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有泪》 第一章 「贝先生,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这句话并没有询问的意思,桌边的三个人也都没再接腔。马伯奇说完便往椅背一靠,不再吭声,一根指头没精彩地敲着水晶高脚杯的杯脚,嘴边挂着一抹得意的笑,神情泰然自若。 几百尺底下的市街此刻正是车水马龙,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鼎沸的车声,各种排放出来的废气象底悬的乌云一般,团团宠罩住柏油路面和低矮的建筑。但此地,亚特兰大一栋高楼顶端的小绑楼,却彷如世外桃源一样,空气里飘散着美食和花的香味。四月和煦的骄阳洒在一株装饰用的绿树上,鲜嫩的叶片缀满晨雾凝成的露珠,映着伯奇那头卷曲的红发。悠扬的小提琴旋律在庭园中流泻着,隔了一层玻璃,外面的喧嚣仿佛是另一个业界。 这处乐园是贝先生特意挑选的,原本的用意是想藉这里的气氛解除对手的武装。不过,身处这怡然恬适的屋顶庭园,马伯奇却依然无动于衷。他无暇顾及底下繁忙的市嚣,也无心品味这恬然的小屋。 此刻正是下午时分,太阳高高挂着。对垒结束的时刻,也将是伯奇收获的时刻。 伯奇向来是个老练的竞争对手,不论是在会议室中冷静的交锋,还是喧闹的酒吧里大声争吵,或是运动场上的一较短长,他从来都不落人后,志在击败对手。 贝先生主持贝氏出版事业,十足的老谋深算。这一点伯奇正求之不得,他喜欢挑战,对手愈是狡猾,胜利的果实就愈甜美。 在过去三十七年的岁月中,以伯奇也曾输过,不过,那都只是短暂的失利,他不曾长期处于劣势。他脑海里没有达不到的事,也鲜少尝过失败的滋味,他就象野蛮人一样地奋斗求生,然后品尝那最原始的成功快感。 伯奇把头转向邻座的人,柯睿夫是马氏企业美国分公司的总裁,这项交易是他负责接洽的。他很了解贝先生,伯奇望了望他,四目交会之际,两人已交换了一些讯息。 伯奇重新将注意力摆在贝先生身上。他还是一副慵懒的模样,脸上堆着懒懒的笑,硕大的身躯一动不动,神态似乎十分自在——虽然事实并不然。粉饰的和谐表相下,其实是更为张狂露骨的对峙。 紧绷的气氛弥漫整间屋子,四周好奇的眼光纷纷扫向这一隅,似乎有什么可资议论的话题隐藏在这里。那些热切的眼神向他们逐一搜寻,从睿夫、贝先生,最后停在伯奇身上。 小提琴乐声逐渐沉寂,因为琴师自己也分心于这异样的气氛中,过了一会儿,他又专注过来,拉出一支轻快的曲凋,庾看得入神的女侍回过神来。她身子一缩,手触踫到水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猛然想起自己的职责,起身要替贝先生添倒开水。 「艾琳,别去!」柴夫人用患有关节炎的手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只得停步。在这位高贵暴君的领地里,疏忽了一只空杯子原本是不可原谅的过失,但如今这位暴君,却叫她别去。「但是,柴夫人,杯子没水了。」艾琳辩道。 「别去!」老太太抓着她的手说︰「猫儿们偷偷模模的时候,绝不希望有人打扰,即使是象你这么漂亮的不速之客,也一样不受欢迎的。」 年轻的女侍望着柴夫人苍老的面庞,她虽然美貌不再,智慧却不曾稍减。她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洞察力。柴夫人望着对桌的三个人,低声说道︰「艾琳,丛林来的野猫正在欺负那只家猫呢!他们正耐心地等着他最后的困兽之斗。」 在餐厅的另一角落,伯奇正懒懒地倾向向前,用沙哑的声音试探地问︰「贝先生,没有对策了吗?想不出计策提高价码了吗?」 伯奇微微一笑,看着贝先生咽了口因口水、清清嗓子。这人一直不太老实,自以为聪明地想玩弄对手,如今更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伯奇锐利的双眸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首先,」伯奇轻声说︰「想想你那公司对我的价值吧!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贝先生嘴角一撇,担心自己的眼神会泄露了心底的贪婪。他原本健康红润的肤色此刻开始泛白,口干舌焦,伸手端水杯却发现早已喝光了。 「噢︰」伯奇怜悯地说︰「口干舌燥的确不利思考,也许我们可以先放松一下。」他盯着贝先生好一会儿,才挪动鲢硕的身躯,伸手召唤侍者。他刁‘刚举起手,便凝在半空中,屏气凝神地望着门口。睿夫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两眼瞪大.随着伯奇的视线望过去。 一位妙龄女郎神色自若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轻挽身旁的护花使者。容夫望着她步入满室阳光的餐厅。她有一头波浪,起伏的金发,肤色红润、身材苗条,穿着一袭眩目的蓝衣洋装,是一个很动人的美女。 他回头看伯奇,着实吃了一惊。伯奇不仅还维持着原姿势不动,连眼楮也不曾眨过。他和伯奇从十几岁就认识,但是,这位老兄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伯奇似乎已将贝先生抛到脑后,也忘了经过这场棘手的缠斗后所带给他胜利的成就感,甚至,睿夫知道,连他也被伯奇暂时给忘了。 「她到底是谁?」伯奇嘟哝着。睿夫努力地思索,这女人的名字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就是叫不出来。 想得出神的贝先生突然身体一缩,膝盖撞上桌底。没等睿夫开口,他已叫了出来︰「老天!是戴丹娜!」 伯奇还是没有反应。他静静地看着这位蓝衣女郎挽着她的男伴,从他们面前走过,行经喷泉旁,再绕过树阴。她昂首挺胸地走着,裙摆迎风飘扬,修长的双腿在裙下更显得优雅。兴住地身躯的轻软布料,玲珑有致地勾勒出细腰丰臀。她门信满满地莲步轻移,两眼下视。扔,色安然白若。在阳光下,面庞显得更光鲜红润。她的男伴开口说话,她便倾身过去,专注地听着。 银铃般的笑声传到伯奇耳里,悦耳动听。 他热切地看着她。从他的位置,可以一览无遗。炝看着地男伴替她拉开椅子,美丽陷长的指尖缓缓滑过木质椅背时,他不山得屏住了气。那姿态,仿佛那张椅子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日不转楮地看她弯身坐下,护花使者微笑地轻抚地脸颊时,伯奇的眼眸不禁蒙上了一层寒霜。 日过正午,阴影逐渐淡了起来,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构成了一幅慷懒闲适的画面。伯奇耐心地仔细观察,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一会儿过后,她又抬起头专注地听人讲话,先是安祥的表情,逐渐两眉微蹙,嘴角轻抿,最后,清脆的笑声再度传遍了室内。 那笑声仿佛解了他的符咒似地,他扭头回来,脸上又端起那副严肃的表情,目光的焦点转回贝先生身上。 睿夫靠回椅背,虽然那女人的确很出色,但是对于伯奇异乎寻常的反应,他还是百思不解。他正要继续手边的正事寸,伯奇突然开口,让他吃了一惊。 「丹娜?」伯奇疑惑地问贝先生,认真的神态简直象先前几百万元的交易一样。 贝先生耸耸肩,似乎有点慌张。「是丹娜没错!」 「是丹娜没错?」伯奇厉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大家都这么称呼她,没人晓得她的背景。她—直是个谜,一个美丽的谜。」 「究竟在说什么东西!」伯奇极力压抑住怒火,贝先生如果是存心激他,他的确是达到了目的。「她是个谜,但看得出来,你早就认识她,她的出现还吓了你一大跳。但现在你什么都说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伯奇,」睿夫插嘴道,眼神不屑地瞄了一眼姓贝的。「或许他不常实话实说,不过,这回他倒是说了真话。整个亚特兰大市几乎没人不认得丹娜的,你要是在这里待久一点,也一定会知道她的。这几个月来,各种杂志封面都是她的照片,你只要在美国待个两天以上,自然就会看到的。」 「她是当红的模特儿,没人真正知道她是谁,或住在哪里。我虽然经常参加聚会,却始终没有见过她,我的朋友也没人︰见过。也许丹娜根本不是她的的真名!」睿夫一眼瞄过去,丹娜正举起水晶高脚杯。「要把她从隐居的生活里带出来,恐怕非得花些功夫不可。」 「那是她的情人吗?还是丈夫?」伯奇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睿夫的脸上露出少见的难色,伯奇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睿夫耸耸肩应道︰「不知道那人是谁!」 「去查一查!」 「伯奇?」睿夫试图打消他的念头。 伯奇不耐烦地比了个手势,打断说︰「她的老板是谁?」 「我想一定是个出得起高价码的人吧!」 「去查一查!」 「这是命令吗?」睿夫子和的语调里透露出几分坚决。 「是!」伯奇倨傲地回答。贝先生倒抽一口气,当场气氛紧绷了起来。 要如此命令睿夫绝不是他的本意。即使最了解他的睿夫,也无法体会他如今生活的枯燥无味。曾经让他兴致勃勃的事业,都成了单调沉闷的工作,没有喜悦,没有满足。他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低潮的过渡期罢了。他试图更卖力地投入工作,以填补空虚,结果却只是更迷惘、更空虚。 直到今天。直到瞥见那女人的第一眼起。 几个月来,他不曾为其他对象如此着迷过。她是他晦暗生命的一线曙光,也许她根本不是真的,根本只是幻觉,只是他烦腻饥渴的心灵所见的海市蜃楼。 热烈的渴望逼使他不得不放弃接爱睿夫的挑战。这一次,他不想和他的朋友争辩。「不是,睿夫,」他勉强地笑道;「这不是命令。」 睿夫吃了一惊。他两眼微眯,仔细端祥伯奇许久,最后笑了出来。「不是命令,不过,是强烈的要求。」 「可以这么说。」伯奇同意。 睿夫点点头,紧张的气氛顿时化解。「你可曾想过,梅芙会容忍这样的三角关系吗?」 「我和她到此为止。」伯奇像丢掉一件破衬衫似的,把过去六个月的恋情一笔勾消。 「只怕梅芙不如你想象般那么容易打发。」 伯奇耸耸肩道︰「她懂得游戏规则。」 「她当然知道你的规则,就怕她自己也有一套规则。」 「不要紧的,我们有言明在先,只要恋情不再.谁都可以不告而别。其实,我早就想结束了。」伯奇早就对梅芙感到厌烦,他受不了激情过后那种莫名的空虚。这段感情会拖到现在,应该算是他的无聊寂寞所造成的错误。 「伯奇,她一直满心期待着你这趟到美国来。她觉得你这次来,代表不寻常的意义。」 「她搞错了。」 「也许吧!」睿夫回想伯奇乍见丹娜时那副迷醉的表情,「我想是吧!」 「明天找秘书联络一下珠宝店,梅芙喜欢红色的,就送她红宝石之类的东西好了。」 「红色好,红色是血的颜色。」睿夫慢条斯理地说。他不想在这件事争辩,正如可怜的梅芙接受伯奇的红宝石当分手礼物时,他不希望在场。「伯奇,我只是怀疑,如果那男的是丹娜的情人,怎么办?」 「是又怎么样?」伯奇似乎没有一丝顾忌。 「我这样说吧,如果丹娜宁愿维持目前的生活,怎么办?」 伯奇的视线越过睿夫身后,一直盯着丹那看个不休。现在只剩她一人,护花使者走进了餐厅的电话问。她兀自端坐着,仿佛一座充满魅力的雕像。伯奇顺势将椅往后一挪站起身来,望着满头雾水的贝先生和轻笑着的睿夫,「这不是一探究竟的大好时机吗?」 整个屋子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就连最庄重矜持的客人也不免心动。良好的教养让他们不便靠近,不过,好奇的眼楮却依然忍不住想一探究竟。毕竟,这是精彩的一幕——大名鼎鼎的马伯奇踫上神秘莫测的丹娜。 伯奇悄悄地穿过厅堂,完全无视于旁人的议论纷纷和讶异的眼神。他在最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前停下来,看见丹娜身上毫无饰物时,不禁感到有些意外。他想等对方打招呼,却迟迟不见反应,便开口唤她名字。 他不知等了多久,才见她徐徐抬起头,眼楮搜寻着,最后落在他眼前。他原以为那对眸子是蓝色的,结果他错了。但——难道真有人的眼眸是紫色的吗? 她目不转楮的神情奇异又迷人,似乎想看透他一样。她安静的表情,不见一丝情感的痕迹。「对不起,我们认识吗?」 她的声音如伯奇预期般的讨人喜欢。「不认识,不过迟早会认识的。」 「你说什么?」她皱着眉头。 「丹娜,在我们谈话结束之后,你会非常了解我的。我姓马,不过我宁愿你直接叫我伯奇。」 她不再显出紧张的样子,也不见忸怩作态,反而把两手交抱在胸前。这一来,他清楚看到她没戴戒指的双手。「马先生,你真的搞错了,我们不会有什么瓜葛的。」 「丹娜,错的人是你。」 「这到底怎么回事?」丹娜的男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手搭在丹娜肩上对伯奇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菲利,别这样!」丹娜握住了他的手。「这位先生只是认错人了,他把我当成他的朋友。」那对紫晶般的眼眸朝着伯奇望过来,却似乎视而不见。「还是情人呢,马先生?」 伯奇刻意地把眼光落在她丰满的胸前。「这问题的答案我们都知道,即使现在不知道,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一脸邪恶的神情,喃喃地说着。她的脸涨得通红,把菲利的手握得死紧。不过,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丝毫分辨不出任何异状。「不可能的!您的大名是……」 「叫我伯奇。」 「马先生,」她接口道︰「我想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什么很清楚呢,亲爱的?」 那对紫晶眸子是望着他没错,然而,那种神情分明是视若无睹。「你我都清楚,我们既非朋友,也永远不可能是恋人。另外,我的名字也不叫亲爱的。」 「『永远』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喔,」伯奇露齿一笑︰「还有,用‘亲爱的’来称呼你,是最恰当不过了。」 「菲利!」丹娜举起手向菲利示意,「我想走了!」但怒气沖沖的菲利,显然没有离去的打算。过一会儿,她又催促着,「菲利,我们走好吗?」 「好吧!」菲利嘆了口气,结束和伯奇的怒目相视。他牵着她的手,领她站起身来。 伯奇站在原地,挡住去路。然而,那对淡然、奇妙的眼楮从他面前扫过,他立刻退到一旁,她分明对他视若无睹。一阵疑云不禁在他心中浮现,他错愕地望着她离去,仅留下一股淡淡的花香。 「阳光和花香,」他嘟哝着︰「正是我最需要的。」望着丹娜的背影消失,伯奇才又回到座位。 贝先生已经离开,睿夫顺利地与他完成交易。伯奇心头又感到一股熟悉的快活,不过,这快活的感觉不是因为贝先生,而是因为不可捉模的丹娜的缘故。 望着睿夫一脸狐疑,伯奇简单地丢下几句话;「把她找出来!从那个男的下手,他的名字叫菲利。」 睿夫点点头,「她想必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才能让那个男的对她如此百依百顺。看来,那小子是和你吵了架吧!」 「小子?」 「伯奇,跟你一比,所有人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伯奇并没有仔细听,臼顾着说︰「我好久不曾觉得自己这么有活力了。睿夫,她真的很美!不过,她好象不太喜欢我这么鲁莽。」 「也许吧!」 伯奇微笑道︰「那么,我就帮她改变一下态度吧!如此一来,不是更有意思吗?」 睿夫很想劝劝他,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伯奇的个性一旦被挑起,便会沖动了起来。想要拦阻他,简单就象螳臂挡车。凡是伯奇想要的,他就尽量顺着他的意。至于这次能否如愿以尝,也只有静待分晓了。 伯奇立在门口等着睿夫,脑中盘旋的,尽是丹娜修长縴美的手指和那对紫晶般眸子。柴夫人睿智的眼神,仔细盯着这两位客人——一个高大黝黑,另一个则满脸杀气腾腾。整个下午,这两个人让她宁静详和餐厅,变成了杀戮的丛林战场。 「这头雄狮想要驯服那个女人,但是到头来,会被驯服的却是他自己……被上帝最神奇的杰作所降服。」她喃喃自语︰「那是一颗包藏在温柔外表下坚韧的心。」 柴夫人说毕,便神秘地一笑,转身离去。 第二章 蓝蒂也是个美人胚子。她挂上电话后,朝气十足地走到酒台前,倒了两杯矿泉水,大步走出门槛,屋外是一片金色的阳光。 在温暖舒适的阳光里,阵阵花香伴着潺潺的水声迎面袭来。不过,因为心里有事,她并没有闲情逸致陶醉其中,她.一迳往池边走去,在躺椅前站定。 「丹娜,你若再继续躺下去,就会晒得跟我一样黑了。到时候菲利又要嘀咕半天。毕竟,古铜色的肌肤现在已经不时兴了。」虽然加了最后这句,她还是知道,眼前沐浴在阳光下的这个半果女郎,对于时不时兴或是肤色黑不黑的问题,根本毫不在意。她关心的只是能够舒服地躺着,享受阳光接触到皮肤的感觉。 丹娜蠕动身躯坐了起来,依依不舍地享受着阳光,「蓝蒂,我晒了很久了吗?」 「够久了!」一会儿后,她又换成温和一点的口气;「不过,还不至于太久就是!」她从躺椅旁一把抓过衬衫,丢在丹娜膝上说︰「穿上吧,免得真的晒过头了。」 丹娜早已习惯蓝蒂的唠唠叨叨,她吃吃地笑着套上衬衫,仔细地从胸前的钮扣一路扣下来,盖住了赤果的双峰和穿着迷你型比基尼的臀部。「好极了,都扣上了,整整齐齐的。」 「我敢说,你从前一定象个野孩子般,无拘无束,成天一丝不挂地在热带小岛上悠游自在!」 蓝蒂一面望着丹娜用发带随意束起来的耀眼金发,一面思忖着︰她原始的美,正是为什么几乎所有杂志都用她当封面的理由。丹娜的脸孔已经成了一种标记。那未经雕琢、混然天成的美,早已迷倒众生。大家望着她的脸蛋,便不由自主地会心微笑,而且自此深烙脑海。她是旧日美梦的具体产生,更是当今世人的新宠。她的形象透过杂志封面,抚慰了无数忧郁的心灵,那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神秘,更是缘于她所向披靡的超凡魅力。 蓝蒂既是陪伴丹娜到各处拍照的伙伴,也身兼她的秘书和管家。同时,为她处理几年前开始经营的一家唱片公司的所有事宜。如果要参与模特演出,她便负责为她化妆、做发型,甚至也为她挑服装。 「说到菲利,他刚刚打电话来了,曹先生要你当他们的;日少女。」 「少女?」丹娜自我解嘲︰「我今年二十八了,怎么当少女呢?」 「第一,你看起来根本就象未满二十岁的孩子,而且菲利说,他们要的是年轻的心情,实际年龄并不重要。曹先生已经同意就在这里拍了。」 「这么说,我就不用再旅行?太棒了!」 「这是菲利求之不得的大生意。为了做成生意,他总是套交情,要你当他的模特儿。」 「不过,他始终信守诺言。除了他之外,我什么人也不用接触,既没人知道我是谁,更没人弄得清我的底细。」 「这又让我想到了一件事。菲利说,打听你下落的那个人还不死心,一直在找你。」 「伯奇。」 丹娜的语气让蓝蒂不觉一怔。她脱口就叫出伯奇,而不称呼马先生,听到这名字她心里竟是什么感觉?害怕?恼怒?还是感到有趣?「不是他——另外那个姓柯的先生。听说马伯奇已经回去了。」 「回苏格兰了?」丹娜脱口而出,连自己都不禁讶异,何以旁桌那些轻声细语的谈话,还一直萦绕在她耳际? 「对呀,回苏格兰去了。不过这人一向顽固执拗,他可还没死心!」 「他是个高傲自负的人,早习惯了女人自动对他投怀送抱。我的冷淡伤了他的自尊,一旦他伤愈了,就会忘掉这些的。」 「我可不敢这么说。」 「我很确定。」 「怎么,你突然变成了男人心里专家?。蓝蒂的口气有些滑稽,还带了点嘲笑的味道。 「才没有。」丹娜今年二十八岁了,身边却从来不曾有过男人,她既不曾经历过童稚时期纯纯的爱,十来岁时也没有过对异性迷恋的经验。甚至到了大学时代,也不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也许,女人原就应该有个男人来呵护吧!只是,她很满意现状,她现在的生活得来不易,根本不想去改变。 对她来说,马伯奇只不过是餐厅里一个自以为是的声音罢了。她傲慢、自信、贸贸然就下臆测,话语中充满了挑衅没有错,正是那挑衅的味道。从来没人象马伯奇这样引起她的好奇,这样令她心神不宁。他的傲慢和自信,先是让她逃避了餐厅,最后,甚至逃避了亚特兰大。 当她远避到乔治亚州海岸的小宅邸时,才真正好好想一想,马伯奇,以及这次邂逅。「所有的报导都把他形容成游戏人间的花花公于,也许我的确让他一时迷恋,不过,过不了多久,他马上又会看上别人的。」 「天呀!」蓝蒂一听丹娜竟能说得如此轻松,不禁摇头道︰「你听听这女人的胡说八道!一时迷恋?哈!那男的简直就是意乱情迷了。除非他找到你,遂了他的心愿,否则,他势必要追踪到底了。」 「他会有什么心愿呢?蓝蒂,」 「我的小姐,你该不会白痴到这种地步吧!他要得到你,灵魂和都要!」 「为什么?」 「这点除了马伯奇自己,大概就只有天晓得了。不过,我敢打赌,他要得到女人一向都是易如反掌,也许他厌烦了。而你对他却是一项挑战。」她意识到自己愈说愈急,改口慢声细语说︰「让我告诉你吧,甜心!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比挑战更叫男人血脉贲张了。」 「其他的挑战多的—是。」 「是很多。但毕竟不是你。你先做好准备吧。」 「准备什么广 「这点也只有问马伯奇本人了。」蓝蒂抬头看看太阳,盘算着时间问道︰「你要是继续待在这儿,鼻子都要晒红,到时又要鬼叫了。凯丝待会儿就回来,我要来做些巧克力饼,要不要帮忙?」 凯丝最爱吃巧克力饼了。蓝蒂这个九岁的小女儿凯丝,是丹哪最疼爱的小家伙,她站起身笑着说;「我要先尝巧克力!」 「我们先说好,」蓝蒂宣布;「巧克力酱我们俩先尝,但烤好的饼可要留给凯丝哦。」 「一言为定!」 所谓非法侵入,意指未先得到允许,私闯他人领地或侵犯他人权益。 伯奇并不否认自己的行径是非法侵入。他迳入一座四面围墙的庭园,花草沿着堆满石块的池畔四处蔓生,戴丹娜这个藏身处偏僻、幽静,十分迷人。当初只听睿夫说到了丹娜的下落,连忙就从苏格兰赶来,脑筋其实是一片空白。如果他事先知道,她原来就是商业巨子戴亨利的大部分遗产的继承人,他大概会以为那应该是一栋警卫森严的大宅第.没想列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屋旁杂草丛生,庄园外不见有其他人家。 「伯奇,别担心,勇敢地走进去吧。」他低声咕哝着,声音里有几分的不安。现在想清醒过来也太迟了,他已经一头栽进去。就因为有个美女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看,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经验,一对幽深沉静的紫晶眸子正在向他宣战。 那对眼眸日夜萦绕着他,甚至就连回到他心爱的苏格兰家乡也丝毫减缓不了痛苦。从今天起,他要降服那股魔力。 沿着池畔的小径走过去,他来到了屋后,厨房里有个人,不过,并不是他要找的人。她分毫不差地招呼道︰「马先生,怎么现在才来?」 「你知道我会来?」 「迟早的事。」她用毛巾擦擦手,一径朝他走来,伸手道;「我是陶蓝蒂,丹娜的秘书兼伙伴,也是朋友,什么都是。」 「你早就料到我会来了?」伯奇握住她的手问。 「听菲利提到你在打听丹娜的下落,我觉得有责任了解你的背景。据我所知,只要是你要的,一向是不达目的绝不放弃。而现在,你要的是丹娜。」 「从你的态度我猜想,我这样闯进她的生活,你似乎并不觉有何不妥。我说对了吗?」 「我只是承认丹娜终究需要有个归宿,除了和菲利,我们母女在一起外,她还需要有个人为伴。而她需要的正是象你这样的人,一个自告奋勇而且能够打倒她心墙的人。」蓝蒂把手缩了回去,眯住眼,端祥着他说;「理想的人选也许是你,但也可能不是。你会遇到一些始料未及的困难,就看你是否有勇气坚持下去。」 勇气?伯奇不免觉得好玩,又很好奇。何以这个奇怪的女人,面对一个陌生人平白无故出现在她家厨房时,不仅神态自若,还说他需要勇气?「困难?戴小姐是长了六根指头,还是缺了条腿?」 「指头倒没多生,两只脚也很正常。」 「依我看,她都很正常嘛!」 「那你就盲目得跟……」蓝蒂转开身,回到长桌前,拾起一条胡萝卜。「马先生,我们六点钟吃晚饭,方便的话就留下一道吃嘛!因为我女儿的缘故,我们都比较早吃。」她微微扬起下巴道;「往前直直走,过了池塘和小溪,你会看到丹娜和菲利就在那边的草地上。」 「就这样过去?」 「对呀!」 「不用事先通知丹娜吗?」 「不用!」 「为什么?」 「因为,就我所知,你虽然外表傲慢自负、咄咄逼人,而且又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不过,你还称得上是个正派的人。」 「是这样子吗?」伯奇挑起眉毛嘲嚯地问道。 「我读了很多报导,字里行间我都仔细琢磨过了,当然,今天早餐你吃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不过,其他要紧的事情我全知道。」 「你不该太相信那些报导。」 然而,重要的是蓝蒂想到,丹娜提及伯奇时的那种神气,「除了那些报导,还根据我的判断,判断男人,我有足够的经验。」 「你有可能判断错误,说不定我会伤了她。」 「我知道,这是孤注一掷的冒险。我不会主动把她送到你面前,但如今你自己来了,我也不会阻挡你。」就算她想的话,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如果我真的伤了她,怎么办?」 「你要是故意的,我会把你的心挖出来。」蓝蒂举起削刀,一张脸倏然认真起来︰「不要怀疑,我这双手使起刀子来要比用厨房器具利落得多。」 「我明白。」伯奇轻声应道。其实他并不明白,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神秘的丹娜对他的影响力。对于眼前这位可爱的女人,一下亲切招呼,一下又恶声恫吓,他更是满头雾水。不过,尽避他不明白,他最后终于明白的。「直直走?过了池塘,沿着小溪走到一片草地?」 「没错,马先生。」 「伯奇。」 「没错,伯奇。」蓝帝咧嘴笑着重复。 他一走,蓝蒂任手上的削刀和蔬菜掉进了水糟,双手把住桌台,闭上眼楮,衷心默祷自己的决定不至于铸成终生的大错。 「丹娜,你就朝着湖跑过来,大概十二步左右,然后停下来,转身,把头发用力一甩,让发丝掠过脸庞。你是个十八岁的孩子,现在正值夏天,是你最喜爱的季节。」 「十八岁!」丹娜吃吃笑着,银铃声悠悠传到了伯奇藏身的树丛。 「这是一个梦幻的镜头,我们采用柔焦的拍法,之后还会有特写的镜头。整个描述的就是季节的变迁和心情的转换。夏日大地欣欣向荣,而你是夏日少女,你会随着季节而成熟。准备好了没有?」 丹娜点点头,菲利两手按在她肩上,将她转过身来朝向湖泊。他低头亲吻她脸颊时,伯奇胸口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他为了她不远千里而来,几周来,就等这天。他多么希望抚着她双肩的是自己的手,亲吻她脸颊、嘴唇的是自己的唇。 一次、两次、三次,他们不断地重复相同的动作,每一次菲利总是把手放在她身上,千方百计地找藉口这么做.伯奇满腔妒火沸腾,虽然他明知自己根本没有理由生气。他紧扯住五株树苗,感觉自己快忍受不住了。他望着丹娜又一次从后山丘跑下来,几乎快到了湖边才停下脚步,菲利一把将她往后拉,仅隔数寸便是陡峭的湖岸,湖深水蓝,阳光下的湖水象暗蓝色的宝石,灿烂夺目。 湛蓝的天空下,湖光山色相映成趣,一片绿茵春意盎然。迥异于背景的缤纷亮丽,丹娜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白色连身衣裙,迎风翩然飞舞。白色草帽周边的各色蕃红花是一身净冷仅有的色泽。 虽然心中嫉妒,伯奇还是不得不佩服菲利,他对于想要营造的情境确实有一套。他希望丹娜散发的是一种青春的息︰无邪的青春,仿佛夏日初临时含苞欲吐的蓓蕾。伯奇相信任何人看了照片都会有同样的感受,而深深被迷住。他的梦幻交织着渴望,心中是一阵甜蜜的痛楚。 「今天就到此为止。」菲利突然大声喊道︰「光线慢慢在孪了。如果今天拍得都顺利,下一回我们就进行另外一种心情,依旧是温柔和缓的心情,不过却开始喜欢梦想了。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女开始憧憬未来。我们会逐渐拍到她成熟为止。」菲利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她的肩把话说完;「我已经对外公要征求男性模特儿,在最后一个镜头扮演情人。」 「不要!」丹娜避开他的手大喊︰「你是知道的,除了你,我绝不要跟任何人搭配。」 「亲爱的,这一次我们非这样不可。情人角色的出现是很自然的一个过程。」 「不要!」那情急拼命的嘶吼声,如锉磨铁器般刺耳,让伯奇一阵毛骨悚然。他不仅仅感到讶异,甚至有些惊慌失措 「丹娜尸菲利伸手揽住她,「我们真的非这样不可。一开始我没跟你讲是因为……」 「不要!」 「丹娜,求求你!」 「康先生,这位小姐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她不愿意!」 「伯奇尸丹娜倏地顺着声音转过身去,一时倒忘了和菲利的争执。 「马伯奇!」菲利和她异口同声喊出︰「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先搭飞机、再坐车,然后走路过来。」伯奇无视菲利的存在,一路走进翠绿的草原。听到自己的名字由丹娜口中唤出,早使他心花怒放。渴求的眼楮尽是她的身影,根本无暇顾及菲利了。 「这里并不对外开放,丹娜所有的住处都是既封闭又隐密,,’菲利喃喃地说着,不期然发现,那个苏格兰大个子正迎面走来。「不会有人知道才对,除非……曹里察!这是他的案子,他知道。一定是你或那个姓柯的手下找上了他。」 「康先生,我是怎么知道的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来了,而你也该离开了。」 