” 苏清痕连连点头:“好好好,果然是好主意”说着,双手去掐陆询脖子,“这主意好的简直让我忍不住掐死你。”自己若是真敢将那两个俏丫头收了房,估计萧月这辈子都不会再拿正眼瞧自己了。苏清痕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陆询推开苏清痕的“狼爪”:“干什么你,放尊重点。” 萧月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连连摇头叹气,偏偏林钟凭的木匣子还留在苏清痕手里,她又不能直接牵起林亦走人。 林亦也看不下去了,强行插到陆询和苏清痕中间,指着陆询道:“陆叔叔,你太不厚道了,哪有你这样强行给人塞妾的?惹得苏叔叔不痛快不说,我也跟着不痛快。既然苏叔叔不痛快,就算让你的两个丫头跟了苏叔叔,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看萧月,但是眼见自己老娘再无半分劝说的意思,不由急了,跑到萧月身边,拉着萧月的手:“娘,你倒是说句话,你说陆叔叔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萧月“呵呵”干笑:“这是别人的家事,你娘我不好多说,你也不好多说。长辈房里的事,哪轮到你指手划脚发表意见。” 两句话将苏清痕气了个重度内伤,心肝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林亦被萧月绕得发晕:“你刚才还说了一大通话呢,现在又说不好发表意见。” “娘刚才那是尽尽礼数,毕竟我和你苏叔叔相识一场,不好一直冷眼旁观。现在礼数尽到了,我自然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萧月低声劝抚炸毛的儿子,说完还捏了儿子肉嘟嘟的脸蛋一把,以显示自己的慈爱。 苏清痕被萧月气得死去活来,当下也不客气,走到萧月面前,拉起俯身看着儿子的萧月,迫使她正视自己:“我懒得听陆询说那么多,我只问你,你真的赞成我纳妾?” 萧月摊手:“我没说。” 苏清痕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那就是不赞成。既然如此,我说什么也得拒绝了他。” 萧月又一摊手,打断他:“这话我也没说。” 陆询好笑的看着苏清痕:“你没听人家刚才说吗?即使要纳妾,也得先娶妻。只有正室点了头,敬了正室的茶,才能得到妾的名分。要不,你先娶个正妻?” 苏清痕被陆询绕来绕去,差点就错觉成萧月是在暗示自己娶了她,脸色先是好看了一些,但是很快想明白中间的弯弯绕,随即又沉下脸来:“陆询,你哪凉快哪呆着去。老子只要一个老婆不要妾,你听明白没有?至于老子要娶谁,还轮不到你来管。” 陆询眼睛一亮:“这可是你说的,这辈子只娶正妻不纳妾!” 苏清痕点头,很肯定的道:“对!”说完之后,又开始觉得别扭。他要娶几个老婆,关陆询什么事?果然陆询对小月不怀好意。明知道他是打定主意娶小月的,现在就先给他立好规矩,以后不许纳妾! 这家伙想的也太多了吧,他是那种花心的人么?简直多此一举! 萧月见此情形,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劝了劝:“陆询,虽然你是一片好意,可是你看清痕这么坚决。既然人家不愿意,就算了吧。再说,做妾也太委屈白芷和白术了。虽然人家两个是丫头,可是品貌性情都是数一数二的,你问过人家两个的意思没有?别再错点鸳鸯谱了。” 陆询耍苏清痕也耍够了,这才正色看向萧月:“我的心思,你是有所不知。” 萧月道:“哦?愿闻其详。” 陆询这才慢慢解释道:“我父王为免遭今上忌惮,便娶个家事平平的女子。我母亲乃是医药世家出身,我自小就喜欢看她摆弄各类药材,后来渐渐竟也痴迷医道。” 萧月本来一直是笑吟吟听他讲话,可是刚听了个开头就笑不出来了。陆询既然喜欢钻研医术,那想来并不喜欢权谋之术。可是他的身份却又注定他不可能悬壶济世,做个普通的大夫。就连苏清痕也收起了愤愤之色,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陆询接着道:“自从我知晓我父王想要夺皇位,而且心思坚定很难动摇,我便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做个富贵闲人。我若不想让我家人全都完蛋,只能全力帮我父王,这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早就知道我以后的路和命运,所以很珍惜在江湖上游玩的那几年。那些年我过得真真叫个舒坦。不过也全靠白芷和白术一直跟在我身边,将我服侍的好,还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否则我也不会那么舒服畅快。可是事到如今,我们主仆情分也该到头了。我自信还是可以助我父王成事的,如此,跟着我的女人,注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深宫大内……不是个好地方。那两个丫头虽然早就被卖入宁王府为奴,可我到底还是希望她们两个能有个好归宿。” 听完他长长一席话,萧月道:“那就该让她们恢复良籍。做妾……也不是什么好归宿,太委屈两位姐姐了。” 陆询笑了:“可是她们两个年龄都大了,很难嫁给人做正妻。而且我看来看去,只觉得云麾将军是个值得姑娘们托付的人,怎么办?” 萧月眼珠一转:“这好办。你给白芷和白术弄个良籍,让她们改姓苏,苏白芷、苏白术。把她们俩和苏清痕想法子在户籍上弄成一家人。她们两个就成了云麾将军的妹妹,生活在一处也不会惹人说闲话,还能让你对清痕放心。等你事成以后,彻底放下心来了,就让清痕这个哥哥置些产业给两位妹妹做嫁妆,不管如何,让他想法子一定要给两位大龄未嫁的妹妹寻到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做正妻。” 兄妹名分 早先白芷和白术送苏清痕和萧月回边关时,萧月就问过白芷和白术的年纪。白芷白术一样大的年纪,都比苏清痕小了一岁多,故而萧月说让白芷白术做妹妹,倒也不会在年龄上闹了笑话。话说回来,以大胤男女的婚嫁年龄,白芷和白术这会可是地地道道的老姑娘了,苏清痕这个“大哥”,可是有得头疼了。 听了萧月的主意,陆询拍手道:“好主意好主意。”转头又去看苏清痕,“要不咱们各退一步,我不用她们给你做妾了,就给你做妹子吧。” 苏清痕却是拧眉道:“那是你的丫头,你凭什么要赖给我,还让我给她们寻归宿?”平白多两个这么大的便宜妹妹供着不说,还不能苛待了,等寻了合适的人家,他还得倒贴嫁妆。主要是,他也做不来苛待人的事,等真寻了人家,他也不好意思一文钱嫁妆不出,就直接把人打发出去。所以为了以后不吃这个哑巴亏,他这会儿坚决不能妥协。何况这也不叫妥协,这哪算各退一步呀?无论怎么算都是陆询占大便宜自己吃大亏。 陆询涎着脸道:“这不是我说的,我是要把她们两个配给你做妾。是萧月提议要给你做妹子的。既然是你妹子,人家出嫁的时候,给添嫁妆也没错。” 苏清痕一时张口结舌。他哄着让着萧月已经成习惯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陆询笑道:“你就认了吧。我反正肯定得塞俩人看着你才放心,你若实在不要丫头,我给你塞俩小厮做娈童也行。” 苏清痕最恨有人在他面前提“娈童”俩字,闻言登时色变,眼神带着凌厉的杀气狠狠睨向陆询。 偏林亦不知趣,扬声问萧月:“娘,什么是娈童?” 萧月脸皮再厚,也不好跟儿子谈这个。别说眼前还有别的男人在,就是背着人她也不好开口解释,一时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使出杀手锏:“小孩子家家的,别打听这么多。”一转头看见苏清痕脸色不佳,忙去扯陆询衣袖,“你都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了,就别在嘴皮子上不饶人了,小心玩笑开的太过火,再把人惹毛了,看你怎么收场。” 陆询这才闭嘴不说话了。 苏清痕狠狠瞪了陆询一眼,暂时压下一口恶气。无论斗嘴皮子还是斗武功身手,他怕是都不如眼前这个家伙,也只能暗暗生闷气。心下却道,若日后有机会,他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这时,远远的忽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两道窈窕的碧色身影,一人一骑往这边风驰电掣般赶来。猛的瞧过去,竟是白芷和白术的身影。 “来了来了”陆询道,“果然一看到我发的信号就往这里赶来了。” 原来他那会发信号是为了让白芷和白术赶过来。总算理清了陆询一番打算,苏清痕是彻彻底底舒了一口气。但是心底也不由佩服陆询的行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要说陆询容易信任谁,那是不可能的。他性子中,必定也是有些多疑的,可是他把自己的多疑摆到明面上,防范人的手段也是这么出人意料,还能顾全各方。不但让人少了对多疑上位者的害怕,反倒只剩下敬服,话说回来,即使不服那也得不得不服……谁叫你惹不起他。可是眼瞅着这么大两个便宜妹子,而且是看似柔弱实则骑马舞剑皆不在话下,就这么风驰电掣的往自己这边来了,苏清痕心里还是十分别扭。这个死陆询,一番胡搅蛮缠就塞了俩妹妹给他,还一副话都是萧月说的,他什么也没干的无辜样子。他嫡亲的妹子出嫁时,他都没有帮着添妆,更遑论是备嫁妆了。想起这档子事儿,苏清痕更加郁郁。 萧月知道苏清痕不痛快,凑上去对他低声道:“放心吧,怎么看陆询也不是那等刻薄小人,定然不会叫你受委屈。我看这事八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陆询闻言大乐:“还是萧月明白。” 苏清痕白了萧月一眼:“可是没人给你塞人。要是有人给你塞俩小厮做面首,你坚持拒绝,最后人家就让你收了那俩小厮做弟弟,你就明白个中滋味了。” 萧月闻言气不过,在苏清痕腰间狠狠掐了一把:“我好心好意劝你,你却来打趣我。” 苏清痕被掐得生疼,龇牙咧嘴,却是丝毫不做还击,随她掐多长时间,只是口中连连讨饶。 陆询看着二人直叹气:“出太阳了。大白天的,别当着小孩子的面打情骂俏。” 萧月气得差点一脚朝他踢过去,亏得陆询看情势不对,往林亦身后侧了侧,萧月这才收起了那番打算教训陆询的小心思。林亦则愤愤不平的朝后白了一眼陆询,很不满意他拿自己当盾牌的行为。陆询却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嘴里说的话却是阴阳怪气:“小家伙,我不过是借你来避避难,瞧你这不高兴的样子。呵呵,倒很是分得清亲疏远近啊。好歹我也教导过你一场,到头来,还是比不上人家谁谁谁啊。” 林亦尚未来得及反驳,白芷白术已经到了近前。二女翻身下马时,姿态俊逸舒展很是英姿飒爽,等到朝陆询敛衽下拜时,又是一副弱柳扶风的娇怯美态,齐声道:“婢子见过公子爷。” 陆询却是朝苏清痕一努嘴:“别对我行礼了,还是先拜大哥吧。” 白芷和白术面上俱是一怔,但很快便明白过来,互相看了一眼,便满面欣喜的朝苏清痕拜了下去,此番行的竟是跪拜大礼。 苏清痕不敢托大,忙上前将二女扶起:“两位妹妹不必多礼,这可是要折杀我了。之前承蒙两位相助,我才能顺利回营,今番竟能结下这等缘分,我自是求之不得。以后咱们兄妹三人便都不是那没有亲人的孤家寡人了。”语气十分诚恳,面色十分欣喜。 听了他一番话,白芷和白术俱是笑意更浓,连忙点头表示认可。 萧月和陆询皆是暗自摇头苦笑。 林亦却是暗暗翻白眼:以前也没发现苏叔叔这么坏。刚才还百般推脱,好像陆叔叔是要他的命一样。这会发现事情已成定局,就立刻摆出一副高兴还来不及的样子,还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太坏了,太坏了……小家伙几乎忍不住要摇头叹气。 陆询又对白芷和白术道:“你们两个不是还有见面礼送给大哥吗?” 二女一听,立刻各自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双手奉给苏清痕,竟又是齐齐道:“还请哥哥笑纳。” 看两位妹妹都是大大方方的,没有丝毫的扭捏,苏清痕心里也坦然不少,当下笑道:“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他先从白芷手里接过牛皮纸封,打开一看,却是两张卖身契。当下看向陆询,面上满是不解。 陆询解释道:“这是当年她们姐妹俩被卖入王府时的卖身契。虽说他们以后明面上就是你的妹妹,但是卖身契就捏在你手里。”那意思是,白芷和白术虽说是他派去监视苏清痕的,但却也的的确确算是苏清痕的人了。 苏清痕好笑不已,当即将两张卖身契撕了个粉碎:“既然是给我做妹妹的,那就再也不是奴籍的身份了,这卖身契留着无用。我绝不会将两位当做奴婢使唤。说好了是兄妹,那就是妹妹。” 白芷和白术当即对苏清痕报以感激的神色。 陆询笑道:“我果然没挑错人。既然如此,那就都按萧月说的办好了。反正给她们两个恢复良籍,再把你们三个的户籍弄成一家人,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清痕对他道:“这才是正理。” 陆询问道:“你的户籍上写的是哪里的籍贯?” 苏清痕道:“合阳县,文竹风巷。” 陆询点头道:“好,我回去后,即刻命人去办这件事。” 白术此时方对苏清痕道:“大哥,看看我手里的是什么吧。” 苏清痕笑吟吟的接过她手上的牛皮纸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字条,细看之下,面上顿时变色。 萧月瞧得奇怪,想不通那字条上写的是什么。 陆询开口道:“你当年势单力孤,手上无权,又无银钱傍身,想要找失散的母亲和妹妹,谈何容易?现在可好,不用你亲自去找人了。这上面将你妹夫家的地址、门第、大致景况写的清清楚楚,你也可以放下一桩心事了。” 萧月闻言惊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询回道:“我当初打定主意要用的人,自然要查清楚。”他这话虽然说得直来直去,却很是让人信服。萧月当下无话。 苏清痕看了那字条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起先他只道反正也见过芳容了,若想打探,只要回到那两家客栈翻翻当日的花名册,找到妹妹自然不难。这下连这番功夫也可以省下了。对方将苏芳容的地址送上来,他自是感激不已,忙向陆询抱拳道:“多谢了。” 陆询却道:“客气客气,我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真正去办事的,还是我这两位……你这两位新认下的好妹妹。” 苏清痕又朝二女谢了一番,又道:“今日之事着实仓促,我尚未来得及事先备下见面礼。不如两位妹妹待会去我那匣子里随意挑两件小玩意好了。” 陆询笑道:“如此甚好,你那个匣子里,只怕满满一匣子都是宝贝。” 白芷和白术自是高高兴兴的应了。 林亦瞧着,只觉得苏叔叔这两个新妹子实在讨喜,又娇俏又爱笑。大约苏叔叔,也不算是吃亏吧。 陆询瞧瞧天色,这才道:“好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咱们就此别过吧。” 白芷白术闻言,面上俱是依依不舍,连眼圈都红了,却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双双朝陆询磕了个头,便退到一边去了。 看这主仆三人的样子,应该是提前已经说准了这事的。 苏清痕拱手道:“我只盼陆兄大业有成,日后这天下有明君当政。” 萧月则只是对陆询道:“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你以后多多保重。”他选的那条路,可并不好走。 陆询也终于正色朝几人拱了拱手:“诸位珍重。” 言罢,飞身上马,调转马头,绝尘而去,走得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待陆询去的远了,萧月望着喷薄而出的红日,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确信,自己此番真的可以离开军营,再不用回去了。 她喜道:“小亦,我们这下是真的可以回江南了。” 林亦其实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小院子,但是看萧月难得这么开心,他也跟着多了几分高兴,笑道:“好,我们回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 白芷则是笑道:“这次我们还是会沿路打点妥当的,必然不会叫哥哥和小月受了委屈。” 一行五人各自上了马,只是林亦和苏清痕共乘一骑,萧月和白芷共乘一骑。五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几个小小的黑点,慢慢的,连那黑点也消失在地平线上。 天下大定 承佑元年,天下大定。 宁王起兵讨伐昏君,北疆数十万大军纷纷响应,朝中数名重臣亦是纷纷倒戈。萧月有生以来终于见识到兵变,但并不像想象中死的人多。宁王的军队,军纪严明,大军所过之处绝不扰民,且一路势如破竹,许多城池直接大开城门。 百姓虽然仍是人心惶惶,但却不若上次藩王起兵造反那般手足无措。不过大半年,宁王军队便攻到天子脚下。京城大营不堪一击,很快,大胤便换了主子。 新天子改号承佑,立原宁王世子宋子询为储君,并封赏功臣,提拔能臣,抚慰百姓。积弊多年的朝政,难得见到一丝清明的曙光。因为边关多年来频发战事,国内又经过两次大的兵变动荡,很有些百废待兴的气象。新皇下令减免赋税,鼓励农耕,对从商者也多有优抚。一系列政策都只为了让民间得以修生养息,若说还有什么好玩的事,便是新皇登基不久,将因为挂冠归隐便被废皇帝丢到一边的云麾将军苏清痕封为了威北侯。 此举一出,众说纷纭。关于云麾将军的种种猜测,从朝堂至民间,一时甚嚣尘上。最可靠的说法是,苏清痕原是奴籍,后来得到主家恩赐发还卖身契,还帮其恢复良籍,苏清痕才得以投军报国。但是也有很多离奇的说法夹杂其中,不一而足。 只是因为苏清痕人不在朝堂,所以只得了个威北侯的虚衔。照例应当恩赐的府邸、功德田、福禄田,一概没有。不过圣上倒是恩赐了一笔厚厚的银钱给威北侯。 这下朝野上下又是一片哗然。 苏清痕行踪成谜,根本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圣上并不赐宅院田地也无可厚非。可怎么好端端的又赐了大笔银两?莫非皇上知道苏将军的行踪?不然内务府去哪宣旨啊?给谁送银子啊?丹书铁劵交给谁保管啊? 找不到人还封什么封,又不是死后追封!众人猜来猜去,最后也只能叹一句,果然是圣意难测。 柳林寨的村民自然也将苏清痕的传奇故事当做了近期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有人说苏将军面若潘安,有人说苏将军三头六臂,有人说苏将军其实已经死了,还有人说苏将军化名成江湖侠士,仗剑游历四方去了,专管人间不平事。总之各种说法都有,只是靠谱的太少,不靠谱的太多。 此刻,苏清痕则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发呆。他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再瞅瞅院子里摆的十几大箱子金银珠宝,除了叹气只剩下叹气。 白芷从屋里出来,叫他:“大哥,进来吃饭吧。”宁王既然已经成事,她和白术监视苏清痕的任务便结束了,彼此间只剩了兄妹的关系,相处起来更是没有丝毫隔阂。这一声大哥叫起来,当真是顺当极了。 苏清痕恍若未闻,喃喃道:“陆询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白芷不解,问道:“大哥,怎么了?” 苏清痕继续发愁:“这么多东西,让我怎么处理?家里也没多少屋子,根本没地方放这么多大箱子。难道就丢在院子里不管?” 白芷“哈哈”笑起来:“原来你是发愁这个。这也没什么,改明儿我和白术想法子悄悄处理掉。” 苏清痕终于正眼去瞧身旁的美人:“怎么处理?” “自然是分成几笔存到钱庄里,换成银票不就容易存放多了?至于那些珠宝,大哥喜欢的就留着赏玩或者送人,若是不喜欢的,找个买主折成银子不就行了。” 苏清痕道:“可是这么大一笔钱,处理起来太惹眼了。”他只想躲在这个穷乡僻壤里清清静静过日子,不想被人打扰。 白芷道:“那也好办,我和白术每次少存一些,多存几家钱庄。除了合阳县的钱庄,去金州府林州府的钱庄里也存一些。不过就是半个多月的功夫就能办完,保证办的妥妥当当的。” 苏清痕精神一振,坐直身子:“好主意,不过就是太辛苦两位妹妹了。” 白芷忙道:“不辛苦。我和白术天天闷在家里,难得有事情做。” 苏清痕不用动一根手指头便解决了心头大患,人也高兴起来,这才察觉到腹中饥肠辘辘:“一晃都中午了呀,呵呵。” 白芷道:“是啊,大哥饿了吧?进来吃饭吧,白术还在等我们呢。” 苏清痕摸摸肚子:“是有些饿了,我去吃饭了。”