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公子(下)》 第一章 这一天两人下了马车,只见前面再无陆路,浩淼的大海波光鳞鳞,一望无际。沈静舟从小生活在水边,却没有见过大海,不由得惊嘆了一声。再看时,只见一艘大船停在不远处的水面上。 曲天虹交代了那车夫几句,那车夫本来也是武功甚高的雪衣教教众,只是一直沉默寡言,此刻也不多说,跳上马车绝尘而去。 那大船慢慢的驶了过来,几名船夫都颇为年轻。身上穿的也都是雪衣教教服。曲天虹看着沈静舟,微笑说道︰「有请沈公子海上一游。」说完牵了他的手,到了船上。 沈静舟忍不住问道︰「这是去哪里?」 曲天虹说道︰「自然是去仙山,去了以后,就把你放在那里,让你客死异乡,大家落得清净。」 沈静舟闻言大怒,脸涨的通红,曲天虹一看这个玩笑开过了头,赶紧说道︰「这就是天下第一名医的住处,他住在海上仙山之中,坐船不需多久即到,只是少有人知而已。」沈静舟开始听他那么说,心里其实也知道他是在说笑,不知为何仍是气得发抖。 行了一个多时辰,下船登岸,放眼一看,沈静舟更是大为惊奇。 原来前面是一座巍峨的大山,极是险峻,有如刀砍斧削,更奇的是,竟然没有一条山路让人行走。山上是千年不化的积雪,积雪反光,照得人眼楮都睁不开来,山脚下孤零零一座茅屋,屋前一株梅花,花瓣上却也满是积雪。沈静舟心下暗想︰「莫非这就是千叶翠梅?真是难得一见。」 一阵风吹过,沈静舟冷的簌簌发抖,曲天虹便将他搂在怀里,说道︰「忍一下。不用多久。」 忽见一个背着木柴的老人走了过来,弯腰驼背,老态龙钟,曲天虹走上前去,拱手问道︰「请问这位老伯,你可知道天下第一名医的住处么?」 那老人抬起头来,颤颤巍巍的说道︰「两位真是不错,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这位天下第一名医,便住在这雪山之顶,他脾气古怪,平生只治有缘人,只是这雪山乃是峭壁陡岩,能否上去也要看运气了!」 曲天虹道了谢,对沈静舟说道︰「你忍一下,我抱你上去,要是不舒服你就和我说。」随即把沈静舟的衣服整好拉紧,将他横抱了起来。 沈静舟却说道︰「你放我下来,你也不要上去了。」 曲天虹一怔,问道︰「为什么?」 沈静舟苦笑道︰「我知道你武功很好,可是这山高千尺,万一有个闪失,你犯不着为我送命。」 曲天虹微微一笑,说道︰「区区一座山还难不倒我。」更不多言,抱了沈静舟来到那山脚。 他微吸一口气,双足踢出,轻轻巧巧的在一块山石上一点,有如惊鸿般飞身而上,虽然怀里抱了一个人,却依然是轻飘飘的便似全不着力一般,不出片刻已到了山腰上,沈静舟只觉得风声阵阵,呼啸而过,极是寒冷,而曲天虹抱着自己,却在这样险峻的雪山上如履平地,武功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 正在那里惊嘆不已,忽听曲天虹开口问道︰「你还好么?」 沈静舟万万想不到他在这样的时候还可以开口说话,赶紧说道︰「我没事,你不要为我分心。」 曲天虹笑道︰「我说过,这样的雪山难不倒我。」言谈之间,又攀上了数百尺。 不多时山顶已然接近,曲天虹身形一拔,足尖点在突出的一块巨石之上,借着这一点之力,抱着沈静舟稳稳的站在了山顶。抬头仰望,好大一颗松树,没入云端。 只见眼前站了一个老者,鹤发童颜,手中一柄古剑,手捋长须,笑道︰「雪衣教教主,果然名不虚传。」 曲天虹微一躬身,算是还礼,含笑说了句︰「前辈过奖了。」却没有放下沈静舟。 沈静舟望着那老者,心道︰「这便是天下第一神医么?他居然一眼看出曲天虹是雪衣教教主,也算是了不起了。」一边乱想,一边惊讶曲天虹怎么还抱着自己。 那老者笑道︰「老朽好不容易请动了雪衣教教主的大驾,也算是老朽的面子了,不过说起来,应该说是教主怀中这位公子的面子才对,教主怎么还不放他下来?」 曲天虹微笑道︰「山顶苦寒,他不会武功,脱离我怀中,只恐立时就要冻伤。」那老者呵呵而笑,沈静舟心中却有些不好意思。 那老者说道︰「江湖传言,雪衣教教主武功深不可测,曲教主武功独步天下,更胜龙教主当年,不知老朽垂暮之年,可有缘一见教主的绝世神功么?」 曲天虹微笑道︰「江湖中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老者双目一翻,眼中精光四射,阴沉沉的说道︰「如果老朽一定要看呢?」 曲天虹又是微一躬身,说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自当奉陪。」 那老者手中拿着那把古剑,说道︰「不知曲教主平时惯用什么?」 曲天虹笑道︰「我生平不拿刀剑。」 那老者又是双眉一轩,说道︰「教主难道不认得我这柄剑么?」 曲天虹道︰「上古神器,斩龙剑。」 那老者哈哈笑道︰「既是如此,教主空手与我比试,就把老朽瞧得一钱不值了。」 曲天虹随手从树上折了一枝树枝,笑道︰「在下不敢托大。只是这位沈公子却不能放他下来。前辈见谅。」 那老者沉沉笑了一声,举剑齐眉,面色渐转凝重。 曲天虹却仍是面带微笑,对沈静舟说道︰「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 沈静舟急道︰「你别老是问这句话,我一点事都没有,只是担心你。」说完这句,红晕上脸,自和曲天虹相识,自己第一次流露心意,却又觉得赧然。曲天虹对他一笑,将他又抱紧了一些。 这两人在悠闲的说话,那老者却是丝毫不敢分心,根本不曾留意他们说的是什么。他长剑自左至右,划了个圈子,只听得隐隐风雷之声,沈静舟只觉得脸颊上都恍如被那剑气削割,难受之极。 曲天虹一手持着树枝,一手抱着沈静舟,似乎对那古剑发出的极强剑气视若无睹,眼见那剑气已将两人罩住,曲天虹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树枝伸出,偶尔在那松树之上借力,不多时便已到了松树树腰,那剑气登时近不得身。 老者微一皱眉,身形拔高而起,舞动长剑,紧随其上,他忖度曲天虹轻功再怎么好,手中却还抱着一人,无论如何总是大受影响。却见曲天虹身形腾挪,曼妙无比,这老者也不由得一呆,只觉得曲天虹的身法一眼瞧来,轻灵之极,有如拈花微笑,流丽典雅,观之不倦。 他这么呆得一呆,手中剑法不由得慢了下来,可是却是丝毫不敢分神,所有力道,都集聚到了拿剑的手上。他心下忖度,便是几个高手合力,也未必能将这剑撼动半分。却见曲天虹树枝搭出,在他剑尖上轻轻一点,老者登时觉得虎口大震,胸中气血沸腾,长剑拿捏不稳,脱手而出。 那长剑受了这两股合力,去势甚急,便往山下坠落,曲天虹飞身而下,脚尖勾住剑柄,又再腾空而上,单手将古剑恭恭敬敬递给那老者,微笑道︰「承让。」 那老者却好似没有听见,呆呆的望着那高愈百尺的松树树干。只见那树干之上,却出现了一行字,遒劲有力,飘逸潇洒,树皮苍黑,这划出的字在雪光映照之下便格外醒目。依次读来,正是「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十个大字。每一字都深入数分,却是柔软的树枝写就,实在是骇人听闻。 那老者恍如失了魂一般,恍恍忽忽的拿过剑,又呆了半晌,口中喃喃说道︰「一招就败了……」忽地一拜到地,说道︰「老朽何幸,此生能见到曲教主绝世神功,更兼天人之姿,余生不敢或忘。老朽狂妄得罪之处,还请曲教主包涵。」 曲天虹微笑道︰「前辈不必多礼。」伸手虚托,老者便再也拜不下去。 曲天虹笑道︰「有幸见到孤桐前辈,晚辈也是三生有幸。」那老者一怔,曲天虹又是微微一笑,凌空跳了出去。那老者正在出神,此时见曲天虹一跃而出,吃了一惊,大声说道︰「教主请回!下山另有暗道!」却听半山中传来曲天虹的声音︰「不必了,多谢前辈!」 曲天虹在一枝横出的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回折,又踏在下山的陡坡之上,这下山却比上山更难,沈静舟只觉自己恍如已经腾空而起,约莫半盏茶时分,两人已回到雪山脚下,曲天虹搂住沈静舟,走到那茅屋之前,先前那背着干柴的老者正在那里把木柴噼成小块,对两人视而不见。 曲天虹说道︰「晚辈曲天虹,见过瘦梅前辈。」那老者忽地抬起头来,看了两人一眼,沈静舟只觉得心中一凛。 曲天虹又说道︰「前辈是天下第一名医,晚辈不揣冒昧,恳请前辈为沈公子医治。」沈静舟听了这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才在山崖上的那个人难道不是?而眼前这个昏昏沉沉的老者,曲天虹又怎么称他是天下第一名医? 那老者说道︰「教主从何而知?」 曲天虹说道︰「晚辈上山之前,就已知道。」 那老者不动声色,说道︰「人说曲教主聪明绝顶,料事如神。果然名不虚传,想必我们几个老朽的事,教主都是一清二楚了。」 曲天虹笑道︰「不敢。」 那老者道︰「既是如此,我们也就不用那些虚文,曲教主武功骇人听闻,我是不敢和你比试的,只想来个文的,让老朽开开眼界就可以啦。」 曲天虹道︰「恭请前辈出题。」 那老者看了眼天空,只见几只不知名的鸟高高飞过,飞得极高,几乎只可见到一点,那老者说道︰「这是天域雪山的神鸟,名叫撷日,老朽平日看着,总想着若是把那鸟的一边翅膀一只脚扭伤,能否医治。顺带也想要它一根羽毛,可惜它飞得太高,老朽可捉不到它。」 曲天虹微微一笑,三根手指轻轻搭住,有如拈着什么易碎之物,柔和之极,忽地往外一弹,只听破空之声,延绵不绝,过了半天,一只羽毛深黑的鸟落在地上,沈静舟张大了眼楮,仔细看了看那只鸟,羽毛深黑之中,绿色的光芒隐隐闪现,眼楮半睁,显然还活着。 曲天虹将它捡了起来,递给那老者,说道︰「在下伤了它的左足左翅,恳请前辈为它医治。」 那老者微微颤抖,过了半天,才接了过去,随手涂上了一些药膏,又扯了一支羽毛,过了片刻,那鸟尖啸一声,一飞沖天,越飞越高,霎时又成了一个黑点,沈静舟忍不住啧啧称奇,那老者脸上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了眼曲天虹,说道︰「曲教主神功实在是世所罕见。既然这样,老朽索性请教主帮忙,这天域山下的寒泉深处,有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一颗奇珠,那是老朽十余年前掉落的,可惜这里一到冬天,寒泉就结上厚冰,无法破开,就算在解冻之时,水也是寒冷彻骨,老朽根本无法下去。只好麻烦曲教主了。」 曲天虹还没说话,沈静舟急急的对他说道︰「你别去!就算你武功再好,这么一下去,冻得实在难受,犯不着这样,这位名医你提这么刁钻的要求,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曲天虹柔声对他说道︰「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我这一下去,就要有一会看不见你了,这里这么冷,你受得了么?」 沈静舟说道︰「冷我是一点不妨事的,可是你真的不要下去了。」 曲天虹仍是柔声安慰,说道︰「我就上来。」说完走到那寒泉之前,只见平平的一面厚冰,有如镜子一般,一脚踩上去定然会滑开。 曲天虹走了上去,立在那冰上,忽地身形一沉,破冰而入,沈静舟只看到手心出汗,这么冷的水,若是让自己在这样的苦寒之地踫上一点,还不如死了好。偏偏曲天虹却要沉到深处,还要去寻找那什么珍珠,不冻死也难受死了,想到此处,朝那老者狠狠看了一眼,却见他正一眨不眨的看着池面。 饼不多时,曲天虹已然轻飘飘的从水中飞身而出,手中拿着一个小匣子,他走了过来,递给那老者,沈静舟伸手在他衣服之上轻轻模了一模,察觉到他衣服是干的,不由得满面惊讶之色。 那老者说道︰「这位公子似乎不会武功了,你不知道曲教主走过来的这片刻功夫,让衣服干简直是易如反掌。」 曲天虹笑了一笑,对沈静舟说道︰「你没冻着吧?」 沈静舟摇了摇头,心中感激,话都说不出来。 那老者说道︰「老朽索性抹下这张老脸,还对教主说个要求。老朽曾经得到过一本曲谱,只是那谱子甚是古怪,还请教主一观。」说完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出来,递给曲天虹,又拿出一支白玉笛子,说道︰「这本来是箫谱,只是老朽手上却无箫,只好请教主勉为其难了。」 沈静舟细看了一下他的笛子,知道他是纯为刁难,便说道︰「前辈的玉笛,乃是号称无双箫笛中的白玉笛,和那绿玉箫从来是成双成对,永不分开,怎么会只得玉笛?」说完拿过那本谱子,看了下去,一边看一边皱眉,说道︰「这谱子奇奇怪怪,音律不协,就算吹得出也是极为难听,是否其中另有玄机?比如箫谱之中,暗藏笛谱?须得照着另谱演奏?」 老者微笑道︰「沈公子实在是过于聪明,可是有些事情,大巧若拙,这谱子中半点玄机也无。」 曲天虹接过笛子和箫谱,那老者忽又说道︰「老朽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曲教主天人之姿,老朽何幸,能够见到这般绝世容颜,如能在千叶翠梅下听教主吹奏一曲,老朽此生,也就无憾了。」他这句话却说的很是真诚,见曲天虹没有说话,又说道︰「只是老朽总喜欢做些希奇古怪的事,希望教主吹笛之时,能将那带雪梅花吹下十朵来。」 沈静舟睁大了眼楮,只觉得这老者简直是疯了。他压低声音对曲天虹说道︰「你不要理他,我刚看了一遍谱子,全都记下来了,我去对付他。谱子是宫调,吹时转为商调,虽说依然是难听,却可以吹得柔和一些。只是吹下梅花什么的,却是为难。」 曲天虹微微一笑,说道︰「还是我去好了。他要刁难的人是我。」 曲天虹走到那梅树之下,沈静舟望着他,见他的双手白得就和那玉笛没有分别,手指修长,不由得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和他初见之时,他也是这般风姿,自己虽然不说,却是久久难忘。一念及此,再看曲天虹时,只见他将曲谱一页页翻过,又递还给了那老者,略一凝神,便吹起曲子来,还只吹得几个音,沈静舟就全身一震,笛声本来颇为尖锐,箫声却是低回缠绵,曲天虹却用这支笛子,吹出了箫的曲调,那谱子本是忽高忽低,极是难吹,但是他纵然是在最细微之处,也是曲尽其妙,令人一听之下,心动神摇,他站在梅树之下,斯文清雅,便似丝毫不会武功的翩翩公子一般,偶尔将梅瓣吹落,风韵情致,难以言说。沈静舟听着这般美妙的曲子,再看到曲天虹吹笛之时的风致,霎时间甚至忘了自己和他的恩恩怨怨,只觉得此情此景,让人魂为之夺。 一曲终了,沈静舟和那老者都是回不过神来,似乎还沉浸在那美妙的乐声和清雅的风姿之中,过了半天,那老者才说道︰「教主真是神人,这曲谱如此长,你只看了一遍,就一丝不错。老朽再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考你啦。」 曲天虹微微一笑,将玉笛还给那老者,说道︰「请瘦梅前辈为沈公子医治。」 那老者仰天而望,点了点头。说道︰「前面是寒舍,教主和沈公子请移步。」 沈静舟只见那老者用一个小钵盛了刚才曲天虹吹落下的梅花,不多不少,正好十朵,又打开从寒泉之底捞上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若说是珍珠,却又隐隐有紫色光彩。颇为罕见。心中想到︰「莫非这些东西,乃是药引?」 曲天虹和沈静舟随着瘦梅老人走到屋中,说也奇怪,这间屋子里面并没有生火,却很是温暖,沈静舟正是迷惑不解,曲天虹指着屋角那几块大石说道︰「你看。」 沈静舟见那石头黑黝黝的,没什么特别之处。 曲天虹说道︰「这是难得一见的奇石,你往上一坐,不多时就会把你烤焦了。」 沈静舟一笑,说道︰「那我要把你推上去。」 曲天虹也是忍俊不禁,微笑说道︰「你不妨试试。」 瘦梅老人说道︰「教主好眼力。」一边说一边生起一个小火炉,又拿过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做成的钵子,将梅花倒了进去,又将那颗珠子放了进去,拿过一个小锤来,猛地锤了下去,那钵子却是分毫无伤,瘦梅老人又用另一个小锤细细敲打,过了一阵,将小钵放在火炉之上,将一些梅花上的雪放于钵底,将刚才研就的粉末倒了进去,扇起了小火炉,过不多时,水已渐沸,瘦梅老人又拿过一只玉碗,将小钵之中的药水倒了出来,用撷日鸟的那支羽毛轻轻搅拌,递给沈静舟,说道︰「沈公子,请喝下去。」沈静舟却没有立时接过,他看了眼曲天虹,却见曲天虹点了点头,沈静舟当即将那碗中之水喝了下去,只觉味道怪异,又苦又甜。 瘦梅老人嘆了口气,说道︰「曲教主,实不相瞒,虽说你聪明绝顶,料事如神,却也不见得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中间有许多隐情,真是说来惭愧,我会一一和教主说清楚,正好沈公子也在,也一起听听,只希望沈公子不会拍桌大骂就好了。」 沈静舟笑道︰「前辈救了我一命,晚辈怎么会如此不知礼数。」 瘦梅老人一笑,缓缓说了起来。 「这个事情的原委,说穿了真是不堪一笑,我师兄弟三个,瘦梅,孤桐,劲松,年轻的时候闯荡江湖,自以为武功个个都是天下第一,因此目中无人横行了好多年,直到有一次,被龙教主整的不敢回到中原武林,还被逼发誓,终生只能在这天域山上,那时我们三个就对雪衣教恨的咬牙切齿了。 「可是过了这么多年,无论怎样的恨,都已不在乎了,我们三个也都老了,我生平最得意的,不是武功,而是医术。孤桐在山顶练武,只为了参透一套剑法的奥妙,其实我们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机会和江湖上的人一争高低呢?这些也只是为了自娱而已。 「唯有劲松,年轻之时脾气就火爆,后来又被龙教主狠狠的教训,一直心心念念不忘复仇,这十几年来,我和孤桐隐居在这天域山上,就算有人记着我们几个年轻之时的名头前来挑战,我们也是拒而不见,更何况能找到此地的人,本来也是万中无一。只是劲松在外时,依然是那么一股子倔强狠辣的脾气,惹了不少的事,我们劝了多少次,他都无动于衷。 「有一次劲松回来,忽然说要我们打个赌,当时他的神气,我现在还是记得清清楚楚。他说,都说雪衣教新教主武功极好,他偏不信,年轻时的落败也是因为疏忽轻敌。因此他一定要想法子赢雪衣教教主。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觉得这件事情颇为好玩,我们几个虽说老了,也不乐意和人争斗,骨子里那股傲气还是在的,不愿意和人争斗的真正原因,只怕也是有些瞧不起那些江湖上的碌碌人众之意。既然是雪衣教教主,我们还是极想比试一番的。当时我们约定,各凭本事。就算不能打败教主,也要挫挫教主的锋芒。 「只是教主行踪无定,江湖上只有种种关于教主的传闻,真正见过教主的没几个。又听闻教主眼高于顶,从不屑亲自和人争斗,想来这也是千难万难的事了。 「可是劲松鬼迷心窍,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用沈公子作为他下毒的诱饵,而沈公子不会武功,又没有什么江湖阅历,自然就轻易上了当了。」 曲天虹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心想︰「他听了劲松的话,可不是因为少了江湖阅历。」 看沈静舟时,只见他脸上果然有痛苦之色。 「以后的事情,教主也都知道了。劲松有一次和我言谈之中,忍不住得意洋洋露了口风,当时我就大为生气,我对他说,你要和教主一争高低,犯不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竟然去害丝毫武功都不会的沈公子。累及无辜。那时我并不知道,教主将沈公子的毒压住了。我以为沈公子已死,急怒攻心,废了劲松的武功,命他去玉棂山出家,我是大师兄,他自然无话可说。」 沈静舟听到这里,忽然问道︰「前辈,我有一事不明,他是怎么知道可以用我作为诱饵的?」问完这句,脸上微微一热。 瘦梅老人望着他一笑,说道︰「此事我也问过他,我还要他源源本本的把如何利用你的事情说了。原来他有一件事情并没有撒谎。只是这样一来,却也更加罪无可恕。」沈静舟没有说话,只是听他说下去。 瘦梅老人嘆了口气,说道︰「劲松他是不是对沈公子你说,他曾经受过令尊的救命之恩?」沈静舟点了点头,瘦梅老人说道︰「这个他倒没有说谎。他曾经有一次犯了大错,被师父废了武功,逐出师门,只是师父一念之仁,却留了一手,说他如果改过自新,还是可以重新练武。 「于是他逃到了中原,可是又被仇家追杀,那仇家是一个匪帮,言明只要给足银子,就放他一条生路。也不知是什么机缘,他找到了令尊苦苦哀求,令尊当时刚刚得子,说要多做善事,为小鲍子积福。于是他就慷慨解囊,帮劲松出了这些银子,救了他一命。 「在沈公子七岁那年,劲松又去看望令尊,也是答谢当年的救命之恩,当时令尊就将小鲍子抱了出来,于是劲松就看到了沈公子手上的红点,也知道沈公子天降奇缘,服食了灵芝。」 沈静舟忽然问道︰「那他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捉了我去喝血练功?」 瘦梅老人笑道︰「沈公子真是足够聪明。可是有些事情,却也少了些江湖阅历。且又过于善良。你有所不知,我那个师弟虽说脾气火爆,人品却是颇有问题,他对比他弱小之人心狠手辣,对自知斗不过的人虽然有一股狠劲,却绝不会自己去冒险争斗。再说如若要喝血练功,需要喝整整三年,七岁的孩童,可受不起这个折磨,须得等到沈公子十七八岁方可。」 沈静舟吃了一惊,说道︰「要喝我三年血?那我就算是个二十来岁的壮汉,也被喝死了。」说完伸出手来,比了一比壮汉的身材,曲天虹看着他,笑个不住。 瘦梅老人也笑了一笑,说道︰「如果取血得法,喝上三年血那是极其容易之事,只是沈公子必然元气大伤就是了。 「劲松一直在苦苦等待机会,他想找一个有胆和雪衣教作对的人,其人又须颇有势力,而劲松自己又想置身事外,正好那时教主一统江湖,欧阳盟主率江南帮会臣服于教主,劲松料到必然有心生反意之人,他先是找了欧阳啸,岂料欧阳啸也是极其惧怕教主,于是他又找上了城府极深,武功也极高的副盟主。两人自然是一拍即合,劲松就将沈公子服食过灵芝的事情告诉了副盟主,还告诉他,只要取血喝一天,功力就会进数年。 「此后的事情,沈公子也知道了,只是劲松他却没有料到,沈公子会这么快就获救,而且获救还与雪衣教颇有关联。当时劲松就心下怀疑,沈公子是否和教主或是天风堂主私交甚笃,那日武林大会,他混在其中,见到沈公子很是异常,后来又见到沈公子被雪衣教保护了起来,心下便更是明了,于是他将计就计,用沈公子做了他下毒的诱饵,他武功甚高,也是他运气不错,逃过了教主属下的耳目,见到了沈公子。只是他实在太过卑劣,竟然对救命恩人的公子下了如此毒手。 「可是他又不曾料到一件事情,教主神功盖世,又岂是他所能伤得了。至于劲松后来的报应,那也是他应得的了。」 沈静舟想起曲天虹说过,雪衣教的教主服过神药,乃是百毒不侵之身,他看了瘦梅老人一眼,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心想︰「江湖人心险恶,犯不着对这些不知来路的人说那么多实话。」 瘦梅老人接着说道︰「可是我心中一直念念不忘此事,一定要和教主说清楚,只是到底心中还是有一嗔念,对劲松还是有些怜恤之情,又知道凭着劲松,绝对无法伤得了教主,心底里还是想和教主比试一番,又存了万一的念头,雪衣教神通广大,沈公子的毒被教主压下,并未毒发身亡也未可知,或能到了这里为他解毒,于是我潜心苦思,终于找到了解毒的法子,可我曾被龙教主逼得发下毒誓,终身不能离开这座雪山,而龙教主也答应再也不对第二人说起。