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公子(上)》 第一章 江南四月,雨晴烟晚,游人如织。本来波平如镜的湖面,有了大大小小的画舫游船滑过,便涟漪处处。岸边柳荫下,坐着一位身着青衣的少年。这少年面容俊美,年纪看上去尚不足二十,他望着湖上,一边用草编出了一个小螳螂。 饼了半日,这少年似乎觉得有些累了,便站了起来四处张望。他慢慢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招手叫了一条小船,轻轻一跃,便登了上去,船家一声喝采,贊道︰「好身手!」少年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这小船慢慢荡了开去,身处湖中,极是心旷神怡,少年兴致似乎也是颇高,问那船家道︰「我家住江北,一个人过来玩的,不知贵地有什么好玩的没有?」 船家笑道︰「此地最有名的,自然就是这个云燕湖了,还有座清远寺,香客也是极多的,不过你们少年人也不见得愿意去那种地方玩。还有就是沉园了。那沈家富贵之至,在此地有许多个园子,都是本地名园,地方胜景了。」那少年似乎颇感兴味,说道︰「这等富贵人家,倒也少见。」 那船家听他这么说,笑道︰「更有一桩罕事,沈家的少爷,名叫沈静舟,我听人说,那些去沉园的人,多半是为了去看看他们家的少爷,也不知是个怎样美法。」少年一听,摇头一笑,两人一面闲聊,小船已然在湖里绕了一整圈。放眼望去,湖上风光着实是美不胜收。 游了半日,少年付了银子,谢了那船家,便前去寻找客栈。 山下客店甚多,少年随意找了一家客栈。吃过晚饭,仍是不想休息,信步由之,又来到云燕湖边。 晚上却是下了小雨,也不见几个游人,船家也一个个的回去休息了。湖上只有一只画舫,分外精美。远远看去,灯火莹然,少年本来不曾料到有雨,此时被雨水一淋,颇为狼狈。正待折回客栈,却见那画舫分明是向自己行来,一个童子立在船头喊道︰「公子可要伞么?」少年颇为意外,说道︰「多谢了!」对答之际,那画舫已经来到了岸边,那童子又道︰「我家公子说,请这位公子上船去喝杯清茶。」那少年更是意外,但也不好拒绝,便说到︰「如此,叨扰了。」 上的船来,只见各样物事都是精致华贵。灯火映衬之下,更觉璀璨。少年撢了撢衣服,坐了下来,小童子问道︰「公子请先到里间去换身衣服。湿衣穿在身上一定很不舒服。」少年微笑道︰「也好。」那童子到了里间,拿了新衣请这少年换上,这衣裳花色雅致,精致无比,想必价值不斐。 换好衣出来时,桌子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点心,一壶酒,一壶茶,少年坐了下来,心中颇觉异样。 饼不多时,只听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有劳公子久候。」少年回过头来,只觉得眼前一亮,身后站了一个年轻公子,看上去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两岁,眉弯目秀,顾盼神飞,烛火映照之下,更显得那张脸难描难画。 那人坐了下来,微笑道︰「冒昧请公子上来,不知有否打扰你的清兴?」少年笑道︰「哪里哪里,我出门不曾带伞,若不是公子你心好,此刻我早已成了落汤了。」说完又是一笑。那年轻公子含笑道︰「好说好说。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少年道︰「不敢,在下俞凌风。凌云之凌,风雪之风。请问公子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沈,名静舟。无字。」 少年一惊,说道︰「原来是沈少爷。久仰了。」沈静舟奇道︰「莫非你听过我的名字?」俞凌风心道︰「你这才问得奇了,沈园和沈家少爷在这个城里有谁不知晓。」便微笑道︰「沈少爷人中龙凤,此地谁不知沈少爷的大名?听说很多人去沉园一观,欣赏园中美景还是其次,一大半的人倒是为了一睹少爷您的风采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静舟脸上一红,轻声道︰「公子说笑了。」俞凌风起初还道沉静舟故弄玄虚,因此言语之中,不免带了三分讥诮之意,此时见他神色赧然,不像装假,更觉讶异。 沈静舟道︰「我平日深居简出,家父又管教极严,便是这样出来游湖,也是难得有一次。今日忽然兴起,偏又下雨,方才正在船里看书,清书过来告诉我说,外面有一位公子好雅兴,一个人晚间出来游玩,我也很是好奇,便有心请公子上船倾谈。只求没有打扰到公子。」俞凌风笑道︰「沈公子是个读书人,说话又雅致,其实呢,只怕是看了我这落汤好不可怜,就收容一下我了。」一语未毕,哈哈大笑。沈静舟开始还被他说得脸红,后来见他言谈爽快,也不由得微笑。 两人又闲谈一阵,俞凌风一眼看到沉静舟左手上三个红点,微微一惊,说道︰「传闻只有服食过淇玉山上的灵芝,才会如此。莫非公子……?」沈静舟笑道︰「俞公子当真好眼力。」俞凌风道︰「公子服食了如此灵药,若要练武,定然大有好处,当真是羡杀我辈了。」 沈静舟笑道︰「小弟并不会丝毫武功。」俞凌风奇道︰「公子不会武功?令尊为何不请一位高明的师父?」沉静舟道︰「小弟七八岁时,家父本也有此打算,特地请了师父来教我武功,不过小弟天生愚钝,性子又倔强,死活不肯学武,家父无可奈何,只得作罢,因此一直不会分毫武功。这灵芝是我七岁之时,一位江湖奇人送我的礼物。却与练武之事无关了。」俞凌风笑道︰「公子富贵之人,原本不需像我等粗人这般,成天打打杀杀,过的是刀口上舌忝血的日子。」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雨已停歇。俞凌风起身道︰「今日得蒙公子款待,幸甚如之。只是已是深夜,我也该回去了。」沈静舟微笑道︰「天色的确也是不早了。小弟也不便强留兄台。兄台可否赏光,明日到寒舍一叙如何?」 俞凌风笑道︰「公子盛情可感。只是明日一大早还有要事,实在是抱憾之至。」沈静舟轻嘆道︰「今日相见,乃是有缘。只是不知就此一别,再见又是何年。」俞凌风道︰「公子不必伤感,江湖人四海为家,来去自由,既是有缘,定当能再相见。」说完这句话,正待把身上的衣裳除下,沈静舟说道︰「公子不嫌弃的话,这件衣服穿去好了。」转头扬声对清书道︰「帮俞公子拿把伞来。」清书答应了一声,送了一把油纸伞饼来。 俞凌风道︰「多谢公子,在下就此别过了。」沈静舟微笑点头,此时船已近岸,俞凌风轻轻一跃,便到了岸上,回头看时,只见沉静舟正站在船头,挥手作别。 *** 春去秋来,转眼间已是冬天。这一日漫天飞雪,天地间一片纯白。 这天晚上,雪下得纷纷扬扬,路上一个行人也无。夜气格外寒冷。却有一辆极宽大的马车,骨碌碌的驶出了城郊。车上坐着两名男子,一个颇为年轻,肤色白晰,容颜并不是很美,只是却有一种高华之气,从他一举一动中流露。他回头看了看后座那男子,那男子年纪甚老,相貌丑陋,满脸病容。闭着眼楮不言不语。 这马车行了也不知多久,距离城中已是甚远,车中中年男子始终不发一言,那男子时不时的吩咐车夫赶快一点,这天黄昏时分,终于来到一座府邸之前。大门极高极宽,气势不凡,寻常难得一见。那男子下了马车,对车夫道︰「抱他出来。」那车夫答应了一声,随即跳上马车,把那中年人抱了下来,那中年人似乎被点了穴道,软绵绵的一副无力模样。那男子伸手将那中年人接住。 那男子慢慢扶着那中年男子进了府邸之中,又进了一个地道,走了一柱香的时分,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极高大的铁门,这男子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过了一阵,又敲了两下。过不多时,只听那门缓缓打开,现出长长的一个信道。这男子扶着那中年人走了进去,又走了半柱香的时分,前面豁然开朗,一个极大的厅里,黑压压的站满了人。却是丝毫不乱,秩序井然。 只见这些人都是身穿白衣,腰间束一条黑带,神色极是肃穆,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息。大厅尽头的坐位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身穿黑衣,脸上戴着面具,阴深深的甚是可怖。 这男子走到那坐位前俯身下拜,那中年人似乎被点了穴道,也跪在地上,这男子说道︰「启禀教主,教主要的人,属下已经带了回来了。」语气异常恭谨。 那座位上的人嗯了一声,并不多言。那男子见教主没有说话,便也不敢作声。 饼了半日,那教主轻轻击了两下掌,只见满厅教众,立时拜伏在地,三拜之后,一齐起身,不多时便散的无影无踪,更无半分嘈杂。这些人身法之快之齐,实属罕见。 那教主这才说道︰「辛苦南宫堂主了。」那男子闻言,拜道︰「多谢教主!」那教主又道︰「你随我到碧泉阁去。」那男子答应了一声是,便扶着中年人,随了那教主来到碧泉阁。 这碧泉阁依山而建,虽是冬日,却有潺潺流水,不绝流下。隐然是个极小的瀑布。屋外更有几竿四季竹,苍翠欲滴。 那教主坐了下来,那男子便恭恭敬敬的立着。中年男子也是默不作声。 那教主道︰「这就是沈大公子?你又做手脚了。这样的差使,果然是你去做的为好。」那男子道︰「教主真是厉害,一眼就看穿了属下的把戏。」那教主道︰「你的易容术天下无双,我也很难看穿。只是这位沈大公子,想来也不会这么老态龙钟。」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在那中年男子脸上动了几下,只见那原本老丑的脸,忽然变成了极其美貌的面容,那人年纪十八九岁,长相俊美绝伦,正是沈静舟。他眼中颇有恐惧之色,却不开口求饶。 那男子又道︰「这位沈公子美名远扬,听说很多人去沉园,只是为了见见这位漂亮公子。」说完看了沈静舟一眼。 那教主却并不在意,冷冷说道︰「长得再美又有何用?半分武功也不会,自保都不能。」又看了沈静舟一眼,说道︰「这位沈公子看来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你也不必对他为难。你去命人给他沐浴包衣,别委屈了他。」那男子答应了一声是,带了沈静舟退了下去。 ** 沈静舟那天正在沈园书房里看书,忽听窗外一声微响,他也没有在意。武师却是警觉,立时跳了出去,又有一人进来守在自己身旁,可见训练有素,当时自己还笑道︰「什么事值得这样大惊小敝。」仍是埋头看书。紧接着咕咚一声,背后有一人似乎倒在了地上。接着自己只觉背上一麻,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时分。自己身处一辆马车之内,身边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吟吟的看着自己。那男子脸色平和,目光却有如寒冰,沈静舟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生了起来。 那男子说道︰「沈公子想不想欣赏一下自己的美貌?」说完拿了一面镜子过来。沈静舟一见之下,饶是他强作镇定,也是不由得满脸骇异之色, 只见那镜中之人相貌丑陋,年纪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一脸憔悴之色。忍不住皱了皱眉,谁知那镜中之人也皱了皱眉,分明就是自己。这一下才大惊失色,镜子掉了下去。 那车内却有厚厚的地毯,镜子掉下去只一声微响。那男子轻笑说道︰「沈公子不必担心,你的绝世容颜我可不忍心划那么一刀两刀,只是稍稍的为公子梳妆打扮了一下,这样也可以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说完忽地伸指点了沈静舟的穴道,沈静舟只觉晕晕乎乎,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行了多久,感觉已是黄昏时分,忽然背上微微一麻,就此醒了过来,睁眼看时,只见身处地道之中,那辆马车已经不见,那男子却气定神闲的站在旁边,沈静舟觉得双腿双手似可活动,却又酸麻无比。那男子走过来相扶,正待推开他的手,无奈身体处处不听使唤,只得随着他慢慢往里走。 及至走到大厅里,只见满厅奇奇怪怪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沈静舟虽然不会武功,却也听家里的武师说过一些江湖上的掌故,也是略知一二,他又是个倔强之人,虽然心里害怕,却是拼命忍着,不流露半分,抬头看时,只见大厅尽头高高的坐位上坐着一人,戴着一个极为可怖的面具,全身黑衣,沈静舟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恐惧之极,这高高在上的人虽然不言不语,却是天生一股威严气度,而这气度之中,又带着极强的邪气,只觉得鬼气森森,令人胆寒。 他两日两夜虽然都在昏睡,却是因为遭了这般变故,始终提不起精神,只觉恍恍忽忽,又被带到了什么「碧泉阁」。他虽是觉得自身性命难保,看到那碧泉阁时,却不由眼楮一亮,心里贊了一句。倒没留心那教主和那什么「南宫堂主」说的是什么。过不多时,自己又被南宫堂主带到了一处住所。 这房子却和碧泉阁大异其趣,处处都是冷冰冰的,便和那主人感觉一模一样。 那南宫堂主笑笑说道︰「这是我的住处,委屈沈公子了。」沈静舟冷冰冰看着他,不知他又有什么把戏。 只听他笑道︰「我这几日又要出门有事,不过这里自会有人好好伺候你,如若是教主请你过去,你可千万不要不乐意啊,否则会死的很难看。」一语未毕,身形一晃,已然消失不见。跟着进来一个小童子,端了一大盆热水来给他擦身,沈静舟极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几日,南宫堂主再也没有露面。每日只有那小童子服侍,偏他又似哑巴一般,什么话也不多说,虽说是落得清净,但这般悬心的日子真不知要过多久,又思念父母,想来自己被劫一事,已令父母极为担心,但自己却是束手无策,连逃走都是不可能。 这一日又下起雪来,正是黄昏时分,冷清清的屋子之中,却没有生火,沉静舟不是练武之人,只冷的瑟瑟发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想起沈园家中父母,现在不知如何,心中酸楚之极。 这日晚间,一个身穿白衣的教众走了过来,一进这间屋子也不说话,架了沈静舟便走,沉静舟心知反抗无用,便索性由他。 那人架着沈静舟到了一个大屋里,只见那大屋里空荡荡的什么摆设也无,只有正中一个大池,池中满满的清水,正往外冒出热气,那人对里面的两个小童子说道︰「药力一定要放足。」那两个小童子应了一声,走了上来,将他衣服除的干干净净,这几日那南宫堂主房里的小童子也是如此服侍他擦身,只是虽然已经见识过,仍是颇不自在。 那池中之水却有隐隐药气,倒也不难闻。这擦洗用了一个时辰,洗好之后,那两个童子又给他穿上一套白衣。随即那人紧紧的架住了他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盏茶时分,只见自己身处一个灯火柔和的房内,房里别无他人,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房里点着两支白蜡烛,发出淡淡柔光。地上搁着一只火盆,火也不大,却让整间房子暖和了起来。借着这灯火,沈静舟看见墙上挂着两幅小条幅,一幅画了一树墨梅,笔力遒劲,梅枝上的积雪隐隐可见,不由得心里贊嘆不已。好不容易将眼楮移开,去看另一个条幅,却是一副字。上面录了一首诗︰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却没有落款。 这首诗沈静舟以前读过,极是喜欢,没想到在这般不知生死的地方居然又读到,便似见了朋友一般,又见那笔致潇洒,观之不倦,不由得痴了。 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沈公子看什么这么入神?」沉静舟大惊,回过头来,登时吓得说不出话。 眼前之人脸上戴着可怖的面具,身穿黑衣,正是那教主。 那教主缓缓走了过来,说道︰「本来不想为难沈公子,不过现在我却改了主意。」说完冷笑了一声。沈静舟立在原地,全身动弹不得。他也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见这教主,便觉得恐惧异常,除此之外,任何时候,或有恐惧之心,却总还能强作镇定,只是眼前情景,却让自己连镇定的本事都没有了。 那教主忽地伸手将沉静舟横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跟着手掌一动,那两支白蜡烛忽地齐齐熄灭。 沈静舟只觉眼前一片黑暗,眼前只有一个人影,就着火盆里的一点光,依稀可见那狰狞面具。他不由自主的全身颤抖,那教主伸手扯下了帐钩,厚厚的布幔垂了下来,登时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苞着一只手缓缓的解开了自己的衣服,沉静舟拼命反抗,伸手去推那教主,触手处却是一人的脸孔,原来那面具不知何时已经除下。 那教主将沈静舟的手压在枕上,俯身下来吻住了他嘴唇,沈静舟骇异之极,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此时身上衣服已被除下,跟着有一个身体压了上来,沈静舟只觉得胸口极闷,想要推他,却又没有力气。 饼了一阵,那教主不再吻他,却觉得自己的双腿被分开,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忍不住一声惨呼,泪水流了下来。 那教主压在沈静舟身上,一下一下的狠劲在他后穴里,沉静舟只觉得天地变色,这样奇异的遭遇,这般异样的痛楚……他再也顾不得面子,呜咽起来。 那教主扣住他的腰,更加快速而有力的进出。沈静舟终于忍不住一边哭泣,一边求饶,开始是求他停下,后来又语无伦次的求他轻点,最后终于痛得再也说不出话,只无声流泪。那教主却是丝毫不顾,只是的越发激烈。沈静舟惨呼一声,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静舟终于醒了过来,见布幔已被拉起,那教主已不知去向,自己身上盖了幅被子。霎时昨夜之事全都想了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的几乎晕死过去。正想起身下床,却见被子滑下,原来自己一丝不挂。不由得又是大羞,赶紧缩进被子牢牢盖住。转头一看,只见天色已亮,这房里却总是阴沉沉的。隐隐雪光照了进来,不知外面的雪已经下了多厚。那火盆里的火却是依然不灭,室内极是温暖。 第二章 沈静舟看了眼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无,他飞快的起身坐起,拿了那件白衣,正待穿在身上,掀开被子时不由得呆住,原来那床单之上,处处是斑斑血痕, 再看自己腿上,也是血迹未干,狼藉一片。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饼了半晌,他渐渐回过神来。穿好衣服,下床慢慢站起时,却觉双脚一软,跪在地上,却是疼痛未消。他昨夜在那教主身下又是哭泣,又是求饶,痛得申吟出声,颜面丢的干干净净,此时回想,只觉受了极大的侮辱,心中满是愤懑,一股怒气四处沖撞,却又无处发泄,眼泪又流了下来。心想︰「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少受羞辱。」强自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一眼瞥见桌上有一只花纹精致的青花瓷瓶,伸手猛地将那瓷瓶扫在地上,他一向温文,这般粗野的举止以前从未有过,现在心情异样,已然顾不得那么多了。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他却丝毫没觉得疼痛,拿起一块磁盘,又往颈中划去,忽然手上一麻,瓷块掉在了地上。 