「要是你以为我会留你一个人和丹娜在这里,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菲利蛮横地说,虽然他考虑到伯奇的身材,再加上他的声望,和他作对简直就象自寻死路。 「菲利,不要紧的!」丹娜身子并没有动,依然面朝这位不速之客。但嘴里却催促着菲利照伯奇的意思做。她心绪很乱,神经紧绷着,尽避一听声音便认出是他,对她而言,他仍是个陌生人。而且是个愤怒的陌生人。她一定是疯了,才敢把自己交由他照顾,不过,他毕竟是通过了蓝蒂那一关。其实,蓝蒂让他进来,算是投了一张信任票。至于,她那聪颖又忠诚的挚友何以这么做,其间的道理她得自己去发觉。「你去吧!蓝蒂一定在等我们了。你就说马先生找到我们,我和他一会儿就过去。」 「丹娜,我还是觉得留下来等你比较妥当。」 「菲利,马先生又不是疯子。如果是,蓝蒂早就按了庭院里的警报器。马先生,你不是疯子吧?」 「我如果是,恐怕自己也不会承认吧!」况且如果我真是的话,他不禁纳闷,我自己会知道吗?想想此情此景,他真的很纳闷。 「反正时候也不早了,」丹娜深吸一口气,决心全然把自己交托在他手里。「菲利,你自己也有事情要忙,我们的客人会送我回屋子的。」 这是她神秘魅力的另一面。时而信任,时而又躲避,让人难捉模,却又恰恰维持平衡;她吸引住男人,却又令他深觉遥不可及。 伯奇一意想捕捉她的眼神,然而,那对神奇的眸子却难倒他了。眼楮是朝着他的方向,但却没有在看他。就因为她漠然的神情曾经引发他的一股原始的沖动,如今又泛涨了起来。他的骄傲让他恨不得想一把抱住她、狂吻她,直到对她也如自己一样的意乱情迷,一样的心痛。直到那对奇特的双眸真正地看着他,也真正地充满了渴望。 她眼眸间抹过一层衰愁,嘶哑的声音里藏着不安。「马先生,你会送我回屋子的,对不对?」 「丹娜?」菲利不死心地问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丹娜并没有转身朝他,只是向前伸出手,菲利握住它后,丹娜说道︰「我们不会待太久的。」 菲利走时依然频频回首,伯奇牵动嘴角微笑着。丹娜直挺挺站在原地不动,两臂垂着,双掌紧握,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恍如真正的夏日少女,天真、单纯、未经世事。 他脸上还是挂着那抹微笑,十足滑稽的神情.「你的确是很冷静,不是吗?」 「我?」她微徽抬头,就再没有其他的反应。 「而且也是个好演员。」 「演员?怎么说呢?」 「不管你是故意的,或是真的害怕,几个星期以来你一直在躲我,而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动声色,一副神闲气定的样子。」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心中顿时又兴起一阵疑惑。难道是他恍惚的精神蒙蔽了双眼? 他开始绕着她,边走边说︰「你是我从未见过的类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喜欢挑战,喜欢冒险,你正好兼备。」 丹娜随着说话的声音在原地旋转,倒忘了辩识方向。「你觉得我是故意激起你冒险、沖动?深知道你会抗拒不了这样的挑战?」 「难道不是吗?」他继续移动着,两眼盯着她,欣赏她身体的曲线,感觉自己已经血脉贲张。如果他的指控属实,可恶!她的确是遂了心愿,她激起了他所有的欲望,尽避她是阴谋策划者,他依然想拥有她。 「我是怎么做到的呢?」 伯奇举起手来,把散在她肩上的发丝拂开,让它们从指缝间熘走,如金色的阳光一般。「戴丹娜,你这金色的女郎,美丽、神秘,又冷漠。」 他用拇指轻轻摩娑她的脸庞,丹娜木然地矗立不动,这更激起了他的怒火,他希望她畏缩、颤抖,他要她有回应。他继续用指尖逗弄她的唇角,指头往她丰满的下唇一压,便顺着下颔的凹沟,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喉底颤动着的脉搏上,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得到自己贸然闯入所造成的惊悸,唯有此刻,金色的发丝扬起,才暂时遮住了闪闪发亮的紫色瞳眸,「戴丹娜,」他喃喃说道︰「黑暗里的一线曙光,疯狂世界的一丝温存。难以捉模又让人为之疯狂,象幻梦一般,充满了魅力。的确是很疯狂,但又叫我如何抗拒呢?真有男人抗拒得了吗?」 他伸手环住她的颈背,将她拉近时,感觉得出她的颤抖,她的胸部掠过自己胸膛时,明显听得见她急促的呼吸声。伯奇一手揽住她身体,一手扶着她头发往后仰,低头亲吻她。 她手指微弓,温驯地放在他胸口,饱满的樱唇柔软而顺服,伯奇轻轻地亲吻逗弄她时,阵阵欢愉夹杂着抗议的闷哼声,悄悄传到他耳畔。 难道真是幻觉,天啊,他多想得到她! 他更恣意地狂吻起来,舌尖四下搜寻着。温驯的小猫挑起了这头猛狮的欲火,他心里忖道,珠宝钻戒也抵不上这一切。 「不论多少代价。」他咕哝着,想起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握住头发的手悄悄地滑开。 「代价?」丹娜努力地挣开,想摆脱那场激昂热烈的风暴,那场风暴从他指尖轻触她发梢的一刻燃起,随着他挑逗的双手一路蔓延,最后,由狂热的吻结束了一切。 那个声音是她漆黑暗梦中熟悉的声音,他傲慢、自负,不同于她认识的所有人,这个亚特兰大的伯奇,无端闯进了她的生活,先是自信满满地妄下断言,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出言指控,如今又大胆地吻她,满口却只是代价。 风暴退了,热情冷却,她抬头望向他,一脸的冷酷绝惰,漆黑里奋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他抗拒着,不过,抓住她就等于在伤害她︰再怎么说,伯奇也不至于伤害一个弱者,一个女人。他双手一松,放开了丹娜。 「什么代价?马先生!」她毫不留情地问。 「得到你的代价啊,丹娜!」他的声音很温柔。「还会有什么吗?」 「蓝蒂早就说过,你傲慢又自大。」丹娜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耳语一般。 「傲慢自大?」伯奇狡猾地问。「让你沉醉在我的吻里而欲罢不能,这叫傲慢自大?」 「我没有!」她往后跑开,感觉他跟了上来。 「有!」 她刚刚一直随着他的声音转身、早巳失去了方向,然而,此刻她什么都忘了,只知道拼命往前跑,她要逃离开他。 「丹娜!停止!丹娜!」喊声才停住,他大步猛地沖了上来,正当她一只脚就要滑落堤岸时,伯奇粗暴地一手将她拎进怀里, 「你搞什么?」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你瞎了吗?」 尽避她裹在他衬衫里含含糊糊说是,他还是听到了。阵恐惧开始在他心底盘绕,因为他听到了。 「什么!」他将她推开,反射般地脱口而出。他几乎没勇气再听下去。 「没错,伯奇,」她声音很低、淡淡的。抬起脸来朝他说「我是瞎子。」 他艰难地抬起两只手,温柔地扶住她的脸,木然地站着凝视着她空洞的眼眸。 那对美丽的眼楮,曾经穿透他的心思,让他如痴如狂眼楮,竟然什么也不曾看见过。 伯奇在心目中构筑的世界顿时都成了泡影。他自以为是的指控,一时间也都烟消云散。他紧紧地拥住她,双唇吻着她的发,懊悔的声音喃喃说道,「对不起,丹娜,噢!天啊!真的对不起!」 第三章 「你故意设计我!」 「我没有!」蓝蒂掀开酒盖,倒了满满一杯白兰地,然后,顺着桌面滑过去递给伯奇。「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只是没有拦住你罢了。」 「你可以警告我呀!」 「我警告过你了。」蓝蒂的确说过会有困难的。 伯奇手模着胡髭,眼楮盯着门外的庭园,花草随风摇曳,反舌鸟甜美的叫声阵阵传来.绿草如茵的山坡上,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 安祥娴静的丹娜,耀眼的阳光下,美丽的眼眸从不和他的目光交会。随着他的声音,她原地旋转着,无动于衷地接受他的吻,倾刻间,难以置信地起了反应。 她优雅宜人,不见丝丝肉欲,也没有激狂热情,只有纯纯的企盼。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是温柔的许诺,是期待、是梦想、是信赖,这全是他曾嘲弄不屑的东西。 第一次邂逅以后,他一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驱使他再回来找她;直到草原上的一吻,他总算明白,他想拥有她,他要她抚慰自己的心灵,让自己包裹在她黄金般珍贵的许诺中。 然后,当激情消逝,黄金褪色,也便是他告别的时刻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而告别的人也不是他。 温温夏日中迷人的丹娜,浓浓的热吻还印在她的唇畔。她跌进了心湖深渊,拒他于千里之外,暗自咀嚼他残忍的讥讽,品味他挫败的落寞。她只怕他再踫触到自己,她只想逃,逃得远远的。 依偎他怀里柔弱颤抖的丹娜,站在湖畔,蹒跚颠晃着,在眼前的湖,她竟看不见。 噢,丹娜!他多想将她忘得干净,然而,她的身影却无时无刻不萦绕他脑际。 他一脸凄苦地望着蓝蒂︰「困难?」不觉一阵寒栗。「天啊!蓝蒂!」 她淡然地看着他内心的沖突,冷酷地、毫不同情地。是她设计了他,她是故意的,或许真的很残酷吧!但,说不定他能坚持到底? 马伯奇可以为了她飘洋过海,那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跟别人不一样,丹娜正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一样的人,因此,说不定…… 「喝点酒!」蓝蒂把那杯白兰地挪近些。「丹娜一会儿就下来。」说完耸耸肩,嘆了口气。她既然起了头,也只有贯彻到底了。更何况她向来就不是畏难怕事、见风使舵的人。为了确定自己真的没做错,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先离开的。」 这话一说出,蓝蒂马上变了态度,原本温和自持的女人一变而为饱经世故的厉害角色,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可以刺进对手的要害。「这不是你正想要做的吗?」她得意的问道.慢声慢气的话中,分明就是不屑的口吻︰「了不起的马伯奇准备逃走了。」 伯奇猛地扭过头来,一把怒火在眼里熊熊燃烧着。任何男人若是胆敢象蓝蒂这么肆无忌惮,铁定早被这位苏格兰大汉一拳甩出门外了。然而,让他抑住怒火的,倒不只因为她是个女的,虽然不情不愿,他依然不得不佩服,她确实是个不平凡的敌手,一个勇气十足又忠心耿耿的对手。 他的怒火算是抑住了,但却还是非同小可,没人甘于示弱,彼此怒目瞪着对方。 僵持之中,两人都没有注意微弱的脚步声,也没有看到门边的人影。 这场意志力的鏖战静静持续着,终于濒临爆发的临界点,伯奇突然气急败坏地呼出一口气,首先移开视线。 「他xx的,女人!」他紧握的拳头猛向桌面一槌,蓝蒂毫无惧色。伯奇还不曾被当成懦夫,他从没这么居于劣势中,而他今天的对手竟然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他不禁纳闷,她到底想怎么样,何以这件事对她如此重要?他脸颊的肌肉抽搐着,声音显得异常温和︰「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是……你难道疯了不成?那女人是个瞎子?」 「那又怎么样?」蓝蒂盯着他瞧,乌黑的眼眸一眨也不眨。 伯奇恼怒交加,一把推开那杯白兰地。他一滴也没沾,他需要的是一个清明的头脑,而不是酒后胡言乱语,他张开眼,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蓝蒂端过那杯酒,隔着杯缘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的宽慰同情。她只是自顾着小口啜饮,缓缓吞下,感觉琥珀色的酒汁在自己体内蔓烧,象烟雾般缭绕,松驰了紧绷的神经。她继续啜饮,耐心地等待。 「蓝蒂!」伯奇忍不住开口道︰「我闯了进来,的确给你们带来苦恼,这点我承认,但我真的是不知情呀!」他双手高举,指头张开,不晓得该怎么办,或者是该说些什么,又把双手摆回桌上。他没再为自己辩解,觉得没有必要,但他的确是在为自己辩解。 「你这趟来是为了要得到丹娜!」蓝蒂毫不避讳沖口说出,「而且,你自己也承认,你会不计一切地得到她。」 伯奇难听的话几乎到了嘴边,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对!」他大叫出声,满腔的愤怒就要泛滥成灾了。她一直在激怒他,企图揭开一切虚伪的假象。许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厌恶眼前的一切,事实真相果然伤人。 他又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绝命前最后的一口气。「对!」他疲累不堪地承认︰「我是为了得到丹娜才来的。当初甚至是趾高气地自信可以赢得她的爱,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当初只是想要得到她。」 蓝蒂把酒杯摆在一旁,手臂交换着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关系,或者说我们的恋情,就理所当然地蔓延发展起来。」 「蔓延?」就象流行病一样吗?恐怕还要更容易。她开口问了唯一要紧的问题;「那现在呢?」 「没有现在!」 蓝蒂整颗心沉了下去。她全盘输尽了。伯奇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精明干练又固执已见,蓝蒂觉得凭她的力量根本没法留他在丹娜身旁。 也许该让他走吧! 也许他太顽固,太强硬了。留他下来,反而会伤了丹娜。不过,话说回来,承受一点伤害也是值得的呀!蓝蒂有凯丝为伴就是一个好例子。 丹娜除了工作之外,拥有几个特定的朋友总是不够的,她需要一个男人,一个象伯奇这样的男人,顽固,毫不通融.一旦他爱上一个人,他也会毫不通融,固执地爱下去的。 丹娜自己其实应该勇敢面对这一切,只可惜现在她反而退缩了。 蓝蒂决心改变现状。若不是伯奇自己的意愿,她也无法强押他到这里来了,如今他既然来了,她便绝不轻言放弃。 「你遇见一个深深吸引住你的女人,为了他,你不惜跋山涉水。而现在,她依然是那个女人,依然是那个让你为她奔走千里的女人,丹娜!」她伸手要端杯子,发现杯子空了,两手便扶住桌缘,极力缓和激动的情绪。「眼楮看不见,又不会让她少一分姿色,或是少一点魅力呀!」 「也许伯奇觉得会吧。」丹娜站在门口说道。 坐在吧台前的伯奇猛然转身过去,手肘打翻了玻璃杯,幸亏蓝蒂及时接住才没有摔破。不过,伯奇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眼楮落在丹娜身上,开始从头到脚仔细搜寻,寻找从前令他百思不解的差异处。 如今他的确是找到了,不过那是因为知道了真相的缘故。 她的确一样的漂亮迷人。白色长袍如今换成了一件鲜红色的洋装,肩带系在颈后,露出雪白的双肩。头发自然垂在肩后,有些凌乱;沾满水珠、微微卷曲的发梢四处贴着脸庞和双肩,熠熠发亮;皮肤是刚沐浴饼的颜色,红通通的。 一身素净无邪的少女不见了,一变而成了妩媚动人的成熟少妇。那末施脂粉的面庞,一袭洋装配上自然蓬松的头发。她不再是天真灿漫的少女,而是一个等待疼惜的女人。一个男人渴望将头埋进她秀发里,解开她的衣襟,享受片刻春光的女人。 伯奇紧咬着牙,努力将注意力移开她的。他将视线移过她身后,企图找寻康菲利的身影,心中莫名地又涌上一股怒火。康菲利照说应该都会跟着她的。但是,他感到厌恶地忖道,那个照相的家伙真的保护得了丹娜吗? 「怎么没见到你朋友呢?」他颇不友善地厉声说道︰「在草地上追着你跑上跑下,差点还害你跌进湖里的那个呀!」 「那是菲利的工作。」丹娜试图辩解。 「工作?那是他的工作,却是拿你的性命开玩笑!」伯奇很讶异于她对人的信任,他自己就从未曾如此信赖过别人,除了睿夫以外。 「菲利和我已经是多年的好友,他不会伤害我的。」 「对呀,那他人呢?」他最讨厌见到的人莫过于康菲利了,然而,此刻不见他的踪影却让他很生气,他还气蓝蒂无动于衷的冷酷模样,也气丹娜一如先前美丽动人,更气自己依然还是想要她。 伯奇不禁奇怪自己为什么还待着不走,既然他把丹娜平安护送回屋子了,他还流连此地做什么呢?抛下一个女人向来是易如反掌的事,激情过后,顶多一句话或是一份礼物便足以打发了事。至于眼前的女人,他们仅有过一次亲吻,一走子之应该是件轻松容易的事呀!那他为什么还不走? 就为了两次偶然的邂逅!第一次完全扰乱了他的生活,第二次则几乎赔上她的性命。 不过并非如此。他没有走是因为这个女人——在知道事实之前他日夜渴望的女人。如今,他依然渴望拥有她。 想起自己的傲慢无知几乎害得她发生不测,伯奇只是恼怒,不过,向来理智客观的他,这次却把一切过错都指向菲利。「几个礼拜我四处找你,你那『好朋友』都一再阻挠,怎么如今却逃之天天,让你任人摆布都不管呢?我们那位体贴的骑士到哪里去?」他简直是在恶意讥讽。「没脸见你了吗?」 「他不需要没脸见我,我不是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来了吗?」 伯奇差点笑出声来,很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在说真心话.安然无恙?先前草地上的亲吻呢?就连最单纯的人也不可能这么天真无邪呀! 她多天真无邪呀!只要花钱买一本杂志,任何人都可以拥有她的容颜,沉寂在醉人的欲望之中。曾有多少人为她疯狂?他不禁疑惑起来。嫉妒使他扬起了头。 这是不曾有过的经验,在丹娜出现之前,嫉妒是再陌生不过的名词,而如今,它却象活生生的一条毒蛇,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毒化他的思想。在丹娜之前,不曾有过任何一个女人会因为别的男人的踫触而引起他的震怒。 然而,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如此了,就连丹娜也一样。他森冷的面孔望着她走进厨房,她步伐很大,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那种神情让他几乎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全是假的,她根本就看得见。 毕竟这只不过是在安慰自己罢了。丹娜的确是瞎了,一切的事实从不曾因为他的愿望而有所改变。 她走到桌边停住脚步说道;「你是在气菲利。你以为他没好好照顾我,但其实他有。要不是我不让他来,他也会跟着我来的。」没给伯奇辩驳的机会。丹娜迳自转身面对蓝蒂,她像头母兽一般,虎视眈眈地保护着她的小兽。 「蓝蒂?」就象菲利在草坪上时一样,丹娜伸手等着蓝蒂握住。「你先离开好不好?我和马先生有些事要谈一谈,不会太久的。」 蓝蒂用两只手握住丹娜的手,探寻的眼光检视她平静的脸孔,问道︰「你确定要这样子吗?」 「我确定!」蓝蒂又握了丹娜的手一会儿,然后,警告似地看了伯奇一眼,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寂然无声、伯奇原本希望丹娜打破沉默,但知道她不肯先开口.终究还是得由自己先讲话。 他们靠得很近,他可以清楚嗅出她身上的阵阵香气。阳光、花香、和丹娜,这三种永远是密不可分的。「经过草坪上的荒唐事,你大可恨我了。」 「草地上发生的事我们都有责任,我不能怪你。」 事实并非如此,但伯奇也没有再分辩。「丹娜!你会怕我吗?」 「不会!」过了一会,又摇摇头,否认自己刚刚的话,说道︰「会!有时候你真的吓到我了。不过不是现在。」她模到他的手后,便把手搁在他的臂弯里,若有所思地微笑道︰「我们到庭园里去坐一坐,蓝蒂说这时候是一天里最美好的时时刻。」 她挽着伯奇的手,两人走出屋外,坐在池畔的小桌前。他只是伴着她走,不是在带路,因为丹娜并不需要人带路。 当她隔着桌子望向自己时,伯奇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似乎她失明的双眼可以穿过他虚饰的外表,直视真实的伯奇。「你能够看到多少?」肃穆的庭园里粗嗄的声音显得急切笨拙。 「分得出亮跟暗,情况好时还看得到模模糊糊的形状。」她语气淡淡的,似乎对天气很了解, 「现在情况好吗?看得到我吗?」 「看不到,伯奇!」她说得异常温柔,深怕这样的回答会伤了他。「眼楮虽然看不见,但其他的感觉还是可以帮我分辩。你现在是坐着的,因为声音的来源和我一般高,你要是站着,就会高一点。」丹娜说着便吃吃地笑了起来。「只要简单的常识,便可以知道你就坐在我对面,因为我听到了椅子在石上磨擦的声音,而且,湖岸的尽头,除了这里也没别的地方可坐了。」 「可是那天在餐厅,我真的觉得……」 「我是靠声音来分辩你的。我看不见你,我不可能看得见的。」 他还记得,她挽着菲利的手,穿过密集排列的桌椅时,表情自然、平静,一副完全信赖的模样;当她优雅的手指缓缓滑过椅背,逐一感觉、分辩的情景;还有握着空杯的手耐心地等候着,一旦茶水添满了,便立刻能分毫不差地摆回定位还有,发觉陌生人靠近时的吃惊模样,一脸困惑,又不确定是否认识对方。 行动和反应都已成了本能。熟练的程度就连突发的状况也能应付裕如,这是长时间的习惯使然。伯奇两手抓着桌缘极力想松缓一下不安的心情。「你失明多久了?」 「我生下来就看不见了。」 伯奇倒抽了一口气。这个回答有点出乎意料,他原本猜想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却没想过会是天生的,他没想到她竟然从未见过一次落日、从未见过一朵花,或是,像在苏格兰那种令他念念不忘的清晨美景,她也不曾见过。他终于了解,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有多美。 阵阵花香随着和缓的微风四处飘散,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是温温的,庭园深处反舌鸟轻声鸣唱着,不过,丹娜晓得伯奇一定没注意听见。 「怎么会这样呢?」他的声音在庭园里悠悠回荡着,这样百截了当地问破,也许残忍了些,但他一心只想知道原因. 这样的话如果真的伤了丹娜,从她脸上也寻不半点痕迹。她面朝他,眼神坚定从容。「我是早产儿,产下后放在保温箱里出了意外,在二十八年前,发生这种事并不稀奇.」 「你爸妈难道没想过办法吗?医学天天在进步,随时都有新的药物问世、新的治疗方法产生。」 「他们的确曾四处寻医,不过后来我爸爸过世后就没再继续了。当时我才九岁。隔年,我奶奶伊玛,便不准我再到处看医生,她说,没救就是没救了。」 「至少这一点她说对了。」她的脸上倏地闪现一丝无奈,那是伯奇从未见过的表情。 「你奶奶是个瞎子,对不对?」他冒昧地猜测,心想这是她表情黯然的原因?「她讨厌你,因为你不完美。」 「对我而言,其实这是第二次的打击。」她的笑容很凄惨,伯奇这才发现,原来看不见东西的眼楮也是会有悲伤的.不过,那表情同样是瞬间即逝,她马上淡然地接着说︰「第一次是因为我不是男孩,不是可以继承戴家香火的人。如今我妈已经改嫁到瑞典,戴家就剩我们祖孙俩,一个刻薄的老妇人带着一个瞎子,戴氏企业仅余的命脉。」 「你和奶奶没有联系了吗?」 「从我十八岁那年开始,她就不愿再见到我了。」 「丹娜,你十八岁时发生什么事了吗?」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让它奶奶十年之久都不能原谅她呢? 「我奶奶是非常古板、守旧的南方人,一板一眼又高傲自负,总是小心翼翼地努力维持家庭声誉于不坠。在她的观念里,家里出了象我这样的孩子根本是难以接受的耻辱。爸爸走后,我妈实在受不了她了。我自然也受不了,十八岁那年我就跟她闹翻了。从那时候开始,她周遭的朋友都知道了她的秘密,知道了她的孙女原来是个瞎子。」 「她很怕朋友会可怜她有个象我这样的孙女。这点我们很象,都讨厌人家的同情。不过,她选择了否认事实,我却是选择反抗。我们祖孙的观念态度都不同,久而久之就愈来愈疏远了。」 伯奇一向不是富有同情心的人,他心肠太硬了,不习惯同情。可是如今午后斜阳下,听丹娜娓娓叙述自己的故事,伯奇直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应该感到耻辱害怕的人不是她,而是那个高傲、自以为是的老顽固——戴伊玛。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伯奇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结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想不透何以几周以来一直躲他的丹娜,会把她的痛苦经验告诉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他直觉地以为这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只是想不透为什么。 伯奇并未追究。当她想说的时候,她自然会解释。他向来也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不过现在他会耐心等待。 丹娜似乎情绪太激动了,这时候她抬起双手,用指尖轻轻揉压着太阳穴,然后,缓缓把双手滑向脑后,用指头慢慢梳理凌乱的头发。 对世人而言,她是一个难以捉模的谜,一个美丽的梦。而在这庭园里,她只不过是一具血肉之躯,象任何一个真实的女人一样,有苦恼、有需求。 「伯奇,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她的眉头略微皱起。一面摇着头,思索着该如何开始。「我以为你了解很多。自从上次的邂逅之后,你开始四处打听我,蓝蒂便认真地把你的背景做了一番完整的调查。我知道你在商场上的成就,又是个优秀的运动员,对女人也有一套。报纸上你的花边新闻总是不断。」 「我还知道你在苏格兰的田产,知道你和父亲关系的亲密,唯独你母亲就象个虚构的人物似的,完全找不到关于她的记载,好象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我知道私底下的伯奇和报上报导的是截然两样,正如同私底下的丹娜和出现在杂志封面以及广告上的丹娜出入很大。真实与幻想之间往往有很大的鸿沟。」 丹娜想着自己的辛酸往事,那是尘封已久的记忆了,如今提起却历历在目,唤起她那些回忆的正是眼前的马伯奇。 「你尽避问吧!丹娜。」 追踪了她好几个星期,最后象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伯奇觉得应该这么做。也许,这也是他一直还待着不走的原因.一旦他认为责任已了,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一走了之。「我保证,我会尽力回答一切你想知道的问题。」 伯奇并没有发现,在今天之前,他从不会做这种承诺的,而且,除了丹娜,他也绝不会对其他人这么说的。 「我的问题很简单,首先是——为什么?」 「只要能让你心里觉得舒坦些,你就尽量问吧!」伯奇如果注意到自己温柔的声音,恐怕要吓一大跳,不过,他没他细听见,他所有的心思都摆在面前这个困惑的女人身上。 「你会说真心话吗?」据她所知,这人一向坦白老实,但是,他会这么对她吗?「实话实说,即使会伤到人?」 「对!」 「那我就先问你两个问题︰首先,你为什么来这里?另外好不容易花了几个礼拜的功夫找到这里来,又为什么急着离开呢?」象这种直指要害的问话,就连混迹街头、咄咄逼人的蓝蒂都要向丹娜学习呢! 「你明知我为什么会来,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非走不可。」 丹娜听见涌上他心头的愤怒,感觉得出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伯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可恶!你到底要我说什么?丹娜!」 「在餐厅里,你走近我身边……」 「不用拐弯抹角,我们就直说吧!我是过去找你!」 「好!」丹娜斜着头问︰「你过来找我,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个男人上前找一个女人,能为什么呢?还不是想得到她。」 「你真的很美,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美。我已经累了,也烦了。我的世界既丑陋又烦人,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终日汲汲营营浑噩度日,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正如我晦暗生命中的一线曙光,我迫切渴求的阳光。」他答应过要说真心话,所以,她听到的都会是实话。「你正是我需要的人。尤其当你两眼注视着我,眼里却根本没有我的时候,我已经完全被你迷住了。」 「所以你便四处找我,走遍大街小巷,却徒劳无功。」 「直到柯睿夫,他是我美国分公司的总裁,打听到一个可靠的消息。他透过曹里察,也就是夏日少女方案的贊助人,找到你的下落。我被你迷得如此神魂颠倒,所以立刻从苏格兰赶了过来,所以决心这次一定要得到你。」 「你的说的『得到我』,是和我上床吗?」 「没错,就是和你上床,以平抚我内心的痛苦,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便埋藏在心底的痛,没有其他任何女人能够抚平的痛。」这是实话。「因为,自从见到你之后,除了你,再也没有别的女人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是真的被你迷住了。」 「可是经过了那一吻,当你发现心中爱慕的女人不再是那么完美无瑕时,一切也就结束了。你相信了幻想,但残酷的事实却摧毁了它。」 