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此生》 第一章 「我说我们就趁这回干掉那个龟儿子,而且一不做二不休,一次解决他!」 棒着布帘,麦姬的手在偷听到詹米?罗安提这番激昂的建议时,竟冻结在面团里,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她明知道她不该偷听这些男人的谈话,明知道这场会议原本就该是秘密的,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个三岁小毛头也知道,这道布帘根本就挡不了他们的讲话声。它唯一的作用只是在形式上拿来分隔她这个女人家,和其他那群目前正聚集在她家里讨论下一次摧毁矿坑策略的男人们罢了。 这时,她又听见哥哥调解安抚的声音响起,于是,她索性一拳槌倒刚才堆起的面团,竖耳仔细听布莱恩讲些什么。 「好啦,詹米,我们可别一下子太快给沖昏了头,过去这十五个月来,我们一直把全力摆在罢工上头,而明天,在这个国家即将庆祝它独立成功的前夕,我们之中将会有超过一千人在靠近曼哈诺城的矿区举行罢工。而卡美尔山区的爆炸将会生起熊熊火光,传送我们的讯息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同志纳特?高温——」 这时马上又有个声音打断了布莱恩,麦姬很快就认出他是杰克?唐纳休。 「我们需要送给高温的,就是一颗子弹,直接穿过他贪婪的黑心肝,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每一个都快要饿死了,布莱恩,而且,照现在这种三餐不济的情况看来,如果这场罢工再不结束,他们绝对捱不过这个夏天,我再也受不了看着他们一张张哀求的睑了。」 唐纳休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丝呜咽,而麦姬还得屏息静听,才听得到他接下来说些什么。 「你的父母如今安然与主同在——愿他们的灵魂永息,而如今在这屋子里,除了只剩下你,布莱恩,和你的妹妹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孩子了。然而,康纳?洛弗提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小孩,而且这次,除非我们立刻采取行动,否则不到下个礼拜,他们马上就没有爸爸了。我们需要个女的来帮我们安置明天的炸弹。这也正是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的理由!怎么样?布莱恩,你想,她会肯吗?我们以前从来就没有让女人进入‘墨利’的内部集团里……」 麦姬不知道自己已经屏住气、暂停呼吸多久了,她只感觉到一股寒意悄悄的袭上她背部。 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她」?进入「墨利游击队」?!安置明天的炸弹?!在哪儿?……老天爷! 她真想一把扯开布帘,跟这群男人面对面,要求他们当面给她个答案。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她又听见布莱恩再度开口发言了。 「我对这件事可没什么把握,而且我也不确定我会不会同意,麦姬是我唯一的妹妹,而且,她——她是个女人。」 「当初最原始的‘墨利’队员也是个女人,」罗安提反驳道,「我敢说我们当中有些人的父亲当初就打扮得像‘墨利’本人一样。」 说到这里,顿时鸦雀无声,一阵紧张的气氛充满在空气中,似乎大伙儿都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教她做啊,布莱恩,毕竟你是这里的一家之主,你只要告诉她一定得这么做,否则你就要把她踢出去就行了!大家都晓得你是因为可怜她才会收容她,她多少也应该感恩图报吧?」 「我们已经是走投无路了,布莱恩,」杰克?唐纳休紧接着岔进来,「你知道陪审团马上就要宣判绞刑,康纳就势必得被迫为他根本没犯下的谋杀认罪。我们一定得赶紧做个宣言,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可是派我自己的亲妹妹去?!杰克!麦姬她——」 这个时候,麦姬不假思索就拽开了挡在她面前的布帘,怒目瞪视着一群聚集在母亲以前房间的男人,他们一个个都吃惊地望着她。 「原谅我打断你说话,布莱恩,不过,我还能够为自己讲些话。」 布莱恩满脸不高兴,两眼气得直喷火。 「麦姬!回后头去弄你的面团,你不能闯进来这里……现在还不行!」 她环视着这五个开会的男人,直到她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还有,你凭什么宣称你那么了解我?!