那教主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沈静舟身旁。脸上戴着那狰狞面具,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沈静舟乍见到他,吓得一抖,后退了两步,神色初始是恐惧,不一会儿就是满脸愤恨之情。眼眶却是不由自主的发红。 那教主拿过沈静舟的手腕一看,只见划了一道浅浅口子,鲜血渗出,幸好只伤到表面。沈静舟左手拼命用力,只想从那教主的手里挣脱出来,这一动之下,鲜血却是更加渗出的厉害。那教主冷冷道︰「你若是不听话,今晚就会和昨晚一样。」他脸上戴着那青铜面具,声音透出来便十分低沉。也不知他平日说话是何等模样。 沈静舟一听此言,登时面色发白,他倒不怕那教主杀了自己,怕的是无穷无尽的羞辱。那教主也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块非丝非麻的小方巾,那方巾之上有着极大一股药味,他手法迅捷,将那方巾在沈静舟手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包扎好后,放开了他的手,又说道︰「你还要寻死觅活的话,就不要怪我做出什么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事。」说了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沈静舟只觉得惊魂未定,最后那一句话更是让他心惊不已,知道这人残忍之极,什么都做的出。自己死了也就算了,连累了父母却是于心难安,他自小受尽呵护,从来没有这般无助,觉得自己有如废人。这几日变故之多,已经让他心力交瘁,加上昨夜受了这般的羞辱,真的第一次体会到何谓了无生趣。只是想起自己父母,心里一酸,想道︰「我就是要死,也要在死前和父母见上一面。」 他坐在那里怔怔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个小童子走了进来,扶他到隔壁房内,服侍他洗了澡,又给他换了套新衣,将他送回房中。接着又有一童子进来,送上几样精美菜肴。沈静舟拿起筷子,却是食不下咽,勉强吃了两口,眼泪滚了下来,便放下筷子。他以前很少流泪,从昨夜起到今天,却是眼泪流个不住。心中也不知骂了几千遍自己的无能。 这天晚上,沈静舟睡在床上,却不能入睡,惟恐那教主又来侮辱自己。所幸房内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声息,正松了一口气,眼楮慢慢合上时,忽听门外似乎传来轻轻咳嗽,跟着脚步声响,一个苍老的声音开口道︰「还是那样咳嗽吗?」跟着有人说道︰「只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不必担心我。」 沈静舟听到那声音,心里一动,心想︰「想不到在这些人中,也会有说话如此温柔的人。」他并未起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那两人似乎都走了出去,房中悄无声息,只是那句温柔的言语,便似烙在脑海中,翻来覆去都听到那声音。 又过了一日,这晚沈静舟正在房内独坐,忽然听到脚步声响,回头一看,见到那狰狞之极的面具,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那教主将他抱上了床,扯下了帐钩,沈静舟全身发抖,只觉得又要走入那恶梦之中去了。 那教主将他的衣服脱去,沈静舟只觉得自己的腰被抬高,跟着坚硬之极的性器插进了自己的后穴,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虽已不是第一次,却因为第一次的恐怖回忆,使他的身体更加紧绷,进去也更加困难,无形之中又加大了疼痛。 那教主却彷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一般,沈静舟只觉得那坚硬的欲望插在自己的后穴之中,眼前金星直冒,疼的不知如何是好,呼吸困难,然而那性器却还只进去了一点,忽然感到自己的双腿被抬了起来,那坚硬的欲望终于全根直入,剧痛之下,又是一声惨呼。 那教主却不容沈静舟缓过气来,高高的抬起他的双腿,大大的向两边分开,那坚硬灼热的欲望一下一下向里猛进,沈静舟疼的无可如何,只得咬紧牙关,不使自己发出求饶之声,只求保留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只是到得后来,沈静舟实在无法忍受,哭喊道︰「求你……求你不要……我疼的受不了……不要,求你……」那教主却是一点也不加怜惜,反而俯身下来,吻住了沈静舟,让他再也无法开口求饶,而身下的却是片刻不停,越来越有力。沈静舟只觉得自己已经沉到了那无底的黑暗中去。 *** 那教主有时来他这里过夜,有时却是一连几天不来,他不来时,沈静舟便暗自庆幸。他来的那些晚上,却总是要咬紧牙关,忍受那巨大的疼痛,难堪的侮辱。幸好这教主似乎对床笫之事并不爱好,从没有什么怪异的癖性来折磨沈静舟,更不会在一个晚上连要他好几次。沈静舟对此是谢天谢地。 如此月余,气候渐渐转暖。沈静舟平日极少走出那间房,这一天却觉得实在难受,便想出去走走。他走出房门,却没看见有人来阻拦自己,便慢慢走了出去。知道不可能逃出去,索性听天由命。自己不去寻死,乃是抱了见父母一面的一丝希望,只是这希望有多渺茫,却顾不得了。 他越走越远,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只见这里原来极是空阔,恍如世外桃源一般,杂花生树,有山有水,更有一座座的小房子或连在一起,或远远分开,都以不去皮的松木搭成,天然雅致之外,更特意做得精致小巧。 他过了一座小桥,再走过去时,只见远远的有一个独立的小舍临水而建,也不知里面住了什么人。他这一月之中,心中伤痛却是丝毫不减,此刻看到这个精雅的小水阁,周围更无别的房子,忽觉一阵轻松,便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走过那小小的木桥,只见里面正有一个年轻公子侧身而坐,身穿淡色衣服,明明听到他脚步声,却不回头,他这样侧坐着,虽看不见面貌,风姿已是极美,更兼木桥之下,泉水泠泠,激石作响,眼前之境,如诗如画。沈静舟怔仲了半天,才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这里可是你的住处?」那人这才回过头来,这一回头,沈静舟却不由一呆,只觉得眼前之人,实在让自己自惭形秽。 这人年纪约莫二十二三岁,面色稍显苍白,唇色也是极淡,眉宇间似蕴淡淡轻愁,双目中如有清浅水雾,而脸上神情,更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飘然出尘,清雅难言。沈静舟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般美貌之人,只呆呆的站着说不出话来。那人微微一笑,说道︰「公子你怎么了?」 这声音却让沈静舟浑身一震,他在最痛苦时,在夜不成眠的晚上,脑海里回想的,都是那天晚上听到的那个温柔声音,那一句「不必担心我」,此刻听到这人说话,分明就是那极其温柔的语调,他楞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由得面色赧然,说道︰「我一个人出来随便走走,看见这个小舍临水而建,实在可爱,忍不住饼来看看,打扰公子了,这就告辞。」那人说道︰「进来坐。」这句话说得并不客气,语声却是极为温柔,沈静舟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近看之下,却发现那人手中抱着一只兔子,喃喃说了句︰「腿断了,想必很痛。」沈静舟吃了一惊,说道︰「公子腿断了?」那人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不是我,是这只兔子。」沈静舟只觉这微笑淡如清风,令人不知身在何处,心里又是一跳。心想︰「这人明明是个男子,我怎么,难道……」心里想起与那教主之事,几乎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那人却没有看他,拿出方巾给那兔子包扎,沈静舟看见那方巾,不由得心里一动,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只见淡淡一条痕迹,心道︰「这痕迹并不深,可是我心里的伤痛,却是一辈子都不会消除了。」想到自己受到的屈辱,泪盈于睫。 沈静舟从小生在富贵之家,一举一动,别人都是呵护备至,又天生长相俊秀,他虽是不以为意,却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他为人谦和,从未流露半分骄矜之色。经过了这一场变故,却是每时每刻都羞愧不安,觉得再难见人。心里空荡荡的,连活下去的意志都几乎消失殆尽。 那人自然不会看出沈静舟这样复杂曲折的心事。他将那兔子的腿包扎好,放在了地上。回头对沈静舟说道︰「你愿意留在这里也行。不过我可是要走了。」沈静舟听他说就要离开,不免有些惆怅,自从被劫到这里,见到那个南宫堂主冷如冰霜,而那个教主却是有如魔鬼,那些小童子虽不折磨他,却又一个个有如哑巴,只有眼前之人,身上有一种淡淡清韵,一举一动都令人心生好感。 他起身从另一端木桥离去,沈静舟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这人身周似有浅浅光晕,不由看的痴了。 *** 沈静舟这天正在房中休息,忽然听得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只见那一身黑衣的颀长身影又走了进来,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又是厌恶又是恐惧。 那教主却好象真的在完成任务一般,进房抱了沈静舟就上床,从不说一句话,沈静舟只觉得他有如禽兽。 暗沉沉的帏帐里,沈静舟闭着眼楮默默承受着那教主的蹂躏,疼痛成为了一种习惯,便不是特别难以忍受,唯有那种受辱的感觉,却有如窝心的刺,让人痛不欲生。 此后这教主便夜夜来与沈静舟同寝,一月之中,倒有三十天要做那床笫之事,沈静舟心中郁结,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常常站立不稳,偶尔揽镜一照,只见面色惨白,一日比一日消瘦,不由得苦笑。 心里郁闷无端,又想出去走走。出了琴心阁,渐行渐远,他一心只想往僻静无人之处走,琴心阁的后院却也正好是一片空阔之地,再走得一阵,忽见眼前一个石洞,进得洞来,只见一带清流,曲折泻于石隙之中,他原以为这里会越走越深,谁知没走几步,眼前一亮,原来已来到一处水阁之前,地上几个石凳,干干净净,虽是少有人来,却也有人勤加打扫。回头看时,只见那山洞却不是一个真的山洞,只是一个极大的假山,山石嶙峋,做的便和真的一样,极尽巧思。 他坐在那石凳之上,出了一会神,只见前面水阁之中,临风送爽,很是舒服,便走了进去,探身向外一看,只见水面映出一个消瘦美少年的面容,沈静舟心想︰「这水倒是干净,水阁之中的这个人,却是骯脏不堪了。」越想越悲,多日的委屈伤心涌了上来,又是四下无人,不由得放声大哭。 正一个人难受之际,忽听到一个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沈静舟吓了一跳,想擦掉眼泪,却又找不到擦拭之物,只好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正在狼狈不堪的时候,那人走上前来,递给沈静舟一块素净的小方巾,沈静舟只好接过,擦掉了眼泪,他听那声音之时,已经想到眼前之人是谁,抬头一看,却依然心里一跳。 那人微笑说道︰「又见到你了,怎么总是喜欢一个人到这种僻静之地来呢?」沈静舟低声道︰「天天被关在房里,太闷了。」他为人善良,心思又单纯,丝毫没有学会说谎,什么都是照实说,那人有些惊讶,说道︰「有人关着你?真要关你的话,只怕你今天也是不能出来。」沈静舟不知如何回答,默不作声。那人又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这句话却是更难回答,沈静舟脸上一红,他其实是自己心虚,觉得自己夜夜被那教主蹂躏,无颜见人,更何况眼前之人沖淡优雅,一举一动都是韵致天然,只怕这样丑恶的事情他听都没有听说过,正犹豫间,那人忽然笑道︰「我知道了,你是被雪衣教的人欺负了。」 沈静舟听了这话,只觉天旋地转,自己在家时,曾听武师说起雪衣教,那些身手极好的武师说起雪衣教的恐怖神情,一直挥之不去,自己心里也早就将它想成了天底下最可怕的所在,被抓到这里后,听人称那戴面具之人为教主,心里也隐隐约约想到雪衣教,但总是不敢多想,觉得自己的运气不至于如此之差,此时听这人说起,才明白实在是自己命犯煞星。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一紧,说道︰「公子你也是雪衣教教主属下吗?」那人微笑道︰「我自然不是。」沈静舟稍稍宽心,只听那人继续说道︰「雪衣教芸芸教众也就算了,只有那教主不是好人,坏到极点了。」沈静舟见他这么说,登时吓了一跳,说道︰「公子你小心些!这里是雪衣教所在之地,处处都有他们的耳目,你说话如这么大胆,只怕……只怕……」连说了两个只怕,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那人笑吟吟的说道︰「只怕会和你一样?」沈静舟听了这话,又见他满是调笑之意,脑子里嗡的一响,面红过耳,转身就走。那人赶紧伸手将他拉住,正色道︰「你不必这么急着走,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沈静舟被他拉住,心底微有异样之感,他问的问题自己却是不能回答。 那人又说道︰「我虽不是教主的属下,你的事情,却也知道的颇为清楚……」一句话没说完,沈静舟又是转身想走,只是自己被那人拉住,根本无法挣脱,又羞又急。 那人说道︰「你既然恨他,大可以想法子将他杀了。」沈静舟凄然摇头,那人微笑道︰「为什么?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沈静舟沖口而出道︰「怎么会!我恨死他了。可我丝毫不会武功。」 那人摇头嘆了口气,说道︰「原来你和我一样,讨厌练武,我是宁肯作些乱七八糟好玩的事情,也不愿意去练武。」 沈静舟更是着急,说道︰「公子你又不会武功,怎么说话还是这么大胆?」 那人笑道︰「我倒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关心我。」 沈静舟登时又是面红耳赤,赶紧岔开言语问道︰「公子你可曾见过那教主的真面目?」 那人笑道︰「你和他这么多晚上在一起,难道你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沈静舟说道︰「他平时戴着面具,取下时我也看不见。」想起那些晚上的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人笑道︰「教主我倒是见过不少次,总而言之,那张脸我从来不想多看一眼。」 沈静舟点头道︰「我想也是。」 那人满脸惊讶,说道︰「什么你想也是?」 沈静舟恨恨的道︰「那教主这么无耻,想必长相也是丑陋之极,所谓相由心生,就是这样了。」 那人点头道︰「公子言之有理。」说完忍不住炳哈大笑。 沈静舟之前见到这人,总是冷冷的超脱之色,即使穿的是最平常的素淡衣裳,却有一种无以言说的气质,神情间似乎是傲慢,但和他说得几句话,就发现他绝无骄矜之色,语声清柔,便似那教养极好的斯文公子,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却又知道他是无法接近的人,这种缥缈而无从捉模的感觉,让沈静舟印象极为深刻。 今天却不知道这个人怎么笑成这样,只是自己在说伤心事,他却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心里便有些不高兴,说道︰「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那人拼命忍住笑容,说道︰「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很少见到像你这么可爱的人,我长年寂寞,虽然身处雪衣教中,却不是教主属下,也从来不会有人对我这样说话。」 沈静舟听他这样讲,也就不再计较,说道︰「你比我好多了,我过的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要是有机会,自会将那教主一刀杀了。」 那人说道︰「你叫我说话小心,怎么你自己却又是这么肆无忌惮,你不怕他加倍折磨于你?」 沈静舟恨声说道︰「我都已经这样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宁肯和他同归于尽,也不愿再受这样的屈辱。只是,只是……」 那人看着他,微一沉吟,猜到他的心事,说道︰「好,我去和教主说,要他不久之后,便放你回去,和你父母相见,你要报仇,也先去练武十年再说。」 沈静舟说道︰「公子说话当真?」心中激动,语声也是微微发颤。 那人说道︰「我向来言出如山。」沈静舟心下感激,便拜了下去,岂料他夜夜和那教主有床笫之事,身体虚弱。这么一拜之下,登时站立不稳,向前倒去,幸好那人及时相扶,才不至倒下。 沈静舟被那人一把抱住,闻着那人身上的气息,心中却有特异之感,只觉得有什么地方极为奇怪,又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人将他扶稳,温言说道︰「你一个人在这里散散心也好。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沈静舟心下不由又是怅然若失,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般来去匆匆,飘忽无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一荡,只觉得今生有幸见到这样风采的人,实在是幸运之极。那特异之感,霎时也忘得干干净净。 第三章 雪衣教大堂之内,教众济济一堂,寂然无声。教主戴着面具,高高在上的坐在那里。 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拜伏在地,说道︰「启禀教主,武林盟主欧阳啸,已率江南各大帮会,宣称永远效忠教主。」说完抬起头来,脸上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如果沈静舟能够见到这张脸,他一定很吃惊。 那教主说道︰「凌风,你辛苦了。」 那少年仍是拜伏在地,说道︰「教主英明。属下也不曾想到这帮武林中人,如此不堪一击。」 那教主说道︰「数位堂主中,天风堂堂主武功最高,堂中兄弟,也是个个有勇有谋,凌风,你不必过谦。你此次如此辛苦,是否需要好好的休息一阵?」 凌风说道︰「属下向来闲不得。望教主仍有吩咐。」 那教主沉吟道︰「也好,香竹山下,有一个自称河神的人在作怪,你应该知道怎么办。」 凌风说道︰「属下遵命。立刻就走。」随即又是一叩首,这才起身去了。 那教主说道︰「天雷堂堂主陈惊雷听命。」 一个高大的男子越众而出,拜伏在地,说道︰「属下在。」 那教主说道︰「你前去告知武林盟主,要他三日之后,率各位帮主门主,在凤坪迎接本座。」 陈惊雷说道︰「属下遵命。」 *** 这日凤坪之上,数千人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透。人人都觉手脚发抖。 这些昔日武林中威风凛凛的人物,却因为一个月之前,亲眼见识了传说中的雪衣教众,武功之高,手段之狠,至今心有余悸,一场大战,武林盟主欧阳啸眼见伤亡惨重,而魔教之人却无甚损伤,不得已率江南各大帮会帮主门主俯首称臣。 只是雪衣教虽然在传闻中无比可怖,却是从没有人见过教主,想象之中,不知是怎样凶神恶煞的人物,定然是不折不扣的大魔头。此时却要跪在这里迎接,都是不由自主的手脚发抖。 忽听银铃之声细碎,远远的来了一长列身穿白衣之人。前面是一顶八抬大轿。那群白衣人渐渐走近,终于停下。轿中之人冷冷说道︰「今日本教一统江湖,自当让你们见识我的真面目。」只见帘子一动,一个身形颀长的人已站在数千人之前,脸上戴着一个极其狰狞的面具,山风吹来,他衣服簌簌飘动。 只见他右手一起,已将面具除下,人人心中都不由得心生特异之感。数千人之中,倒有一大半呆住了。 只见那教主年纪极轻,约莫二十二三岁,面色苍白,身周却似有霞光轻拢,简直不似尘世之人。眉目之间,更有淡雅清韵,见之忘俗。 众人心底都不约而同想到︰「想不到这个大魔头,却是如此俊美。」很多本来满面怒容的人,此刻都是张大了嘴合不拢来。过了一阵,这才拜倒在地。 陈惊雷大声说道︰「今日教主在此,欧阳盟主,以及众位帮主门主,你们若生二心,定当受灭门之罚。」数千人听到天雷堂主如此说,心中恐惧之极,齐声说道︰「属下不敢。」 那教主道︰「回去罢。」众人听这教主讲话,并不如何豪气干云,反觉语声清柔,只是却有一种莫名寒意,让人心底不由自主的心生恐惧。数千人都好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眼看着那金铃之声细碎作响,雪衣教一众人等,已经飘然远去。 *** 香竹山地处偏僻,远离中原,接近蜀地,山下缓缓的流过一条大江,两岸住了很多人,多是打鱼为生。这一天这些人却都没有打鱼,都聚在江边,但如果说是看热闹,表情又未免过于凝重。 河水缓缓流过,水面一片平静,只是两岸围观的人,神情都是越来越紧张。 忽听巨大的水声从江面下传来,平静的水面,忽然起了一个又一个极大的漩涡,接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如蛟龙出海,一飞沖天,稳稳的落在了江中一个小丘上。 他哈哈一笑,对着两岸围观的人说道︰「我河神今天来啦,下个月今日,你们要献上一名女子。这次我要的是陈三水家的女儿陈阿秀,还有二十头猪,二十头羊,二十头牛,五百尾鱼。先杀了腌制好,到时若是有一点点腐臭味,你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围观人中有人喟然长嘆,也有人已经愁眉深锁,更有些妇人小孩哭了起来。 那河神看着众人,只见那些人都一个个吓得发抖,不由的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得意,忽地身形一沉,没入水中不见。岸上的人,这才哭天抢地了起来。一个老头大叫一声︰「天哪。」随即晕了过去,原来那人正是陈家女儿的父亲。他听那河神放出话来,看上了自己的女儿,当时便吓得傻了,此刻才回过神来,捶胸顿足的大哭。旁边人知道他是鳏夫,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女儿身上又是有病,格外爱惜,此刻却遭飞来横祸。围观的人都是极为同情,有些自家女儿已经献出去了的更是陪着他哭。 岸边一座小屋,正是陈家父女的住所,陈老伯被人搀扶了回来,正在那里大哭。他女儿年纪约莫十七八岁,头发微黄,看上去就像十来岁的小女孩,此时却反倒出言安慰。无奈老父怎么也受不了这个刺激,几次哭得几欲晕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陈老伯哭得没一点力气,终于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阿秀走出门来,坐在门前小溪的岸边,这才怔怔的留下泪来,哭了一阵,偶然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木墩上坐了一位少年,他年纪很轻,看上去不到二十岁,光着脚在水里踢着,打起了水漂。 阿秀望着那少年,心里却是颇为奇怪,这方圆的人自己都是很熟悉,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年,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忽见他也看着自己,心里一跳,低下了头。 谁知那少年却说道︰「你是阿秀吗?」阿秀轻轻点了下头,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少年忽然说道︰「姑娘不用担心,下个月今日,那河神来时你不用怕。一切有我。」 阿秀虽然不明白这少年的来历,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是一热,说道︰「谢谢这位大哥。」她本来容貌不是很美,此时脸上还带着几颗泪珠,小小的脸上却又满是喜意,却也有几分动人之致。 那少年哈哈一笑,说道︰「不必客气。下个月河边相见。这一月之中,如果有什么人找姑娘的麻烦,你就去兴和客栈找我。」说完穿好了鞋,起身离去。 阿秀回去和父亲一说,称老伯虽也觉得怪异,却总是有了一线希望,宽慰了许多。 到了下个月这一天,两岸又围了许多人,一个个面色凄惨,陈老伯事到临头心中害怕,又开始号啕大哭,阿秀虽勉强镇定,却也不由得手脚发抖,向人群望去,一眼扫过,却不见那少年的身影,心下一阵失望。 忽听人群一阵喧哗,水声响处,一只大船敲锣打鼓游了过来,原来这河神每逢单月十日,都会独自前来,令两岸渔民齐聚,说出自己的种种苛刻要求,待到双月十日,便领着众喽前来,声势颇为壮观。 锣鼓声渐渐停了下来,河神站在船头,身披金甲,威风凛凛,忽地仰天打了个哈哈,这声音传到这些渔民耳中,不知为何极是刺耳,不少人站立不稳,有些小孩登时晕了过去。 大船渐渐靠岸,一小喽大声喊道︰「请陈阿秀上船祭奠河神。」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开始流泪。陈老伯和阿秀也是抱头痛哭。 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既有装神弄鬼的河神,就有收妖的西门豹。」这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字字分明,传入所有人的耳中。却又不似那河神的声音刺耳。所有人都是心神一震。 那河神大声怒喝︰「你是什么人?」 忽见水面之上掠过一个人影,跟着一块一块的木板打在了水面上,不多不少,一共十块。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正稳稳的站在一块木板上。 阿秀见到那少年,一声轻呼︰「你来了!」满面欣喜,回头对陈老伯说︰「爹,就是他!」陈老伯本来还在大哭,此时也不由得面露喜色。 那河神仰天长笑了几声,说道︰「哪里来的小子,吹得什么法螺!」那少年仍是微笑道︰「你妄称河神,只怕今天这滔滔江水,就是你葬身之处。」 那河神一翻双眼,说道︰「小子,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说完纵身一跃,也稳稳的踏在了一块木板之上。 那少年拔出长剑,微笑道︰「请!」那河神更不多话,再看时,手中已多了一对日月钩。 两人站在木板之上,那河神满脸杀气,少年却始终微笑,那河神忽地咆哮一声,蹂身而近,双钩也是舞的密不透风,舞动时隐隐有尖锐之极的风声,显然这河神内外双修,功力极强。 那少年忽然长剑和那河神钩剑相交,剑比钩本来轻灵的多,如此硬踫硬的打法,无异于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谁知那河神面色一变,退后了两步,那少年长剑在木板上轻轻一点,借着这一点之力,沖天而起,有如纸鸢般越飞越高,轻飘飘的便似毫无着力之处一般。所有的人都是目眩神迷,抬起了头观望。那河神也不由得抬头仰望,正在此时,那少年忽地俯沖而下,飘忽的纸鸢变做了老鹰,长剑指出,直取那河神脑门。 那河神面色一变,总算他反应迅速,水性又是极佳,就在众人一霎眼的时候,那河神已然沉入了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少年冷笑一声,长剑在水面一划,忽然那平静的水面起了变化,有如炸雷一般,激起极高的浪花,伴着呼啸之声,极是骇人。 那少年右手舞动,长剑在水面便四处划过,每到一处,都是大浪伴着呼啸之声,这些渔民虽说长年与水为伴,却并非海边渔夫,从未见过海浪气势,此时这浪花却掀得有如海浪一般,这些渔民都是脸上变色。 饼不多时,水面上忽然有鲜血晕开,渐渐的这血迹越来越大,那少年双眉一轩,猛地身形一挫,沉入水下,再起来时,手上已多了一人。 众人看时,正是那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河神,此时他早已气势全无,眼神中却是阴阴的恨意。嘶哑着声音问道︰「你为何要与我作对?」 那少年冷笑道︰「雪衣教教主要杀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有一死。」那河神听到他这么说,眼中忽然露出极其恐惧的神色,呼吸越来越急促,忽地双目一翻,倒地不起,这少年一探鼻息,那河神原来已经吓死了。 一时之间,船上岸上,喧哗大作,乱成一团。 这少年本想一走了之,无奈阿秀父女和那些渔民,都是一拜再拜,这少年不由得苦笑,陈老伯苦苦求这少年去他家坐坐,这少年一寻思,忽地想到一事,便答应了下来。 避开了众人,这少年随着阿秀父女到了家中,阿秀父女又要下拜,少年连忙扶住,说道︰「老伯,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你说件事,那河神喽众多,说不定就会来寻你的仇,这里是五十两黄金,你且拿去,搬到别地去住。」说罢强要陈老伯收下。 陈老伯流泪说道︰「大侠救了我女儿的命,我真是不知道怎样谢谢你。大侠尊姓大名?」那少年笑道︰「我叫俞凌风。」知道这父女不认得字,便也不再多解释是哪几个字。陈老伯说道︰「大侠年纪也不大,又这么厉害,河神都被你吓死了,大侠不如就在此定居吧。」 俞凌风笑道︰「我到处走,都习惯了,哪里也住不下来。」 阿秀双目含泪,说道︰「大侠救我一命,很是感激,只是大侠有所不知,我本来也是命不长久……」 俞凌风听她这么说,吃了一惊,说道︰「这话怎么说?」 陈老伯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我这孩子自小得了一种怪病,大夫说她活不过十六岁,还只有一个多月就快到了……」 俞凌风强笑道︰「哪有这样的事,大夫胡说八道。」 阿秀含泪微笑道︰「我是听天由命了,本来还指望和爹爹安安静静的过这段日子,偏又遇上河神,多亏了大侠相救。不然……」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俞凌风只听得呆住了。 阿秀又说道︰「我是个不懂事的船家女子,求大侠再帮我一个忙。」 俞凌风柔声道︰「姑娘想要什么,尽避说,只要我办的到的,一定去办到。」 阿秀红着脸说道︰「我从小生在这个渔村,哪里都没有去过,我只想认了大侠作大哥,带我去外面看看,不要多久,真的!就算一个月之后,我还活着,我也会自己走,去和爹住在一起,不会缠着大侠了!」 俞凌风一阵心酸,说道︰「有你这个妹子,我也是求之不得,大哥答应你。」阿秀心中感激,拉着父亲一起又拜了下去。 俞凌风从来就是独来独往惯了,此时带了个女子,难免有些不自在,只是他为人光明磊落,又规矩庄重,阿秀却是天真可爱,和一个十来岁小女孩没两样,不多久两人便相处得真如亲兄妹一般了。 两人在客栈之中住宿,平日两人都是分房而睡,临睡之前,阿秀总在俞凌风房中和他说笑一阵。 这晚阿秀本来说的高高兴兴的,忽然看了眼俞凌风,脸上欢喜的笑容慢慢变成了黯然之色,低声说道︰「大哥,我活在这世上的日子,是不多了。我真想知道,你平时是怎样过的,你喜欢过谁。」说完脸上晕红。 俞凌风见她面色憔悴,心中一酸,温言说道︰「早些休息,大哥以后和你说。」 阿秀凄然摇头,说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就起不来了。我这条命是大哥的,我一直跟在阿爹身边,外面的世界看都没看过,现在好了,我看了,我……真的谢谢大哥。」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么话,又是微微喘气。 俞凌风看着阿秀,眼神中满是怜惜,心知她身体虚弱,的确是命不长久,自己活了二十年,一直孤身一人,却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认了这么一个妹子,内心深处,着实是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只可惜这么一个妹子,认识不久,又要与她永别,想起人生无常,生死天定,眼楮也是湿了。 再看阿秀时,见她正痴痴望着自己,心里一动,说道︰「阿秀想听我说我的事,可我是个常和别人打架的人,讲出来的事,只怕你不喜欢听。」 阿秀急急的说道︰「喜欢的,大哥我真的想听。大哥,你武功这么好,是不是没有人比你厉害?」 俞凌风缓缓摇头,说道︰「这世上比我武功好的人,真不知道有多少。有一位我认识的少年公子,是我一生中见过武功最好的人。真的不可想象……」说完怔怔出神。 阿秀笑道︰「大哥你太自谦了。这位少年公子,是你的朋友吗?」 俞凌风微一犹豫,说道︰「我是他的属下。」 阿秀略一沉思,说道︰「大哥,那天在那江边,你说,雪衣教教主要杀的人,就只有一死。那个少年公子就是他么?」 俞凌风吃了一惊,随即笑了起来,说道︰「阿秀真是聪明。」 阿秀笑道︰「大哥,你不要夸我,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俞凌风身体微微一震,说道︰「他武功很好,对人说话的时候,从不疾言厉色,可是他说出的每句话,他的属下却不敢违抗。」 阿秀笑道︰「大哥,我要是你,我只怕会吓得要命,这个人他长什么样子呢?」 俞凌风脸上忽然有了古怪的神色,说道︰「他长年戴着面具。」 阿秀点头道︰「大哥,我明白了,一定是这个人奇丑无比,很怕别人见到他的样子。」 俞凌风微微一笑,说道︰「不是的。这只是历代教主的规矩,可是我却看过他不带面具的样子。不过那是他和我都很小的时候了。而且见得并不多。后来我长大了,便很少见到他不带面具。可是我记得有一天,我在教里没有出门,心里实在发闷,便想去找我朋友说话,我经过一个小亭子的时候,却发现他远远的靠在一颗花树上,他还对我说,外面的景色实在是很好,他真的不想坐在房中想枯燥的事情。当时那树上的一些花落了下来,落在他衣服上。他便随手拈了一朵拿在手上,笑了一笑。阿秀,你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感觉吗?我只觉得这个不带面具的教主,比戴着面具的他,更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跪拜下去。」 阿秀听得悠然神往,说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真想见一见。」 俞凌风微笑道︰「你见到他,恐怕你连话都说不出了。」 阿秀也是微笑,轻轻摇头,心道︰「能让我一见倾心的人已经见过了。再也不会对别的人动心了。」念及一事,便红着脸问道︰「那这么美的人,应该身边也有不少的美女吧?」 俞凌风摇头笑道︰「这下你可想错啦。我们这些属下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一个人有亲密之举。雪衣教教主是不能和女子在一起的,这也是世代相传的规矩。他很冷漠,从不踫别人一下。不过……」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阿秀脸上晕红,这些事情自己自然是不便细问。 俞凌风说道︰「这里面要说到我另一个朋友的故事了,可是这个朋友是我把他当朋友,他却很恨我。」 阿秀奇道︰「大哥这么好的人,你的朋友会恨你?」 俞凌风凄然苦笑,说道︰「说来话长。他是个不会丝毫武功的人,纯真善良,本来过着安宁之极的日子,可就是因为我的无心之言,让教主对我那个朋友……」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阿秀见他难过,说道︰「大哥,这些不高兴的事情,咱们就不说他了。你的朋友也终究会想通的。」 俞凌风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阿秀又道︰「大哥,我真的希望你以后能有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和你在一起。」她这句话是鼓足了勇气说出口,只觉得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 俞凌风看着阿秀,微笑说道︰「我有了这么好的妹子,也不要妻子了,你大哥这一生不会娶妻的。」 阿秀开始听他说「这么好的妹子」,忍不住心下欢喜,听得他说「这一辈子都不会娶妻」,吃了一惊,问道︰「为什么?」 俞凌风说道︰「我这一生,就是为了做教主吩咐的事。他要我去杀人,我便去杀人,他要我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阿秀听到这里,怔怔的看着俞凌风的脸,却见他正温柔的看着外面的夜空,这样温柔的眼神,自己从没见过,心里一酸,低声道︰「大哥,我明白了。」 俞凌风回过头来,说道︰「你明白什么?」 阿秀仍是低声说道︰「我困啦,大哥,想去休息了。」 俞凌风走到她身边,说道︰「大哥抱你过去。」阿秀微感羞涩,仍是点了点头。 次晨醒来,俞凌风走到阿秀房中,轻声说道︰「阿秀,起来了。」说完这句话,忽然呆住,慢慢的坐在阿秀床边,握住她已然僵硬的手,泪水缓缓的流了下来。 第四章 沈静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 他被人点了昏睡穴,一直昏昏沉沉,后来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家中床上了。 沈静舟看到父母,悲喜交集,说起别后情形,只说结识了一个古怪的朋友,请自己去玩了数月,自己和那教主的事自然略过不提。沈老爷夫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说那天清书在沈园外看到一顶轿子,四周没有一个人,便大着胆子掀开轿帘,却没想到是少爷。喜的话都说不清楚,赶紧告知了老爷夫人,沈老爷夫妇自然是喜出望外。 沈静舟回家以后,每天只在书房看书,和父母相处时还要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一个人在房中,却是时不时的痛哭失声。想起自己受过的屈辱,总是难受不已。常常暗自咬牙,有朝一日再见到那个什么教主,就算把命丢了,也不就此罢休。 这天傍晚,正一个人看书,忽然听到一下细微之声,起身一看,却是什么都没看见。再回到桌前时,发觉桌上多了一个小小信函,他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写道︰「云燕湖边,垂柳扁舟,青梅煮酒,聊以消愁。」那字体很是熟悉,却不知在哪里见过。再看署名时,微觉奇怪,只见那数行小字,遒劲之中,不失温雅,写了「曲天虹」三个字。 