丹娜的奶奶面对她失明的事实,选择将她藏起来。伯奇不禁问自己︰一走了之,会不会更容易些?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他咬紧牙苦闷地问︰「丹娜,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当你在草地上亲吻我时,有一些事情的确发生了。我让你感到震惊。而你也吓了我一跳,因为那对你我而言,都是全新的经验,何不给我们彼此一些时间,好一探究竟呢?」 「你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我宁愿冒险一试!」 他想摆脱她,于是跟她解释;「我是一个大麻烦,而你这辈子麻烦已经够多了。」 「麻烦我可以处理,比起面对别人的同情,那要容易得多了!」 「同情?」他从来也没想过同情她,但想到她不见天日的活了二十八年,他的确感到惋惜。惋惜她见不到那么多良晨美景。但惋惜不是同情呀!「老天!我也说不清心里的感情,但那绝不是同情呀!」 丹娜知道,那有一部分是因为害怕。她踫过太多次了,她有自知之明,她感觉得到旁人的惴惴不安,深怕说错话伤了自己。他们说话时总是提高音量,仿佛她聋了般,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地,好象一不小心她就会碎掉似的。害怕。反感只因为她和常人不同。这其实和同情是一样令人可恨的。 「那么我们难道不能一起探究真相,找出原因来解决问题吗?为了你,也为了我!」他原本是以征服的姿态要来带走站利品的;她想,若是她成功了,当他带她走时,同时会了解她的。他两眼盯住她,她可以感觉到那股压力,这时候,她反而庆幸自己眼楮看不见。他不曾被女人击败过,但是,他还够聪明可以认清眼前失败的事实,也还够勇敢去接受它。他沉重地嘆了口气道;「老天帮帮我吧!我希望这不是一个错误。」 「伯奇,现在担心这是不是错误已经太迟了,从一开始就大迟了。」 「也许是吧!」他看见她的脸上现出疲困的样子。「我该走了,你累了,今天的确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对于你我而言都是。」 他把椅子往后挪,站起身来,阴影正好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她在等他开口。 「蓝蒂留我一块吃饭,就麻烦你代我道谢,并跟她说改天吧!」他轻轻触模她的脸蛋,拇指沿着柔细的脸庞缓缓移动。他很想吻她,却又不敢。「我要好好想一想!」 丹娜毫无抵抗地让双唇停靠在他手掌心,对自己的疯狂行径不禁感到错愕。他是个傲慢难驯的陌生人,她却决定好好迎向挑战。然而,经这一接触,她的计划全走了样.马伯奇是个危险的人,非常非常的危险,这一点她绝对不能忘记。 「我想……」她唇焦舌燥。扑通跳着的心仿佛就要迸出胸口。「我想我们都该好好地想一想。」 他退后一步,阳光洒满了她身上。「明天见?」 她抬头望着声音的方向。这是她心所期盼的。「好!明天!」 第四章 池畔传来丹娜和凯丝的嬉笑声。 厨房旁的小屋子里,蓝蒂将手边计划着的菜单摆在一旁,循着笑声由窗口望出去,看着好朋友和小女儿玩得正起劲,整天紧锁的眉头,剎那间都烟消云散了。 「我敢说——」蓝蒂摇摇头自言自语︰「她们一玩疯起来笑得最大声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丹娜从昨天就一直怪怪的,好不容易凯丝野营回家,又见到她的笑容。 昨晚伯奇和菲利都走后,蓝蒂心底便有些慌乱,以为丹娜一定要责怪她的不是,却没料到丹娜什么也没说,沉静得有点出奇。晚餐时她就一直心不在焉,中途又突然说太累了,要先离开,可是,深夜的时候,蓝蒂又听见她在屋子里走动的声音。 今天一早,丹娜随便吃了点早餐,便立刻躲进她的小录音间,丹娜真正的工作是为孩子们创作音乐,写歌、写故事这是她极热爱的工作。 丹娜并没有正式学过乐器,不过,她弹起钢琴、吉他,或是填词谱曲,都不输行家。一旦有了得意的词曲作品产生,她便自弹自唱地录了下来,然后再请人编曲。她自组的小鲍司便负责生产和销售的任务。这家公司的名称叫做「昂扬」,制作的态度一向严谨,而且是非营利性质的;主要的目的是激发孩子的灵感,对象除了需要鼓励的正常孩童外,更特别针对盲聋孩童,以及有学习障碍或先天缺陷的孩子们。 在蓝蒂心目中,丹娜一直是个非常出色的女人,她不仅善解人意、慷慨大方,而且还多才多艺。不过,她的慷慨宽容只限于对别人的付出,从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回,蓝蒂贊美丹娜的才气,丹娜郁积心头已久的悲哀终于按捺不住,她自嘲不过是个「白痴专家」罢了,为了这句话,蓝蒂还大发一顿脾气,她把所有想得出的恶毒字眼全搬了出来,不过她不是针对丹娜,而是用在戴伊玛那个老巫婆身上,这个丑陋的标记,正是那个残酷又顽固的老巫婆给予一个受伤的孩子的称呼,蓝蒂当时简直气炸了,后来她发下毒誓,那个老巫婆要是胆敢接近凯丝,她会把她的心给挖出来的。 那样的字眼自此不曾再被提起过,由于没再发生类似不愉快的经验,蓝蒂已逐渐淡忘了那天的事,丹娜后来也慢慢能够接受自己的遭遇,不再自怨自艾。然而,那段成长所付出的代价,却让丹娜整个人显得郁郁寡欢,蓝蒂不忍心看着丹娜凡事闷在心里,却又爱莫能助。如今,丹娜畏缩封闭的小世界里,无端闯进了一个马伯奇,他顽强又果决,诚如他自己所形容的︰趾高气昂而且狂妄自负,他为丹娜的神秘深深着迷,被她冷漠淡然的态度挑起了欲望,甚至衍生成占有她的一股沖动。对丹娜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昨天蓝蒂大胆下了赌注,如今想来却不免惴惴难安。凯丝上学去了,丹娜又一个人关在录音间,她一整天心情七上八下的,仔细聆听录音间里传出的琴声,一遍比一遍凌乱,可想而知丹娜此刻心情的烦乱。 丹娜的确是遇上了麻烦,蓝蒂不假思索地断定,那是伯奇的缘故,如此说来,整个事情的罪魅祸首便是她了。 她一反常态地耐住性子等了一天,巴望着能逮到机会帮点什么忙,但却一直没有机会。丹娜午餐和昨晚吃饭时一样安静,依然让人很难亲近。不过,吃过饭后丹娜换上泳装,坐在池边她最喜欢的那个角落,当时,蓝蒂心里便燃起了希望。如今,望着她兴高采烈地同一个孩子嬉闹的模样,蓝蒂心里舒坦多了。 「我想这菜单还少了点东西。」蓝蒂兀自说着,便急转飞奔进厨房、用盘子装着一炉刚烤熟的巧克力饼,还拿了一杯柠檬水,顺便带了三个纸杯,朝池畔走去。 「饼干!」凯丝看到盘子兴奋地叫道。 「我是来求和的!」蓝蒂低声咕哝着,一面把盘子摆在丹娜身旁的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妈!你跟谁吵架了吗?」 「没有,亲爱的,我只是做错了一件事。」 「噢,」凯丝一听马上失去了兴趣,只管伸手又抓一块饼干问道;「妈,吃晚餐前我可不可以下去游一会儿?」 「当然可以。」 「哇!好棒!」凯丝向来都是蹦蹦跳跳的、没一刻安宁,现在更是手舞足蹈起来。 蓝蒂望着她跑进屋子后,转身对丹螂说︰「对不起!」 丹娜满头雾水,不解地问;「为什么?」 「昨天的事,昨天我让伯奇到草坪去,我知道你生了我一天的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呀!蓝蒂,我根本想都没想过要怪你。我为什么应该怪你呢?」」 「我不应该让伯奇到草坪去的!」 「只怕你也阻挡不了他。」 「但是……是我告诉他,你在那里的。」 「他迟早会找到我们的,你只不过让他快了几分钟找到罢了。」丹娜的这番话加上她温柔的语气,郑重宣示了这件事错不在蓝蒂。「有柠檬水吗?」 「当然有!」蓝蒂笑着应道,着实松了一口气。 丹娜接过杯子后,啜了几口,便把冰凉的水杯握在手里,仔细品味传遍肌肤上的清凉感觉。「你在厨房说的话,我总觉得纳闷,你好象觉得让他成为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是重要的一件事,为什么呢?蓝蒂。」 「我们之间向来是无所不谈的。」蓝蒂踌躇了一下说。 「没错!这些年来我一向信赖你,什么事都征询你的意见。」 「那么,我相信现在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才对!」这句话说来容易,但自己听着实在不免怀疑。不过,蓝蒂依然整理思绪,决心解释清楚︰「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希望伯奇能够与你为伴。你总是一个人,伯奇是个顽强鲁莽的人,能够真的带你重新回到现实生活的人,因为你一直当菲利的模特……」蓝蒂摇摇头,不晓得该如何说下去。 「由于盛名之累,我更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丹娜补充道。 「但你不可以这样子的!你有那么多才华可以展现出来,你不能把自己隔绝起来的!」 「你是指,展现给男人看!」 「当然一定得是个能够欣赏你的男人!」 「你觉得伯奇正是那样的人?」 「伯奇,或是象他那样坚强的男人。因为,不管你是否退缩,你毕竟是个坚强的女人,你是不得不坚强。所以,懦弱的男人是绝对无法了解你的。就拿菲利来说吧,他清楚你的身世背景,他父亲当你奶奶的园丁时,你们就已经认识了,应当非常了解你才对。然而,他却只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蛋,只想着如何从中谋得好处。但是,对你的想法,对你的心灵,他全无概念。他不可能花一辈子的功夫,试着去体会你的内心世界的。」 「于是你便替我挑了伯奇。」 「是伯奇毛遂自荐的。」 丹娜在盘子旁边找到一处空位,便把杯子搁下,说道︰「可是后来他发现我原来是个瞎子!」 「所以他准备走了。」蓝蒂因为失望而显得消沉。有些男人—生仅能踫上一次,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伯奇了。也许,不管怎样,事情到头来依旧仍是一场空,然而,蓝蒂心底却十分确定,伯奇的兴趣不仅是性而已。蓝蒂太理智了,总无法相信会有一见钟情的恋爱,但若非一见钟情,感情总仍需要有个开端吧!伯奇专注的态度不正是个理想的开始吗? 「伯奇没有要走。我想,我已经铸下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错误?」蓝蒂既高兴又不安。 「我实在是又恼又气!」丹娜耸耸肩,嘆了口气,由蓝蒂自己去瞎想。「你也知道,我最痛恨的,莫过于旁人那种战战兢兢的样子,总当我是不堪一击似的。」 「那又怎么样呢?丹娜,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对于伯奇,除了知道他是迎接挑战才来的,我们究竟还了解他多少呢?从一开始,我便一直是个挑战。」丹娜淡淡地笑着说︰「那也正是我神秘感的一部分。」 「四处找你的过程也是一项挑战。」蓝蒂顺着丹娜的话锋说︰「他不走是因为你提供他新的挑战?激他留下来。」 「答对了!一来是我想好好教他一课,但另一方面我却只希望他留下来。」 「那究竟是哪里错了呢?」 丹娜蜷起两条腿,双臂环住,再把下巴抵在膝上,说道︰「他吻我。」 「然后呢?」 「那真的好可怕。」 「我觉得可怕代表了两种情形,一种是美妙刺激的感觉,另一种是卑劣惶恐的经验,马伯奇也许真的是自视甚高,目空一切,的确需要再谦虚一点,但是,如果说是卑劣,我得说这个人骨子里并没有真正坏到那地步。」蓝蒂表情显得紧张,目光闪烁不定。「但我这么想也许……」 「不,蓝蒂。」丹娜打断她的话︰「他并不是真的很温柔,不过,他也不曾伤害我。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的身体!」 「那是什么让你觉得害怕呢?」 「我感到害怕,是因为我爱上那种感觉,我希望他再吻我,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美妙感觉。」她的声音沉入两膝之间,模糊不清。「象是一股温暖甜蜜的热流萦绕着周身,缓缓游移流窜,直到浓烈的感觉让人呼吸困难,再也无法思考为止。」她停住话,闭上眼楮,回味那种感觉。「即使他不再踫触我,我依然感觉得到内心深处的悸动。」 「我也有过经验呀!」 「不是。」她的音量陡然一降,仅剩下一丝气息。「不是马伯奇。」 「丹娜,你很聪明,知道该不该留住他,你得自己做抉择你是个美丽有魅力的女人,而他是个雄纠纠的成熟男人。他想要你,一切抉择都在你,说不定这是你一生最重大的抉择,你想拥有他吗?」 「我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时间一到,你就会知道的。」蓝蒂伸手轻拍丹娜熠熠闪亮的一头金发,指头象一把黑檀发梳穿过珍珠股的秀发缓缓滑行。「只是千万得小心!」, 丹娜苦笑着问︰「现在才小心不会稍嫌迟了一点吗?」 「小心永远不会有太迟的时候。」蓝蒂拍拍她的肩膀,不禁想道,象她这样硬把猫儿推向狮口,自己却悠哉地要猫儿小心的人,真不知道是不是该下地狱。但,这只猫儿说不定能驯服那头雄狮?毕竟,不寻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他说今天,不过他也说,他得好好想一想。」 「我想也是。」蓝蒂喃喃说道。一会儿,看见丹娜一脸落寞的表情,兴致勃勃地建议︰「我有个主义,我们今晚来办个宴会。」 「什么理由要办宴会呢?」 「需要理由吗?那就……因为今天是礼拜五,怎么样?或者,因为今天不是我生日?还是,就因为冰箱上有一头名叫韩福的大象,可以吗?」 丹娜露出了笑容,道︰「我们就庆祝韩福吧!」 「就庆祝韩福!庆祝韩福得特别打扮一下喔,你有一阵子没穿那套蓝色时装了,我有件性感的衣服也很久没穿了,可以派上用场,我马上准备一些别致的甜点,凯丝今天也可以晚点睡觉,何不把它办得精致些。八点,就在池边,怎么样?」 「好,就八点。」 蓝蒂站起身来,抚平裤子的皱褶道︰「凯丝一定找不到泳衣穿,我还是过去看看好。」 丹娜竖着耳朵听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先是步伐落在地上结实的响声,然后是草地上沙沙的声音,最后完全悄悄无声,只剩她自己一人,坐在庭园,想着伯奇。 他从没想过这么做,他知道这个决定很疯狂,睿夫一定会毫不犹豫表示附议的。伯奇心里其实很明白,他脑筋如果还清楚的话,破晓之前就该坐上飞机回苏格兰去的。 但他答应过她明天来的,而「明天」已经到了。 「他换座位准备坐到驾驶座时,膝盖撞上排档桿,痛得他咒骂一声,六尺五寸的高大身躯坐进睿夫的小型敞蓬车的确不舒服,不过,这不是造成他情绪恶劣的主因。「呆子!」喃喃自语,从他对丹娜的了解,他早该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丹娜所需要的那种人。 他知道的似乎很多,却又好少。从他一听到这名字开始,背后有关的讯息便足以让人大吃一惊。主要原因当然是戴家赫赫的声誉和历史。虽然难得有关于丹娜的记载,但是各种资料来源却足够让人嗅出一则家门丑事的蛛丝马迹了。戴亨利生前有交往的人都记得他们有一个女儿。但是,好几年都没有再听说过她的消息,坊间流传着各样的臆测,大部分的人都以为她死了。从没有人将杂志上这位美丽的女郎和戴家联想在一起。 戴伊玛把这小孩藏匿得太隐秘、太成功了。如今,这小女孩已经出落成标致迷人的成熟女人,正引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她的圈套中。 「呆子!」他将车子驶进丹娜家的车道时,心中依然喃喃骂着自己。 当他步下车道,将钥匙放进口袋时,屋后隐约可见一丝微弱的亮光。他知道丹娜喜欢这庭园,也喜欢阳光,或许也喜欢这种微光吧!但突然又想到,丹娜根本看不到这种微光!可恶!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那种感觉好奇怪,他只觉得厌恶。 回头!马伯奇。当他沿着小径走向庭园时,理智的声音在低喊着︰回头!回到车上去,把车子开走。催促的声音愈来愈急切,他知道应该留神了,然而,双脚却只是一味地往前走去,过了转角处,映入眼帘的是摇曳闪动的烛光和一片欢笑声。 杯盘狼藉的桌边坐着三个人。丹娜那一袭蓝色的长袍令他永远也忘不了,蓝蒂穿得一身素白,一个小孩——看得出是蓝蒂的女儿,则穿着鲜艷的粉红衣裳。从她们的打扮和气氛来看,这是一场庆祝宴会。 他站上池畔的平台,远远便看见丹娜现出紧张的神情,他先是吃了一惊,但又想想,她比别人先察觉他的出现,这是极其自然的事呀! 「伯奇!。她转头向他,他那熟悉的脚步声让他一颗心不由得急跳起来。 「擅闯民宅变成我的习惯了!」 「马先生!」蓝蒂站起身招呼道︰「我们才刚结束,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不了,谢谢!看起来象是宴会的样子。」 「我们在为韩福祝贺!」小孩嘹亮的声音答道。 「这是我女儿,凯丝。」蓝蒂解释道。 「嗨!凯丝,我是伯奇。韩福是谁呢?」 「它是一头住在冰箱上的大象。」小孩热心地解释着。 「住在冰箱里的大象?」 「不是……好笨哦!不是在里面,它太大了住不下的。 「我想也是!」 「那是我在野营时画的,我们便决定为它祝贺。」 「噢,我明白了。」伯奇露齿一笑。他对小孩没什么经验,不过他感觉得出,这小孩和一般的小孩不太一样。 「凯丝!过八点了,如果你在就寝之前想看录影带的话,我们最好赶快开始了。马先生!」蓝蒂朝他点点头,再看看丹娜。「丹娜?」 「我马上就来,蓝蒂。」从叫他的名字到现在,丹娜始终没有开口过。她一直津津有味地倾听他和孩子讲话的声音,边想象蓝蒂告诉过她的伯奇的模样。 他身材很高大,这一点她已经发现了,从他讲话声音的来源,和弯腰吻她的动作便足以判断,他体格魅梧又修饰得很整齐,这也是靠在他身上感觉出来的。他头发是暗红色的;蓝蒂将它比喻为深秋的红叶,说它一路卷曲直到衣领上缘。一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珠,瓖在古铜色肌肤上,象极了闪闪发亮的蓝宝石。颜色对丹娜而言,完全只能凭空想象。他脸上还有疤痕,蓝蒂说的,一道在眉间,一道在后边。他一向着迷于粗犷的苏格兰高地竞技赛,是不是比赛中留下的伤疤,丹娜也只能凭想象猜测了。 他称不上英俊,不过,光想象他的身村和肤色,便可以断定他的引人注目了。蓝蒂告诉过她,只要他走进一间屋子,没有一个女人的眼楮不立刻被他吸引的。 就象他一踏上平台,丹娜便能发觉一样。也象此刻他正注视着丹娜,她的心亦似乎有所感应,不由得令她头脑一片混乱,根本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很客套地问︰「你今天还好吧?」 「很好!」他今天真是一团糟。不过,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一整天都在胡乱发号司令,没来由地乱骂人,连睿夫都不免心生同情,建议他最好去找个女人消愁解闷,不然就干脆回苏格兰去。 睿夫的同情却正好激怒了他。他记得丹娜也是多么憎恨旁人的同情。一整天他便如此昏天暗地的,全因为丹娜的缘故。 她握住杯子,一边抚模杯上的凹槽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这我自己都没想到。」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来的?」 「我也希望我能知道。」但他其实是知道的……他想再看见她,看她如今这般模样「冷静、缄默,只有从太阳穴上急促跳动的脉搏才察觉得出,她外表的冷静不过是个谎言罢了。 「要不要坐下来?」 「不!」他粗鲁地沖口说出这字时,连自己都有些愕然,「不,」他赶紧礼貌地重复一遍。「我从亚特兰大开了好久的车才到这里,两腿的筋骨需要舒展一下。」 「想不想到庭园里走走?月亮初升时景色很美!」 「好哇!」他看着她站起身来,蓝色衣服贴着胸部高低起伏,裙摆随臀部摇动着。她一站定,他便知道该开口了︰「要怎么走呢?」他低沉的嗓音象个受挫的狂妄之徒。 「没什么绝招的,你得帮我。我抓住你的手臂,象这样。」她将手臂穿过他的臂弯,倚在腕上。然后,抬头望着他笑。一项,那醉人的笑靥溶化了他的心。 庭园里花草茂密,顺着蜿蜒的路径蔓长丛生,空气满是各包的花香,她都可以一一辩认出。在一处芬芳的矮树丛前她停住了脚,弯身摘下一根长睫。「给凯丝的,」她一面解释一面又伸手找他。「她喜欢『四点钟』。」 从丹娜的手离开他手臂的那刻起,他不禁感到纳闷,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中,完全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一定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每一个日子都需要勇气。还需要信任︰信任自己、信任自己的能力、同时信任周遭的一切。当她的手再度滑进他的臂弯时,他感觉到那股信任,心中不由得自惭形秽。「四……」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清清喉咙再次说︰「『四点钟』是什么东西?」 丹娜不觉嫣然一笑,悦耳的笑声如初升明月般清越动人;「我相信这名字听起来一定很滑稽,不过却是名副其实的。这种花只有在下午时才会绽开,我没有仔细核对过是否正好在四点钟.不过很接近就是了。凯丝特别喜欢看着它们开开合合。这种植物并不漂亮,不过味道倒是很香。」 「看起来象杂草。」 「的确有不少人这么认为。园丁在下种的时候还直发牢骚,他悲观地预测,这种花会蔓延至整个花园,果然没错,至少这一带都是了,不过,光闻香味也值得了。」她赶紧跟上他的步伐。「在苏格兰这种花长什么样子?」 对此一窍不通的伯奇说出他唯一知道的事。「很漂亮。」 「就这样而已?」 「我只知道这样。」 「那么,说说你知道的苏格兰吧!」 他们漫步走进花丛深处,伯奇一面告诉她苏格兰的种种,一面努力搜索形容的字句,设法让她明白。当她紧抱着他的手臂,出神聆听时,他强烈地感觉出她身体的移动,胸部轻触着他臂膀。 「那地方一定很棒!」他说完后,丹娜接口道︰「漂亮的地方好多喔!」 他听出话里的渴望。「你曾经旅行过吗?」 「很少。我和蓝蒂在瑞典读了四年的书。此外,除了亚特兰大和这里,便很少到过别的地方了。我知道有许多新奇有趣的地名,因为凯丝是个地理小专家,还迷上了录影带,有时我也坐着一块听。」 「地理和大象?很特别的组合。」 「凯丝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这一家人都很特别。一个美丽的女主人,有着错纵的性格,以模特儿为业,却痛恨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而看不到的双眼,却渴望能看看世界。 一个优雅的黑种女人,举止高贵却满口行话,使起小刀象削皮器一般利落,她看顾她的主人,就象是母亲在看顾受伤的雏鸡一样。 一个有天赋的孩子,但她的父亲从来不曾被提起。 他被这一切搞糊涂了。在美国的这段时间一定会很有目的,特别是身边这个女人。「你希望能去哪里?你希望——」他止住话,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字眼。 「我希望能看到什么?」丹娜笑着补充︰「这个字眼很好,用起来不必觉得不自在。说什么话都不会觉得不自在。」 「不会的,以后不会了。」 丹娜痛恨别人的同情与虚情假意,也同样讨厌给别人带来麻烦,她的确是个勇敢的女人。但他开始怀疑,这勇敢的背后,到底隐藏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他此刻只想拥抱住她;把自己的力量输送给她。然而,他却只是把她拉近些。继续朝前走。「好,那告诉我你希望看些什么?」 「很多地方。象大峡谷、洛矶山脉、约塞米提国家公园,澳大利亚、苏格兰。」 「苏格兰?」 「听你一说,它好象是个很棒的地方。」 「也许哪一天你能去。」 「我不这么认为。」 伯奇希望她有朝一日能象一般人一样,实现自己的愿望。 从第一眼望见她端坐在摇曳的烛光旁时,他便想亲吻她的脸庞。 现在,他放慢脚步,停了下来,将她旋过身子,虽然她渴望已久,却没计划过这么做,就象他也没计划过今天会来看地一样。不过他开始发觉,对于丹娜,计划也是无济于事的。他模模她的脸,再用手背轻抚她的面颊。「我知道你不喜欢突如其来的动作,所以我先让你知道,我准备吻你了,丹娜,就是现在。」 他把双手由脸颊滑进她的秀发内,指头绕住发丝,两片唇落了下去。 她迎上去,身体相互的摩擦点燃了深埋的欲火,那香甜温暖的樱唇,横躺在那两片热唇下,微微开启着,那是个很生疏无邪的一个吻,来去匆匆,然而他却深深为之震撼。他抬起头,将她揽进怀抱,不禁纳闷,她究竟对自己施了什么法术。 丹娜对他的拥抱心怀感激,感激他给她力量,因为她自己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他们默默往回走时,她步伐还有些蹒跚。 「我告诉自己不要这样的。」伯奇在漆黑中说道。 「我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她用指头攫住他的衬衫道;「我们素不相识,怎么可以这样?」 「几个礼拜以来,我被这个疯狂的行径搞糊涂了。」 他的声音显得激动起来,丹娜的心头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伯奇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一生有过太多的女人,这种小插曲对他而言根本稀松平常,也许这只不过是他赢得爱情的一贯模式。惑人的谜团一经解开,爱情便烟消云散了。 丹娜感觉胃里翻腾不已,喉咙烧灼着,她想离开他,但发现自己失了方向,刚刚一路漫步过来,她没有记路,召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工作?」他的问题让她感到意外。 「和康先生。」 「菲利昨晚吃饭前就走了。」她心不在焉地答应着,整颗心乱糟糟地根本没想到菲利。「他要离开一个礼拜。」 那个摄影师的离开,顿时消除了伯奇心里的顾忌。「我明天有点事需要处理,不过,我还会再来。」 「不!」她感觉出脚底踏上了石板平台,于是缩脚回去,然而,唯有当他放开手后,她才真正觉得安全。「你是对的,你的确应该走。」 「哪里都可以,就是别留在这里。」 「你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丹娜,你的确吻了我,我看得出,你和我一样渴望拥有对方。」 「那是一个错误,我不想继续错下去。」 「一切都太迟了,我们早巳心知肚明了。」 「伯奇……」 「嘘!」他把指头搁在她嘴唇上,在那两片柔软微颤的唇办前流连。「我好想再吻你,可是一旦我这么做,就再也走不成下,但我现在必须离开。丹娜,然而,下一次,我不敢说我按捺得住。」他话一说完便转开身去。「蓝蒂躲在门边担心着呢!」 结果.他还是克制不住,回头弯身轻轻吻了她一下。 他依然没踫她,也没抱她,只是唇办相接。 「不!」丹娜虽然沖口说了这个字,双唇却依然迎了上去。 他从容不迫,专注地吻着,直到那两片唇渐渐化开,无力地松驰下来。然后,他故意地走开,让她显出如自己一样的渴望。 「我要你!」他嘟哝着,这究竟是承诺,还是威胁,连他自己都茫然无知,只顾用手背轻轻拂着她的面颊,「我要你,丹娜,这是你我都阻止不了的。」 他离开时,严峻的面容咧出一抹阴霾的笑,留她一人站在花园里象一朵随风摇摆的花。 第五章 伯奇在读一份简报,丹娜的吉他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抬起头看,凯丝坐在一旁,丹娜正边弹吉他边说故事。受到优美旋律的诱惑,又忍不住想看看丹娜,他再也无心于手中的工作了。 从那晚庆祝韩福至今,三个礼拜以来,他常来看她。这段时间内,他既不曾吻她,也从未抱过她。禁不住强烈的欲望,他一直待着没走,虽然伦敦还有许多要务等着他回去刘理。而只要到伦敦一行,马上又要回苏格兰,再回美国来很可能是几个月后的事了。伦敦是不得不去,回苏格兰则是为了一解思乡情愁。但丹娜却让他把一切都暂时搁下了。 连他自己都和睿夫一样感到讶异,自己何以不趁早脱身,免得到时进退两难?他一辈子还没对女人这么有耐性过;他向来不愿意把感情和性事混为一谈。不管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或者因为寂寞,或者缘于偶然的机会,反正风流韵事怎么来就怎么去,一向再简单不过了。伯奇是勾引女人的老手,但是,说到殷勤追求却还真是初学乍练。一年前,甚至是半年前,要是有人预料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慌张失措,特别是象丹娜这样的女人,准要笑掉他大牙的。 丹娜和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同。虽然她双目失明了,然而,经过相处和逐渐的熟悉了解之后,那已不再是个障碍,他慢慢能够适应了。虽然,他从没有停止过后悔,但毕竟是接受下。尽避一开始笨手笨脚,但后来也学会了处理各种问题,例如,如何将东西归回原位,怎么引路,什么时机该伸出援手,这些事一经熟悉,便也习惯成自然了。 丹娜的确让他人感惊奇,尽避她活在一个幽暗的世界中,却比明眼人看得更真确,她是个不平凡的女人。虽然,伯奇理智上一再地警告自己,不该拥有她的,但身体却总是不听使唤,就象现在一样。 蓝蒂正在厨房里忙着,菲利刚刚才走。然而之前他们才吵过一架,伯奇责备菲利于取子求、贪得无厌,而菲利则宣称自己是看着丹娜长大的,要伯奇别再来打扰丹娜。丹娜为了工作顺利进行,终于出面调停,并先把伯奇支开。 他百般不愿意地留她和菲利独处,这个摄影师老是对她动手动脚,虽然他明知那是工作上的需要,而康菲利也不过是她的普通朋友罢了,然而,伯奇还是感到深恶痛绝。 如今菲利虽然走了,他的苦恼不安却不曾稍减。望着眼前这女人,他不禁竭力想找出原因,究竟她有什么难解的特质,竞能让他打破一贯的生活秩序,留在这里不走。 那绝不是仅仅是因为她美丽的外貌。再美丽的女人,他只要一通电话便能唤到眼前来。不过,丹娜让人深系于心的绝不是她的美,而是她的微笑,她歪头倾听的模样,她受到惊吓双唇微张的神情。