话音刚落,人已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院子口。 白芷叹了口气,悻悻回屋。 白术见只她一人折回屋子里,问道:“大哥呢?” 白芷闷闷道:“肯定又去隔壁蹭吃蹭喝去了。” 同窗好友 萧家小院。 一个身着宝蓝色棉布直缀的童子正蹲在地上,一丝不苟的瞧着地面上的动静。看那身打扮,应该是镇上学堂里的学子。 萧月从堂屋里出来,就瞧见院子多了这么个陌生小男孩。儿子林亦正假模假样的坐在院子正中一张软椅上看书,一边看书,眼睛一边往蹲在地上的童子那里不时飞快的瞟上一眼,眼里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萧月问道:“小亦,这是你从学堂带回来的同窗吗?” 林亦见他老娘出来了,忙将书本放下,站起来笑呵呵问道:“娘,是不是能吃饭了?” 蹲在地上的小孩儿这才惊觉屋子里还有大人在,忙起身施礼道:“小侄见过伯母,小侄来的仓促,方才又没有先拜见伯母,真是失礼。” 小小年纪,长得一脸稚气像,说话竟然这么老气横秋,萧月差点没笑出来。她打量一番眼前的小孩,约莫八九岁年纪,身子骨瞧着比这般年纪大小的孩子有些瘦弱,虽说衣着并不扎眼,腰间也只戴了一块看着朴素大方的白玉,萧月却一眼瞧出那白玉水头极好。这身衣衫虽说不华丽,料子却绝不次,做工好,绣工也是一等一的。这般年纪的男孩,瞧那手指却比女孩家的还要纤细白嫩。她当下心里有了谱,这小孩应该是富庶之家的公子哥儿,瞧这打扮和举止,家里头教养还不错。只是这样的人家,一般不会让小孩子一个人跑出来,再不济,也得有几个稳重的仆妇和一两个小厮跟着才对。 那小孩见完了礼,抬头看萧月,竟是一时呆住。哇,这个伯母长得可真好看,竟比画上的人都要美上几分。 林亦对初次来他家里的同窗看到萧月时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只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好似在嘲笑人家这幅呆呆傻傻的样子很没见过世面。 萧月笑问那陌生的小孩子:“你刚才兴致勃勃的,在瞧什么?” 那小孩这才回过神来,飞快的看了看林亦,方才低头不好意思的回答:“看……看蚂蚁搬家。” 看蚂蚁搬家?那有什么好看的?何况现在大太阳照着,哪有什么蚂蚁搬家?萧月转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心知肯定又是林亦在欺负老实人。 林亦果然正在偷笑,看到萧月一眼瞪过来,这才收起嘴角的笑意,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萧月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林亦到底生性活泼调皮,不耐烦整日被拘在家里。所幸大胤内乱没有持续太久,林亦天资聪明,苏清痕又肯用心教,早早就完成了启蒙教育。等到天下大定后,萧月和苏清痕一商量,干脆将他送到镇上学堂去上课。林亦每天早上早早起床跟着苏清痕学功夫,练完之后便徒步跑去上学。私塾里下午没有课,林亦单日子跟着苏清痕学功夫,双日子就好好休息。 萧月起初还担心儿子年纪小,去了镇上的学堂里,万一和同学处不好,再被人合起伙儿来欺负。倘若那些同学再将林亦惹恼了,林亦不管不顾揍起人来,估计三天两头就得有人找到家里向她告状。 没过多久,萧月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林亦本就比同龄孩子长得高大,心智也比同龄孩子成熟得多,因而被那些比自己年长的同窗们直接忽视了年龄,当成了好哥们儿好同学。由于他嘴巴甜读书好,也深得先生喜欢,竟是在学堂里混的风生水起,几乎成了孩子头儿。 他经常会从学堂里带同窗回来一起学习或者玩耍。那些有幸被他带回来的同窗,一般分为两类,一类是他特别喜欢的,一类是他特别厌恶的。那些他打心眼里厌恶的同窗,被他带回家后,经常被他用各种手段耍的团团转还不自知。 看了眼下这副情景,萧月立刻明白,林亦又在欺负同学。她再次扭头去看儿子,果然瞧见林亦满脸都是“佃户家的小崽子耍了地主家的傻儿子”的坏笑。林亦不妨萧月再次瞪过来,忙又收起一脸笑容,只是嘴角的笑意实在压不住,仍是时不时溢出一星半点来。萧月不由在心里深刻检讨自己家教的失败,怎么会养出这么坏的儿子。 萧月对那陌生小孩子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还没吃饭吧?过来和小亦一起吃饭吧。这蚂蚁搬家……就先别看了。” 那小孩子尚未答话,门口忽然闯入一个青衣男子。 萧月看到来人就没好气:“苏清痕,你是狗鼻子呀,每次都闻着我们家的饭香过来。” 本来苏清痕只是在柳林寨村南靠近荒地的地方收拾出来一个废弃的小院子住。只是闹内乱的时候,大家人心惶惶,听说宁王大军要从合阳县经过时,好些人家忙着举家逃命,竟是卖房子卖地的凑盘缠和以后的活命钱。苏清痕趁机买了萧月家左边两家邻居的院子,很快就搬进来和萧月做了邻居。他将两个院子打通合成一个,如此一来,地方宽敞不说,院子也比萧月家的大了一倍还多,正好腾出地方正正经经教林亦练功。 让萧月不爽的是,苏清痕自从和她做了邻居,几乎日日腻在她家里蹭饭吃。而且全家人除了她之外,各个都很欢迎苏清痕。 萧生财和王氏还经常埋怨她,说什么当初她不该骗老两口说苏清痕是她的小厮呀,就该老实说小苏是大平的好朋友,一路护送她去边疆呀。一边说还一边用很异样的眼神瞅着她和苏清痕。 萧生财最初听到“小苏”的全名时,表情怪异了好久,但是发现苏清痕一直很坦然,他便放下心来了,只当凑巧是二人重名,还乐呵呵的道:“好像威北侯也叫苏清痕来着,重名的真多。” 种种缘由加起来,搞得萧月每次看到苏清痕过来蹭饭吃就老大不乐意。 林亦看到苏清痕却是十分欢喜,忙上前拉起苏清痕的手:“苏叔叔,你来得正好,我都饿了,咱们去吃饭。” 萧月阴阳怪气的对儿子道:“你白芷和白术姑姑给他做了饭了。” 林亦道:“娘,你不要太小气。苏叔叔教我念书习武,你一文钱束脩都没封过,还不让人家来吃几口饭啊?” 旁边的小孩子则是被萧月那一声“苏清痕”,震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此时方才结结巴巴道:“林亦……你你你……你的师父居然是……威北侯?” 甥舅不识 听了小孩子开口询问,苏清痕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富家公子哥儿。他看到这孩子,不知怎地竟陡然生出莫名的亲切感,温和的笑道:“重名罢了。” 那小孩想想也是,自己怎么可能在这里见到赫赫有名的威北侯?虽说这里风光秀丽,可到底也太偏僻了些,又是个不知名的小村子。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苏清痕越瞧这小孩儿竟是越喜欢,心中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当下又问那小孩:“你是小亦的学伴吧?不如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萧月觉得苏清痕真是越来越过分了,简直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主人了,但是看在有小客人来了的份上,她怎么也得收敛点,免得吓着孩子,弄得人家小孩子以后不敢上门,当下只得客客气气将人带入屋子里。 萧生财和王氏对于林亦带回来的小伙伴,一向和蔼亲切,一副慈祥老人的面孔。对于苏清痕,俩人早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看未来女婿的热情,只是简单问了问昨天半夜苏家小院里似乎有动静,被苏清痕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后,老两口便不再搭理苏清痕,只频频对林亦带回来的新伙伴示好。一会劝小孩子多吃红烧肉,一会劝小孩子多吃青菜。偏偏那小孩子却是极喜欢吃王氏制的酱菜。他吃东西极规矩,听不到任何响动,吃相也很文雅。 苏清痕看得连连失笑,忍不住问道:“这酱菜很和你口味呀!” 小孩子点点头道:“这个比我家的八宝什锦酱菜都好吃。” 林亦得意的扬头道:“那当然,我外祖母做酱菜的手艺可好了。”萧生财和王氏并不知道林亦不是萧月的亲生儿子,而且王氏早就已经认了命,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生出孩子了,故而老两口完全将林亦当成是自己亲外孙来养。虽然萧月从来没管王氏叫过娘,但是林亦叫起外祖母来却很顺溜,这让王氏老怀安慰不少。 王氏当下笑道:“喜欢吃就常来。” 听王氏这么说,那小孩忽然面露难色,连刚入口的酱菜也只是勉强下咽。 萧月想起自己之前的顾虑,总觉得这小孩子一个人跑出来有些不大对,于是旧事重提,问道:“我家里还有很多酱菜,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让小亦给你装一坛。” 小孩子忙摆摆手:“这不行这不行,我娘说,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萧月笑道:“没关系,你娘不会说你的。对了,你家里如果离这里远的话,一会可以让小亦帮你拎着,正好送你回家去。” 林亦当即对萧月平白使唤自己表示不满,没好气的翻个白眼:“我才不要去他家里。” 那小孩忙道:“林亦,我家里很大很漂亮,我一直想带你去我家里玩。” 林亦却道:“你家里的奴仆和小厮,那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每次去学堂里接你下课,都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嘴脸。要不是你家人喜欢摆谱,总是让一堆人伺候你,偏偏那些下人又不讨人喜欢,学堂里的同学也不会那么讨厌你。我想起你家下人的样子,就不想登你家的门。” 萧月终于弄清楚林亦的目的:“小亦,你是看他家里的下人不顺眼,所以才悄悄带了他出来玩吧?” 林亦被萧月一语道出目的,垂下头闷声不语。 苏清痕十分不认同林亦的做法:“小亦,你真是太调皮了。他家里的下人找不到他,一定急得要死。事情传回家里,那些随从小厮,少不得都得因为失职挨一顿板子。你真是要害死人!”挨板子是轻的。需知这世道,很多主人根本不将奴仆的命看成人命,弄不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要发卖奴仆。那些奴仆会被卖到哪里可就难说了。 林亦却理直气壮道:“就是让他们挨板子才好。你没见他们看到学堂里那些穷孩子时那个鄙视的眼神,说的那种刻薄话,那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嘴脸,简直太可气了。” 小孩子眼见林亦挨训,忙对苏清痕道:“叔叔,你不要怪林亦,是我求他带我出来玩的,我整天被人拘在屋子里,烦也烦死了。” 苏清痕道:“怎么会拘在屋子里呢?他们这不是让你出来上学堂么?”很多有钱人都是自己高价聘请西席,在自己家中教少爷小姐们读书,送入学堂的人家并不多。像这小孩子足以呼奴唤婢的家世,会被送入学堂上学,简直是稀奇。 小孩子期期艾艾答不出话来。 林亦撇撇嘴,将同窗跟自己诉苦时说的话竹筒倒豆子般一一倒了出来:“他是他娘亲的独子,他娘亲把他看成命、根、子,可是他从小身子骨就不好,他娘亲以前就整日将他拘在屋子里。后来闹起了内乱,他家里的好几间铺子都遭了无妄之灾,大半年没生意不说,还被那些脱了管束的兵丁和趁火打劫的人抢了个干净。他家里为了躲清静,这才搬到了咱们镇子上避难。只是以前家里请的西席却不愿意跟来。他家里人一时半会请不到合适的先生,又怕耽误他上学,又想着男孩子整天拘在家里也不太好,听说我们学堂里的先生学问和人品都是极好的,这才把他送出来上学。可是学堂外面,每天都有两个小厮守着,到了下课的时间,还会有府里的几个老仆人,坐着马车来接他。” 这么大排场?简直恨不得起居八座的供养孩子啊,这也太娇养了。虽说这派头跟真正起居八座的王侯公卿家里没法比,但是跟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比也不差了。 萧月听了林亦的话,不假思索道:“那就更得把他送回家了。”这可是大户人家的独生子,若是有个一星半点的差池,得多少下人跟着倒霉啊??? 小孩子似乎很不乐意,垂下头,脸蛋霎时间绯红,低声道:“我不想回家。” 林亦最看不得他这副小姑娘一样的羞怯样子,当即道:“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大声点说出来呗,这么忸怩干什么?弄得他们人仰马翻才好,叫他们总是拘着你。” 萧月伸出手,重重刮了林亦后脑勺一下:“再敢胡说!”就算有些奴仆嘴脸可恶,可也罪不至死。 林亦的气势顿时矮了下去,缩在一边不吭声了。 苏清痕只想着应该赶快将这小少爷给人家送回去,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 那小孩垂首道:“我叫赵东哲,我爹是赵之涵。” 林亦闻言瞪大了眼睛:“你爹是赵之涵?你怎么不早说?” 关于苏清痕的各种传闻满天飞,林亦几乎天天都能听上满满一耳朵。他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还曾经偷偷翻出来白术给苏清痕的纸条看过,自然是一定要将苏清痕的过往弄清楚不可。萧月在得到苏清痕首肯后,便觉得也没什么可瞒的,就将苏清痕的一番经历大致说了说,只是隐瞒了和苏清痕相识的那一段。林亦当然知道“赵之涵”这个名字对苏清痕来说意味着什么。 赵东哲很奇怪林亦这么大的反应,道:“你……你又没问我……” 萧月和苏清痕听到“赵之涵”的名字,一时间都怔住了。 赵东哲敏感的察觉到各人的神情变化,又小声问道:“怎么了?” 萧月似乎是为了求证,问道:“你娘的名字,是不是叫苏芳容?” “这个……这个……母亲的闺名我怎好肆意说?不过……伯母……你怎么知道她闺名的?你认识我娘?” 萧月只得去瞧苏清痕。眼前这小家伙既然是苏清痕的外甥,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还是看苏清痕的意思吧。苏清痕自从隐居在这小村庄后,再也没提过去找苏芳容的事。她不知道苏清痕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想关心一下问问他,又怕徒惹他伤心,干脆也就不问了。心里想着,或许是这家伙气性大,所以迟迟不上门去认亲。这下可好,林亦直接将他的小外甥带过来了,看他苏清痕怎么面对吧。自己是爱莫能助了。 萧生财和王氏不明就里。一个只是劝道:“怎么都只顾着说话不吃饭呀?快吃快吃。” 另一个道:“别糟蹋了老婆子的手艺,吃饭吃饭。” 赵东哲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他性子有些软弱,看萧月迟迟不回答,便去看林亦:“林亦,你娘和我娘不会是旧识吧?” 林亦忙摇头:“不是。” “可我听你刚才的话,好像你知道我爹。” “当然了,你家里那么有钱,是镇上最富的大户,你爹的名声,别说我们柳林寨,整个镇子谁不知道啊?”林亦顺口胡诌。 赵东哲又道:“那……那你说我家里……现在不会真的乱作一团了吧?” “那是肯定的。”林亦斩钉截铁的回答。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家要是不乱,他干吗还要将赵东哲带自己家来招待他吃吃喝喝呀? 换了普通人家,顶多当是孩子贪玩,一时半会没回来,不会当一回事。可是放在赵家那样的人家,这绝对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苏清痕正色对林亦道:“你简直胡闹,你非要闹得人家家里鸡飞狗跳才开心吗?” 林亦声气立时低了:“对不起,我……我要是知道他是……我就不乱来了。” 苏清痕道:“好了,快些吃饭,吃完饭赶紧将东哲送回去吧。只说你们两个一时高兴,你就将他带来家中玩了一会,还留了他吃饭,所以才会回去的晚了。别的不用多说。” 林亦忙点点头。 苏清痕又郑重交代道:“尽量想法子不要让赵家的人发落下人。” 这点子事对于林亦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林亦忙点头答应了。 苏清痕则是看着眼前这个比林亦年长,却比林亦要白净瘦弱不少的外甥长长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劝慰道:“没什么大事,先吃饭吧。” 赵东哲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听苏清痕这么说,脸色立时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哦,我……我已经饱了……我还是早些回去吧……不然心里还是不踏实。” 苏清痕道:“那就回去吧。以后常来玩,不过要先和家里人打好招呼。” 赵东哲忙点点头。 林亦也没了胃口,便送了赵东哲回去。 萧月看苏清痕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本来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哎,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相约扫墓 等到林亦回来,王氏和萧生财老两口已经结伴逛集市去了,家里只剩了萧月和苏清痕。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大开的堂屋中闲唠嗑。那样子要多光明正大就多光明正大,直让林亦恨不得让这俩人多闹出点暧昧来。 知道苏清痕此刻只一心想知道赵家的光景,林亦收起自己的小心思,也不废话,只是干脆利落的说了自己在赵家时的所见所闻:“那些接不到东哲的仆人找了一会,发现找不到人后,也不敢欺瞒,一边留着人继续找小少爷,一边回去报了信。等我送了东哲回赵家后,赵家那边都已经快翻了天了。平时伺候和接送东哲的下人,都被拉下去当众打板子了,还说要发卖。幸亏我带着东哲及时回去了。东哲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了,说是自己不耐烦天天被一群人簇拥着,所以就不等下人来,自己提前出了学堂,悄悄的溜了去玩。他只说是路上遇见我的,一点也没提是我偷偷带着他躲过他家下人离开学堂。赵家的人只当我是他的同窗,还好生招待过他一场,又把他送回去了,所以对我态度很好。那些下人也就被免了责罚,不过还是有几个人被打的下半身鲜血淋漓。以后恐怕也轮不到他们再去伺候小少爷了。那家人真是心狠……很记挂着东哲呀。” 林亦本来想说林家人做事心狠手辣太过分了,但一想起赵家和苏清痕的关系,硬生生改了口。 萧月对他那点花花肠子自然是清清楚楚,当即道:“东哲自己揽罪名?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林亦忙举手发誓:“我这么有担当的人,绝对不会出这种馊主意。” 萧月好笑:“撒谎撒得跟真的一样,林亦,你不觉得可耻么?我就不信以东哲那性子,还能编出这么大一段谎话。”虽然只是见了一面,可是赵东哲怎么看都是个老实孩子,一点也不像她这个儿子这么不让人省心。 林亦又道:“话是我教的不假,可那真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说了,这回真不怨底下那些人,他不愿意让那些下人无辜受罚,可就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求情。所以我就教他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顺道还摘清了自个儿。 萧月虽然白了儿子一眼,可对赵东哲的人品大感欣慰,对苏清痕道:“这么看来,你那外侄子为人相当不错。” 林亦叹道:“可惜就这样,也没保全那些下人。”他虽然看不惯赵东哲身边的奴仆,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损招来整人,但是真看到了赵家对那些奴仆毫不留情的处罚,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心中颇为后悔。 萧月叹道:“那也不能就说是赵家心狠手辣。那些大家族的事,根本说不清楚。赵东哲是长房的长子嫡孙,家里看护得紧也无可厚非。竟然莫名其妙弄丢了他,那些下人就是办事不利,打罚是应当的,免得以后再有人轻忽大意,以防以后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当大家族里治家跟你背书一样容易吗?” 林亦嘀嘀咕咕道:“那好好的人也不能说卖就卖吧……”想想赵家因为一点芝麻大的事就那么对下人,再想想苏清痕幼年时被人倒卖的事情,林亦越发痛恨这种行为。 萧月道:“那些奴仆在很多人眼里,那根本就不当……”话只说一半,意思已经全表达清楚了。她顾念苏清痕的感受,没把不当人看的话给说全。