詹米?罗安提?你来这个破烂地方甚至还不满一年哩!」 她叛逆地扬起下巴,「我在这里的吃住花用,都是靠自己的力量赚来的,先生。」 她使出自己所能鼓起的全部尊严宣布,痛恨这屋子里的每个男人都清楚她这么隐密的私人细节。喔,天哪,这份耻辱难道就要这样跟随她一辈子,永不停息吗?她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日子呢? ☆☆☆ 她正襟危坐在他们五个男人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很想要表现出冷静、镇定,表现得好像他们刚才的建议根本不算一回事,更不可能造成她现在既兴奋又害怕得心跳加速。 于是,清了清喉咙,她鼓起勇气,直视着杰克?唐纳休。 「你们要‘我’到芮汀大楼去安置炸弹?」 唐纳休点点头,「嗯,麦姬,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女人居然会……」 「喔?!」她不客气地打断对方,「我倒是很怀疑,你们当中大概没有一个人懂得一丁点儿这种事。而且,就算你们懂吧,你们最好还是祈求上帝赦免你们的灵魂,因为,当你们还处在学习当中,是绝不可能干出什么好结果的!」 布莱恩轻触她的肩膀,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嘘,麦姬,冷静下来。我们比你所想像的还要懂得爆炸这回事。它相当地安全,你先别担心。」 她转向她的哥哥。「你希望我这么做吗,布莱恩?」她忍不住问道,「万一有人受伤呢?你又怎么能确定呢?」 布莱恩默而不答,只是望向房间里始终还未开口的第五个人,似乎在寻求援助。 那个人是林恩?邓李维,年纪跟他们的父亲差不多大。他是「墨利集团」在本地分队中德高望重的领头,也是从小就看着麦姬和布莱恩兄妹俩长大的长辈。 此刻,他伸出手摩擦着两眼之间的部位,仿佛想要集中精神似的,然后,他终于首度开口,以他一向温和的口吻说道︰ 「我的麦姬小女孩,这是件攸关生死的大事,我们绝不是随口提提而已。你也认识洛弗提一家人,你也见过泰瑞莎和她的宝宝们,事到如今,如果我们还不施点压力的话,康纳铁定会被他们活活吊死。而且,我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康纳这个人绝对是清白无辜的,如果说他这辈子真有什么过错,那也只是不幸生错了地方和生错了时代。」 他试着对她露出一丝微笑,「我晓得我们的要求是挺吓人的,不过,你想我们会无缘无故危害你的生命安全吗?我们已经决定要用最新型的炸药,它远比以前那种直接用硝化甘油制造的老式炸药要安全得多了,而且,我们还会配上安全性更高的引线。对了,詹米,何不由你来告诉她呢?」 麦姬一听,视线立刻从林恩扫向哥哥,然后,再勉强地扫向詹米?罗安提。说也奇怪,尽避罗安提已不只一次向她献过殷勤,但她就是打心底对他没什么好感。 这会儿罗安提早已经开始热心地向她解释那种安全炸药了。 「……是用黑色药粉包里在棉纱和黄麻里,一日一点燃它,里面的药粉就会开始慢慢燃烧,直到火苗烧到炸药本身为止,所以是火苗——而非引线——让炸药引爆!」 「所以,到那个时候,你早就安然离开了公司大门,」布莱恩插嘴道,「而且,我们也已经为你安排好前往费城的火车票,你将在那儿至少待上两个礼拜。」 麦姬可以感觉到自己惊喜得睁大了眼楮。 「费城?」 扁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浪漫的异国风味,她记得妈妈在世时跟她提过这个美丽的城市。 「嗯,我弟弟安德鲁明晚会到车站去接你,你将会跟他们夫妻俩和他们的三个孩子住在一块儿,爱丽丝会很欢迎有个人过去帮忙她照顾孩子们。等这儿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你会再回到这里来。」 费城! 她居然会有个亲眼一睹它的机会?!她简直不敢相信。她这一生,从小到大,始终都待在这个连猪窝都不如的破地方,最起码就她记忆所及,她从来没有踏出过这个矿区一步。 当然啦,那些老一辈们常挂在嘴边的故事她早就听腻了——说什么她老爹当年是怎么样在出租马车的生意失败之后,带着他们一家人来到这个贫穷破烂的旧矿区。 原来应该就只是凭劳力赚回点本钱还债的短短几年,后来竟变成了他人生最后的短短几年。麦姬当然知道,只要一有机会,她一定得逃出这里,她可不想和她老爹一样,一辈子老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咽了好几口口水,试着在她脸上摆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她的眼光看了看哥哥布莱恩,然后再望了望林恩。 「能不能对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有人会受伤?」 