那是一股无法言喻的特有灵气。 然而,究竟他要提醒自己多少次呢?她根本不是他要的那一型。 他应该拿起话筒,打电话找那些老练世故的女人,至少她们了解游戏规则,时候一到,她会乐得接受珠宝钻戒,毫发无伤地道别离去。 丹娜却不可能懂得这一套,她永远也不会了解,珠宝钻戒派上用场的时刻。他会伤害她的。每思及此,他便满腔悔恨,然而,却又无可救药地离不开她。 伯奇将手上的简报揉成一团,暗骂一声后丢到身旁。他走到屋子中央,发现丹娜停住琴声。 「伯奇,怎么了吗?」她可以感觉得出他的情绪,甚至在他自己发觉之前。这么有直觉能力的女人,一定会是个好情人的。 「伯奇?」 他听出她的担忧,不敢看她,只说道︰「有点心烦而已丹娜,你继续你的故事吧!我出去走走。」 「我和凯丝也去!」 「不!」三周以来,他一直克制自己,几乎不曾踫过她。今晚,他无法这么冷静。「有些事我得一个人想想!」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跨步通过厨房,庭院是一片漆黑宁静。 「马先生,事情有点棘手是吗?」 蓝蒂一晚上都在厨房里忙着,她如何称呼他完全依心情而定,称马先生时通常都带点嘲讽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厉声责问道。 「我以为你现在早该知道了!」她两手插在腰后,肩膀往后缩着。「我是丹娜从街上拾回来的女人,我只要她快乐。」 「你觉得我可以让他快乐?」 「这我还不敢说,不过我认为你是最有希望的一个。」 「我无法给丹娜所需的一切。」 「没人要你永远陪她,有时候,片刻的价值抵得上永恒,短暂的欢愉便值得终生回味。凯丝证明了这点。」她耸耸肩,露齿一笑︰「搞不好,你会情愿当傻瓜坚持下去。就拿我来说吧,十年后我还会一样陪在丹娜身边。」 伯奇也露着牙轻笑,只是笑得并不开心。「你那女恶棍的面孔倒是变幻自如!」 「视情况需要罢了!」 「你究竟是什么身分?怎么会遇上丹娜的?」 「说来话长。」 蓝蒂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倒了一大杯递给他,「听完这些故事之前,最好先喝杯酒。」 两人在桌边坐定,望着丹娜坐在拱道,像一幅完美的艺术作品。伯奇仔细聆听着蓝蒂诉说丹娜童年悲惨的故事,故事里充满偏见、仇恨和丑陋的骄傲。然而,在丹娜理当满腔仇恨的时候,她却依然心存体恤。 「这便是她九岁到十八岁的生活。」蓝蒂总结丹娜童年的遭遇。「戴伊玛恨不得象古时候对待疯子一样地把她关起来。」 「她母亲呢?」伯奇一手紧紧握着杯子问道,「她一定会保护自己的孩子吧?」 「艾娃人很好,就是太软弱了。戴亨利象疼爱自己孩子似地疼爱这个妻子。他过世后.伊玛当家做主,艾娃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虽然伊玛没让丹娜受列任何身体上的虐待,但是她在情感上的折磨却令人难以招架。这也是丹娜后来终于受不了的原因。」 她停了一下又说︰「那是发生在戴家位于亚特兰大的住宅,有一回,难得那老太婆出门购物,丹娜便趁机逃了出来。你能想象那需要多大勇气吗?一个既没出过门。也没上过学的经年象囚犯一样被关在家里的盲童,竟不顾—切地走入亚特兰大这个都市丛林!」 蓝蒂拼命点头。十年前的往事历历在门。「她当时在哭,静静地流着眼泪,浑身脏兮兮的,老天!她不知跌倒了多少次,一路跌跌撞撞,不知何去何从,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不过尽避衣服很脏,仍看得出是很好的衣服,我一发现她蜷着身子躲在路边,就认为一定是和男朋友吵架的富家干金,逃到贫民区来寻乐解闷罢了。」 蓝蒂若有所思地说︰「当时我自己正是麻烦纯身,相形之下,不免觉得她愚蠢得可以,本想停下脚步挖苦她一番.但后来却留下来帮她,准知丹娜却帮了我更多。她撇开自己的不幸,专注地听我倾诉,后来,她还为我安排了以往根本不可能想象到的生活。对她而言,我不是个陌生人,而且有可能是个吸毒者、小偷,或是杀人凶手。然而,也许是基于她神奇的第六感,她开始便对我完全地信任,不但让我受教育,还为我肚里的孩子提供了一个舒适的家。」 「所以你以这些当回报?」伯奇比比手势,指着厨房和她手边的工作。 蓝蒂摇摇头道︰「不,我没有在回报什么!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想做,这是我喜欢的工作。」 卑道上的丹娜放下吉他,和凯丝谈笑,一头金发象闪烁的丝绸披在肩上。 「所以你陪她去瑞典渎书,」他虽对蓝蒂说话,眼楮却盯着丹娜看。「然后回乔治亚。你既然受了教育,一定能找个工作,为什么还留着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还有谁能象丹娜这样子对我?她把一个大着肚子的黑人女孩从混乱的黑街带了回来,让她有机会成为—个淑女,还给凯丝提供了一个比我们都幸运的生活环境。有个人这么对你,你还会想走吗?」 伯奇耸耸肩,略过她的问题反问︰「凯丝的爸爸呢?」 「他根本不晓得这回事,我发现自己怀孕之前他就走了。我当时认为自己是在恋爱,但他却只是一时沖动罢了。不过有段时间,我的确深爱着他,看开一点想,我总当成这是他的损失。」 丹娜两只手从后面环拥着凯丝,正在教她弹琴。伯奇将视线转回来,微眯着眼盯着蓝蒂问︰「想想你自己和那坏蛋的那段经验,为什么还要丹娜步你的后尘?」 「不如此做,情况只会更糟。」蓝蒂不假思索地答道。她只对伯奇有几分信任,这个信念在她心目中却是坚定不移。「她不再跟外界接触,把自己关了起来,象个隐士一样。这正好称了戴伊玛那老巫婆的心!」蓝蒂说到最后这句,乌黑的眸子烧着熊熊怒火。「那不是勇气的问题,而是她天生就羞怯内向,再加上环境使然,才会愈来愈糟。丹娜需要有个人带她重新走回生活,免得她一步步封闭自己。」 「要是她受到伤害,可能会退缩得更厉害。」 「至少她可以拥有一些回忆,那总要强过什么都没有。」 「是这样子吗?」 「没错!」蓝蒂的语气很笃定。 伯奇啜了一口酒后,又把杯子放回去,两眼直视着杯子说︰「丹娜需要的是天长地久的感情,她值得别人那样对她,但我一向不是这样的人,从来就不是。」 「那你走吧!」蓝蒂毫不留情地说。 酒汁在杯壁溅出了水花。「我没有办法!」 蓝蒂看他望向丹娜的眼神,粗糙的手抚一抚他手背喃喃地说︰「我了解。」 她望着伯奇起身离去的背影,第一次笃定地相信,忐忑难安的不仅仅是丹娜的心。马伯奇,你果然固执,固执得死不愿承认事实。」她自言自语地笑着,把他喝剩下的酒倒进了水杯里。 他们正常地交往了一段时间,伯奇后来成了家里的常客,口暮一有空就来,在他们自己营造的恬静世界中,愉快地谈论、散步,从不同的生活经验中,找出相同的观点和看法,进而意外地发现新的乐趣。从伯奇那儿,她认识了许多从未听闻的遥远国度,同时,伯奇也对她的一切感到兴趣,包括她的生活、她的音乐、她的花园、和那些穷苦的孩子。如今,他不仅叫得出花的名字,甚至,也不再认为「四点钟」是杂草了。 他们成了好朋友,然而,他们友谊的基础却是受挫的自尊和痛苦的虚荣。伯奇先是被她吸引而来,又被断然拒绝,继而全心全意地追求她。 她一直避着他,拒绝双方进一步的发展,直到他几乎不再理睬她,因为她莫名的虚荣,让她一直想证明,这个失明的女人和餐厅那个神秘的女郎同样地充满魅力。 然而丹娜承认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她弄不清楚自己回避的原因,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她所做的一切非但没有缓和自尊的创伤,反而使自己伤得更重。 她穿过平台,循着伯奇抱怨躺椅太小的抗议声走来。「伯奇厂她轻触他的肩膀,伯奇并没有发现她走近。「我知道你想自己一个人,但是,让我陪你好不好?」 伯奇先前虽然对她很冷淡,但当他握住她手,却不见她象一般女人噘嘴鼓腮的模样。「你是怎么办到的?你活在那么一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分分秒秒都在煎熬着,然而你却永远那么仁慈,那么有同情心,还那么好脾气。」 「也不是永远如此。」她缩手回去,觉得要说出下面话两人之间需要一点距离︰「我对你就既无同情心,也不公平。」 「你什么时候对我同情心又不公平了?」 「象目前这个局面……她模到一把躺椅,优雅地坐了下去,「每当我想到,我可能象其他女人一样迷人,便忘了考虑往后的后果,也不为你着想。」 她双手紧握在一起,脸别向一边,试图让袭袭的夜风冷却自己发烫的皮肤。她从没想过放他走会是这么困难,也没想过自己竟会爱上他︰「我想,我是在为我的妄无知认错,这里再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你不过是心肠好罢了……」 「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心肠好才留在这里?」他用指尖把她的脸扶过来。「你真的这么天真吗?」 随着他指尖沿着脸庞弧线缓缓滑动,一阵战栗象雷电倏地掠过她的背嵴。「那不叫天真,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朋友。」 「你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吗?当朋友?」他的指头很有韵律地缓缓穿进她的发丝。 「我一直希望我们能当好朋友,伯奇,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直到……」她浑身颤抖。 「直到发现我情绪不好?」他对她的察觉并不意外,倒是讶异她那番诠释。她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了。「丹娜,亲爱的!一个男人若不想拥有那个女人,也犯不着为她气呼呼的了。」他笑笑,扮了个自嘲式的鬼脸。「情形正好相反」。 「但你一直都是彬彬有礼的呀!」 「其实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 「为什么,伯奇?」 「为什么?」他喃喃说着︰「因为我无时无刻希望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他的嘴唇拂过她的眼皮,轻轻地把它阉上,她睫毛擦在皮肤上的感觉,活象蝴蝶鼓动的双翼.随后,他微微抬起头,手掌轻托着她的后脑,将指头全埋进头发里。「就象这样!」轻声低语时,两片唇已掠过了她的唇,流连逗弄着,直到听见她轻柔的喘息声为止。 「还有这样!」怒气随着欲火爆发,他气自己出尔反尔。他将身体覆了上去,热切的吻激起了她的渴求,他的嘴占据了那两片樱唇,丹娜惊喘得双唇洞开之际,他的舌头已探入其中,缠结缭绕,难分难舍。一只手伸进衬衫后,倏地甩脱薄纱般的,厚大的手掌包裹佳,昂起的一刻,一股快慰袭过心底。 当他抚模过着温暖的身躯时,他已决心令她随自己疯狂。他的双手伴着热唇轻模细揉,愉快地逗弄,直到她浑身紧绷,再也按捺不住轻声的低吟。 丹娜,这个仰赖感官而活的女人,确信.自己会死在这种感官的快感里。伯奇的热情仿佛突如其来的一阵雷袭,他的留给她快慰的惊栗,却令人永远不能满足。饥渴的端赖他抚触的双手滋养生息,干渴的心灵唯有热吻可充美酒。 她以为这一切已至极点,但伯奇的手却又出其不意地滑进大腿、背部,最后流连在平缓的小骯,饥渴的嘴唇倏地吞没时,她不禁一声惊呼,身体为之一弓.在兴奋的舌头缠卷撩拨和忘情的吸啜下,微颤的暖意流遍了全身,终成狂流。 「噢!伯奇!」她双手埋在他头发内,紧紧地将他抱在胸前。 伯奇轻轻甩甩头后,抬起头来。他温热的身体陡然移开,令丹娜感到一阵寒意,恋恋不舍刚刚胸前的热吻。「别走!她伸手找他,将他重新拉回来后,她先是感到一片结实的胸膛紧密地贴了上来,然后濡湿的舌头围着乳晕游移,最后,是一番忘情的吸吮,她每一根发热的神经都随之盘旋,至汇成一团热火。 拉开牛仔裤拉链的咯吱声仿佛暗地里的一声雷响,他们全都凝神倾听着。此刻,这对男女饥渴的喘息是暗夜里唯一的声音。伯奇用手为唇开路,一路从脸颊、颈前、,最后又落在甜美的蓓蕾上。随后,由腰部滑进下腹,在肚脐处逗留下来,舌尖深溺在香醇的井里,正准备朝最私密的角落进发。 他的脸颊在她腹部揉擦时,胡渣过处沙沙作响,说话令她的皮扶感到阵阵温热的气息。「你有过经验吗?」 她摇着头,说不出话来,黑暗里他感觉到她的意思,其实他早就知道的。 「那我们不应该这样。」他语气沉重地说道。「不应该这样对你,你的第一次不可以这样!」他若有所思地替她穿好衣取,拉上拉链,扣紧钮扣,把所有的诱惑都藏了起来。 马伯奇这辈子还不曾拒绝过自己,如今,他只想去沖个冷水澡,于是急忙站起身来。在皎美的月光下,丹娜的头发披散着,两片樱唇鲜艷欲滴,她实在太诱人了,如果他不赶紧离开,一定会按捺不住。 他大步走到泳池边,空气里依然飘送着她的芳香,那股香味仿佛要把他拉回去似的。他在池畔跪了下来,两手舀水往头顶一浇,让水汩汩流经脸庞、肩膀,一次又一次,直到浑身湿透。然而,沁凉的池水终究熄不灭心头那团热火。在他独身的日子里,不乏投怀送抱的美女,但他却无动于衷。 他需要的是丹娜,唯有丹娜才能满足他。 就连梅芙,一个才貌兼具,身材一流的调情高手,都引不起他的兴趣。过去几周,梅芙早成了讨人厌的人物。她收下宝石礼物,却不愿相信两人关系结束的事实。 梅芙尽避百般卖弄风骚,提供各种欢快,然而,让伯奇血脉贲张的,却是一个不解人事的纯真女人。 拨水声盖过了她的脚步声,她毫无预警地踫他肩膀一下,他本能地一缩,使她猛然起身闪开,这突如而来的举动让她摇晃了一下,幸亏他连忙抓住,才免于跌倒。他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维持平衡量,虽然她已站稳了,他还是握着她不放。 「抱歉!」他终于说道。 「伯奇,为什么抱歉?因为我差点跌倒?还是又重弹旧调,因为我瞎了,所以你觉得抱歉?」 「丹娜,今晚的确证明了你的观点是对的。双目失明对你的魅力一点影响也没有!」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跟我?」 「你处女身份的代价我还支付不起。」 事实上,丹娜知道,他还没准备支付的代价是爱,是所有人梦想的精髓,甚至也是她自己从前的幻梦。她原是想让他走的,但如今,她至少可以拥有一半的梦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的爱。等到伯奇真的走了之后,她也不会再爱任何人了。蓝蒂说得对,爱过一次要强过什么都没有。 「处女身份不是用来买卖或交换的商品,有了它不会好,失去了它也不觉得损失,我还是原来的我。我只是个平凡的女人,自然有平凡女人的需求。」她把手掌贴在他湿透的衬衫下,一颗心激烈而规律地跳动着。「伯奇,我要你。」 「不要玩火,丹娜,你会烧到自己的。」 「太迟了。」她抬起头迎着月光,笑中带有悲伤。「我已烧到自己了。」月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不想追究,她这样说已经够了。「那跟我走!」他猛地将她拥进怀里,低下头去吻她。在她唇前喃喃说︰「跟我回苏格兰!」这其实是他最不想做一件事,然而,只要她有勇气随他去,缘尽情了的时候,她自然也会有勇气去面对的。「跟我走,我们马上可以拥有全世界,我要给你日出日落,给你花园锦簇、阳光普照的日子,给你充满爱意的夜晚。」 「好!」丹娜抬头迎向他的吻,虽然,她知道他承诺的是的爱,并不是发自心底的爱。她强忍着泪,盈眶的泪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随你去,伯奇,天涯海角都去。」 「不!」他的回答象平地里的惊雷。他两手紧抓着她的手腕,仿佛误入陷井的野兽,愤怒,绝望、拼命地想挣脱。当他把她的手从胸前拉开的那一剎那,冷汗又湿透了一身。他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类型,懂得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屈不挠,永远做自己的主人。还不曾有人足以让他怀疑自己,或者怀疑自己的动机。 她无条件的信任,是他不曾遭遇过的经验。一阵强烈的沖动,催促着他摆脱丹娜激起的那股狂流。长久以来,伯奇第一次感到困惑茫然,象只走投无路的野兽。 惨白的月光下,伯奇的狂怒写在脸上,就连她哑口无言的无助表情,也平息不了他狂暴的怒火。「我知道你一定会。」他咬牙切齿地说,紧紧握着她细弱的手腕。「你会随我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什么都不要求,只知道付出,甚至连保护自己也不知道!」 伯奇下巴有肌肉隐隐抽动着,他撒了一个谎,明白地直说︰「我不需要你的纯真,我需要的是一个明白人事的女人,一个能够保护自己的女人。你知道我说『保护』的意思吗?还是你纯真得连这个也没想过?」看着她脸色惨白地瑟窣着,伯奇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处女根本没想到要保护自己。一想到这,他的怒火又被点燃了起来。「我就说嘛,你连想都没想过。」 「总有一天我会要孩子,但我要的是合法的孩子,我不想因一时沖动,而冒出个红头发的私生子来。」 她默默承受他残酷的催折,只有从月光下晶莹闪烁的泪光,才能窥见她内心的疼痛。 伯奇毫无理性,突如其来的怒火渐渐萎缩了下去,像个残酷、凶暴的家伙,在面对温柔的力量时自惭形秽,卑恭屈膝。 一股像怒火一样急如掣电的强烈的需求,令他想抱住她吻干她的泪滴。然而,同样难以理解地,乖僻的骄傲却不许他这么做。 「我很抱歉,丹娜,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温和,一只手在她颊旁踌躇着,却又猛烈拉开,五指成一只拳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喃喃说道︰「把苏格兰忘掉吧!也把我忘掉。」 在望过最后一眼后,伯奇的背影慢慢隐入了黑暗的夜里。 第六章 「没错,伯奇,我知道你这一趟去伦敦走得很仓促.没有,都没有她的消息。」睿夫把话筒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伸手拿起笔和便条纸。一边听着指示,一边记下笔记。「值得试试。」接着又问道︰「四点钟究竟是什么东西?」仔细听的同时,他一一记在便条纸上,在满脸惊讶的表情后不禁会心一笑。 「你确定花商会知道吗?」手上同时又记了一笔。「这种花只有下午才开花,用来做花束合适吗?是开了才摘,还是没开就摘?」睿夫把话筒拿开耳边,若有所思地莞尔一笑。伯奇说罢,他又接着讲,这一回睿夫开玩笑地说︰「这几个礼拜以来,你都快成植物专家了,简直眼从前对『动物』的专精没两样。」说罢兀自咧着嘴笑,等对方答话。「没错,我知道,是不好笑,如今的新潮女性是不会欣赏这类笑话的,不过现在刚好没有女人在场。」 「好的,伯奇!」睿夫嘆着气说,并把纸笔搁在一旁,听完伯奇又一次的叮咛。他实在纳闷,从前一束花就一束花,从来也不必像这次打了三十分钟的越洋电话耳提面命。 常春藤、法国菊、百合,再加上一种叫做「四点钟」的花?一束栀子花或玫瑰不是省事多了吗?「那女人又看不见,送什么花不都一样?」睿夫实在想不透,这种事对伯奇而言向来是最简单不过了。他在便条纸上圈出那个奇怪的名字,既然伯奇要送丹娜「四点种」,他也只有照办了。 「我会亲自送过去,照你说的准时四点正,行吧!我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吗?伦敦那边进行得怎么样?谢先生同意那桩交易了吗?困难?什么困难?。睿夫用笔轻敲着桌子,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比预期的时间久,到底是多久?」 「好几天,甚至要一个礼拜!」 像这种大规模企业的合并,花一个礼拜的功夫商谈不算长,就算耗上几个月,甚至半年都不算长。通常伯奇可以了解,也能接受,他从不象这次这么心不甘、情不愿过,全是丹娜的关系,他已经完全为她着迷。睿夫不确定那是还是爱的缘故,不管是什么,他从未看伯奇如此失神过。 「好的!」睿夫讲了这话不下十次,不禁讶异于自己的性。他以朋友的身份同意充任伯奇酌和平特使,为两人的修旧好奠下基础。此时此刻,伯奇正在为必须多待在伦敦天而苦恼不已。「我负责送去,四点正。」 通完电话,睿夫仔细想着伯奇这些日子的改变,不免怀疑自己是否也能够了解。刚刚在电话里,伯奇开口闭口就着要回亚特兰大,睿夫一直耐住性子不想提醒他,若照原来的计划,是该回苏格兰的。睿夫面对窗户,俯瞰亚特兰大市一面想着如此一说可能导致的火爆场面。 「他在哪里?」 睿夫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摩登十足的女人。邓梅芙令天打扮得很端庄。「你是说伯奇吗?」 「当然是伯奇!。梅芙大叫︰「还会有谁?」 「没有别人?真的吗?」睿夫嘟哝着,抑住怒火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眼何太太说你在等我。」 「噢!原来如此!」他忘了告诉何太太,马氏美国分公司已经不再欢迎邓梅芙了?他赶紧记下随后要通知何太太。 「你还没说他在哪里!」 「对,我还没说。」睿夫看着她走进办公室,从皮包取出一愀烟,点燃后深吸一口又吐了出来,两臂交抱地盯着窗外的市景。 「我早就知道那个维持不了多久的。」她又吸了一口烟,细长的指头涂满蔻丹。 「梅芙,你知道什么东西维持不久呢?」睿夫的青色眸子冷淡异常,对那些了解伯奇游戏规则,既接受条件于先,却又半途反悔的人,他向来没什么耐性。 「当然是伯奇那个新相好罗!」 「当然?。他慢吞吞地说︰「何以见得呢?」 「我刚刚听到你和伯奇在说话,象个乖孩子似地接受命令。」梅芙走了过来,倚在他的办公桌边,把香烟捻熄在洁净无瑕的烟灰缸上。 睿夫只当没听见她话里的讥诮,多年来面对敌手的经验,这种场自然难不倒他。梅芙是存心找碴,因为她的金龟婿不翼而飞了。「什么命令?」 「还不是买礼物。这次又准备送什么了?钻石吗?还是宝石?尽避只维持了这么短的时间,伯奇还是会很慷慨的。」 「怎么没说到送花呢?」 「送花?」她美丽的脸蛋因为吃惊而皱成一团。「为什么准备送花呢?」 「因为事情还没结束呢!依我看,事情才刚刚开始。」 她有些慌张地又模出一根烟,点燃后烟雾裊裊上升,放在胸前的两臂抱得更紧了。「也许今天送花吧,不过明天,还有后天,就要改送珠宝了。」 「是不同!」梅芙气呼呼地沖口而出,把香烟便劲甩到身旁。「伯奇会在她身上尽情地享受个够,然后,他会再回来找我的。」 「梅芙,你不至于笨到这种地步吧!从他过去的事迹你也知道,伯奇向来是不吃回头草的。」 「这次他会。」她从皮包内取出一个扁平的绒布盒子,放在桌上说道;「我跟你打赌,他一定会再回来。」 「你太高估自己了。」 「是你太低估我了。伯奇和我交往的时间,比任何一个女人都长。」 「六个月哪能算长,他一离开美国往往都六个月以上。」眼前的女人一直不能相信自己魅力不再的事实,睿夫只为她感到同情。觉得自己可以留住伯奇的,梅芙并不是第一个,不过她却会是最不容易气馁的一个。「把他忘掉,梅芙,这个拿去。」他捡起绒布盒子,搁在她身旁,红宝石在里面 嗒 嗒响着。红色,是她最心爱的颜色。「就当是他最后一次慷慨的礼物,好好珍惜吧!继续你自己的生活,他不会回来的!」 「他会!。她勃然大怒,啪的一声将盒子扫落在桌面,盒子落到地毯上,首饰散落一地。梅芙抬头看看睿夫,然后大步朝门走去。行至门前,又说︰「你比谁都了解他,不过这一次你错了,他一定会回来的!不论那女的是谁,身在何方,她终究会接受珠宝,我会让伯奇再回来的。」 斑跟鞋的 嗒声消失后,睿夫站起来,砰地一声猛力把门关上,然后从烧焦的地毯上捡起香烟,扔了出去,再拾起散落一地的黄金、宝石,一并丢进墙边的保险箱内,暂时保存起来,等伯奇决定如何处置。 随后的半个小时,他都在和何太太协议取消部分行程,以便能抽身代伯奇跑这一趟。 「这花好香!」 正如睿夫答应过的一样,时钟刚敲完四下,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伯奇送的花束。从亚特兰大开了长途的车来到这里,花已没那么新鲜了,不过望着丹娜把头埋进花里的模样,他知道,要紧的是这花是伯奇送的,就算她看得到花儿低垂枯萎的模样,也不会在意的。 「是『四点钟』!」好几天以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丹娜此刻一脸洋溢着欢欣兴奋的神采。「他走的时候气成那个模样,但是他毕竟还是没忘。」 「象他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不会忘!」蓝蒂从大厅的门旁冷冷地说︰「尽避他觉得这种花象杂草一样,但知道你和凯丝喜欢成这个样子,他怎么能忘,发顿脾气走了,就要忘记这回事了吗?我看正好相反,做了有愧良心的事,往往话才清楚清晰呢!」她不象丹娜那么宽大为怀,又说了句︰「至少我希望是如此。」 「蓝蒂,发生了这种误会我也有错。」 「是这样子吗?」蓝蒂满脸狐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太相信,不过,送这些花倒是很好的表示。」尽避恶声恶气的,蓝蒂还是点头认可。「把花给我,我去找个花瓶,你带人进去。」 丹娜早习惯了蓝蒂粗暴的态度,她只笑笑便把花交给她,同时一手钩住睿夫的手臂,象老朋友一样地引他进屋里去,屋内的气氛象女主人一般温暖怡人。 「我打电话时,原本以为你不会想见我。」睿夫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根本是个陌生人啊。丹娜,所有神秘、爱隐居的人都会排斥陌生访客的,而且,我代表的人还跟你吵了一架!伯奇是没说什么,不过,依他的举动判断,这好象不仅仅是情侣间的小误会而已。」 「那真的只是一点点小误会,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不觉得伯奇会放在心上,竟然还特别让你送这些花来,看样子他的确是很在意。」如果心头还留有丝毫的伤痕或怒意,一想到伯奇和她一样都是初尝爱情滋味,她也就不以为意了。好久以来,她不曾这么快乐过了。她微笑的面庞,转向睿夫,无形中也让他感染了那份喜悦。「我们离群独居惯了,都不晓得怎么招待新朋友,不过你不是外人,你是伯奇的朋友。」 她说这话仿佛解释了一切。看她提到伯奇时脸上闪烁的神采,以及听她说出伯奇名字时兴奋的声音,睿夫心想,也许这番话真的说明了一切。 「伯奇常常跟我提到你。」她接着说︰「我感觉好象已经认识你了。」 「他也常说到你!」 「是吗?。她开心地笑了,随后又严肃地思索着。「我想,他都会提到他那些……」她低下头,两手紧握在膝前,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声有点自嘲的味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身边那些女人,或是怎么称呼我自己。」 「不用为那些女人的称呼伤脑筋,因为他从来不提她们,只有提你。」 「我一定是一副傻兮兮的样子,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未遇到过象伯奇这样子的人。」她转头朝他,睿夫实在很难置信那一对美丽的眼楮会看不见东西。 「伯奇也从未遇到过象你这样的人呀!」 「因为我眼楮看不见吗?。她问这问题完全没有羞赧的神包,只是率直地想知道真相。 睿夫替伯奇仔细地端祥着她,那仲真诚,纯洁和信赖,是伯奇从前不曾在女人身上发现过的珍贵特质、「丹娜,你的听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人。你是一位可敬的女人,除了他母亲和你,伯奇一生没踫过什么值得尊敬的女人。」 「她伤了他吗?」 电话铃响了,正如睿夫所预料的。「一定是伯奇从伦敦打来了。」他的任务至此圆满达成。「我要告辞了。」 「等等!」她的声音小而急切。「睿夫?」她把手伸向他声音的方向。睿夫伸手过来握她时,她便死命地抓紧。「别走,我还有一些事不明白,我要你告诉我。我不是要你出卖伯奇,只是帮助我更了解他!」 电话声一遍遍响着,最后终于停了下来。隔壁房间传来蓝蒂和伯奇讲电话的声音。 尽避睿夫向来都信任伯奇的判断力,他来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安,总担心丹娜照片上清纯健康的形象,其实只是个全身散发着魅力的神秘女郎。他担心他亲如手足的朋友会被骗了,那女人如果不是伯奇心想的模样,一定会伤害他的。 这层忧虑似乎有些反应过度了,因为在遇上丹娜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伯奇也会受伤。 睿夫低下头注视着她,心里有些害怕,因为,这种节骨眼上,只要稍一差错,两人都会受伤的。如果他有能力避免的话,他是宁愿避免的。「好吧!」他握住她的手,「我不走,你去接电话,我看蓝蒂肯不肯请我喝杯柠檬水,这儿的柠檬水,伯奇可是贊不绝口喔!」 丹娜心怀感激地笑了笑。她举起话筒时,感激的心情全化成了喜悦,忍不住脱口便叫︰「伯奇!」 几个小时以后,伯奇一个人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望着满室豪华的陈设,觉得自己活象马戏团兽栏里的一头野兽。栏子尽避再大,终究还是个栏子,关在里头的野兽也仅能在有限的空间里苟延生息。 打电话给她根本是个错误,他们俩发生争吵之后——其实根本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日子尽避不好受,但他竟也憋了好一阵子。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经过那段残忍又可憎的经验之后,他不敢再指望丹娜会接纳他。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一再告诉自己他不在乎,他现在过得反而更好。 然而,偶然飘来的一段香味让他记起了一种花,心中顿时又萌起了无比的希望。 从那一刻起,他已别无选择了。其实,他真的有过自己的选择吗?