这个跟人品道德扯不上太多关系,还是观念问题。别说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就是一些耕读传家的平民小户,为了以示家风清白,那些做了奴仆或者妾侍的亲戚,便全都不认了,就当没有这门亲。赵家的下人把小少爷弄丢了,赵家只是发卖不是直接打死,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很仁慈的行为了。想到这里,萧月劝了劝苏清痕:“看赵家这样的态度,想来苏芳容不敢认你,也是有自己的难处吧。他们赵家虽然称不上高门,还是经商起得家,但却是家风严谨,家资丰厚,也算得上大户人家。你这个大哥能不能认,还真不是苏芳容说了算的。她当时就算认了你,回头跟家里人一说,万一赵家人不愿意认这门亲,还连带她也嫌弃了……她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东哲想想。” 她虽然因为那次的事不喜欢苏芳容,但却不希望看着苏清痕为了这件事郁郁寡欢,倒不如让他早日解开心结的好。毕竟为了苏芳容受苦受难那么多年的不是自己,自己当日再生气,也肯定及不上苏清痕伤心,只是苏清痕面上一直不显露罢了。再说看赵东哲那样子,赵家的长辈只怕也是不差的,不然也教不出这么老实敦厚的孩子。这亲就算认了,也不算太委屈苏清痕。 苏清痕面上倒没什么郁色,反而笑吟吟道:“你看起来似乎很关心我的感受呀,拉里拉杂说了这么大一堆,还不是为了让我宽心?” 萧月倒是挺大方:“好歹大家也相识这么多年了,我总不好看着你心里难过,却连一声安慰也没有。你倒是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清痕却顾左右而言他:“这事先不想了,眼下倒是有一桩要紧事,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办。” “你有什么要紧事?”萧月煞是奇怪。苏清痕以前一直很安分,轻易不生事。大约是几个人都心知肚明,白芷白术就是被陆询派过来看着他的,所以他也就不让两个姑娘为难。如今他算是行动彻底自由了,无论他想做什么事,白芷白术不但不会妨碍他,恐怕还会事事迁就他,顺着他,帮着他,不过苏清痕还是安安分分的。只是不知他今日这是想起了哪一出。 苏清痕道:“过几日就是清明节了。我想回一趟薛家村,那里距离这里不太远,可也算不上近。若是走水路,怎么也得大半天。” “你是回去拜祭你爹娘吗?那你回去就是了。”萧月答得干脆利落。 苏清痕道:“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 萧月一愣:“我去干什么?我和你们苏家非亲非故。” 一旁的林亦插嘴道:“非亲是真的,非故可不一定。” 萧月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今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一边老实呆着去。” 林亦讪讪低头,不敢再去轻掳母亲大人的虎须。 苏清痕则是笑道:“我一个人去太无聊,来回路程那么长,我又没有熟识的朋友。你就当陪我出去踏青散心好了。” 萧月摇头:“不妥不妥,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若和你一道出门,我是没什么,你就不怕吓退了那些紧盯着你家大门的媒婆?再说,不是还有白芷和白术吗?你带着你那两个妹子去认认亲也好。” 苏清痕本来还是笑吟吟的听萧月说话,结果越往后,脸色就越不好,怒冲冲站起来:“你若不愿意,那我自己去好了。”说完便大步出去了。 等他气哼哼走了,萧月才转头对林亦道:“你苏叔叔好像是生气了。” 林亦点头,很肯定的道:“不是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好端端的,他发哪门子脾气?” 林亦叹气:“如果真的是好端端的,他就不会发脾气了。” “我怎么觉得你说话,好像里面带了刺?” 林亦忙将话题扯开:“娘,刚才还有件事忘了说。赵家的人听说我功课好,又看我是真心护送东哲回家,就说以后东哲实在想来找我玩,跟家里说一声就是了。不过一定在身边带上小厮,不能一个人乱跑。” 萧月道:“你刚才怎么不跟苏叔叔说?” “有什么可说的。反正东哲若想来自然会来,他又不能挡着不让,东哲若不想来,他又不能硬把人抓来。我看苏叔叔还是挺喜欢东哲的,若是哪天突然看到东哲又来了,一定很高兴。” “好歹东哲也比你大,你以后别总直呼其名,就叫他哥哥吧。”萧月道。 “东哲哥哥??呃……”林亦一副作呕的样子,“我叫他东哲妹妹还差不多。整天扭扭捏捏,又容易害羞,又爱脸红,说话还斯斯文文的,怎么看都像个小姑娘。” 虽然萧月还没见识到赵东哲的容易害羞、爱脸红,但是扭扭捏捏、斯斯文文全都见识到了,特别是跟林亦说话时,那个模样与其说是像个小男孩对小伙伴说话,倒不如说像个小女孩对邻家哥哥说话。很有点当初青桐村里的那位“小梅妹妹”的架势。不过林亦虽然对“小梅妹妹”很有好感,但若把小梅的言行举止放到个男孩子身上,林亦就不大待见了。 想到这里,萧月点头道:“我也觉得东哲像个女娃儿。赵家人也太娇养儿孙了。” “我刚一走,你们娘俩就嘀嘀咕咕说我外甥坏话。”苏清痕的声音忽然自屋外响了起来。 萧月被他唬了一跳:“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苏清痕走进堂屋,来到她面前,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她:“我再次很诚恳的邀请你清明节一起和我去扫墓。”他是打定了主意,软磨硬泡、软硬兼施,无论如何也得拖上萧月去。一个人去的话真是好生无趣啊。 萧月纳罕的看着他:“干吗非得让我去?实在不行,带上你徒弟去。”萧月直接将儿子推到苏清痕面前。 苏清痕恶狠狠道:“你要是不去,我以后就不教他了。” “你威胁我啊?”萧月闻言怒了。 苏清痕的气势也陡然生出一截:“没错!” 萧月的气势一下子就被他比下去了,缩在一旁的椅子上:“好吧好吧,下不为例。” 苏清痕这才满意的走了,临走还不忘招呼宝贝徒儿:“过来,练功。” 清明拜祭 得了萧月的同意后,苏清痕发狠操练了一下午徒弟,第二日便约着萧月一起上路去拜祭亡父亡母。 萧月最初很不乐意,觉得苏清痕真是有病,提早好几日是要做什么。但是听了苏清痕一番解释后,便也就真的和他一起去了。 江南的春日,端的是景色宜人,萧月一路上看着明媚春色,呼吸着新鲜空气,慢悠悠的骑着马,也算悠然自得,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也罢也罢,只当是陪苏清痕出来散心好了。 苏清痕和她并辔而行,也是随意的握着缰绳,慢悠悠的随着马儿溜达。二人这番姿态,端的是一派富贵闲人郊野踏青的架势。 行到一处无人的远郊,萧月道:“那日你家里半夜有动静,我只以为是宫里秘密送了银子来,却不想连同信长风的骨灰也一并送了来。” 原本王斯礼是想让苏清痕犯下私自处决朝廷重犯以泄私恨、军中斗殴打死有功将士两项重罪,他借着这个由头,将苏清痕弄死,然后上书朝廷,说是苏清痕畏罪自尽。谁料陆询却硬生生违背宁王的意思,将人放了。想来宁王还是对儿子很信重的,到也没坚持一定要苏清痕死。王斯礼便在回京途中上奏,只说苏清痕挂冠归去,信长风畏罪自尽,至于余恩备,则是酒后上校场看台,不小心遗落了兵器,结果醉醺醺的从看台上掉下来,被枪头正插进心口。先头那位皇帝、如今的废皇帝便发了话,直接将信长风的尸体挫骨扬灰,不必再费事了。最后查证信长风并没有家人,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便也再没有累及家人。 想来那骨灰便是陆询设法保了下来,后来竟是和和那笔丰厚的赏赐一并给了苏清痕。 苏清痕道:“所以我才要提前几日出发,先葬了长风,再返回薛家村祭拜我爹娘。” 萧月却是话题一转,又开始埋怨起来:“我说你怎么不找白芷和白术陪你去拜祭双亲,原来你是让两个姑娘天天往各处跑着帮你处理那几大箱金银珠宝。真无耻!” 她原本还想着,得了这么大一笔银子,苏清痕既要处理了银子,又要不引人注目,估计得天天跑这附近州县的钱庄了。这陆询也真是的,直接给人点银票不就完了?非得大半夜偷偷摸摸的往苏清痕家的院子里拉了几车银子。纵然是给苏清痕添堵了,难道就没让内务府为难么?岂料最后却是白芷和白术做这种力气活,苏清痕倒是借着要葬了信长风跑出来溜达踏青。要葬个骨灰盒子,什么时候不成,干吗偏偏选在这时候?拙劣的借口! 苏清痕很是无辜:“陆询要给我添堵,我就得乖乖就范吗?再说,不是我指使她们俩的,是她们主动提出来要自己跑腿的。” 萧月白了他一眼:“这种事你当然不好主动张口指使两个姑娘,必然是等着人家主动包揽活计了。看来你不止无耻,还很卑鄙。” 苏清痕摸了摸鼻子:“何必说的如此严重?” 萧月又道:“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不知道究竟是林亦在跟着你学功夫,还是你在跟着林亦学那些不入流的坏手段。”这种做事风格,分明是林亦的。真是……一点都不光风霁月,一点都不坦坦荡荡。等回头有时间了,她得好好教诲儿子,做人做事得堂堂正正,不能总是想着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实在不成,那也得用阳谋,何必总是用阴谋诡计。 苏清痕实在受不了了:“小月,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这些话你回去留着教训小亦就好。不过就是一点点小事,你怎么把我和小亦说的这么坏……” 萧月一抬下巴:“怎么,不服气啊?”这家伙居然还敢不受教! 苏清痕忙安抚身边戴了帷帽以期遮掩美貌的心上人:“不是不是,服气得很。我就是想着,这么好的风景,你说这些,多么破坏气氛。” “什么气氛?这荒郊野外的,能有什么气氛?”萧月气哼哼的丢下一句话,径自打马前行。虽说速度不至于太快,但也将苏清痕远远抛在了后面。 苏清痕暗自愤愤磨牙:“人都出来了,还装什么傻?” 五日之后,边赶路边游玩的苏清痕和萧月赶到龙头县。 原本龙头县沈氏一族因为通敌叛国被灭族,尸身也被衙门里请人草草拖到乱葬岗了事。做为惩罚,连沈氏一族的宗祠都被拆了。新帝登基后,平反冤案,下令帮沈氏一族重修宗祠。只是尸骨因为时隔久远,已经无法重新收敛,便将乱葬岗挖了一个大坟茔,将岗上所有尸骨全都收敛下葬,并立了一个无名的大墓碑。信长风双亲因为过世早了一段时间,在族人的帮助下还是入了祖坟的。苏清痕和萧月便以信长风的本名“沈石头”,将其在沈家祖坟下葬。 如此一来,苏清痕终于了却一桩心头事。只是信长风临终前,他还主动应承过另外一件事,那件事做起来虽然棘手,可他却一直没忘。如此不只是帮信长风,也权当是帮了太子爷一把好了,免得他这个储君做的不安稳。 两个人对着信长风的新坟拜祭一番后,这才离开龙头县,再次南返。 到了薛家村那一日,正好是清明节前夕。翌日,二人一大早便来到苏父苏母的墓碑前。 萧月怕苏清痕难过,时时不离他左右,只怕他愁闷时无人开解。岂料苏清痕竟跟个没事人一样,只是将墓前的杂草清里的干干净净,然后将事先准备好的酒水果子糕点等祭品,一样一样摆在墓前。从头到尾,只是默默干活,一张脸很是淡然,不见半点伤感。 萧月顿时大彻大悟,反正这小子都离开爹娘十好几年了,估计早习惯了没爹妈的日子。既然想明白了,她也就不在旁边赔小心了,退到一边看苏清痕一个人忙活。 苏清痕将纸钱点燃后,发现萧月不在身侧,忙招招手让她过来。 萧月不明所以,只好凑上去,问他:“怎么了?” 岂料苏清痕一把拖过萧月的手,对着墓碑跪了下去。萧月不妨他突然下跪,被他带着一起跪了下去。 只听苏清痕一本正经的对着墓碑道:“爹,娘,儿子把你们未来媳妇带过来了。” 萧月一听,甩开苏清痕的手,整个人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 苏清痕也跟着站了起来:“你怎么突然站起来了?快来拜未来公婆。” 萧月又气又恼,当即便在苏清痕肩头捶了两拳:“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媳妇。” 她一边说着,举手还要打,苏清痕却侧身躲开了,笑嘻嘻道:“平时打我几下都成,反正你也打不疼。只今天不行。不然给我爹娘看了,以为我要娶个悍妻,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的。” 萧月更加气恼:“我今天就让你疼疼!”说完四处瞅着墓碑左右,看有没有趁手的“兵器”。 果然就给她看到脚边不远处一根枯树枝,她伸脚一勾,那枯树枝便稳稳落在手里。她要是不教训教训这个油嘴滑舌,一路蒙骗她的家伙,她就不叫萧月。 苏清痕被吓了一跳,忙躲远几步,口中连连求饶:“小月,小月,我知道我这么求亲有些仓促和突然,选的时间和地点也十分特别。不过,你也不用发这么大火吧?” “你求亲选的时间和地点确实很特别,多年前我就见识过一次,此番又见识了一次,没想到这次更特别。”不同的是,上次是惊艳,这次是惊怒。话说回来,上次被他甜言蜜语哄了几句就让他给卖了,事后想想,她其实也是很愤怒的。话再说回来,她现在才惊觉,不是苏清痕跟着林亦学了一肚子的花招和阴谋诡计,分明是林亦跟着苏清痕孜孜不倦的学习,所以才会长歪了。她早就知道这家伙一肚子坏水,偏偏分别数年后重逢,她还是被他那翩翩君子的外表给骗了,居然还将好好的孩子托付给他来教。 萧月越想越恨:“你还敢躲?看招!” 苏清痕眼见她真的将树枝当剑劈了过来,正要躲开,萧月却忽然将手里的枯枝扔了,伸手指向他身后:“有人来了!” 苏清痕笑嘻嘻道:“你别骗我了。”他若一回头,指不定她就会在他背后耍什么花招。 萧月跳到他身前,掰着他脑袋向后看:“真的有人来了。你看那辆马车,分明就是往这里过来了。” 苏清痕看似轻松,实则刚才做那番举动,说那些话时,心里七上八下十分紧张,况且此地又没有第三个人,安全得很,他早收起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了。此番静下心一听,果然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忙顺着萧月的手劲儿回头一看,就看见一辆青幔小轿车往这边来了。 苏清痕一思忖,看看不远处的一片桃花林,忙拉过萧月匆匆走了。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这人烟稀少的小道边。车内下来一对年轻男女,看那相携相伴的样子,像是一对年轻夫妻。 萧月和苏清痕则只是躲在桃花林里,同时靠在一株树枝还算粗一些的桃数后面,偷偷往不远处瞧着。 萧月虽然不及苏清痕的眼力,但也很不差了,她道:“是苏芳容。她旁边那个是你妹夫吧?” 苏清痕却并未答话。 萧月只当他还在生苏芳容的气,孰料一抬头,却发现苏清痕正低头痴痴望着自己,一双眸子里翻滚着无限柔情和炽烈的期待。 萧月这才惊觉,两个人此番竟是紧紧靠在一起的,她这一抬头,竟是呼吸可闻。她心里一紧张,就要退开,岂料苏清痕却是双臂一伸,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萧月咬牙低声道,“放开我。” 我要离开 听了萧月的话,苏清痕不但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两条坚实有力的臂膀,将怀中柔软的身躯连同不安分的胳膊,一同牢牢困在怀里。萧月大怒,两手摸上苏清痕腰眼,狠狠掐了下去。 江南的气候本就比北疆暖和得多,如今既是春日,兼之苏清痕本就比常人穿的薄,这一下子,跟直接掐住肉上也无甚区别。偏偏苏清痕还是不松手,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反而萧月掐在那又结实又硬的皮囊上,只觉得有劲儿都使不上。 另一边,苏芳容和赵之涵夫妇来到墓边,至于陪同而来的奴仆们,则都只在车旁侍立,远远看着这边的情形。想来是夫妇俩人不愿意让人上前打扰。 苏芳容是萧月早就见过的,只是这次她不再穿艳丽的蜀锦衣裙,只穿了一身素淡的衣服,一旁的赵之涵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身着深青色缎面襕衫,头戴同色束发纶巾,夫妻二人的打扮倒是都不怎么张扬。怪不得赵东哲那一身打扮不显山不露水,只隐隐约约透着一星半点的贵气。 萧月眼见人来了,就要高声喊非礼。苏清痕不待她出声便低声道:“别吵,别让她现在看到我。” 萧月继续低声咬牙:“那你就赶紧放开我,不然我就大声叫喊,把人招过来。”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墓碑那边的苏芳容“咦”了一声,惊奇道:“这里怎么会有人先我们一步来拜祭?还事先清理了一番。” 赵之涵也颇为不解,问道:“你已经没有其他亲人在世了,莫非是岳父大人生前的学生?” 苏芳容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萧月凝神细听着那边的动静,一时间竟也忘了再去吵嚷,只仔细听着苏芳容如何应对,看她会不会对赵之涵说实话。 苏芳容讷讷道:“我……我爹的先生从没有在清明节来过,这次又怎么会……” 赵之涵又道:“莫不是你家还有什么远亲吧?” 苏芳容顿时脸色大变。想到那一日忽然撞见苏清痕,她越想越狐疑起来。莫非真的是哥哥来了?她一心盼着苏清痕能好好的,期望有兄妹重逢的那一天,可是真到了那一天,她竟然……竟然连话也不敢跟哥哥多说一句,就那么撂下几句绝情的话,头也不回的走了。如今若是再想找苏清痕的下落,可就再也不容易了。何况,即使找到了又如何?赵家的人绝不会认这门亲。她在赵家做了那么多年长媳,太清楚这家人的秉性了。说不定因此,还连带东哲也遭了公婆厌弃……家里的小孙子,又不只是东哲一个……偏偏丈夫身体又不好,她这个名义上的长媳,还不是一切都攥在别人手里。 赵之涵发现妻子不对劲,忙问道:“芳容,你怎么了?” 苏芳容这才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难道真的是哥哥来了?思忖半晌,她忽然推开丈夫,全然不顾平日的淑女风范,提起裙角小跑着在四周转了一圈,看附近有什么人经过。 先不管那许多了,如果这次真的可以再见到哥哥,她说什么也要把人留住。自己嫁人多年,以前的天真纯善早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反倒是成了这副营营苟苟的性子,一心都扑在内宅里那些家长里短上。她如今就算拼一回又何妨? 看到不远处的桃花林,苏芳容匆匆向这边跑过来。 这片桃花林浑然天成,并非人栽,树木横七竖八,萧月虽然并不担心苏芳容会在花木掩映下一眼看见自己和苏清痕。但只要苏芳容进得林中,认真找一找,不消一刻钟,他们就得被发现。 桃花林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苏芳容的抽泣声。 萧月低声问道:“苏清痕,你真的不出去?看起来,她好像是后悔了。” 不待苏清痕回答,外头又传来赵之涵的声音:“芳容,别找了,八成是个姑娘来拜祭岳父岳母。” 苏芳容这才停下想要进桃林的步子,回头去看自己丈夫。 赵之涵将刚才在墓边不远处见到的帷帽捡了起来,拿在手中遥遥给苏芳容看:“芳容,你看。” 萧月瞧着赵之涵拿在手里的碧纱帷帽,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只顾和苏清痕纠缠,竟将头上已经松动的帷帽遗落了。 苏芳容匆匆走到赵之涵身侧,看到这明显是女子才会戴的帷帽,问道:“这是……?” 赵之涵朝墓碑不远处的地上一指:“就在那里看到的,落在矮草丛里了。你刚才只顾四处往远地方瞧,所以没发现。” 女子的帷帽?看起来应该还是个年轻女子的帷帽!苏芳容脑子里打了个结。就算不是哥哥也就罢了,可是怎么还会有年轻女子来拜祭父母? 赵之涵又道:“芳容,你怎么哭了?” 苏芳容忙取出绢子擦擦面颊:“没什么,想起爹娘,有些伤心。” 赵之涵叹道:“你每次来拜祭岳父岳母都哭得双眼通红的回去。” 他越说,苏芳容便越委屈,最后依偎到他怀里:“之涵,我只剩下你了。”这下恐怕哥哥也会恼了她,不再认她了。 赵之涵微微笑道:“又来胡说,不是还有儿子吗?还有爹娘、弟弟、弟妹他们。” 苏芳容却抽泣着问道:“之涵,如果……如果我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你会不会嫌弃我?” 赵之涵一边安抚妻子一边道:“怎么今日净说傻话?谁还能没做错过事呢?” 苏芳容面色稍霁,这才和丈夫一起去拜祭了亡父亡母,抽抽噎噎的离去了。赵之涵早将帷帽丢在一边,半挽半扶着妻子往远处的马车走去。 萧月眼见他夫妻二人走远了,这才道:“苏清痕,你妹夫看起来不错呀!” 苏清痕依旧紧紧束缚着她,道:“不错什么?论武功、论相貌、论地位、论家底,他哪点比得上我?” 萧月这才又想起自己还被人抱在怀里,登时又开始奋力挣扎,抓在苏清痕腰眼上的手又开始用力。 苏清痕道:“小月,我若为人夫,会比赵之涵强上百倍。” “关我什么事?”萧月斥道,“你再不放手,我就真翻脸了。” 苏清痕低头看着她精致的眉目,长长的睫毛,殷红的樱唇,忽然道:“小月,我当年骗了你,虽然也后悔过,可其实,更多的是庆幸。