正苦思如何请教主前来海上,谁知教主神通广大,竟然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料想的分毫不差,还查到了老朽住的地方,真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教主来到这里以后,我师兄弟两人还是忍不住要见识见识教主的神功,实在是让人嘆为观止。沈公子也是谦谦君子,温雅仁厚。老朽能见到二位,也是不虚此生了。」说完长嘆了一口气。 沈静舟笑道︰「前辈为我解毒,我不知如何道谢,怎么又说我会拍桌大骂?」 瘦梅老人苦笑道︰「沈公子无辜中毒,被劲松利用,此毒发作起来时的惨状,公子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只能说公子是大人有大量了。还有一事,说来真是难以启齿……」说到这里,看了眼曲天虹。 曲天虹说道︰「前辈请直说。」 瘦梅老人说道︰「沈公子此时虽然性命已然无碍,但身上余毒却仍要再过三月才能彻底消除,这三月之中,万万不可强压欲火,否则又会复发,过了这三月,就大可放心了,只是此毒终究不是一般剧毒,只要是中过此毒的人,均是终生无法生育。」说完一声长嘆。 沈静舟听了这话,半天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曲天虹站起来道︰「如此,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说完扶起沈静舟,慢慢的走了出去。 两人回到那大船之上,沈静舟始终呆呆的不说话,曲天虹将他轻轻抱住,说道︰「真是对你不住。」 沈静舟似乎没有听见,过了半天才说道︰「你千辛万苦带了我来,又为我吃了这么多苦头,有什么对我不住?」 曲天虹正色道︰「此事全是因我而起,他们一开始找的人就是我而不是你。是我连累了你,你不必对我心存感激。」 沈静舟仍是恍如没有听见。 曲天虹低声说道︰「瘦梅老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就算你再怎么讨厌我,这三月之中,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你一向深居简出,我就带你闯荡江湖,看尽天下好玩希奇之事,如何?」 沈静舟听他说「闯荡江湖」,心中一动。 曲天虹又说道︰「不要胡思乱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静舟勉强点了点头。只见那大船走的并非来时方向,所费时间似乎也比来时为多,忍不住问道︰「这是去哪里?」 曲天虹笑道︰「我们来时一心赶路,现在调转方向,到另一方去,从那里到了陆地之上,再回雪衣宫虽远一些,回沈园家中,却比我们这几个月走的那条路近,气候也暖和的多,又热闹,我带你好好的去玩玩。」 沈静舟听他说「沈园家中」,终于高兴了起来,微微一笑。 两人下的船来,那些不言不语的教众立时将船调了船头,不知又是驶往何处。 第二章 沈静舟一眼望去,只见两人身处一个极大的市镇之中,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和沈园周遭的小桥流水颇有不同,和雪衣教的幽静清雅更是大异其趣。行人只穿单衣,比那天域雪山温暖的多。 曲天虹前去买了两匹马来,对沈静舟笑道︰「你能不能上去?要不要我扶你?」 沈静舟平时常关在房中,精神郁郁,此时走到外面,只觉事事新鲜,说道︰「我试试。」总算记得幼时是怎样骑马的,居然也轻松骑了上去。 曲天虹拊掌笑道︰「好!」自己随之也跃上马背,沈静舟从未见过他骑马,此时见他衣袂飘飘,一手牵着缰绳,神态潇洒俊逸,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曲天虹对他微微一笑,说道︰「走吧!」 两人缓缓而驰,骑一阵马,又下来走一段,沈静舟只觉事事新鲜,问个不住,曲天虹也是耐心回答,沈静舟越听越高兴,他其实内心深处,对娶妻生子这种事情并不在意,所忧者,只是想到自己是父母的独子,怕父母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已。此刻听到曲天虹陪着自己谈天说地,那件事情便不再去想,心想天无绝人之路,哪怕是领养一个孩子都可。 饼了一阵,沈静舟对曲天虹说道︰「你可知我作梦都希望的事情是什么?」 曲天虹说道︰「这可猜不出来。」 沈静舟微笑道︰「闯荡江湖,打抱不平,人人都称我为沈大侠。」 曲天虹忽然转过头去,眼楮望着地面,沈静舟见他肩膀都在微微抖动,说道︰「你怎么了?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曲天虹回过头来,正色说道︰「沈大侠善人善心,乃是悲天悯人的侠士,在下佩服。」 沈静舟大笑了起来。暗想多亏是在他面前才能如此说话,若是在家中,只恐又要被痛骂一顿了。 这天晚上,两人住在客栈之中,曲天虹正拿着本书在看。一抬头见沈静舟坐在桌前,对着一张宣纸怔怔出神,心中微感奇怪,却又不好去问。 忽然听沈静舟低声说道︰「你过来一下。」曲天虹闻言,便放下书走了过去。 沈静舟手上拿着那支笔,也不看曲天虹,低声问道︰「你要睡了吗?我睡不着。」 曲天虹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沈静舟微微摇头,仍是坚持问道︰「你要歇息了吗?」 曲天虹见他说话之时一直不看自己,正待调笑两句,转念一想,便忍住不说,只温言问道︰「是不是想我陪你睡?」 沈静舟脸上一红,赶紧摇头道︰「不是!我想请你给我写字,又怕打扰到你歇息。」 曲天虹听他这么说,便坐在他旁边,说道︰「我不会这么早睡,你想我陪你到多晚都可以。」 拿过沈静舟手中的笔,说道︰「写什么?」 沈静舟略一犹豫,说道︰「那天在那琴心阁中,我见到你墙上挂着一幅字。后来又见你在树上写过。我很喜欢,只不知你那种笔法是怎样写出来的?」 曲天虹微微一笑,说道︰「我的字写的又不好。也只有你才喜欢。」 沈静舟心中一跳,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心中说道︰「你的字真的写的很好。」 曲天虹拈笔在手,不多时便一挥而就,沈静舟坐在一旁,仔细的看着一笔一划,等他写完了,便拿过笔,照着那样写了起来。曲天虹见他一副认真的样子,温言说道︰「这只是好玩的事情,不必这么认真。千万不要太累了。」沈静舟恍如没有听见,仍是一笔一笔的照描。 曲天虹默默看着他,过了一阵,见他仍在那里仔细描画,忽然眼楮一热,赶紧别过了头。 饼了半天,沈静舟嘆了口气,说道︰「为什么怎么学也学不像。」话虽如此说,手却始终没有停下。 沈静舟正在那里仔细的写着,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慢慢的一笔一划写了过去,沈静舟脸上发热,已经浑不知写的是什么,过了一阵,曲天虹放下了笔,低声说道︰「不要太辛苦了,早些休息。」沈静舟点了点头。 次日醒来,两人又开始前行,傍晚时分,到了一座极大的市镇。 两人在客栈放下东西,吩咐店家好好喂马,便信步走了出去。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阵,只见这市镇很大,极是繁华,随口向路人打听,原来此地名叫石桥镇。那路人却是颇为饶舌,滔滔不绝的说道︰「二位公子大约不是本地人氏?你们有所不知,明天本城最美的十二才子要在柳烟亭比试,这十二位都是这里有名的翩翩公子,不过我今天见到二位,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俊美少年。二位公子若是不信,明日就前去一看,如何?我就不信二位不比他们好一大截子。」一番话说的两人都是莞尔。 回到客栈,沐浴饼后,曲天虹在那里看书,见沈静舟又打算写字,便说道︰「你难得出门,明天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沈静舟也是有些心动,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说道︰「你这样在外面行走,也不怕那些江湖人物认出你来?」 曲天虹笑道︰「没那么容易,见过我的人不是帮主就是门主,他们也难得出来。都是坐镇一方,作威作福。」 沈静舟笑道︰「你不也是一样?只怕那些作威作福的人见了你,就大气都不敢出。」 曲天虹也笑道︰「我们自然都是邪恶之士。所以沈大侠更须铲恶除奸,为民除害。任重而道远啊。」 沈静舟终于忍不住炳哈大笑了起来。 次日醒来,两人略为收拾了一下,挑了最素的衣服穿上,便前往柳烟亭。只见亭前极大的一片空地。密密麻麻的站了不少人,沈静舟和曲天虹两人刻意穿的极是朴素,又躲在人群之中,倒也没人注意。又过了片刻,只见众人一阵喧哗,原来台上娉娉婷婷的走出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虽无十分的容貌,却也有七八分的姿色,称得上是个丽人,她穿着清纱罗衣,抱着琵琶静静的坐在那里,虽不很美,却自有一种风姿。见众人喧哗之声极响,无法开唱,只掩口轻笑,登时媚态横生。这一笑之下,很多人便安静了下来。 这女子整了整罗衣,站起来盈盈一福,旋即坐回坐位,侧着头默默出神,片刻之后,戴着银甲的修长手指微微拨动,琵琶声叮咚响起,有如清泉碎玉,极为动听。 那女子曼声唱道︰「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这本是一首长诗,那女子却只挑了这一段款款而唱,但听曲调柔媚,婉转动听,有如风起涟漪,水波清响。加上这女子颇有风情,天生一股媚态,台下一大半人虽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却也都是目不转楮,鸦雀无声,沈静舟默默听着,心里却是一股淡淡缠绵之意,也不知这种心思是从何而起,一转头见曲天虹看了一眼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红。 那女子唱完一曲,台下震天价喝起了彩。那女子又是再三万福致谢,随即退下。 接着又上来一女子,相貌却是平凡,只是肤色白皙,站在那里莺声呖呖的说道︰「有请王公子。」 丝竹之声响处,上来一位少年公子,手摇描金折扇,猛一看只觉得华彩照人,细看之下,就觉得五官并不如何端正。 那公子放下折扇,手里捏着一管白玉笛,摇头晃脑的吟道︰「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念完这句,便悠悠的吹起了笛子。 沈静舟虽不是出身官宦之家,却是家世豪富,从小请的就是最好的师父,他虽然没有学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却是样样精通。此时听那公子吹的过门曲调是「落梅」,不由微笑,这也是自己常吹的曲子,只是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踫过笛子了。想起曲天虹那日的神乎其技,仍是悠然神往。 听了一阵,心下微感奇怪,低声对曲天虹说道︰「这个曲子怎么觉得有些奇怪。」 曲天虹忍笑低声道︰「我知道‘落梅’,不知道这位公子吹的曲子是什么名字。」沈静舟见他这样说,微微一怔,登时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总算及时忍住。 一曲吹完,下面也是彩声一片,那女子说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多谢王公子妙曲。」那王公子拱手致谢,脸上神色极为得意。 那女子又道︰「有请李公子。」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高而瘦的公子走了上来,他愁眉苦脸,那女子微笑道︰「李公子长年愁眉不展,本城人尽皆知。敢问公子有什么郁郁不乐之事么?」 那李公子长嘆一声,说道︰「我厌倦了纷扰的尘世,只希望到僻静的山林,做那高洁的隐士。」 那女子肃然道︰「公子胸襟抱负,实在是令人佩服。只不知公子今天献上的才艺是……?」 那李公子仍是一声长嘆,说道︰「我且画一竿翠竹,寄托此生志向便了。」他家僕呈上文房四宝,这公子便挥毫泼墨,开始作画。 沈静舟见那竹子画的奇形怪状,心里实在忍无可忍, 对曲天虹说道︰「你站我前面来。」 曲天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依言站到他前面,沈静舟慢慢伏在他背上,曲天虹心中一动,不明白他一向羞赧,怎么会忽然在大庭广众之中对自己如此亲密。却发现沈静舟伏在自己背上笑个不住,原来他不好在众人面前大笑失礼,只好拿曲天虹做挡箭牌。 正抓着曲天虹的衣服笑到发抖,忽听曲天虹低声说道︰「好戏好戏,不要错过,快看。」 沈静舟心下好奇,探头一瞥之下,终于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见台上一位公子身上金光闪闪,闪的众人眼楮都睁不开,他面色黝黑,相貌实在说不上好看,只听他大声说道︰「你们这些都是文弱公子,手无缚鸡之力,我宋奎虽非出身武林世家,却拜得名师,闯荡江湖以来,从无敌手。」 那女子抿嘴笑道︰「相信不久之后,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也非宋公子莫属了。只不知公子今天献上什么才艺让我们大开眼界?」 那宋奎大声说道︰「我自当舞一套我的惊世剑法。」说完豪气沖天的饮了一杯酒,随手把酒杯往地上一扔,砸得粉碎,口里大声呼喝,舞起了剑法。 沈静舟忍笑对曲天虹说道︰「这个人的武功怎样?」 曲天虹笑道︰「我教你几个时辰,你就可以打他个落花流水。」 两人站在那里一路看一路笑,乐不可支,沈静舟看了一阵,瞟了一眼曲天虹,见他仍是望着台上,笑声不绝,心中说道︰「原来这个人笑起来,是这么的爽朗可爱,一点也不像是魔教的教主。」 两人看了大半个时辰,只见好戏迭起,令人捧腹,都觉不虚此行。好不容易那十二公子都一一演毕,众人一阵震天价的喝采过后,正准备散去,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这些什么狗屁才子,一个个不值一文!」话音未落,眼前一个身穿华服的人影飞身而上,到了台上。 众人凝神看时,只见那男子面如冠玉,甚是年轻,满脸意气风发,那十二公子登时齐齐露出鄙夷之色。台下站的那些人见这人说话倨傲,不留情面,不少人便开始大皱眉头。这十二公子虽说不怎样,但家里都是本地权贵,怎么说也要捧个场,毕竟喝声彩又不会将自己累死,也不是要自己的命,何苦一定要说真话?沈静舟是本性善良,又极有教养,虽说对这十二人不屑,却也不会好为人师,去当面指摘,此时见那公子说话爽快,倒也觉得颇为有趣,看曲天虹时,见他也笑吟吟的看着台上那位公子。 那公子身上衣服虽然华艷,却不俗气,他冷冷的看了眼坐在一边的十二公子,冷笑个不住,那肤色白皙的小泵娘却是丝毫不惧,抿嘴笑道︰「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也请你献上才艺,好让大家长长见识。」 这话里已经颇有锋芒,那年轻公子又是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也没有别的才艺,只是把先前那些才子的才艺再献上一次罢了!」众人都是一片哗然。 只见他真的从第一位开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才艺一一重现了一遍,只是此人的确是高手,那些乱七八糟的才艺到了他手下,便是精彩纷呈,尤其是宋公子那套剑法,更是让众人看的眼珠子都错不开来,舞到最后,台下终于是惊天动地的彩声一片。 曲天虹一直微笑看着,忽然对沈静舟说道︰「我们回去吧。」 沈静舟也正觉得热的有些受不住,便跟了他走出人群,经过台边的时候,似乎觉得曲天虹又朝台上看了一眼。 两人回到客栈,喝了杯茶,见外面天色已是傍晚,门上忽然轻轻传来叩门之声。 曲天虹说道︰「没关,请进来吧。」门被缓缓推开,沈静舟一下呆住,原来来的人正是刚才在台上献艺的那位傲慢公子。此时却是恭谨异常,他走到曲天虹面前,一拜到地,口中说道︰「属下万俟云,参见教主。」 曲天虹含笑说道︰「不必多礼,起来吧。」又对沈静舟微笑说道︰「这是雪衣教天云堂堂主,江湖上人称万俟无伤。」 沈静舟一听之下,不由得呆住。原来他在家之时,不止一次听过万俟无伤的名头,此人来去无踪,是出了名的大盗,且一般富豪之家他都并不下手,专去偷抢皇宫内院的珍奇宝物。等闲富豪虽知道家里的财物他未必看的上,却依然是凛凛自危,若说江湖中人是闻雪衣教之名而色变,官府富豪之家就是闻万俟无伤之名而色变。此时亲耳听到此人就是万俟无伤,一惊他是白天所见之年轻公子,二惊他对曲天虹自称属下,实在是震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曲天虹笑道︰「你总是改不了那个张扬的脾性,连这种事都要掺和。琵琶圣手请了这么一堆白痴来献艺,无非就是要引你出来。果然被我猜中。」 万俟无伤笑道︰「她又何尝不知道我一直在旁看着,只是这个女人很是有趣,虽说狠心起来能要人命,但是出的点子都是娱人娱己,好玩之至。」 曲天虹微笑摇头,说道︰「她为了引你出来,居然亲自登台献艺,百年难得一见的自己弹了首曲子,也算不错了。」 万俟无伤哈哈大笑,说道︰「要不是看在这个面子上,我就不出来了。只不知她这次是收了哪家的钱财,要把我除掉。」 曲天虹说道︰「她并非是十恶不赦的人。」 万俟无伤笑道︰「教主放心。属下不敢随便杀人。和这女子斗智斗勇,也是赏心乐事。」 当下万俟无伤又说了些自己经历的趣事,曲天虹也是微笑倾听,沈静舟见万俟无伤说的眉飞色舞,和曲天虹两人都是时不时的拍掌大笑,不由得心中奇怪,曲天虹那些属下个个对他恭谨异常,独独这个万俟无伤却是举止随意,再看他时,只见他一举一动都是意气风发,他笑时似乎可以令别人跟着笑,他怒时也可以令人跟着怒,张扬跳脱,活泼之极,沈静舟也不由得被他说话吸引住了,听到好玩之处,也笑了起来。心想这个人是真的难得一见的有趣之人。只怕是连听他讲三天三夜的话,都不会厌烦。 万俟无伤对沈静舟也很是客气,三言两语就有如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般,三人又说了一阵话,万俟无伤见天色已晚,对曲天虹说道︰「月黑风高,属下去对付琵琶精去了!」说着又是一拜,这才告辞。 曲天虹微笑着又对他说了几句话,这才关上了房门,脸上仍有笑意,对沈静舟笑道︰「他性格一向如此,喜欢说话,何况又是很久不曾见到我了。」 沈静舟笑道︰「他自然是对教主大人朝思暮想了。」 曲天虹微笑说道︰「你可不要乱吃醋。」 沈静舟脸上一红,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虽说并未多想,沖口而出,但是回思起来,却也真是隐约有那么些酸意。越是这样想,越是不敢去看曲天虹,不再说话,径自沐浴上床。 他闭着眼楮躺在床上,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热,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第三章 沈静舟辗转反测,心中烦躁无比,知道是余毒发作,却又无可奈何。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的模在了自己的额头之上,不用猜也知道是曲天虹,双手便不由自主的抓住了薄被。 曲天虹吹灭了蜡烛,窗外的月光却照了进来,看的清清楚楚。 他慢慢脱了衣服,沈静舟以前和他同床之时,从没见过他全身赤果的模样,就算有光亮,自己的双眼也是紧紧闭着,羞于见到那些情事。此时却忍不住把眼楮睁了开来,一看之下,不由自主的吸了一口气。 只见曲天虹身上衣服已脱的干干净净,月光照耀之下,那修长紧致的双腿,结实的腹肌胸肌,令人眼楮根本无法移开,沈静舟只觉得羞的无地自容,赶紧闭上了眼楮。 曲天虹将沈静舟的下衣除下,又将沈静舟的双腿分开,放在自己腰侧,沈静舟这晚不知为何特别害怕,不由自主的向后退缩。手也更紧的抓住了被子。 曲天虹低声安慰,动作却是丝毫没有停下。他将沈静舟的双腿再拉开一些,沈静舟觉得完全暴露在曲天虹的眼前,只想扯过被子来盖上。 曲天虹腰身一沉,缓缓的将自己的欲望推送了进去,沈静舟皱紧了眉头,只觉得两人的在了一起,那坚硬插在自己的后穴里,虽然充实却又疼痛,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曲天虹却并没有立时开始,他忽然又将自己的性器抽了出来,沈静舟只觉一阵轻松,曲天虹却又将沈静舟的大腿拉开,插了进去,沈静舟惨呼一声,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 曲天虹开始是轻抽缓插,到后来却是激情难耐,无法自已的急抽快插,沈静舟虽觉难受,却总比开始时那种煎熬的发热好些。疼痛之外,却也有一种酥麻的快感,两人不知缠绵了多久,最后抱在了一起,过了片刻,曲天虹松开双手,沈静舟却抱住他不放。曲天虹心里一热,躺在他旁边,两人有一段时日不曾亲热,此时都觉得分外缠绵。 次晨醒来,沈静舟刚一睁眼,就看到曲天虹睡在自己枕边,那张脸俊美的无以形容,而他身上却是什么也没穿,每一寸肌肤都让人看的呆住,再看自己时,虽然上身的里衣仍是穿着,却也是不着寸缕,想起昨夜之事,脸一红,赶紧悄悄起床穿衣。 他一动之下,曲天虹登时也醒了过来,见沈静舟脸上颇有羞色,便若无其事的说道︰「天色还早,不多睡片刻?起的早了,寒气太重,只怕对你的身体不好。」 沈静舟微微摇头,却没有回答他,曲天虹嘆了口气,也坐了起来穿衣。 两人分别沐浴包衣,沈静舟眼楮都不敢看曲天虹,他不管和曲天虹同床多少次,内心深处总是觉得,自己一个男子,却在另一个男子身下申吟,总是极其见不得人的事。往往是同床之时意乱情迷,过后却又羞惭不已。 这天晚上,曲天虹又在沈静舟床上过夜,曲天虹一直到沈静舟求饶才停下,他虽是武功极高,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在这种诱惑面前也和常人无异,一上沈静舟的身就无法自已,尽避已是十分温柔,次次却都还是让沈静舟申吟呼痛眼泪双流。沈静舟这一晚被他要了一次又一次,一番恼怒之下,整整一晚都没有理他。 第二天醒来,只见曲天虹正站在房中,看着木格窗外秀雅的景色出神。