他微一犹豫,转念一想,若是对自己不安好心,那么也不必这样麻烦,自己不会丝毫武功不说,经过了上次之事,他也算知道自己家中武师在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形同虚设,若是真有祸事,躲在家中只怕反而要连累家人,主意已定,折好这封信,叫了一个僕从过来,告诉他自己想一个人出去走走,立时便回。又吩咐不必告知老爷夫人。 那云燕湖和沈园相距不远,走路不多久就到了。沈静舟立在湖畔,只见四下无人,他也不知那曲天虹是谁,便立在岸边等候。听见隔江吹笛之声,心中不由得微有凄凉之感,抬眼看时,只见远远的一只画舫向自己游了过来。这湖中画舫甚多,沈静舟开始也没有留意,这时见到这只最精美雅致的游了过来,船头挂着两盏淡绿纱灯,心里想︰「这人倒也有意思。」 那画舫靠在岸边,一个小童子走了下来;将他牵了上去。随即退了下去。沈静舟四下一看,只见桌上茶水细点,样样精致,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忽见帘子一动,一个身形颀长的人走了出来。那人身穿淡紫衣服,微笑时神光离合,双目有如古潭静水,莹润澄澈,正笑吟吟的看着沈静舟。此人正是沈静舟在后园遇见的那年轻公子。模样一点没有变,只是身穿华服,光彩照人,却比他素衣之时更加令人不敢直视。 沈静舟一看之下,又惊又喜,站了起来,说道︰「原来是你!」 却听那人微笑道︰「沈公子,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见了我的信就不会来了。」 沈静舟微微一怔,说道︰「那怎么会,接到你的信,已是意外之喜。我平常深居简出,朋友并不多。」见那人望着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红,说道︰「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今天总算知道了。」 那人微笑道︰「是啊,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你却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实在是不公平。」 沈静舟说道︰「你从前总是来去匆匆,今天怎么有兴致出来游玩?」 曲天虹笑道︰「再怎么行色匆匆,来看看朋友还是可以的。」 沈静舟听他言下之意,是说自己是他朋友,心里更是高兴。 曲天虹请他坐了,亲手给他沏茶,说道︰「这是上好的碧螺春,用的水是千年石乳,沈公子家中碧螺春易得,这水却是颇为难求。」沈静舟见他如此周到,想起他以前清冷的模样,觉得简直是判若两人。 曲天虹说道︰「沈公子,我此次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沈静舟说道︰「请说。」 曲天虹说道︰「其实在那雪衣宫中……」 一语未毕,沈静舟将头转了过去,说道︰「请恕我无礼,这三个字,我此生再也不愿意听见。请你不要说这么令人不快之事。」 曲天虹怔了一怔,说道︰「好。我不说便是。」沈静舟这才转回了头,曲天虹一眼看见他眼中泪水盈眶,苍白的脸上忽然涌上一片潮红。沈静舟悄悄的擦了一下眼楮,也没看见曲天虹脸色变化。 曲天虹待沈静舟平静下来,对他说道︰「我知道你不会武功,可是江湖人心险恶,你又全无防人之心,我特地来送一样东西给你。」说完拿出一个小小木盒,说道︰「你打开看看。」沈静舟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满满一盒淡黄粉末,香气清淡。便合上盒子,有些不明所以。 曲天虹说道︰「这种粉末是种奇香,你将它带在身上,踫到什么危急之事,将它放在掌心,双手慢慢搓动,这香气能飘得极远,自会有人来救你。」 沈静舟心中十分感激,说道︰「多谢。真是神通广大。」 曲天虹微笑道︰「你说我不会武功,要我说话做事小心些,我便只好请我朋友出头了。」沈静舟见他还记得自己说的话,也是忍不住微笑。 沈静舟看了一眼曲天虹,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沈静舟很少仔细看他的眼楮,此时一见之下,只觉得令人心旌摇荡,不敢再看,心想这人实在是奇怪,明明是个男子,却能让同是男子的自己心神大乱,这么一想,脸上已开始发热,说道︰「我要回去了。」他一时慌张,沖口而出,连礼数都没顾得上 曲天虹犹豫了一下,说道︰「船上有卧房,可否在这里过夜?」 沈静舟脸上一红,说道︰「家父会担心我彻夜不归。」 曲天虹笑道︰「令尊如此放心不下,看来是独子了,那我送你回去。」 沈静舟摇头说道︰「不必了,这里很近。」他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前见这位公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时候很是失望,现在见他对自己很是温柔周到,反而心中慌乱,只想躲得越远越好,曲天虹见他意思很是坚决,便也只好答应。吩咐让船靠岸。 沈静舟下了船,曲天虹跟着走了下去,忽然轻轻拉住了沈静舟的手,说道︰「如果我再来找你,你可会回绝不见?」 沈静舟身上微微一颤,回过头来,说道︰「自然不会。」 曲天虹放开了他的手,说道︰「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沈静舟心下隐隐觉得他说话有些奇怪,又不好多问,便和他告辞,转身走了。 沈静舟回到家中,想起和曲天虹的会面,仍是不由自主的微笑。 看了一阵书,却是不知所云,睡下之后,他脑海之中,却仍是在一遍遍回想先前两人的言谈,想着想着,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记得曲天虹说,要告诉他一件事,还只说了雪衣宫三个字,当时自己就一时沖动,让他没有再说下去,此时回想起来,心里却极是难受,他和教主同床之事被他引为奇耻大辱,而偏偏曲天虹又知晓这件事,实在是让他无地自容,换作是别的人知道,沈静舟还不会如此难堪。 这么一想,心中越来越难受,眼楮睁得大大的看着外面,只见外面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隔江倚红楼有人正在吹笛,那笛声吹得甚是幽怨,吹笛子的女子看来是高手,笛声清越,远远的传过来,依然是句句分明,在夜雨中听来,更是撩人心魂。沈静舟听了一阵,心想︰「这些娼家女子,人前强为欢笑,背地里却是暗自泪垂,不然也吹不出这么幽怨的曲子,也说的是命薄如纸了。」 他虽不曾在这些花街柳巷中留连,却也绝非不知世事,想起那些女子的苦楚,嘆了口气。 他这么一嘆气,脑中思绪混乱,又想回了自己身上,想到自己是一个男子,却被另一个男子侮辱,实在是对任何人都说不出口的难堪之事。比起这些卖笑女子来,也差不了多少。而且自己还是被抓到什么雪衣宫中被教主强暴,这其中的侮辱,却比娼家女子接客时的侮辱更大,一念及此,沈静舟心中怒火开始翻腾,再也无法忍受,忽然坐了起来,叫了声︰「清书!」 那小童子清书睡在隔壁,听到少爷叫自己,赶紧起床走了过来,见少爷眼楮都是红的,衣服也随便披着,吓了一跳,说道︰「公子你怎么了?」 沈静舟也不看他,说道︰「你帮我拿酒过来。」 清书更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公子你明明不会喝酒,还说最讨厌看人喝得醉醺醺的。怎么也……」 沈静舟说道︰「不要多问了,快点去。」 清书没有办法,只得去拿了一瓶酒过来,走到房门之前,想了一想,又悄悄的走了回去,将酒倒了一半,兑了半瓶水进去,这才进房给沈静舟斟酒。 沈静舟说道︰「你下去休息吧。」清书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下去。 沈静舟以前从未喝过酒,但读的那些诗文却总说酒是消愁之物,他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家宴,很多人喝得醉醺醺的,最后一个个发了疯似的大吼大叫,当时自己吓得要命,不知道酒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便一直没有学会喝酒,此时回想起来,觉得那些人的模样虽然癫狂,却是快活的很,想必酒也真的令人忘记一切的美妙东西。 这么一想,他便打开了酒瓶,一股酒气出来,他眼楮霎时疼得眨了两眨,心下一横,索性倒了满满一杯,一仰脖子喝了下去,辛辣的酒呛得他咳嗽起来,赶紧拼命忍住,免得清书又过来嗦。他抱着自暴自弃的念头,喝了一杯又是一杯,喝到最后,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晕晕乎乎的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只见眼前一个人影,正往自己口中灌着什么,他努力之下,终于看清那人原来是清书。 清书见他醒了,说道︰「公子你醒了?你可真喝得不少,还好我及时过来,老爷没有发现,要不然你我都……」 沈静舟欲待说话,只是宿醉之下,头痛愈裂,什么都说不出来,清书说道︰「我已经喂了三杯浓茶了,公子再歇息一下,应该可以醒酒了。」沈静舟本想起来,却是一丝力气都没有,只得任由清书给自己盖好被子躺下。 睡了两个多时辰,沈静舟终于醒转,只见外面天色已是大亮,清书仍在房中,正一手支头,有气无力的看着自己,眼楮下两个黑眼圈,想必是一晚没睡,心下不由的颇为愧疚,清书是沈静舟小时候老爷买了来服侍他的,两人名为主僕,实际上却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玩伴,沈静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昨晚自己做的事,只怕是要将清书吓住了。 清书见他醒来,赶紧走了过来,伺候他盥洗,沈静舟说道︰「你先去睡吧。我自己来。」 清书说道︰「公子还是放过我吧,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老爷不把我打死才怪。」 沈静舟在他背上轻轻拍打了一下,说道︰「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己想想,你从小到大,挨过一次打没有?」 清书愁眉苦脸的说道︰「话不可说的太满,说不定下次就要挨打了。」 沈静舟懒得再去理他。自顾自的洗漱。 清书见少爷虽说在和自己说笑,眉宇之间却仍有黯然之色,忍不住问道︰「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静舟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清书说道︰「公子,你对我这么好,我也从来不在你面前隐瞒什么,我就说两句实话,你上次出去那么久不回来,老爷夫人担心得很,你回来以后,又只说是和结交的朋友出去玩,其余的什么也不说,连我都……」 沈静舟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中稍稍有些不以为然之色,知道他是心怀不满,只得说道︰「我本来就要继承家业,结交几个朋友,自己去外面行走行走有什么要紧?老爷一边说要我自去结识朋友,学会独当一面,一边却又抓着我不放,连我一晚不归都要严加苛责,上次要不是看在我自己吃了些苦头,像个死人一般放在轿子里被人抬回来的分上,只怕也早就将我狠狠教训一顿了。」 清书听他这么说,脸色这才和缓了过来。 沈静舟说道︰「我做事不必你说,自会有分寸,我生下来时,算命的先生替我算了一卦,说我不但命好,而且长命,所以你们也不必担心我。方才我和你说的话,我自会再去和老爷明说,要是我下次又不见了,你就多多宽慰他,不会有事的。」 清书愣愣的听着,点了点头,过了一阵回过神来,脸色变了,说道︰「公子你还要再来个不辞而别?」 沈静舟说道︰「你从前服侍我,连门都出的不多,知道个什么?外面多的是奇人异士,言行举止极是怪诞,说给你听你也是不懂,不辞而别,也是江湖规矩的一种。」 清书一脸茫然之色,沈静舟笑道︰「你果然不懂了,武林中的好汉都是洒脱不羁之人,离别之时若是哭哭啼啼的说半天,就不是豪迈气度了。」 清书只听得睁大了眼楮,说道︰「真是了不得,听都没有听说过。公子你是不是已经闯荡过江湖了?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原来沈静舟十六岁时,听那些武师说话,说起那些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事情,听得热血沸腾,私底下曾和清书说起,只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骑着马在江湖上闯荡一番,清书虽说颇为犹豫,心底里却也想去外面走走,两人一时沖动,和老爷说起,却被大骂了一顿。 沈老爷子怒气沖沖对沈静舟说道︰「你给我说,是哪个教唆的你?你丝毫武功都不会,还想着闯荡江湖,真是不务正业,你给我好好念书,学着打理家事!」沈静舟被他骂得头都不敢抬,沈老爷见他样子可怜兮兮,便放缓了口气,说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只怕你有什么闪失,你又不肯学武,哪里有本事去行侠仗义?将来你继承了家业,好好的打点,见有那些老幼妇孺,多多周济,也是行善的一种。」沈静舟听父亲这样讲,再也无话可说,垂头丧气的退了下来。和清书相对嘆气了三天。 此时清书听沈静舟说他已经闯荡过江湖,羡慕不已,只怪他不把自己带去,沈静舟笑道︰「我也是因缘凑巧,认识了几个江湖上的朋友。」 清书说道︰「原来公子还结交了不少奇人异士?那你是不是连武功都会了?」 沈静舟瞪了他一眼,怒气沖沖的说道︰「要是我会武功,又怎么会像个死人一般的被抬回来!我和我的朋友都中了暗算,所以才这么惨。闯荡江湖,艰辛无比,稍一不慎,就会把自己的小命都给丢了。我也是照顾你,才让自己先去投石问路的。」 见清书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便说道︰「好了好了,下次带你去,你先回房休息,养好精神,不然的话,老爷见到你这么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又要心下怀疑了。」一边说,一边把清书推了出去。 他和清书胡扯了这么半天,心情本来已是渐渐的好了起来,可是清书回房休息,房中又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眉头又慢慢的皱了起来。 第五章 清书那天虽然见少爷说说笑笑很是高兴,但少爷喝酒的事情自己总是记着,而且见他常常不由自主的愁眉深锁,心里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心事,见没法问出来,也就不再去问他,只暗暗的想了些主意,希望可以令少爷心情渐渐平复。 这一天沈静舟和清书两人在后院空旷之处放风筝,眼见那风筝越飞越高,都是满脸欢笑,两人一手拿一个风筝,到了后来就在那里比谁的更高,后院之中,笑声不绝。 沈静舟忽地啊了一声,说了声「不好」,原来那风筝缠在一起,绞了一阵,两人齐齐收线,清书却收的急了些,那风筝便断了线,在半空之中忽悠悠的远去了。 沈静舟说道︰「我出去找。」 清书急道︰「天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放风筝就是放晦气,巴不得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公子你再去买一个就是了。」 沈静舟说道︰「这风筝都陪我好几年了,舍不得。」说完走了出去,清书赶紧去追。 从后院门中出来,却不见了少爷的踪影,心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追了半个多时辰,却见几条岔路,再前行的话就是云雁山了,清书没有一点办法,只得大哭着回来。 沈静舟当时从门中走了出去,只走的几步,却觉得身后一股力道一拉,自己已被一个人抓住,扯到了一边,他眼睁睁的看着清书追了出去,正打算大喊,却被那人捂住了嘴巴。苦苦挣扎,却是分毫用处也没有。 那人带着沈静舟,上了一条小船。沈静舟坐在船中,只见那小船甚是骯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身上被绑了几根麻绳,挣脱不得。再看眼前那个人,神情粗豪,满脸洛腮胡子,衣服也是脏兮兮的,更加是大皱眉头。那人忽然扬起手,在沈静舟的脸上打了一耳光,说道︰「看什么看!有你的苦头吃!」 他虽没有用上全力,但还是在沈静舟白皙清瘦的脸上留下了五个指印,沈静舟几曾受过这种凌辱,双目中如要喷出火来,毫不畏惧的看着那人。自从经过雪衣宫之事,沈静舟对这些作威作福肆意凌辱他的人已是愤恨之极,上次他是无法反抗,又是第一次离开家中,万事都懵懵懂懂,现在无论如何,已不比往日。 那人扬起了手,本打算再打他一巴掌,见沈静舟脸上已然肿起,想起自己来时的目的,便把手收了回去,讥笑道︰「想不到堂堂沈家的公子,却连一点武功都不会。」 沈静舟冷笑道︰「总比有些人学了武功,却专作坏事的为好。」 那人听他这么说,大怒之下,又是一耳光打了过去,口中骂道︰「他妈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你以为你家里有几个臭钱,长了一张小白脸,大爷就会对你格外客气?要大爷我温柔,只有对窑子里的姑娘!」 沈静舟吐了一口血水出来,勉强转过头去,在自己身上擦了一擦,心中厌恶到了极点,那人也是怒视着沈静舟,两人都没再说话。 那小船行的极快,过了三四个时辰,水面渐渐空阔,远处不知是什么地方,停了几十艘大船,船上还有五彩大旗一字排开,小船渐渐靠近,沈静舟知道叫喊无用,便打量了眼四周,暗暗的将此地地形记在心里。小船靠近了大船,大船之上,登时有桥放了下来,沈静舟站了起来,向那桥上走去,小船上的那人举止粗鲁,将他推推搡搡,沈静舟说道︰「我自己会走。」说完快步前行,那人见沈静舟咬牙走得飞快,便也不再推他,两人来到大船上,进了船舱,只见一个相貌丑陋的汉子坐在虎皮椅子当中,左眼是瞎的,右手上戴了一个巨大的金环。 沈静舟站在那里,心中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被捉进雪衣宫中之事,心中苦笑,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打量一下四周,只见整个船舱都是脏兮兮的,处处显得粗糙不堪,还有很大的一股鱼腥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此时回想起雪衣宫中香气氤蕴,教众训练有素,气势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更何况那里景色清幽,恍如世外桃源一般,虽不至于怀念,但此时站在这种地方,心里却是更加难受。 那人翻了翻眼楮,说道︰「你就是沈家的沈静舟?」 沈静舟说道︰「有什么用意,不妨直说。」 那人说道︰「谅你小子也不认识我,我是青沙帮帮主鬼脸青。」 沈静舟冷笑了一声,说道︰「怎么会不认识你,你们在江南一带,也算的是一个黑帮了。」他其实并不熟悉,只是隐约听见家中武师说起那么一两次,比之雪衣教的鼎鼎大名,神秘可怖,差的远了,岂料鬼脸青自己没有什么气候,只是有百来个手下,管着数十条大船,是一个大的渔帮,根本不被那些江南帮会瞧在眼里,武林盟主欧阳啸年年开武林大会,他连压尾都算不上,只能偶而欺压那些没什么势力的小渔民罢了。 