如果我没答应姓袁的那个王八蛋骗你,也许这辈子就错过你了。” 萧月没好气道:“他是王八蛋,你是王八蛋的帮凶。” 苏清痕却不理她的话茬,只是又低声缓缓道:“小月,我一个人孤单太久了,我都有点怕那种孤单了。我很想要一个家,只有你能给我一个家。” 萧月听了这话,胸中竟是一窒,只觉得有些微微的难受,但她很快清醒过来,别过脸,冷冷道:“放手!” 苏清痕不死心,又道:“我不介意你心里放不下林大哥,你就算想着他也没关系。”人生还长,他有的是时间让萧月把心思慢慢全都用在自己身上。即使她真的这辈子都放不下林钟凭,他也觉得没关系。他才不跟一个死人争! 萧月怒道:“我现在很认真很郑重的告诉你,你再不放手,咱们之前的交情就算完了。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割袍断义,就此绝交!” 苏清痕虽是百般不情愿,可终究是怕这样疾言厉色的萧月,怕她是来真的,只能不甘心的慢慢松了手。 萧月既然脱了身,活动了一下被钳制许久的筋骨,狠狠瞪了苏清痕一眼,这才匆匆跑出桃花林。 她们的马留在了昨夜借宿的人家,萧月熟门熟路的摸上门去,和好心留宿她二人的夫妇道了谢,留了一两银子,牵了马匆匆离去。甫一到了路上,她便不管不顾打马前行,扬起的尘土几乎要将她的身影完全遮挡住。她的马术只是勉强过得去,这辈子,她从没将马骑得这样快过。 没多久,苏清痕便打马追了上来:“小月,你别骑这么快,容易出危险。” 萧月却只是道:“你离我远点,不然小心我拿鞭子抽你。”想起那会给他吃了那么长时间的豆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要是再不识趣,她就真抽他! 苏清痕无法,只得道:“你若讨厌我,我不和你走一条路便是,你放慢些速度。” 萧月才不信他的鬼话,执意扬鞭,速度更快。 苏清痕干脆一挥马鞭,卷住萧月手中的缰绳,迫使萧月放慢了速度,还顺势拉过萧月坐骑缰绳,让两匹马挨得紧紧的。 “你干什么?”萧月用鞭稍去敲苏清痕手背。 苏清痕吃痛,却仍是不放手:“我真的不和你一道走。” 看萧月根本不信,依旧是死命挣扎,他只得又解释道:“我要去五云山,找邱崇杰前辈。” 萧月这才安生下来,满面不解的看着他:“邱崇杰是谁?你找他干什么?”苏清痕这才放手,对萧月解释道:“他是长风的师父,我曾经答应过长风,要帮他照顾邱老前辈。可是这么久了,我一直对邱前辈不闻不问……我还是去看看他的好。至少……至少也得让他知道,他的徒儿已经死了。” 萧月这才“哦”了一声:“你有没有对白芷和白术说过?” 苏清痕道:“没有。你回去后帮我带个口信吧。反正现在我已经行动自由,不用时时刻刻被她们两个监视了。如此先斩后奏,应该不会让她们两个为难。” 萧月点头应下来。 苏清痕道:“咱们不是一个方向,如此就得告别了。” 萧月只是面无表情道:“那再见。” 苏清痕似是不甘心,又道:“小月,我在桃林里对你说的话,你再好好想想。” 萧月恼怒的瞪了他一眼,不再多话,直接打马离去。 苏清痕呆呆看着萧月的背影,顿觉丧气,一向挺直的身姿也委顿了下去。岂料萧月走了没多远,忽然在马上一回头,朝他嫣然一笑。 苏清痕顿时被这灿然生姿的一笑夺去了魂魄,手中缰绳马鞭齐齐松开。萧月忽然一扬手,手中飞出几枚铜钱,直接打向他坐下的马腹和马腿:“姑奶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 苏清痕愣神之间,根本无暇自保,坐骑忽然受惊,变得无比暴躁,前腿也不受控制的弯了下去。饶是苏清痕马术过人也不妨惊变,竟然从马背上直接滚了下去,重重跌在地上,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马蹄踩踏扬起的尘土,直呛得他灰头土脸咳嗽连连。 好容易站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狼狈的仪容,一抬头,却看到萧月早已远远去了。 苏清痕遥望着那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辗转反侧 苏清痕这一走,竟是迟迟没了消息。 照理说,五云山距离此地也不算特别远,快马加鞭,来回只要十日左右便可,但是苏清痕走了一个月,却是一星半点消息也没传回来。 白芷白术有些担心,便再次问萧月,苏清痕到底是怎么说的。萧月无奈,只得又把苏清痕临走前的话仔仔细细又对二女说了一遍。 可是这么一来,萧月也觉察出不对来了。 苏清痕就算在五云山上被什么事拖延了时间,可总会想法子捎个信回来吧?那么多车马行可以帮人寄信呢,写封信能花多少钱?莫非出了什么岔子?需知江湖人士虽有不少快意恩仇行侠仗义的,可又岂能各个都如林钟凭那般光明磊落?林钟凭不过是个异数罢了。难不成苏清痕和那些江湖人士打交道时,得罪了什么人不成? 萧月越是想着这些,神色就越发不好起来。白芷和白术眼见萧月渐渐变了脸色,知晓她是胡思乱想了起来,忙一左一右上前安慰。这个说:“大哥有勇有谋,必然不会有什么事。”那个说:“大哥自从隐居后,只要闲来无事便勤加练功,好歹也算是得了林大人真传的。就算真遇上歹人,也断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萧月胡乱点点头,只是心下更加惴惴不安。越想越觉得,莫不是真遇到了什么事吧? 白芷和白术看看萧月的脸色,想想自己劝慰萧月的那些话,这才觉得劝了还不如不劝。 白芷干脆咬咬牙道:“小月,你放心,咱们两个虽然不再效忠公子了,但昔日许多好友还在继续为那位爷效命。我们姐妹动用以前的人脉,总能将大哥的消息打探个一二。你只管在家等消息就好。” 白术也道:“对对对,你放心好了。” 萧月继续点头。 二女觉得没什么可再安慰的了,便双双告辞回隔壁小院去了。 等白芷和白术走了,萧月这才觉察出不对劲儿。怎么那姐妹俩急急的安慰起自己了?莫非自己看起来竟然比她们姐妹二人的脸色还不好看?自己再急还能急过她们俩? 简直……无聊! 分明是她们俩的脸色更难看!! 当晚,惴惴不安的萧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外面开始下起小雨。萧月甚至能清晰的听到细雨敲击屋檐的声音。辗转大半夜后,房门忽然开了。 萧月猛地坐起来,低声咬牙切齿:“苏清痕,你到底跑哪去了?现在才回来!”她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就断定,他若走了这么久才回来,一定会第一时间来看自己。 林亦纳闷的看着萧月:“娘,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萧月一句话说完就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没看清来人就乱开口。来的居然是林亦,不是苏清痕! 萧月再次仰倒,摆成个很不文明的大字躺在床上,紧紧占据床上所有能被她占据的位置:“大半夜的,你跑来干什么?” 林亦跑到她床前:“你动静太大了,我在你隔壁屋都被你吵得睡不着。” “我不吵你了,你回去睡吧。” “我要和你一起睡!” “你都多大的人了,半夜醒了还要找自己娘亲一起睡!” 林亦去掰萧月紧紧抓着床沿的手:“你往里面躺一躺,给我留点睡觉的地方。” “不行!” “娘~~~~~” “不行!!” “娘~~~~~~~” “不行!!!” 林亦讪讪转身,回自己屋睡觉。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萧月阴森森的警告:“以后再敢大半夜不穿衣服跑出屋,我就让你苏叔叔好好的操练你!” 林亦想起苏清痕教自己功夫时,一反常态的严肃和不留情面,还有那些完不成练功进度时稀奇古怪的惩罚,不由缩了缩肩膀,发誓以后再也不敢随便得罪老娘了。唔,以后大半夜出屋,说什么也得披件衣服。话说回来,娘最近的脾气变得真差! 等林亦出了屋子,萧月缩回手脚,继续睡觉。唔,苏清痕再不回来,小亦的功夫都要落下了。虽然白芷和白术也会继续按照进度指点林亦功夫,但是到底不如苏清痕的功底扎实,苏清痕,你快点回来吧,你这个不称职的师父啊喂。 这样东想想西想想,萧月又开始来回翻动身子,又是半夜的辗转反侧。 天亮后,雨停了,太阳仿佛害羞的不敢露头,半躲在云层后面。 这天,半晴不晴的,比人的心情还要糟糕。萧月抬头看了看天,心情继续郁郁。 林亦睁着一双肿胀的眼睛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昨夜着实被老娘扰得没法好好睡觉。 白芷和白术也相携过来。 萧月眼见二女竟在大清早的时候,于这般光景下造访,立刻明白,怕是有消息送到了。她忙将白芷和白术引入自己房中,坐下详谈。 林亦很有眼力劲儿,忙给两位女师父倒了两杯茶水奉上。 白芷和白术各持一杯茶,却是你眼看我眼,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月忙催问道:“到底怎么了?” 白芷放下手中茶盏方道:“五云山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大哥确实上山拜会过邱崇杰,但是他早就离开了。” “那他怎么还不回来?”萧月觉察到自己似乎是有些太心急了,又补充道,“我家小亦想他了。” 一旁的林亦十分不满的瞅了娘亲一眼,终是没敢吭声! 白芷道:“传来的消息只说他往东北方向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一时半会还没人能摸得清。” 陆询,哦不,宋子询那么强大的关系网都摸不清苏清痕的行踪?萧月越发惴惴不安起来,苏清痕,你到底是去哪了? 早知道他要走这么久,就不把他从马上打下去了,给他做几个生煎包当干粮带上路吃也行啊。 白术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也不知大哥到底去哪里了。” 萧月忽然道:“该不会真的仗剑天涯去了吧?” 此话一出,白芷顿时变色:“大哥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 白术也道:“就算真的要走,也得带上银子吧?就这么两手空空两袖清风的走了,以后怎么生活?” 二女一唱一和,最后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萧月,齐齐道:“大哥一定不会就这么走的,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最后讨论得出的结果是,众人继续等消息。 没过几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开:被关押在陪都皇家行宫西苑的废皇帝被人刺杀身亡。刺客将废皇帝腰斩后成功逃逸,废后和赶过去的太医眼睁睁看着废皇帝挣扎半日,痛苦死去,却也只是束手无策。 这消息捂也捂不住,很快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大江南北,就连柳林寨这种向来消息闭塞的小村子都闹得人人皆知。白芷和白术即使不利用往昔积攒的人脉,也能打听到这件事。 昔日,丽妃在宁王也就是今日的皇帝攻破皇宫时便自尽身亡。只是根据坊间传言,说丽妃不是自尽,而是今上一条白绫将其赐死了。其他上不得台面,也不见受宠的嫔妃,都得了恩典,可在宫中养老。但是为了消除后患却又不担上杀害兄嫂、侄儿的恶名,今上便将废帝废后软禁在了陪都西苑。废皇帝年过不惑方才得子,膝下那些年幼的皇子皇女经此大变,各个惊慌失措,据说都相继病死了。至于是真病死了还是另有内情,这就不是大家敢当众讨论的问题了。 如今竟然凭空冒出一个刺客将废帝腰斩了!丽妃和废帝如今可算都死了! 萧月来到苏家小院,和白芷白术说起这件事。想起苏清痕曾经跟自己说过的,关于信长风的身世。虽然他只是大概讲了几句,但是前因后果萧月还是明白的。 莫非是苏清痕替信长风报仇?转念她又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什么事都去联想苏清痕? 显然白芷和白术也跟她想到一块去了,姐妹两个对视半晌,方才齐齐小声道:“不会是大哥做的吧?” 白术道:“管他呢,等消息吧,是不是大哥做的手脚,应当很快就会有人知会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只白鸽飞落院中。 白术忙上前捉起鸽子,取下白鸽腿上绑缚的细小纸筒,信手放了鸽子,只将纸筒捻开来。 白芷和萧月忙来到院中看白术手上的纸笺: “刺客受伤南逃,西苑执金吾二百佯作追击,不日即将无功而返。” 萧月觉得这事可是好玩极了:“废皇帝被刺杀,侍卫们只是佯作追击,摆明了压根就不打算抓住人。呵呵,到底只是杀了个废皇帝。这可是帮当今天子除去后患的做为。估计皇帝他老人家若非为了皇家尊严,还想着重重打赏刺客呢。” 白芷却道:“你小点声。我告诉你,当日太子殿下因为奉命去陪都办差,刚好宿在西苑。不管怎么说,只要皇上没下令赐死废皇帝,执金吾便当尽心竭力追杀刺客。他们既然只是佯装追击,想来应该是太子殿下授意的。” 萧月道:“这么说那刺客还挺得太子的心的。”十有八九是苏清痕无疑了。说不定就是因为陆询认出刺客是苏清痕,才会下了这么一道命令。不然直接抓住刺客,查明前因后果再直接判个死罪,以彰显当今皇帝绝无害死兄长之心岂不正好! 白术也点点头:“我们既然已经不再侍奉太子爷,按理说,就算以前的朋友想帮我们,也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们。应该……应该也是太子爷授意,才会传来了这么确切的消息。” 刺客受伤南逃?萧月琢磨着纸笺上的消息,忽然惊道:“这么说苏清痕受伤了?” 大吃飞醋 萧月十分怀疑刺杀废帝的人是苏清痕,原因可能是为了帮信长风的族人讨个公道。单单平反冤案,实在难以消解百姓心头之恨。 渐渐有零散消息在民间传播开。据说刺杀废帝的人临走前留了一行字:沈氏族人冤魂索命! 这话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朝廷自然不能公然支持怪力乱神,但追查此案时,少不得要从沈氏冤案入手。龙头县沈氏族人已经被灭了个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族人在世。所以此案不了了之。 那些不信是冤魂索命的人说,幸好刺客留了这么一句话,否则不知要查到什么人头上,还要连累多少无辜。 这下,萧月由十分怀疑变成了十分肯定。可是刺客到底受了什么伤,伤势严重不严重,却又没人说得清了。 难怪苏清痕这家伙总是不肯去认妹妹。他早就打算好了,练好了功夫杀入西苑,腰斩了狗皇帝!万一不幸被捕,那就脱不了死罪,认了妹妹,只会连累亲人。可能会让赵家整个门楣都不好看,反倒让苏芳容不好做人。 萧月觉得自己真是个猪脑子。当初苏芳容那么对苏清痕,苏清痕纵然生气,可仍是一句重话也没舍得对苏芳容说,怎么可能气性大到不认这门亲呢。她早就该想到这家伙另有打算! 这些日子,苏家小院和萧家小院的人几乎都察觉到了萧月种种反常行为。 白芷和白术觉得萧月越来越喜欢往自家小院里跑了,每次都是忐忑不安的过来,垂头丧气的回去,原因好像是因为没见到她想见的人。 林亦觉得他娘亲的脾气越来越大,他都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萧生财和王氏老两口则觉得女儿最近总是神神叨叨的,一个人干活时总是念念有词。好像是在自责,又好像是在求神拜佛。 一日,在听到萧月一边纳鞋底一边念叨什么“佛祖保佑”后,正在赶制新衣裳的王氏终于看不下去了,对萧月道:“你整天求神拜佛的,这是在干什么啊?哎,算了,反正你们年轻人的事,也不愿意跟我老婆子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求神拜佛不能是这个样子,这也太不诚心了。” 萧月细细一想,也觉得自己太不诚心了。光念叨两句,佛祖哪里就能听到了? 怎么也得去神佛跟前上柱香,再捐点香油钱吧? 其实萧月根本不信这世上有漫天神佛,更不信有什么无间地狱。虽然她相信因果报应!但是她忽然觉得,还是去拜拜神佛吧,哪怕只求个心安也成! 这么想着,萧月抛下手里的活计就往外走:“王姨,我出去一下,要傍晚才回来。” 萧生财闲着没事出去钓鱼了,萧月这一走,屋子里顿时只剩了王氏一个。 “哎哟喂,怎么这么急?”王氏腿脚不如萧月利索,嘀咕了一句,眼看是没法再追上去问清楚,干脆也不问了,专心坐着缝最后一针。 这时,午休起来的林亦走出厢房,看到王氏在堂屋,便打了声招呼:“外祖母,我去隔壁练功了。” 王氏如今的日子越过越舒心,早不复年轻时候的刻薄跋扈,反而多了些淡然和温情,加上本来也喜欢林亦的性情,便一直拿这小家伙当亲孙子看待。特别是现在还要靠着萧月养家,家里又有良田又有河塘还有一片荔枝林,萧月自己雇了佃户,并不用老人帮手,只偶尔会带着林亦去田间地头看看风景干干农活。于是,王氏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利益上出发,都对萧月和林亦十分十分好,只差掏心挖肺表心意了。 眼看林亦要走,王氏忙道:“等等等等,过来过来,试试这衣裳,刚做好的。” 林亦一听又有新衣服穿,忙欢欢喜喜进了堂屋。王氏将线头咬断,给他穿上新做好的褂子:“这可是顶顶上好的棉布做的衣裳,你娘选的料子,她说这种棉布比那些绫罗绸缎都贵重,但是穿着舒服。” 林亦一双大眼睛弯弯的成了月牙,笑眯眯道:“外祖母和娘都疼我。” 王氏半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不错不错,穿上就是好看。” 林亦虽然年纪小,可也瞧得出这做工的精细,当下对王氏道:“其实外祖母不用花费这么多心思做衣服,更不用绣什么暗纹,左右我穿衣服坏得快,只要马马虎虎过得去就成了。回头我跟娘说说,不用给我买这么贵的料子。哪能穿着这么金贵的衣服练功呢?” 王氏一听这话,一下子想起林亦练功的事,心里就开始难受起来,早把视苏清痕为准女婿的事忘到脑后了:“天杀的苏清痕,每天变着法的折腾你,衣服坏了事小,万一再把你折腾坏了可怎么办?好不容易他不在,却留着两个妹子继续折腾你。你娘也不管管他!”她给林亦上过几次药,看到孩子浑身上下那些青青紫紫就觉得渗得慌,可怜一个小娃要受这种罪。 林亦忙上前伸出两指,轻轻点在王氏嘴唇上:“嘘,外祖母,你可小点声,千万别被娘听见,不然她又要发火了。她最听不得有人说苏叔叔坏话。” 王氏才不信:“她自己说起小苏的时候,从来都没好话。其实要我说,小苏除了教你练功的时候,脸黑得有点吓人,其他时候挺好的。” 林亦道:“外祖母,你太不了解娘了。她自己随便怎么说苏叔叔都没关系,可她就听不得除了她以外的人说苏叔叔半句不是。” 王氏大为不解:“你娘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毛病?” 林亦抓抓头,一时答不上来。娘亲具体什么时候才有的这个毛病他也说不清,反正有了就是有了。而且苏叔叔、白芷白术姑姑,还有自己,统统都晓得娘有这个毛病,偏偏娘自己不知道。 哎,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清自己对苏叔叔的心意啊!林亦每每想起这个问题都觉得很苦恼!他这个做儿子的,都快为了娘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只可惜娘她老人家一点也不晓得体谅体谅呀!林亦痛苦的抬头,无语问苍天! 萧月一路来到慈云庵,拿出前所未有的诚心拜了拜观世音菩萨,只求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能够庇佑好人。 “观音大士啊,苏清痕虽然曾经骗过我,不过那也是实在没办法,除此之外,他这辈子没做过别的坏事,反倒是帮过不少人。既然我都已经不跟他计较了,你也就别让他遭报应了。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你可千万别让他有事。” 萧月正念念有词,她身旁拜完了观音的女子相携起身。一女道:“听说庵堂后面的绛霄花开得很漂亮。”“绛霄花的花期向来很长,这会应该还不到败落的时候,咱们去看看吧?” 两个女子相携离去。 萧月跪在坐垫上发起怔来。如火如荼的绛霄花,舞剑的白衣男子,温热的吐息,甜蜜又诚恳的情话,当年那一幕忽然冲上心头,让人不由得心头一颤。 萧月不知愣了多久,忽然醒过神来,匆匆跑到慈云庵后面的绛霄林里。 如火一般肆虐的繁华几乎要灼痛人的双目,林间不少信女穿梭其中,可是独独不见当年那抹潇洒俊逸的白衣身影。 再入此间,竟已恍如隔世!萧月叹了口气,离开慈云庵往回走。 走到秋叶湖畔时,天又飘起了细雨。最近总是下雨,总也不见晴。算起来该是梅雨时节了,这雨一下,怕是一个多月以后才会放晴了。 萧月出来的匆忙,没有准备伞,这会也不会有人送伞过来。 她雇了条小船渡河,躲在船舱里避雨。呆呆坐在坐垫上,看着水面泛起的一圈圈小小的细密的涟漪,眼波越来越温柔。不知怎地,竟好像又看到那个立在桥头目送他离去的温润男子。 其实当年的一切,也并非全是骗局。