他静静的站着,满是寂寞之意,沈静舟忽然觉得有些淡淡凄凉之感,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正在胡思乱想,曲天虹忽然回过头来一笑说道︰「快起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沈静舟见他神色如常,好像昨晚之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自己也不好再说,当即穿衣起床,两人一同出门。 这小镇比起石桥镇来小了许多,只是清新秀丽,别有一番清净风光。 沈静舟说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曲天虹说道︰「到了就知道了。」 沈静舟见他卖关子,心下更是好奇,连连追问,岂知他追问的越是厉害,曲天虹越是不说。 两人走到一座山前,这山并非特别雄奇,也不如何高,只是山木葱茏,云浮溪流,望去爽心悦目。 沈静舟说道︰「要走上去么?」 曲天虹牵着他的手说道︰「你跟我来。」 说着来到一个狭小的山洞之前,那山洞垂下几株藤萝蔓草,曲天虹说道︰「小心些,别刺到了。」 两人一路前行,只见那山洞始终只可容两人走过,也不很长,不多时就走完了。只见前面再也没有山路,只有一个小小水潭,里面许多小鱼游来游去。 沈静舟笑道︰「是不是就是这里了?这个水潭倒也有些意思,只是也并不如何出奇啊。」 曲天虹也不答话,忽地从怀中拿了一个袋子出来,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看上去极为坚韧。那袋子折起来很小,一打开却是极大。 沈静舟不知他要做什么,只目不转楮的看着,只见曲天虹又伸手拿出一块黑黝黝的物事,托在掌心之上,不多时一股淡淡的白烟升了上来,闻着极是舒泰,沈静舟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香气,只觉得这种舒服自脚底升起,直到指尖,不由得又惊又喜。 曲天虹忽地伸手用那袋子罩住掌中那物事,将袋子倒转,系紧了袋口。约莫半盏茶功夫,又将那袋口解开,沉到了水里。忽然之间,奇事陡生。 只见那些小鱼一只只全都往袋里钻,不多时便钻进了上百条,沈静舟只看的矫舌难下。 等到袋中小鱼装满了小半袋之时,曲天虹手一提,将那袋子自水中提起,接着又绑紧了袋口,沈静舟见那袋子鼓鼓囊囊,潭水并不漏出,更是啧啧称奇。 两人走回客栈,曲天虹却不回房,拉了沈静舟去了那客栈的厨房。 那厨子面相和善,笑嘻嘻的说道︰「敢是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精致点心么?」 曲天虹把那袋子放在厨子面前,说道︰「你什么作料都不要放,只需把这袋鱼用袋里的水清煮,煮至九分熟即可。」 那厨子颇感为难,说道︰「二位若是川湘人士,便做麻辣口味,若是江浙人士,便做甜嚅口味,单单清煮只怕……」 曲天虹说道︰「你照我说的做,若是做出来不好吃,我也不怪你。」 那厨子乃是本地名厨,此时却被客人指使,兀自在那里絮絮叨叨的辩驳。 曲天虹拿出一个精美的锦囊,说道︰「这里面有十颗难得一见的珍珠,烦恼大师傅帮个忙,为我煮这清水鱼。只是我这人脾气古怪,大师傅再多问一句,珍珠就没了。」 那师傅一时之间见到这么豪爽的客人,吃了一惊,再听说这位客人有这个怪病,吓得赶紧用手牢牢捂住嘴巴。 曲天虹微微一笑,牵了沈静舟的手上楼。 两人到了房中,沈静舟已笑的腰都弯了下去,过了半天才气喘吁吁的说道︰「那个师傅真是笑死我了。」 曲天虹微笑道︰「对付这种人实在简单的很。」 沈静舟笑了一阵,只见那大师傅已端了鱼进来,再看时沈静舟差点又是笑倒,原来那厨子惟恐自己多嘴,竟然在自己的嘴巴上牢牢绑了一块布条。 那厨子甚是殷勤,预备了干净精雅的细瓷碗碟,洁白如玉的竹筷,曲天虹拿在手里,笑道︰「大师傅只怕是把自己的家当都给我们用了。」说完给沈静舟盛了一碗鱼,说道︰「你尝尝。」 沈静舟略一品尝,不由得睁大了眼楮,他生长于江南,珍稀名贵的鱼更不知吃过多少,此时一尝之下,只觉得入口即化,颊齿留香,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他吃了一小碗,便停下不吃。 曲天虹说道︰「怎么?不好吃么?」 沈静舟说道︰「这鱼太过珍贵,你也多吃一些。」 曲天虹听了,微微一笑,说道︰「这鱼并非是很难得,你喜欢吃,我就有法子给你弄到。你现在尽避放量吃,若是冷了,便不好吃了。」说完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陪他吃。 这鱼实在太过鲜美,两人吃的都是大快朵颐。 沈静舟说道︰「这鱼那么珍贵,你为什么说并不难得?」 曲天虹笑道︰「有那银丝袋,还有龙涎香,有了这两样法宝,就很容易得了,若是没有,就算你找到了那小鱼栖身之所,也还是无法吃到。」 沈静舟说道︰「我想未必,假如有一个人,将水潭中的水放尽,总能捉到一些。」 曲天虹笑道︰「涸泽而渔,等而下之。那鱼只能靠着那千年古潭里的水生活,一旦离了那水便立时死了。用寻常清水煮这些死鱼的话,很是难吃,比之一般河鱼的味道都差远了。」 沈静舟笑道︰「原来是这样。看来吃个东西,也要讲究缘分。」他随口而出此言,讲完之后,脸却红了,幸好曲天虹并未发觉。 *** 这晚临睡之前,曲天虹忽然说道︰「此地数里开外,有个景致叫做十里荷船,池中荷花,四季不败,你去过么?」沈静舟摇头。曲天虹微笑说道︰「明天我们去玩玩。现在快点歇息。」 第二天一早,两人来到那湖边,果然满湖荷花,摇曳生姿,又有不少小船,船娘却都是年轻女子,纷纷招呼客人。 曲天虹随意挑了一只,两人坐了进去,那小泵娘约莫十七八岁,白皙的瓜子脸上薄施脂粉,细瘦雪白的手腕上一支翡翠镯子,娉娉婷婷,娇俏可爱,她招呼了二人上船,忽然眼光停留在曲天虹身上,似乎看的呆住了,过了半晌,才知道自己失态,脸上更红,倒分不出是胭脂还是红晕。只是她船家女儿,不比那些闺秀扭捏,过了一阵又说笑起来,态度爽朗,毫不做作,更是可爱。 闲谈一阵,这小泵娘似乎颇为活泼,只是她话虽然多,却又丝毫不讨人厌,语声清脆,听上去有如细碎银铃。小舟在荷叶中缓缓穿行,风吹衣襟,清香袭人,放眼望去,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沈静舟见了这般美景,心中却想︰「这里的景色,倒有些像云燕湖边的沈园……只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回去见见?」 曲天虹忽然问道︰「这莲蓬可以摘么?」 那小泵娘笑道︰「公子随便摘,不妨事的。」 曲天虹便随手摘了十来个,放在沈静舟怀中,说道︰「你慢慢吃。」又摘了几个送给那小泵娘。那小泵娘长年在水上,这莲蓬只怕是都吃厌了,只因是曲天虹摘给她的,便笑生双颊,小小的脸上满是喜悦之情。 沈静舟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小泵娘和他初次相见,就这么喜欢他……」再看曲天虹时,却见那双明如秋水的眼楮,正望着自己。 那小泵娘忽然说道︰「我见过的人那么多,可是从没见过像二位这样长得好看的,不过二位还是大有分别。」 曲天虹微微一笑,并不在意,沈静舟听她说的有趣,笑道︰「怎么大有分别?定然是我一身正气,他一身邪气。」 那小泵娘咯咯娇笑,对沈静舟说道︰「不是的,这位公子你是长得俊,站在一大堆人中,远远的一望就立时见到你,只不过如果运气好,还是能见到比你更俊的人,这位,」说着一指曲天虹,接着说道︰「这位却是出尘如仙,令人一见之下,便想一直看着,只怕是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么好看的人啦。」 曲天虹听她这么说,脸却是微微发红。沈静舟看在眼里,只觉得有趣之极。 两人玩了半日,下得船来,那小泵娘仍是依依不舍,俏立船头,半天连招呼岸上客人都忘记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沈静舟忽然笑道︰「刚才那女孩子说你出尘如仙什么的……」 曲天虹赧然道︰「小泵娘乱讲话。」 沈静舟仍是笑道︰「我却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曲天虹微微一怔,沈静舟说道︰「你的确很多时候不是人。」 曲天虹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沈静舟瞧在眼里,却是更觉有趣,自己和他认识以来,见他总是一副清冷模样,似乎万事都不萦怀一般,难得见他为了自己这么一句玩笑话生气,沈静舟有如见到了什么新奇之事,心里窃笑不已。过了一阵见曲天虹仍不说话,知道开始自己那句话的确是说的过分,暗悔失礼,正待说几句话来道歉,忽见斜刺里一个女子披头散发的跑了过来,跑了一阵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她身后却有一个男子紧追不放,呼喝怒骂,见那女子倒地,便跟上去猛踢那女子,口中骂声不绝,霎时间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沈静舟问旁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中年男子摇头嘆道︰「这女子并非他妻子,只是被这男人勾引,怀了孕,这男子却娶了其它的女子,这女子伤心之下,孩子也没了,却是痴心不改,经常往那男子家中跑,人也变得疯疯癫癫,每次都被这男人打的死去活来,可怜,可怜。」说完又是嘆气不语。 沈静舟却是听得气往上沖,走了过去对那男子说道︰「住手!殴打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始乱终弃,又岂是君子所为?」 那男子停住了脚,看了沈静舟一眼,不怒反笑,说道︰「你又是哪路英雄?小白脸一个,说话文绉绉的狗屁不通,你再说一句,老子连你也打!」 沈静舟忍无可忍,正待沖上前去,忽然感觉手臂被人紧紧拉住。正是曲天虹,只听他说道︰「杀鸡焉用牛刀。这等鼠辈,不劳沈大侠亲自出手,在下将他了断便是。」 沈静舟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曲天虹已然走上前去,冷冷的看着那男子,那男子打了个哈哈,说道︰「帮忙的来了,这个长得可真是俊,偏偏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曲天虹忽然轻轻一推,那男子立时倒在地上,正待爬起来,却发觉全身已没了一丝力气,惊骇之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曲天虹冷笑了一声,说道︰「回去叫你家人准备你的后事。你还有三个时辰的命。」 众人听了都是半信半疑,那男子虽也不信,却也已见识过这位少年公子的手段,吓得瘫在地上,有如烂泥。 众人眼见这两人渐渐走远,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说半个字。 两人走了一阵,沈静舟说道︰「那人真的只有三个时辰之命?」 曲天虹冷冷的道︰「这种人留在世上,纯为祸害。我没有对他下重手,能否留条命也看他自己的造化。」 沈静舟虽心有不忍,却也知道那人着实可恨,偏又遇上曲天虹这个煞星,也是他活该倒霉。当下微笑道︰「没想到出尘如仙的教主,也和地痞泼皮争斗。」 曲天虹此时再听到这四个字,却不再生气,只笑道︰「我正是想让你见识见识我是怎样出尘如仙。你不停的说这句话,说得我浑身难受,我今天还只是和泼皮争斗,明天更不知道怎样,你到时可别吓傻了。」 沈静舟摇头道︰「决计不会,我求之不得。」 两人对望一眼,终于忍不住都笑了起来。沈静舟好不容易收住笑容,忽然又想起一事,皱眉说道︰「我平时一直在家住着,还以为人人都像我父母一般良善,今日见到那个殴打女子的男子,实在是气的不知如何是好,难道他自己不是女子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曲天虹微笑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你面前站的这一个,就是坏到家了。」 沈静舟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饼了一阵,沈静舟忽然说道︰「这世上的不平之事这么多,我却是百无一用,想打抱不平也无从说起。」说到这里,眼楮微微发红,说道︰「我最见不得那些妇孺老弱被人欺凌。可惜我不会武功。也学不会。」 曲天虹说道︰「武功也不见得处处管用,若是你为官为富,却有济世之心,比那虽自称是管尽天下不平事,却丝毫没有脑子,只知道见一个杀一个的会武莽汉又远胜了。」 沈静舟微笑道︰「这话说的是。」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看见前面人群围成一堆,很是热闹,当下走了过去。 只见前面围了一圈人,都是书生打扮,只是脸上都有愤愤之色,正在那里议论纷纷。一个书生在一张小方桌上奋笔疾书。 沈静舟俯身下去看了看,对曲天虹说道︰「还有这样的事?看不太明白。」 曲天虹正待也去看看,袖子却被一个书生拉住。跟着耳边顿时是滔滔不绝的说话声。那人似乎过于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曲天虹和沈静舟听了半天,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群书生似乎是急于将此事告诉每一个路人,此时见到有人主动走了过来,更加是求之不得。曲天虹和沈静舟见他们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此地有个王状元,做过一任知府,现在已经告老还乡,只是昔日的威风还在,他早年和李家定下亲事,将自己的女儿许了给李家少爷,如今李家破败,他便要反悔,偏偏李家公子和那小姐曾经相见过,彼此都有情意,那李公子便不死心,上门去找了王老爷几次,岂料开始是被他家僕呵斥怒骂,前几日竟然将他打的半死不活出来。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沈静舟问道︰「那你们是……?」那些人纷纷说是李公子的朋友。不惧怕这个王老爷。 曲天虹见沈静舟面色又变了,便低声笑道︰「沈大侠,这件事我们管不管?」 沈静舟不去理他,对那些书生说道︰「那现在是怎样?王老爷打了人,有没有反悔之心?」 那书生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位公子可真是善良,那王老爷不但没有反悔之心,反而气势汹汹,言明这次是伤点皮肉,下次要还是让他踫见李公子,就要打断他的双腿。」 沈静舟听得气往上沖,说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书生又是一笑,说道︰「王法?什么叫王法?那还不是人写出来的?刑不上大夫,公子没听说过?」 沈静舟对那人说道︰「你的意思,现在是告又告不得,忍也忍不得?」 那书生冷笑道︰「说来好笑。那王老爷虽是阴沉狠辣,却好歹是个状元,道貌岸然之至。此事闹大了以后,那王老爷便放出话来说,他何曾瞧不起李家,只是不想女儿所托非人,定要嫁个有才之人。他出几个题,只要李公子答的好,他就将小姐下嫁。分明是打了人还不够,还要狠狠的羞辱一番。」 沈静舟说道︰「那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书生说道︰「公子这话好笑,王老爷才气可不是一般般的,他要着意刁难,天下的读书人,只怕就没几个敢去应答了。况且就算你答了出来,自以为不错,他说不行,你又有什么法子?今日正午,王老爷要在家里大摆家宴,请了不少的宾客清流,说要请李公子当场对答。只剩一个时辰了。」 沈静舟说道︰「那你们怎么办?」 那书生苦笑道︰「还有什么法子?李公子现在还躺在床上,到时我们一帮子人去还是要去的,徒然丢丑罢了!」 曲天虹忽然说道︰「那位正在奋笔疾书的是在做什么?」 那书生说道︰「他气愤之极,要将此事写成长诗,流传天下。」 曲天虹听了,微微一笑。 沈静舟忽地对曲天虹说道︰「我们走吧。」 曲天虹点了点头,两人走回了客栈。 第四章 沈静舟问那店小二要了件干净衣服,对曲天虹说道︰「烦劳教主穿上它。」 曲天虹满脸惊讶,说道︰「你干什么?」 沈静舟二话不说,就去解开曲天虹的衣服,曲天虹脸上登时一红,说道︰「今天沈公子热情的很……」 再看沈静舟时,只见他脸上涨的通红,似乎连这句话都没听见,神色异常激动,这才心下了然,说道︰「我自己来。」当即换下了衣服,边换边说道︰「我的静舟要去大显才华了,还是为了别人的姻缘美事。」 沈静舟脸上一热,曲天虹和他说话总是持之以礼,此时竟然说「我的静舟」,实在是过于亲密,沈静舟颇觉不好意思。又见他穿了如此素淡的衣服,忍不住一笑,左看右看,忽然摇头道︰「你虽说穿的是这样的衣服,但是……」话说到这里,脸微微发红,没有再说下去,拿过一块方巾,蒙在曲天虹脸上,只露出眼楮,说道︰「要是别人问起,你就说你病了,得了风寒,吹不得风。」 曲天虹无可奈何,点头答应。 沈静舟看着他的眼楮,忽然目不转瞬,看的呆住了,曲天虹问道︰「怎么了?」 沈静舟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更红,忽然拿过一支笔来,蘸了浓浓的墨,就要往曲天虹的眼楮上涂去,曲天虹忍无可忍,将方巾一把扯下,说道︰「你要将我变成丑八怪,何必如此彻底?」 沈静舟只得放下笔,满面委屈之色,说道︰「不如此,谁会信你是我的书僮?」 曲天虹对他狠狠看了一眼,这才将方巾戴上。 两人出了门,一路问到王状元府上,只见果然气势巍峨,好大一座宅邸。 那下人见沈静舟衣饰华贵,言语之间便颇为客气。沈静舟照着曲天虹叮嘱的胡说八道一番,那人居然将他放了进去。 两人进了大厅,只见果然宾客济济一堂,都是些儒雅人物。王老爷也坐在其中,白面微须,更是显得儒雅端方,沈静舟看着他,心中说道︰「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便不再搭理。再看时,只见那些书生也都坐在厅中。 酒过三巡,王老爷站了起来,说道︰「各位今日光临寒舍,不胜荣幸。闲话少叙,今日不才就出几个题,李家公子不来,他的朋友同好相答亦可。哪一位先来?」 那些书生都是面有怒色,有几个人已经准备站了起来。 王老爷呵呵一笑,说道︰「今日来的都是儒雅之士,贵冑名流,各位如何应对,自然会让人铭记于心。」他此言一出,有些人就沉默了下去。 原来这些书生都是贫寒之士,虽说出于一腔义愤,但也没想到王老爷能请来如此多的达官显贵。就算这些贵客中有些和王老爷的私交一般,自己若是出了丑,必然贻笑大方,连累了仕途,则此生完矣。心中虽然愤怒,却是不敢强自出头。整个大厅一片沉寂。 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小可不才,愿意答题。」 这声音清亮优雅,在这沉寂的大厅里阵阵回荡,众人都觉得全身一震,齐齐望向了那个说话的人。 那人长身玉立,身穿华服,这大厅本已是明亮之极,但众人望向这人时,却觉得他的容颜光彩照人,让人觉得这大厅都更加明亮了起来。 这人自然就是沈静舟了。他看了眼望向他的众人,却丝毫没有胆怯之色。 王老爷微微一笑,说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沈静舟说道︰「小可姓周,名静沈。无字。」 曲天虹心下暗笑︰「他居然将自己的名字倒了过来。」 王老爷仍是满面微笑,说道︰「原来是周公子。」又拈须一笑,说道︰「不知周公子的字体如何?」 沈静舟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那王老爷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废话,请周公子大展才华,写上五种字体。」 沈静舟说道︰「是不是不拘写什么?」 王老爷笑道︰「这道考题,只为考究公子的好字。」右手轻摆,僕人将文房四宝送上。 沈静舟微一沉吟,拈笔在手,写了下去。过不多时,便已写完。僕人将那幅字拿起,面向众人。只见那清雅的花笺之上写了一首诗︰「绝代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笔致妩媚,墨香馥郁。王老爷细看了一遍,轻嘆道︰「这一幅卫夫人簪花小楷,真是令人观之不倦。只是周公子故意将北方二字改为绝代,可有深意藏之?此佳人者,所指为谁?」再看这位周公子时,只见他清瘦白皙的脸上微现红晕,却没有回答。曲天虹站在他旁边,心中也是一动。 沈静舟又蘸了浓浓的松烟之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下去。未及写完,王老爷已是轻咦一声,待到那僕人将字展给众人看时,贊嘆之声四起。只见那素笺之上,录的乃是「清奇」一格︰「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竹,隔溪渔舟。可人如玉,步渫寻幽。载瞻载止,空碧悠悠,神出古异,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王老爷拈须笑道︰「好一句可人如玉!柳公玄秘塔碑清奇之意,尽在笔意之中。」 待得又一幅字展现在众人之前时,很多人已是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原来暗花古笺上,正是一笔张旭的狂草。录的是「飘逸」一格︰「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缑山之鹤,华顶之云。高人画中,令色氤氲。御风蓬叶,泛彼无垠。识者已领,期之愈分。」那字体飘逸潇洒,真有挥毫落笔如云烟之致。 第四幅字写完时,众人已是不由自主的大声喝采。原来那精致之极的描金花笺上,竟然是以瘦金体书之。此种字体极为难学,这幅字却是几可乱真。写道︰「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待到最后一副字时,众人已经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文雅,都纷纷离席上前,细细观看。原来在这难得一见的烟花软笺之上,写了韦应物的一首诗。字体却是非王非柳,非颜非钟。乃是独具一格,从未见过的字体。写到那最后两句「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时,力透纸背,笔意纵横,飘忽灵动,几欲破纸而去。 曲天虹默默看着,心想︰「这首诗的笔法,他竟然和我写的一模一样,只不知他独自练了多久?」 王老爷拈着胡须,说道︰「公子如此之才,若是去应考,定当蟾宫折桂。」 沈静舟摇头一笑,说道︰「功名富贵,于我如浮云,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王老爷听他如此说,干咳了一声,说道︰「公子果然好字,难得的是取法乎上,得乎其上,融会百家,了无痕迹。佩服佩服。」 