此时他听沈静舟这么一个足不出户的公子哥儿居然也对自己的大名知道的这么清楚,忍不住大笑了两声,沈静舟心下暗道︰「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越看越像个草包。」 表脸青又打了几个哈哈,说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来?」沈静舟摇了摇头。鬼脸青说道︰「前阵子弟兄们出海打鱼,折了三四条大船,我想了好久,没有法子,忽然想到沈家的公子。就是小子你了,哈哈。」沈静舟有些困惑不解,但也懒得开口。 那鬼脸青说道︰「沈家的银子堆的像山一样,拔根毛也比咱的大腿粗,只好委屈你小子在这里住上那么十来天。等你老爹送上三十万两银子再说。」 沈静舟听他说三十万两,吓了一跳,这笔数目可说是极为惊人,爹爹辛苦十年,也不定能赚这么多银子,想起爹的满头白发,心里一酸,打定了主意,要自己想法子逃走。本想用那身上的奇香粉末,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也不便去麻烦那位似乎不问俗事的公子,当下一咬牙,微笑道︰「三十万两银子有什么希奇,只是帮主的眼光也太短浅了。」 表脸青一怔,沈静舟笑道︰「以后我继承了家业,长年给帮主银子也不希奇。」 表脸青哈哈大笑,说道︰「小子聪明是不错,就是太没江湖阅历,还得磨练几年再说,远水救不得近火,你这样的假话,我可见得多了。」说完又是哈哈大笑,沈静舟偏过了头,心中极是愤怒。却又无计可施。 表脸青吩咐︰「把这小子关起来。」一个汉子走了过来,讲沈静舟推进船舱之中,沈静舟勉强坐在椅子上,说道︰「我丝毫不会水性,你把绳子解开了吧。」 那人说道︰「小子想逃走?你想的美!」沈静舟不再理他。一眼看见地面星星点点,全是鱼鳞,几欲呕吐。 这一天也没什么人再来找他,只有一个汉子守在门口,后来还是给他解开了绳子,只是那汉子寸步不离,眼楮灼灼,一直牢牢看着沈静舟。沈静舟根本没法逃得开去,只得暗暗叫苦。那饭菜也是难以下咽,一共四样菜,三样都是腥气极重的鱼做的,还有一盘青菜,沈静舟勉强拿筷子拨了一拨,只见那上面鱼鳞都没有刮干净,他吓了一跳,又抖开几片青菜叶子仔细查看,终于发现一只胖胖的虫子,心里又是一阵恶心,赶紧放下了筷子。 这般过了一天,沈静舟只觉得日月无光,原来他习惯天天沐浴,在雪衣宫中,小童子每日服侍他擦身洗浴,那水清亮干净,里面不知是放了什么药草,闻着很是舒泰,饭菜更是极为精细可口,他虽不是刻意挑剔,也从不说要吃什么,可要是哪一天他多夹了几筷哪样菜,第二天那样菜就会做的特别多,那些小童子虽不说话,却是温柔仔细,比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沈静舟脑海之中,浮想连翩,越想越觉可怕,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霉运,祸事一个接一个,一个比一个惨,而且永远不会有否极泰来的时候,这么一想,忍不住朝这船舱仔细看了一眼,心想︰「我今天还在这里抱怨船舱腥臭骯脏,可是这次还只是要银子,说不定下次落到什么人手里,要剥我的皮,喝我的血了。」一边想,一边坐了下来,他折腾了这么半天,劳累不堪,头昏昏的靠在了木板之上。 再醒来时,见天色已微明,耳中却听到隐隐的声音,似乎有人和那鬼脸青在说什么话,那鬼脸青声音很是特异,嗓门又很大,尽避已压低了声音,但是还是有一些隐约传进了沈静舟的耳朵,他似乎是在拒绝什么,努力争辩,后来却忽然声音低了下去。沈静舟心想︰「他们是在说和我有关的事情么?」这么一想,心中不由得颇为忐忑,又希望有什么奇迹出现,有人来救自己。 饼了一阵,脚步声来到关他的船舱之中,沈静舟的心跳加剧,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身穿华服,拇指上带着一个碧玉戒指。此人气质和青沙帮的人大异其趣,只是从模样上看来,也看不出是富商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人看了沈静舟一眼,脸上死板板的毫无表情,鬼脸青倒是一脸愤愤然,对沈静舟说道︰「有人来买你了,跟了他去吧。」 沈静舟心中颇是愤怒,暗想︰「难不成我是货物?可以任人买来买去?」 那人听了鬼脸青的话,也是毫不在意,走过来牵了沈静舟的手,说道︰「我家主人请你过去。」沈静舟也不知此去是福是祸,无奈之下,只得跟了他出去,想到能离开这骯脏之极的地方,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随着这人来到另一艘大船之上,船上并没有彩旗,漆得五彩缤纷,两人在船中相对而坐,那人脸上总是死板板的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之色,沈静舟心下惴惴,他面对青沙帮帮主时,虽是厌恶,却是丝毫不畏惧,此刻见了这种阴沉沉的人,反而心里七上八下。 这大船不比那些小渔船,船舱之中看不见外面,沈静舟只觉得大约是向东而去。行了一个多时辰,两人下了船,走到一座大宅子面前,那宅子依山而建,很是幽静,少有人行,那人拉着沈静舟,推开了院门,走到堂屋之中,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那里,相貌既不失威严气度,又像个归隐山林的读书人,正轻轻的往手中那盏茶吹气。 他一眼看见两人走了进来,脸上露出了微笑,说道︰「沈公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又寒暄了几句,请他坐了,僕从奉上茶来,沈静舟不知他是什么来路,也只得和他寒暄。 那人笑道︰「沈公子如此贵客,来到敝庄游玩,有什么要求,本人自当尽绵薄之力。」 沈静舟心想︰「明明是你把我从青沙帮买了过来,却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当下笑了一笑,并不说话。 那人也笑了一笑,说道︰「沈公子,实不相瞒,我从去年起,得了一种怪病,这病来得很急,唯有服食神药才可医治。沈公子却正是这有缘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说来真是为难万分……」 沈静舟心想︰「好了,开始说正题了。只是我可不会医术。莫非是要我家去给他买药?不过看这人和这大宅子的气派,也不是平常人家。」 那人说道︰「公子可否服食过淇玉山上的灵芝?」 沈静舟默不作声。那人说道︰「沈公子手腕之处有三个红点,一般人看不出来,不过在下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沈静舟冷笑道︰「你不如直说了吧。」 那人笑道︰「沈公子是聪明人,我想请沈公子在园中住上几天,每天请公子不吝送点血出来,和在我汤药之中,数日之后,就送公子回园中。公子如若答应,就是救了我一命了。」 沈静舟只听得瞠目结舌,心想︰「当真是跳出刀山就到了火海之中,我胡思乱想,看有没有人要剥我的皮喝我的血,果然言中,只是来得未免太快了些。」当下说道︰「要是我不答应,庄主又当如何?」 那人呵呵而笑,说道︰「沈公子难道没听过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句话?」 沈静舟笑道︰「我生平从不嗜酒。」 那人大笑了几声,挥了挥手,那一直肃立一旁不说话的三十来岁男子登时走过来,将沈静舟带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静舟被关在房中,算是遇上了叫他哭笑不得的奇事 每天一早,就会有一个大夫模样的人前来,将他手腕轻轻割开一处,接上半碗鲜血,又涂以药膏,第二天换一只手,依然是如此,沈静舟被折磨的苦不堪言,又无法反抗,只得心底暗暗发誓,自己已是再三被人欺凌,下次若是回到家中,无论如何都要去学武,家中武师虽说雪衣教中人对付不了,对付青沙帮那种地痞恶棍却是绰绰有余。多少也能防身,自己现在实在是和废人没什么区别。 服侍沈静舟的那个僕人倒是心地甚好,有时送饭进来,还会陪着沈静舟说一会话,这一天两人又在闲谈,那人忽然说道︰「沈公子被请到庄子里来,约莫有六七天了吧?」 沈静舟点了点头,说道︰「也不知庄主的病何时才能好。」 那人脸色略一犹豫,说道︰「生病这种事情,不是自己可以说了算的,我小时候不喜吃青菜,我娘就说,我病了,吃了青菜就好了,我那时信以为真,每天都吃,没想到吃吃还上瘾了,直到现在还是每天都要吃。」 沈静舟看了他一眼,那人赶紧说道︰「小的什么也没说。」一边说一边收拾了盘子出去了。 沈静舟想着他的话,只觉得背后一股冷气窜了上来,手开始不由自主的发抖。 房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那庄主显然是并不担心沈静舟逃走,平时对沈静舟也颇为客气,好菜好饭之外,每天都有人伺候沐浴包衣,沈静舟本来还并未多想,此时想来,不由得心底一阵发寒,心想︰「这分明是把我当药引了,对我客客气气是怕我自残身体,好菜好饭,是怕那血不够新鲜。」这么一想,登时觉得很是古怪,想笑又笑不出来。 无计可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只见淡淡的痕迹,却是当初在雪衣宫中被碎瓷割破的,想到雪衣宫,跟着想到了那位少年公子,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想︰「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要是知道我的奇遇,又不知会说些什么。」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那些奇香粉末,正待拿出来放在掌心,却又犹豫不决,始终觉得这样去麻烦别人,实在是不妥。想了半天,却依然想不出一种法子可以自己逃出去。 他把木盒拿在手上,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僕人说的话,冷汗直冒,不再犹豫,将粉末倒了一点在手上,缓缓搓动,只闻淡淡清香,飘了出来。 他本以为这香气会越来越大,谁知那淡淡香气若有若无,始终隐隐约约。他搓了小半个时辰,只见那香气在房中都是难以察觉,只好又倒了一些出来,仍是如先前一样搓动,过了三个时辰,却依然没有一点动静,心下不由得颇为失望,只是他却没丝毫怀疑那少年公子的承诺,只想他朋友多半是有事未能赶到,又或是自己方法不对,香气未能飘散出去。 眼见天色渐渐的黑了下去,房中却是依然没有一点动静。今天也不知为何,连送饭的人都不曾来,他只觉睡意袭来,慢慢的睡倒在了床上。 再醒来时,自己已到了一个金壁辉煌的房子中,既不是家中也不是沈园,自己躺在了床上,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隔壁说道︰「天风堂主请放心。」沈静舟觉得这个天什么堂主的名号有些耳熟,一时之间,却没能想起来。 又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只见自己床边坐了一个人,定楮一看,几乎不相信自己眼楮,又仔细看了两眼,这才相信自己不是做梦,不由极是惊喜,说道︰「俞公子!很久没有见到你……是不是你救了我?」他过于激动之下,登时语无伦次。 俞凌风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微笑问道︰「沈公子,你醒了?有没有受伤?」 沈静舟说道︰「没有,只是被人喝了几碗血,对了,就是为了你说的那个什么灵芝。」 俞凌风说道︰「可见一样东西,有利则有弊。沈公子虽说服了这百年难遇的灵芝,却也给你带来了许多痛苦之事。」 沈静舟见他脸色黯然,说道︰「不要为我担心,过一阵子回到家中,我就没事了。这是哪里?」 俞凌风说道︰「这是我一个朋友欧阳啸的住处。他是武林盟主。没有人敢到这里来对你怎样。」 沈静舟心下感激,说道︰「自从那次在云燕湖上一别,恐怕也有半年不曾见面了。」 俞凌风笑道︰「那个时候你对我多么客气,一口一个公子兄台,我长你几岁,你要是不介意,叫我俞大哥好了。」 沈静舟点了点头,心里更是欢喜,俞凌风说道︰「我还以为你很恨我。」 沈静舟说道︰「的确如此。」俞凌风微微一怔,脸色更是黯然,却听沈静舟说道︰「那次和你见面,你急匆匆的走了,连半日也不肯多留,直到现在才见到了你。最恨这种朋友了。」 俞凌风听他这么说,强笑道︰「就只有这样么?」 沈静舟说道︰「大哥今天说话奇奇怪怪,难不成大哥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说完笑了起来,俞凌风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江湖中人,此后见到的那些都是奸诈险恶之徒,此时再见到俞凌风,便有如见到了亲人一般,只觉得其它人都是无底黑暗,和眼前大哥在一起,却是处处光明温暖。 俞凌风听他这么说,也是笑了一笑,心想︰「原来那个人不但没有说出他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和沈公子说起我。」 又说了一会话,俞凌风说道︰「我会时常来看你,可我还有要事,就先失陪了。」 沈静舟虽说有些舍不得这个朋友,但是也不好耽搁他的事,当下点了点头,笑道︰「这一去要是又有几年才能见到你,那就真的不必作朋友了。」 俞凌风笑道︰「不辞而别,正是江湖规矩。」 哪知沈静舟听了这句话,忽然大笑了起来,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俞凌风虽不明白自己随口说笑,沈静舟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看到沈静舟笑的开心之极,也不由得微笑。 第六章 沈静舟住在欧阳啸的庄园中,这天傍晚才见到了欧阳啸本人,只见他长相雍穆,五十不到,四十有余,言语之中,对沈静舟极是恭敬客气,交了一块令牌给他,说道︰「沈公子有了这个,行走江湖都不必怕了。」 沈静舟接了过来,说了声多谢,心中想到︰「俞大哥的面子,还真是大的很,堂堂武林盟主,居然连和我说话都似乎有些战战兢兢。」 欧阳啸说了一些叫他宽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人伤得了的他的话,又说这房中一应物品,都可随意取用,便走了出去。 沈静舟在房中百无聊赖,便随意走动,只见房子很大,东面墙上挂着一幅画,满纸墨竹,笔意森森,旁边一个书架,一具瑶琴,也还风雅,他走了过去,在书架上翻了一阵,见这些书都是颇为普通,便随手翻开一本,赫然见到薄薄的一张纸,仔细一看却又不是纸,只是被压得扁扁的,沈静舟心下好奇,将它拿了起来,翻来覆去的看也没看出所以然来,又见那大小尺寸,似乎是一张人脸,存了这个念头,再看时更加觉得像了,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这是死人的面皮?」大着胆子仔细看了一下,又捏了一捏,才确信不是,去世多年的人面皮绝对不会如此,要枯藁腐烂得多。 又看了一阵,忽然想起以前被抓进雪衣宫中之时,那个什么南宫堂主曾经将自己化的面目全非,他仔细看了看这个面具,小心翼翼的将它带在了脸上,再去照镜子时,果然看见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沈静舟此时此地,再看到镜子之中出现一个面目全非的自己,已经不是当初被南宫堂主挟持时的恐怖,而是觉得好笑。 他将这人皮面具夹进书中,不再去想它。自己毕竟不是被囚禁在园中,说的上是欧阳盟主的客人,便到处走动。只是他很是知趣,只在花园之中走走看看,和下人闲谈,其余房中,绝对不去。 俞凌风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来过,沈静舟见他虽说在自己面前笑的爽朗,却总是有心事的模样,眉宇之间,也隐隐有沧桑之色,和那年轻俊秀的面容颇为不衬。沈静舟自从经过这么多事,心中所想,也渐渐不同往日,知道了人前大笑,人后愁苦的滋味,心底竟不知为何,对俞凌风总是有些同情之感。有时甚至恨不得他是自己的亲兄弟才好。 他在园中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和人闲谈一阵,从那些下人的言谈之中,知道了这里原来只是欧阳盟主用以散心待客的园子,他是武林盟主,自然另有极大的好几处庄园。更听这些下人神神秘秘的说起,老爷不日之内,一定是要迎接什么贵客,根本不曾到这园子里来过。 沈静舟随口问道︰「老爷是武林盟主,那到时会不会有很多武林中人前来?」 那下人笑道︰「这是自然。」 沈静舟心中活动了起来,想起了自己十六岁时闯荡江湖的梦想。虽说现在和这不多的江湖中人打交道,已觉得并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但这些惊险百出的日子,却比家中的平淡滋味大不相同,只是自己付出的代价未免惨重了些,想到这里,沈静舟又嘆了口气。 再过的几天,这些僕人都在议论纷纷,原来他们只是在这边做事,比起接待江湖中人的那些园子中的僕从来,虽仍是小心翼翼,规矩还是少了许多,加上沈静舟乃是贵客,说话便更加恭敬,简直是有问必答。沈静舟只觉得想去看看这武林人士济济一堂的念头,是一天比一天强烈,而对那个什么大人物,又充满了好奇。 这一天晚上临睡之时,沈静舟又在想这个事情,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想了半天,忽然想到那张人皮面具,一个主意登时想了出来。 沈静舟兴奋的一晚没睡。 *** 这一天,欧阳盟主的大园子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只是一个个面色凝重,都不敢大声喧哗。 沈静舟戴着那张面具,混在那群人之中,侧耳倾听,只听那些人互相称呼之时,都是什么帮主门主,也有一些寂寂无名之辈,战战兢兢的跟在身后,沈静舟开始进来时,门童还不让他进,沈静舟只得将那金牌给他看了一下,那人这才放了进来,沈静舟此刻站在大堂人群之中,心想︰「我运气还真好,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帮派的人。」他躲躲闪闪,也不敢和那些人说话,又惟恐欧阳盟主认了自己出来,因此一大半时间,头都是低着的。 又过了一阵,门外已渐渐的没什么人来,一片肃穆之中,欧阳盟主走了出来,说道︰「贵客就要到来,大家跪下迎接。」众人默不作声,都跪了下去,沈静舟无法,也只得低着头跪在地上,心想︰「这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 又过了半天,抬眼一望,只见欧阳盟主也跪在了地上,内堂之中,缓缓的走出了一列白衣黑带之人,这种装束,沈静舟实在是映像深刻。他跪在地上,只觉得要软倒在地,只得咬牙苦苦撑着。心中一个念头转来转去︰「连这么厉害的欧阳盟主,也怕了这个魔教么?」 接着两人走了出来,沈静舟一望之下,却几乎是要惊呼出来。 原来那两个人,一个是将自己劫进雪衣宫中的南宫堂主,另一个却是俞凌风。 沈静舟只觉得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心中模模糊糊的想到︰「俞大哥他……怎么会和这个可怕之极的南宫堂主站在一起?是了,他一定是知道我今天来了,怕我被雪衣教中人劫走,特地来救我的。」一边想一边却也知道这个念头是多么荒诞。只觉得一阵阵绝望袭来,几乎要晕倒过去。 却听欧阳啸说道︰「难得天风堂主和天雨堂主同时来到,真是荣幸之至。我已告知江南各大帮会,前来一睹二位堂主的风采。」 南宫堂主微微一笑︰「十二位堂主,今天来了两个,只是欧阳盟主,过会还有一位贵客要前来,你要迎接的,可不是我们。」欧阳啸不明他话中所指,望向了俞凌风,俞凌风却是默不作声,脸上漠然的没有一点喜怒之色。 