至少,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虽然她一直不明白,除了长得还算好看之外,她到底有哪点值得他心心念念惦记了自己这么多年,直到如今还那么的……贼心不死! 萧生财和王氏早就婉转的劝说过她,虽然她生得好看,可相比那些十五六岁的适龄小姑娘,她年纪不小了,儿子都那么大了,更别提什么清白之身了,苏清痕硬是愿意倒贴上来,是她的福气。她懒得听那些陈词滥调,但也并非真的没有做过考量:在世俗的眼光看来,苏清痕原本可以找到更好的姑娘,何必非要打自己的主意呢? 萧月一路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回到柳林寨。等走到苏家小院时,浑身已经被细雨淋得半湿。她对着半开的院门叹了口气,举步往家里走,可就在这时,她的耳朵里敏锐的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苏清痕的声音! 萧月心中狂喜,正要开口朝门里叫时,忽然想起什么,便收了声,悄悄往院子里走去。如果他真的负伤回来,这会应该静养才是吧? 屋内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碗碟摔落的声音。紧接着是白术焦灼的声音:“大哥,你没事吧?” 萧月心里一紧。苏清痕真的出事了? 此刻,苏清痕大马金刀坐在床头前,好声好气安抚白术:“我没事,没烫着。” 白术没好气的瞪了床上的白芷一眼:“看看你干的好事,这么大的人了,不就是吃个药吗?至于学小孩子耍赖吗?” 苏清痕却道:“白芷不喜欢喝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不要发火了。幸好我早有准备。”他说着,伸手从桌子上端过来另一碗药,递到半躺半靠的白芷唇边,“乖,喝药,别再把这碗汤药打碎了。” 白芷刚才推开凑往唇边的汤药时,不慎差点烫了苏清痕的手,很是不好意思。本来还想开口道歉,结果没想到苏清痕竟然又端了一碗药过来,她当即叫道:“我不喝,你拿走。” 苏清痕很有耐心的哄妹妹:“我熬了一个时辰呢,妹妹呀,你就看在哥哥这份心意上,也不能糟蹋了这碗药。” “我真的没什么,你们干什么都逼着我吃药。” “偶感风寒虽然不是大毛病,可万一多拖几天,再拖成了大病怎么办?快点乖乖张嘴。”苏清痕继续苦口婆心。 白芷又要推却递到唇边的药碗时,眼角余光扫到门边的女子:“小月?!” 萧月看着床边的一幕,心里一股邪火“腾”地冒上来,就再也压制不住。她担心了这家伙那么久,今天还巴巴的跑去慈云庵祈求他平安无事。结果他好整以暇的坐在家里和自己妹子调情。什么哥哥妹妹的,呸呸呸,恶心!那是他妹子么? 情有独钟 苏清痕本来本来还在自顾自的念叨着:“来来来,本侯爷亲自喂你吃药,这么大的面子,你就张张嘴。” 孰料他话音未落,就被白芷一句“小月”给打断了。整个人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动作停了一停。 他回头看到萧月,忙放下手中的药碗。待发现她全身湿哒哒的,他几乎是一个箭步便冲到了门口,差点就忍不住将她揽在怀里,却只能死命克制冲动:“小月,你这是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你管我去哪了?”萧月凶巴巴的吼出一句,眼圈却不由自主的红了。 苏清痕顿觉手脚无措:“你这是怎么了?” “死不了,也没得风寒。你去喂你妹妹吃药去吧,我走了。”萧月气呼呼的扭头就走。 苏清痕忙追了出去:“小月,你怎么还在生气呀?” 眼看萧月出了苏家小院,要往自家门里拐,苏清痕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拉过来,揽在自己怀里:“小月,你别在跟我发脾气了。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上次是我莽撞了。” 仿佛是为了避雨,苏清痕一边说着,一边揽着萧月躲到了门前的大树下。 萧月一脚狠狠踩在他脚背上:“你放开我!” 苏清痕吃痛,却依旧紧紧抱着她不放,忽然低声问道:“分开这么久,我天天都在想你。你想不想我?” “想我?我看你更想你的好妹妹吧?你不是熬药熬了一个时辰吗?快去温声软语的哄着人家喝药啊。那可是偶感风寒,万一拖成大毛病,可就了不得了。” 苏清痕一怔,继而微微笑开:“我下午回来后,马上就去找你了,结果大叔大婶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小亦和白芷、白术也不知道。白芷大概是这几日又忙着打听消息,又要处理那些金银珠宝,偏巧这些日子天气不大好,所以就得了风寒。白术身体倒是没什么,可就是没法劝动白芷吃药。人家好歹也是为了我才弄成这样的,我总不能不闻不问吧?我就想着,等把药熬好,再让白芷吃了药,大概就是傍晚了。你走的时候不是跟大婶说,你傍晚之前会回来吗?我满心都在盼着你回来。” 萧月的心情这才稍稍好了些,想想白芷白术若是病了,连自己都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是苏清痕?额,自己刚才的脾气似乎有些大了。不对不对,自己为何生这么大气来着?苏清痕爱喂谁喝药就喂去好了,关自己什么事? 苏清痕看着萧月纠结成一团的眉毛,笑意却是越来越浓:“小月,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萧月心中大惊,就要去推苏清痕:“谁吃醋了,我要回家,你放开我。” 苏清痕却是越抱越紧,丝毫不在意身上被萧月弄湿的衣衫:“不放。让我牵肠挂肚这么久,怎么也得先给我抱个够本再说。” 萧月给他气得哭笑不得,忽然想起什么,急问道:“你到底哪受伤了?额……陪都西苑的刺客是你吧?白芷和白术收到的消息说你受伤了。” “哈哈”苏清痕笑出声来:“这么危言耸听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给她们俩传的。” “到底哪受伤了?” 苏清痕终于松开一只手,将左手手背递到萧月面前:“刺客是我不假,受伤了也不假。不过只是这里受伤了,被划破一点皮。我本来只想潜入西苑看看那狗皇帝过得怎么样,如果他被圈禁后过得很可怜,我就让他活着。结果我发现他居然还是锦衣玉食,只是行动不太自由,于是我就把他宰了。” 萧月仔细瞅了瞅,约莫只能看到一条一寸长的小小的红印子,立时长出一口气,嘴角一翘,一下子笑开来:“我就说吗,菩萨是保佑好人的。不枉我今天下午去慈云庵拜……” 她话头忽然打住。被这家伙知道自己这么紧张他,他尾巴该翘到天上去了。 果然,苏清痕又两只手都抱住了她:“难怪会淋得这样湿了。早知如此,我就去慈云庵接你了。真是个傻瓜,我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厮杀都能活下来,才不怕一个西苑里的小小禁宫。” “我这个傻瓜现在要回去换衣服洗澡,不然我也会偶感风寒的,你到底是放不放手呢?” 苏清痕怔了怔,手刚有些松动,却又抱紧了萧月:“不放。我这样占你便宜,等下你走了,回头就再也不理我了,我才没这么傻。你要是真的风寒了,我也把自己弄成风寒,陪着你受罪便是!”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开我?” 苏清痕心疼道:“我要怎样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吧?其实,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你也该清楚了吧?白芷白术还有小亦,他们都说,你这些日子总是惶惶不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下。我现在看看也是,人都瘦了一圈。” 萧月不安起来,开始为自己找理由辩解:“我……我们是朋友,我担心好朋友。” “小月,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就是不敢承认?还是……你觉得如果变心,会对不起林大哥?你别忘了林大哥的遗言是什么。” 萧月垂下头,半晌没有言语。 苏清痕仍是得不到任何回应,暗暗叹了口气,艰难开口,将自己最坏的决定说了出来:“小月,你如果一定要为林大哥守一辈子,那我陪你。你不嫁,我也不娶,我们做一辈子邻居也好。” 萧月心头一颤,豁然抬头,却只看到苏清痕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竟然连这话都说出来了! 苏清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失望不已,终于还是缓缓放了手,抬起衣袖擦了擦她潮湿的面庞:“回去洗澡换衣服吧。热水够不够?我那里还有不少,我提过来给你用。” 萧月却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蓦然间便红了眼眶。 苏清痕慌了神,又成了手足无措的模样:“怎么忽然哭起来了?你别哭,别哭,你一哭,我的心就乱了。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他一边说,一边慌乱的给萧月擦眼泪。 萧月忽然伸手,将他慌乱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我有事问你。” 苏清痕的手指僵了僵,却是眼神清亮:“好,你问。” 萧月道:“其实你以前骗我那次,我早就不介意了……我是真的释怀了。可是,你自己一直都放不下,是不是?” 苏清痕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忍不住又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慢慢说起自己的心结:“是,我一直都很介意,一直都放不下。你不知道,我返回去救你的时候,看到你那样拼命的挣扎呼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我晚到一步……我都不敢想是什么后果。后来我将你救上山,看到你浑身上下都是伤,我就恨不得把姓袁的抽筋扒皮。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恨死了自己,觉得自己简直畜生不如。那天晚上,你睡在我怀里,可是总也睡不安稳,不停的翻身,想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但是怎么也找不到,无论怎么动,都会碰到伤口。你连在睡梦里,都蹙着眉头一直在喊‘疼’。那时候,我看着你的样子,就觉得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萧月就知道是这样的。他后来再见到她,目中每每都是浓重的愧意,那样分明的愧疚,根本不是装出来的,更不是故作姿态的矫情,而是他无意识的真情流露。 萧月这次只是老老实实依偎在他怀里,清甜的声音带着几丝柔软:“那后来我甩脱了你,躲得远远的,让你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有没有遗憾过?” “有,当然有”苏清痕想起这件事就心肝痛,“我担心了你很多年,惦记了你很多年。生怕你后来过得不好,或者有什么不堪的遭遇。我觉得自己像只猪,怎么就会把你弄丢了呢!” “那——”萧月嘴角弯起,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苏清痕一怔,接着就是心情大好:“好看,当然好看。在我眼里,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你更好看了!” 萧月恼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单纯以你看一个女人的眼光来看呢?” “也好看!”苏清痕郑重点头,“你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连魂都被你勾走了。” 萧月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姑娘。但是我一直都知道,柳林寨很小很小,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因为自己长得好看而怎样过。我总觉得,外面的漂亮姑娘肯定多得是。事实上,等我出去天南海北逛了一大圈后,我确实看到过好多很漂亮的姑娘。” 苏清痕有些不解:“可是,这跟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她们长得好看不好看,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系”萧月眸子里蒙上一层淡淡阴霾,一条一条掰着指头数着,“你看,你对我总是觉得愧疚,你因为得不到我所以觉得遗憾,这个让你又愧疚又遗憾的女人,偏偏还是个很好看的女人……你,你真的确定你看懂自己的心了吗?” 苏清痕总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和担忧,这个傻瓜,居然在担心自己对她只是愧疚和遗憾,而不是真正的喜欢。他不由笑起来:“好了,不用数了。正好我也有事想请教你。” 萧月眨巴着一双亮亮的大眼睛:“你说。”他居然还有需要请教自己的事情么? 苏清痕道:“假如……万一……嗯,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我们真的要成亲,你会不会嫌弃我?” 萧月立时被问的满脑子问号:“我嫌弃你什么?”如果根据世俗的眼光来分析,应该是苏清痕嫌弃自己才对吧? 苏清痕脸微微红了,说话也有些别扭:“嫌弃我……那个……早就不是……童子之身了啊。” 嗯?不对呀!在边关军营里的时候,大家都调侃说苏将军洁身自好、守身如玉,连只母苍蝇都没碰过。莫非……莫非其实……他早就被那个变态的好男风的买家给……只是他上次实在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说没有? 萧月看苏清痕的眼神立刻充满了同情,她道:“那个……那个……其实这个也不能怪你……你也是被人害的……” 苏清痕脸色登时变得通红,忍不住伸出指头在她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你想到哪去了?” 萧月一条胳膊得以摆脱束缚,伸手揉了揉自己额头:“那你说你不是童子之身……” 苏清痕叹了口气,解释道:“以前我跟着威远镖局的老镖师一起走镖,虽说是镖局不给我工钱,可是有的主顾很大方,会打赏我们。我当时又没有心仪的姑娘,加上不愿意显得自己多么特立独行,所以做事都跟着老镖师学。他们每次完成任务,一旦得了赏钱,就会去……挥霍一空。至于去什么地方挥霍一空,你能……能猜到吧?我自然不好不跟着去。” 萧月一下子明白过来,重重一拳砸到苏清痕肩头:“你居然小小年纪去嫖妓。” 苏清痕忙一手抱着她,一手在她后背来回安抚:“我发誓,后来没有了。自从遇到你之后,我从来没有碰过别的女人。” 萧月这才顺了气:“这还差不多。” 苏清痕又道:“你看,你以前只有林大哥一个男人,可是我前前后后跟好几个女人上过床。算起来,是你比较吃亏。假如我和你成亲,你会不会嫌弃我这点?” 萧月垂下头,眼圈再次红了,其实他这是,在解开自己的心结吧?他从来都不和世人一个眼光!初见那次,他就说的很清楚了! 苏清痕见萧月迟迟不答话,急道:“你不是真的嫌弃我吧?” 萧月忙抬起头看他:“当然不嫌弃!”孰料一抬头,竟然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原来他根本没有真的着急。切,这个死骗子,又来骗自己! 苏清痕又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请教。” “什么事?” 苏清痕十分羡慕嫉妒恨的瞧着萧月:“我觉得你和林大哥运气真好,根本不用自己费力气生,就白白捡了小亦这么个儿子。他又聪明又调皮资质又好,关键是又孝顺又肯努力。我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能白捡个这么好的儿子,所以现在看到你们娘俩,我就羡慕你的好运气!你说假如咱俩真的成亲了,小亦会不会嫌弃有我这么个曾经骗过他娘的继父呢?” 这下,她所有的心结都解开了。萧月主动伸出手,抱住苏清痕的腰背,将头埋在他胸前:“清痕,你干吗要这么死心塌地?以前在梧桐山上的时候,我对你一点也不好,总是使性子,还变着法的欺负你。” “唔,我心理有毛病,就喜欢你欺负我。别人想欺负到我头上,我还不干了呢!”苏清痕答的一本正经。 萧月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上当:“又在胡说八道!” 苏清痕“哈哈”笑起来:“没有胡说八道,现在除了你,也没别人敢欺负我了。”当然,陆询这种远在天边的人物,是要被自动忽略掉的。他伸出食指,卷住萧月一缕湿润的头发把玩,“你不知道,你以前在梧桐山上可好玩了。假如这顿饭你找借口不乐意吃,还把锅掀翻了,或者把烤好的东西扔了,你就会一天都对我和颜悦色,甚至小心翼翼的说话,生怕会说错什么让我不高兴。假如你胡乱发脾气打了我几拳,等到做饭的时候,你就会很积极的来帮忙。你又想盛气凌人发火泄恨,又无法不顾念别人的好意,那样子,真是再好玩都没有了。” 萧月一时讶然,怎么那时候的自己,居然是这个样子的?那还真是……很好笑! 苏清痕长长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又单纯又善良的姑娘。”所以会觉得一个被人在风雪中抛弃的小孩子很可怜,也不管自己当时有没有成亲,就把那个小孩子抱回家。等到成了亲,就干脆将那小孩子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去疼爱,去悉心教养。苏清痕接着道,“所以后来你跑了之后,我才会遗憾了那么多年,就算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我也没有对别的姑娘起过意。” “切”萧月心情大好,终于有余暇去嘲笑别人,“你以为我没在军营中待过还是怎么的?如果不去抢不去骗,那地方有女人么?” “你以为我没见过几个女人怎的?”苏清痕道,“我以前大江南北的走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妓女、侠女、荡妇、烈女、小家碧玉、名门淑媛,见识了个遍。我最不耐烦的一类女人,就是那些名门淑媛了。” “哦?”萧月问道,“你居然还见识过名门淑媛?都有哪些?” “很多。像什么以前致仕的张阁老、余阁老、宋学士、还有前前前任大理寺卿,总之都是清流文官。他们回祖籍时拖家带口的,为了以防万一,除了自己的家丁之外,也会请威远镖局的人帮忙护送。从京城返回家乡的路途那么长,虽然出发的时候计算的好好的,在哪里有客栈有宿头,都有管事的骑着快马提前在看好的客栈里包下了院子。可是难免也会遇到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总是让计划生变。”苏清痕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所以那些千金小姐也不是没有过露宿荒郊,或顶着太阳吹着风吃饭的时候。我那时候看到她们,总是觉得很好笑。比如你戴帷帽是为了遮风或者遮掩美貌,她们戴帷帽是纯粹怕给人看到容貌。哪怕自己长相平平,根本无人稀得多看一眼,她们还是会戴上帷帽。本来大家都是人,她们身边的小丫鬟同样也是女人,可也不像她们那么娇气,给人看一看有什么大不了?据说她们在家打理内院的时候,一些管事的男子若要回话,那些夫人啊、小姐啊,还要躲到屏风后面去才肯跟人说话。其实若是大家都坦坦荡荡的,何必整出这些有的没的破规矩?哎,说来好笑,有一次我们护送一个致仕官员回乡,路上遇到泥石流,马车全翻了,幸亏有我们在,所以没什么人受伤。那一次,我们被困在山中整整两日。那个官员家嫡出庶出的小姐共有六个,穿的衣服都差不多,再戴上颜色相同的帷帽,就更分不出来谁是谁。她们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吃东西的动作,简直都一模一样。后来在光线很暗的山洞中躲雨时,六个小姐居然还都戴着帷帽,没有一个肯摘掉。我真是笑也笑死了,我总觉得那位老大人若是从后面看自己的女儿,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听了苏清痕这长长的一通取笑,萧月道:“照你这么说,那些一心求取名门淑媛的男人,岂不是都成了傻子?” 苏清痕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各有志,也许就是有人喜欢那些名门淑媛行不动裙的小碎步、喜欢她们的笑不露齿、温婉恭顺、喜欢她们安分守己的待在内宅里相夫教子、喜欢她们做得一手好针线、打理的一手好家事、喜欢她们大度到可以给自己的丈夫安排侍妾通房。