沈静舟微微一笑,说道︰「心正则笔正。」 王老爷脸色微微一变,那些坐在下面的寒士却不由的心里暗暗叫好。也有些贵冑名流,见沈静舟虽然俊美端方,举止优雅,却不是相熟的官宦人家子弟,心中都微有纳罕。又见他一介书生,却又是衣饰华贵,骨格清奇,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慕之意,都不由得暗暗喝采。 王老爷面色如常,便似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说道︰「公子的好字,各位已经见识过了,不才想请公子画一幅画。画题乃是踏花归去马蹄香。」见沈静舟没有答话,又说道︰「公子就不必效仿那些院师画法了!」 沈静舟微微一笑,说道︰「那是无可再俗的画法。」轻轻拈笔在手,调好了颜色。 待到画好给众人看时,有人不由得微显失望,只见那宣纸之上,竟是满纸的鲜花,虽说浓淡有致,花色鲜妍,到底无甚出奇之处。王老爷微微摇头说道︰「也未见长。」 沈静舟说道︰「请看背面。」那僕人将宣纸转了过来,众人都是惊呼一声,原来那背面也有画,却不是直接画在背面,竟是从正面影过来的一匹骏马。竹批双耳,神峻非凡。众人也是纷纷惊嘆。 沈静舟说道︰「烦请在这画上泼上些清水。」 众人都是惊讶之极。眼见如此非凡的画作登时就要毁了,都不由得纷纷劝阻,那僕人望着老爷,却见老爷点了点头,当即将一盆清水洒了上去,过得片刻,只见那画上竟然现出奇异之极的景象。 原来这画被水一泼,那骏马和鲜花竟然到了同一面,似乎本来便是如此画的一般,细看之下,忽见那些花丛之中,竟然隐隐有蜂蝶栖于其上,若隐若现。众人都是震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这才不约而同大声喝彩。达官显贵也好,清贫寒士也好,都无不为眼前这位少年公子的才华倾倒。而他才华横溢之外,长得又是如此俊美,行止又是如此端方,站在这明亮的大厅之中,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厅之内一片贊嘆之声,良久不绝。 王老爷微喟道︰「原来老天造人,竟然真是将福泽齐聚到了一个人身上。周公子真是谦谦君子,人中龙凤。若是得此佳婿,夫复何求?」 沈静舟说道︰「只请老爷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王老爷一呆,这才想起前因后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也无可反悔,说道︰「天意如此,也罢!」 沈静舟微微一笑,对曲天虹说道︰「我们回去。」 王老爷忽然说道︰「刚才看公子笔下之意,似乎公子心中,另有倾慕之人,只不知能让公子倾慕的人,究竟要到何种地步?简直是不可想象。抑或只是公子意想之中的人物?」 沈静舟仍是没有答话,微一拱手,和曲天虹一起走了出去。大厅之中所有的目光,都在依依不舍的目送着这位翩翩少年,过了许久,仍是贊嘆之声,此起彼伏。 到了客栈房中,曲天虹换回了衣服,对沈静舟大加称贊,沈静舟开始是连连谦虚,后来终究是少年人心性,听他如此盛贊自己,也不由得有些得意。 曲天虹忽然笑问道︰「沈公子今天不避嫌疑,在这么多人面前毫不吝啬的称贊自己意中之人,我倒想知道,那人是谁?」 沈静舟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如此一个问题,脸上已经红了起来,想了一阵,只得说道︰「你好没礼数!这等私事,也是可以随便问的么?何尝有君子之风?」 曲天虹听他这么说,便连连责备自己,沈静舟这才敛了怒色。 两人沐浴饼后,天色已晚,曲天虹便将沈静舟抱到自己床上欢好,沈静舟只挣扎的几下,知道反抗无用,只得任其所为,曲天虹偏要将烛火燃着,做那云雨之事。沈静舟欲待将那烛火吹熄,却总是不得手,曲天虹先将沈静舟上衣脱去,给他脱去衣物时,隐约见沈静舟的手似乎动了一动,曲天虹心中正是情动不已,便没去留心。他将沈静舟的最后一件衣物脱去,将他抱在怀中,吻了下去,却忽觉脸上一凉。 曲天虹吃了一惊,反手去擦,只见手背上竟全是黑色的墨汁。再看沈静舟时,只见他举着一支毛笔,脸上神情竟也似乎在惊诧自己怎么如此容易得手。 曲天虹说道︰「你怎么如此顽皮?何尝有君子之风?」 沈静舟仍是举着那支笔,口中说道︰「不是我!」 曲天虹笑道︰「我知道不是你,是我自己踫上去的。」说完夺过笔来,在沈静舟脸上也画了一团团墨汁,沈静舟大声惨叫,这才后悔不迭。 又过了一阵,这房中忽然传出既似痛苦,又似欢愉的申吟。隐隐还有求饶之声。静夜中听来,真是撩人之极。幸好此时已是很晚,廊上少有人行。 *** 两人日日策马而行,只见水荇牵风,落花依依。已是江南景色。斜风细雨中策马缓行,令人心旷神怡。只是沈静舟却常常若有所思的轻嘆。曲天虹也似乎颇有心事。 这晚两人在客栈之中,沈静舟望着那支白烛出神,只见灯花炸了几个,微笑道︰「不知道有什么喜事。」 曲天虹见他虽是面带笑容,眉目之间,却是有一股抑郁之意,笑道︰「你我天天在一起,就是喜事。」 沈静舟嘆了口气,忽然说道︰「我身上的毒也解了……过几日也要回去了。」 曲天虹看着沈静舟,忽然默默将他抱在怀中,沈静舟脸上一红,却没有挣脱,说道︰「这样子未免太过荒唐了。」 曲天虹笑道︰「你我所作的事情,好像不止于此吧?还有什么好脸红的?」 沈静舟讪讪的开口道︰「我想去睡了。你放开我吧。」 曲天虹笑道︰「你有本事,自己挣开我的手。」 沈静舟知道自己即便是练几十年武功,也是不可能挣开,见他的手环在自己胸前,猛地低下头去咬了一口,曲天虹吓了一跳,说道︰「你是乳狗么?常常咬人?」 沈静舟说道︰「是人咬狗。」 曲天虹忽地将沈静舟压倒在床上,沈静舟吓了一跳,说道︰「我不是存心咬你……」 曲天虹笑道︰「原来沈公子不小心咬人啊,真是奇了。我要做的事,也不是存心。」 扯了一床被子,盖在沈静舟身上,自己也钻了进去,接着除掉了两人的衣服。 沈静舟身上没有了衣服,赶紧扯了被子盖住,见曲天虹压在自己身上,膝盖不由的一阵阵发软,曲天虹低声说道︰「我真的很想和你亲热。你不做声,我就当你应允了。」 沈静舟没有说话,曲天虹难得主动要求和自己亲热,虽说自己身上的毒已解了,拒绝的话却实在说不出口。 饼不多时,曲天虹已在沈静舟的后穴里缓缓,沈静舟被压在身下,勉强扯了被子将两人盖住,只觉自己的双腿分开,任由曲天虹将自己肆意索取,心中仍是有屈辱之意。便闭上了眼楮。 沈静舟只觉得曲天虹这晚不知为何情热似火,两人一番云雨过后,曲天虹忽然笑问道︰「我和你亲热了那么多次,你怎么每次都羞成这样?」 沈静舟低声说道︰「我在和你之前,没有过……」 曲天虹脸上一红,似乎想说什么,想了一想,又没有说下去。只慢慢的又进入了沈静舟的身体,沈静舟红着脸,想把曲天虹推开,曲天虹抱紧了他,低声道︰「你不喜欢么?」 沈静舟又想点头,又想摇头,犹豫了一阵,说道︰「我每次都疼的不知如何是好。」 曲天虹脸上也是红的无以复加,低声说道︰「你不知道,这是因为……」见沈静舟僵的有如一个木头人一般,只得低声说道︰「你这么害羞,我现在却没法停下。你忍忍。今晚好好放纵一次,就没什么好羞的了。」 沈静舟听他如此说,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曲天虹把自己的欲望从他身体里抽了出来,掀开被子,将沈静舟抱了起来,两人赤果的身体紧贴在一起,曲天虹又把沈静舟的双腿大大的拉开,双手在他的腿间揉捏抚弄,又在他耳边低声说着情话,沈静舟羞的不敢抬头,只好闭着眼楮装没听见,曲天虹从前与他亲热之时,总是沉默寡言,略显羞涩,此时却是一反常态,热情无比。 曲天虹又让他躺回床上,抚模着他的双腿,说道︰「再打开一点,不要过一会你又喊疼。」 沈静舟低声骂道︰「无耻。」 曲天虹低声说道︰「你不要冤枉我。」 沈静舟不明他话中所指,曲天虹将沈静舟的双腿拉开,将自己的欲望插了进去,说道︰「疼不疼?」 沈静舟面色发白,话都说不出来,曲天虹不断亲吻他的脸颊,双手用力,揉捏沈静舟的,沈静舟忍不住一声申吟,曲天虹却在此时抽动了起来,沈静舟手脚无力,唯有哀求,曲天虹一阵阵的,偶尔俯身下来,在沈静舟身上亲吻,沈静舟伸手想要将他推开,无奈却被压住,只觉得在这样的大力之下,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两人紧紧在一起,过了一阵,曲天虹将欲望抽了出来,在沈静舟的后穴口摩擦了一阵,又插了进去,沈静舟在他身下忍不住申吟,呜咽说道︰「你平常说话那么温柔,怎么一到这个时候就粗暴成这样?」 曲天虹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脸也是红的要命,低声说道︰「你自己把腿打开,让我好好的和你亲热,就不那么痛苦了。你越反抗,我越想和你无休无止的亲热下去。」 沈静舟见他这么说,心中满是绝望,自己的又实在难受,无奈说道︰「求你快点,我好疼……」 曲天虹轻声安慰,腰腹用力,的更加快速,沈静舟申吟不已,到了最后,连喊叫都没了力气。他努力的向后闪躲,无奈这又怎么躲得开去,只感到自己的传来阵阵沖击,胸前又被揉捏,眼前一片模糊,再也说不出求饶的话,只能任由自己发出羞耻的申吟。过了一阵,觉得这种晕眩丝毫没有缓下,只得努力伸出颤抖的手,放在曲天虹的腰上,希望就此可以将他推开一点,可是手往那腰上一搭,却更加觉得那力道越来越大,忍不住哀声说道︰「我会被你害死的……求你放过我……」 曲天虹的汗水一滴滴流了下来,落在沈静舟赤果的胸口上,他牙齿咬住嘴唇,眼楮里满是紧张之色,低声问道︰「你究竟要怎样……我不知道你究竟怎样才好受……再忍忍……」 一边轻声喘息,一边将沈静舟轻轻压住,将他的腿分得更开,却是大力,又俯身下去亲吻沈静舟的双肩脖颈胸口,沈静舟的身上登时被吻出许多个红色的印记,沈静舟又是一阵申吟,说道︰「不要……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在这床上……你想害死我……」 曲天虹吻住他的嘴唇,越吻越深,只觉得这种热情有如火焰在燃烧,丝毫也没法克制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曲天虹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沈静舟闭着眼楮,什么话都不说,曲天虹无论说什么,他都似乎没听见,翻了个身将头埋在枕头里。 曲天虹心中极为愧疚,回思自己怎么会如此不知克制,大失常态,便抱住沈静舟低声安慰,见他一动不动,只得又在他背上轻轻抚模,低声说了不少道歉的情话,见沈静舟依然将头埋在枕头里,想去逗逗他,便将手伸进了枕头里,轻轻抚模他的脸颊,还只抚模得一两下,曲天虹就呆住了,只见自己的手上竟是湿的,沈静舟分明是在那里哭泣。 曲天虹慢慢的将手放在了沈静舟的肩上,低声说道︰「你原谅我。刚才不是存心这样。」 沈静舟仍是没有说话,只是枕头上的湿印却是越来越大。 曲天虹不再说话,只是抱住了他不停的抚模,忽然嘆了口气,说道︰「原来你还是这么讨厌我。」 沈静舟听了这话,忽然翻身过来,低声问道︰「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曲天虹见沈静舟说这句话时,脸上还有泪痕,心里也隐隐约约猜到是什么原因,只是不好说破。再说自己心里也未必比他好受,便微笑说道︰「问什么,你说。」 沈静舟略一犹豫,轻声说道︰「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曲天虹慢慢的握住了沈静舟的手,正打算说什么,沈静舟忽然有如火烫,将手抽了出来,翻身过去,说道︰「我真的很困,我想歇息了。」 曲天虹又嘆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难过。」 沈静舟忽然怒道︰「我有什么难过?我回到家中,从此这些江湖上的事和我再没有瓜葛,我会过得不知道有多快意。」这句话未完,语声中却已有了隐隐的哽咽。 曲天虹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我要是真的想什么就是什么,那我就把你留在我身边,一天都不分开,可是你不愿意,我就不能勉强你。我也不想令你为难。」沈静舟想说话,却是哽咽的说不出来,曲天虹微笑道︰「我一个月之后,就去看你,好不好?要拒绝我就得赶快。」沈静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泪不停的流了出来。 次晨曲天虹醒来,却发现有一只手轻轻的在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上抚模,那抚模轻柔之极,带着羞怯,又似乎怕自己发现,便闭着眼楮,装成熟睡,任那只手慢慢的模到了脖子,胸前,腰上……只觉得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楚。接着两片温暖的嘴唇在自己唇上有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曲天虹虽仍是闭着眼楮,一颗心却跳到了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地步。 第五章 这一天两人骑着马,终于来到了云燕湖边。两人下了马,沿着湖边缓缓而行。 沈静舟心里惆怅无比,只好拼命的去想自己马上回到家中,和爹娘相见,不知会有多么快乐,可是不管如何努力去想那些高兴的事情,心里依然乌云压阵,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哽住。要是在他面前落泪,恐怕不单他要嘲笑自己,连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曲天虹见沈静舟一直不敢看自己,也不说话,便微笑道︰「有人要和心上人暂别,难受得话都说不出。」 沈静舟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说道︰「你少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我又哪里难受了?」 曲天虹笑道︰「我说有人,又没有说你,你急成这样,莫非心里有鬼?」 沈静舟又羞又急,又不知道如何辩解,转过头去,泪水却流了出来,落进了湿润润的泥土之中。偏偏曲天虹还要看着自己,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静舟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楮,拼命压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就送到这里好了。」 曲天虹笑道︰「也好。这里和你家也是很近了。」沈静舟眼泪又要流了出来,曲天虹微笑道︰「不要难过,我一个月之后就来看你。」 沈静舟点了点头。曲天虹微笑道︰「难怪凌风说你最怕离别,他曾和我说起,每次见到你,离开之时,你都像生离死别一般。他都不知如何宽慰你。」 沈静舟听了这话,终于笑了出来,脸上却是泪痕未干,曲天虹笑道︰「你这个样子,亏得只有我看见,要是别人看见了,这颜面就丢大了。」 沈静舟看了他一眼,又不敢多看。曲天虹忽然将沈静舟抱住,在他脸颊之上轻轻一吻,说道︰「一个月真的太长了。你还有我来劝慰你,谁又来劝慰我?」 沈静舟本来已经收住了眼泪,此时又觉得鼻子发酸。他慢慢推开曲天虹,说道︰「这里虽然僻静,来往的人还是有许多,不要这样。」 曲天虹说道︰「你的意思,要是来往的人不多,就可以如此了?」 沈静舟脸上发红,说道︰「我要走了。」曲天虹又在他唇边吻了一下,这才松开了他。 沈静舟一个人急急的向前走,也不敢回头,曲天虹看着他的背影,半天都是一动不动。那双如梦如幻的眼楮,也蒙上了一层泪雾。 *** 沈静舟那天回到沈园,见了父母,沈老爷子和夫人心中已不知是喜是悲,两双泪眼看着沈静舟,却都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清书先是大叫大笑,过了一阵,又一个人跑回房去大哭。沈静舟只得安慰个不住,从房中把他拖了出来,清书忽然在沈静舟身上打了两拳,哭道︰「上次和你说了,要去闯荡江湖也要和家里说一声,你又来个不辞而别,害的老爷夫人……」说到这里,又号啕大哭了起来 沈静舟劝了半天,才让清书安静下来,又见父母两鬓斑白,衰老了不少,也是心中酸楚,多日不回沈园,此时也是恍如隔世。在家里东看看西看看,只觉得又是熟悉又是生疏,心中百感交集,眼泪不停的流了下来。 这一晚沈老爷子特意开了家宴,席上沈静舟说了些别后情状,怕爹娘害怕,便隐瞒了大部分,也不得已编了些事情,之前沈静舟旅途之中,亦写了几封家信,只说在和江湖朋友在外地游玩,还曾要曲天虹想个法子命人送到家中,此时一问之下,果然俱已收到,故此沈老爷子和夫人心中虽是挂念,到底并未忧心如焚,此时听儿子讲些江湖阅历,虽是轻描淡写,却也知道受了不少的苦,只听得不断拭泪,沈静舟只得又出言安慰。 沈老爷说道︰「你每次都说,你是和江湖上的朋友出去。你也大了,我也不好再责备于你,只是你此次去的实在太长,也曾请了几个江湖上的朋友帮我探询你的下落,说也奇怪,那些江湖上的朋友要么是毫不知情,要么就是满脸恐惧之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总而言之,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是毫无音讯。」 沈静舟见父母此时说的寻常,当时却不知道有多牵念。眼楮又是一阵发热。 闲谈了一阵,沈静舟忽地想到一事,心中犹豫到底该不该说,又想此事迟早要让父母知道,当下一狠心,将自己再不能生育的事情慢慢说了出来,自然是并未全说实话,只说被人下了毒,后来偶然遇见神医解了,不能生育之外,已无后患,沈老爷子和夫人只听得不停拭泪。 沈静舟也流泪说道︰「爹,娘,孩儿已是这样,也不忍心害了人家姑娘,孩儿准备就此独身一人,不再婚娶。至于沈家的香火,孩儿打算老了之后,领养一两个孩子。」 沈老爷子和夫人见唯一的儿子受了这么多苦,心疼的无以复加,又听到说儿子已不能生育,虽是心中难过,却也知道这已是无可奈何之事,索幸性命保全,毫发无伤,儿子说的,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何况儿子渐渐长大,很多事情,也就不好再勉强,当下沈老爷子也是流泪说道︰「你今日平安回来,于我已是天大的喜讯,我们沈家又不是世代官宦之家,那些繁文缛节,诗书礼教之类乱七八糟的,我们沈家也从不在意,你可知当年大夫说你娘身体虚弱,只能生一个孩儿,你娘怀孕时,大夫又来诊脉,说这一胎是个女儿,你娘还苦劝我纳妾,以免绝后,被我骂了一通,我说,哪怕只有一个女儿,也是我的孩子,若是纳妾,家中便要生出多少事端,我可不是那些迂腐的读书人,从少年之时我就看开了,自己日子过得称心如意就行。 「所以这些事情,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受了这么多苦,我这个做爹的,心心念念只是盼你不再受一点委屈,再说你也长大了,爹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代你作主,要怎样做才高兴,就尽避去做。我这个儿子长得又好,心地又好,几个人能有我这样的福气?亏得有我这样宽仁豁达,英俊潇洒的老爹,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沈静舟听了这话,心中感激难言,当即离席拜倒在地,沈老爷子赶紧伸手相扶,沈老夫人也是又哭又笑,一家人心中虽然仍是有凄楚之意,却也觉得无尽的欢喜。沈老爷子是个豁达之人,此事居然从此再不提起。 *** 在家住了几日,沈静舟却过得神不守舍。 他书也没法看进去,吃饭也是食不知味,有时候晚上睡了,手便不由自主的抱了过去,却总是抱了个空,有时候以为有人抱着自己而眠,醒来却发现只是被褥,这个时候就再也没法睡,眼睁睁的坐着,坐了一阵,便索性燃灯看书,可是看书却也百无聊赖,只得又上床躺着,看着木格窗外一钩残月挂在天上,倚红楼里凄清的笛声依然没有变更,只是此时此刻听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有好几个晚上,沈静舟好不容易睡着,却梦见和那个人离别,梦中自己都在拼命忍住眼泪,一醒来就觉得无比惆怅。 他没有数过日子,他心中有许多许多不愿意去想的事情。 这一天他在后院之中看花,心中却又不自主的想起了一个人,正出神间,忽觉身后略有响动,一回头,吃了一惊,此人自己却绝没有想到是谁。 那人虽是年纪甚大,却是长相英俊,精神矍铄,一双眼楮更是炯炯有神,乃是沈静舟在雪衣教内曾经见过一次的人物。沈静舟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日月星三公之一的冷月公。可是他来找自己做什么?想到那个人,心里不由得一跳,难道是那个人要他来的? 冷月看着他,两人默默的对视,慢慢的说道︰「沈公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此次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沈静舟心中一跳,静等他说下去。 冷月嘆了口气,说道︰「沈公子可知道教主为什么要将你请进他的雪衣宫么?」 沈静舟默然摇头,冷月拿起他左手,指着那三个红点说道︰「就是因为这个。沈公子你服食过淇玉山上的灵芝,而教主正在练天阳神功,若是和你,武功就会大进。」 沈静舟听了这话,几乎站立不稳,过了半天,才说道︰「如此说来,我只是一个……」再也说不下去,胸中气血翻腾,却没有半滴眼泪。 冷月说道︰「现在教主神功已成,他对你心生愧疚,一直将你留在身边,带你寻医,可是你若是以为教主对你另有他想,未免……」 沈静舟摇头说道︰「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多想。」 冷月原本以为他会哭闹一番,没想到他却是如此绝决,倒也是出乎意料之外。又接着说道︰「教主对沈公子纵然有怜惜之意,只是他身边从来不缺侍寝之人,便是现在,也是夜夜有人侍寝。沈公子就不必挂心了!」 见沈静舟仍是没有说话,便说道︰「老朽的话,沈公子尽避细细思量。老朽就此告辞了。」 沈静舟轻声说道︰「不送。」 *** 沈静舟一病不起,而且随着时日的推移,病势日渐沉重。沈老爷请了无数名医,药也是捡名贵的开,却丝毫不见起色。急得每日只是流泪。两夫妻俩相对无言,这唯一的儿子总是让人悬心,而大夫也都说不出所以然,有几个说是心病,沈老夫人曾经特地去问儿子,静舟却是什么也不说。 清书每天在沈静舟的房中服侍他,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消瘦,心如刀绞。