睿夫帮忙送那束花过去,恐怕已经一败涂地了,他得自己试试看,但是他完全不知道结果会如何。接着,他想起了丹娜在电话中的声音。 「丹娜,你为什么不恨我?」他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你应该恨我的!」然而,丹娜只觉得自己也有错,从来不曾怀过恨意。伯奇茫茫然地站着,他根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丹娜!你要的是什么?」空空洞洞的客厅并没有给他答案。 「打电话去实在很荒谬!」他抽出穿过额头卷发的手,继续踱步,一面责骂自己。「整件事简直荒诞得可以!我当初既然有机会,根本就应该和她的,她和我一样渴望。我该把她带来的,有空去找找她,腻了再把她送回去,给她珠宝钻戒,才不会如今象个发情的小伙子成天发呆空想,还象一头急需配偶的野兽来回焦急地踱步。」 伯奇盯着电话旁的住址薄,里面登列的女人,只要一个电话便随叫随到,然而他却不想打,他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无法取代的女人。 她的名字象祷词一般地萦绕于心,挥也挥不去。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么办了。他气急败坏地扯下领带,扔到一旁。「该死的浪漫爱情!该死的纯洁处女!」明天,飞机一落地,他就要直奔她的住处。很快地,她就是他的人了。 他忍不住取消了原定的会议,立刻订了机位。 既然打定主意,他觉得如此一来脑筋总算可以清楚一下了,毕竟,明天只要一晃眼就到了。他坐到办公桌前,打算好好研究一下业务报表。就在他以为好不容易可以暂时撇开那可人儿时,电话里的声音又悠悠浮上了心头,她是那么高兴收到他的花。 「该死!」文件纸被他丢得一地都是。他不懂为什么一株毫不起眼的野草,就胜过珠宝皮衣呢?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百思不解地踱步着,手里端了杯酒,又纳闷自己为什么倒了这杯酒。他兀自摇摇头,把杯子摆一旁,又开始踱起步来。他立在窗前.透过夜色望着一座大型的英国式庭园,身上紧绷的肌肉不由得缓和了下来。堂皇的铜质街灯排列成圆形,灯火通明,庭园内更是璀璨亮丽。饱含湿气的空气中,花香一定更令人沉醉。 他可以想象他置身其中的模样——一身素白的夏日少女,沉浸于感官的飨宴之中。她爱所有的花花草草,假如里面有一丛低矮丛生的野草,开的花异常地芳香,她会更喜爱的。 「丹娜,我的好女孩!」他轻声低语着,浓重的苏格兰卷舌音听来格外明显。「我到底在做什么?」 当他跌坐在椅子上,整张脸埋进掌中时,他依然清楚记得自己的决定。 「伯奇决定明天回来,你为什么这么吃惊?」丹娜把手搁在睿夫的臂弯。当他表示很想看看「四点钟」野生的样子时,她便邀他逛趟花园。 「先前他说还要再待上几天,我就猜想差不多要一两个礼拜。」 「那是他改变主意罗!他不常这样吗?」 「改变主意?不,不是改变主意,他根本是丢下重大的交易不管就跑来了。」 「他应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才对啊?」 「从前是如此没错。」 「你是说认识我之前?」 「这些年来,他和这么多女人在一起过,但从来没有象这次这么让他惊慌失措。」 丹娜一颗心不由得沉沉地跳了起来,喉咙很干,喘息声显得不太规律。「你了解他,」她耳语般地低声说︰「不是吗?」 「是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睿夫配合她的步伐走。「我们是在美国的军校认识的,足足有二十五年的交情了。」他感觉她的手臂轻推了一下,转头便看见她绕过一块突出的地面的古头。 听见他吃惊的贊嘆声,她怅然地解释说︰「这不是什么奇迹,我也没有超能力。那块石头在那儿有好几年了,我不知道撞过多少次。后来,为了保住我的小腿,我终于学会记得它的位置。」她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伯奇身上。「他当时多大?」 「十二岁。伯奇在军校接受了六年教育,我也是从那时才变得驯服许多。」 「瞧你把自己说得象个不良少年一样。」 「其实只是野一点罢了。我和伯奇一向共同分担彼此的苦恼。伯奇的母亲不守妇道,弃家庭、孩子于不顾,他爸没有办法,只好把他送走,并不是他不爱这唯一的宝贝儿子,就是太爱了才不忍让他目睹家庭破碎的悲剧,这一点伯奇其实心里明白。他从小就人高马大,大家都不当他是个小孩,他得象个大人一样面对母亲的遗弃,然后只身离开父亲。他从来也没尝过当小孩的滋味。」 「除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丹娜敏锐的洞察力,注意到伯伯奇跟睿夫之间非比寻常的友谊。在那种巨大的伤害和沉重的的压力下,一个知心的野孩子也会是天赐的良伴。 「对,除了跟我;我看他离开父亲以后也没有好过多少。油一方面还是个需要父亲的孩子,另一方面却又象个大人似的地,时时觉得他父亲不能没有他。」 「他埋怨他父亲吗?」 「从来没有。」 「他只怪他母亲。自此以后,他没再相信过女人。」想到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必须独力面对严酷的人生,且关心他他的只有同样大的另一个孩子,丹娜不觉长长吁了一口气。不论管他外表长得多高大,一个受伤的孩子,永远还是需要他人的的关爱和拥抱。 「伯奇十六岁的时候父亲过世,直到二十二岁他才有能力承承担这个伤痛,回苏格兰去。好些年来,他一直拒绝承认这个个事实,但他毕竟是苏格兰人,苏格兰终究是他的家,如今他他总算明白了。」 是的,丹娜同意,伯奇是道道地地的苏格兰人,尽避在美外国待了这些年,那口音还是没变,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她却字字听得出来,尤其在他小心或生气的时候,更显得格外分分明。「因此他回来的时候,你们自学校建立起的深厚情谊还在在。」丹娜敏锐地说道。 「我们都没有兄弟,认识的头一年,我们就插血为盟结拜为为兄弟。」睿夫心不在焉地拂去她头发上的一片落叶,「我们同同甘苦共患难,如果我们是多愁善感型的人,或许也会一起哭哭泣的。」他又低声喃喃地继续说道︰「也许我们会,只是不是以哭泣的方式。」 丹娜在黑暗里,沉默地缓步走着,.一个被出卖而无法相信别人的寂寞男孩,沉沉地压在她心头。幸好他还有睿夫才不致于孤单一人。对于身边这个人,一股感激之情不觉油然而生,感谢他陪伴伯奇走过这段艰辛的路。 「当初虽然还是孩子,不过,这份情谊却一直延续了下来。」睿夫继续说︰「我欠他太多了,根本报答不完。更重要的是,伯奇把我从鬼门关里救了出来。」 丹娜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好奇地想知道真相。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墙边有一把长椅,那是伯奇最喜欢的角落,你陪我过去坐坐好吗?」 罢刚一路走来,睿夫早就在这迷宫里迷了路,不禁大感惊奇地摇头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些玫瑰花。伯奇就是喜欢那些花,才把长椅摆在这里的。」丹娜让他领着自己行经葡萄树,又绕过一处装饰用的小水池,坐到长椅上,安静地等待故事的开始。 墙边的长椅因为睿夫的重量而咯吱作吶。「当时伯奇的事业才刚起步,结束了一项交易正要回家的途中,飞机坠毁在帕拉契山脉一处荒僻的角落里,驾驶员当场死亡,我受了重伤,可能是脑震荡,伯奇的腿也摔断了,碎裂的骨头刺透了皮肤。当时我慌得不知所措,不过还是走得动就是,伯奇用树枝做了一根拐杖,他坚持我们不能坐着等人来救,因为可能根本没人会来。当时正直冬天,除了冬青树外,所有的树叶部掉光了,一路上备尝艰辛,走不到一小叫,就发现我只怕不只是脑震荡而已,后来我们才知道其实是颅内出血。当时我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身体的左半边差不多瘫痪了。」 睿夫凝望着远方,继续说︰「伯奇自己也是痛苦不堪,却没听他半句诉苦的话。他只要稍一移动,骨头便互相摩擦,痛得难以忍受.更糟的是,夜晚一到,气温陡降,我们立刻都要活活冻死。我知道自己是活不了了,伯奇却还抱着希望,他只要丢下我,速度就可以快得多。但是他没有走,反而把我拖到了谷底的一个山洞里,我们背靠着洞壁,他在四周升起火,就这样,我们才没有冻着。我整个晚上睡睡醒醒,一直说着梦话,伯奇却没闲过,他一边照料火堆。一边忙着制造一具简便的雪橇,好用来拉着我走,同时又能腾出手来拄着拐杖。直到天亮,我都不省人事,全是他一个人在张罗。」 睿夫停住了话。回忆依然伤人,从他的声音里依稀听得出痛苦的感觉。丹娜伸手轻轻触踫他的手臂,当他回应地紧握住她拳头时,丹娜感觉得出他的感激之意。 「那天清晨过后的事我全不记得了。」睿夫的记忆中,有段时间无法抹灭的伤痛。「我真的很感谢上苍,让我不用记得他是如何把我弄下山的。一路上,他不知跌倒过多少次,又爬起来多少次!」 握住丹娜拳头的手几乎把它给压碎,但丹娜却没有抽开,比起伯奇所受的折磨,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医生要把他那条腿锯掉,因为整条腿都感染了,骨头也碎了,但他说什么也不肯,他不愿放弃自己,就象他不愿放弃我一样。」睿夫自我解喇地笑着说︰「好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就象一对难兄难弟,浑身是伤口、绷带,一个理光头、一个撑拐杖。我复原得比伯奇还要快,即使到现在,他的脚还经常还隐隐作痛。 「就象它所有的伤痛一样,他都只摆在心里。」睿夫松开了她的手,但丹娜依旧没把手抽回去。「睿夫,你告诉我这个故事是有目的的!」 他毫不讳言地直说︰「我要让你了解,他是多么深情的一个人,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受的伤也不会那么深。他的确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人,不过,丹娜,要是你真的爱他,他会值得你付出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丹娜︰「他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也在,我从未看过他当时那种反应,就连现在这种样子也不曾见过。伯奇是那种感情深沉强烈的人,一旦是他认定的朋友,便是无可比拟的生死之交;只要他爱上一个人,就必然是至死不渝的感情。」 他用指头关节轻轻滑过她下颚的弧线。「当你觉得他难以应付的时候,不要忘了,他是爱你的。」 「睿夫,不是这样的。」 「是的,我自己当初也不确定,但是,你听完这些,仔细想想伯奇这个人,他心里的感觉……」睿夫摇摇头,很讶异自己当初竟然没想这一层。「就是这样没错,太明显了!」 「不!」丹娜别过头去。 「丹娜!」睿夫伸出手扶着她的下巴,顺势将她的脸转过来,只见她睫毛上的泪珠闪着微光。不要怕!你爱他,从他要跟你和好时,你脸上洋溢的喜悦,我就看出来了。他尽避没有承认,但他的确也是爱你的,正因为如此,你对他才会有那么大的支配力。从来投有一个女人有过这种力量。」 丹娜一直想相信伯膏确实是爰她的,这是她最渴望相信的一件事。然而,睿夫说到的支配力却吓着她了。「我不要支配伯奇!」 「我知道你不想,但是,爱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既可以强化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伯奇向你吐露爱意的一天,便是你赢得胜利的日子。」 「睿夫,这不是在打仗。」 「是!是你必须挑战过去的岁月,并为伯奇而战的时候了。」 泪滴从她睫毛间汩汩流出,睿夫为她试去后说;「只要扮演你自己就好,忠实地依着直觉行事。」 「我不想伤害他!。 「丹娜,没有人能保证这类的事。」他拉住她的手,牵她站起身︰「叼扰这么久,我该回城里去了。」 丹娜鼓起勇气问。伯奇搭的班机几点到?」 「我要查查他的行程表才知道,不过我猜应该是晚上。」 「我想去机场接他。我在亚特兰大有一栋房子,平常很少去住,蛔果你能够等一下,我打包一点随身的行李……」 「别忙,丹娜,我明晚会来接你过去!」 去机场接机对丹娜而言,需要很大的勇气,但是,她想到伯奇能够为了她飘洋过海,说什么她都要去等他的。 第七章 伯奇从容不迫地走进机场,刚下飞机的旅客行色匆匆擦肩而过,急忙奔向另一个目的地。机场大厅内鸦雀无声,伯奇不由得突然一惊。多年的商业旅行,他甚至没有想过,旅客其实已成了另一种旅群;经过一整天的辛勤忙累,在黑暗的天空中等待重新出发。在这里,有些人小声交谈着,一些人就在座位上打起盹来,强烈吹送的空调逼得一个个旅客把毛衣外套裹得紧紧的。头顶的灯光无情地泄下,洗去神圣的外衣,留下赤果果的现实。 他已经忘了这一切,也许是根本没有注意过。 身心俱疲的他不禁感到疑惑,何以他没有在自己公司专用的机场,反而跑到这里。「或者在伦敦,」他低沉的嗓音闷声自问︰「找应该去那里才对的呀!」 他活动一下久坐的筋骨,一面仔细看着闲闲站在一旁的人,努力寻找睿夫派来的接机的司机。要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找一个素味平生的人并非易事,找着找着,不禁怒火中烧。好几天来,他象一只受伤的野猫一样暴躁易怒,偏偏刚要起飞时,公司专用飞机的引擎又突然故障。他马上想包租另一架飞机,好证明自己至少有避免这类意外发生的能力,然而,好不容易租来的商业小客机,小小的座位挤不下他这种虎背熊腰的身材,最后也只好放弃了。 他不耐烦地发出阵阵低沉的怒声,转身正准备去找电话的同时,看见了她。伯奇立刻停步,几乎没有发觉自背后撞仁他的一个人。 「嘿,老兄!你以为你是谁呀?这里可不是你——」这人注意到伯奇非比寻常的魅梧身材,和眼里逼人的寒气,不得不咽下嘴边大串数落的话。「呃,抱歉!」他喃喃说道,转身逃之天天。 伯奇专注的两眼又回到丹娜身上,仿佛初次惊鸿一瞥的印象。他意外地发现,眼前这女人有着令人目眩神摇的柔媚神韵,贪婪渴求的火苗,顿时熊熊燃上心头;同时,望着睿夫倚在她耳边低语,指尖轻模她脸庞的时候,莫名的愤怒和嫉妒啃嚙着他。 从微眯的双眼望去,丹娜正愉快地颔首微笑,—手将金黄包的秀发撩到肩后。银铃般的笑场扬起时,睿夫伸手环住她的腰,轻轻在她头顶一吻,伯奇这时开始朝他们走了过去,他几乎忘了睿夫是他相交了二十五年的好友。 也几乎忘了自己对丹娜并没有特权,一种他不曾想要拥有的特权。 伯奇在他们身前停住脚步,仔细把眼前的一切看清楚,他怒气沖沖地望着这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睿夫。」他突如其来的问候显得粗鲁. 时间仿佛暂时凝住了。紧接着,他觉得倾蹋的世界已被扶正过来。睿夫,这位从前的知交,依然还是如今的好友,脸上挂着一副恶作剧的邪恶笑容,得意地快步离开。丹娜春风满面地朝他扑来,他本能地伸出双手,牢牢将她抓住。人潮如织,擦身而过,他眼中却只有丹娜一个。 「伯奇!」她紧抓住他的手。「你坐的那班飞机延误了,我们都很担心,你还好吧?」 「我很好!」他一直渴望再见到她,上次离开之后,尽避痛在心里,却有口难言。如今,再也没有大海的分隔,他可以尽情将她看个够。 「真的吗?」丹娜温柔地轻问道,从他那特有的苏格兰饶舌声音里,丹娜诊稀可以分辩出来,那些伤痛还在,那些自我挣扎的伤痛,那些深深刻划在一个大孩子心里的痛苦伤痛。许久以来,这些伤痛回忆不曾再被揭起,直到那个楮朗的日子,他走进她的生命里。 她将他的手拉到嘴边,两片唇轻轻拂着他的指节,希望能象一位母亲般吻去那些伤痕,曾经属于一个孩子的创痛如今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创记。这个男人雄伟强健,因此,她的吻也不仅只于一位母亲的吻。唇上的手温暖又粗糙,她不假思索地便伸出舌头,象一位爱人般地起来。 「丹娜!」他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抽手回来,两手扶住她的脸庞,丹娜的笑容消褪下去,嘴唇颤抖着,金黄色的睫毛下盈着闪烁的泪水。伯奇紧咬住牙,他自己虽也曾因愤怒而掉过泪,但却不曾见过有人为他掉泪。一时之间,他真想紧紧地拥住她,一一吻去每滴珍贵的泪滴。 一位旅客粗暴地推了他手臂一下,嘴里抱怨伯奇不该选这种地点谈情说爱,伯奇愤怒地围过身,一边护着丹娜,他得带她离开这里。 「睿夫!」 「他走了!」 「走了?」他回头看看刚刚睿夫懒洋洋靠着的墙,那对朝着他笑的青色眸子不见了,完全不见睿夫的身影。「怎么搞的?」 「他原本就没打算留下来了。」 「没打算……那你怎么办?车子呢?」 她从裤袋掏出钥匙,「他把这留给你,自己搭计程车走了。」 「他就这样丢下你,自个儿走了?」 「是我要他这样做的,我要他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当他第一眼看到睿夫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想过她何以会在机场和一个昨天才相识的人在一起;也从没有想起,她来这里只为了一个理由;接他。他只知道嫉妒,并愚蠢得除了嫉妒之外,什么都不想了。 如今他总算想起了只有白痴才想不到的事.她切断了所有和熟悉世界的联系,离开了她为自己架构的安稳园地,鼓是勇气地投入一个看不见的新世界,只为了一偿心愿。 「和我在一起!」那些马伯奇的手下败将,绝对不会相信这温柔的声音,是发自这个冷酷无情的人口中。甚至如果伯奇自己听见,恐怕都难以置信。「你是想和我在一起!」 要不是认出丹娜的面孔的旅客围了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他一定当场亲吻她。他模模她脸庞,手掌托住她的手问道︰「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伯奇,从你第一次吻我开始,我就很清楚了。」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臂,怒目扫过旁观的人。「我们得离开这里,免得我脾气发作。」 伯奇手拉着她,一面用他庞大的身躯开路,走出入群,沿走廊一路走下去,最后来到停车场。一路上伯奇都没开口,拉着她一迳坐上睿夫的车子。 两人坐定。伯奇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力将她拉了过去。 他用手指穿过她浓密的金发,让她的头向后仰,然而,渴望的吻却迟迟没有降临。丹娜双手抱住他,抚模他的头发,让他卷曲的红发在她指间盘结缠绕。蓝蒂说过,那一头卷曲鲜艷的红发象极了秋天里的红叶。 丹娜不觉笑了。她只能凭藉想象,不过,在她的想象里,他是最美的,美过她生命中的一切事物。 他的心跳很有规律地沉沉响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肋,嘶哑的嗓音低声吼着︰「噢!丹娜焦渴的嘴毫不留情地盖上那两片樱唇,这是他渴求已久的,他终于得到了。其实,她已准备献出,已不再担忧后果。未来。不管是对是错,她要把握现在,而现在,伯奇就在这里。她将他抱得更紧,两片唇轻轻开启,毫无保留地用全部的爱迎接他的热情。 他稍稍移开身躯,用指尖轻触她的脸,那张曾经在所有的杂志上对他微笑,在每一个梦里向他微笑,然而,现在指尖触模到的,竟是如此温暖真实的身体,他捺不住又俯头吻了她,狂热地吻着,而且一次比一次猛烈。 最后,他痛苦申吟着放开她,翻身过去,两手抓住方向盘,盯着一片暗夜,茫然地说︰「现在叫我再两手乖乖握方向盘,开几小时的车而不能抱你,实在太痛苦了。」 她最后的防线终于崩溃,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即使有,她也不愿再回头了。一束毫不起眼的花,已让她决定将命运交付给他。「我不打算回家!」 「丹娜!」他不晓得该说什么或做什么。 她听到他颤抖的声音,这个苦恼的苏格兰大汉,从来不曾陷入这般爱的漩涡中,她模着他的手说︰「别再挣扎了,伯奇,你我内心的战争都结束了。其实你已经学会适应失明的我,今晚我要你忘掉这个事实,在黑暗中,在你的怀抱里,这些都不再重要了,我会跟任何女人都一样的。」 她虔诚地说︰「你从不曾给过任何承诺,我也不要你的承诺,我只要今晚。」她的喉咙干渴异常,她紧抓着他的手,低声说着;「我要你。」 伯奇将手翻过来,与她紧紧交握着.他沉默不语,久久才沉重地吁出一口气,打破了宁静的气氛。他艰难地由喉咙深处问︰「要去哪里?」 「我在市内的宅邸。」她突然想起他是一个异乡客,便把街名和住址仔细地说清楚。「我有好几年都没去那里了,有一整栋别墅依然都照……」她不禁讶异于心中突如其来的刺痛,一种原本以为自己忘记的创痛。「照我奶奶喜欢的方式布置,但她从来没使用过,」为了解释那位老太太的乖僻自负。她补充地说;「这房子的花费都是我自己的钱。」 伯奇在心里狠狠地咒骂戴伊玛一句后,启动引擎,车子缓缓滑出停车场,朝市区驶去。 屋内的设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丹娜住的房子陈设虽然简单,却不失温馨气氛,格调高雅又舒适。但这里尽避家具摆设都极尽考究,整间房却显得冷冰冰的。壁炉上方挂着一幅肖象,一个背嵴笔直的老妇人噘着嘴,正用一种傲慢的眼神盯着他们看。 那人正是戴伊玛。伯奇用力搂着丹娜的肩,他知道,丹娜不需要看,也感觉得出那对充满遣责的冰冷眼神。 他怒目盯着肖象,就是戴依玛无知的骄傲,差一点毁掉这么一个美丽的豁达的女人。就连现在,她狭窄的气量,依然毫不留情地伤害着丹娜。丹娜特地为她准备的房子,她轻蔑地避之唯恐不及。 「她不重要了。伯奇,对我们而言,她一点也不重要了。」 「我在乎的只有你。」他一转身,将她揽进怀里,用他的吻证明他所说的话。他在她耳边细语︰「你的房间在哪里?」 「大厅尽头的楼梯旁边。」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用他的体热来温暖那段寒怆的回忆。她带他来这间房子有个重要的理由——一个饱受惊吓、情急拼命的女孩,就是在这里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十个寒暑过去了,但是今晚回来似乎还挺合适的。 她嘆了口气,把那些辛酸的往事搁置一旁,很满意自己的决定。她的心砰砰地跳着,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压抑在心底的那份爱的喜悦。她深爱身边的这个男人,他是她漆黑生命中的一线光辉。 走进丹娜的房间,简直就象置身另一个世界,伯奇见识了造就出眼前这女人的小窝。丹娜专用的特殊书本,一排一排陈列在书架上。地毯又厚又软,木质家具平坦光滑,门外是一个设有栏桿的小阳台。虽然是和一个阻沉的老妇人共处于一栋阴沉的屋子里,她毕竟还是设法将阳光带进自己的生命中。 「不可思议!」他两手环在她腰间,看到了一张皎好的面庞,他从来不曾如此爱慕过一个女人,也不曾如此渴望拥有她。 「不可思议!」他喃喃重复着,忍不住又袭上她的红唇,象一个饥渴的男人饱享他的盛宴。然而,他抑住了沖动,退后一步。为了她,他飞过大洋、越过城市,她值得更温柔的对待,而不是象他事先想象的,象一只发情的雄鹿,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而牺牲了她。 这是她的第一次,他要让这一次成为她最美好的一次经验。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后退,伸手找他,伯奇双手握住她说︰「不!我的好女孩!」他低头亲吻她的掌心。「我们不急,我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 丹娜不明白地摇摇头,他一直是那么地急切,如今却看开了。 「丹娜,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永远相信你。」 「我现在去把车上的行李拿进来,你好好地泡个热水澡轻松下;我待会儿再看看厨房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他用指轻踫自己的嘴唇,再轻踫她的。 他出去后将门带上,刚刚清扫干净的房间里只剩她自己一人。过去的记忆都如同灰尘清扫干净了。如今,她在等着新的记忆。 她顺从地进了浴室,原本只想速战速决。不过,她没到和睿夫坐了大半天的车到亚特兰大来,一路上旅途的劳累,也没想到等待伯奇过程中的紧张不安;当热水松她了紧绷的肌肉,芳香的气味舒缓了焦虑的心情后,她不知不觉地变得懒洋洋起来。 她把手臂抬高,让芳香的热水像瀑布般落在上,她知道今晚会是她毕生最美好的一夜。伯奇敲门走进来时,她脸上带着微笑,丝毫没有遮掩畏缩的扭捏动作。刻意含蓄害羞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她纯真得不知装模作样。 「这是你的……」伯奇停住脚步,仿佛胸口遭人命中一击似地倒吸一口气.手上那件轻薄的睡衣早被遗忘,他完全没料到,她竟会美得如此令人心痛。 他一直认为只有傻子才作梦,只有弱者才谈爱,他发誓,一辈子既不做傻子,也不当弱者。然而,当自己的眼楮活要将她吞掉似地盯着她不肯放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一辈子,原来都活在一个大谎里.玫瑰色的泡泡浮在水面,黏在她金黄色的肌肤上,晶莹的泡沫闪闪发亮,而他正是那个作梦的傻子。 然而爱呢?他痛苦地闭上眼,将她留在自己的视线外.他感到一阵战栗,转身要走时,想起手上握皱了的衣服,他使劲抛出去,边说;「这是在你行李袋找到的,穿上吧!」 丹娜哑口无言地坐在芳香的浴水里,不明白是否所有男人都这么善变,还是只有那些努力想把持住耐性的人,才会如此难捉模;但如果说到耐性,伯奇差不多要失去耐性了。 馨香的浴水如瀑布般泻,下,她站起身,伸手去拿毛巾。 屋里很暗,只有几道月光洒了进来,紫色的薄纱睡衣在月光下果然是梦的衣裳。丹娜好美,一头秀发如银纱般倾泻而下。他的夏日少女,把夏日黄昏穿系在身上。 他走近身去,挽着她,一路来到小阳台,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到酒的香味,小茶几上边摆着乳酪和水果,她接过酒杯时,他知道她一口也不会喝。 「为梦干杯!」 「为梦干杯!」她小饮一口,静静地品尝那淡淡的风味,而心里那股燃烧的欲火,正竭力准备挣脱束缚.从不曾经历过这些仪式的她,只能默默地忍耐、等待,告诉自己静静地等待。 伯奇看到她弯曲的嘴角和忧郁的双眸。随着丹娜一声喟嘆,胸部隆起,低胸睡衣的蕾丝花边,深深埋进丰满的。伯奇接过她的杯子,连同自己的摆在一旁。 把持耐性的时刻结束了。当丹娜探头埋入他怀里,混了肥皂的香味。他的衬衫敞开,皮肤湿漉漉的;他不仅进了厨房,还到主人房里淋了个浴。 她的指头微微颤抖地在他胸膛上移动,一开始怯生生的,然后逐惭大胆地探索这属于男性的特有神奇——属于伯奇特有神奇。她仔细地感觉出,在她触模下,肌肉紧绷所发出的力量;从平坦的腹部、细瘦的腰身、到宽阔的胸,坚实的肌肉,就象一声不屈不挠的钢铁。她双手在他的肩肌,略一迟疑,随即推开覆在上面的衬衫。 伯奇低吟一声,从肩褪下衬衫,他将手臂保持在身侧,方便她对自己身体的探索,他经历过太多经验老到女人的,但象丹娜如此的经验却是初尝。全新的、无邪的、强烈的快感几乎令她不堪负荷。 她的指尖滑向他的手臂,在隆起的肌肉间轻快地流转。抚过两侧的肋骨,重而流连在那片厚实的胸肌前。她把手掌放在他的心口上,一脸严肃,专注地感觉。当她心脏的律动他的韵律溶为一体时,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这才了解自己的抚模给伯奇带来的折磨。 她的手继续向上滑动,环住他的颈,顺着下颚和面颊弧线一路攀爬,然后埋进他的头发里,将他的唇拉到自己的唇上。他一触到她的唇便煞住脚步,完全由她引导,任由那两片唇恣意地抚弄挑逗。 丹螂移开身,然而两人之间让出的空间,却焦急地等待填补。她伸出手,用指尖缓缓由他颈前滑至腰间,「我想你一定是最完美的男人。」 「丹娜,完美的人是你,不是我!」 「对我而言,你是!」 「你无从比较,怎会知道?」 「我不需要比较任何男人,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尽避他伸手试图阻止,裤子的钮扣还是被她解开了。 「噢,不,别在这里!我想我会受不了的。」他突然将她抱进怀里,紧紧搂住,「接下来应该去更理想的地方。」他大步走过房间,领着她来到了床边。 在朦胧的薄莎遮掩下,她简直象个幻影,美得毫不真实,然而,当她褪去那件薄纱后,她却变得温暖无比。他脑中盘旋着那些贴在她身上的玫瑰泡泡,伸手抚模她的,令她不由浑身一震。 「丹娜,我是吓着你了,你才发抖的吗?」他柔声问她。 「不,」她颤抖地咽口水,并没有移开身体。「你没有吓着我,从来没有,你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伯奇,内在和外在都是。」 「不……」他才开口,一望着她,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丹娜的美是无可比拟的,而她却说他美,「但愿你是对的!」他喃喃说着,揽着她坐下。 她的信任、她的和她的呢喃低语,几乎让他失去理智,如今,他开始了甜蜜的反击。 他知道怎么挑逗,怎么折磨人,怎么让狂热的欲火节节攀升。他知道该触模什么地方,亲吻什么地方,才能让她流下激情的热泪,而永不满足。他知道如何让人陷入最深的渴望,让每一次抚模,每一个亲吻,都蔓延成疯狂的悸动,但是,他不确定她能否承受得住。 他从不曾如此温柔体贴地关心对方的满足胜过自己要求,但是,温柔体贴毕竟是有回报的。她跟上他的节奏,一面分享、学习,感觉他的需要,同时,如数地回报给他。她轻唤着他的名字,象一团烈火般,在他心里燎烧开来,那些碎心的伤痛已不复记忆,熊熊的火焰还烧到一个全新的领域,那是两人都从未涉足的神秘境地。 他几乎是充满虔诚地吻着她。