饼了一阵,只听脚步声响,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沈静舟已经根本不敢抬头去望,耳中传来上千人整齐而又隐隐含有恐惧的声音︰「属下恭迎教主!」沈静舟仍是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去看,脑海之中,一团混乱,那些恐怖的回忆,那些难熬的夜晚,狰狞的面具,暗沉沉的帏帐……沈静舟呼吸越来越急促,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致倒下。 那教主似乎坐在了椅子上,却没有听见他说话,南宫堂主说道︰「欧阳盟主,这次副盟主的阴谋,你怎么一无所知?」 欧阳啸冷汗直冒,跪在地上,说道︰「属下确实毫不知情,他一直住在一座山庄之中,说想退隐江湖,读书度日。属下还信以为真,谁知他竟然抓了那位公子,妄图取血练功,培植势力,属下已经将他处死。」 南宫堂主又说道︰「断了你的左右手,这滋味可不好受罢。」 欧阳啸忽然磕头道︰「属下不敢,属下决计不敢有二心,请教主放心。」 忽听一个清柔的声音说道︰「从今往后,武林盟主之位,就由雪衣教魑魅魍魉四使担任,欧阳盟主,你就不必费心了。」 沈静舟听到这个声音,恍如胸口被重重击了一锤,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了那座位之上的人。 斑高在上的坐在那里的教主,正是曲天虹。 沈静舟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发抖,抖的已经再也没法跪在那里,他一眨不眨的看着曲天虹,如果可能,沈静舟希望这只是在做梦。 可是曲天虹坐在那位子之上,白衣黑带的教众站在后面,旁边站的是俞凌风和南宫堂主,那教主的眼楮似乎是曲天虹的眼楮,莹润澄澈,幽深不见底,可是却又不像是他的眼楮,因为曲天虹的眼神似乎很温柔,可是这个教主的眼楮却是冷的有如寒冰,漠然的找不到一丝感情。他没有戴面具,却比戴了面具更加可怕。总是微笑着的俞凌风,让人看着就有亲切温暖之感的俞凌风,此刻站在他旁边,恭谨的像最忠心的属下。 而南宫堂主,依然是那副冰冷的样子,他似乎脸上有笑容,可是他若不笑,可能还没有这么令人心寒。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究竟是人,还是魔鬼? 沈静舟已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大堂足以令他窒息,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缓缓的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望向了他。 曲天虹和俞凌风,还有南宫堂主也看见了他。 沈静舟看不见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已经完全意识混乱,他谁也不看,转身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大厅上跪在那里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恐惧诧异的神色,可是雪衣教主和两位堂主都在这里,他们没有说话,又有谁敢动一动。 沈静舟跑到了外面,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他只是漫无目的的狂奔,他一生之中,都没有这样发狂过,他似乎要把最后一丝力气用完,如果此刻有谁要来杀了他,他只会感激。 没有人追过来,就算有人追过来,沈静舟也不会知道,他也不在乎,他现在已来不及去想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的挖了一个大洞,再也没法补救。 天空中长长的一道闪电划过,跟着轰隆隆一声,惊雷噼下,更是令人胆战心惊,可是沈静舟听不见,倾盆大雨落了下来,一阵急似一阵,打在人脸上都生疼,沈静舟也没法觉察,他只是一路跑着,希望能早早离开那恐怖的地方,越远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下,他只希望自己能够死去,可是他不但没死,却连昏晕都没有。他颤抖的伸出手,那双手白皙修长,他咬牙狠狠的往坚硬的地上抓去,雨水虽然打湿了地面,这土却依然坚硬之极,沈静舟什么也不管,拼命的抓,十个指头都开始出血,他似乎没有觉察到一点疼痛,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想要叫喊,嘴唇却是不住的颤抖,什么话也喊不出,他拼命的捶打着地面,最后连手掌都开始出血。 沈静舟颤抖着手,将那个小木盒拿了出来,奋尽全力远远的扔了出去,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大喊︰「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他终于昏晕了过去。 第七章 沈静舟醒来的最初一霎那,什么事情都没有想起来。 他认得这间屋子,这是欧阳啸的别院,他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刚醒过来。因为身上穿的衣服干干净净,隐约还有些沐浴后的香气。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俞凌风。沈静舟定定的看着他,他似乎是自己认识的人,沈静舟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一跳,坐在床上往后退了一退。 俞凌风慢慢的坐在他旁边,低声说道︰「如果你觉得骂我可以让你心情好一些,请随便。」 沈静舟却没有很明白他这句话,为什么要骂他?他想问,嘴唇动了一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俞凌风见他不做声,说道︰「有一个人想见你。」 沈静舟忽然颤抖起来,拉住俞凌风的袖子不让他走,眼神中尽是恐惧,他并不是很清醒,可是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以后,对什么都怕。 他听到了脚步声,惊恐的看着走进来的人,那个人是谁?这么清秀俊雅的人真是少见,沈静舟呆呆的看着那个人,却依然没法说话。 那个人坐在了他的床边,又转头对俞凌风说道︰「凌风,你先出去吧。」俞凌风又看了沈静舟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沈静舟听到那个声音,全身颤抖,他抓紧了被子,苦苦的思索,这个漂亮的人是谁?他叫刚才那个人「凌风」,凌风……俞凌风……俞大哥…… 沈静舟又看了一眼眼前的人,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很是温柔,不对的,这双眼楮不会有这种眼神,他应该是冷的像冰一样,可是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沈静舟怔怔的看着他,那人却把他的手轻轻握住,沈静舟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手上绑了药味极重的纱巾。 那人不言不语,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块小方巾,将沈静舟手上的纱巾拆下,给他重新包扎,他手法既轻且巧,沈静舟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还有淡淡的一道割痕,当初也有人在自己手上包扎,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说……说︰「如果你还这么寻死觅活,今晚就和昨晚一样……」这是什么意思,今晚,昨晚,那狰狞的面具,暗沉沉的帏帐……沈静舟忽然甩脱他的手,抓住被子,大哭起来。 泪眼朦胧之中,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容,云燕湖边,垂柳扁舟……沈公子,多日不见,我以为你见了我的信就不会来了……再怎么行色匆匆,也会来看你……沈静舟想起这些话,哭得全身颤抖,他知道他是谁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忽然抱住曲天虹,说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变成了雪衣教的教主,我快要吓死了,真的没这么怕过。」 曲天虹开始是任由他抱着,此刻听到他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这不是梦,是真的。」 沈静舟慢慢的推开他,眼泪又从眼楮里流了出来。他的心已经沉到了最黑暗最绝望的地方,深不见底。 *** 沈静舟一连许多天,都像变了个人。 这一天,沈静舟蜷缩在床上,手里牢牢的抓住被子,眼神之中充满了恐惧。他脸上瘦了一圈,经常一天到晚不肯吃一点东西。总要人喂才勉强吃下一点。 淡淡的阳光洒在屋内,一只小鸟站在窗棂上,沈静舟看了它半天,那小鸟鸣叫了几声,飞走了。是一只黄莺。沈静舟又慢慢的闭上了眼楮。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坐在了床沿,沈静舟没有注意到。眼楮仍是闭着的。他的眼睫毛不停的颤动,显然在休息时,都充满了恐惧。 那人将沈静舟被子盖好,坐在床边没有说话。沈静舟终于察觉到了,他睁开了眼楮。看清楚了眼前的人,他吓得缩进了被子里。牢牢的盖住。来的人是他最不想见的,曲天虹。 曲天虹看见沈静舟的这种模样,还是没有说话。过了半天,沈静舟以为他走了,慢慢的将头探了出来,却发现曲天虹还坐在床沿,他脸色变得惨白,又躲进了被子之中,他用被子将自己牢牢的裹住,连头都包得严严实实。不一会儿,他就开始觉得头晕。可是他不敢出来。现在的沈静舟,已经对什么都害怕,虽然并没有失去记忆,可是心智已经大不同于平时。 曲天虹将沈静舟盖住头的被子慢慢的拉开,沈静舟死死的抓住,僵持了一阵,沈静舟终于松手了。他觉得呼吸一下顺畅了起来,可是他害怕的手脚都在发抖。他的眼楮也不敢睁开。 曲天虹低声说道︰「你不要这个样子。我看了很难过。」 沈静舟没有说话,过了半天,终于小声说了句︰「腿断了。」 曲天虹吃了一惊,说道︰「你的腿断了?」 沈静舟摇头说道︰「不是我,是那只兔子。」 曲天虹听了,微微一怔。这是他自己不戴面具之时,和沈静舟说的第一句话。 曲天虹又看了眼沈静舟,这才起身走了出去。沈静舟终于睁开了眼楮,心里仍是一团混乱,他这些日子,常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时不时的就说一些胡话。刚才自己又是吓得不轻。现在好了,那个可怕的人终于走了。 此时他看了眼外面,只见那只小鸟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沈静舟望着它,觉得心里终于渐渐的安宁下来。 这一天的傍晚,沈静舟一觉醒来,竟然发现曲天虹又来到了屋子里,他不停的发抖,慢慢的躲到了床角,曲天虹走到他身边,柔声说道︰「你看看。」沈静舟过了半天才抬起头来,大着胆子看了一眼,竟然看见他怀中抱了一只兔子。 曲天虹说道︰「这是那只腿断了的,不过我把它医好了,送给你。」沈静舟飞快的抢了过来,将它抱在怀里,过了一阵,他慌慌张张的将兔子放在被子里盖住。曲天虹只看得惊讶万分。 沈静舟仍是充满戒备的看着他,那兔子在床上钻了出来,跳回到了曲天虹怀中,沈静舟忽然急急的说道︰「你不要杀它!」他颤抖着手,强压下对曲天虹的恐惧,又去抢那只兔子。曲天虹见他几乎要摔倒,赶紧将他扶住,将兔子送到了沈静舟的手上,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我不会杀它。」 沈静舟抱着那只兔子,说道︰「我求你不要留在这里了,我求你……」说到后来,语声之中,已经带了隐隐的哽咽。 曲天虹低声说道︰「我就走,你放心。不过你别将它藏在被子里,没人要害它,你这样会闷死它的。」 沈静舟仍是低着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 沈静舟有时也会在园里走走,只是还是有些痴痴呆呆的,他无论走到哪里,手中都抱着那只兔子,有一天一个下人笑问道︰「沈公子,这只白兔好可爱,哪里来的?」 沈静舟微微一笑,说道︰「以前我认识了一个人,这只兔子是他的,我记得他抱着那只兔子,对我说,腿断了……」说到这里,脸色忽然变了,满是黯然之色,说道︰「我不记得了,我先回房去了。」说完慢慢的走了进去。 这天半夜,沈静舟得了风寒,开始发烧。 他在床上翻滚,无论怎样都无法入睡,难受之极。下人都已睡着,没人发现。 星星在窗外眨着眼楮,屋内的沈静舟却是痛苦无比,他的汗水已经将衣裳湿透了。他很想起床喝一点水,可是他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模上了沈静舟的额头,接着有人将他的衣服解开,那双手和他的肌肤接触时,沈静舟不知为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很熟悉。也很舒服。沈静舟睁开了眼楮,却吓得浑身发抖。眼前之人正是曲天虹。他见沈静舟醒来,便点了一支蜡烛,又坐在床沿,给沈静舟脱衣。 沈静舟全身都僵在那里,烛火发出淡黄的光晕,室内只听得到沈静舟的呼吸之声,他看着曲天虹,满是恐惧,他这么晚到这里来,一定是对自己不怀好意,沈静舟想起和他同床的那些晚上,吓得用尽全力想从床上逃出去。 曲天虹将他一把抱住,说道︰「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病了。」 沈静舟恍如没有听见,仍是拼命想要挣脱出去。可是没挣得几下,就没了力气,曲天虹将他慢慢放倒在床上。 沈静舟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脱了下来,接着是里衣,接着……直到最后一件衣服也被脱了下来。 沈静舟闭着眼楮,感觉到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流了出来,他已经认命,放弃了反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那即将到来的屈辱。更多的泪水流了出来,将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 沈静舟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正被擦去,晚风从纸窗缝隙中吹了进来,带来些凉爽的舒服气息。窗户被吹得轻轻作响,映在窗纸上的松影也在摇晃不已。汗水已经被擦干净,风吹过来,更是舒服。身上似乎也没那么热了。意料中的凌辱没有来,自己反而被套上了干净的衣服。而这一切,都是那双手的主人做的。沈静舟睁开了眼楮,见他已经离开了床边,过不多时,又走了回来,扶起了沈静舟,喂他喝了杯茶。 沈静舟躺在床上,他再也无法集中意识,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上已经舒服了很多,曲天虹喂他吃了一次药,沈静舟顺从的喝了一口,可是马上又将它全部吐了出来。 他病了三天,曲天虹陪在他身边三天,沈静舟却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他喂药喂粥时,便顺从的喝下去,可是无论他说什么,沈静舟全都当没听见。只要等曲天虹一离开房间,沈静舟就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吐不出来就呕出来,反复了几次,曲天虹不愿意去勉强他,叫了一个下人来喂,这次沈静舟毫不反抗的喝了下去。 曲天虹站在院子中,风吹下几片叶子,落在他身上,他好像没有发现,仍是一动不动。空山里隐隐有鸟语鸣啭,更显得这座院子有几分凄清。 远远的一个人走了过来,在曲天虹面前拜了下去,曲天虹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凌风,你是来看他的么?」 俞凌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曲天虹说道︰「我要回雪衣宫一个月,你看了他之后,也不要留在这里了。」 俞凌风黯然说道︰「沈公子定然是不愿意看见我。」 曲天虹苦笑了一声,说道︰「也许我不在这里,他的病会好得快些,一个月之后,我再来看他。」 俞凌风说道︰「我来也不是想对沈公子解释什么,我宁肯他恨我。沈公子为人善良,若是我去解释一番,求他原谅,换来的心安也不是真正的心安。」 曲天虹看着树上叶子缓缓飘落,沉默不语,终于悄然走了出去。俞凌风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过了一阵,走进了沈静舟的房中。 沈静舟看见俞凌风走了进来,怔怔的看了他半天,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俞凌风说道︰「静舟,不管你是怎样生气,我也将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沈静舟仍是没有说话。俞凌风也不好再说下去,空气在一点一滴的冷却。 沈静舟终于说道︰「俞大哥,你回去吧,我谁也不想见。」他的声音不大,可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俞凌风嘆了口气,说道︰「那你多保重。」站了起来,慢慢的走了出去。沈静舟关上了房门。 *** 饼了半个月没人打扰的安宁日子,沈静舟的身体已经全然恢复。精神虽有些不振,但已绝非半月之前那种见了什么都怕的情状。只是夜半无人之时,会忽然醒来,眼睁睁的坐到天明。 他从没怕过皮肉之苦,虽然是受尽呵护的公子,可是青沙帮的那些人哪怕是将他打的死去活来,都不会求饶。副盟主喝他的血,他回想起来,只是觉得好笑。 可是他怕自己的朋友欺骗他。无论是俞凌风,还是曲天虹,他都是多么的付出朋友的真心,他对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而对曲天虹,他已近乎仰慕。 想起曲天虹这个名字,沈静舟的手便不由自主的发抖,头也开始痛了起来。在雪衣宫中的那些夜晚,自己虽然没有受过什么怪异的折磨,可是被他强行压在身下,和他同床,已是最大的屈辱。沈静舟从前以为,那只是那些娈童才会做的事情,可是自己却有了同样的遭遇。而对自己做了这些事情的人,居然是自己以为高贵出尘的曲天虹。 可是回想起来,俞凌风和曲天虹都没有欺骗过自己。俞凌风从来没对他说过自己的身份,自己也没问起过,而曲天虹,自己曾经问过他︰「你是雪衣教教主属下吗?」他说了不是。他本来也不是。他是教主本人。 沈静舟的头又痛了起来。 沈静舟在这园中,虽说是被下人称为主人,都对他恭恭敬敬,可是却与软禁无异,他不可能独自去园子外的地方走动,沈静舟自己也不曾提过这样的要求。 这一天,沈静舟回到房中,竟然看见房中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花白胡须,身穿青衣,看见沈静舟进来,说道︰「冒昧打扰。」 沈静舟退后一步,说道︰「请问前辈是哪位?」心下惴惴,知道这人绝非寻常之辈,这里周围都有人看着,而他竟然能无声无息的进来。多半是不怀好意了。 那人满脸慈祥,呵呵笑道︰「公子可是姓沈名静舟?