他自小被买进沈家,服侍少爷,却从没挨过一句骂,心里早把少爷当成最亲的人,少爷失踪的那段日子,着实是度日如年,此刻见到少爷如此,恨不得代受其苦。 这一天他坐在床边给沈静舟喂药,他仔细的将药汤吹温,再轻轻的送到沈静舟嘴边,沈静舟看着他这样温柔体贴的样子,忽地全身一颤,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清书吃了一惊,说道︰「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公子责罚我吧。」说着跪倒在地,沈静舟微微一怔,呆呆的看着清书,忽然嘆了口气,说道︰「清书你起来,我刚才神志不清。没有怪你。」 清书这才起来,半跪在床边,忽然哭了出来,沈静舟强笑道︰「哭什么呢?」 清书哭道︰「公子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心好疼。」说完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沈静舟费力伸出一只手,模了模清书的头发,说道︰「我没事,我过几天就要好起来了,你不用担心,你就这么陪着我,念诗给我听。」 清书含泪答应,拿了本诗集过来,沈静舟倚在床上,说着诗名叫他念。清书念了几首,声音仍是微颤,沈静舟喃喃的道︰「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这书上早就说的明明白白了,只有我……」清书正在那里念着,忽见少爷怔怔的倚在床上,眼泪却湿了整个脸颊,清书放下诗集,伏在沈静舟的被子上大哭起来。 这一哭登时将老爷夫人引了过来,两夫妇心惊胆战,见沈静舟并无大碍,心中稍定,清书擦了一把泪,忽地跪在地上磕头道︰「老爷,我是和少爷一起长大的,知道少爷这是心病,我斗胆出个主意,恳请老爷买下云燕湖边的那个周家的别院翠微小筑,让我和少爷十天之后搬过去,每天看看湖上景色,说不定少爷心情会好些。那里距此极近,一应大小事情,都很方便。」 沈老爷看了眼夫人,说道︰「也好。」看了眼病鼻支离的儿子,不由得老泪纵横。 *** 这一天沈静舟精神好了些,清书服侍他喝了半碗粥,沈静舟就摇头不吃了,倚在桌边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清书说道︰「公子,我们过几天就搬到云燕湖边去住了。」 沈静舟仍是恍如没有听见,清书见他这个样子,心中又难过了起来,走到自己房中,又去大哭了一场。 沈静舟正在那里怔怔的坐着,忽然听到窗外一个声音吟道︰「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沈静舟听到这个声音,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他也没有和清书说,自己从后院悄悄的走了出去。 沈静舟走到那棵柳树之下,微笑着说道︰「俞大哥,好久不见。」 俞凌风本来面露微笑,此刻见他病鼻支离,神情憔悴,吓了一跳,说道︰「静舟,你怎么了?」又见他虽然强作欢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内里却似乎受了什么打击。忽然想起了去世很久的阿秀,心下一阵绞痛,勉强笑道︰「谁欺负了你,告诉大哥。」 沈静舟仍是不说话。过了半天,说道︰「大哥,你来看我,我很是高兴,可是你不要和我谈起别人。」 俞凌风怔了一怔,说道︰「我这次来,就只是为了你说说话。我来之前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后也不会别人说。你放心。」 沈静舟看了他一阵,忽然说道︰「大哥,我心里很难受,你陪我走走。」 俞凌风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走到了湖边,俞凌风笑道︰「当初就是在这里和你偶遇了,那时我被雨淋湿,还是沈公子人好,救了我这个落汤鸡。」 沈静舟微微一笑,说道︰「那是我小瞧了俞大侠。」 两人都笑了起来。 俞凌风说道︰「可是从此以后,你就卷入了江湖纷争之中,受了不知道多少苦楚,大哥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不能原谅自己。而且大哥还……欺骗了你。」 沈静舟说道︰「大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雪衣教中人以后,的确是恨过你,可是现在我真的丝毫都不怪大哥。」 俞凌风听他这么说,眼楮不由自主的一热。只是他一向善于克制自己,当下也不说话。 又走了一阵,沈静舟忽然说道︰「大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俞凌风微一犹豫,说道︰「有过。」 沈静舟苦笑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另有他人,你会怎么样?」 俞凌风一颤,说道︰「我只愿他活得快快乐乐。」 沈静舟凄然一笑,没有说话。 俞凌风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沈静舟的眼楮,说道︰「静舟,你是有福之人,大哥知道,你喜欢的人,会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人。」 沈静舟微微摇头,说道︰「大哥,你不会懂我的意思。」 俞凌风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沈静舟又是一笑,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的走着,沈静舟忽然又问道︰「大哥,你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能够令你如此?」 俞凌风嘆了口气,说道︰「他是我今生见过最美好的人,如果你见过他,就一辈子忘不了他。」 沈静舟微笑道︰「幸好我没有见过大哥喜欢的人。大哥为什么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 俞凌风笑了一笑。沈静舟说完这句话,心中却不知为什么开始痛了起来。 俞凌风说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已分不清我是喜欢他,还是仰慕他,或许是仰慕也未可知。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和他说。因为他另有所爱。而且他是个极为专情之人,他只喜欢着一个人,在那个人之前,他没有过别人,在那个人之后,他更不会有。我现在都想开了,我仰慕的人他所爱的人虽然不是我,可是他能喜欢上的人,一定也是极为美好之人,何况事实也是如此。我只会比我仰慕的那个人更关心他,更爱护他。」说完看了沈静舟一眼,微微一笑。 沈静舟嘆了口气,说道︰「大哥,其实这样也未尝不是快乐,你喜欢的那个人虽说不能和你在一起,可在你心里,却总是最美好的一个人,总比你喜欢一个人,到后来却发现他三心二意的为好。」 俞凌风忽然笑道︰「静舟心里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一天到晚自寻烦恼,大哥好不耐烦,索性这样,你喜欢谁,和大哥明说,大哥现在就去给你做媒。」一边说一边大笑了起来,沈静舟见他笑的实在高兴,心中微感奇怪,只是看见他如此爽朗的笑容,心情却不知为何好了许多。 *** 雪衣宫内一处幽静的亭子里,寒星公和冷月公相对而坐,寒星皱着眉头说道︰「你当真这样和沈公子说了?」 冷月说道︰「正是。」 寒星摇头道︰「你也不怕教主怪罪于你?」 冷月说道︰「就算拼着受责罚,我也要说。」 寒星说道︰「这又是何苦?」 冷月凄然一笑,说道︰「我从一生下来,就只知道为教主不惜一切,我的命又算得了什么?对龙教主如此,对曲教主也是如此。」 寒星问道︰「他信了?」 冷月说道︰「他自然信了。」 寒星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冷月说道︰「我和沈静舟说的事情,倒也不全是骗他。无论如何,教主当初信了我的话,与他强为欢好,总是事实,此事在沈静舟心中,一定是一个极大的伤痛。」 寒星笑道︰「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灌黄汤,成日喝得烂醉如泥,如今老了,简直是胡涂的更加彻底。亏得你的徒弟凌风和你一点都不相像,不然的话,那就是生生毁了一个好孩子。」 冷月一怔,怒道︰「这又关凌风什么事了?」 寒星笑道︰「我就是说,凌风比你这个老糊涂好多了。没有诋毁你的徒弟,你放心。」 这话却是更加不中听,冷月连连冷笑,说道︰「你最近的什么天上星星大法练的怎样了?什么时候老哥儿俩比划比划?」 寒星脸色丝毫不变,说道︰「跟你比试,那实在是自贬身份。」 冷月猛地站了起来,寒星笑道︰「稍安勿躁。我只是想告诉你,教主的事情,并非真的就如你所想的一样。他其实早就知道你没说实话。」 冷月吃了一惊,满腔怒气也不知到了何处,慢慢坐了下来,寒星嘆道︰「教主本来命我不必告诉你,可是你如此顽固,我也没有法子。我记得那天晚上,我有事前往教主居住之处,却见他站在廊上,衣服之上却全是血迹,我当时吓了一大跳,连忙问他怎么回事,教主竟是不答我,他说他心神大乱,随时可能会出手伤人,当时月亮照了进来,教主忽然说道,他过不了三更。 「我吓得魂不附体,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我说是否没有一点办法?教主扶住桌子,说道,办法是有,可是他不愿意。那就是和服食过淇玉山灵芝的沈公子同床一月,就会无惊无险的散功,可是此事实在是过于令他难堪,他不愿意去做。他说历代教主都是童男之身,以至去世,他也不能例外。他一句话没说完,又是大口大口的咯血,我吓得头晕目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教主却是不为所动,我无奈之下,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我说,教主你要真是有何不测,不是天寿已尽而去世,那么在选好新教主和堂主之后,依照教规,日月星三公和十二位堂主,都须殉葬。教主你于心何忍? 「我这话一说完,就看到教主全身发抖,他说他神志大乱,竟然连这件事情都已不记得。当时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也跪在地上不起来,过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命人给他更衣沐浴,我这才放了心。可是那一个月之中,他性情大改,什么人都不愿意见,时常一个人到泉石轩中去。有次我斗胆问他以后如何对待沈公子,他说不想与他多有瓜葛,会将他送回沈园,但却要保得他全家大小一生平安,若是他有什么事情,雪衣教众定要鼎力相助。可是后来不知为何……」 冷月怔怔的说道︰「难怪那一个月之中,向来温和的教主性情大变,下令凌风一个月之内杀了七十二个人。西域十虎,天山十七大盗,也是让惊雷数日之内,杀的干干净净。」 寒星笑道︰「何止于此。教主那时忽然下令扫荡江南各大帮会,言明三月之内,就须得让欧阳啸率江南帮会臣服,否则一律杀无赦。」 冷月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可是我后来还特意到教主那里请罪,他什么也没说。」 寒星微微一笑,说道︰「教主一向是给足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颜面,当初你天天苦劝他喝沈公子的血,他答应了你,将沈公子抓进雪衣宫中,却什么也没做。他也早就知道你的用意,却一直没有说破,也只是为了保全你的面子罢了。」 冷月只听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寒星忽然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要沈公子离开教主的原因。难道你还在怨恨沈公子对教主下毒?」 冷月沉默不语,寒星说道︰「这件事,教主是丝毫都不在意,只有你上串下跳,和疯子没个两样。」 冷月怒火又起,寒星不待他发火,说道︰「你这辈子作对的事情还真没几件。沈公子一个文弱书生,却有了这般遭遇,终究是我们对不起他。你心胸这般狭隘,做人毫无分寸,这几十年的饭也是白吃了。」 冷月听他这么说,却也没有发火,只说道︰「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做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而且我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寒星说道︰「嗯,还有一个原因是你打了一辈子光棍,见不得别人两情相悦。」 冷月怒道︰「你可知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恨不得你天生就是哑巴!你这张刻薄之极的嘴,雪衣教上上下下,除了无伤那小子,有谁不怕你?有谁不是见了你,就避之唯恐不及?」 寒星嘻嘻而笑,任他发火,冷月暴跳了一阵,终于平静下来,说道︰「你可还记得龙教主?当年我们两个还在做堂主的时候,和龙教主情同手足。龙教主有一次和我长谈,说一个人要想真正的超脱,一定要远离情劫,情之一字,伤人最深。龙教主这一生,从来没有爱上过谁,所以他一生都活得快活无比。我也是一样。」 寒星忽然敛起了笑容,微喟道︰「龙教主当年长得那么美,任谁见了他,都是一生难忘,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与酒为伴,与书为伴,与武功为伴,你以为他真的快活么?他一生严守教规,雪衣之神所要求的一个教主的圣洁,他全都做到了,他当上教主之后的半生,连别人的手都不曾踫过。可是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在房中的一面白墙上写了无数个字,我无意之间撞见,委实是胆战心惊。」 冷月也是一凛,说道︰「那是什么字?」 寒星嘆道︰「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行尸走肉。」 冷月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说道︰「我还以为他那么好酒,只是因为天性,没想到是……」轻轻摇头,再也说出话来。 寒星微微一笑,嘆道︰「你我的一生,恐怕都有许多秘密。我当年爱上了一个女子,只因我念及自己是雪衣教中人,又是当年的天雨堂堂主,处处严守教规,当时那女子求我不要离开她,我却是一狠心走了。后来我再去打探她的下落,才知道我走后的第二天,她就悬梁自尽了。这三十年来的梦中,每晚她都来找我。我不知道多少次是从梦中哭醒,这等生不如死的滋味,你尝过么?我那时分明觉得自己的心被割的零零碎碎,从此最恨拆散鸳侣之人。我也知道,雪衣宫中,有许许多多的少年男子,是这般孤苦一生。」 冷月听他这么说,一双手终于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寒星说道︰「你自以为是个解人,万事都已看破,其实是一事都不曾看破,只是借着那些黄汤,浑浑噩噩的过了一辈子,龙教主那行尸走肉四个字,你正是当得起。」 冷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酒葫芦,喝了一口,拿着酒壶的手却是一直在发抖。 寒星说道︰「老哥我今日言尽于此。你和沈公子见过面的事情,暂且也不要和教主去说,这些少年人的事情,终须他们自己解决,何况你即便说了,也只是给教主徒增烦恼罢了。你现下还是再多灌几两黄汤,做个好梦,祈求梦里出个神仙,把这个事情帮你化解了罢!」说完哈哈一笑,起身走了开去。 冷月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忽然仰起脖子,将一瓶酒全都喝了下去。 第六章 云燕湖边,垂柳深处,有一处幽静的院落,从镂空的窗子里望进去,只见里面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年正坐在桌前,正出神的看着外面的景色。窗外垂柳依依,烟波画船,又是一年江南春景。 清书从外房走了进来,脸色非常古怪,说道︰「公子,外面有一位曲公子想要见你。」又小声说了一句︰「公子,我今天见到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啦。真奇怪,他连公子的这个住处都知道。」 沈静舟听他说「曲公子」,浑身一震,清书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难道不想见他?这么好看的人,就多留他说会话嘛。刚才我看着他,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公子说不定见了他,心情也会好起来啊。」 沈静舟没有答话,只说道︰「请他进来。」 饼了一阵,脚步声轻响,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多日不见的曲天虹。沈静舟一眼见到他,本以为这一个月来自己已经彻底平静,此时看见他的笑容眼神,只觉得心中气血翻腾,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一个月来自我安慰的那些言词,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曲天虹微有笑容,看着沈静舟没有说话。沈静舟不敢看他,几番努力之下,终于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低声说道︰「清书,你先出去。」 清书这才恋恋不舍的走了出去,临出门前又看了曲天虹一眼。 沈静舟说道︰「曲教主,好久不见。」 曲天虹微笑说道︰「静舟,这一月真的过得好像一年一般。我不敢早来一天,也不敢晚来一天。」他说这句话时,一直看着沈静舟,等到说完,脸上的笑容忽然慢慢隐去不见,低声说道︰「你瘦了。一个月不见,怎么变得这样?」 沈静舟没有答他这话,说道︰「这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不知曲教主还有何吩咐?」 曲天虹微微一震,却没有说话。 沈静舟说道︰「既然没有话说,曲教主教务繁忙,我也就不虚留你了。」 曲天虹怔怔的看着他,过了一阵,低声说道︰「告辞。」再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沈静舟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慢慢的坐在了椅子上。 清书从外面走了进来,满脸惊讶,说道︰「那个漂亮的公子这么快就走了?公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朋友?莫非他是江湖上的人,规矩是不辞而别?」 沈静舟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清书忽然说道︰「公子,那个人那么好看,让人看了以后只想再多看几眼,可我不喜欢他。」 沈静舟轻声问道︰「为什么?」 清书说道︰「他看上去高贵的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这样的人你只能远远看着,连对他说话,都不由自主的要恭恭敬敬,穿的又这么精致干净,这样的人,多半一辈子都不会去踫一下别人。更不要说和他放放风筝什么的,还是我家公子好。」 沈静舟惨然一笑,说道︰「他永远是那么清冷的人物,高高在上,又高贵又优雅,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方寸大乱。连脸色都不会变一变。」 清书嘆了口气,说道︰「真是没有人味。公子,你小时候骂人,说的最狠的话就是出尘如仙,正好用来骂他。」 沈静舟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饼了一阵,沈静舟说道︰「清书,你先回去住几天,我想一个人静静。」 清书跳了起来,说道︰「那怎么行?」 沈静舟说道︰「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清书见他面色变了,心里害怕,只好答应。还待絮絮叨叨说两句,沈静舟已将他推了出去。却听清书在窗外说道︰「公子你会不会照顾自己啊?」 沈静舟隔着窗子说道︰「你放心!」 清书这才走远,沈静舟一个人坐在房中,只觉得心乱如麻。过于麻木,反而没有了痛楚。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沈静舟却没有燃灯,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已经坐了几个时辰,暮霭沉沉,云燕湖上已经有画舫出游,湖上处处都是画舫上纱灯的柔光。 原本以为自己会如何伤心,此时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呆呆的看着暮霭之中的春景,一切都是影影绰绰,流丽无端。雪衣宫中戴着面具的教主,泉石轩中独坐的清雅公子,云燕湖上的会面,一年多来朝夕不离,还有床笫之间的缠绵……到头来,一句告辞。 真的一句多话也没有。 就这样结束了? 也好,今时今日虽然伤心,可是从此不再相见,过得十年,二十年,再深的痛,也不会再记起了。 若是能再活一世,一定将前缘续上。将前生的爱恨全都不再记取,可是今生就是如此了。终究是忘不了那些恨意。为了那些不可说的理由。偏还要云淡风清。 窗外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中的景致,是分外的流丽与朦胧。隔江人在雨声中,不知又是怎样的心境?也许这世上,本来就是个人有个人的愁苦。 沉寂无声的房子里,沈静舟始终一动不动,外面的春光,似乎与他无关了。 垂下帘栊,始觉春空。 房中忽然亮了起来,有人点燃了白烛。 沈静舟没有回头,漠然的说道︰「清书,你回来做什么?」 却没有人回答。 沈静舟慢慢站了起来,眼前的人不是清书,却是曲天虹。 沈静舟忽然一转身,就往屋外走去。却被曲天虹紧紧抓住,只听他说道︰「不管你多么不想见我,我今晚是不会走的。有件事情,我一定要知道。」 沈静舟甩开了他的手,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曲天虹却没有说话。 