话到嘴边,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依在她唇前轻声说︰「我只伤你一次,丹娜,从此再不会了。」 夜象酒色一般漆黑,花园.响起夜鹰的叫声,和着她的申吟,在静謚的夜里悠悠回荡。慢慢地,痛楚渐渐消失,仿佛沉寂下去的鹰叫,只剩下伯奇轻声的引导。在最后一次销魂的快感之后,结束这美妙的第一次。 是乐声唤醒了他。在安静的黎明里,感情丰富的音符随吉他弦四处飘散。阳台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只有一丝暗红去着即将升起的火红太阳。 他穿上裤子,赤足循着乐声而来。她盘腿坐在地上,象一枝垂柳弯身抱着吉他,一脸专注,双眼紧闭,手指早旱迷失在琴弦里,只顾着将情感转化成旋律. 那阴冷的老妇人曾把她的音乐说成是白痴的瞎弹。盘坐在那幅肖像下弹琴,音符总抹不去饱含的哀怨。然而,悲伤逐渐淡去,穿插进来的愉悦音符渐增渐强。虽然节拍没变,情绪也依然,但伯奇却可以清楚分辩其间的差别,丹娜的音乐并不需要专业的素养就可以体会。 最后一个音符象空谷回音般缭绕不去,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里仍残留着来自那音乐的感情;「这是给她的不是吗?给伊玛。」 丹娜抱着吉他,转身面朝他,「给她,同时也给我!」 伯奇伴着她坐在地毯上,心里不禁好奇,如果这个正经八百的老太婆,看到一个半果的大汉坐在这里,而孙女只穿了件男人的衬衫,不知要做何感想.他突然有一股沖动,希望真能让她看到。他还希望她能听到这首曲子,这是一首告别伤悲,同时宜示新生力量的曲子。他知道这首曲子会永远萦绕于心,即使在他走出丹娜的生命许久以后。 这首歌尽避魂萦梦牵,然而,她却再也不会弹它了。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有些事,注定只发生一次。 他很想抱她,但终究只把手轻轻地搁在她的肩上,让她知道,他一直在旁陪伴着。 她低着头用脸颊抚模他的手背,这是她表达感激的方式,简单的一个动作远胜过干言万语。沉默了半晌,丹娜站起来,把吉他靠在一边,两只手紧握于身前。当她准备说话时,他凝神倾听。 「她总是以我为耻,仿佛我丑陋不堪,我的音乐不过是白痴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我活该被关起来,不能出去见人,让我受教育简直是浪费,我在她眼里是残破不全的,是戴家的耻辱,也许是天意吧,戴家再不会有后人了,唯一的后代就是我未来的孩子。这恐怕要让许多人大感意外吧! 她抬起头对着肖像,眼楮很不可思议地仿佛和伊玛的目光相接。「她很少准我到这间屋子里来,怕我让人看到,直到我十八岁那年,她让我来这里,我已经忘了是什么原因。在回去的前一天,我出走了,为了争取自由,争取属于自己的生活。原本我还以为一旦我证明她是错的,她也许会以我为荣,但后来证明这是不可能的。」 伯奇恶狠狠地盯着肖像,目光闪着仇恨,「她是个大笨蛋,永远都是。」 「或许我该讨厌这栋老房子吧,但我却没有,反而很爱它,我就是在这里找到了改变一生的勇气。」她伸手覆着摆在他的手,「晚上带你来这里似乎没有错。」 他记起了她弹奏的旋律中,有一丝若有所求的渴望。他握住她的手,亲吻一下问;「饿了吗?」 丹娜不觉笑了,笑声出奇地美妙。「饿死了!」 太阳初升时,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阳台上。栏桿外的花园因为疏于照料,枯的枯,死的死,不过,他们根本无暇理会,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一边还吃着一块乳酪片,象孩童一般开怀畅笑,直到笑声歇息,四下又归于宁静,他们才明了,原来他们的饥渴并不是沖着乳酪奶和酒来的。 伯奇拉住她的手,朝卧床走去。一路上,伯奇忆起了那个庭园。 丹娜应该拥有许多花的。当她两臂张开迎向他时,伯奇如此暗自许下了一个承诺。 第八章 「没什么不可能的!」伯奇肩膀和耳朵之间夹着电话,一蹬,把自己坐着的椅子从窗边送回书桌前。接着,他拿起一枝笔,在面前的便条纸上圈出一些名字。「我不再回电话价钱了。」 睿夫站在办公室门口,原本想进来,但是看到伯奇在忙,于是准备高去,但伯奇示意他等一会儿。 「进度不能改!」伯奇继续讲电话︰「我不管你能不能做这工作,欧先生,并不是只有你可能做……」他把笔放下︰「先生,钱不是问题。」 他在电话里不知听了什么好消息,一脸得意的神情,喜形于色地坐在椅子上,继续听着电话。 「礼拜六。」他夸张地说;「欧先生,你要自己去,不要等着人家送来.对,自己去,我不是给了你一张表了吗?玫瑰花和长春藤,还有栀子花,礼拜六之前,一切交给你了。」 电话挂断后,睿夫说,「这对话可真有意思。」 「你好象很感兴趣!」伯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干嘛?」 「我在筹备一座花园.」 「为了丹娜?」 「不,」伯奇自嘲地说;「是为了使自己高兴!」他看了睿夫一眼,继续说︰「当然是为了丹娜。」 睿夫耸耸肩,「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我们有五分钟,再长的事情都可以浓缩在五分钟内讲完。」 伯奇把计划大概说出来,让睿夫自己推想出其他的细节。 「那么,现在丹娜人在家罗!」睿夫的笑容消失了。「你每个周末都要来亚特兰大陪丹娜,蓝蒂会怎么想呢?」 「她还没决定到底是该亲吻,还是挖出我的心。不过,她倒是已经同意和那个设计师去整修戴家的老宅邸了。」 「而你却在筹备花园?」 「和欧先生一起!」 「丹娜知不知道这些事?」 「房子和花园吗?她不知道,至于我想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这点她倒是知道!」 「这次会维持多久呢?」 「不知道,我没想过!」 「伯奇,这个不一样!」睿夫轻声地说。 伯奇蓝色的眼眸又和睿夫相遇。「我知道!」 「她不是你以往踫到的类型,而你这次的作风和以前大不相同!」 「我没什么不一样!」他迟早要安定下来的,苏格兰家的土地,总需要有人继承。 「假如你踫到一个心爱的女人,你会改变的。」 「我不会!」 伯奇想结束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在谈她之前,我想你来这里是有别的事吧?」 「你上次要我查丹娜的财务状况,尤其是她的唱片公司已经有着落了。」 「怎么样?」 睿夫读着手上潦草的资料︰「这家私人公司由丹娜和蓝蒂两人合资,有一些股份是寄在凯丝的名下,因为是非营利性质的,所赚的钱通通都再投入公司变成资金。」 「这样的经营方式可行吗?」 「没问题!」睿夫把资料收进口袋。「她们得到的反应似乎相当不错!」 「这么说来,丹娜不会有经济压力罗?」 「正好相反,她当模特儿赚的钱,就已经足够生活了,她根本不需要忧郁经济问题,她的父亲戴亨利留给她不少钱,反而是你很感冒的那个老太婆过得并不怎么好!」 伯奇有些吃惊。「怎么说?」 「戴约翰原本就没留多少钱给她的妻子伊玛,大部分都给了儿子亨利,而亨利把他的所有财产都给了女儿丹娜。」 「如今伊玛其实是靠丹娜在接济,丹娜总算也摆脱了她的掌心了。」伯奇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毕竟松了一口气,戴亨利是个聪明人,他想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那个老太婆难道无法染指丹娜的财产吗?」 「没办法,她试过,但没能得逞。」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谢谢你!」 「这都是公开的秘密,我只不过知道上哪去找罢了。她的生活没问题,不必替她担心!」他把一叠资料放在桌上。「这是贝氏出版公司的财务报告,前景好象很看好!」 伯奇在纸上轻轻弹个几下,得意地说︰「这是我们花了一天功夫才弄回来的。」 就是那天,他和丹娜初次相遇。 「如果我们赶快动手,伦敦那个案子也一样看好吗?」 「会的,」伯奇看了看表;「我马上就要去。」 「什么时候回来?」 「最晚礼拜六。」 「你想在三天之内就让事情有那长大的进展吗?」 「我在这里摇控都可以把事情搞定。」 「伯奇,你还要继续待多久?」 「看看吧!」 「你原本打算去苏格兰的。」 「再等一段时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回苏格兰都可以等了?」 「从认识丹娜开始。」 「我了解。」 「是吗?」 「我了解,这次不一样,不管你怎么否认。」 「对不同的女人是要用不同的方法,这一点你比我还清楚。象梅芙那样的女人,要用珠宝去讨她的欢心!对丹娜,你得用花,这些都是小技俩,而唯一不同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我总觉得不是这样。」 「那你就错了。丹娜亲口告诉我,在黑暗中,她和其他女人完全没有两样,这就是她要的。」 「伯奇,这也是你要的吗?」 「这样有什么不好?」 「只是当初追她的理由,你现在不肯承认罢了,你明知道她和你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伯奇站了起来,拿起公事包,「我要赶飞机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说;「我再讲一次,老兄,套句丹娜自己说的话,所有女人闭了灯都是一样的。」 「伯奇,你扮起浑球来玩弄女人,倒是有模有样。」 「谁说我在玩?」他作个嘲弄的表情,走出去了。 「柯先生,」一个年轻职员巴巴地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脸茫然地说;「第三线有个欧先生。」他犹豫地接下去,「他一直说什么花园……一个礼拜……他要和马先生谈什么『六点钟』的事情。」 「『四点钟』。」睿夫笑着纠正。 他脸上顿时飞过一丝轻松的神色。「那你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喔?不是我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吧?」 「我知道,你没有神志不清!」睿夫笑出声来。「我来和欧先生谈谈。」他在伯奇的桌上拿起话筒;「你好,我是柯睿夫,马先生的代理人,马先生去苏格兰了,这件事情目前由我负责。」 他挥挥手,把那个好奇的职员赶出去,一边注意听着欧先生讲话。「这些事我很清楚,就是这样,没有错.」 他停了一下,努力保持镇静。「我向你保证,马先生很清楚他要什么,」他低声地说;「至少他一向是如此。」 接下来是一阵较长的沉默,他猜想是那人的多疑在作崇。「欧先生,难道你没听人说过?对一个人而言,那是杂草,在另外一个人的眼里却可能是奇花异卉。」 睿夫坐在桌上,脚跷得高高的,再度沉默。一会儿,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好,好,欧先生,不要再怀疑了,我奉劝你,『把你优越的判断力暂时搁置一旁,把心力放在『四点钟』吧!相信我!」 睿夫小心翼翼地将话筒放回,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脚跷到桌上。「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想着想着,他手抱着腰,笑了起采. 「等一下!」蓝蒂在一堆针线旁叫着,「我就说嘛!丹娜,你一紧张,就跟凯丝一样,一刻也停不下来,你看看你,怎么把这裙子的褶边都拆了呢?不管怎么说,坐直升机穿长裤总是比较方便嘛!」她喃喃地说;「直升机!接下来又会是什么花样?」 「蓝蒂,我一定得穿这件裙子。伯奇去伦敦快两个礼拜了,他原来没打算去那么久的!这件裙子是他最喜欢的。」丹娜说着说着,原本欢乐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忧虑,「这件衣服还好看吧!」 「难看死了!不过,就算拿个布袋套在你身上,他也会觉得很好看的!他这样成天打电话,你连安安静静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蓝蒂俏皮地说︰「我看,那些电话费恐怕要跟欠债一样惊人了。」 她把那件蓝色洋装腰身的几条皱褶熨平之后,拉着蓝蒂的手,对她说︰「和我一起去,凯丝坐直升机一定很高兴,而且到了亚特兰大,你可以带她去逛街买东西。」 「马伯奇不会嫌我们碍手碍脚吗?」蓝蒂搂着丹娜;「你说是吗?」 「也许他会改变心意,我们到那里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走了。」 「那倒不会。」她把丹娜头上盘着的头发放下来,将卷曲的头发弄直。「这些都不用担心,不会有问题的。」然后,她提到那件最令丹娜困扰的事情︰「避孕药带了吗?」 「带了。」 「没有遗漏?」 「没有。」 丹娜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潮。这样听起来,好象我们老谋深算的,多骯脏。」她垂下头来,可是,又必须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于是再度抬起头来︰「蓝蒂,我怎么会这样?」她语般地轻声说着︰「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竟会变成男人的情妇!」 「情妇!这什么话!」蓝蒂骂她︰「不过是为了追求一点属于自己的幸福,竟要让自己背负这种罪恶感,都是你那奶奶。才会让你这么容易自责。更何况,情妇是被男人金屋藏娇的女人,你才不会是那种人!这只是谨慎一点而已嘛!」 「我知道你说得对,蓝蒂,可是我总觉得自己……」 「好了,丹娜,你是个聪慧而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你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我真的爱他。」 「我知道。」蓝蒂瞧了她一眼,那种神色,任谁都能一目了然。但是,除非伯奇有心去发现,否则,他是看不见的.蓝蒂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她当时把赌注下在伯奇身上,现在却担心丹娜太容易付出感情了。 地平线上响起的微弱的鼓翼声,逐渐转为隆隆的怒吼声。她拉着丹娜冰冷的手,往前走向宽阔的草坪,尽量避免瞧见她脸上的神色。在这一连串发生的事件中,到底谁最该感遗憾呢?蓝蒂不解。是丹娜?蓝蒂?或者,甚至是马伯奇? 然而,现在想这些问题都太晚了。直升机已经着陆,睿夫穿过草坪,迎着丹娜走来。在他们到达亚特兰大之前,从伦敦来的飞机就会抵达,伯奇会在那儿等着。 直升机才刚着陆,伯奇已经赶了上来,张开双臂,把她抱下机舱,脸上挂着笑容,口中发出兴奋的欢呼声。出了螺旋翼卷起的强风范围后,他把她放下来,却仍旧揽在怀里。 丹娜已经分不清方向。在引擎的怒吼以及螺旋桨卷起的漫天尘沙中。然后,她听到伯奇唤她的名字,接着感觉到他的唇覆了上来,于是身外那个令人不快的世界,一时之间全被遗忘了。 他的手指探入她的发中,她这才知道,原来欲望是可以千百种不同的面貌呈现的。他的唇似乎包含着无限的柔情,无数的呢哺低语;他的吻攫住了她,拉她进入一个平静、无声而深沉的欲望之网。 他是个充满矛盾的男人,看似无情却又多情。时而热情如火,时而冷若冰霜。而当他幽深的欲望践踏过她的胴体的禁区时,他不过是个享乐主义者。然而这个吻,这个隐然允诺将珍爱她的吻,也同时唤起了他心中的一份超然于烈火冰霜的感情。 这样深沉的爱,使丹娜心中的疑虑顿然脱落,仿佛脱去一层桎梏,柔软的心步出了最后防线,准备勇敢地承担爱所带来的一切。 伯奇察觉到了不寻常,虽然他并不真正了解,可是却感觉到一份无所畏惧的激情,毫无保留地占领了他的心房。 直升机的引擎又突然发动,卷起漫天尘沙。伯奇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丹娜,甚至来不及想到要咒骂那个驾驶员。 「粗鲁的家伙!」睿夫替他骂了︰「他会自食恶果的。」然后,他向伯奇笑了一下,轻声地说︰「祝你好运。」便飞也似地沖向那架直升机。 直升机飞走之后,伯奇再度俯身亲吻丹娜。他把她紧揽在怀中,嘴唇轻触她的发,低声呢喃着︰「我好想你!如果你不是同样地想我,不要告诉我,我不要听。」 「伯奇,我也想你!」她把脸颊埋在他的胸前,那阵阵规律的心跳,让她觉得安心又安全。只要他愿意,她可以跟随他到天涯海角。一阵刺耳的声音划破天空,汽油的恶臭直沖晒门。除了伯奇,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没有了他,她将四顾茫然。「我对你的思念,远远超过一个吻所能表达的范围,也超过我自己的理解。」 「真的吗?」他的声音低哑而温柔.「你真的那么想我吗?」他把她微微推开,仔细端祥着,当他看见她的脸庞时,男性的自尊得到了满足。他的手轻抚她的颊,燠热的阳光在她身上敷上一层光采。她的皮肤紧贴着他的,感受到一股潮湿的温热,苍白的脸色霎时转为红晕。而她那双眼眸,那湛蓝中瓖嵌着淡紫斑点,透着奇异光彩的眼眸,却被深深遮蔽着,再耀眼的阳光也照不亮那对眼眸。 伯奇闭起眼楮,听着这同围的一片嘈杂,然而合上眼之后,尖锐刺耳的引擎声,难闻的油烟味,更加活跃地侵扰其余的感官。对于一颗年轻而富于想象的心灵,那是鬼魅的哭号,地狱的烟硝。但对丹娜而言,忽然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也就不免惶惑茫然、深怕失足,而这正是她性格中一种对自己的不确定感,却又无可选择地要活在这样无止息的恐惧中。 他搂着她,终于了解蓝蒂所担心的那种退缩。「宝贝,我一直都不晓得!」 他一直如摆布一件行李一样地摆布着她,心里关注的,他有自身的欲求,全然忘怀在过这样狂乱的生活时,是必须有勇气来付出代价的。「直升机场实在是一个……一个诸事不宜的地方。」他在她头上吻了一下,花朵的芬芳渗入他的胸腔他轻声对她说︰「让傻瓜送你回家吧!」 夕阳西下,丹娜随他离开,被烘烤了一天的土地,升起一片迷蒙的雾气。在直升机场的边缘和混凝土钢铁的尽头,刚割过的草地散发出浓浓的香气,一只鸟在树上呜叫,远方雷声隆隆,听起来颇不寻常。 在那个燠热的白日,当伯奇拥着她,在她耳边呢喃低调时,一个温柔絮语也不能抚平的风暴,正节节升起。 在细雨纷飞中,伯奇把车子停在戴家宏伟的老宅邸前。空中仅有的几片云,还远据数里之外,他们下车走向屋里时,被阳光照得暖暖的雨滴,轻轻拍打在他们身上。 雨缓缓下着,就象丹娜拨弄吉他时,自琴弦上缓缓流泻的音符。在这寂静的风暴里,激情强烈而深沉,恒久得仿若泥土地上散发出来的芬芳。 在距门口一两步的地方,他止住她,扳过地的身子,播起她的脸颊,让她面对着自己,面对着雨景。 「伯奇!」她温柔地呼唤他的名字,指尖在他的脸庞上游移。她敏锐的触觉,立刻察觉到他脸上的风霜皱褶,知道了,他在伦敦的这段日子里,是多么艰辛疲惫。这些天来,伯奇的生活和她一样起了变化。她从旧有的桎梏中挣脱出来,而他则扬弃了自己一向奉为圭臬的准则,头一次动了真情,虽然他并不想如此,也曾痛苦地挣扎过、反抗过自己。 他过去不动真情的信念,让他觉得应该极力将心思转移到别的地方,然而,事到如今,他已孤注一掷,将自己的真心托付给她,期待她也付出自己的真情。 「伯奇!」她呢喃着,手指抚模着他浓密而带着野性的头发,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印上他的唇。她尝到了雨的味道,也尝到了他的气息。「我爱你!」一听到这句话,他呆忙于雨中,默默不语,任凭雨点浙沥沥地打在他们身上,丹娜挣脱他的拥抱,等候他的回应。 伯奇深吸一口气,紧握拳头。这句话虽然早已听过不知多少次,但却不曾象这次这样。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把这句话象礼物一样送给他,不管他视若珍贵或弃如蔽履,都丝毫不要求回报。 雨珠落在她的面颊和眼睫上,好象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她异常地平静。直升机场的惊吓并没有减少她脸上的光采。他轻抚她的颊,用拇指轻轻试去一滴雨珠,感受到这滴雨珠的温热——一种来自阳光,也来自肌肤的温热。 「我知道。」伯奇终于吐出这句话。其实很早以前,他心灵中的某一部分就知道了;当她与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而现在,他更是知道。但是,知道这些让他感到害怕,那是他有生以来所受过最严重的威胁。他粗哑的嗓音,充满着犹豫和困惑。「从来没有人爱过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伸手掩住了他的口。「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听那些话,我只想要你抱我进房里!」 「嗯!」他将她抱在怀里,粗鲁地将门重重关上,脚步在新铺的大理石上踢踏响起,新上的油漆和松香油的气味,混合着每一张桌上摆饰的花朵香味,迎面袭来。 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他用长途电话指挥那些工匠,把整栋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为了制造这个惊喜,他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搁下来。 走进她房里,他把她抱在腿上,用一扇门严密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里唯一的改变,只是多了一把古旧的吉他,和一张伯奇的桌子。吉他虽然老旧不堪,可是音色柔美,样子也不好看,而唯一的花是一朵玫瑰,是刚从阳台外的花园摘来的。 他早就知道这里会有这些东西。吉他是他四处搜求,亲自挑选来的;桌子是从苏格兰老家搬来的,花则是由他选定,欧先生亲手栽植,并从为丹娜设计的花园里摘来的。他从来都不去深索这次计划的重要性,直到目睹这一切努力的成果。如今,他总算了解,只要她再回到他的怀抱,就万事俱足,无复他求了。 他抱着她,摭取她给予的温存。他用唇调戏她,直到她的丰胸喘息起伏如阳台外回旋低吟的风。隔着那层被雨淋湿的蓝色衣衫,他抚触她身上每一寸凹凸有致的曲线,从臀部到隆起的,一路感受她胴体的温热。 他的吻逐渐炽烈,两只手四下游移,抑止不住的欲火狂野地燃起,当他的唇随着手掌的引领,从她的颈部滑下,来到隆起的胸前时,丹娜的头不禁向后一仰,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断断续续呢喃着一些听不清楚的字眼。而当他的唇覆盖在那被薄衫掩盖的时,她低声的申吟转为高声的呼喊,原来,那些含含糊糊的字眼,尽是他的名字。 她的手指掐入他的衬衫,指甲几乎穿透他的衣服。他在她柔软丰满的上吸吮,仿佛逆溯时光之流回到童年梦境里。他们臀腿相交着,隔着一层薄衣,两具胴体早已纠结难分。 丹娜微微颤抖着,伯奇口中嗫嚅着说;「你身体好冰,我竟让你穿着湿衣服,在这里站了那么久,你该把这身湿衣脱掉!」他扶起她的头,两眼凝望着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于是打消想吻她的念头,轻轻地说︰「你在这里等一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尽是玫瑰的花香,房间的确是不一样了。或者——她疑惑起来——是她自己改变了? 她听见伯奇逐渐走近的脚步声,以及衣服的沙沙声.她仲出手,希望他用热情来温暖自己,伯奇用双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稍稍松开,却没让她离开,「先别踫我,等一下。.」 丹娜感觉疑惑,却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他放开她,要她乖乖站着,随即把她的头发放下来,用手指顺了顺,然后伸手解开她领前的钮扣,让那件潮湿的丝衫滑下她的肩膀,最后落到地上。她猜想,接着应该是要褪去她那双黑色的丝袜,可是却听到布的沙沙声,然后,一条天鹅绒毛巾覆了上来。 毛巾在他手里变成了一种甜蜜的刑具。他用毛巾在她头上搓揉着,令她渐渐觉得身体发热,觉得温暖。她伸出手攀着他,以免跌倒,他没有拒绝。当她触模到他的肩膀时,知道他光着身子,原少他在来列她身边之前,就把衣服脱了。他跪在她跟前,小心而缓慢地将她的丝袜往下拉,然后连同鞋子一起脱掉。 「不要!」她喊着,毛巾再度搓揉起来时,她害怕自己也承受不了。 「来!」在她身后,那扇开敞的门外,阳光依旧闪耀着,縴细的雨丝如透明的丝线,衬着她柔美的身影。他目不转楮凝视她,然后,逐步探向禁区,她轻声低吟起来,身体象风动的芦苇一般︰她两手深入他的发丛,紧紧抓着,而他再温柔地说︰「来!」 他抓住她的双腕,在两侧柔嫩的肌肤上吻了一下,然后起身将她抱起,侧耳倾听这一片寂静。雨已经停了,当他她上床时,大地唯一的声响就是他们的激情,那样轻柔、火一般炽烈。 撕裂长空的雷鸣震醒他时,丹娜已不在身边。他感到一阵空虚茫然,探索的手只能触模到身旁弄皱的被单,被嘲她的余温犹存。 「丹娜!」他的叫声淹没在雷声中。原本清脆的高音,传回他自己耳里时,竟变成模糊的低吼。这样的天气下,只隐约感觉到声响,却不能清楚地听见,他甩开被单,在风暴中大声地呼唤。伯奇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诅咒自己,也诅咒天气。而老天似乎听见了他的咒骂,—在阴霾的长空中划出一道闪电。 看见她在阳台边,黑色的身影映衬在闪电的光亮中,所有恶毒的诅咒,全被他抛到脑后了。她站在那儿轻快地娇笑着,发丝在风中飘扬,恍若一位美丽的纯净的女神。 「噢!丹娜!」 她美丽得令他屏息。也许是心电感应,或许是第六感,她转过身,两人目光交遇。她唤着他,霎时,他几乎错以为她看得见,就如同以往许多次的错觉一样。 「伯奇!」当他触踫到她时,她执起他的手。「你感觉到了吗?风暴、闪电,声音就是颜色,是彩虹的每一种颜色。在风暴中,我可以感觉到眼楮所看不到的。」 「你不怕吗?」 「感情吗?」她笑了,她从来不曾这么美丽过。「不怕!」 他拨弄着她的头发,深情望着她,望着这个在风暴中依然缤纷色彩的女人。一个在危险中跋涉却不畏惧的女人,一个认真痴执地守护着他的女人。 「你怕爱我吗?」他用颤抖的声音问她。 她把他的手送到唇前,任由自己的唇在他手上流连。「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怕!」 伯奇操着圆润好听的苏格兰口音说话了,那些美丽的字眼全是蜜语甜言,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让她体会这些话的。 雨又恣意地下了起来,风也狂野地吹着,当她激动抱住他时,他的渴望顿时也象风暴一样猛烈。 第九章 伯奇先醒了,昨夜的暴风已过,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亮丽、新生的日子,象极了他的心情。看看熟睡中的丹娜,依偎在自己身旁象只温驯的小猫,他觉得好满足,长埋心中的怨恨一扫而空,丹娜的柔情确实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梦想. 在这清明的日子里,他心知肚明,自己才是所有疑虑的癥结所在。在爱情的国度里,他可说是十足的门外汉,也正因为如此,对丹娜的感情更令他感到不安。虽然他明白,丹娜对他所做的付出与牺牲,只为了一句话,而他也愿意给她,只是,对这样的承诺,他自己必须先慎重确定。 因为他从未开口说过「我爱你!」也可能永远不会说。 为了避免惊醒丹娜,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光着脚漫步到阳台上。戴家这房子不象附近的建筑,随着时代潮流而演变,相反地,它永远保留着纽奥良旧日的建筑风格。欧先生真是创造奇迹的高手,一片长年荒芜的花园,经他巧心规划,竞变得如此生气蓬勃,空气里溢满了迷人的清香。 亚洲玫瑰,他知道这种花,据说它的味道是最芳香的,而且,整个夏天都开绽着。但即使巧手如欧萨卡,也无法让逝去的六月重新来过,所以,他只能在脑海里,依藉想象品尝这些甜美的气味。 他浸婬在那些红黄交错的玫瑰花里,尽情享受那甜美的芬芳,脑海里浮现出丹娜欢愉的神情,等明年六月,满园花朵盛开时,他一定要邀她共游花园,耐心为她细数每一种玫瑰的故事。 六月,将近还有一年的时间才会重临。谁知道一年后他会在哪里?这年里,他和丹娜又会怎么样;他不愿去想,只想把握住现在。他顺手摘了一朵玫瑰,回到屋内,绕过床,屈膝跪在丹娜身旁。 「丹娜!」他的呢喃,温柔得象片天鹅绒似的花瓣,轻轻摩娑她的脑颊。 听见伯奇的轻唤,她眨动眼楮,然后,举起手臂,朝着他伸来。迷人的她,嘴角微弯,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用指尖轻触他的脸颊,接着,滑到他嘴前。「早」她浅浅地微笑着。「一定是早上吧?感觉好舒服喔!」 「真的?」他的声音低哑而温柔。「只因为是早晨的缘故吗?」 「当然不是!而是因为这是第一个……」她支支吾吾,一阵红晕染上她的粉颊。「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早晨!」 「后悔吗,亲爱的?」 「当然不!」那朵被遗忘的玫瑰跌落在他俩之间,小巧的花瓣飘到她胸前。「绝不后悔!」 两人紧拥在一起时,伯奇知道不管将来如何,只要有玫瑰的地方,他就永远也忘不了丹娜。 「才几个礼拜的工夫,你就把这里整理成这样?」两个人拉着手在屋里漫步时,丹娜惊讶地问。当她转头朝窗时,感觉到一股光线射在自己身上。「不只是让屋子内除旧布新,你也将那些阴郁的记忆全都一扫而光了。」 「在这儿,我们只要留下美好的回忆!」 「只有最美好的!」她微笑地应和着。 「还不只如此!」 「还有什么?」