可是不管有多少男人去喜欢她们,反正我是不会去喜欢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苏清痕生怕萧月听不清似的,又郑重的在她耳边低声重申了一句,“我只喜欢你!” 兄妹相认 自从上次清明拜祭父母后,苏芳容的精神一直不大好,动不动就落泪。连看到被风雨打残的荷叶,都会忆起兄长幼时苦读的情形,便忍不住掉几滴眼泪。 直至这日到了自己生辰,本该高高兴兴的日子,她却依旧高兴不起来。 一大早,便已经有小丫鬟端了两碗寿面和一笼生煎包出来做早餐。 这是大、奶奶多年的老规矩了,要端两碗寿面出来,可是大、奶奶又不吃,只肯吃其中一碗,另一碗寿面和小笼包经常被原封不动端下去,赏给底下的人吃。 一旁的贴身丫头劝道:“奶奶,趁着时间早,赶紧吃碗面垫垫吧。等会那些交好的夫人、小姐、太太奶奶们都该来给您贺寿了。到时候您只顾着招呼客人,怕是顾不上吃东西。” 苏芳容道:“你们全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终究还是不敢违背主母的意思,退出起居室。 苏芳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却还是倒胃口的放了筷子。 当年素来身体不好的丈夫赵之涵病危,夫家想娶个身家清白样貌周正身体健康能生养的女子给丈夫冲喜。 当时的赵家虽然也是富户,但却远不如现在风光,疼女儿的人家不会让女儿去守寡,想卖女儿的人家却又看不上赵家拿出来的钱财。 偏偏母亲病了,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再去买汤药。婆婆当时去东邻家相看人家姑娘,可却嫌弃人家姑娘长得“五大三粗”,没相看上。什么五大三粗,不过是穷苦人家的女儿长得比娇滴滴的小姐结实罢了。赵母给儿子挑冲喜媳妇也这么挑三拣四,惹得大伙不喜,生怕闺女嫁给赵家受婆婆的气,更没人想结这门亲了。 苏芳容思量一晚上后,厚着脸皮找了西邻家的大婶,托那大婶去赵家给自己说亲。在大胤,哪有姑娘家自己找媒人给自己说亲的?这事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大婶知道她的难处,不但没取笑她,反而可怜她,悄悄帮她把事儿办了。 苏母原本不同意,说自己就是病死了,也不要女儿卖命得来的钱买药吃,她已经卖了一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能再卖女儿。可是听女儿一番开解后,便在无奈之下同意了。若是自己真的就这么病死了,剩下女儿孤零零的一个人,还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境地去。赵家家境殷实不说,那长子赵之涵竟还走了读书人的路子,有秀才的功名傍身。倘若嫁入赵家,运气好的话,赵之涵那病歪歪的身子渐渐有了起色,女儿就是赵家长房的大、奶奶,日后再生几个孩儿,那就是一辈子平安富足。若是运气不好,赵之涵就这么死了,女儿虽说要守寡一辈子,但不管怎么说,赵家总得护她周全,保她一世平安。既然这家人走了读书人的路子,可见不想只是做商贾。那读书人家规矩多,但是规矩多有规矩多的好处。赵之涵若是能好起来,必然继续考功名,那为了自己的前程,就算以后做些荒唐事,也不会让女儿这个正妻的位子受动摇。若是赵之涵死了,赵家总不能让守寡的长嫂受了苛待。 几日后,赵母来芳容母女租住的小院里做客,说是向苏母讨教生煎包的做法,实则是来相看人家姑娘,结果一眼就看中了文静娴雅,容貌秀丽,细腰丰、臀的芳容。苏母那一日强打精神,收拾得利利落落的接待了赵母。赵母看母女两个都知礼守节,不似一般妇人那般粗俗浅薄,又听说苏父生前是个教书的秀才,心中十分满意。等细细看了芳容给苏母做的新鞋子,只觉得这姑娘女红不是一般的好,当下对芳容十二分的满意。只是末了又多问了一句:“家中可还有什么亲戚?” 苏芳容正待回答,却被母亲一声咳嗽将她与赵母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苏母道:“家中只有我们母女二人,没有旁的亲戚了。” 苏母想法很简单,苏清痕早已不知被卖到哪去了。她做梦都想见到儿子,可是她心里清楚,天大地大,她这辈子可能都再也见不到儿子了。赵家挑媳妇这么多讲究,若是说出还有一个贱籍为奴的哥哥,说不定这门亲事就做不成了,即使做成了,怕是芳容日后嫁到赵家也不好做人。何必为了一个再也见不到的儿子,再影响了女儿的幸福。清痕那孩子最疼妹妹,想来即使知道了芳容今日的难处,也不会怨怪她。 这门亲事就这么做成了。赵母虽然心高气傲规矩多,待媳妇也严厉,倒也不是坏人,知道苏家的境况后,除了明面上的聘礼,还拿自己体己银子送了苏母不少贵重金银玉器首饰和药材,算是解了苏家的难处。 临出嫁前一晚,苏母拉着女儿哭了半宿,来来去去就是一句话:“芳儿,你以后一定得好好的,不然真是对不住你哥哥当年那么为你。” 苏芳容亦是陪着母亲掉了半夜的眼泪,最后还是苏母怕女儿出嫁时眼睛太过红肿不好看,这才给芳容眼睛做了冷敷,好歹劝她睡下了。 第二天,左邻右舍和村中姐妹皆来捧场,苏芳容家中虽然寒酸,但看上去却不失热闹喜庆。 如此,便算是终身有了归宿。也不知是她的运气还是赵之涵的运气,婚后不久,赵之涵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虽说和一般人比终究体弱了些,但总算是健康起来。赵家老爷子经商很有一手,眼光也毒辣,须臾两三年,在生活境况越来越糟糕的大胤,竟然赚了几万银子。赵老爷没有被白花花的银子蒙了心,发现世道越来越差后,便暂时收手,卖出不少铺面庄田等产业,一家人安安稳稳坐吃山穷的过日子。 公公当时的说法是,“等这几年的混乱过去了,咱们东山再起”! 六年前,苏母看着生活幸福的女儿,带着对儿子的牵念,抱憾离世。 现如今天下大定,公公已经又开始带着小儿子做起了老本行。 赵家的蒸蒸日上,越发衬出自己家世不好,娘家无靠。不,自从娘去世后,自己已经没有娘家了。 自己生东哲的时候伤了身子,不好再生养,而丈夫的身子却一日好似一日。长房这么多年都只有东哲一个孙子,婆婆担心丈夫的子嗣,又不愿像别人家那样从丫头里抬姨娘,便从娘家的远房亲戚里挑了两个出身良家的侄女做贵妾。如此,生下的孩子也体面一些。 赵之涵是个软弱性子,一切但凭母亲吩咐,不敢有丝毫违抗。她怕犯了七出,又怕惹婆婆不喜,于是也装得高高兴兴的,欢迎两个姨娘进门。赵家上上下下都夸她贤惠大度,却不知她暗地里流了多少眼泪。 两个贵妾,娘家都是得靠的,虽说妾的娘家不算正经亲戚,可不管怎么说,人家腰杆子也比她硬。两个姨娘一个比一个能生,如今也都是有儿有女的人。她如今唯一能仰仗的,不过是丈夫的疼爱。那两个姨娘,赵之涵不过偶尔过去点个卯,为的只是应付婆婆。可性子这么软弱的丈夫,依旧无法让她觉得靠得住。若是哪一日,赵之涵不想再听家里安排考科举了,或者公公婆婆不再指望丈夫考科举了,她这个正妻随时可能下堂。贵妾是可以扶正的,那两位可是一日都不安生的在谋算正妻的位置呢。若自己真的成了下堂妇,东哲就再也不是赵家的长子嫡孙,再也不会受到公公婆婆那么多的宠爱了。 如果不是处境如此艰难,她当日见到哥哥时,又怎么会吓成那样?赵家不是没有和入了贱籍的亲戚断过亲!这事如果传了出去,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小事也会弄成大事,何况这根本不是小事! 心纠结成了一团乱麻。苏芳容悔恨、不甘、内疚种种心绪交织在一起,忽然爆发一般,将面前的寿面扫到了地上。瓷碗落地,声音分外清脆。 外面一个小丫头匆匆进来,却不是如苏芳容所料那般收拾碎碗碟,而是对苏芳容急急行了礼:“奶奶,威北侯递了帖子来做客,身边还带了女眷。大爷已经出去迎客了,让奶奶也准备一下接待女客。” 威北侯?苏清痕?想起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苏芳容便有些揪心。可是……丈夫什么时候结交上了威北侯? 威北侯不是传统勋贵,反而更像个隐士,他的种种行为,比那些勋贵更得老百姓喜爱。关于其人其事,坊间无不是津津乐道。因此,对于他的到来,赵家上下无不是又好奇又有些惊喜。不知这位着意藏着行踪的威北侯,为何会突然来登赵家门庭。须知赵家可还高攀不上这位大名鼎鼎的侯爷呢。威北侯此番只是乘了一辆普通的马车过来,全身上下半点架子也没有,明明是武将出身,可人往大门外一站,却是一身清华,但又不失威势,一张脸生得极为英俊,一路走来惹得从管事妈妈到小丫头无不想要偷看两眼。 这号人物突然指名道姓来见赵之涵,长房从上到下无不觉得十分有面子。只是么……有人看着看着威北侯,就突然犯起嘀咕来:这张脸长得和大、奶奶倒是很有些相像。 威北侯长得像大、奶奶的消息,很快跟长了翅膀似的在外院传开来。 偏偏苏清痕却好像看不到四周那一道道暗自窥测的目光,身姿笔挺,目不斜视,走起路来闲庭信步,好像在逛自家后花园。这让那些猜测威北侯长相吓人,气势威猛,走路龙行虎步的家伙纷纷偃旗息鼓。 赵之涵亲自迎出来时,看到那张脸,也是一愣,继而就将人迎到了外书房。 另一边,苏芳容亲去二门迎了威北侯带来的女客。她原本还在犯嘀咕,赵家和威北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以前更是没有任何交集往来,怎么突然登了赵家大门?莫不是有人来讹诈吧?可是当她看到二门处亭亭玉立的女客时,脸上顿时血色尽失。这……这不是那个自称“萧月”的女子吗? 萧月上前,对苏芳容笑道:“赵大、奶奶,久违了。” 苏芳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萧月很自来熟的上前,挤开苏芳容身旁的嬷嬷丫鬟,径自虚扶住她胳膊:“大、奶奶,上次清明节我去拜祭了苏世伯和伯母,只是不巧没遇上你。” 苏芳容干笑。原来是她,竟是她落下的帷帽。可……可若是她来了……那……那威北侯是谁?莫不是哥哥他假扮的?这么说,哥哥也来了?她脸上的干笑忽然又变成了惊喜:“你是不是和我哥……” 萧月一直在仔细留心瞧着她面上神色变化,看她如此,心中顿觉满意,听她这么说,便打断她道:“我是和侯爷一起来的。” 苏芳容用力抓住萧月胳膊:“他……”他有没有恨我怨我?他是不是就在外书房? 她一连串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萧月再次打断她:“大、奶奶,这么久没见,咱们二人好好叙叙旧。我可是有不少话想跟大、奶奶说道说道。” 苏芳容想说的话顿时全都吞了回去。萧月这是有话要提醒她,免得她露陷吧?她点点头,勉力挤出一丝笑容:“好,萧姑娘这边来。” 这二人的反应落在后面诸多下人眼里,一时间引起诸多猜测。 外书房里,赵之涵“腾”的起身:“侯爷是说,你是内子的孪生哥哥,和内子失散多年,此番是专程来认亲的?” 苏芳容房中,一切下人都已经被屏退。听了萧月一席话,苏芳容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你是说真的?他当真是威北侯,不是同名同姓不同人?那上次,上次……” “上次是我刚刚丧夫,清痕与我丈夫情同兄弟,与我也颇有些交情,自然要护送我平安归家。他不想暴露身份惹人猜测,我也不想太过麻烦,于是我二人这才假扮主仆。” 竟然是这样?苏芳容心头一时五味杂陈,只恨自己当时瞎了眼。 萧月又道:“清痕说了,你以前不肯承认有他这个哥哥的事,只管推到老父老母头上便是。只说他当年因家贫不得已为奴,伯父伯母便不再承认家中有这个儿子。如此……也免得你难做人!至于客栈里那档子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也不要再跟人提起。清痕此刻想必正在这么跟赵大爷解释,你日后千万别说漏嘴才好。” 苏芳容本来被萧月一席话惊得站起身,此刻却又重重跌回坐榻上:“哥哥他……竟如此为我设想。” 萧月面上带了微微安抚的笑意,双手轻轻合拢,轻轻压到苏芳容一只手上:“赵家的情况我们已经都知道了,你的处境我们也知道。那天在客栈里,也不能全怪你。清痕今天是特地来给你撑腰的!” 有威北侯做哥哥,她就再也不是高攀入了赵家门,而是低嫁入赵家。全家上下,再没有谁比她身份更尊贵。这样一来,她就什么也不用怕了!哥哥就是来给她撑腰的,甚至连该怎么对家人撒谎,都帮她想好了! 外书房里,赵之涵仿佛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威北侯居然是他大舅子?这个……也太夸张了点……不过看着苏清痕那张脸,他又觉得,面前这个人如果不是他大舅子,那也确实挺说不过去的。 苏清痕说话全无半分架子:“若非当年离家之时,老父有言在先,说苏家从此再无我这个逆子,想必芳容早已同你说了实话。可是这会,我早已不是奴隶,我想父亲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恐怕火气早消了,所以我这才四处打探妹妹的下落。若尊夫人闺名是苏芳容,那定然是无误的。我想我还不至于连认个亲都认错。” 赵之涵忙道:“内子闺名虽然不能随便同外人讲,但说给侯爷却是无妨的。她闺名确实是苏芳容,而且同侯爷你长得有七八分像。如此说来,你们倒真是孪生兄妹!” 苏清痕喜道:“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就怕万一弄错,唐突了夫人不说,再带累了她名声。如此甚好,甚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一个熟悉的女声:“哥——” 苏清痕一转身,便看到急急奔过来的苏芳容。 自从嫁入赵家,苏芳容一直恪守妇道,何曾往外书房多走过半步,此刻却是不管不顾了。 她一直奔到苏清痕身前,扑入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哥……我一直日盼夜盼,就盼着你回来。” 苏清痕想安慰她一番,可却发现,多年未见,兄妹二人之间多了不少的生疏隔阂,他纵然激动欢喜,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妹妹,身子竟然一时有些发僵。 苏芳容却又忽然放开他,理了理衣裙,朝他双膝跪了下去:“哥,上次是我的错。萧月说得对,是我狼心狗肺,我上次在客栈,不该以为你是奴籍就不认你。” 苏清痕忙上前去搀她:“你胡言乱语什么呀?快起来。” “哥”苏芳容抬起泪眼看着苏清痕,郑重道,“错了就是错了,我不能让你为我遮掩。若是这件事传出去成了笑话,即使一辈子遭人耻笑我也认了。” 苏清痕微微笑开,只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总算是给兄妹两个都换来一个好结果。略带生涩的语气尽去,如同当年那般唤道:“芳儿。” 神神秘秘 苏清痕不想让自己的身份广为人知,赵之涵虽然遗憾,但仍旧遵从了他的意思,传令下去,命家人不得四处嚷嚷,并且很体贴的留给妻子和大舅子独处的时间。 苏清痕便登堂入室进了赵家内宅,歇在苏芳容房里。苏芳容还遣了人提前去学堂将儿子接回来,赶紧拜见舅父。听闻之前送东哲回来的林亦正是萧月的儿子,而且日日跟着苏清痕学功夫,她便与萧月商量,干脆将两个孩子一起接回来热闹热闹。 萧月自是同意了,并且很不厚道的将儿子出卖了。她将那天林亦故意将东哲拐回自家,只为让赵家的奴仆倒霉,而且事后因怕承担责任,一股脑让东哲包揽责任的事,前前后后原原本本都跟苏芳容说了。 苏芳容勃然色变:“这群刁奴,竟敢在外面如此任意妄为。”她是穷苦出身,最看不得有钱人家的刁奴狗仗人势的嘴脸,不想竟然在自家也出了这种情况,当下又恨声道,“看我不惩治他们。” 看萧月神色淡淡的,她又道:“这事不能怪你家亦哥儿,是我的错,没约束好家里下人。” 萧月则只是无可无不可,完全不见了那会二人屏退众人说话时的亲切热情。 虽然前后只见了苏芳容两次,萧月就已经发现,这女人是个地地道道的深宅妇人。特别是刚才和现在,苏芳容短短半个时辰的表现,已经让她看出来,多年在大家后宅浸淫,苏芳容无论说话、做事、举止,都已经是个标准的大家嫡长媳,连林亦在她口中都成了“亦哥儿”。 虽然苏芳容上次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后来又是真心自责悔过,但这并不妨碍萧月觉得她不对脾胃。相比而言,萧月觉得还是她家前面的邢嫂子和家住她家后面的李大妞更合胃口。奈何苏清痕当她是宝贝,反正她也不是很讨厌这女人,面上情做做也无所谓,只是别指望她再像刚才那般亲热。 苏芳容也在暗自思量,哥哥和这个孀居的萧月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初是孤男寡女一路同行,现如今是孤男寡女同乘一辆马车。而且哥哥看她的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也不像是单纯对待朋友妻的态度! 她正思量间,赵东哲和林亦被接了回来,直接过来此处拜见长辈。 赵东哲猛然得了个舅舅,还是之前见过的很和气的叔叔,心里甭提多美了。林亦早料到今日赵家会出现的变故,所以倒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几个人一番厮见后落座。 苏芳容看看儿子,再看看哥哥,笑吟吟对苏清痕开了口:“人都说外甥肖舅,以前我不信,现在可是信了。东哲这孩子特别像舅舅,和哥哥幼时的性子一模一样。” 她话音刚落,就发现萧月母子和苏清痕面上一阵古怪,林亦干脆很不厚道的咧了咧嘴角,好歹将笑声死命压住了。苏清痕瞧见小家伙的表情,心里暗骂这小兔崽子没良心。 苏芳容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说的话哪出了问题,婆婆身边的大丫鬟过来说是太太请大、奶奶过去一趟。 赵太太行事极有章法,鲜少在大房有客人的时候叫儿媳过去说话,更遑论今日来的客人如此尊贵。苏芳容心道,婆婆恐怕也是觉得事情太过突然,这才急着叫她过去说话。若是等弄清楚了事情,恐怕婆婆还得亲自过来跟哥哥见一见。 苏芳容只得先跟萧月和苏清痕告了罪,去应付规矩极大的婆婆。赵东哲回来后还没去祖母跟前请安,便和母亲一起去了。 等他们娘俩一走,萧月立刻长出一口气。 苏清痕忙问:“怎么了?很累?” 萧月想了想:“是累。我要是苏芳容,就直接把赵之涵给休了。”说话的时候,完全不考虑礼法和律法是否容许。 等着吧,她要是猜的没错,等会那老太太来了之后,恐怕还得带上赵家长房的庶子庶女一起过来认亲。要不是陆询的情报工作做得到位,连赵之涵和苏芳容夫妻感情和谐这种事都查的出来,恐怕苏清痕早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富商之子的没了娘家的正妻,下面还有两个不知道安分不安分的有子女的良妾,换了谁,那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苏清痕听了萧月的话,道:“你以前不是还说,赵之涵看着人不错吗?” “可我没说他是个好丈夫呀!怎么着”萧月斜睨苏清痕,“莫非你还想效仿?” “不敢不敢”苏清痕干笑,又拿起茶壶给萧月手旁喝空的杯子蓄满茶水,“既然累了,那就喝茶,喝茶,呵呵。” 林亦觉得自己被无视了,心里老大不痛快,巴巴的捧着杯子凑到苏清痕面前:“我也要。” 萧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胡闹,那是你师父,应该你给他倒茶。” 苏清痕白她一眼:“就你规矩多,又没行拜师礼,不用讲究那么多。”然后很慈爱的给林亦倒了满满一杯茶。 林亦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大口。就听苏清痕又在他耳边道:“前两天教你的那套剑法练熟了吗?今天下午我可是会考你,万一你练的不太熟,那咱们就按照规矩……” 林亦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那套剑法那么繁复……你不是给了七天时间练习吗?这才是第三天!” “我倒的茶是那么容易喝的吗?既然喝了,那怎么也得再多下下苦功夫才对得起这杯茶!” 林亦发誓,他以后再也不敢没大没小了,他苦着脸道:“那我现在还是先回去练剑吧。” 萧月道:“正好,咱娘俩一块走,让威北侯一个人坐这等着认亲吧。” 苏清痕忙拉住她:“怎么突然要走?” 萧月道:“我不走干什么?等会万一赵家的老太太和赵家的一干儿孙都过来了,让我怎么办?林亦好歹还能说是赵东哲的同窗,过来做客。你怎么和别人介绍我?我看我还是走吧,一会你跟芳容说一声就行了。” “怎么不能介绍你?就……就暂时先委屈一下你,说你是芳容的闺中好友不就行了?” “呵呵呵,赵家人闻所未闻、苏芳容多年不见的闺中好友?” “这种闺中密友多了,有什么好奇怪的?”苏清痕嘟囔着。可是稍稍一想,又道,“也行,要不你就和小亦先走吧。” 他这么痛快的答应放人,萧月反倒奇怪了,狐疑的瞧了苏清痕半晌:“你……你该不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苏清痕神秘一笑:“我是在打主意,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过几日你自然就知道了。” 哼,德性!