两人僵了一阵,曲天虹忽然嘆了口气,说道︰「其实一月之前,我就隐约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我今日来,也只是为了听你亲口说一遍,好让我彻底死心。」 沈静舟一怔,却听曲天虹说道︰「我一直知道,你始终没有原谅我。」沈静舟身躯颤抖了一下,曲天虹又说道︰「何况你是沈家独子,又并非事事都由得你自己。你既然说得如此绝决,一定有你的理由。我怕你为难,本来想不再纠缠你,就此回雪衣宫,却还是……心有不甘。也想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你整个人都变了。」 沈静舟凄然一笑,没有说话。 饼了良久,沈静舟终于开口说道︰「你当初将我捉进雪衣宫中,是为了什么?」 曲天虹双手微微发颤,低声说道︰「那是为了我练的一门武功。」 沈静舟微微苦笑,说道︰「然后你带我去寻医,也是为了心存愧疚?」 曲天虹说道︰「我一直很是内疚。」 沈静舟忽然将门拉开,说道︰「你给我走。」 曲天虹见他脸涨的通红,自和他相识以来,从未见他这么愤怒过,说道︰「你真的再也不愿意见我?连我的一句话都不肯听?」 沈静舟说道︰「我这一月之中,夜夜有人同寝,我现在再也不能离开他,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曲天虹语声都在轻微发颤,说道︰「静舟,你要拒绝我,直说便可,不要说这些话来骗我。」 沈静舟摇头说道︰「我几时说过谎话?你不也是夜夜……」说到这里,却没有说下去。 曲天虹站在那里,眼神中满是痛苦之色,沈静舟忽然走到他身边,将他拼命的往外推,口中说道︰「你给我走!我此生再也不要见到你这个人!你是高贵的雪衣教主,要谁便是谁,我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我不是你的玩物,任你欺凌!你把我踩在脚下,哪天忽然动了点恻隐之心,又施舍一点小恩小惠,我告诉你,我不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曲天虹见他脸上全是怒色,说道︰「你真的一直这么看我?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伸手往他身上狠狠打去,盛怒之下,实在是口不择言,只听他说道︰「谁喜欢过你?你这种人,相貌丑陋,心如蛇蝎,居然有人会喜欢?你给我走,我看见你就讨厌,恨不得再也见不到你!」见曲天虹也不还手,也不说话,心中更怒,说道︰「你还不走?好,那我走!」 曲天虹颤抖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走了出去。 沈静舟慢慢撑着自己走到床边,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终于倒在了床上。 *** 再睁开眼时,只觉得头痛欲裂,有人正在给自己擦汗,他稍一定神,那人原来是清书。他神色稍稍有些古怪,说道︰「公子,我不放心,回来看看,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沈静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清书也是一直没有说话,只默默的守在旁边。 不知不觉过了三天, 沈静舟虽是神色如常,实际上却是精神恍惚到了极至。清书有时和他说话,他听了半天还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一天清书见他坐在桌边写字,喊了他几声,沈静舟却是什么都没听见。清书悄悄走到他身后,看见他在写的是什么,心里微微一动。 沈静舟神情都是呆呆的,似乎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过了半天,清书轻轻喊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自己写的字时,脸色也变了,猛地将那些字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清书端了杯茶过来,立在沈静舟旁边,忽然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既然有喜欢的人,又何苦总是和自己过不去。」 沈静舟吃了一惊,说道︰「你说什么?」 清书仍是小心翼翼的说道︰「公子喜欢谁,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顿了一顿,又说道︰「公子昏睡了三天,那个人在外面站了三天……」一句话还没说话,沈静舟已经站了起来。 清书看着他的背影,却没有跟出去。 *** 曲天虹一个人站在柳树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静舟慢慢走到他身边,曲天虹回过头来,沈静舟只见他一向明亮的眼楮此时竟然失去了神采,神情也是异常憔悴,心中一酸,轻声说道︰「我前几天说的话太过分了。」 曲天虹没有说话。沈静舟眼楮不看他,低声说道︰「不过我的意思不会变,我不会再恨你,但也请你不要再来找我。」 曲天虹看着沈静舟,忽然说道︰「你如此绝决,是不是真的另有所爱?是不是真心希望不再见我?」 沈静舟不敢看他,却点了点头,曲天虹的面色变得惨白,过了一阵,忽然说道︰「你变心真快。」 沈静舟抬起头来,嘴唇都在颤抖,说道︰「我什么时候对你动过心?」 曲天虹忽然笑了一笑,说道︰「我的确是自作多情。」他说完这句话,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说道︰「静舟,虽然你不再喜欢我,不过我的心意,你也得明白。我从小到大,都戴着面具,不许哭,不许笑,不许动怒,更不许欢喜,总而言之,任何人都可以做的事情,我不可以做。直到我见到了你,你那么善良,其实我……」说完看了沈静舟一眼,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其实我和你在琴心阁过第一晚的时候,我看到你看着墙上我的字画出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也许就喜欢上了你。可是那段日子,我心智大异平时,对你做了许多不可饶恕的事情。 「我也不敢求你原谅。那时我自己都很恼恨自己,常常一个人到后院之中去,没想到又在那里见到你,你对我那么关心,我发现我越是和你相处,越是离不开你。只要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过得快乐无比。可是我也知道,你始终没有原谅我,我想弥补,但我现在才明白,当初既然铸成大错,苦果自然还是须得我来承担,我伤害了你,也不是后来对你好就能弥补的。」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低着头没有说话。 曲天虹轻轻牵过沈静舟的手,将玉佩放在他手心,苦笑道︰「不过我这人,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变更,说出口的话,也从不收回。要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更是如此,你对我万分厌恶也罢,你另有所爱,从此心里没有我这个人也罢,我对你始终是不会变,这玉佩我从小就带着,是我最珍爱之物,我将它送给你。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再对别的人动心了。」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曲天虹慢慢的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抚模一下沈静舟的脸颊,沈静舟没有闪躲,曲天虹忽然将沈静舟抱在怀中,吻着他的嘴唇,越吻越深,过了半天才松开,低声说道︰「静舟,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些话,我从前一直放在心里没有说,可是现在还不说的话,我怕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对你说了。」 沈静舟见他眼楮之中,泪光莹然,心中也是异常酸楚。 曲天虹忽然将他松开,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沈静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中乱作一团。 罢才曲天虹说的话,初听之下,自己还懵懵懂懂,如在梦中,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字字锥心刺骨。 沈静舟扶着树干,只觉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看了看曲天虹离去的方向,他的背影都已消失不见,终于眼中一热,泪水滚滚而下,流到了唇边,和鲜血混在了一起,变成了淡淡的红色,沈静舟也不去擦拭。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似乎是要下雨了。云燕湖上的风吹起,那些柳枝更是随风摆动。风中都有水雾的沁凉味道。 沈静舟站在那里,却好像痴了一般,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清书跑了出来,见沈静舟痴痴的站在雨中,赶紧将他往房中拖去。沈静舟恍如失了心魂一般,由得清书摆布。 清书拿过一件干净衣服来,给他换好,又生了个火炉,放在沈静舟身旁让他暖身,一边忙着沏热茶,熬姜汤,却始终没有说什么话。沈静舟似乎也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清书服侍沈静舟喝了一碗姜汤,沈静舟也不说话,慢慢的喝了下去。清书一边忙来忙去,一边说道︰「公子,你把我卖出去算了。」 沈静舟听了他这句话,半天才听明白,低声说道︰「为什么?」 清书说道︰「从前公子爱笑爱闹,什么事情都想的开,现在却好似一个病歪歪的小姐,三天两头伤春悲秋,我可服侍不了。」 沈静舟微微苦笑,也不反驳。 清书仍是话里带着点火气,说道︰「公子你自寻烦恼,我可没有法子劝慰你。」 沈静舟苦笑说道︰「如果你是我,只怕你也会和我一样。」 清书笑道︰「若我是你,喜欢上了谁,我就去和她说,她要是不理我,我就死缠烂打,直到她对我动心为止。何况公子喜欢的那个人,只怕我一辈子都难见到第二个。」 沈静舟嘆了口气,说道︰「爹一直对我说,做人要善良,不可太过自私,只想着自己。」 清书冷笑了两声,说道︰「公子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我看你现在就是只想着你自己。我猜多半是那个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铁了心要去折磨他。不过现在吐血的可是你自己,将来你要是后悔了,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沈静舟苦笑摇头,轻声说道︰「你不会明白的。」 清书忽然把湿衣服重重一放,气沖沖的说道︰「是,我哪能比得上公子的聪明睿智?」再也不多说,走到里房去睡了,沈静舟也不说话。 他慢慢起身,站到了门口,只见外面的春雨已经停了,被雨水洗过的柳枝更加翠绿,传来几声小鸟的叫声,也饱含了水气。 沈静舟看着地面,似乎有一个东西在动。 他略一凝神,只见那竟然是一个峨冠博带的小人儿,一路做着揖,向自己走了过来,沈静舟只觉得骇异之极,一时间竟以为自己犹在梦中。 他蹲去,仔仔细细的看着那个小人儿,只见他身高不足一尺,面目栩栩如生,下巴还有胡须,更奇的是,两颗眼珠子竟在转来转去。沈静舟又觉得骇异,又觉得有趣。那小人儿越走越近,沈静舟禁不住伸出手去模,谁知那小人儿竟然大叫一声,遁往松软的泥土之中,消失不见。沈静舟心里咚咚直跳,正待回房,喊清书一起出来看神仙,忽觉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本已被眼前之景惊得有些神不守舍,此时肩膀上被人骤然一拍,几乎也要惊跳起来。回头一看,只见那人满脸笑容,却是万俟无伤。看见万俟无伤,连带的想起了曲天虹,心中又是一痛。 万俟无伤笑的嘴都合不拢,露出一口整齐之极的牙齿,有如编贝一般,在春雨后的淡淡阳光之中闪闪发亮,沈静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怎么是你?刚才那个小神仙,你看到了没有?」 万俟无伤哈哈大笑,忽然在地上跺了两脚。口中喊道︰「酒仙酒仙!出来!」这一喊之下,沈静舟只见那小人儿又从地下钻了出来。一双眼珠贼熘熘的看了沈静舟一眼,跳到了万俟无伤的怀中。 万俟无伤模着那小人儿,笑道︰「别怕别怕,这沈公子除了人胡涂些,倒也不是个坏人,我就把你送给沈公子怎样?」 沈静舟笑道︰「鸡鸣狗盗之徒偷窃来的东西,我可不要。」 万俟无伤硬将那小酒仙放在沈静舟手中,沈静舟只觉得那个小酒仙肉乎乎的,再看时,只见它眼楮紧闭,已经晕死了过去。吓了一跳,手一松,那小酒仙登时到了地上,它动作迅捷之极,一眨眼的功夫,又遁入泥土之中不见。 第七章 万俟无伤摇头道︰「送到你手上,你还让他跑了,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笨的人了。」 沈静舟笑道︰「本来就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它也只亲近你,不会亲近我。」 万俟无伤笑道︰「那倒也是,小酒仙亲近的,当然是好酒之人。」 两人都笑了起来。 万俟无伤笑道︰「对了,沈公子想必精于棋艺?」 沈静舟微笑道︰「生平无所长,独好此道。」顿了一顿,脸色有些黯然,说道︰「只是此时此刻,却没有心思陪万俟兄下棋。」 万俟无伤笑道︰「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白来了,何况我也不是自己要找你下棋。」 沈静舟微微一怔。 万俟无伤满面笑容,说道︰「这件事情,也可以长篇大论,也可以长话短说,我有个朋友,生平无他,两个癖好,一好赌,一好棋,下棋的时候忘了赌钱,赌钱的时候忘了下棋。偏他赌运又差,又不会出老千,输了不少银子,每次都害的我破财,这次又破了我一万两。我和他说好,要是下棋下赢了他,他便终生不再去赌。」 沈静舟点头笑道︰「可是你下棋却赢不了他。」 万俟无伤笑道︰「生平引以为耻的恨事。」 沈静舟笑道︰「可是就算我能赢他,赌性太重之人,又怎能悔改?说出来的话,是算不得数的。」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道︰「怎么算不得数?」 这声音极是年轻,沈静舟微微吃了一惊,只见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自己面前,身形瘦削,剑眉斜飞,薄薄的嘴唇上还带着笑意,手中却抓着那个小酒仙。 万俟无伤笑道︰「你抓神仙做什么?小心报应。」 那公子笑道︰「神仙?你就别欺负沈公子这个老实人了!」说完哈哈一笑,将那小酒仙脸上一块皮扯了下来,又将它一身峨冠博带脱下,只见竟是一只有如狸猫的小动物,全身白毛,一颤一颤,一双亮闪闪的眼楮转来转去,极是可爱,那公子笑道︰「这是难得一见的雪貂,聪明伶俐,极通人性,乃是无伤最爱的宝物。」 万俟无伤笑道︰「所以沈公子是天下第一笨人,送到手的都被他放走,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我现在可不舍得给你了!」 沈静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公子又将那块面皮粘在了雪貂的小脸上,顺带将胡须也粘上,又将衣服套了上去,只见活脱又是一个小人儿模样,那小雪貂人立而行,一路做着揖,逗得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沈静舟看着这雪貂的可爱模样,忽然想起从前,那个人将一只白色的兔子送到自己手中,还对自己说,你不要这个样子,我看了很难过……这是我送给你的……言犹在耳,那个人看着自己的温柔眼神似乎还可感觉得到,只是数月之间,却已恍如隔世。 沈静舟只觉得眼楮发热,不敢再看那只小雪貂,却仍是要强作笑容,说道︰「万俟大哥,你还没有告知这位公子的尊姓大名。」 万俟无伤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年轻公子已经笑道︰「沈公子好客气,我只是一介赌徒,姓名无足挂齿。」 万俟无伤笑道︰「这位复姓上官,名字却有如闺秀,乃是你想也想不到的青燕二字。」又转头对那上官青燕说道︰「这位沈公子以字行,名静舟,我已和你说过了。」 上官青燕点头微笑,说道︰「虽然常常听说,却是第一次亲见,沈公子为人谦和,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想和他做朋友的,无伤凭了这张嘴,也是人见人爱,只有我,恐怕是别人避之惟恐不及。」 沈静舟微微一笑,很是认真的说道︰「虽说和大哥是初见,但也很是投缘,我也不说客气话,真心劝大哥一句,赌之一道,最是害人,大哥以后不要再去赌了。」 万俟无伤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了起来。上官青燕笑道︰「不行不行,君子不可一日不赌。」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唯有摇头嘆息。 万俟无伤笑道︰「青燕,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你自诩棋艺天下第一,我的确是有所不及,若你要在沈公子面前班门弄斧,我可是等着看你的笑话。」 上官青燕正色说道︰「沈公子,在下虽说是一介赌徒,却是言而有信,我和无伤既然是江湖上的朋友,自然要守江湖规矩。他找到了你这个国手,我要是输给你了,自然无话可说,从此再也不赌。」顿了一顿,微微一笑,说道︰「只是若是沈公子输了,也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静舟说道︰「什么事?」 上官青燕笑道︰「现在还没想好,等哪天我想到了,再和沈公子说也不迟。总而言之,一不要你杀人,二不要你放火。绝不会对不起你自己的良心。」 沈静舟还未回答,万俟无伤已抢着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青燕害的我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银子,沈公子,我全心仰仗于你了!」 沈静舟终于点了点头。三人进了屋。 清书其实早已知道外面略有动静,只是看到那几个人不似坏人,和公子相谈甚欢,便也没有出来,此时见他们进了屋,便奉茶伺候,也不好再把和沈静舟的怄气摆在脸上,又见公子的这几个朋友对自己也极是客气,还自报姓名,更是心生好感,又听那万俟公子说,要自己也留在外屋,大家一起闲谈一阵,更是觉得亲切,只是他到底有些认生,只略坐了一坐,将棋子棋盘拿出来,就到里屋歇息去了。上官青燕也出言相留,沈静舟说道︰「他一向怕生。」万俟和上官也只得罢了。 沈静舟和上官青燕相对而坐,沈静舟手持黑子,上官青燕持白子,万俟无伤端着龙井茶,细啜慢品,茶香淡淡缭绕,只见沈静舟和上官青燕一步一步,均是出子极慢。 饼了一个时辰,两人仍是胜负不明,万俟无伤凝神望去,只见那局棋劫中有劫,共活长生,反扑收气,花五聚六,端的是复杂无比。万俟无伤只看的几眼,心中略略推算了几步,便觉头昏目眩,只觉自己棋艺本已是万中无一,居然面对此局之时,心神大乱,足见此局之难。再看沈静舟和上官青燕之时,只见沈静舟仍是气定神闲,修长白皙的手指拈着黑棋,风雅悦目之至,上官青燕却是额头微有汗水,双眉越皱越紧。 又下得大半个时辰,沈静舟已是全占胜面,他拈着棋子,似乎对下一步稍有犹疑,万俟无伤却猜到他心中所想。此子一下,上官青燕多半是输的很难堪,沈静舟心地良善,多半是寻思如何赢了上官青燕,却又给他留足面子。 万俟无伤一念及此,眼珠一转,笑道︰「沈公子这么婆婆妈妈作甚!你拿又拿不起,放又放不下,拖泥带水,莫非想害的我一辈子掉在上官这赌徒的无底洞中?」 上官青燕笑道︰「沈公子这样的性格,若是陷在了棋劫之中还好说,若是陷在了情劫之中,只恐是要受一辈子的苦楚。冒昧问下,沈公子可有意中之人?沈公子对他是否也是如此拖泥带水?又是想念,又是不敢开口?」 沈静舟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听上官青燕说什么「一辈子的苦楚」「又是想念又是不敢开口」,再也把持不住,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抖,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上官青燕向棋盘一眼看去,忽然哈哈大笑,说道︰「我可是赢了!」 万俟无伤一听此言,也望向棋局。一望之下,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来沈静舟这一子落下,却不偏不倚,将自己的去路堵死,当真是万中无一的巧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上官青燕笑道︰「沈公子这一着下的诡异,莫非是和万俟无伤有仇,故意认输,好让他替我背一辈子的赌债?」 沈静舟闻言不答,过了半天才说道︰「这一局棋,本不单单是下棋,乃你我的赌局,我之前从未和人赌过,只是赌品却依然不输于你,我认输,也不会说半句多话。」 万俟无伤和上官青燕都笑道︰「沈公子若不是陷在了劫中,倒的确是爽快人。」 沈静舟微笑道︰「只是我虽说是输了,那句奉劝之言还是要说,赌之一字,最是害人。」 上官青燕笑道︰「最害人的,恐怕还不是赌这个字。」 沈静舟苦笑了一声,却不答话,说道︰「对了,你说你要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上官青燕笑道︰「沈公子当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已说过了,现下还没想好,以后再说。」 沈静舟颔首不言。 万俟无伤笑道︰「沈公子,我以后就缠上你了,要是他又输了,我就来请你付赌资。」 沈静舟笑道︰「我有负于万俟兄,代还赌资,这是理所当然。」 三人都笑了起来。 