果然是翩翩佳公子。」沈静舟谦虚了几句,仍是模不透他来意。看他的样子,却是和蔼慈祥,绝非奸诈之辈,只是马上想起曲天虹那样长相的人,真实身份却是人人畏惧的大魔头,沈静舟便提醒自己,不可以貌取人。 那人仍是笑道︰「沈公子受了不少的委屈,又不会武功,老朽最喜欢打抱不平,而且老朽和沈老爷子还有段渊源。」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心下一动,说道︰「晚辈洗耳恭听。」 那人呵呵笑道︰「其实说来惭愧,三言两语便也说尽了。我少年之时,被仇家追杀,穷愁潦倒之际,偶然遇见了令尊,令尊见我太过可怜,起了恻隐之心,花费不少,前去送给我的仇家,才救了我一命。那时沈公子尚在襁褓之中。」当下说了些沈老爷年轻之时的情状,沈静舟见他说的分毫不差,倒也有些诧异。也知道爹虽说不会武功,却喜打抱不平,不让儿子闯荡江湖,自己却也结交了不少的江湖朋友。只是这些朋友之中,却也殊乏一流高手。 那人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说道︰「沈公子受人欺凌,只是那魔教教主太过厉害,老朽也无法对付他,只能靠沈公子自己了。」 说完将药瓶递给他,沈静舟皱眉道︰「这是什么?」 那人说道︰「这是一种毒药,但它有一个奇特之处,只对练武之人有毒性,只要沾上一点,毕生武功就会化为乌有,对丝毫不会武功的人,那是半分害处也无。」沈静舟接了过来,双手微微发抖。 那人说道︰「老朽的意思,沈公子想必也明白了,沈公子愿不愿意,也不是老朽说了算,就此告辞。」 沈静舟见他远去,没有说话,只看着手中的药瓶出神。 沈静舟这天晚饭都没吃,一直看着那药瓶。心里不停的胡思乱想。 他暗自揣度,今天来的那老者定然是曲天虹的仇家,他找上自己,一定不是为了打抱不平,他只不过是想利用自己罢了。至于他知道爹的事情,那有什么希奇,刻意去打探,没什么打探不出的。那么自己心甘情愿做一颗棋子……只是为了报复你如此对我,我也让你付出代价…… 他说这药会令武功尽失。沈静舟咬了咬牙。如果不仅于此呢? 沈静舟走到窗前,只见暮色之中,一切都是朦胧凄凉,一如自己的心境。这一生中,从没有害过人,连害人的念头都没有。如果害死了他,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是对肆意侮辱自己的人,又何须心怀仁善? 沈静舟心中烦乱,想起了在琴心阁的那些恐怖的夜晚。那时他让自己受了那么大的侮辱。可是过得片刻,又想起曲天虹的眼楮,他和自己说话的温和样子。他只觉得头越来越痛。一团混乱,他还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想了,门外一个下人进来说道︰「有一位曲公子要来见你。」 沈静舟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他不再犹豫,将粉末倒进了口中、 没有时间了,如果等到曲天虹进了这间房子,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这药真的是致命的又如何?沈静舟眼楮忽然热了起来。 那我陪这个魔头一起死。彻底解脱。就此一了百了。再也不会痛苦了…… 第八章 沈静舟服下毒药的时候,其实根本不曾想好如何去令曲天虹也中毒。那老者说,这种毒药只对会武功的人有用,他是在暗示沈静舟不妨以身试法,可是沈静舟已经来不及去想这么多了。他下意识的自己吞下了毒药,那老者蛊惑的话语,不是白说的。只是他没有料想到沈静舟却是这般想法。阴差阳错。不谋而合。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去茶水里下毒,不会去饭菜里下毒……那样子他自己都会不齿。 他其实只是想解脱,在混乱的心境里,服下毒药,一定要让自己先沾上毒,这样不管曲天虹会不会中毒,他都不会比自己更惨。他明知有人在利用他,可是在自暴自弃的异常心态里,他是一心求死。他也知道,就算曲天虹中毒了,自己也是难逃一死。 沈静舟脑海里一片空白,曲天虹已经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斜阳照了进来,映在他的身上,他看着沈静舟,斜阳映上了他的脸,沈静舟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一阵晕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的令自己难受。 曲天虹扶住了他,沈静舟抓住他的衣服,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也热得不行。曲天虹看着他,脸上也红了起来。 沈静舟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只是觉得身上阵阵发热,血液直往头顶上沖。他抓住了曲天虹的手,觉得难受的快要失去意识。他甚至不由自主的将火热的脸颊贴上了曲天虹的脖颈。这样子自己会舒服一点,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曲天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他缓缓的垂下头,吻住了沈静舟。 沈静舟虽然意识混乱,却还有一点残存的清醒。他想推开曲天虹,想对他说,千万不要踫自己,因为自己的身上,有一种能令人武功全失的剧毒…… 可是来不及了,曲天虹已经吻住了他,而且越吻越深。 饼了半天,曲天虹慢慢推开了沈静舟,眼神捉模不透,他忽然说道︰「你是不是想以身试法,令我中毒?」 沈静舟强自撑起自己,看着曲天虹,却见曲天虹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那玉佩已变成黑色,说道︰「它对四周的毒物灵敏之极。只要我身上沾了一点毒,它就会变色。」 沈静舟看着那玉佩,那碧玉已经变成了墨黑色,那是一种诡异的光彩。如此的深黑,也昭示了那毒性是何等厉害。 沈静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一切都快些结束,自己已经不想活下去了。他冷冷的说道︰「是,我是一心要害你,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曲天虹微微一笑,说道︰「可是你却不知道,雪衣教每一位教主都要从小服食一种神药,连服十年,百毒不侵。」 *** 沈静舟又被关进了琴心阁中。 曲天虹看着他,没有说话。沈静舟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曲天虹忽然拿出一颗红色丹药,对沈静舟说道︰「你是不是一心要寻死?这颗丹药剧毒无比,服下就会比死了还难受,你敢服么?」 沈静舟接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服了下去。曲天虹静静的看着他,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沈静舟本来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念,可是现在,曲天虹要他服下剧毒却不致死的丹药,他性子里的倔强反而被激了出来,他就是要让自己眼睁睁的看着被曲天虹折磨,要让他知道,这世上也还有人不惧怕他,甚至不会以死来逃避。 他躺在床上,看着这间屋子,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自己被曲天虹第一次折磨凌辱,想不到这恶梦般的地方,以为永远不会再来的地方,自己却又在这里了,自己不会武功,到头来却只能任人宰割,任人侮辱。 饼不多时,已经是快要天亮了,沈静舟只觉得一阵细微的痛楚,从脚底传来,不久便慢慢上移,直至双腿,跟着又到了腹部,接着胸口,双手,头部,都是痛楚难当,那疼痛好像有生命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他死命抓住枕头,咬牙默默承受,只希望这痛楚快点过去,窗外天色微明,但不久就变成更浓重的黑暗,就好像沈静舟此时的心境一般。 接下来的这个白天,对于沈静舟来说,是个纯粹的恶梦。这一整天之中,倒有一大半的时间,被这种又奇异又剧烈的疼痛折磨,偏偏在自己以为就此要疼死的时候,疼痛又慢慢停了下来,待的自己缓过一口气,那疼痛又开始了。这一天之中,总有七八个时辰在痛,不痛的两三个时辰,却又提心吊胆,等着更加惨烈的疼痛袭来,那滋味,却比一疼至死,更加难熬。 一个小童子将饭菜送了过来,更守在一旁,似乎是一定要等他吃下才肯走。沈静舟一时气苦,根本不去看那饭菜,那童子也不做声,走上前来喂他饭菜,沈静舟无可奈何,只得慢慢吞咽。强行喂了一阵,那童子将饭菜撤去,过不多时,又端着热水进来,给他擦手擦脸。 吃过饭没多久,那疼痛又开始袭来,沈静舟只得重新躺回床上,咬住枕头,在床上翻滚,这一次却是厉害,足足痛了两个时辰,等到疼痛稍缓,已经是傍晚时分,那小童子又进来喂他吃饭,这次沈静舟却是丝毫不加抗拒,实在乃是半分力气都没有了。喂饭已毕,那小童子看他全身汗得透湿,又给他擦洗全身,换了套衣服。 那小童子出去后,沈静舟躺回床上,大脑里却是接近一片空白,他已被疼痛折磨得失去理智,仅剩的一点意识正在模糊的思索,只觉得一生之中,没有过这样难熬的一天,如果这是有人要折磨自己,那么这人的心肠,未免也太过狠毒,这个人……这么狠毒的人,真不愧是魔教教主了。那粒红色的丹药,实在是…… *** 沈静舟已经疼了整整三四个时辰。 那让人痛不欲生的剧痛,终于渐渐的缓了下来。 他躺在床上休息,忽然一个小童子走了进来,说道︰「教主请你过去。」见沈静舟不加理会,那小童子又说道︰「教主料想沈公子多半是不敢去。」沈静舟闻言立时穿衣起来,跟了那小童子出去。 到了一座小桥边,那童子便垂手侍立,说道︰「教主就在那里,请沈公子自己过去。」沈静舟微一点头,走上了桥。 饼桥之后,只见一个荷花池,边上一个亭子,一个身穿淡绿衣服的人坐在那里。正是曲天虹。 他并没有回头,眼楮只看着荷花池,池上有风吹过,吹得他衣服下摆轻轻飘动。沈静舟站在他旁边,默不作声,脸色冷的有如冰霜。 曲天虹坐在石凳上,也不看沈静舟,说道︰「你真的这么恨我?」 沈静舟说道︰「要我不恨你,除非我死了。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曲天虹听了这句话,站了起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沈静舟,说道︰「有一天,你会不会求着我和你共度良宵?」 沈静舟大怒之下,脸涨的通红,过了半天,一字一顿的说道︰「做梦。」说完转身就走,只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今晚咱们可以试试。」沈静舟听了这话,一咬牙更是快步疾走,心里的愤怒实在是到了极点。 这天傍晚,那童子又给他擦洗过了全身,退了出去。他静静的躺在床上,只有在这时,他才会想想沈园的风光,园里的花也应该开了…… 迷迷糊糊之中,沈静舟觉得自己好像就回到了沈园,站在那花园之中,看见各种各样彩色的花晃来晃去,眼前一个绝美的少年公子忽然走了过来,而自己只觉得失了魂一般,呆呆的看着他,那公子又说︰「我喜欢你。我再也不愿意离开你。」说着就将自己抱起,倏忽间那花园不见了,自己来到了一个华美的卧房之中,那俊美公子慢慢的为自己宽衣解带……而自己,忽然第一次觉得分外的焦灼,恨不得那双手能更快的解去自己身上衣衫的束缚,很想那个男子紧紧的抱住自己,他心里隐隐知道不对劲,但是渐渐的这种欲望越来越厉害,简直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他勉强集中自己的意志,睁开双眼,只见有一双如梦如幻的眼楮正看着自己。他想,难道自己这个梦,真的醒不过来了吗? 那个人坐在自己的床边,原来不是梦,这个人多么面熟,沈静舟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一下清醒过来,欲望登时消掉了一大半。他在心里千万遍的诅咒眼前这个人的卑鄙无耻。自己一定是吃了药一类东西,否则不会出现这种异常的。此刻毫无办法,只有让自己清醒,才不会作出有辱自尊的事来。 曲天虹看着沈静舟,神情却也不见得如何得意,他慢慢的俯身下去,将沈静舟抱在怀里,说道︰「今晚要不要我陪你?」 沈静舟听那声音,又是温柔,又是诱惑,禁不住面红耳赤。他不敢看曲天虹,深知自己现在心智大异平常,根本不敢分一点神。 曲天虹又问道︰「你现在身上滋味好不好受?」 沈静舟只想大骂他无耻,却又觉得话都说不出,感觉曲天虹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呼出的热气让自己耳朵发痒,再也把持不住,伸手搂住曲天虹的脖子,吻了下去,曲天虹也是热情回应,两人的舌头紧紧缠在了一起。身体也是越贴越紧,都是情难自禁。 曲天虹一边和他深深的吻在一起,一边腾出一只手来,将沈静舟的衣扣结子一个个解开,将手伸了进去在他身上来回抚模,两人呼吸都是越来越粗重,曲天虹伏在他身上,开始脱他身上仅剩的衣服,一边轻轻说道︰「我现在就要你,好不好?」 沈静舟只觉得自己身上烧的有如火一般,情热如沸,眼楮里都是水气,雾蒙蒙的一片,只看见旖旎幻象,再听到这般温柔诱惑的话语,整个人都是神魂俱醉,说道︰「我……好喜欢你。我也要你。」 曲天虹脸上也是一片潮红,沈静舟仍是神志不清,含含糊糊的说道︰「我真的好喜欢你。一天到晚想着你。」 曲天虹又深深吻了下去。 待到两人都是赤身时,沈静舟更盛,他已是彻底迷乱,只闭着眼楮迷糊着说道︰「抱紧我,求你抱紧我。」 曲天虹果然将他紧紧抱住,在他背上模挲。沈静舟只觉异常舒服,轻轻申吟了起来。这一来曲天虹也是高涨,双手更重的抚模,不多久又紧紧将他抱住。两人在床上翻滚不已。 曲天虹在他小骯,背部先是抚模了一阵,接着将自己的欲望往沈静舟的挺入,的那一瞬,沈静舟微微申吟,疼痛之外,又觉得无比舒服。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一种渴望得到了满足,虽然依旧有疼痛,却好像可以忍受,而那莫名的快感,也让自己的申吟声越来越大。 曲天虹在沈静舟身体里着,沈静舟却是意识混乱,他一边申吟呼痛,一边又求曲天虹进入得更深,还有意无意的将曲天虹的手握住,在自己身上抚模,曲天虹听到那挑逗之极的申吟,也是意乱情迷,无法自已,沈静舟抱紧了他,眼神迷乱,两人缠绵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却仍是不肯分开,紧紧抱在了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静舟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的在恢复,眼前也越来越看的清楚,而自己却和一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他拼命的集中精神,只见那人正看着自己,不由一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抱的人,正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曲天虹。而自己身上却是没有穿衣服。 这一清醒,刚才的事也慢慢回想了起来。是了,应该吃了什么药物,大失常态,然后…… 沈静舟想到这里,猛地一下推开曲天虹坐了起来,又一下扯过一件衣服蒙住了自己的脸。他拼命摇晃着头,却没法赶走那些画面,自己主动去吻眼前这个魔头,像个之极的人那样在他身下申吟求欢……沈静舟只觉得自己已经无颜见人。 曲天虹也坐了起来,将一件衣服披在沈静舟身上,将他抱住。沈静舟猛一使力,挣脱开来,曲天虹低声说道︰「刚才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见沈静舟默不作声,又说道︰「你刚才说,你喜欢我。」 一语未完,沈静舟大喊道︰「不要再说了!你分明是让你的属下在饭菜中放了药之类龌龊东西,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曲天虹说道︰「我可没有放什么药,是你自己欲火焚身。」 沈静舟见他说话太过厚颜无耻,不再多说,飞快的起身穿衣。 忽然一阵熟悉的疼痛袭来,沈静舟惨呼一声,一下跪在了床边地上。曲天虹见状,连忙走了下来,将他抱回到床上,沈静舟本打算反抗,但已是丝毫没有力气了。 沈静舟自从这晚主动求欢以后,对曲天虹更加冷淡,往往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曲天虹似乎也是不以为意。 *** 沈静舟在房里安睡,泉石轩中,却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甚大,满头白发,乃是雪衣教日月星三公之一的冷月公,另一个一身素淡衣裳,正是曲天虹,他一双眼楮明如秋水,望着远处的青山,不言不动,似乎看的痴了。 饼了半天,冷月说道︰「教主,属下有一事要向你明言……」 曲天虹微笑说道︰「请说。」 冷月说道︰「教主,你的天阳神功练的怎么样了?」 曲天虹皱眉说道︰「进展不大,似乎越来越慢。」 冷月说道︰「属下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欺骗了教主。」 曲天虹微微一怔,望着冷月。 冷月说道︰「教主的天阳神功,是上代的龙教主归天之前,一再叮嘱教主你要练成的武功。可是这武功却有一个奇怪之处,唯有童男之身才能练就。雪衣教的教主,从不许与女子接触,这个教规历代相传,每一位教主直到去世之时,都是童男之身,所以龙教主视之理所当然,自然不会对教主你格外嘱咐,可是这个秘密属下却是知道的。这只怕也是龙教主一生之中,唯一的疏漏。」 「可是这门武功,为什么龙教主自己却没有练呢?这个原因属下却也知道,这门武功练的越深,自己的经脉所受的损伤也就越大,练到后来,练这门武功的人就会时常咳嗽咯血,每一个穴位都奇痛无比。」 「龙教主这么做,却并非是他要害教主,而是他自认为自己天资有限,未必练的成,而教主却从小天赋异禀,是难得的奇才,而且他始终坚持认为,这门武功的危害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大,而它的威力却是无与伦比。他希望你成为绝世无敌的教主。可是教主开始练这门武功的时候,龙教主已过世,自然也不会看到你练起来是什么样子。」 「属下那时已经发现教主慢慢开始咯血了。而当时练这门武功还不过三个月,属下时常胆战心惊,觉得这门武功的危害太大。所以我犹豫不决,只希望教主不再练下去,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日凌风回来,无意中和我说起,他认识了一位江南沈家的公子,那位沈公子虽然不会武功,可是左手却有三颗红点,定然是吃过淇玉山上的灵芝草。这草十分难求,服用之后,体质便异于常人。对练武之人,又有诸多奇妙之助。凌风又说,虽然沈家在背后帮了武林中很多帮派的大忙,但也只是个大富之家而已,不足为虑。属下听他口气,虽然与那沈公子只一面之缘,却似乎对他颇有朋友之情,他这么说,言下之意,也正是希望能不与沈家为难。」 「凌风他自然是心地善良,而属下也知道教主决不会对这么一个无门无派的大富人家怎样,当即宽慰了他几句。可是属下过后回想,却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说到这里,语声发颤,不敢说下去。 