萧月也不多问,只是叫林亦:“儿子,咱们先走,看这家伙打算玩什么花样!” 争“风”吃“醋” 今天林亦从学堂回来后跟萧月说,赵之涵捐了个官,是东哲告诉他的。 吃午饭时,萧月对苏清痕说起这事,问道:“是你劝赵之涵捐官的?” 苏清痕点头:“是我建议的,不过不是跟赵之涵建议,而是跟他老子说的这件事。那位赵秀才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也差不多。这事跟他说没用,只能跟赵老爷说。” 萧月和林亦闻言全乐了。 萧月:“你就这么当着晚辈的面说自己妹夫呀?” 林亦本来也想凑趣,但是想起上次自己没大没小的教训后,便没敢吭声。王氏和萧生财则只是听着他们说话,并不插嘴。 苏清痕道:“我就算不这么说,林亦恐怕也会这么认为的。” 萧月点点头道:“其实这样也好。赵之涵一旦入仕为官,就该慢慢成熟自立起来了,一个坚强成熟的人,才能护得住自己的妻儿。而且等他有了俸禄,不一味指望着啃老,芳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你可真会替你妹妹打算!” 苏清痕满意的直点头:“嗯,知我者小月也。” 萧月又问:“那你是怎么说动赵老爷子的?毕竟捐官不如进士出身体面,我看赵家那架势,是想要走正途科举。”只是她十分怀疑,赵之涵婚前一直体弱,恐怕学东西下的功夫有限。后来更是一妻二妾子女成群,就算老两口再有心,赵之涵再愿意努力,他又能在这上面下多少功夫?反正她是很不看好那些家庭情况复杂的人跟家庭情况简单的人竞争,胜算摆明了太低!事实也的确如此,赵之涵这么大年纪了还只是一个秀才。他二十好几的人了,比苏清痕还年长一岁,若是一直考不上,难不成还真拖到七老八十? 都老成那样了,即使到时考上了,朝廷也不会用他了呀! 苏清痕道:“我跟赵老爷子说了,科举这东西,既要有真才实学也要有运气,勉强不得。 不如就让妹夫捐官好了,可能一时间听上去不体面,但是好处多。一则么,东哲的功课很好,再过两三年也到了参加童试的时候了,以后可以让东哲继续考科举。二则么,妹夫若先入仕,也好为东哲铺路,等到日后东哲入仕了,也少走不少弯路。老爷子就同意了。” 萧月听得连连点头,很坏心的道:“恐怕经你一提醒,赵老爷子还在想,哎呀,这可怎么是好,万一儿子一直不中,等孙儿考下了秀才的功名,父子俩要一起考乡试会试殿试?” 听了这话,林亦哈哈大笑,苏清痕则是差点就被嘴里的米饭噎住。 林亦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娘,我反正不去参加什么科举。” “随你随你”萧月道,“你若是有兴趣试试身手,科举武举都随便,你若是没兴趣考那个,就干自己想干的事。你若什么都不想干,娘养你一辈子都成。” 听了这话,林亦和苏清痕齐齐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一个很看不惯她这么娇惯儿子,还好意思说赵家娇惯儿子;一个则是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哪能让做娘的养自己一辈子呢。 王氏和萧生财反应很慢,直到这会王氏才问道:“小苏,你啥时候和赵家的关系这么好了?你刚才说赵之涵是你妹夫?” 萧月正想着该怎么遮掩过去,就听苏清痕道:“是啊。” 王氏:“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苏清痕:“你没问啊!” 王氏:“……” 赵之涵捐了个候补县丞,很快就补上了合阳县县丞的缺,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苏芳容很是高兴,特地来苏清痕的小院里走亲戚。她之前过来时,发现苏清痕家中还有两个妹妹,颇为不适应,但是很快就接受了哥哥还有两个义妹的事实,如今已经能做到将那两位来历不明的妹妹当空气。白芷和白术基本也将这个跑过来“争宠”的嫡亲妹子视为空气,双方基本互不干扰。 苏清痕对她三人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视而不见,只当自己眼瞎心瞎没看明白,该干啥干啥。 苏芳容真是感谢死了苏清痕,还说自己早有这想法,怎奈公公婆婆一直觉得她没见识,从不认为她能有什么好想法,她怕说出来后,反倒被公公一口回绝,那就更难办了。苏清痕的话则不同,听在赵老爷耳朵里,那就有分量多了。苏芳容还笑说,自己这几日将公公奉承的很舒服。奉承话的大意是,赵家如今有钱有田有铺子,儿子又做了县丞,赵老爷子成了地地道道的乡绅,再不是普通的商贾。在这镇上,没有谁比他地位更尊贵了。就是在合阳县,他也是数得上的人物。 恰逢萧月来给白芷白术送荔枝蜜,萧月听着苏芳容的话,暗自嘀咕,看来一别十几年,这兄妹俩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苏芳容讲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怕苏清痕完全不当回事。等她再看看苏清痕不但没有昏昏欲睡,反而听得很入神的表情,不由仰天无语。这大哥做的,可真叫人没话说!苏芳容要是再敢对不起他,那可真是天理不容,要遭雷劈的呀! 苏清痕不只是个好听众,还是个好老师:“芳儿,以赵家人的心性,恐怕容不得女人插手外面的事,你不要总跟之涵打听官场上的事。他若想说,自然会告诉你。之涵人太忠厚,你可以劝着他一些,让他将官场上的事多讲给你公公听。”赵老爷子为人精明,总能提点提点儿子。 苏芳容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有我公公在,之涵怎么也能平平安安的。我也不求他能升官发财,我就想着,他能安安稳稳做着这个县丞就行。” 听了这话,萧月终于发现苏芳容一个能让她看得上的地方———倒是挺容易知足啊。努力上进和知足常乐并不矛盾,而且都是优点,萧月都挺喜欢,苏芳容刚好具备其中一点。 苏清痕偷偷斜眼去瞧萧月,看到她面上神情后,暗暗欣喜了一下。很明显,他未来媳妇终于对小姑子有了那么点好感! 白芷、白术对苏清痕和苏芳容的话没啥兴趣,反倒是对萧月送来的一罐荔枝蜜很有兴趣。二女纷纷对萧月道谢,说这东西吃多了就是滋补美容养颜,还夸赞说萧月就是有头脑,买一片荔枝林,又能出产新鲜荔枝,在没出果实之前则能酿蜜,落叶和枯枝还能当柴烧云云。 萧月觉得吧,这两位姐姐的嘴巴比蜂蜜还甜。 谁知末了白术忽然声音略略提高了一点:“而且掺了蜂蜜的糕点,大哥特别爱吃。”然后就看白芷和白术那个眼神,分明是冲苏芳容过去的。 萧月忽然就察觉到气氛比较诡异,转头去看苏清痕,就见苏清痕正在打哈欠,很有点昏昏欲睡的样子。 苏芳容听她们几个在旁边说什么滋补美容养颜,听得颇为心动,又听到苏清痕喜欢吃蜂蜜调味的糕点,更加心动。须知赵家虽然想走读书人的路子,但其实也就是暴发户,对于饮食方面说是比一般人家好太多了,但也没有太多精细的讲究。不过就是些大鱼大肉,很容易吃腻。当下便不再拿乔,拉下面子,过去插嘴问道:“用荔枝蜜怎么做糕点?”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白芷白术,干脆就省去了称呼。 白芷和白术看在苏清痕的面子上,也不好不理她,便笑吟吟的说与她听,只是那笑容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感觉,跟面对萧月时完全不是一回事。 苏芳容垂着头不去看白芷白术,只将那些话一一用心记下,想着等回去了做给赵之涵吃。赵之涵喜欢吃甜食,这一点,跟很多成年男子不大一样。甜食一不小心就容易做的太腻,用蜂蜜代替砂糖白糖就好多了。 萧月听这话题听得百无聊赖,正要告辞,却看见苏清痕坐在树底下的藤椅上朝她招手,于是便颠颠的蹭到苏清痕身边去了。 她低声打趣苏清痕:“我看你这后院妹妹三个,比起后宫佳丽三千,那热闹也不差几分。” 苏清痕低声咬牙恨恨道:“改明儿把她们都嫁出去,一个也不留。”果然妹妹还是嫁出去比较省心。只要三个人全聚到一起,气氛就说不出的别扭压抑。 萧月啐道:“改明儿只剩你一个孤家寡人,看你日子多无聊。” “不是还有你么?你带着小亦改嫁过来,这院子里又成三个人了。你若是想再热闹些也无妨,那就努力生……” 他话未完,被萧月一拳打在胸前,直叫藤椅乱晃:“又来乱说!” “没有乱说”苏清痕趁机抓过萧月的手,握在掌中,“我这些日子跟着白芷和白术学做了许多点心,以后专做给你吃,一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 他二人的举止终于引起苏芳容的关注。 苏芳容是非常传统的妇人,看到二人这般亲昵的举止,当即大惊失色:“哥……” 萧月抽出手,很坏心的斜睨苏清痕,看他怎么解释。 苏清痕脸色不变,只施施然起身问道:“芳儿,赵老爷今日是在铺子里还是在家中?” 苏芳容不知他是何意,只照实答道:“在家中,没去铺子里。” 苏清痕道:“那正好,我有些事情要找他说,不如吃过饭后,我和你一同回去。” 苏芳容有些讶然,不知道哥哥这又要搞什么名堂。 十分美好的结局 直到赵老爷子亲自上门做保山,萧月才算弄明白苏清痕到底是要干什么。他竟是去找赵老爷子给他做媒去了。赵老爷子的身份在合阳县是数得上号的,在枫叶镇则是地位最高的老人家了,如此一来,萧家着实有面子。 萧家的小院不大,萧月在里屋坐着看儿子写字时,听到外面赵老爷子和萧生财的谈话,着实愣了一愣。林亦也放下手中的毛笔,竖起耳朵听动静。 一时间,萧月只想冲到隔壁问问清楚,苏清痕你就非得这么突然这么神秘这么大张旗鼓么?你就算要求亲,事先也得跟姑奶奶我商量一下好不好? 等埋怨完了,冲到隔壁揪住那家伙耳朵狂吼一顿的冲动也就散去了。萧月开始美滋滋的想:这算是那家伙特意制造的惊喜么? 赵老爷子最初对这次保媒是很犯嘀咕的:好好的威北侯怎么要娶一个生养了孩子的寡妇? 其实赵老爷子原本一直对苏清痕的身份生疑,但是看过苏清痕第一次拿去给自己几个孙儿孙女的见面礼后,便疑窦尽去。那可都是内务府敕造的各种金玉材质的小玩意,质料上乘,做工精细。单论那成色,寻常百姓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几回。何况出手阔绰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东西是内务府监制的,一看就是御赐啊!他就算再有钱,也买不来这种东西。 他其实很想大声嚷嚷,自己姻亲是威北侯————借借这位的势头和名声也是好的。怎奈苏清痕不让随便对外人说道,他不敢随便招惹苏清痕,所以家里就连孙子孙女因为年纪小,也都是被瞒着的。 老爷子不由犯嘀咕,还真有这种不稀罕功名利禄的人,立功封侯后,竟然不混官场反而跑来这犄角旮旯里度日。谁想没多久,苏清痕就干了让他更加犯嘀咕的事,他他他,他居然说他要娶他邻居那个守寡的女儿,特地请他做保山。 赵老爷子觉得人家看得上自己,便也一口答应了,只是背后就开始继续犯嘀咕,觉得苏清痕有病。他是真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想的啊?辗转一打听才知道,那萧氏竟是个国色天香一般的大美人,只是避居乡间,所以外头人不知道罢了。而且她并不是普通的弱质女流,手上居然有两下功夫,寻常三四个男子近不了身,那独子小小年纪也是功夫了得,所以无人敢轻易招惹。据儿媳说,这萧月和苏清痕颇有渊源,竟然还对苏清痕有过救命之恩。 苏芳容因后来知道了些许苏清痕和萧月之间的渊源,又觉得哥哥吃苦甚多,能娶到个可心意的女子不容易,倒也大力支持这门婚事,在公公面前狠夸了萧月一番。之前挨得萧月那一巴掌更是早忘到天边去了。 唔,大概武将跟寻常人想法不一样,就喜欢找个会功夫的,特别对方还是个花容月貌善解人意的美人,加上苏清痕又感激人家的恩情……于是,赵老爷子自以为想明白了,这便大张旗鼓的来柳林寨走了这么一趟。 萧生财早盼着有这一天了,一口就答应下来。就算不要聘礼倒贴嫁妆他都肯啊!! 婚期很快定了下来,就在一个月以后。之所以这么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两家距离太近太近了。虽然苏清痕和萧月没啥,到底邻居看着婚前日日碰面的男女也觉得不好看。毕竟大家不是与世隔绝,想往后生活的舒坦些,有时候还是要入乡随俗一下的。所以,婚期尽量快点,免得招人非议太久。 虽然这两个人,男方没爹妈宗亲,女方是有子的寡妇再嫁。不过男方却是执意要将婚事办得风光体面,文定六礼一样不含糊,给足了女方面子,萧生财和王氏面上着实有光。 就在白芷白术布置家里忙得昏天黑地,萧生财和王氏备嫁妆刷房子忙得黑地昏天时,两位正主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梧桐山上。 萧月指着茅屋前一丛一丛的淡粉小花道:“我说的就是这个花,看啊,好看吧?” 苏清痕站在她身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不好。” “你……”萧月气结,扭头去瞪苏清痕,正想损他一句不懂欣赏,却见苏清痕献宝似的奉上一朵红艳艳的堆纱花,“那花只能看不能戴,这个能戴。” 萧月一双清亮亮的大眼立刻弯起来:“你帮我戴。” 苏清痕小心翼翼将堆纱的绛霄花簪到萧月鬓边,连声夸赞:“不错,很好看。” “你是夸人呢?还是夸花呢?” “这个算是……人面绛霄相映红吧……呵呵。” 眼看萧月眼神不善,苏清痕轻咳一声转开话题:“小月,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花吗?” 萧月纠正道:“不是我要带你来这里,是你约我爬梧桐山的!”而且还不能一起出门,免得被人指点。苏清痕很体贴的天不亮就出发了,让萧月睡到天亮再出发。他到了山脚下后等萧月,两人会和后再一起爬山。好在他两个今非昔比,从山脚爬到此处不过用了个把时辰。 苏清痕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是我非缠着你来的。”哎,如今想光明正大继续泡在一起很有些难度啊,只能如此偷偷摸摸私下见面了。他不过是想好好和她亲近亲近而已啊,他容易么他! 不过好在这里风景美,而且还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来打扰。 看苏清痕如此乖觉,萧月甚觉满意,于是很大方的奉上一个牛皮纸包,里面尽是一颗颗圆滚滚的生煎包,一副瞧我多贴心的表情:“这是我准备的干粮,等中午饿了的时候吃!” 苏清痕也深为满意,接过一包生煎包,仔细瞅了瞅:“卖相很好看!哎呀,这可叫我怎么将自己那丑到家的礼物拿出手。” 萧月摸摸头上的堆纱花:“很漂亮呀!” “我不是说这个……唔,不过这朵花你可不能再随便扔了。” “没事,我要哪天一生气不小心给扔了,你再买一打新的送我就行了,那么抠门干吗?” 苏清痕听了这话着实无语,偏偏她这一通歪理,还有那么几分道理。半晌,他只能闷闷应了一声:“好吧。” “这么不高兴啊?”萧月存心逗他,“做人要大方哦,省得别人误会你是太穷了所以抠门,说你高攀我~~~~~~” “有人这么说吗?”苏清痕问。 “嗯”萧月诚实的点头,然后将她出村时,无意间听到的别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的讲给了苏清痕。 当时,萧月一边走,就听见前面两个农妇在嘀嘀咕咕。只听到一个胖胖的中年农妇道:“你说县丞老爷的大舅子为啥要娶了萧月?莫非图她生得俊俏?” 旁边一个和中身材的农妇道:“不只吧。要我说,肯定也图财。虽然苏清痕的院子大,但是家里连只鸡也没有,耕牛就更没有了。话说回来,他要耕牛也没用啊,他连一亩地也没有。要我说,他那家境着实寒酸。这萧家如今可是有钱多了。听说萧月前夫是做生意的,去世后给萧月留了一笔钱,萧月自己也赚过一些小钱。哎,你别说,这出去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萧月这次回来后,可是有了大本事。先买了三十亩地,又用那地契暂时做抵押,跟官府买去了一片河塘,养些鱼虾蟹还能采摘不少的莲子莲藕啥的,结果后来不止用卖粮食和河塘出产赚来的钱及时赎回了地契,还有不少盈余。那时候正在打仗,大家谁敢买房置地开铺子呀?偏她就敢大手笔的置产,倒是贱价得了良田和和河塘。谁想打仗的时候,还真没祸害到咱们这里。没过多久,人家又用河塘做抵押,买下一片荔枝林。如今她那些鱼虾蟹和新鲜荔枝,好多镇上和县城的有钱人家都争相买,哎哟哟,萧家现在可是富贵着呢。” 那胖胖的农妇听得十分艳羡:“都是女人,咋命就这么不一样呢?老娘我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人家只要雇人帮忙,自己过去监工,偶尔图新鲜也跟着干干农活就行了。” 那和中身材的妇人最后一语下了结论:“所以我说吗,苏清痕肯定是贪图人家美色和家产。这门亲事,若论起里子,还是苏清痕高攀了呀!” 萧月学起那两个妇人来绘声绘色,语气十分形象,连二人走路的架势都学得一模一样。 苏清痕不但没恼,反而几乎笑倒。等笑够了才道:“对对对,是我高攀了,让她们羡慕去吧。”话说,他聘礼送的那么大方,那些人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假装不知道,非得埋汰他和萧月,才把话传成这样啊?啊??啊啊啊???? 萧月没理会苏清痕的小心思,只是道:“你想高攀?不成,还差一样东西呢!” “什么?”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很丑的礼物呀!” 苏清痕放下手里的牛皮纸袋,从怀里摸出一个紫漆的扁长匣子,打开来看,只见里面灿然生辉,躺着一只金灿灿的梅花簪! 萧月忽略掉粗糙的做工,只觉得那簪子样式简单大方,真是顶顶顶顶好看,忙伸手取了出来,左看右看十分欣喜。 苏清痕见她喜欢,笑道:“这是我自己打出来的,只是才偷偷学了没多久,手艺实在差劲,你不嫌弃就好。” 萧月笑眯眯道:“不嫌弃,我觉得好看,真的好看!” 苏清痕长舒一口气。其实他现在反倒觉得金银之物有些俗气了,便道:“改明儿再雕刻一只玉簪送你!”反正他现在好玉料多得是。 “这个就很好了呀!”萧月笑着往发鬓上插去。 “我帮你戴!” 多年夙愿一朝实现,苏清痕的手有些发抖,虽是微不可查,却依旧给萧月发现了。她有心活跃气氛:“又是红花又是金簪,我这样子像不像个傻里傻气的地主婆啊!” “你本来就是地主婆啊!”苏清痕纠正道。他请来整个县城最有面子的保山,给她丰厚的聘礼,虽不过是虚名,却也是真的想让她嫁得风光,把最好的都给她。他真的怎么看她都配得上最好的。即使她是地主婆,也是个最讨人喜欢的地主婆。 萧月听了这话,眉毛一抬,神色微微有些不悦。只是人还未来得及说话,苏清痕温温的又薄又柔软的双唇忽然蜻蜓点水般在她白玉般的面颊上轻啄了一下,然后快速退开,迅速躲到一边,免得萧月发飙。 萧月指着斜倚到一棵树上的苏清痕,睁大了眼睛:“你躲那么远干什么?你你你,你过来,刚才那下……嗯……太快了,不过瘾!”(全文完) 秋千和丹书铁券引发的战争 白芷和白术这一日齐齐回“娘家”看望大哥大嫂和侄子侄女。哦,苏家小院如今有三个孩子———十六岁的少年林亦,六岁大的龙凤胎苏凯、苏旋。 芷、术二人后来都寻到了中意的郎君嫁了,过得颇为不错,此番上门,各个都是一脸喜气。 她二人刚进了苏家小院便吓了一跳。只见六岁大的苏凯正拿着一柄小铁铲卖力的在院中的香椿树下铲土,其余人则不见身影。 白芷和白术眼看那香椿树根都被挖得露出不少,慌得急急上前阻止苏凯。 白芷:“小凯,你这是干什么?” 白术:“小凯,你也不怕你爹揍你!” 苏凯抬头看看两位姑姑,将刚刚挖出来的一个铁盒子打开,拿出里面半卷金灿灿的东西:“姑姑,这是什么?” 那金片上刻着吉祥云纹,浮雕着四个大字:定国安邦。 白芷和白术就怕他把这丹书铁券给挖出来,没想到他还真给挖出来了。当年苏清痕收了这丹书铁券后就直嚷头疼,原因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藏起来吧,小院一共才那么大点地方,放哪都不安全。扔了吧,又有些大不敬。干脆寻了个铁盒子装起来,埋到树底下了。苏清痕还开玩笑说:“也不知道过几年能不能多长几个出来。”说完后,他还特地给香椿树浇水施肥。 御赐有爵之家的丹书铁券,竟然被苏清痕这么给处理了。白芷白术的小心肝很是扑腾了一天。须知多少有爵之家都是把这玩意当宝贝供奉在祠堂,给后世子孙顶礼膜拜的。哪有埋到土里后还给施肥的? 这时,林亦拎着一罐酱菜从隔壁回来,看到院子中的情形,也是大吃一惊:“小凯,你干吗挖树?” 苏凯指指绑在两棵香椿树上的秋千:“苏旋得罪我了,我要让她荡不成秋千。” 林亦十分无奈。两个小家伙只要一闹别扭,苏旋的秋千架就遭殃。苏清痕给女儿绑了无数次秋千后,终于严令儿子,不准再割绳子、划坐板、砍树枝,总之,不能做任何破坏秋千的行为。好么,既然不让破坏秋千,小家伙干脆仗着天生神力要挖了香椿树,这么会功夫,就把丹书铁券挖出来了。 一直在屋中睡觉的苏旋被吵醒了,小女孩自己床上爬下来,来到院中。看到白芷白术,一张粉嫩的小脸立刻漾起笑意,欢快的叫道:“大姑姑,二姑姑!” 白芷白术忙上前去看苏旋,一个递果子,一个送头花。 苏旋本来还是高高兴兴的,结果一眼瞥见香椿树,立刻大叫起来:“苏凯,你这个坏蛋,你干什么要挖我的香椿树?” 