万俟无伤和上官青燕站起了身,说道︰「打扰了沈公子这半天,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和沈公子相处,实在是如坐春风,我们两人就认定了你这个朋友。异日再来叨扰。隔三差五的到沈公子家打秋风吃白食,也是大有可能。」说完又是哈哈大笑。沈静舟留了两句,见他们似乎有事在身,便也不好再留,送出了门外。 沈静舟站在门口,只见那两人似乎边说边笑,欢快之极,渐渐的越走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 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屋子里燃起了灯。 沈静舟坐在桌前看书,却是半天都不翻一页,清书过来奉了一杯茶,显然已不怎么生气,脸上也有了笑容,说道︰「公子结交的朋友都好有趣。」 沈静舟微笑道︰「其实也只是一面之缘。那位姓上官的朋友,更是第一次见到。」 清书笑道︰「这两位比那位姓曲的公子更有人味。」说完这句,见沈静舟脸色一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正寻思说点别的什么,忽然听到一阵清幽幽的笛声。 这笛声甚是幽怨,清书说道︰「好像是倚红楼那边有人吹笛。」 沈静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种风调。」说完站了起来,说道︰「我出去走走,你留在房中,不必陪我了。」 清书正待劝阻,想了一想,又没有说话。 沈静舟走了数十步,便到了湖边,只见湖边摆着一个小案几,几上一尾瑶琴,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那里,却没有抚琴,旁边站着一个男子,正悠悠的吹笛。 沈静舟不欲扰这两人的雅兴,便转身往回走,忽见那吹笛男子将笛子放了下来,含笑说道︰「那位可是沈公子么?」 沈静舟微感诧异,便走了过去,说道︰「二位公子好雅兴。冒昧打扰了,只是这位公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吹笛男子微一拱手,笑道︰「在下名叫阮秋寒。」那坐着的男子也站了起来,笑道︰「在下名叫左清弦。」 沈静舟也一一答礼。寒暄过后,仍是问道︰「二位公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两人对望一眼,阮秋寒说道︰「其实我们是特地有事前来找沈公子,只是我二人从别处赶来,到此地时,已是这么晚了。」 沈静舟说道︰「不嫌弃的话,到寒舍宿一晚如何?」 左清弦说道︰「不叨扰了。我二人本是想今晚就在外面赏一晚月,明日一早再去拜访,只是没想到沈公子却被秋寒的笛声打扰了。」 沈静舟见他二人言行稍有古怪,便也不好多说。 阮秋寒说道︰「天色这么晚了,沈公子先回去歇息,明日我二人自会前来和沈公子说我们的来意。」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更是觉得古怪万分,若是从前,他定会好奇心起,问个清楚,只是近来万念俱灰过后,心境大改,事事都提不起兴致,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当下便也不再多说,慢慢的走了回去。 这一晚沈静舟睡得颇不安稳,清书却是早早睡熟,也不知道沈静舟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有人站在自己床边,轻轻模着自己额头,似乎回到了过去那段日子,自己身在病中,有人总是这么温柔的对待自己。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在一间客栈之中,窗外明月的柔光照了进来,自己躺在那人的怀中,那个人吻了自己,然后轻轻将两人的衣服脱去,而当时的自己,实在忍不住睁开了眼楮……往事历历,那时还是冬雪飘飞之日,白雪红炉,每一天都是过得温暖快意无比,此时春日迟迟,融融泄泄,心中却是伤悲尤甚。 他心中忽然渴望之极,睁开眼楮,却见床边什么人都没有,一阵失望袭来,便燃起了灯,只见一灯如豆,在春天夜晚的和风中摇曳不定,而自己却是再难以入眠了。 原来有那么多的痛苦,当时不觉得,一痛再痛之后,以为自己可以麻木,以为十年二十年便可忘记,可是在这睡不着的夜半时分,忽然惊醒之际,便觉得铺天盖地的悔恨,将自己的心一点一点的咬噬殆尽。而一缕情思,忽又反复缠缠绕绕,纵然是百炼钢,也经不起这消磨。 他生未卜,此生已休。 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冷的睡不着觉,那个人说,过来和我一起睡,而自己玩心忽起,将手伸进他的衣服之中,想到当时情景,沈静舟痴痴的望着自己的手,想起那个人曾说,这是猪蹄,沈静舟微笑了一下,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瑟的一声轻响,落在了被褥之上,洇开一片。 现在是什么都抓不到了。 离别之时,他说,你还有我来安慰你,谁又来安慰我?回想他说这话的样子,沈静舟心中大恸,抓住被褥蒙在脸上,只觉得肝肠寸断,心中一个声音反反复覆的说道︰你还可以怪我无情,我却又去怪谁? 绿纱窗外,虫声新透,窗外隐隐露出了天光。远处传来几声鸡啼。 沈静舟一晚没睡,双眼微红,站在门口怔怔出神。恍恍惚惚间,这才想起,昨晚邂逅了两位公子,说话行事都是颇为怪异,还说今天会前来和自己说明来意。眼见外面天色更亮,有一二渔舟已经开始打鱼,苦笑了一声,只觉得那些不相干的人来也好,不来也好,反正自己都是过得和行尸走肉无甚差别。 远远的果然有一人走了过来。 沈静舟凝神一望,只见那人却不是昨晚两人中的一个,又见他衣衫褴褛,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却见那人一路走到自己面前,瞪着一双亮闪闪的眼楮望着自己,那眼楮大而有神,似有情又似无情,若是长在一个衣饰华贵的人脸上,不知会如何勾人心魂。只是眼前之人,脸上却满是尘土。沈静舟微微一笑,说道︰「公子可是找我?」 谁知那人双手连摇,说道︰「公子你不要这么客气,我只是一个乞儿,想来讨两口饭吃。」那双亮晶晶的眼楮扑闪扑闪,说道︰「不过嗟来之食我是不肯吃的。」 沈静舟仍是一笑,说道︰「那么请进来吧。」 那人兴高采烈,随着沈静舟进了屋。 清书此时已经起来,见到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客人,连忙送上一盆热水,请他盥洗,又端上精致饭菜,那人也不客气,大吃大喝,顺带还向清书索要了一瓶酒。沈静舟怕他会不自在,便拿过一本书翻阅,清书只是立在一边伺候,也绝不多言。 不到片刻,那人风卷残云,将饭菜吃的干干净净,沈静舟见他眼珠子还在转来转去,对清书说道︰「你去给这位公子送上些点心。」一时之间,只见各色点心,又将桌子堆的满满。 那人吃两片桃酥糕,又吃两片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贊不绝口,说话滔滔不绝,沈静舟和清书见他如此善谈,也只得认真听他说。 谁知这人吃了半天,说了半天,渐渐的转了风向,开始诉苦,从幼时如何磨难多多说起,说到少年情事,心上人如何离开了自己,说到凄惨处,眼泪滚滚而下,他伸出袖子擦拭,只见本来已经洗干净的脸上霎时又是几处污痕,清书只得站了起来又去端水,那人擦了一把脸,仍是呜呜噎噎的倾诉。沈静舟本已是心中难受,此时见到他这般声情并茂,心中更是难过到了极点,想要劝慰,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人说到动情处,抓过沈静舟的袖子,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恨不得别人剁我两刀!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给我刀子呀!」 沈静舟见他这般惨状,又是害怕,又觉凄惨,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 清书苦苦相劝,好不容易才把他扯开。 正闹到不可开交处,忽听脚步声响,似乎还不止一人,沈静舟转头看去,只见昨晚遇见的那两位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这正在诉苦的男子一转头,看见他们二人,那两人也正看着这衣衫褴褛之人,脸上均有惊讶之色,这人连忙对沈静舟说道︰「原来公子还有客人,那我也不打扰了。多谢公子!」说完手脚飞快,将桌上几个小碟儿里面的点心悉数倒入自己袋中,这才急急忙忙的走了。那站在门口的两人都相顾而嘻。 那二人走了进来,又是寒暄一阵,阮秋寒忽然说道︰「沈公子,实不相瞒,我二人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告知公子一件事情。」 沈静舟说道︰「什么事?」 左清弦嘆了口气,说道︰「公子的一位朋友,病得很重。」 第八章 沈静舟心中一跳,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却又不敢问。 左清弦说道︰「公子可还记得你的俞大哥?」 沈静舟大吃一惊,说道︰「俞大哥他怎么了?」 左清弦摇头道︰「我们虽并非雪衣教中人,却和他是好朋友。他被仇家所伤,所幸捡得一条命,正好被我二人遇见,将他送了回去,一路上他一时昏迷一时清醒,不停的说着沈公子的名字,我们猜想沈公子也是他很好的朋友,特为寻到此地。」 沈静舟只震的说不出话来。 左清弦嘆道︰「沈公子,我料想这一面之词,你也不能全信,只是有些话,却非外人所能得知。」当下将俞凌风过去和沈静舟的一些言谈说了几句,沈静舟本已是心急如焚,此时更是焦躁。别说这二人不似作假,单听到俞凌风病重,已将万事抛在了脑后。便是刀山火海,也是不假思索便去。 沈静舟说道︰「他现在在哪里?」 左清弦说道︰「沈公子一定要去看他?他现在在雪衣宫中静养,那里乃是传说中极其可怕的地方,我们也只是将他送到外面而已,当时雪衣教教众出来接他进去,我和秋寒看见他们那种阴深深的样子,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沈静舟颤抖了一下,喃喃说道︰「雪衣宫?」 阮秋寒说道︰「沈公子想好了没有?」 沈静舟面色苍白,慢慢的说道︰「我一定去。」 清书见沈静舟这副神色,知道劝阻无用,一声长嘆。 三人去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均是默默无言,沈静舟心中万千思绪,都乱成了一团。 行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雪衣宫宫外的府邸门前。沈静舟望着那府邸,回想从前也曾来过两次,第一次自己被易容,在马车之中迷迷糊糊的被劫进了雪衣宫中,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第二次却是得知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恐惧,愤怒,几乎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而这一次在阳光之下见到这座府邸,似真似幻,恍如隔世。心底却隐隐多了几分盼望,还有几分忐忑不安。对身患重病的俞凌风,更是挂念之极。 到了府门之外,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公子前来迎接,他看着沈静舟,冷冷说道︰「这位就是天风堂主想见的朋友?」 阮秋寒和左清弦似乎颇为害怕,急急说道︰「沈公子,你独自进去即可,你不会武功,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于你,可是我二人都是江湖中人,是万万不敢在雪衣宫中放肆的。」 那少年公子看了这二人一眼,也不多言,又望向了沈静舟,对那二人视若无睹。 沈静舟便随这少年公子走了进去。 走过那常常的地道,再穿过一个小门,眼前忽然一亮,好大一片空廓之地,小巧庭院错落有致,和风吹下满地红叶落花,深红浅红,那些教众看见二人一路进来,都是纷纷下拜,恭声说道︰「见过天薇堂主。」沈静舟微微吃惊,不由多看了身边那少年公子两眼。 这公子只冷冷一颔首,带着沈静舟入了一个小庭院。口中说道︰「凌风,你快出来。」 沈静舟更是惊讶,只见俞凌风好端端的走了出来,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沈静舟满脸惊讶之色,说道︰「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俞凌风微笑道︰「静舟,你以后要打要骂,都悉听尊便,我的确是一点事都没有。这件事情,以后再和你解释。」 沈静舟仍是有些不明所以,俞凌风说道︰「静舟,你为人如此重情重义,一听我病重,就赶了过来,大哥很是感激,只是要是有人是真的病了,静舟,你忍心不闻不问么?」 沈静舟颤抖了一下。天微堂主冷冰冰的脸上扯出了一丝微笑,说道︰「沈公子心里只怕早就另有所爱,那个人的死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俞凌风说道︰「子其,不要这么说。」 沈静舟颤声说道︰「我要去见他。」 天微堂主说道︰「你愿意见他,他还未必愿意见你。」 俞凌风含笑说道︰「薇子其,你倒真是冷月师父的得意门徒。」 那天薇堂主听他这么说,差点笑了出来,只是立时就恢复那冷冰冰的面容,说道︰「沈公子,我送你几句话︰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对俞凌风说道︰「大哥,你带我去,我要见他。」 薇子其望着俞凌风和沈静舟离去的背影,死板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沈静舟心中极是忐忑,几次都想停下脚步,又几次鼓足勇气,心中一团乱麻。 庭院回廊,春景寂寂。两人来到一座院子之前,只见那里亭台楼阁,处处都有纱幔,被风一吹,飘飘荡荡,若是置身此间,不知今世何世。 俞凌风说道︰「静舟,我不好再过去了。」 沈静舟心中更是忐忑,一横心,走了过去。 他慢慢的走进那座庭院,只见一个身穿淡色衣服的人斜倚在栏桿之上,正是曲天虹。他的衣服竟是随意披着,连带子都不系,只是风姿美妙,令人一见之下,便是无法移开眼楮。沈静舟却对他的这般形貌熟悉无比,反而没有感觉,只是心中异常酸楚。 曲天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怔怔的看着沈静舟,沈静舟见他眼神仍是动人之极,面容却清瘦了许多,想要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饼了一阵,曲天虹开口说道︰「昨晚玉铃声响个不停,果然是今晨就遇见了故人。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静舟见他笑容淡淡,说话又是如此客气疏远,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曲天虹嘆了口气,说道︰「沈公子前来,是故人相访,我也不能失了礼仪,请进屋相谈。」 沈静舟低声说道︰「曲教主,我冒昧前来,叨扰了。」随他进了屋。 小童子奉上茶来,退了下去,曲天虹微笑说道︰「沈公子怎么忽然想到来雪衣宫游玩?」 沈静舟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我听说凌风大哥病得很重。赶着来见他。」 曲天虹一怔,微有黯然之色,说道︰「他何曾病了,昨天还是好好的。再说,他要是病了,我又怎会不知道。」 沈静舟鼓起勇气,说道︰「其实我来,是更想见另外一个人。」 曲天虹脸上微微一红,眼光望向了他处。 沈静舟见他并不响应自己,心中很是难受,只是想到自己那些绝情言语,他如此态度,也是理所当然。当下也不计较,说道︰「曲教主,我想你陪我到园中走走,不知你……」 一语未完,曲天虹便站了起来,说道︰「沈公子相邀,自当奉陪。」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两人在园中慢慢的走,默默无言,沈静舟见满地深红浅红的花瓣,这花不知为何特别容易落下,一阵微风吹过,便似下了一阵花雨一般,落在地上,更有不少落在了两人的衣服之上,这花且有隐隐香气,又不类衣服的燻香,只觉一脉天然,清新悠远。若要刻意去闻这香气,便觉若有若无,无从捉模。沈静舟想到这种无从捉模的熟悉味道,便看了曲天虹一眼,只见他正看着远处的花树,淡色衣服上随处都是落下的花瓣,他却似丝毫没有留心,也不去拂拭。 沈静舟心想︰「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缥缈之极,无从捉模。便好像这淡淡春花的香气一般。」又见他的侧脸俊美之极,心中一跳,明明是熟悉无比的形貌,可是只要多看得几眼,当初第一眼看见时那种心跳如狂的感觉便回到了自己心中,只觉这样美好优雅的人,之前不会遇见,之后也不会再遇见。 曲天虹忽然说道︰「沈公子,你不停的看我,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沈静舟吓了一跳,原来他不知不觉,眼光一直留在曲天虹身上不能移开。不提防他这么一问,大是尴尬,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又见曲天虹看着自己,眼中似乎有水雾一般,实在是足以令人心神大乱,沈静舟心中一热,忽然说道︰「我看着曲教主,觉得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谦谦君子了。」 曲天虹微微一笑,忽然指着一处精美的房舍说道︰「那便是琴心阁,你前两次来雪衣宫,都是住在那里。还有一个世上独一无二的谦谦君子陪着你。」 沈静舟见他这般说,想起从前自己被关在雪衣宫中,他带着面具,晚晚前来和自己同床,有时自己实在无法忍受那种痛楚,便狠狠咬他的肩臂,咒骂他是最卑鄙无耻的禽兽,那些事情自己忘不了,可是自己说过的话,他又如何忘得了。沈静舟欲待说自己乃是真心,绝非讽刺,转念一想,嘆了口气,又什么都没说。 饼了片刻,沈静舟说道︰「我听凌风大哥说,你病得很重,不知是怎么回事?」 曲天虹怔了一怔,这才笑道︰「你看我哪里像个垂死之人?」 沈静舟急道︰「你不要骗我。」 曲天虹笑道︰「我生平从不说谎话。」 见沈静舟脸色又是焦急,又是不信,忽然低声说道︰「莫非我的静舟还没有彻底忘情于故人么?」 沈静舟从前和他最亲热之时,也很少听得他如此称呼自己,他偶尔这般称呼,便令自己难以忘怀,常常独自回味,今日他言语之间,更是淡淡,忽然再次听他说出「我的静舟」,眼中一热,想要忍住,却是越来越难以克制,低声说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我心中日夜所想,也只是故人。」 曲天虹怔怔的看着沈静舟,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沈静舟再也无法克制,抱住曲天虹,呜咽说道︰「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我骗不了自己,我想在你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可是我做不到!」 曲天虹将他搂在怀中,声音也是微有哽咽,说道︰「静舟,我不信你真的变了心,可是我知道你很为难,我真的不想你为了我难受,我只愿你每一天都过得称心如意。你想娶妻,你想过一个平常人的日子,都好,你忘了我,我不会怪你。」 沈静舟哭道︰「凌风大哥说你病了,你不知道,我听了什么都不想了,我真的怕再也见不到你,你不知道我……」连说了几个我,声音却是哽咽的再也说不下去。 曲天虹含泪说道︰「你放心,我长命百岁,你不要担心我,我什么事都没有,这世上没人敢害我,你忘了我,以后也不要牵挂我。」 沈静舟将头埋在他胸口,哭道︰「我一天见不到你,便是度日如年。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每晚做梦都见到你,你要我怎样才忘得了你!」 曲天虹将他紧紧抱住,在他背上不停的抚模,却也是声音哽住,无法说话,沈静舟忽然说道︰「我不要再骗你,也不要再骗自己,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曲天虹望着他,沈静舟说道︰「我不要娶妻,也不要过什么平常人的日子,我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要是离开了他,我会后悔一辈子。」 曲天虹含泪微笑道︰「静舟,我其实也怪过你,当初就算你为难,你直说便是,你又何苦那样折磨于我,你可知你那些绝情的话,我听了有多难过?」 沈静舟苦笑道︰「你当初为了怕我寻死,故意令我恨你,我也是一样。我当时一心想你恨我,想让你从此不再想见到我。」 曲天虹问道︰「静舟,我听你这话,似乎当初另有原因,你告诉我。」 沈静舟略一犹豫,说道︰「你答应我,不怪罪任何人。」曲天虹点了点头,沈静舟说道︰「我在家中的一个月,每一天都盼着和你重聚,可是我又不敢去数日子,我知道你是一教之主,事事都需庄重自持,不可随心所欲,我一个教外之人,要是纠缠你不放,一定会令你很为难。 「有一天,冷月老先生忽然来找我,他说,你当初那样对我,是为了练你的一门武功,又说你夜夜都有侍寝之人,要我对你死心,我听了他的话,心中虽说很是难过,却也不是因为这个才那样对你。」 曲天虹仍是将他抱在怀里,静听他说下去,沈静舟又说道︰「即便冷月老先生说的是真的,他却想错了我这个人,我真心喜欢一个人,这些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偏偏那个人是你,你是雪衣教的教主,号令天下,你的属下个个对你敬重无比,要是因为我一个人,令你和属下不和,就算和你在一起,我也会于心不安。冷月老先生在雪衣教中权高位重,就算他编造了那些话,他的意思,却也明明白白,他讨厌我,不愿我和你在一起。我也该当识趣。」 曲天虹眼中泪光闪动,说道︰「你为什么不和我直说?世上的事情,都可以想出法子的,何必闷在心里,自己受苦?」 沈静舟脸上一红,说道︰「我怕我和你说了,你也未必听得进去。我也怕你知道真相,会很为难,索性横下心,想方设法令你恨我。」 曲天虹忽然微笑道︰「你是怕我太喜欢你了,说了也白说。」 沈静舟脸上红的有如火烫,心想却也不是这样,只是要反驳他,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那种熟悉的甜蜜之感,一如往昔。 