她松开手,象个孩子似地问道︰「既然都已经完美了,怎么还可能会有别的?」 「到时你就会知道!」他又牵起她的手,领着她朝花园走去。 「怎么会这样?」她一脸惊讶的表情,一路模着草,抚着玫瑰,当闻到「四点钟』那股熟悉又迷人的香味时,她不禁微笑了。「这花园几个礼拜前还是一片荒芜,已经废弃有多好多年了,当时是奶奶辞掉园丁的!」 「一旦让她知道,花对你而言是这么重要,」伯奇补充道︰「那花园自然就没救了!不过,从现在开始,在这屋子和花园里,不准再有任何丑恶、怨恨的回忆,来破坏欧萨卡苦心经营出来的神奇世界,也不准有你奶奶的阴影,我们只要美好的记忆,记住了吗?」 丹娜顺手摘了一朵玫瑰,跟先前伯奇献给她的那一朵是同一品种的。伯奇为她建造了一座乐园,让他们可以暂时自在地徜徉其间,不被外界干扰,然而,离别的时刻总有一会到来,丹娜不禁怀疑,这么美好的时刻能否长存。一想这儿,一颗仅仅渴求爱与被爱的心,顿时蒙上了恐惧的阴影。 她愉悦的神情顿时消失,安静得让伯奇察觉出她的不安。他伸手将她扳过身子说︰「别这样,生命里原本就包含了太多不可预知的因素;也因此,当幸福来时,我们更当珍惜它,把握我们拥有的片刻时光。」 他低头吻去她的悲伤,丹螂两手环住了他的头,手里的玫瑰依然牢牢握着。 四下静寂,伯奇抬起头来,望着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丹娜,从他下班回来,就看她一副沮丧失神的模样,而他也会打扰她,耐心地等她自己开口。如今,她盘腿坐着,双手环抱,低垂着头,令伯奇忍不住轻声问;「丹娜,怎么回事啦?」 她两臂才放下,交叉抱了起来︰「菲利今天打电话来!」 「他打底要干什么?」 「下一场的夏日少女要开拍了。」 「什么时候?」 「明天,最迟也只能延到后天。」 伯奇现在总算知道了,她其实是多么讨厌当模特儿,每次勉为其难地答应,都只为了帮老朋友的忙。上次在柴夫的餐厅吃饭,正是菲利的庆功宴,庆祝他接到了夏日少女这个大案子,也是在那一次,伯奇初次见到她。如今,丹娜只剩这最后一场景了。「你这次比往常都来得担心!」好几个礼拜来,一到周末伯奇就赶来陪她,几乎都可以读出她的心了, 丹娜点点头。她实在百般不愿意,却又推托不掉。「我不要一个人去!」 「你害怕和陌生人搭配!」 「我也解释不出为什么!」 「你不用解释!」 「我知道!」她对他笑笑;「我知道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其实,你不用跟陌生人搭配!」 「我答应过菲利的,我不能叫他失望!」 「你既不会让他失望,也不用跟陌生人搭配!」 「怎么说?」 「因为,我要和你搭配!」 她还没这么惊讶过。「你怎么会想要自找麻烦?」 「这不是麻烦,其实菲利早就暗示过了。更何况,我得到你,全是托曹先生帮的忙,就算我回报他好了,在夏日少女最后一幕轧上一角,就当我还他这份人情。」 「你一定也不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我们俩在一起吧!」 「何以见得?」他离开桌子,坐到她床缘来。「这次在哪里拍?」 「跟一开始的场景一样,在草地上。」 「纯真的夏日少女兜了一圈又回来了,如今,她身边多了个情郎!」 「没错!」 「而我,就是那情郎!」他只轻吻了她一下,不敢太热情。因为,丹娜身穿黄色丝衫,那风情万种的模样,令伯奇深怕自己会克制不住。这大概又是蓝蒂的技俩吧,目的就是成就一次令人无法抗拒的邀约。其实他是准备俯首就范的,乐于除去丹娜身上那袭阳光般的丝衫,然后,带她上床;只是,这之前,他还有别的事得照应。 待他把身边的琐事处理完毕,他向自己承诺,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轻解她的丝衫。 「伯奇,你确定吗?这些照片也会上报喔!虽然我们不是一块出去,也没什么人看我们在一起过,但是蓝蒂上回来这儿,就说到已经有人在闲盲闲语了。如今,你要是再跟我搭配拍照,」丹娜担心地耸耸肩。「那根本就是众人皆知了!」 伯奇眯起了眼楮,嘴唇严肃地抿成一条线,他往窗边走去,原先兴奋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了。「你是说,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丹娜的手不安地在腿上来回滑动,点点头说︰「我是想这样可以替你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不想省什么麻烦,事实上,我还想昭告全世界,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 丹娜一紧张,竟把覆在腿上的裙子都给抓皱了。「伯奇你是这样想的吗?」她的声音好轻、好轻。 「丹娜,你是我的!」 「是你用来炫耀的财产是吗?像其他的女人一样?」 「住口!」一听丹娜这句话,他几乎按捺不住要动怒。提起拍照的事,这件事更让丹娜觉得不安。「该死!」他的愤慨终于爆发︰「其他那些女人和你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完全不同!」怒气当头,伯奇脑海却想起她对自己所作的种种牺牲,这才恍然了解,她要的只是简单的承诺罢了。 他爱她,他真的爱她,他用各种方式表达,独独言语叫他害怕,令他不得不三缄其口,将一切的话深藏在心底,他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愤怒,然而,却把怒气指向了她︰「如果继续和我在一起;让你感一委屈难堪的话,那就结束我们的关系好了,各走各的,把这一切都忘了!」 她脸色惨白,眼楮瞪得老大,丝毫不知,尽避是怒气当头,他依然是多么渴望她能看见他,即使让他付出的一切都在所不惜,只要让她看得见。 丹娜张口想说话,干涩的两唇却怎么也挤不出话采.她知道他正看着自己,就象过去,每次只要他一走近,她便能感觉得出一样,不管他紧张或轻松,苦恼或开心,她永远感觉得出。然而,今天的生气,一点儿前兆都没有。不经意地聊到了不该聊的话题,竟让局面演变成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伯奇一如往常地直指问题核心。她的确是想隐藏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开始确实是因为羞愧,毕竟孩提时的梦魔挥之不去,而太完美的现状更让她开始忧心,深怕外力会给他们带来伤害,使所有的完美都变得不久长。 她用舌尖舌忝舌忝干裂的嘴唇,嘴唇却依然干涩如故。她战战兢兢地问︰「伯奇,这真是你心里的意思吗?结束这一切?记得我曾要求过你不要走,如今,是不是我该走?」 「丹娜,这是你的房子!」随后,他赤果果毫不修饰地说︰「你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个走法?」 「房于是谁的不重要,至于第二个困难,只要一通电话就解决了。睿夫和我现在已经成了好朋友,他会领我走。」她顿了顿,两手再度握得死紧。「伯奇,你真的希望如此吗?要不要我打电话给睿夫?」 伯奇别过脸去,他几乎忍不住想拥她入怀,紧紧抱住她,为她倾诉她需要的那句简单的话。 然而,他终究没有;一阵心底的翻腾之后,他硕大的身躯无力地瘫松下来,他摇摇头,将填塞胸臆的怒涛化作一阵嘆息。「不!」他轻声地说.「不,丹娜,别打电话给睿夫,不要那么做!」 恐惧倏地取代了愤怒。他害怕失去她,然而如今,他能感觉到!她正悄悄地熘走,因为所有的情感已埋藏在那空洞的表情后面.她曾经是那般毫无保留地属于他一人,今,他无法忍受自己不能全盘拥有她,这时的他需要证明,证明她真正属于自己。 「丹螂,把衣服脱掉!」他命令的口吻象穿透天鹅绒布的钢丝一般锐利。 而她最后一丝血色由苍白的脸孔消失之后,整张脸鞠惨白,那一对失明的美丽眼眸,也如同晶澈的火炬般熊熊燃开。 见她没有动静,他缓缓地朝她走去,一面脱掉自己的衬衫,一面催促着。「把衣服脱掉!」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跟随而至的,是长裤拉开的咯吱响声。他的步伐沉稳、安静,仿佛一头逼近动物的雄狮. 丹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怔住了,嘴里喃喃说着︰「伯奇,现在不是……」 「丹娜,脱衣服!」他在床前停住脚步,俯身看着她,见她依然没有动静,伯奇一只手迳自穿进了她衣裳内,粗鲁结实的手掌盖住了整只,手指轻抚着滑嫩的肌肤,一边搜寻着柔嫩的,随着他手指的摩娑,瞬间昂挺起来,丹娜冰冷的表情也跟着逐渐松缓,随着她屈服的沉闷低吟声,一种拖暴者的满足感不由袭来。在男性尊严稍得满足之际,欲望的狂流如浪涛般涌来。 他强自压抑住沖动,掉转身子,双手缓缓滑离她身体,一眼瞥见一抹霞红袭上了她的双颊,仿佛洋娃娃苍白脸蛋上的两朵胭脂,霎时,一股奇特的感觉噼砍着他,那是他从来不肯承认的恐惧和羞愧感;然而,他不愿别过脸去,两眼盯着丹娜,任凭那些痛苦的感觉无情地撕裂他的胸臆。 丹娜仔细聆听他粗嗄的喘息声,试图为这突然的静默寻出一点蛛丝马迹,她得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心情陡然一变。她自诩了解他的情绪,然而,却也从来不曾见他如此不寻常过,甚至,就连刚开始交往那段时间也未曾如此,那段时间,他对她简直象是充满了恨意。 而如今这不是恨,根本不是恨。 「丹娜,快!」 那简直不象是伯奇的声音,丹娜知道他已快失去了耐性,那股情绪正蔓延开来,谁也抵挡不了。她缓缓地将手抬在胸前的扣子上,迟疑了一下,解开后,笨拙地移到下一颗,接着下一颗,一路解下去,直到最后一颗扣子解开后,衣服已裉褪到臀围上缘。她两手低悬着,头发垂过双肩,发尖拂到,一阵兴奋,仿佛夏日午后的雷电倏地贯穿她的躯体,饥渴的心情再也按捺不住。 「伯奇,来?」她摧促的声音笃定又清晰。 他一路迈去,却不禁狐疑,究意谁是赢家,谁才算真正拥有对方的赢家。 「你说伯奇怎么样?」麦岱尔不可置信地盯着睿夫追问,他是伯奇的老朋友,这两天才来亚特兰大的。 「你听到的都没错!」睿夫慢条斯理地告诉他。 「马伯奇替报章杂志做广告模特儿?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你还是相信吧!上星期的《宪章报}都已经刊出了一篇了,最近发刊的一些仕女杂志也会出现。他们这对金童玉女早已紧紧锁住了世人的眼楮,如今他们俩真的没有什么秘密可盲。为了爱,向来深居简出,从不曝光的丹娜走出了隐居的生活。」睿夫忍不住吃吃笑着说︰「伯奇倒不是真的这么喜欢抛头露面,不过,『夏日少女』的幕后老板曹先生可真乐坏了。他们所到之处立刻就成了新闻,我们的伯奇已经够出名了,根本不需要这些。」 「那他真的是因为喜欢这女孩的缘故吗?」 「喜欢?」睿夫用手朝面前指指,一个女人坐对面,身旁围满了一大群人,伯奇正站在人群外徘徊着,他和岱尔、睿夫一样,穿了一身正式礼服,白色褶边的衬衫在黑色燕尾服领口的陪衬下,更显得光彩夺目,即使是两个多年的老朋友看了,眼楮依然为之一亮。伯奇两眼紧盯着圈子中央,丹娜坐在那儿,和无数的仰慕者轻声地闲聊,静静地倾听。淡蓝与乳白瓖金的礼服紧贴着身躯,随着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闪闪发光。 「老天!她真的是漂亮呀!」岱尔目瞪口呆地贊美。 「戴丹娜的漂亮是毫无疑问的,」睿夫深表贊同地说︰「不过,对伯奇而言,他在乎的可不仅仅是一张漂亮的脸蛋。」 「从他目不转楮看着她的那副神情,我完全贊同你的说法。我没有怪他的意思,的确,让这么美丽的女人,兴致勃勃地看着别的男人,也实在应该留神注意了。」 「岱尔,她没有看见那些人,丹娜是瞎子!」 「瞎子?」岱尔猛眨了一下眼楮,就象从来没听见过这个字似的。「那大美人是个瞎子?」 「生下来就这样。」一个服务生端着一个大托盘的饮料经过,睿夫连忙伸手拿了两杯。 岱尔继续追问︰「伯奇当时不知道吗?」 「一开始不知道!外表不太看得出来,等他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了!」 「那他前任的女友呢?」 「邓梅芙,」睿夫把名字说出来。「跟往常一样!这次的礼物是红宝石。」 「她好象不是那种甘心轻易放弃好东西的女人!」 「没错,她还一直纠缠不清,不瞒你说,我前不久才看到她呢!」 「麻烦!」岱尔推测道。 「也许吧!不过,她根本不是丹娜的对手!这美丽的女人真的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她不仅外表出众,个性更是刚强,她需要象伯奇这样的人。」 「但愿如此!」 睿夫嚷了一口酒,皱着眉,把酒杯摆在一旁,问岱尔「怎么会来亚特兰大参加这宴会呢?」 「我带了些录音带来,准备请我们的主人评价一番!」宴会原是伯奇一家子公司的一位音乐家办的。 「还是想劝服杰米应该好好弹钢琴,不要成天种树,森林里的工作真的是很危险,成天都要跟锯子、斧头为伍!」睿夫淡淡地说。 「就是呀!」 「伯奇常跟我说,你弟弟杰米天赋有多高,但是,却是个与众不同的天才儿童.这孩子难道不晓得自己那双手有多么贵吗?根本出不得一点差错。一个闪失,少根指头,大好的前程不全泡汤了吗?」 「他太小了,总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呢!」岱尔也放下茶杯说;「他自己从来都没仔细想过,万一真的少了根指头,会怎么样?反而是每天都要让我来替他担心。 终于,伯奇受够了那些死缠着丹娜不肯放的仰慕者,走了进去,二话不说地拉了丹娜就走。他一手揽着丹娜的肩膀,象艘战船似地驶出包围的人群,让所有巴望他们留下的人都大失所望。当伯奇眼楮一瞧见岱尔,冰雪顿然溶化,笑容布满了整张脸。 「岱尔!」他伸出手来握,身体依然傍着丹娜.正式介绍过后,他那只手赶紧又环上了丹娜的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杰米!」 「那个拥有一双巧手的音乐逃兵!」他连忙对丹娜解释道;「杰米天赋很高,只可惜音乐不是他的最爱!」 岱尔苦着脸孔补充说︰「我弟弟宁愿扮演森林英雄,每天种树砍树。」 「他今年多大?」丹螂说得轻声细语,却依然惹来群众的一阵喧哗声。 「十八。」岱尔慢声慢气地说,「以他的年纪,实在应当明了自己得天独厚的资赋,哪能这样漫不经心地荒废掉呢?」 「这种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比较麻烦!」丹娜提醒他说。 岱尔不禁笑了出来,笑声里隐含着亲情和温暖;「杰米从小到大向来麻烦不断。」 「因为主个弟弟里面,就属杰米最象大哥岱尔了,固执、高傲、又自以为是。」伯奇忍不住笑了。「还要我继续说吗?」 「我想戴小姐应该可以理解了!」为了进一步解释,岱尔继续说道︰「北卡罗莱高原上,到处都是顽强又固执的苏格兰佬,结果,其中两个最难缠的家伙竟然生在同一个家庭,只能算我们家倒楣吧!」 「我想是你们兄弟感情好,所以他才会希望和你一样!」丹娜委婉地说。 「英雄崇拜吗?」岱尔摇摇头说︰「我可不是什么英雄。」 「我猜想在杰米心目中,你是!伯奇跟我提了一些你们的事,说你们的感情是多么地好,说你是如何把那几个弟弟都教成有为的好青年!」她抬头对着伯奇笑笑,又说︰「还有,在高原竞技赛中,你一共击败了他几次!」 一个醉酒的客人东歪西倒地和丹娜撞个满怀,害得她踉呛几步,倒在伯奇身上。伯奇一确定丹娜没受伤后,立刻转过身子,两眼凶光,瞪得那可怜的家伙低声下气、结结巴巴地连声道歉,落荒而逃。 「没长眼的——」 丹娜搭在他臂上的手,连忙止住了他嘴里喃喃的咒骂︰「那完全是无意的,而且,除了让你发顿脾气、害得他自己少点尊严外,也没有人受到伤害。」 「我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伯奇,是你说要来的。」 「噢!我现在一刻都待不下了。」 睿夫和岱尔面面相觑,他们已经被遗忘了。 「丹娜,我们回家吧,我不喜欢这样挤满了人的地方。」着,伯奇突然想起了他的朋友,「岱尔,真高兴又见到你!我和丹娜马上要回北卡罗莱纳去,我希望她认识蕾芬,她们有个共同嗜好,都对花有兴趣。他话锋突然一转,「睿夫,明天的飞机准备好了吧?」 「都照你的吩咐,准备就绪了!」睿夫的表情出奇地严肃。 「那我们九点见罗!」 「老板,我会准时到的!」睿夫阴沉、忧郁的脸温和下来,说;「再见,丹娜,祝你好运!」 「睿夫,谢谢你!岱尔,再见!」 岱尔还没来得及回答,伯奇便倏地带着她离去了。迎面而来一个吃吃傻笑的女人,想结识他们,伯奇和缓而坚定地避开她;又一个英俊的年轻演员想邀丹娜跳舞,伯奇一样地避开他,态度却没那么客气。 岱尔惊讶的眼楮顿时从门口转了回来。「花?他希望丹娜结识蕾芬,就因为两人都喜欢花?伯奇自己对花又了解多少呢?」 「现在他的确是颇有认识。」 「因为丹娜的缘故?」 「这些日子来,做什么事都是为了丹娜!」睿夫望着人群,心里估量着自己要多快才能从这里脱身,以及如何才能闪过那个足足看了他一个晚上的金发女人。「明天他要带她去看一大群权威医生。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一定要设法让她重见光明!」 「有希望吗?」 「绝对不可能的。丹螂出生时,眼楮就已经严重受损了。」 「那为什么……?」 「为什么伯奇还不死心?因为,凡是他珍视的,他就绝不放弃。要不是当初他死不肯放弃,固执地死马当活马医,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至于,为什么丹娜会让自己为那些无益处的检查,而四处奔波;」睿夫的声音粗哑却异常温和。「那是因为,这女人爱他!」 「所以她会跟着他去,一遍遍地听着那些令人心碎的结果!我相信,这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没错,等到伯奇最后不得不承认,千方百计想给她的竟是遥不可及的幻梦时,他所受的伤害会更大的!」 岱尔忍不住摇头慨嘆︰「这个强人毕竟还是输了!」 「他还不肯认输,不过他的确是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你不能替他找个更好的女人吗?」 「不,」睿夫坚定摇头。「哪怕我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找到的。说到世界我才想到,我得帮伯奇安排飞机。」 「晚上我在柴夫人餐厅有个饭局。」 「祝你幸福!」睿夫玩笑似地用手触触额头致礼。 「祝我们俩个都幸运!伯奇已经找到了他的好运气。」 「嗯!」睿夫的视线越过一屋子的人,窗外,夜已垂幕,万家灯火通明。伯奇和他的世界是一个没有暗夜的世界。而丹娜的世界里,却不见天明,不过,二十八年的时光里,日换星移,医学日新月异。「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他会再蒙幸运之神的眷顾也说不定。」 「现代医学的奇迹?」 「嗯!」睿夫喃喃自语;「送给伯奇的奇迹!」 第十章 「马先生,都没错!所有的测试、检查结果都一样,没有.任何疏漏或误判的地方!」医生明明白白、毫不客气地说出结果,没有任何隐瞒或安慰的客套话。 当医生把话说完,沉默的空气里,伯奇落空的心情仿佛还嗡嗡响着回音,在脑际萦绕不去,随后,死寂的室内发出一阵沙沙的纸声,和老旧椅子才会有的叽嗄声。窗外,庞大的医院在寂寥的夏末里静静矗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刺鼻的药味,刺激人不得不放弃一线希望,清醒地接受事实。 一线希望压得屋里的空气凝重不堪。 有人心知肚明,有人却迷惘了。 伯奇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静静地走到窗前.丹娜知道他正站在那里,透过窗户的玻璃,凝视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希望。 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闷声不响。整个下午,两人都没说什么话,脆弱的感情再也腾不出任何言语的空间。自从安祥平静的日子变成了疯狂的社交应酬之后,他们自己不但没有真正享受到什么,反倒成了众人注目追逐的焦点,扮演着金童玉女的角色,最后每每弄到伯奇自己忍无可忍,象提宝贝行李似地,带着她奔逃回家。 回到家后,除了沉思忧愁,便是性。丹娜不再假藉其它漂亮的字眼虚掩、矫饰,让他们双双震憾心动的正是性!是遭刺伤的情感的止痛剂。 如今,为了医好她的眼楮,他们走过了无数医院,寻找了无数医生,疯狂的程度正如性一般不可控制,然而,却一样地徒劳无益。丹娜早巳确知那个必然的答案,只是,她承认伯奇有权自己去获知答案。 「很抱歉!」医生对伯奇致歉,好像他知道这个苏格兰汉几乎把病人当成自己了。「戴小姐的眼楮不可能看得见的。」 屋里的气氛快让人窒息了,空气凝止不动;飘浮的花香只让人作呕。伯奇深吸一口气,丹娜从中听到了愤怒和失望,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也许会有别的医院、其他的医生……」 「不可能,马先生!」医生打断他的话,浓重的苏格兰声音里透露着些许怜悯;「绝不可能有其他答案的,不仅在爱登堡本地如此,你到世界任何地方都一样,绝不可能出现其他答案的。」 「可恶!布大夫……」 「接受事实吧!慢慢学着面对它!」 「不!」伯奇还在跟事实激烈地抗拒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布大夫面无表情地说着,这种事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踫到了。「回去吧广他督促道︰「带这位漂亮的小姐回去吧!她这样一个国家跑过一个国家,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早就知道的答案,不管是精神上也好,上也好,她真的会累坏的。放弃吧!免得一心为她好,到头来反而伤害了她.」 「一定还会有法子的!」 「不可能的!为她想想,放弃吧!回你高原老家去,带她好好享受一下苏格兰的生活,不要成天待在医院里.让心情平静下来,珍惜你已有的幸福,你会发现,自己还是无比幸运的。」 伯奇从窗前转过身来,看着丹娜。她一脸平静,却显得憔悴。他第一次发现,对丹娜而言,这些检查是多么折腾人,一遍又一遍相同的结果是多么令人痛苦。然而,她却都毫无怨尤成地承担下来了。 她是为他而做。 所有的愤怒都消退了。那些满满的自信,一向自以为能够翻云覆雨,能够用钱买到一切的自信都枯竭了。他承认自己错了,一个残忍的错误。他憔悴地垂着肩,猛点头,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走到丹娜跟前,伸手抚模她的脸庞,他看不到任何责备,看不到丝毫悲伤,只看到了不凡的勇气。顿时了解,即使他能永生不死,也绝对等不到一个理美的女人的。 布大夫的呼叫器哗哔响着,有人在找他了,他道了歉便先行离去,没再多说什么,但事实上,还能说什么呢?屋里只留下伯奇和丹娜独自品尝这痛苦的结果。 「你已经知道了!」他的手还托着她的脸颊,指头抚模着縴细、苍白的皮肤。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但是,为了配合我,你一直都在勉强自己!」 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紧紧握住问道;「我眼楮看不见,有这么要紧吗?」 「不!」在他的指尖下,太阳穴的脉搏激烈地跳动着。「一点也不要紧。」 然而,两人并肩通过昏暗的长廊,走到阳光底下时,他知道自己在说谎。 爱丁堡是另了个转折的开端,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怡然自得的由园生活。然而,不论伯奇如何掩饰,终究还是难掩内心的苦恼。一个坚强的男人,似乎只有在毅力和判断力都受到了打击,才会表现出那般的苦恼。白天,他扮演一位殷勤和气的主人,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家园,生动有趣地描绘马氏亲族的聚落所在、历史沿革,以及,为了保卫家园而发生的各种战役。如果说,他白天里口若悬河,那么,到了晚上,当伯奇对自己的掩饰失去耐性后,他简直沉默得象块石头。大部份的夜晚,两人在空洞宽敞的餐厅里,一言不发地用过餐后,伯奇便很礼貌地告退,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留她一个人在餐厅。 当她对他的家园和同胞逐渐有了一番认识之后,她同时也发现,她爱的这个男人曾几何时竟成了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 「绝不能如此继续下去!」丹娜来回踱步,心中暗暗起誓,而每晚例行的踱步早令她对这房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晚上都一个人过,一个人睡,而那位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则把自己关在漆黑的房间里发愁、沉思。两人之间的隔阂象一道裂缝,逐日在加剧当中,一定得设法解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想要——不,她需要——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家。这人尽避体贴仍不免有几分狂妄,既惹人恼怒却又令人着迷;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虽然难得安宁,但是没有了他却寂寞茫然。 步出房门后,她早已知道自己正冒着极大的危险,也许今晚她赢了,也可能就此输掉。但除此她还有什么选择呢?她的心已经操控在伯奇手里,从他走进自己生命的那天起就已经如此了。 她挺直肩膀走进大厅。她知道到楼梯的距离有多远q也知道走几级的石阶可以到下层大厅,更熟知步下最后一阶再走六十三步,就可以到达伯奇的书房。 迸老的石板上,不知经过了多少马家先人的踩踏,其中有领主、.有家人、也有僕役,如今,她踩在上面,沉沉的脚步声幽幽地回响着,阴森逼人。其实她只要一拉铃就可以唤来僕人,不过时候已晚,他们都休息,了就算他们还没休息,她也不会叫的,因为,她要和伯奇单独在一起,不要别人打扰。走到大门前,她踌躇了一下,整整衣裳,心里担心伯奇会拒绝她,于是没有敲门,迳自走了进去。 房里很静,没有一点声音。一会儿,就听到了他粗嗄的喘息声,和冰块踫到杯壁的叮当作响。「你来这里做什么?」浓重的苏格兰腔让声音显得更混浊。 「我们需要谈一谈!」 「有必要吗?」冰块轻扣了杯子一声。「如果你是来说回家的事,这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明天中午就走!」 她的手原本倚在门上,现在,她朝屋里走了进来。「我不是来和你商量回家的事!」 「那你是来商量什么的?」他的口气出奇的冷。 如今,她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你是来责备我伤了你的自尊吗?」他又喝了一口,缓缓地吞下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么想,但我自己却一直深怀内疚,不管我怎么努力,愧疚总是浮在眼前,我真该死,一开始我就不该让这件事发生的广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你是无辜的!」 「我不这么想,伯奇,我可以阻止你的,只要我说一个『不』字就够了!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没说!」 屋里这下更静了。她可以想象他就站在那里,两眼盯着她,等她继续说完。 「无论如何,我要的是你,牺牲谁的自尊都不重要了。不管是我的,」她犹豫了一下︰「或者是你的。」 「你以为是我的自尊……你怎么会这么想?」 「求好心切,是人之常情,怎能怪你一个人!」 「但我的决定却伤了你!」 「我觉得那是情不自禁的举动,对你我都是,我们都看到了!」 玻璃杯这时放下来了,她听见桌子上轻微的响声。「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是我强迫了你,但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恐惧和害怕。但我更怕失去你,而且,除了这些,我还需要证明你不能没有我,你永远不能没有我!」 「我是呀!」 他猛摇着头,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倒是怀疑,丹娜能否知道他唯一证明的是自己不能失去她。「你都没有怪过.我?也没有恨过我?」 「要怪,我们两个都该怪!而且,伯奇,我永远也没法恨你。」 他痛苦地低嚎一声,那一声包含了如释重负的解脱,包含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也包含她从不敢冀求,也从不敢相信的事。他猛然跌坐在椅子上,沉重的重量将椅子压得 啪作响,丹娜在等他开口说话,然而,他只是悄悄地同自己的想法搏斗,痛苦挣扎着。丹娜终于忍不住想过去安慰他,正如她不能克制自己不爱他;她朝他走去,步伐笃定而自信,因为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伯奇一直固执地不肯原谅自己;他是一个严苛的老板,然而,他对任何人都不象对自己那般严苛。 她绕过书桌,停在他座椅前;闻到一阵肥皂的味道,和他身上一股特有的苏格兰气息。她把手放在他肩上。他转过身,两手环住她,额头重重地倚在她胸前。「我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子!我从不相信我还能信赖人。」 信赖?她从未如此奢望过。 「我从不曾踫过象你这样的女人。我予取予求,而你却无私地奉献,我的狂妄无知换来你的温柔体贴,我的急躁换来你的耐心,一切的要求换来了勇气、力量和不可思议的怜爱。