曲天虹看着远处的山脉,轻声说道︰「于是你就对我说,如果和那个吃过淇玉山灵芝的少年,并且每日饮他一杯血,武功就会进益很快,而你知道,一来你在教中德高望重,是龙教主视若手足的人,我一向对你深信不疑,二来我为了练武从来就是不顾一切的。你便不好直言相谏,只能故意反其道而言之。而且先斩后奏,令我不能反悔。现在我既然已非童男之身,天阳神功是再也不能练了。」 冷月头上冷汗泠泠而下,说道︰「我欺瞒教主,不敢苟活,请教主赐死。」 曲天虹缓缓摇头道︰「我练那武功之时,已经隐约觉得它危害甚大,只是我当时一心想要练成,什么也不及多想,你一心为我,我不会怪罪于你。」 冷月心中激动,跪倒在地,说道︰「多谢教主!」 曲天虹将他扶起,温言道︰「你对龙教主和我忠心耿耿,我不会不辨是非,你放心。」 冷月心中感动,眼泪留了下来。 饼了一阵,冷月情绪渐渐平复,说道︰「可是饮过沈静舟的血以后,武功的确是会大有进益,练一天武功就能胜于别人练数年。天阳神功虽然不可再练,教主其它的武功却并无妨碍。属下不明白教主为何反而没有……」 曲天虹说道︰「我不忍心喝他的血。」 冷月说道︰「教主宅心仁厚,可是沈静舟虽是半分武功也不会,却依然处心积虑要置教主于死地。」 曲天虹并不回答,过了一阵,说道︰「他要害我,也是理所当然,我从来没有怪罪过他。我所想的,只是这事情实在颇为奇怪。」 冷月面色一变,说道︰「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曲天虹点头道︰「他所中之毒,诡异可怖,里面几种毒性混在一起,剧毒无比,这下毒之人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以这位沈公子足不出户的秉性,他也不可能和什么奇人结交,多半只是一时胡涂,受了蛊惑而已,只是这背后的隐情,我现在也只是在猜想中。」 冷月见他不想深谈,说道︰「沈静舟身上所中之毒,实在太过古怪,天心还魂丹也只可暂时压下它的毒性,教主还有其它法子么?」曲天虹不答,眼楮忽然望向了桥那边。 那边正跪着一个人,大声说道︰「启禀教主,天风堂主求见。」 第九章 沈静舟虽然对曲天虹是毫不搭理,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慢慢起了变化。 以前他对和曲天虹同床厌恶之极,现在一个人躺在床上,脑中不由自主的就会浮起那些画面,有时候自己的腹部会有一股热流通过,甚至连都觉肿胀。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现在却越来越明显了。 他有时想会不会是曲天虹在他每日的饭菜之中下药,可是再一想,却又毫无必要,他要和自己同床,根本不必如此麻烦,反正自己也是无法抵抗。而奇怪的是,那种日复一日折磨自己的疼痛,竟然也发作的不那么频繁。就算偶有发作,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那种疼痛竟然是越来越轻。可是却又不像是彻底减轻的疼痛,而像是被什么强行压下而没发作一样。不管如何,沈静舟总是没有那么难熬,毕竟身体不再那么疼得死去活来。 欲望难忍的时候,他甚至希望曲天虹过来与自己同床,可是总算是还有一点理智的残余,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一番咬牙切齿之下,总算把欲望强行压下。 这天夜晚,他正躺在床上,本是神情气爽的夜晚,沈静舟却在床上燥热难当。他闭上眼楮,眼前却尽是些绮丽画面,一会儿是曲天虹过来抱住了自己,一会儿是对自己说着情话……沈静舟痛苦到了极至,拼命的捶床。嘴里含含糊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忽然感觉到一个人抱住了自己,接着将自己翻转过来面对着他,沈静舟定楮一看,正是曲天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这样狼狈的模样,居然全被他看到,实在是无地自容。 曲天虹眼楮看着他,柔声说道︰「我来陪你过夜。」沈静舟以前若是听到他这样讲,一定又会骂他无耻下流,此刻听到这句话,自己也不知为何居然无法反驳。 曲天虹缓缓将沈静舟放倒在了床上,将他衣服脱去,沈静舟心里虽觉得羞耻,但是理智在欲念的沖击下实在是微不足道。他右手勾在曲天虹的颈上,左手往他身上模了过去,抖抖嗦嗦的竟然想去解开曲天虹的衣服,分明是主动求欢。 曲天虹这一次却并没有说什么讥刺之言,低声安慰道︰「你镇定一点。」沈静舟见他这么说,也知道自己异常到了极点,脸上晕红,勾在曲天虹颈上的手赶紧放了下来。曲天虹说道︰「你抱着我。别怕。」说完在沈静舟脖子胸前抚模揉捏。沈静舟忍不住申吟出声。 曲天虹不停安慰,分开沈静舟颤抖的双腿,便将自己的坚硬送了进去,沈静舟低声呼痛,曲天虹便停了下来,抽出了一点,过了一会儿,见沈静舟双眉展开,便慢慢插入了进去,沈静舟又是低呼一声,这一次曲天虹却没有退出,他身体略向前倾,举起沈静舟的双腿,在沈静舟的后穴里急抽缓插,沈静舟也是申吟连连。 两人云雨了一个多时辰,沈静舟渐渐清醒,他嘆了口气,也不再对曲天虹破口大骂,勉强撑起无力的身体,披了一件衣服。 曲天虹见他虽不说话,但神色黯然,头也低着,猜到他的心事,温言说道︰「不要这个样子,没什么好羞的。」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抬起了头,却始终不敢正眼瞧曲天虹。过了半天,忽然鼓足勇气,说道︰「我明白了。」 曲天虹问道︰「你明白什么?」 沈静舟脸上满是黯然之色,低声说道︰「我现在一天比一天下贱,心里……心里只想做那种事,还有,我虽然很想做那种事,可是我却不想和女子做,我只想和……」 曲天虹听他说不想和女子欢好,微微一怔,没有说话,沈静舟眼楮发红,说道︰「我不会自欺欺人,我是食髓知味,下贱无比,你曾经那样对我,可我也曾要害死你,没有害成,是老天爷不帮我,怪不得别人都说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我也就算了。我们从此两不相欠。你放了我,我当没认识过你这个人。」 曲天虹见他泪水已经掉了下来,脸色痛苦之极,便帮他穿好衣服,说道︰「你根本不是自甘下贱,也不是食髓知味,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中了毒。」 沈静舟听了这话,惊讶的看着曲天虹,见他神色绝非说笑。更是惊讶。 曲天虹说道︰「你说你不会自欺欺人,我也不会。」沈静舟怔怔的看着他,还没有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曲天虹说道︰「当初你服下的那药粉,是天底下最龌龊的剧毒,服下之后,先是会腹痛如绞,接着是全身疼痛,有些人受不住,就此疼死也有可能。」 沈静舟说道︰「我以为那种毒只对会武功之人有用。还以为它只是会让人武功全失,没想到它会这样的折磨人。」 曲天虹摇了摇头,笑道︰「既然这么剧毒无比,怎么会对寻常人无害,这剧毒让你疼得死去活来,如果你命大不死,也不一定受得了它里面药的毒性。」沈静舟听到这里,又是恍然,又是脸红。曲天虹忽然微笑道︰「这里面之所以有药的毒性,却的确和武功大有关联,以此废掉武功,还独独只对我一人有用。只是有些事情,却也并非人人可以料到。」沈静舟听不太懂,也不好去问。 曲天虹接着说道︰「可是寻常药,药性也就是一时,发作之时,也只是会让人心神迷乱,过了一阵,就会无甚大碍,这种毒药却是厉害之极,会让你一直渴望和人欢好,一日不解毒,这种毒性就会延绵不绝,若是没有及时发泄,整个人就会神志不清,渐渐疯癫,一月之内,就会死去,就算和人欢好,延缓得一时,也是一年之内,必死无疑。」 沈静舟只听得全身发抖。问道︰「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曲天虹握住了他的手,说道︰「我怕你担心害怕,因为这种毒是无法解的。」 沈静舟坐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曲天虹又说道︰「不要怕,你可还记得那颗红色丹药?那是雪衣教的神药天心还魂丹,不管是中了怎样的毒,也能保三年之命。你没被疼痛折磨而死,这种药也功不可没。还有,我让凌风去打探天下第一名医的住处,或许能够救你。」 沈静舟说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说那颗红色丹药是毒药?」 曲天虹微微一笑,说道︰「我是为了让你恨我。」沈静舟一怔,曲天虹说道︰「当时你一心求死,我怕你一时想不开,而我知道,一个人如果满心都是对另一个人的恨意,他是不会去寻死的。他只会更想活下去。」 沈静舟听得呆住。心想如果曲天虹当初直言自己中了毒,又是如此古怪的毒性,自己一定会不信。 曲天虹又问道︰「这毒药你从何得来?」沈静舟将那天情景说了,曲天虹又问了他那老者的相貌,沉吟不语。过了一阵,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个人武功好的很啊。居然能躲过魑魅魍魉的耳目。」沈静舟听了这话,依然是不太明白。 饼了一阵,曲天虹又说道︰「凌风昨天回来,告知了我那神医的住处,我今天前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情。」 沈静舟听了他的话,怔怔的没有说话,过了半天,才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说道︰「你是一教之主,难道还要和我一起在外面去寻医?」 曲天虹微笑道︰「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就把他当作十分。」 沈静舟忽然转过了头,面色惨然,说道︰「还是不必了,我一心要害你,是我自作自受。」 曲天虹笑道︰「你想害我?真是自不量力啊。」沈静舟见他神色间绝无怒意,将自己害他之事轻轻一语带过,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依然对他要带自己寻医之事不情愿。 曲天虹说道︰「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出门。」 沈静舟说道︰「这么快?还只有你我二人?」 曲天虹微笑道︰「难不成你还想象皇帝出巡?」 沈静舟急忙摇头道︰「不,不是那个意思。」原来他想到要和曲天虹两个人在外面四处行走,心里便七上八下。内心深处,仍是希望他能放自己回去。 曲天虹拉过一床薄被,让沈静舟躺下盖好,说道︰「你好好休息,我今晚还有一些事情,明天一早我们就走。早一些解毒,你便少一分痛苦。」说完又看了沈静舟一眼,这才转身出去。沈静舟见他已经走了出去,只得躺下。 沈静舟这晚怎么也睡不着,熬到天色渐白,索性起床穿衣。 一开门只见曲天虹已经站在门外廊上,廊外汀花雨细,水树风闲,沈静舟见曲天虹身穿白衣,隐约有些淡紫花纹,更衬得他清姿淡雅,只觉得眼前一亮,呆了一呆,过了一阵才说道︰「你起的好早。」 曲天虹微微一笑,说道︰「我昨晚没睡,事情太多,须得一一办完。」 沈静舟很是惊讶,说道︰「你一晚没睡,一大早又在这里等我起来?」 曲天虹一笑不答,只说道︰「外面马车已备好,恭候沈公子大驾。」伸手牵了他的手,也不管沈静舟的微微抗拒,上了马车。 沈静舟和曲天虹坐在马车里,沈静舟也不知这是去往何方,曲天虹不说,他也不好去问。 两人白天坐在马车之中,夜晚便在客栈住宿,沈静舟毒发之时,曲天虹也会和他同床亲热一晚半晚,一到白天,就绝不提起晚上之事,沈静舟常自羞愧,见曲天虹若无其事,这才自在了一点。他也是每次都左右为难,不和曲天虹有亲密之事,自己就会全身火烫,那滋味和下地狱实在没什么区别,若是和他同床,自己又觉得屈辱万分。但是毒发之时,神志不清,只想让曲天虹抱住自己,和自己亲热。 好在曲天虹对他甚是温柔,有时曲天虹已经睡下,沈静舟却是翻来覆去毒发难忍,此时曲天虹便只好起床到沈静舟床上和他过夜。沈静舟道谢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得每次都默不作声。他内心深处,对曲天虹仍有恨意。就算不想起自己的屈辱经历,只要想想他是江湖人人闻之色变的魔教教主,就不愿意和他说话亲近。他是极为直率之人,心里想什么,面上就会流露出来,因此一言一行之间,便对曲天虹颇为抗拒。 这晚他又和曲天虹同睡,两人云雨了一个时辰,事后沈静舟全身酸软,动都不能动,曲天虹帮他穿好衣服,披了一件衣服回到自己床上。沈静舟一个人躺在那里,忽然觉得冰冷无味。心里又是惆怅又是失落,第一次希望他和自己说说话,无奈曲天虹却是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他躺着。 沈静舟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烦闷。 第二天一早醒来,两人又要赶路,沈静舟心中一股无名怒火,自己都不知道在生谁的气。坐在那马车之中,一言不发,曲天虹却也是什么也不说。过了一阵,曲天虹终于开口道︰「你现在可还舒服?」 沈静舟冷冷说道︰「不用你管。」 曲天虹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说话。 中午时分,两人在客栈休息,茶房送上精美细点,清淡饭菜,都做的精细雅致。两人平日都吃的不多,曲天虹尤其吃的很少,此时他也只吃了一点东西,便停下不吃。 沈静舟心中郁闷,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曲天虹说道︰「是不是不好吃?换一些好了。」 沈静舟摇头说道︰「不想吃。」 曲天虹见他神色冷冰冰的,嘆了口气,说道︰「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一天到晚一副怒气沖沖的模样。是不是看了我就来气?」 沈静舟被他说破心事,有些尴尬,说道︰「我为什么生你的气?分明是你自己多心。」一寻思,自己的确是生曲天虹的气,却是毫无缘由的无名怒火。 曲天虹走到沈静舟身边,戏嚯道︰「是不是要我喂才吃的下?」 沈静舟脸上一红,实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赶紧说道︰「我自己有手。」 曲天虹微微一笑,说道︰「还是喂你好了。你生我的气,也不用和你自己过不去。」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心里一个声音说道︰「不是这样……」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眼见曲天虹看着自己,脸上微有笑容,眼神仍是那么动人之极,只觉得不单自己,只怕是天下任何人都抗拒不了。他心神不定,由得曲天虹慢慢喂了两口,这才回过神来,脸红到无以复加,只得抢了过来,不再让他喂,心里的怒火不知为何也消失不见。 此时茶房送上了热水,沈静舟略一犹豫,却不起身。曲天虹对那茶房说道︰「隔壁房子我也已包下,烦请你把水搬到那里。」那人答应了一声,当即照办。沈静舟心中感激,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羞于在他面前宽衣沐浴,才这般吩咐。虽然两人在外住客栈之时,曲天虹一直是这么吩咐,但每晚沐浴,次次都这么麻烦,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心下决定,以后在他面前宽衣沐浴就是。一边这样想着,脸却热了起来。 这般过了半月有余,天气渐渐寒冷,两人相处,仍是寡言少语,偶尔说话,没说得几句,沈静舟便忍不住冷言冷语,曲天虹却从不和他针锋相对。沈静舟只觉得曲天虹虽不冷漠,却总是一副无法接近的清冷模样,偏偏自己也是心有恨意,不到万不得已,也决不会去和曲天虹说话。两人日日坐在马车之中,晚上便在客栈住宿,那车夫身手矫健,只是从不开口,晚上也另宿别处。沈静舟开始还觉得有些不自在,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 这晚两人又在客栈中住宿。此地已离江南甚远,苦寒也远胜于江南一带。漫天的鹅毛大雪,日复一日的下个不停。人烟也日渐稀少。 沈静舟眼见窗外大雪纷飞,房中虽有火盆,仍是寒冷之极。他生性畏寒,难以成眠。又不好去和曲天虹说,心中只是叫苦。一转头见曲天虹已经熟睡,当即悄悄坐了起来,双手合十,祷告了一阵快快暖和,这才躺下。 忽听曲天虹说道︰「你很冷么?过来和我一起睡。」沈静舟听他说「一起睡」,脸上一红,犹豫不决。曲天虹笑道︰「不会对你怎样。你放心。」沈静舟鼓足勇气从被中出来,只觉身上冷飕飕的,赶紧钻到曲天虹被子里躺下。 这一躺下,只觉得一股温暖之气将自己包围,曲天虹伸手抱紧了他,沈静舟大着胆子,也回抱住了曲天虹,更觉暖和舒服。只听窗外雪虽无声,却有风声呼啸而过,纸窗上风移树影,接着一根树枝喀嚓一声,折断了。沈静舟盯着窗子看了一阵,又觉得自己冻极了的双脚正在一点点回暖。实在是舒服的飘飘欲仙。玩心忽起,小心翼翼的将冻僵的手悄悄的往曲天虹衣服里钻去,曲天虹丝毫不曾察觉,沈静舟心中窃笑,猛地一下将手贴在了曲天虹胸口之上,果不其然,曲天虹惊呼一声,说道︰「这是什么东西?似乎是猪蹄。冷冰冰的。你老实说,你今天是不是吃了什么猪蹄一类的东西,嚼得只剩些骨头,又冷又硬,现在又拿来害我?」 沈静舟忍笑将手抽回,曲天虹笑道︰「猪蹄就放那里,热一热也好下酒。」 沈静舟又是忍不住笑意,便把手放在那里,虽觉温暖舒服,只是自己的手接触到曲天虹赤果的胸膛,不禁有异样之感。他认识曲天虹这些时日,此时听他和自己调笑,不知为何却仍有些羞涩之意。也觉得颇为新奇。戴着面具的教主让他觉得阴沉可怖,不带面具的曲天虹让他恍如见到世外高人,这两种映像都无法和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想在一起,可是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沈静舟想了一阵,忍不住嘆了口气。 那雪下的一日比一日大,沈静舟时常冷的不知如何是好,曲天虹便常常将他抱着,晚上也同床而睡,隔三差五就亲热一回。两人尽避言语之间并不亲热,但整日黏在一起,沈静舟反而觉得自己的心情比从前好了许多。他也不去想是何原因。只是有时候起那种神秘可怖的毒药,仍是心存恐惧。 这晚他睡在曲天虹怀中,曲天虹已经睡着,沈静舟却是有心事,怎么也睡不着,他到底还不到二十岁,此时想到自己不能和父母相见,又不知是去往何方,也不知自己究竟还能活几天,种种事情,都涌上了心头。 曲天虹忽然伸手将他抱紧,说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沈静舟摇头不语,心底却颇为愧疚。稍有动静他就醒来,担心自己是否不舒服,他是一教之主,在沈静舟面前,却从不颐指气使,虽然并不说什么热情的话语,沈静舟也不能视而不见。但要自己对曲天虹很热情,却也是无法做到。 沈静舟见曲天虹又被自己吵醒,赶紧说道︰「我没事。」 曲天虹忽然吻了沈静舟一下,轻声说道︰「你可还记得我的话?我说过,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看着你死。就算天塌了,也是先砸到我。」 沈静舟见他忽然说这样的话,只觉一股奇妙的温馨之意荡了开来,脸上阵阵发热,大着胆子也在曲天虹嘴上吻了一下,曲天虹将沈静舟抱紧,两人吻在了一起,都觉得情意绵绵,这种奇异的感觉从前却是没有过,静夜之中,都听得到对方的心跳之声。 次晨醒来,沈静舟回思前晚之事,不由满脸赧然之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对自己有些恼恨之意,还好曲天虹并没有提起沈静舟前晚主动吻他的事,沈静舟慢慢的也自然了一点,只是被他抱着之时,却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