林恩试图掩饰他的笑意,但还是被眼尖的她瞧了出来。 「由于放假的缘故,公司里将会空无一人,不过,还是有扇后门可以进入,布莱恩会指给你看……」 「谁会来打开这扇门?」麦姬插嘴问道。 林恩用大拇指搔了搔下巴,每个人都听得见他的指甲摩擦着胡子的沙沙声响,那代表着他正忍着怒气。 「别再问这种问题!麦姬,只要记住我告诉你的部分就行了!等到你一进入里面,就直接走向那间标示‘会计室’的办公室,然后……」 「为什么是‘会计室’?」麦姬马上又问,脸上满是疑惑。 林恩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快把气吐出来。 「你问太多问题了,小女孩。」 麦姬本能地抬起下巴,「我相信我有这个权利,想想看你们要求我做的是什么事!」 她看得出来,他正在衡量她这番话,然后,她看着他点点头。 「好吧。在那间办公室里面放的全都是我们在芮汀鲍司的所有帐目,我们每个人都欠了公司一债,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还待在这里忍受这种苦日子的缘故。不幸的是,康纳?洛弗提的帐又是其中最糟的一个。而且,据可靠的消息来源显示,有一项对康纳极为不利的定罪证据,就藏在那间办公室里。」 「喔?是什么证据?」麦姬好奇地追问着,同时也不自觉地倾身向前。 林恩摇了摇头。 「关于这点,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你最好是不知道为妙。不过,你倒是不妨想想看,那个被谋杀的人是谁呢?小女孩?」 麦姬屏息发出一丝耳语。 「亚瑟?辛格!」 她在脑中描绘着记忆里他那张酸熘熘的坏脸孔,多年以来,他一直负责掌管所有雷海伐镇居民的帐目,即使在他尚未过世之前,说他是镇上最受人痛恨的坏蛋之一也不算刻薄。麦姬还记得他就曾经驱逐过一位身无分文的寡妇——人家的丈夫才刚葬身矿坑,第二天,他就要人家马上搬家。 林恩这时又继续说下去,就好像没有被她打断过似的。 「我们要你直接进那间办公室里去,然后,把我们交给你的小手提包轻轻放在地上就可以了。你一放下它,立刻转身,从来时路走出去,别再回头。」 他说着,拿起烟斗到嘴边,连吸了好几口。 「事情就这么简单,麦姬,你能办得到吗?」 她还来不及回答,布莱恩就抢着以一副忧虑的口吻说道,「在她还没作下任何决定之前,她应该知道全部的细节。」 麦姬注视着林恩闻言之后朝她的哥哥点点头。布莱恩看来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喉咙好几次,才喃喃说出来。 「愿主原谅我们!可是,我们真的已经偷来了一件修女服。」 麦姬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凑近哥哥。 「你说什么?」 她一定是听错了吧? 最后,还是詹米?罗安提把它大声清楚地说出来。 「没什么啦,只是将你打扮成修女!小女孩!炳!想想看,麦姬?吉布莱穿上修女的圣袍,不晓得会是什么模样?」 ☆☆☆ 就算她不至于要为她其他的罪行注定下地狱遭受煎熬的话,那么她至少也一定要为这件罪行忏悔永生! 麦姬紧紧死抓着那个小手提包,按照预定计画把它藏在一大束粉红色的牡丹花底下,她试着不去在意身上这层厚毛料摩擦着她肌肤的不舒适。在这么闷热的夏天里,竟然还得穿上这么折腾人的衣服!她现在终于不得不相信,修女们当然有资格在天堂里占有一席之地了,否则这种活罪简直不是凡人受得了的。 她回想起昨晚的秘密会议结束之后,林恩特地留下来为她解释,他们为什么要求她穿上这身衣服—— 「每个礼拜五晚上,圣阿罗西奥教堂的修女姊妹们都会经过芮汀大楼到墓地去,她们会带着鲜花去装饰老麦可神父的坟墓。她们这么做已经有好几年了,自从老神父过世安息之后,她们就从未间断过。所以,明天,你将会打扮成像她们其中之一——别再问我们是怎么弄来那件修女服的,因为,这将会是我们发誓终生保守的秘密,除非时机已到,否则我们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至于说要如何在一束花底下带个小提包的话,倒不是件难事,没有人会对你多看一眼。所以你千万别担心,等到你一离开办公室之后,立刻走回布莱恩那儿,他会带你去搭火车。」 林恩从父亲以前的旧摇椅里爬起来,倾身向前。 「我很抱歉,你得听到刚才罗安提那番话。他那张嘴巴总有一天会闯祸的。」他亲切地微微笑,「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麦姬,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当你小的时候,常常大老远一路爬到矿坑里去,带着冰好的柠檬汁给你老爹和我,当时我们还老是啧啧称奇,笑你那双小腿居然能带着你爬上那座山!