曲天虹微笑问道︰「那你现在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沈静舟眼中泪水又流了出来,说道︰「我离开你虽然只有数日,却好像把一辈子都过完了。还是凄惨无比的一辈子。」 曲天虹微笑道︰「我每一天都过的神不守舍,只有比你更凄惨。」伸出袖子来给他拭泪,说道︰「静舟不要哭,一辈子还长的很,我和你在一起,慢慢过。」 沈静舟破涕为笑,说道︰「说起来,也得多谢你那些属下,他们左一个右一个,都是劝我回到你身边。」 曲天虹微微一怔,说道︰「还有这种事情?都有些什么人?」 沈静舟微笑道︰「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我也不大认识,只认得无伤大哥。还有一向忠厚的凌风大哥,也来骗我。」 曲天虹只听得又是惊诧,又是好笑。 沈静舟说道︰「这些人虽然奇怪,只是他们都明着暗着劝我回到你身边,既然如此,我想我在雪衣宫中,也不是那么讨人嫌,我就自私一回,再也不离开你了。」 曲天虹痴痴的看着他,眼中泪水终于流了下来,说道︰「静舟,我实在忍不住要骂你了。」 沈静舟低声说道︰「你要骂我什么?」 曲天虹将他抱住,轻轻吻他脸颊,说道︰「你这个天下最傻最傻的大傻瓜。」 第九章 这一天雪衣宫中香气氤蕴,大摆酒席,日月星三公,十二堂主,魑魅魍魉四使,各大护法,以及各堂许多属下,都齐聚于此,乃是雪衣教内难得一见的热闹,人人脸上均有喜色。 雪衣教与外人素无来往,此次教众来了许多,除沈静舟之外,绝无外人,教众入席之前,按礼先见过教主,沈静舟站在一旁,惊讶到了极点。 为首的那些教众走了过来,到曲天虹面前一一下拜,小童子站在一旁唱名,只听得他大声说道︰天云堂堂主万俟无伤,天风堂堂主俞凌风,天雷堂堂主陈惊雷,天雨堂堂主南宫雨,天琴堂堂主左清弦,天笛堂堂主阮秋寒,天燕堂堂主上官青燕,天木堂堂主木皑山,天薇堂堂主薇子其,天南堂堂主林南浦,天离堂堂主独孤渐离,天明堂堂主秋月明,拜见教主! 十二位堂主均是身穿华服,个个年轻俊美之极,又各有各的气度,此时齐齐下拜,一时满堂华彩,令人不敢直视。 见过了教主,这些人纷纷走到沈静舟身边,寒暄道喜,沈静舟明知他们合伙起来,将自己骗得团团转,却是无可奈何,虽然心中早已料到他们都是雪衣教中人,却也决计没有想到个个都是尊贵之极的一堂之主,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是有趣之人,心里也觉得热闹欢喜。 阮秋寒和左清弦走到他身边时,都热情之极,绝口不提前事,沈静舟也只得将他们欺骗自己的事情不再说起,忽见天明堂主秋月明走到自己身边,低声说道︰「沈公子,你还有吃的没有?」 沈静舟一时不明他话中所指,又见他衣饰华贵,尤其是一双眼楮,又大又亮,扑闪扑闪,似乎在哪里见过,秋月明抓住沈静舟的袖子,忽然带了哭腔说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给我刀子呀!」 沈静舟大吃一惊,万俟无伤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姓秋的小子,你要是还给我胡闹,林南浦的美食,从此叫你永远享用不到。」 秋月明这才真的变了脸色,恭恭敬敬的对沈静舟道了几句喜,又低声说道︰「沈公子真是天下第一名医。」沈静舟一怔,秋月明笑道︰「治好了无药可治的心病。」 万俟无伤将他狠命一扯,两人这才入了座。 沈静舟坐在曲天虹身边,俞凌风,万俟无伤,上官青燕,左清弦,阮秋寒等人都坐在这一桌上,沈静舟虽说平日大方爽朗,此时却有些羞色,原来万俟无伤已和他说知,此次酒宴,是特为他而摆,乃是将他「迎娶」进雪衣宫之意。 寒星公从另一桌过来,笑眯眯的劝酒,沈静舟不善饮酒,也勉强喝了一杯,冷月开始还有些难堪,却被寒星一把拖了过来,冷月骑虎难下,便端了一杯茶,奉与沈静舟,说道︰「沈公子,从前有些事情,是对你不住,老头子一向顽固,现在终于想通了,请你喝了这杯茶。」 沈静舟见他「请茶」,更是脸上飞红,只是他心中已认定了那个人,当下也不管羞涩,接过茶一饮而尽,万俟无伤拍掌笑道︰「好!沈公子喝了我们家的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薇子其笑道︰「大户人家迎娶女子,都是八抬大轿前去迎接,沈公子‘嫁’进我们家,却是别开生面,自己走了过来。」 沈静舟想起的确是自己巴巴的走了过来,到最后还把自己「嫁」了,颜面倒是真的没剩下一点,脸上便有些赧然之色,薇子其忽然低声惨叫,说道︰「万俟无伤你这只猪,你踩我做什么?」 沈静舟见他们二人闹成一团,忍不住微笑,原来他听薇子其取笑自己,虽说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至于真的往心里去。 曲天虹连忙说道︰「沈公子不来,我也要十六人抬的轿子去迎接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一向清冷的教主如此说话,处处维护沈静舟,人人都觉新奇有趣。 上官青燕笑道︰「教主一向法禁森严,教中兄弟,绝不可以上欺下,以强凌弱,我深以为苦,如今沈公子进来,又不是我教中人,以后我可找着让我欺负的人了!」 说完哈哈大笑,万俟无伤,左清弦等人均是点头附和,嘻嘻哈哈,越说越离谱,沈静舟见他们七嘴八舌,联合起来欺负自己,不由的将目光望向了俞凌风,颇有求助之意,谁知俞凌风双手连摆,说道︰「你别看我,我自己也是个老实人,被他们欺负惯了的。」 沈静舟无奈之下,望向曲天虹,却见他正微笑的看着说笑的这些人,绝无帮自己出头之意,心中暗嘆,悔不当初多学着点伶牙俐齿,也不至于今日沦落到这个地步。 上官青燕笑道︰「当初沈公子和我赌棋,输的好不彻底,他答应我的事情,可还没有兑现。」 沈静舟想起当初明明是自己大占上风,最后中了他们的攻心之术,莫名其妙的落败,此时却被他说成自己输的好不彻底,如此当面颠倒黑白,实在是大开眼界,不由看了万俟无伤一眼,心想他当初亲眼所见,总该说句公道话,却见他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意欲和上官青燕一起要挟,心中又是长嘆,暗道︰「一帮大魔头,我真是低估了你们。」 曲天虹见沈静舟满脸无可奈何,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道︰「他们是喜欢你,才这样说话。」 沈静舟微笑道︰「就只有你,才以为我这般小心眼。」 曲天虹微微一笑,对上官青燕说道︰「你赢了沈公子,要他赔你什么?」 上官青燕笑道︰「这是我和他二人的赌局,教主千万不可有所偏袒。也不可代为偿还。」 曲天虹一笑,只得做罢,对沈静舟说道︰「你小心些,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众人听教主这般说,一个个均是笑的前仰后合。 上官青燕笑道︰「我为人善良,宅心仁厚,沈公子不必紧张,我只要你——」拉长了声音,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得意洋洋的说道︰「我只要你敬教主一杯酒。」 沈静舟说道︰「这个倒也不难。只是上官大哥,我是个直性子人,我每次见到你,都想和你说,赌之一字,害人不浅,你千万不要去赌了,还连累了万俟大哥。」 岂料众人听了这句话,更是笑的打跌。只笑的沈静舟一头雾水。 上官青燕强忍笑容,正色说道︰「沈公子说的是,只是我这人赌运太好,一辈子就只赌过两次,居然都赢了。」 众人见他今日兴致如此高,都是认真听他说,他未开口之前,好几个人已经忍不住先笑了起来,上官青燕忽然转向曲天虹,说道︰「教主,我五岁那年,和你赌石子,我赢了你,你当时问我,要赔我什么,我说以后再说,没想到十几年后,我又赢了沈公子,除了教主和沈公子,我再也没有和其它人赌过,你们说,我是不是赌运甚好?」 众人又是拍手大笑了起来,秋月明正在吃点心,此时更是呛的大声咳嗽。 曲天虹笑道︰「你这般绕圈子,无非是要我也答应你做件事情,是不是?」 上官青燕笑道︰「教主既然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曲天虹端起一杯酒,低声说道︰「沈公子,他们要你我互敬一杯酒。」 万俟无伤小声说道︰「就是交杯酒,教主还说的这么含糊。」 沈静舟红着脸,端了酒杯站了起来,和曲天虹的手缠在一起,两人挨得极近,将这交杯酒喝了下去,众人都是大声喝采。 闹了半日,沈静舟见唯有天木堂堂主低头吃菜,说话也是轻言细语,心想︰「这人倒是个老实人。」又听万俟无伤大声说笑,说天南堂堂主林南浦如何精于厨艺,乃是易牙之手,也多看了几眼,只见这些人虽然气度各异,却都是大方高华,心中又想,要是和这些人长久相处,耳濡目染,胸襟自也会变得开阔。一念及此,又多了几分钦服之意。 渐渐的近了一更时分,众人仍是笑声不绝,万俟无伤笑道︰「我们今晚看来是睡不着了,只是沈公子的洞房花烛之夜,我们可不能赖着不走,各位,我们换到泉石轩那些地方,去放放烟火,如何?」 众人都是大声叫好,那烟火放起来灿烂眩目,万俟无伤手中又有无数难得一见的烟花炮仗,人人均是期待之极。 出去之时,沈静舟又和他们一一答礼,天木堂主忽然走到沈静舟身边,说道︰「沈公子,借一步说话。」 沈静舟今晚见他言语最少,知道这是个端庄老实人,便跟他走了过去,过了一会,走了回来,想起天木堂主说过的话,心中一阵荡漾,脸上又是飞红。 夜阑人静,曲天虹揽着沈静舟,慢慢的走进了卧房之中。 沈静舟和曲天虹坐在床沿,屋内两支红烛烧着,锦幄微温,烛香淡淡,喜气洋洋。 两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有些红晕,从前两人在一起时,隔三差五就会亲热一次,此时过了一月有余,两人一番别扭,一番吵闹,到现在和好如初,再度亲热之时,不知为何反而扭怩羞涩起来。 沈静舟低声说道︰「我现在还是有些心神不定,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变心。」 曲天虹笑道︰「沈公子当真是心肠歹毒,明明是你将我折磨的生不如死,现在倒说是我折磨了你。」 沈静舟微微一笑,说道︰「是我想多了。」 曲天虹也是一笑,说道︰「那你那位夜夜侍寝的人,你怎生对他?」 沈静舟脸上更红,说道︰「你明知我是骗你的。」 曲天虹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沈公子向来诚实,你说的话,我句句当真。」见沈静舟面色赧然,便不再调笑,抱着沈静舟说道︰「我这一辈子,除了你,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沈静舟低声说道︰「我除了你也没爱过别人。」 曲天虹说道︰「沈公子,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我忽然之间,耳朵聋了。」 沈静舟脸色通红,附在曲天虹耳边,说道︰「我说我就爱过你一个人。」 曲天虹微微一笑,脸上神情,幸福之极。 沈静舟和曲天虹挨在一起,想起木皑山对自己说过的话,便红着脸在曲天虹脸颊之上吻了一下,又颤抖着手去解他的衣服,哪想到紧张过度,双手拼命颤抖,怎么也解不开来,曲天虹见他如此热情大胆,微微吃惊,脸上微红,心中却是荡漾不已。 谁知弄了半天,沈静舟已是又羞又窘,而曲天虹的衣服居然还没解开,曲天虹便将沈静舟抱在怀中,慢慢的去解开他的衣结,又将自己的衣服脱去,让沈静舟卧倒在了床上,跟着轻轻伏在他身上。 沈静舟心中牢记木皑山对自己说过的话,便抱住曲天虹,在他脸颊之上吻了一次又一次,曲天虹见他如此动情,也是情不自禁,两人吻了半天,都舍不得分开。 沈静舟只觉得曲天虹的手轻柔之极,慢慢的在自己赤果的身上每一处都抚过,终于到了,接着那里微微一凉,似乎涂上了什么东西,他心下害羞,也不敢去问。想起从前和他欢好之时的疼痛,又有些害怕,便将曲天虹抱的更紧。曲天虹连忙低声安慰,一边抚模沈静舟,一边缓缓的进入了他的身体,沈静舟皱紧眉头,申吟了一声,却也觉得虽然疼痛,比起从前那般痛到极处,已是好了许多。 曲天虹却不急于动作,两人在了一起,沈静舟闭上眼楮,心中所想,却全是从前那些旖旎情景,而这温暖的身躯,终于可以重新让自己紧紧抱住,一念及此,眼中微微发酸,恨不得两个人就此融到一处,从此每一瞬都不分离。正想到脸红的时候,忽觉曲天虹正轻轻亲吻自己的脖颈胸口,阵阵酥麻,直叫人骨酥意软。 曲天虹伏在沈静舟身上,仍留在沈静舟的身体里,只觉温暖快意,忽然低声问道︰「你今晚这么……这么,是不是有人对你说过什么?」 沈静舟吃了一惊,犹豫了半天,已从脸上红到了脖颈,终于说道︰「是天木堂主对我说的。」 曲天虹忍笑道︰「他说什么?」沈静舟仍是待说不说,曲天虹说道︰「你要是不告诉我,我过会儿让你疼的下不了床。」 沈静舟被他这句话吓住,推开曲天虹,嗫嚅道︰「他要我和你同床之时,不妨轻佻一点。」 曲天虹拼命忍住笑容,将他哄回了自己身下,紧紧抱住,吻了他一下,终于在他身体里律动起来。 沈静舟只觉得他今天分外温柔,似乎比从前细致的多,心中微觉奇怪,曲天虹察觉到他心思,离开他的身体,微笑说道︰「我这一月之中,夜夜有人侍寝,是以……」 沈静舟听他这么说,心里觉得分外难受,只是自己实在已对他爱到了痴狂的地步,也不好多说什么。 曲天虹看他虽努力不将生气流露出来,面上神情却是颇有酸意,心知逗他成功,不好将玩笑开大,微笑道︰「静舟,难道只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吃醋的难受滋味,你现在可明白了?你当初真是狠的下心。」 沈静舟又是惭愧,又是忍不住微笑。 曲天虹说道︰「其实也是天木堂主,他昨日献了一份礼给我,我打开一看,竟是……」说到这里,脸上发红,没有再说下去,沈静舟只听得将头埋在枕头里,羞到了极点。 曲天虹让他面对着自己,低声说道︰「我说出的话,向来从不反悔,只是沈大公子患得患失,非得要我发誓才安心,也罢,我就发个誓,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这一辈子,除了你,不曾和别人亲热过。以后也永远不会。你是我抱过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我此生绝不会对你变心。」 沈静舟眼眶微湿,心中极是感动,说道︰「我也是一样。」 曲天虹怕他说着说着又是伤感难受,便调笑道︰「口说无凭,今夜只愿和沈公子同鸳帐,做一晚神仙。」 沈静舟红着脸,抱紧了他,曲天虹吻着沈静舟,慢慢的又进入了他的身体。 沈静舟只觉得四肢百骸,都似要融化掉一般,舒服之极,他抱着曲天虹的腰,只觉得他正有力的一下一下进入到自己的身体里,心中只觉得分外满足,只是毕竟是有一段时日不曾亲热,此时曲天虹偏又情热如沸,到底还是疼痛,忍不住申吟起来。 曲天虹见他难受,便慢慢停了下来,沈静舟虽说害羞腼腆,只是和曲天虹同床早不是一次两次,并非对此事一无所知,心知身上那人这般努力克制,绝不能尽兴,便将双腿分得更开,双手在曲天虹背上抚模揉捏,让他进入的更深,曲天虹虽是一向克制自己,可是此番和心上人洞房花烛,便是圣人也难抵御这诱惑,又察觉到沈静舟的微微挑逗,再也不加多想,抱紧了沈静舟,将所有的热情,,全都发泄了出来。 只是这样一来,可苦了沈静舟,他双腿缠在曲天虹腰上,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颤抖不已,阵阵疼痛带着快感,一次又一次的撞击更让自己的力气慢慢的消失殆尽,最后只能勉强抓住薄被,一阵阵的申吟,无奈曲天虹此时已是不能自已,沈静舟越是申吟,曲天虹越是动的有力,沈静舟只觉得次次都到了身体最深处,似乎永无止歇,意识混乱之下,终于开口求饶,只是这种似求饶又似求欢的声音,在曲天虹听来,便和挑逗无异,只动得更加快速有力,沈静舟心知求饶无用,唯有任他索取,申吟不已,两人云雨到天昏地暗,一次次的到了顶峰,一次次的跌落,又复开始。曲天虹和沈静舟同床这么多次,从未这般尽兴过,而沈静舟也是一直将曲天虹抱住,不愿他离开自己身体。 红烛渐渐烧到了最后,一声微响,房内一片黑暗,只余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微闪,淡淡青烟裊裊升起,而那帏帐之中的两人,却似乎意犹未足,阵阵申吟,仍是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沈静舟红着脸,不欲惊醒曲天虹,只慢慢的穿衣,看着曲天虹仍在熟睡,回想昨夜之事,虽说有些羞涩,心中却满是情意,甜蜜之极, 他还只穿了里衣,曲天虹就醒了过来,他坐起身看着沈静舟,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只将沈静舟抱在怀里,给他穿衣,曲天虹从前也曾在欢好之后,帮沈静舟穿衣,他双手向来既轻且巧,沈静舟也觉得他温柔之极,只是那时两人言语之间,并不亲密,沈静舟虽是不加反抗,却总待他帮自己穿好之后,轻声道谢,此时沈静舟却并无客气言语,只默默的也帮曲天虹穿衣,原来他心中觉得,和曲天虹已是如此亲密,昨晚洞房花烛,定情之夜,都已说定一辈子长相厮守,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礼数抛开了。 两人沐浴饼后,到园中随意走走,沈静舟看着曲天虹,只见微风吹起他衣袂,脸上微有笑容,时不时的就看沈静舟一眼,似乎在回味什么甜蜜之事,便微笑说道︰「这里景色清幽,真是凡间少有,更难得有这个出尘如仙的教主。」 曲天虹微微一笑,说道︰「静舟,我猜,这不成是你私底下的骂人话?让你一见到我,就常常挂在嘴边?」 沈静舟心底暗叫不妙,赶紧说道︰「你这是哪里话!出尘如仙四字,分明是最好的贊人言语。」 曲天虹又是笑个不住,沈静舟怕他盘根究底,便岔开言语,说道︰「我今天便要回去了。」 曲天虹点头说道︰「我知道令尊大人放心不下。」微微一笑,又说道︰「我和你在一起,却没有告知令尊令堂,实在有失礼数,自当去赔罪。」 沈静舟微笑道︰「这次回去,我一人便可。我既然和你私定终身,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曲天虹笑道︰「静舟这么做,自有你的缘故。那么我异日再去拜访。过会儿我送你回去,只是我何时再去看你?你何时到雪衣宫中住上一段日子?」 沈静舟微笑道︰「你诸多事情,我常常来打扰也不好,你得空时,便去看看我。」 曲天虹笑道︰「好厉害的沈公子!以逸待劳,害我从此处赶到彼处,你要是不高兴,说不定等我辛辛苦苦的去了,你二话不说便将我赶回来。」 沈静舟笑道︰「岂敢岂敢。」 两人一路说笑,走到了水阁之中,只见上官万俟他们正在那里闲谈,见了曲天虹,都是恭声下拜,又与沈静舟寒暄,万俟无伤几个本想对昨夜的洞房花烛调笑一番,可是教主在此,终究是不敢。 沈静舟见唯有天木堂主不在,脸上微微一红,却不好询问,万俟无伤笑道︰「沈公子不必记挂着木皑山,此人看似一本正经,老实得很,暗地里却是百书皆读,不知道成日在捣鼓些什么。」 曲天虹笑道︰「他师父熠阳公一直身体不大好,卧病在床已是多年,是以他长年留心那些药理之学,并非是表里不一之人。」 众人都笑了起来。 沈静舟又对他们说道︰「我今天便要回去了。」 众人都是纷纷劝阻,俞凌风说道︰「这么匆忙?」 上官青燕说道︰「这新人可做的不好,也不在夫家多住几日,急急忙忙就往自己家中赶。」 众人七嘴八舌,苦劝他多留几日,沈静舟说道︰「过几日就来游玩。」 曲天虹说道︰「他是独子,不似我们这些江湖中人随意。」 众人也只得罢了。又都拿出礼物,请他转送到家中沈老爷子和夫人,沈静舟又是一一致谢。 道别了半日,沈静舟和曲天虹登上马车,一路前行,终于到了云燕湖边,回想上次也是在这里分开,那时凄惨伤悲,此时却再无后顾之忧,心中一片澄澈喜悦,了无伤感之意,只是两人还只亲热的一日,便要分开几天,都有些恋恋不舍,两人避开路人耳目,悄立柳树之下,抱在一起,又是情话绵绵,又是吻个不休,直过了半日,沈静舟才和曲天虹挥手作别,回到了家中。 沈静舟在家中和父母闲谈,慢慢的婉转道出自己的心事,也把从前那些事情捡着说了一些,清书亦帮腔几句,把公子心中之人说的天上有地下无,他父母是开通之人,沈老爷子虽说豪爽,却是只手通天的江南首富,绝非不通人情事故,上次听得儿子说不能生育,又谈及不愿娶妻,心中已隐隐料到三分,只是却不点破,此时儿子把话挑明,也不好再多为难。 原来彼时古风,男子与男子相爱,并不致遭人腹诽谤议,更兼沈老爷心中,一直记得儿子十六岁那年,说要闯荡江湖,而自己却仍将儿子视作小孩,一时急怒之下,将他训斥了一通,他虽然不再提及,心中却颇是后悔,因了此事,如今对这唯一的儿子是分外溺爱,只要他做事对得起良心,与人无害,便均不加干涉。沈静舟本觉此事为难之极,不曾想父母如此开通,更是感激。 又过了几天,天气更加暖和了起来。孤村芳草,杏花飘飞,江南春景,一时晴来一时微雨,晴日时,和风燻人欲醉,微雨时,处处烟波画船。燕子绕着每一家的屋梁饺泥做巢,声声燕语,呖呖莺歌,河塘中鱼跃春波,正是打鱼的大好时节。 这一天又是天气极好,天色一明如洗,此时还是白天,只有小舟荡漾,微动涟漪,从柳荫下观去,亦可入画,若是要见那笙歌画船的迷离胜景,便要等到掌灯时分了。柳枝垂在水中,撩拨着落在水中的细小花瓣,流水淡淡,碧云天长,微风吹来,和着种种莫名花香,更是让人心神欲醉。 柳树下却正坐着两位俊美公子,自然便是曲天虹和沈静舟了,两人都聚精会神的看着手中的钓竿,不多时,只见曲天虹已钓起了十来尾大鱼,沈静舟却是笨手笨脚,一无所获。 他心中不忿,说道︰「就是把那支好的渔竿让了给你,我才这般倒霉。」 曲天虹笑声不绝,将手中渔竿递了给他,说道︰「这个容易。」 沈静舟不曾想到他如此爽快,只得风向一转,说道︰「我见的人多了去了,似你这般心胸狭窄,斤斤计较的,当真少见。」 曲天虹点头微笑道︰「沈公子一向是言之有理,十分的有理。」 沈静舟夺过那支渔竿,专心钓起鱼来。 饼了一阵,沈静舟又是无法安静下来,将渔竿摇来晃去,想要和曲天虹闲谈,便说道︰「你这一月之中,来看我这许多次,来的太勤了,也不大好。」 曲天虹口中和他说话,拿着渔竿的手却分毫不动,说道︰「你明日和我一起回去,去雪衣宫住上一阵,好不好?前阵子凌风有事出门,归期就是明日,还特地和我说,回来之时,想要见到你。青燕不知从哪里弄来个珍珑棋局,也想和你切磋切磋。还有无伤他们,都很想见你。」 沈静舟被他说的兴起,想到那热闹场景,心中更是高兴,便点了点头。连眼中都露出盼望的急切神色,曲天虹看着他,笑道︰「你这样子,一整天都未必能钓上一条鱼,不如这样,静舟,不是,沈公子,你是天底下最正直最说话守信的人,我和你赌上一赌,怎样?」 沈静舟笑道︰「赌什么?」 曲天虹笑了一阵,这才说道︰「要是你今日钓到鱼比我多,我就受罚,要是比我少,你也得心甘情愿的受罚。」 沈静舟说道︰「罚什么?」 曲天虹微笑着看着他,一双如梦如幻的眼楮,却忽然有了不怀好意的调皮神色,沈静舟看到他这般眼神,脸上已是烧了起来,心底却不由自主,阵阵荡漾,恰如那春水因了春风,起的片片涟漪。 正是︰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