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却从来不求回报。」他颤抖地深吸一口气。「我只要送你一件礼物,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办到的。」 「我的视力!」她双手抚模着他的头发,让卷曲的红发穿过她指问,倚在她胸前。 「我一辈子没蝉过什么称得上仁慈的事,我想尝试时,偏偏又做得很笨抽,但我从来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我知道,我很遗憾自己眼楮看不见,我多么希望能看到你!但是,不管我们有多么期盼,有些事总是无法如愿。」 「也许吧!」他一面站起身,丹娜的手缓缓滑下他的身体。「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无论我如何抗拒,我已经注定要爱上你!」 「真的吗?」她柔声问道,抬头面对他。「你真的爱我吗?」.她早就知道答案,从她容光焕发的脸庞他已经看到了,但是,她需要亲自听见等了这么久的一句话,于是他开口了,因为,从没有一个女人象丹娜这样。 「我爱你!」 所有属于她的伤痛,竟然是如此深刻地刺伤着他自己,所有对她自尊的打击,竟然是如此打击着他;只一心为她实现不可能的梦想,破灭以后,自己反而承受了这么大的折磨。他的视力原来是他为她准备的礼物……不是给他自己,正因为如此,那种失望的痛苦才会如此难受呀! 她双手钩住他的头,一把将他拉了下来。一切伤痛与失望暂时都被遗忘了,不管是他的也好,她的也罢,全给那些甜蜜的温柔爱语缓和下来了。明天他们会离开苏洛兰,然后,他们会面对新的现实,分享新的信赖,但是,不管明天如何,他们拥有今晚。 丹娜的手指早已迷失在琴弦上,只任凭思绪引导着她走。她脸上的笑是知足的,悠扬的旋律则充满了渴求和企盼,心里的不安,在此刻也全抛到脑后去了。戴家宅邸成了柔情蜜意的小屋。正如伯奇一贯的作风,在他表明爱意.的时候,他也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此刻的她是无比幸福喜悦的。 屋里缀满了了鲜花,全是从花园里摘来的,她在里面等着蓝蒂;从上次两人见面到今天,几个礼拜的时间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么多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情。 等待的时光,一分一秒地熘走,门铃响起,丹娜把吉他随便一搁,迳朝门口沖了出去,一打开门,原本以为会是一个热情的大拥抱,结果竟是一股富有异国情调的浓重香水味扑鼻而来,蓝蒂没用过这类香水。 「抱歉!」丹娜很不好意思,喘口气努力维持平静。「我以为你是我在等的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人没回她的话,不过,还站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是一个女人。丹娜紧张地模了模脖子,皱着眉问说︰「你是谁?」 衣服的沙沙响声,和爬阶时鞋子摩擦地面的咯咯声,是仅有的回答。 「好吧!」丹娜往后退,打算把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敌意关到门外去。 「等等!」一只手握住了丹娜的手腕,小小的手上,指甲很长,象野兽一样。「等一下!」 丹娜一动也不动,并不想挣扎开,只是耐心地又问︰「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不过,我们共有一个,这样说吧,一个共同的朋友。」 「伯奇!」 「嗯!」那声音听来低沉而文雅,几乎带着嘲弄的味道。「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你到底要怎么样?」 「和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请问你是……」 「我姓邓,邓梅芙。」 丹娜听过这名字,在伯奇和他朋友的聚会闲聊中她就知道这个人了。她实在想不出这女人会有什么话要跟她谈的,不过听听也许对伯奇、对她自己都有好处,她决定一听究竟。她把手抽了回来,站到一旁说;「进来吧,邓小姐,有什么话请直说,我不请你坐了,说完你随时请便吧!」 几乎还没踏进门内,邓梅芙便破口骂了起来;「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你如果真的爱伯奇,不想毁了他一辈子的话,我一点你就会通的!」 「我从来不想伤害他!」 「你们要是继续这样纠缠不清,总有一天你会毁了他!」 「好吧!就算是我们纠缠不清,那也与你无关!」 「噢!这你就错了,因为我喜欢他,因为我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快乐,因为我可以满足他的需要,戴小姐,我可以为他生一大窝健壮的儿子,将来好继承他那一片心爱的家甲。他的孩子需要的是一位健康的母亲,不是一个负担!伯奇需要的是一个自由自在和他并肩齐步的妻子,而不是一个黏在他身边的可怜虫,经年累月地绑住他,最后,会让他受不了的。他是一个活力充沛的运动员,他的儿子也会跟他一样的,而他们需要的自然是一个同样充满活力的母亲。」 她的口气突然一变,鄙夷侮辱变成了奉承胁迫、软硬兼施的口吻。「伯奇的朋友都说他爱你,你是他唯一不会舍弃的女人。所以,这件事就得由你来做,你必须主动离开他。」 「不!」 「听我的话。」梅芙苛求的口气冷冷说道;「离开他,!免得最后他对你的爱都变成了同情。」 丹娜气急败坏地模索着大门,猛力打开,愤怒地吼着︰「邓小姐,你给我出去!」 「我当然会走!我说过,这花不了多少时间的!」才刚走到门边她又停步说;「你再仔细想想吧!其实你也知道我说的没错,否则,你也不会乖乖听我说这一大堆的,我不过把你心里已经了解的事说出来罢了。离开他!戴小姐,趁着所有记忆都还算美好的时候。」 「出去!」丹娜气得浑身发抖。「不要再给我回来!」 邓梅芙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看她微微颤拦的身体,冷冷笑着说;「我想应该是没有必要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也清楚我说的都是实情。」 那股异国风味的香水味消失许久以后,丹娜仍伫立在门口,而从前叫她「残废」、叫她「没人会爱的可怜小孩」的那个声音,又一一从脑海浮了出来。她觉得自己象个一无是处的女人,泪珠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无声地淌着。』她从洞开的大门口转回身,,一路跌撞,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花园。 蓝蒂来时,她正在花园里,双手交握着摆在膝前,空洞的眼神凝望着漆黑的世界。 「原来你在这里!」蓝蒂象一阵旋风似地沖进花园。「真抱歉我来晚了,你要送伯奇的东西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穿上苏格兰裙再配上这个,看起来一定很神气。」她放下一袋包装纸和饰带之后,口气责备地数落说︰「大门怎么也不知道关,』待会儿要是谁……」仔细看清丹娜的脸后,她不禁吓了一跳。「噢!天啊!怎么回事,?」 「没什么!」丹娜的声音毫无生气。 蓝蒂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丹娜满面泪痕,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不是伯奇?他对你怎么样了?」 「伯奇什么也没做!」 「那到底怎么回事?才几个钟头前你还那么高兴,如今却简直象失去了最珍贵的宝贝一样]」 「的确是!」 「发生什么事啦?才几个钟头的工夫,能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以后,」泪水潸潸地流,没有伸手去试,蓝蒂甚至怀疑她是否知道自己流泪了。「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现在你什么都别问。」 蓝蒂把黏在她脸上紊乱的湿发拨到一旁,「要不要我失走?」丹娜这模样她实在放不下心离开,但她还是得这么问。「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得和伯奇单独沟通?」 「我来的时候,我要单独和他谈谈,你在外面等我,先别走,等我和他把话说完,我们再一块儿回去。」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求求你,蓝蒂,不要问,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我!」 蓝蒂咬着嘴唇,如今连她自己也热泪盈眶了,她从未见过丹娜这个样子,甚至从前面对她祖母的憎恨时,也没见她这么伤心过。蓝蒂好想紧紧搂住她、安慰她,却又不敢,丹娜自己情绪已经很激动了,怜惜只会让她更压抑不住悲伤的。「好吧!我会到一旁去等你,这个有马家家庭纹章的扣环要怎么办?」 「把它包好。我要他留着,希望在多年以后,我们之间还能保有一些回忆。」 「丹娜,你确定……」 「你答应我什么都不问的。」蓝蒂嘆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表示答应后,丹娜接着说︰「伯奇下班回来时,你就到车上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蓝蒂没再说什么,她才刚刚放下包装好的盒子,就听见伯奇的叫声,他头低低的、嘴巴喃喃应着,三步并作两步地从他面前经过,迳朝屋外跑去。她不忍看到即将在花园里上演的一幕。 「蓝蒂!」伯奇在后面叫她不见回应,莫名其妙地耸耸肩。脱下的外套随地一丢,一面伸手去解领带,一面四处找丹娜。 从邓梅芙走后,丹娜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花园。好几个小时,她一直努力想了解那一番话,努力想否认那个入侵者为她揭示的事实。 但是,她怎么也无法否认自己呀! 伯奇两手扶住她肩膀,低头亲吻她的头发。她极力忍住盈眶的热泪,因为她已经答允自己,绝不在他面前掉泪的。虽然,在此之前她已想好各种解释,和设法想让他明白的各种说词,但在此刻,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然而,正因为她爱他,无论如何也得说。 「我真不知道一天为什么会这么长,让我这么地想念你!」他等了那么久才肯说的那个字,如今,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里,都表露无遗。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顺着她肩膀的弧线来回摩挲。「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 「伯奇!」她身体绷得硬绑绑的。「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她不寻常的吻警告了他。他立刻提高警觉;果然,……他现在感觉得出她的不安,顿时,胸口仿佛被重物沉沉一击。「不要怎样?不要说我想你?还是不要踫你?到底是怎么样,丹娜?」 「都不是!都是!」她一直摇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我求求你,伯奇,不要这样,这样下去只有更难过!」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退后一步,两手从她肩膀移开。 丹娜站了起来,手里握着包装精美的盒子说道︰「我得走了。」 「走?」他愚蠢地问;「去哪里?」 「离开你。我仔细考虑过了,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彼此是太不一样的两个人了。今天,我一个人在这里,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想过,我们虽然有过一段美好的经验,但那根本无济于事。」 他感觉周遭的景物摇晃了起来,他全心全意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她,从不曾想过她会伤害自己,那种激烈的痛苦一时之间只能诉诸愤怒。「就这么简单轻松地说走就走?」 「只有这样才会有最好的结果。」 「最好的结果?对谁好?」他冷漠地反问︰「你吗?还是我?」 「对我们两个人都好,在我临走前……」她用两只手掌端着盒子,将它摆在长椅上说︰「我希望你留着这个,看到它就想起我!」 伯奇的笑象是轻蔑的嘲笑。「我会记着你的,亲爱的,不需要靠任何纪念品。」 从他强自压抑的怒火中,她听见了他的疼痛。「伯奇,我很遗憾!」 他恨不得将她一把抱住,热烈地吻她,吻到她收回那些话为止。但他毕竟没这么做,反而是讪讪地点头说;「是啊!我也觉得很遗憾!」 丹娜飞快地跑出花园,到门口停了下来,却没回头,兀自喃喃地说︰「无论我们多么期盼,有些事毕竟无法如愿。」 他听着她轻声低语,望着那套蓝色洋装紧紧裹着她。那,件衣裳下面的一定什么也没穿,只有在臀部的地方覆了一件小小的花边内裤,朦胧的日落黄昏里,她是一团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他差一点就要张口唤她回来,差一点就要求她留下来,他转过身,让沉重的眼皮盖上疲惫的双眼,黑暗里,一团蓝色的火焰熊熊烧着。 花园里一片肃穆,他转回来时,她已经走了。 一颗碎裂的心胡乱蹦跳着,毫无规则旋律可盲,那颗心已经死了。四散纷飞的玫瑰花瓣象青翠草地上的点点红泪,回』荡其间的低声耳语是唯一留下的记号。 有些事注定是永远无法如愿的…… 薄暮渐暗,他手里拿着未拆封的盒子独自坐着,心中不禁兴起一种被嘲弄的感觉,他给过无数礼物,只为了缓和分手带给对方的痛苦,而如今,他自己也得了这样一份礼物。 接了礼物才发觉,痛苦丝毫不变。 第十一章 「该死!伯奇]你应该住院的!哪有人开车沖下了河堤还不住院的,除非是脑筋不正常!」睿夫的抗议和其他人的结果一样,伯奇根本置若罔闻。 为了努力抹去丹娜的那段回忆,他当了几个礼拜韵花花公子,纵情玩乐之后,终于离开美国。睿夫原本还指望,回苏格兰或许可以让他心情好些,结果也很快就失望了,伯奇的脾气变得更敏感暴躁、更固执,常常无缘无故一个人躲进书房,一发呆就是好几个小时,这种情况发展到后来,终于以一次车祸收场。那一次几乎致命的意外完全因为是开快车,再加上睡眠不足,自从跟丹娜分手后,伯奇几乎就没再合过眼了。 「不需要住院。药水可以擦外伤,」伯奇端起一杯清澈的酒。「这个可以治内伤。」 睿夫把视线从伯奇身上移开,扫过布满了整张桌面的各种杂志,所有以丹娜作封面的杂志全在这儿了。 「一个美丽的女人!」伯奇顺着睿夫的视线望过去,一边喃喃地说。「敬天下所有的女人!」杯子哗啦一声撞在石制的壁炉上,苏格兰威士忌散成一条闪闪发光的弧线,垂落到地毯上,仿佛透明的玫瑰花瓣翩翩落地。伯奇头也不抬地,又添满另一杯。 睿夫看着他颤抖的手,心中暗暗做了决定,尽避没有明说,他们彼此之间一向都有种互不干涉的默契。然而,事到如今,他什么都不管了,毕竟,所有的规则总会有例外的时候。 丹娜在池边的躺椅上睡着了,凯丝在一旁安静地玩耍。蓝蒂把柠檬水和饼干摆在桌上,心里狠狠地痛骂邓梅芙,每回当看到丹娜清瘦的身子和黑陷的眼眶,她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蓝蒂在听过整个事情的经过后,还曾经激烈地和丹娜议论过,却都徒劳无功,丹娜始终不为所动。戴伊玛的偏见曾经深植在一个敏感、易受伤害的小孩心中,如今,那样的偏见在一个受了伤的女人心中又复活了。 杯里的冰块晃动了一下,敲击着水晶杯壁,发出银铃般的响声。丹娜缓缓张开眼,有片刻的时间,她仿佛置身另一个时空,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里是乔治亚,不是苏格兰,她的夏日田园假期已经结束了。 「柠檬水吗?」她提起精神问,希望蓝蒂没发现到刚刚闪过她脑际的痛苦回忆。 「又来了,那时候还是大热天呢,如今都已经十月份了!」蓝蒂在她身旁坐定,「很容易触景生情又想起他,对不对?」看着丹娜猛点头,她扮了个鬼脸道;「我当时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也不能做什么,我不会让你做什么︰一切美好的经验,终究都会成为过去,就算当初我能预知结果,我也不会想要改变什么的,伯奇至少曾经爱过我了。记得吗?…生的价值可以是短短的一天、一星期,或是一个月,而我已经和伯奇共度一生了.无论如何,我的生命都不算虚度了。」 「那段时间你很快乐!」蓝蒂握住丹娜的手说道。 「那是我作梦也想不到的快乐!」 「那就好了!」 两个人心有所思,都没有注意到一阵隆隆声响,那声音比雷鸣来得规律,从地平线外传来,逐渐分明,凯丝是首先发现的人。「妈妈!有直升机!」直升机从树梢现出身影,低空快速飞来。「它朝这里飞来了!」 蓝蒂和丹娜还来及反应,庞大的机身已经盘旋在草地上空。没等飞机着陆,一个高个男子已经跳出了机舱。 「是睿夫!」蓝蒂是说给丹娜听的。过了一拿儿,看她一脸期待的神情,蓝蒂又轻声补充道;「只有睿夫一个人。」 在池边的平台前,睿夫停下脚步,唤了一声︰「丹娜!」 她已经站起来了。太阳很大,她身上的泳衣也是干的,然而,她却浑身颤抖得厉害,担心最坏的事情发生了。「伯奇?」她慌张地伸手找睿夫,睿夫走了过来抱住她,她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害怕地问︰「是不是他——」 睿夫原本对自己贸然的决定一直犹豫不决,如今,看见眼前这张焦急慌张的脸孔,所有的怀疑都一扫而光。「发生了一起意外,他还活得好好的,只是受了点伤。」他轻声地说︰「他现在需要你。」 「我还以为……我好怕……」她身体摇晃得很厉害,要不是睿夫的手抓着,她早就跌倒了。他想扶着她坐回躺椅,但她挣扎着︰「我必须去看他!」 「你先坐着,我去准备一些简单的行李。」蓝蒂镇静地说,「待会儿,只要穿个衣服就可以上路了。」丹娜身体突然一惊,考虑到睿夫一向沉得住气,不禁寻思起话里的真正含意。一点点伤?不会只是一点点伤的。 「给我十分钟!」她答允睿夫。「我觉得这件事似乎担搁不得!」睿夫依然面无表情。 蓝蒂听丹娜一说仍然半信半疑,但睿夫眼里闪动着一丝难解的光芒,证实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抚着丹娜扭曲的脸庞说︰「好,就十分钟,马上让你去看伯奇!」 直升机还在草地上盘旋,她匆匆打点行李去了,准备将这只勇气过人的小猫,送到一头雄狮面前。蓝蒂想着想着咧嘴笑开了,好几个礼拜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开怀地笑。 丹娜随睿夫走着走着,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地方不对!」满室是熟悉的花香,而不是医院特有的那股味道。脚板踏在石地上发出的空洞声响,也不象是在医院里。她明白了,握在睿夫手臂上的指头不由得紧抓住他。「这是伯奇家!」 「没有错,亲爱的!」睿夫领着她穿过门,走进了伯奇的书房。「他就在这里!」 「这到底怎么回事?」伯奇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握在丰里的纸撒了满桌都是,他一双眼紧盯住丹娜,对一旁的睿夫完全视若无睹.那一剎那间,他肯定眼前一切,一定是自己狂乱的心智凭空幻想出来的。好几个礼拜以来,他一直梦想着有一天,她会象以往一样出现在眼前,头发闪着灿烂的金光,满身飘散着淡淡的花香。然而,每当梦醒之后,一切又回到黯然凄楚的现实,不见阳光,也没有花香。 甚至,已不再感觉痛苦。 然而这一回,他眼眸里映出了金光,一股清淡的花香味在空气里缓缓飘送着。那不是幻影。他把指头用力往内一屈,指甲刺到肉里微微作痛,脸颊额前淡掉的瘀伤,突然间又因为沖动而呈青紫色。 「她来这里做什么?」他不怀好意地吼着。他是在对睿夫说话,不过眼楮却不曾离开过丹娜,两只眼楮象一把灼烧着.的烈火,狠狠扫过令他痛苦不堪的她.她变得好疲惫,几乎是弱不禁风了。那张苍白的脸庞显得很憔悴,再累的旅程也不至于累成那样,尽避如此,那对眼眸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辉. 他再三告诉过自己,他已不再在乎。 丹娜忍着夺眶欲出的泪滴,那是宽慰的泪,欢喜的泪.虽然途中睿夫再三安慰、担保,她还是忍不住要害怕……不,她不愿继续想下去.虽然他不再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仍无法想象这世界少了伯奇会是什么样的景况.「睿夫说你需要我!」 「我的确需要你,不过那是从前。」 如今再也不需要了。她象朵禁不住烈日焦烤的花,黯然垂下头。「伯奇,我很抱歉,我以为……」 「丹娜,你以为怎么样?」冰冷的口气仿佛刀锋一般刺痛人心。「你以前什么也不肯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把事情说清楚,我想知道!」 「伯奇!」睿夫劝说着。 「睿夫,这件事你不要管!」伯奇一面下命令,一面走到丹娜跟前。 「太迟了,我已经决定管到底了。」才说完,睿夫没给伯奇反对的机会,马上接口问;「你想知道实情是吗?」在飞机他已经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听了一遍,如今想来只觉得义愤填膺。「去问梅芙就知道了!」 「梅芙?她跟这件事会扯上什么关系?」伯奇一对狐疑的眼楮,飞快地从丹娜身上熘到睿夫身上,再熘回去。 「什么关系?」睿夫皱着面孔反问。他猜想丹娜是绝不可,能说的,因此,整件事情的经过就由他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一遍。伯奇听完后,两只眼楮瞪得老大,足足看了他半天。 「该死的邓梅芙!」伯奇脾气大作,如今的他简直是火冒三丈,然而,握在她肩膀的手却是无比的温柔。「你真可恶,为什么从来都不相信我?」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离开我?天啊!丹娜!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你如果真心爱我,就不会因为她的胡言乱语就离我而去! 「伯奇,这你就错了!」睿夫的话象一把利刃刺进他当头.的怒火。「正因为她是真心爱你,那些话才发挥了作用。从前伊『玛那些伤人的话,剥夺了一个女孩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小女孩后来出落成迷人的女人,其实她可以利用她的才华、『美貌为自己赢得许多的东西,然而,她却只为了帮个朋友,.牺牲掉自己的隐私,后来,甚至为了一个死不承认爱她的男人,牺牲得更多。她是一个九岁小女孩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无数其他孩子间接的好朋友,然而,就因为那些无聊的闲话,让她以为自己无法扮演一位好母亲。尤其令她伤心难过的还是,无法扮演你的孩子的好母亲。」 睿夫喘了一口气,仿佛意识到自己象在说教,他两眼还一直瞪视着伯奇看,伯奇从那张冷峻绝情的脸上,看到了痛苦,也看到了怜悯。伯奇摇摇头,依然固执地抱着过去的伤痛不放︰「我应该相信多年前就深埋在心底的那个想法,不要轻易动真情才对。」 「多荒谬!」睿夫慢声慢气地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不负责任的母亲遗弃之后,长大成人,竟然再也不敢信任任何人!」 「不敢?」伯奇转头面朝他的好朋友,抓住丹娜肩膀的于这时握成了拳头。 「对,就是不敢!」睿夫按住情绪,并不想迎接伯奇的挑战,「不敢没什么好羞耻的,真正羞耻的,是让它支配了你的生命。 「够了!」伯奇的话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真的够了吗?」一对冷淡的碧眼锁住了那双怒个燎绕的蓝色眸子。 两人僵持到最后,伯奇先移开了视线,眼皮缓缓盖上燃烧着的眼眸,脑海立时浮现了两个小孩的身影,他们都因为别人的自私残酷而饱受伤害,男孩长大后满腔仇恨地怀疑月有的人;而女孩则长成一位温柔体贴的女人,却对自己深深怀疑。 如今他知,道,丹娜会离开他不是因为不爱他,反而是日为太爱他的缘故。 那份种因于依玛长期疏离下的自我怀疑,经梅芙加以硅女之后,又被他的愤怒培育得更根深蒂固了。他气自己竟会那么需要她,也气自己总是无法信赖人。然而他还是绷着脸,闭着嘴,什么也没说。他从不曾给过她勇气,让她相信自己,他从不知道,唯有他的爱才抵挡得住一切的横逆。 他也一直没让她知道,她其实是他的生命,不是他的负担。没有了她,他不,但不会有孩子,在苏格兰也不会有土地,他自己甚至不会有未来。 伯奇张开眼楮,毫不畏缩地看着睿夫说︰「够了!」 但转回头,丹娜依然原地站着,什么也没说。心力交瘁的她,仿佛风中摇的烛光,然而,尽避疲惫憔悴,当他需要她时,她依然来了,象往常一样地勇敢付出,一样地丝毫也不要求回报。 他一定要让她知道,让她了解她对他而盲有多么重要,那绝不是一个爱字就能一笔带过的。「睿夫说的没错,我一直是个充满恨意、害怕付出的人.然而,当我找到了生命中最珍爱的女人,从前的那个我就已经死了.」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这一回,两手握得更紧了。「用你的心看着我,看着这个你一手成就的男人!」 丹娜听见了他话里的激动,记起了那个激烈温柔的情人。那个负伤的战士,最后终于孤注一掷地掏出了他的心。 真是她的缘故吗?她已经麻木得无法思索,累得再也不想去深究了,那个冷酷老妪充满憎恨的偏见,和另一个女人满腔嫉妒的狠毒报复,将那些珍贵的回忆全摧毁了。她只想带着最后的—点回忆走;于是她伸出手,让手掌在他脸庞游移,仔细感觉每一处转折,每一寸肌肉。 这一段回忆,将会是刻骨铭心的一段。 她的指头在他唇上流连摩挲着,伯奇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两手缓缓从她的背上滑到臀部,再慢慢移开。丹娜轻嘆一口气,也把手放下。 他曾经爱过他,曾经需要过她。 然而,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她忍住悲戚地退后一步,用仅剩的一丝力气喃喃说;「我很抱歉,我不该来这里的!」 「你为什么来?丹娜!」 她只是摇摇头,「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当然重要!」 他凑上她身前,突然的情绪改变让她迷惑了,她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 「丹娜,为什么?」她惊骇得浑身冷战起来,而如今他的身体却似一团烈火,势如破竹地向她袭来。「伯奇……」她不自觉地倾向他的身体,乳峰擦过他的胸膛,她赶紧缩了一下,然而,环住她身体的那双手将她挡了回来。 「你说!」他的手顺着她头发一路模下来,催促着︰「求求你,说出来!」 一开始她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会错意了,定过神来,才发现其实没有,她的心动摇了,含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伯奇,我之所以来……全是因为……我爱你!」 话才说完,他已经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了,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够了,够了,有你这句话,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紧搂着她,脸颊依偎在她头发上,几个礼拜的疲惫和麻木全消失了,丹娜用她的心看见了这个爱她的男人。「我们会有儿子?」 「也可能是女儿呀!」 「我该怎么做?」 「你只管爱他们,他们也会爱你,其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向她保证。 丹娜紧抓着他的衣服,两人已经融成一体。她总算寻得了归宿,前面的路途纵然会有艰辛,但只要有伯奇伴在一旁︰疼惜她,她就什么也不怕。 「丹娜,告诉我,你永远不再离开我,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永远也不会再离开你了,伯奇,永远也不会再离开你了,伯奇,永远也不!」 他俯身亲吻她时,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一群顽皮吵闹的男孩,火爆的脾气和狂妄的气焰简直和爸爸一个模样。再添一个小女孩,也许两个,这样一来就可以好好考验一下伯奇了. 睿夫悄悄地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又望了一眼,伯奇的书桌上摆着代表马家荣誉的扣环,一旁各种杂志的封面上,丹娜的笑颜正灿烂地绽放着。这儿曾经发生过一个啤事,那是一个交织着爱与勇气的动人故事。 伯奇轻声说了一个字,那是苏格兰方言「完美」的意思。丹娜縴縴的手臂,象一条柔软的如丝的枷锁,紧紧栓住了他,虔敬献上的红唇,是一纸不变的契约。 睿夫转回身时,脸上堆满了笑容。 虽然这个阳光化身的温柔女人,永远也看不见阳光,却神奇地驯服了一头野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