苏凯撇撇嘴:“这香椿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苏旋一叉腰:“就是我的。” 苏凯:“明明是我的。每年春天娘都特地摘香椿给我吃,从来不做给你!” “那是因为我不爱吃香椿。这树如果是你的,怎么上面只绑着我的秋千?” “你还好意思说,你要荡秋千就要霸占我的树,还在树枝上绑秋千,真是太霸道了!” “你才霸道!” “你霸道!” “你……” 林亦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的吼:“都不许吵了,再吵都去罚站!” 苏凯一脸愤愤,但却不敢吭声了。苏旋一脸委屈,拉着林亦的袖子:“大哥哥,明明是二哥哥欺负我……” 林亦立刻心软了:“大哥哥看见了,大哥哥帮你做主。”唔,他觉得这事的确是苏凯不对。怎么能动不动就为一点小事跟妹妹计较,还要为了跟妹妹怄气,就毁了这么大一棵树。 苏凯小声嘀咕:“我才没有欺负她。” 苏旋耳朵尖,听到这话立刻反唇相讥:“那你干吗要挖了我的树。” 苏凯扬声:“那是我的树!” “明明是我的。” “是我的。” “我的!” “我的!” 林亦继续深深叹气。面对这么一对整天吵架的弟妹,他着实头疼。最可恨的就是萧月和苏清痕,那是一对什么父母啊,把他这个长子当老妈子,将一对幼子幼女交给他照顾,他们两个竟然结伴出去玩了。说什么去拜祭他老子,去樱山泠海用得着那么多天不回来吗?分明就是去玩了。这种事又不是第一回了!真真可恶,可恨,可恼,哎,简直没天理呀!!! 林亦悲愤完毕,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大叫一声:“不准吵,谁再吵一句,就一天不准吃饭!” 苏凯不吭声了。 苏旋继续委屈的看着林亦。 白芷和白术看得直乐。想当年林亦也是个孩子头,怎么碰上弟弟妹妹竟被治得没办法呢? 苏旋看林亦丝毫不为所动,眼珠转来转去瞧别人去了。忽然瞧见那一半金灿灿的丹书铁券,忙去苏凯手里抢:“这是什么?” 苏凯不给她:“这是我挖出来的,是我的,不给你看。” “你肯定是从我的香椿树下挖出来的。既然埋在我的树下面,那就是我的东西!” “我的。” “我的。” “就不给你。” “我就要!” “很好”林亦揉揉发胀的脑袋,“你们两个,今天谁都不用吃饭了。” 苏凯被吓了一跳,悻悻的将丹书铁券递给苏旋:“那个……既然你想要就给你好了。”只要苏旋跟他和好了,大哥就不会罚他了。 林亦对苏凯的行为感到十分满意。他每次都能成功的吓唬住苏凯,然后等事情过去了,再慢慢同他讲道理,虽然基本上他从来都没办法跟苏凯讲通道理。 可是他忘了,他从来都吓唬不住苏旋。苏旋直接将丹书铁券扔到地上,一脚踩了上去,直直往院外走去:“呜呜呜,什么破东西,不稀罕,我让爹娘再给我买十个八个。呜呜呜,不给我吃饭拉倒,我去找外祖母,外祖母给我做好吃的。呜呜呜,大哥哥二哥哥都是坏人,欺负小旋,呜呜呜。等爹回来,我让爹再给我绑十架八架秋千,还要让爹爹打你们板子。呜呜呜” 小姑娘一边哭着一边往隔壁去了。 林亦和苏凯面面相觑。白芷和白术看着被踩了一个小脚印的丹书铁券目瞪口呆! 哲妹妹和亦哥哥 赵东哲睡的迷迷糊糊之际,耳边忽闻叫声,“东哲妹妹,东哲妹妹!” 赵东哲睡意顿消,虽仍闭着眼,一拳却准确的挥向喊他妹妹那家伙的鼻梁。 林亦很轻巧的避开他的突袭。赵东哲虽说后来也跟着苏清痕学了几年功夫,但到底他那时候年纪已大,错过了打基础的最佳时机,且资质不够好,远远不是林亦的对手。 赵东哲没好气的睁开眼,就看到客房里多了一个懒洋洋倚在床柱上的家伙,一张英俊的面容上正挂着欺负了人后的得意笑容。 他坐起身,气恼地看着对方:“你大半夜的跑来干什么?不用在家照顾两个小的?”虽然在发怒,可白净秀气的面皮上更多的是委屈,声音也不大,委实没有震慑力,倒是挺惹林亦的怜香惜玉之情,觉得不调戏一把真是可惜了。 林亦坐到床头安抚这位举子:“我也不是存心在半夜吵你,这不是我脚程太快,没能挨到天明,正赶上这时间了么!好妹妹,别生气,乖啊!” 赵东哲给他气得半死:“林亦,你要再敢叫我‘东哲妹妹’,咱们就割袍断义!” “你威胁我?”林亦星目微眯,审视着眼前的家伙。 “威胁你又怎地?” 林亦叹了口气:“我说东哲妹妹……” 话未完,便被赵东哲挥手打断:“什么都不用说了,绝交!” 林亦忙举手发誓:“好吧,我保证以后不再叫你‘东哲妹妹’了。” 赵东哲脸色这才好看了。谁料林亦下一步就凑了过来,一只修长结实的手臂缠上他肩头:“我说哲妹妹,你咋恁不仗义。上京赶考只带了两个小厮,这怎么够呢?万一遇到一伙山贼,你们主仆三个就全完了。” 赵东哲被他气得面皮发紫,甩开他的胳膊:“林亦,你再乱说话试试?你给我滚,马上滚!”这死小子,刚发誓不叫他“东哲妹妹”,一转眼又改成“哲妹妹”! 虽然这次已经是暴怒了,而且用词颇为不文明,但是赵东哲依旧努力维持斯文形象。结果直接导致他发怒的样子在林亦看来跟小姑娘撒娇也差不多,完全是萧月在苏清痕跟前那套。林亦皱了皱眉,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女气成这样?男人不是应该像他老子林钟凭那样吗? 林亦不屑的撇撇嘴:“我好心过来帮你,你倒叫我滚!” “你会好心来帮我?”赵东哲皱皱纤长的眉毛,摆明了不信这话。再说,他也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林亦继续伸出手,不客气的和赵东哲勾肩搭背:“我知道你还在记恨我以前总是耍你的事,不过我被我娘教训了几次后,不是都改了么?我已经三年零两个月没耍过你了。别那么小气!” 赵东哲晃晃身子,没能甩掉身上的胳膊:“我没记恨!” “这就好”林亦继续道,“我是这么想的。以你的功夫呢,遇上个把毛贼确实不用怕,可万一你遇上一大伙占山为王的山贼呢?” “我不走山道,我只走官道,休息尽量赶在驿站!” “万一你遇上劫道的呢?万一那劫道的还是个高手呢?或者是一大群劫道的呢?或者万一你错过驿站投宿到黑店里呢?” “你咒我啊?不就是赶考吗,又不是入虎穴狼窝,哪里有这么危险?”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你想想看,你是赵家长房唯一的嫡子,是姑姑的命、根、子,是姑父最宠爱的儿子,是赵老爷和赵老太太最最看重的孙子,你要是有个什么事……” 赵东哲打断他:“你就直说你想干什么吧?” “嘿嘿”林亦笑道,“我来保护你啊。我陪同你一起上京赶考,保证一根汗毛也不叫你少了。还能让你沾染我几许运气,来个金榜题名,混不了一甲也能混个二甲传胪。” 赵东哲斜眼瞧着他:“你保护我?” “是啊,你想,你马上要做进士老爷了,身边总得有个护卫什么的。” “那你总不能白白保护我吧?说吧,想要什么好处呢?” “好处?这个就不要了,咱们两个什么交情,不谈那些”林亦笑道,“你只要管了我这些日子的衣食住行就万事大吉了。”这小子家里有钱得很,此番出行,芳姑姑肯定没少给他塞银子。 “和着你是想丢下弟弟妹妹不管自己出去玩,又没银子,所以讹到我头上了是吧?” “这话怎么说的,我没丢下他们不管。我交给外祖父和外祖母照看那两个小鬼了。”那两个小的一天到晚不停的吵啊吵,真是烦人的紧,他实在很想出来透透气。再说在那小村子里憋了那么多年,他早就想再出来转转了。 “好吧,既然有人照看小凯小旋,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你要玩就自己去玩吧,何必缠着我呢?” 林亦腹诽,要不是看在你钱多的份上,你当我愿意缠着你么。毕竟日后要指着人家吃饭,他不敢再取笑赵东哲是“妹妹”,笑道:“这不是担心表弟你的安危么?” 赵东哲十分无语,抚了抚额头,很无奈的纠正道:“是表哥。” 林亦鼻子里似有似无的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嗯”还是“哼”的,仿佛极不情愿承认这个事实。 赵东哲问道:“你家里的日子不是过得也不错吗?舅妈卡着你花销银子了?你何必非来缠着我呢?” 林亦道:“那倒没有,不过要出这么远的门,需要的钱不少,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好意思还这么伸手朝家里要钱呢?我家后面那个二牛你知道吧?比我还小一岁呢,已经开始补贴家里了。”所以他决定要自食其力。很显然,给赵东哲这个他一向觉得不成器的家伙做护卫,是最方便的选择。 赵东哲越听这话越觉得别扭,怎么都觉得林亦在讽刺他。他比林亦还大两岁呢,林亦都不好意思跟家里伸手要钱了,他还要靠家人打点行囊盘缠。林亦这是在提醒自己应该觉得不好意思么? 林亦继续劝赵东哲:“钱财乃身外之物,还是人身安全要紧。你只要管我一路上的食宿,我就能保你平安!” 赵东哲不耐烦道:“算了算了,我也懒得听你鬼扯。你不就是想来我这打秋风吗?你愿意跟着就跟着,我还能短了你吃住不成?”经过多次的斗争经验,赵东哲知道,林亦如果在他身上打什么主意,讨什么便宜,最后总能得逞,所以他也就不废话了。反正他也不是小气的人,更不放心林亦两手空空的去外面瞎闯,还不如留在自己身边帮舅舅舅妈看着。 林亦得逞,大感满意:“太好了,这一道上,咱们两个都有作伴的了。咱们兄弟二人,一路上说说笑笑,看到美景就一起逛逛,看到漂亮姑娘就一起调戏调戏,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他已经开始畅想,究竟是被他吸引的漂亮姑娘多,还是被赵东哲迷住的漂亮姑娘多了! “滚!”赵东哲终于发威一把,一脚大力踢过去。 他踹得狠,林亦退得快,身影一晃就到了门口:“好弟弟,我先去喊醒店家给我收拾个房间,就记在你账上了!” “是哥哥!”赵东哲气得大力一砸床板! 林亦摸摸下巴,不吭声了。他实在不觉得赵东哲这样子能做人哥哥! 赵东哲咬牙:“你在小凯小旋面前也是这个样子吗?” “当然不是啊,我是哥哥吗,自然得有哥哥的样子。我说哲妹妹,你若是以后肯改口叫我亦哥哥的话,也许我会像待小凯和小旋那样待你哦。” 眼看赵东哲已经被气得面色发紫,林亦见好就收:“那什么,不说了,太晚了,明天还要赶路,你先休息吧。”说罢赶紧闪人。 呵呵呵,明天就可以大展手脚,狠狠玩一遭了!而且还有人提供免费食宿!林亦觉得无比舒畅。唔,看来以后亦哥哥要对哲妹妹好一点,那可是衣食父母啊,林亦十分认真的想! 瞧这一家子 赵东哲鄙夷地看着林亦:“要进去你自己进去!”原来他拉着自己甩了小厮,就是为了来这种地方! “行!”林亦答得中气十足绝不含糊! “钱我是不会借给你的!”赵东哲也是气势汹汹。 “不行!”林亦立刻英雄气短了。 赵东哲更加鄙夷:“还说你多么吸引女人呢,看看你这副样子,见到个女人,连魂都丢了。人家根本未曾多瞧过你一眼,一路跟人家至此,也不嫌丢人。” 林亦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只是软磨硬泡:“东哲……表哥,那什么,我……真的只是想进去玩一会,一会就好。” “要进你自己进去,我还要赶考,没时间和你一起进赌坊。” “这好说,你留下本钱,自己爱上哪上哪。” “我借你钱去赌?你想都不用想!我这么做是在害你,那就太对不起舅舅和舅母了。” 林亦歪头掏了掏耳朵,将赵东哲拉到一边僻静无人的角落,直接将怀里的丹书铁券拿出来给他看:“看到没?” 赵东哲十五岁那年便已知道自己舅舅正是威北侯,此刻看到丹书铁券,吓了一跳:“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林亦威胁道:“你要再不借我钱,我就把丹书铁券毁了,让这东西碎成一片片的,我拿着金片去换银子!” “你你你你你”赵东哲“你”了半天,干脆下手去抢丹书铁券。 林亦轻巧躲过:“别白费力气了,我手上的东西,你何时抢走过?” 赵东哲十分无力,思量了一番又一番后,这才咬牙道:“好,我跟你一起进去,本钱我出!”放林亦一个人进去,他着实不放心。舅舅和舅母怎么会教养出了这么个逆子啊?哎,到底不是舅舅自己亲生的,先天不足,后天怎么补救也来不及啊!赵东哲越想越觉得悲催。 大胜赌坊。 坐庄的女子看着面前大言不惭的少年,红唇轻轻一抿,媚眼如丝,飞出一抹笑意:“你再说一遍?你若是能从我手里赢走一万两,你便如何?” “我若能从你手里赢走一万两,我一两银子也不要,我只要你脚上这双鞋,还要清清楚楚知道,这鞋子是从哪来的,经哪些人做的,那些人都在哪里,是什么身份!” 那女子面色闪了闪。她脚上穿着的,看似是普通绣鞋,实则还真有些名堂,既非自己亲手做的,也不是随便买来的。可是,这小子凭什么就认定她的鞋子有些来头,还对她的鞋这么上心? 林亦催促道:“怎么样?到底赌不赌?” 赵东哲觉得林亦脑子有病,伸手去摸他额头:“林亦,你没发烧吧?”他觉得这赌坊里人多拥挤,气味难闻,三教九流人又杂,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恨不得赶紧拉上林亦走,偏偏林亦要在这里发疯! 女子笑意渐浓,红唇轻启:“不赌!” 整个赌坊上下两层,人人皆望向这里。众人都在窃窃私语,不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要做什么。甚至已经开始有人猜测,这少年是要散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要不然为何夸下豪言壮语,只为得美人一双绣鞋? 二楼尽是一些堵额较大,穿着体面的客人,比一楼要清静干净得多。苏清痕携着萧月站在扶手前看热闹。林亦和赵东哲并未发现他二人。 萧月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说这臭小子怎么忽然跑到赌坊来了。哼,他要是真的染了毒瘾,看我回头不打断他的手。” 苏清痕笑道:“我早说了他有分寸。咱们二人既然能注意到那女人脚上的鞋,小亦自然也能注意到。”那女子绣鞋鞋头处是一个奇怪的花样,且绣法奇特又少见——多年前,萧月和林钟凭在林亦的鞋子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绣样。只是林亦脚上的鞋子单薄破旧,绣线也只是一般,他二人压根没察觉到那图案有何特殊之处。萧月细心妥当的收好了当日林亦身上穿的衣衫,后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次,她翻看儿子旧时衣物,这才惊觉,这许多年来,她从未在别人的鞋子上见过同样的绣样。那种花样,男女皆适用,似花似叶的很是稀奇,谁也说不上在哪见过。 萧月嗤笑道:“别得意,把你徒弟夸太满了不好。他要真有分寸,还赌钱做什么?就算他耳力过人,可他从未摸过骰子,更没进过赌坊,怎么可能赢得了老千?即使这家赌坊真的公平到不出老千,他也赢不了。又没人教过他赌钱!” 苏清痕哼哼一声:“不一定。别太小看我徒弟!” 不一定???别太小看他徒弟???? 楼下,林亦已经开始用激将法:“怎么?怕输?还是输不起?” 媚眼女子轻笑一声:“敝帚自珍。小女子的绣鞋虽不值什么钱,可小女子宝贝得紧。不是输不起,乃是不愿输。” “你这么确定自己会输?” 女子摇头。 “那你怕什么?” “只要你换个赌注,我就敢赌!” 楼上,萧月越想越狐疑:“苏清痕,莫非你真教过我儿子赌钱?” 想当年苏清痕还是个走南闯北的小镖师,拿到赏钱就会挥霍一空。男人挥霍钱财求乐子的方法,除了嫖应该还有赌!看来苏清痕当年交代的不够彻底啊,他只交代了他去嫖过! 好吧,如果他只是当年去赌过,萧月觉得还是可以原谅的。可如果这个老不正经的真的偷偷教过林亦怎么赌博,她觉得无法原谅。 苏清痕支支吾吾了半晌:“没有。” “真没有?”萧月咬牙切齿低声道,“如果你说实话,或许我还会从宽处理,如果你敢撒谎,等过后被我发现了……” “你待怎地?” “我……哼!”其实我也不能怎地! 苏清痕瞧着萧月那颇有威胁意味的眼神,听着那很明显已经怒了的语气,有些心虚:“那个……真没教他跟人赌,只是教了教他怎么玩骰子。” 他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引起别人几许关注。 林亦和赵东哲齐齐抬头,看到一身青衣的苏清痕和一身白衣的萧月长身玉立于二楼扶手后面,脸色皆是一变。 林亦忽又轻蔑的看向坐庄的女子:“不赌拉倒!”说完,拉上赵东哲跑了! 赵东哲出了赌坊后,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吭哧吭哧道:“林亦,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你跑不过舅舅和舅母的。” 林亦再次将赵东哲拉到方才那没人的小巷子里:“我不是怕他们俩追上来。”我是怕被人当众修理!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见萧月怒气冲冲走了过来。 林亦刚缩了缩脖子,萧月一只手已经揪住他耳朵:“臭小子,你再跑!” 林亦疼的龇牙咧嘴:“娘,你真是越来越不温柔了。”他小的时候,只要掉两滴眼泪就能把萧月骗的团团转。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的手段也越来越多,但却越来越没威力,萧月早就软硬不吃了。 眼瞅着苏清痕走了过来,林亦连忙求救:“爹,救救我!” 萧月在他耳边恶狠狠道:“他自身都难保了,更别提救你了。” 这话林亦打死都不信。 就见苏清痕走到萧月身边,好言好语劝道:“小月,东哲还在,你好歹给儿子留点面子。” 萧月看了丈夫一眼,道:“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给他留几分面子。”说完利索的松了手,早把刚才威胁苏清痕的话忘到天边去了。 林亦觉得这话说的真拗口,不过好歹他娘算是肯放他一马。 林亦揉着耳朵站好,不等萧月发问,他便反守为攻质问萧月:“你不是说和爹一起去拜祭我那个爹吗?我记得我爹不葬在这啊!” 赵东哲听得直皱眉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亏得他知晓这三人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否则还真是被绕晕了! 萧月冷哼一声:“我拜祭完你爹就和你现在的爹出来游玩一圈,怎么,不行?轮得到你管?” 这下不光赵东哲,连林亦和苏清痕也开始皱眉头。这称呼,够乱的! 赵东哲生怕继续听这一家子混乱的称呼,忙过去给萧月和苏清痕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夫妻二人拉着东哲都是一番热络的叮嘱,还祝他此去必定高中。 末了,苏清痕才问:“小亦,你怎么和东哲一道了?” 赵东哲抢先指控:“他要骗吃骗喝。” “胡说”林亦恼恨他不仗义,故意气他,“爹,你别听表妹乱说。其实我是要保护表妹安全上京!” 赵东哲掐死林亦的心思都有了。 萧月训斥道:“那是表哥!” 赵东哲不屑道:“我没这种表弟!” 林亦愤愤:“那好,我也没你这表妹,从今天开始,咱们分道扬镳,你上京去吧,我自己走,爱去哪去哪!” 萧月伸展胳膊,拍拍儿子脑袋:“你是想着等我和你爹走了,然后自己悄悄返回去查那个女人吧?”哎,他小时候,自己随手就能摸摸他脑袋,现在还得伸这么高的手,孩子个头长太高了也不好啊。 “娘,你真英明!”林亦连忙奉承老娘。额,不,其实他娘也不老,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的模样。刚奉承完,林亦忽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是否有些不妥。 苏清痕正色道:“小亦,你若真想去查就放手去吧。” 林亦去看萧月。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何况他是真心把萧月当亲娘的,他真没想过抛弃现在的父母,只是仍然忍不住好奇自己的身世。 萧月也点点头,拍拍儿子肩膀,鼓励道:“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吧。”他若不想找那对抛弃他的父母,随他;他若好奇自己的身世想要查个清楚,那也随他。 林亦大喜:“太好了,娘,你真是越来越明白事理了。” 这恭维!萧月听着,觉得怎么那么别扭呢。 赵东哲越听越糊涂:“林亦,你去查那个女人干什么?” “嘿嘿”林亦笑眯眯看着他,“真想知道?” 赵东哲十分真诚的点点头。 林亦朝他一伸手:“那好,你出本金,我去跟那女人赌!” 两个人似乎都把刚才那几句几乎相当于断交的话给忘了。 萧月叹了口气,默默的往儿子手里放了几张银票:“没出息,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跟表哥要钱花。” 林亦觉得跟自己爹妈伸手要钱更丢人,于是很诚恳的对萧月道:“娘,以后我一定赚大钱孝敬你老人家!” 萧月:“得了,别在这给你娘画饼了。我和你爹要回去了,你自己小心行事。” 林亦忙点头应下。 双方人马这才别过。 看着林亦和赵东哲又进了赌坊,苏清痕搂住萧月肩头,安慰眼圈已经红了的妻子:“不是你说的吗,该让他去闯闯了,你就别伤感了。” “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伤感?” “胡说。” “没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