还真是不简单。」 他说到这儿,表情忽然转为悲伤。 「你一直细心照顾亲爱的老比利,你爹地在那片可恶的黑尘里工作,害得他肺部无法呼吸为止,而且你也一直是布莱恩的好妹妹。」 提起往事,就连向来坚强的麦姬也不由得一阵心酸,她还得猛眨眼,才能克制住眼底盈眶的泪水。 「你愿意吗?麦姬?你愿意协助我们完成这项最艰难的任务吗?你愿意帮助康纳和泰瑞莎夫妻俩吗?」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 造问题昨晚萦绕了她一整夜,困扰着她难以人眠。她一遍遍问自己该怎么办?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然而,洛弗提家三个小孩子的脸却在她脑海中逐渐浮现,越来越清楚,那一张张甜美可爱、充满童稚的脸,其中最小的那个还不满三岁——差不多就跟她自己的儿子一样的年纪…… 甩甩头,她拒绝让这个念头再深入发展下去,她很清楚,只要她再回想起过去这段往事,她一定会发疯,她非但不能再去想它,反而要集中注意力,好好专心考虑该如何下决定才对,毕竟,她已经答应了布莱恩和林恩,无论如何,在黎明之前,要给他们一个答案。 她能做这件事吗?她能帮助他们吗? 不管结果为何,有一点很确定的是——这样一来,她就能摧毁所有雷海伐镇民的债务纪录,也就是说,她解救了全镇居民,逃离这么些年以来忍气吞声、含冤饮辱、羞耻的生活。 这样做值得吗? 她忍不住扪心自问,然而,在她心底浮现的第一个答案,却是洛弗提家最小的儿子那张哀愁的睑。 她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凯文。 她不由得嘆息,她要那个金发小男孩在成长过程里有父亲相伴,别像她一样,九岁就死了父亲,长大以后连父亲的长相都不大记得了。这个破矿区里已经有够多悲剧了。 她心里自忖着,她至少可以帮助一个小男孩…… 「你还好吧,麦姬?」 布莱恩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语气听起来几乎跟她一样地紧张。 「当然,再好不过了。」她回答道,话才脱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布莱恩就带领着她走进芮汀大楼后面的小巷子,然后他停下来,点了根长雪茄。 「就是那儿了!」 他轻声低语,对着巷子尽头那栋砖造建筑的后门点头示意。 麦姬盯着离她不到五十步之外的那道门,悄悄回话。 「就是那道门吗?你确定它现在是开着的吗?」 但是她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她的双手非得在这个时候抖得这么厉害?她甚至都感觉到有好几片脆弱的花瓣在她指间悄悄滑落到她脚边。 「是开着的!」布莱恩向她保证,「虽然,我很想知道林恩今天早晨为什么坚持提前一小时。」 麦姬转过去,盯着她哥哥,「你是说连你也不知道?」 布莱恩继续直视着那道门,「我有我的顾虑。我想他是希望这样一来,能让其他成员有更可靠的不在场证明吧——当爆炸提前发生时,让他们也跟大家一样地惊讶吧!」 「想到引发这场爆炸的炸药就藏在她手中这束花底下,她的颤抖又更加剧烈了。 「布莱恩?……你有把握吗?我的意思是说,这……这玩意不会时候未到就先爆炸吧?」 他摇摇头,「麦姬,我已经给你看过里面的炸药是怎么样包起来的了,它所设定的时间总共有五分钟,已经绰绰有余让你从屋子里面逃出来了,」他说着,查对了一下手表,然后转头向她,「我们最好开始行动了吧!你准备好了吗?」 她只是继续盯着哥哥,想在最后仅剩的这几秒钟里记下他的容颜——他那绺暗棕色头发老是淘气地滑落到额前,就像爹地一样,他是这么地英俊,这么地坚强,这么地笃定。 「我好怕,布莱恩,」她喃喃低语,「万一……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呢?」 他安慰地对她微微笑,「绝对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 「你会一直待在这里等我吗?」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到你回来,小女孩,就在这个拐角处。从这里进去,我们不能被看到在一块儿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在这里看着你进去,然后等着你出来,再带着你到康纳家里去,我们再从那里到车站。好了,现在帮我把花东举起来!」 她乖乖地照做,默默看着布莱恩打开了小提包,然后把他的雪茄凑近里面的引线。就在这点燃的一瞬间,她立刻听到一阵「嘶」声,同时闻到一股强烈扑鼻的硫磺味。 布莱恩很快地再把花束放回原位。 「别急,麦姬,记住,你有五分钟的时间走进去,放下包包,然后再走出来。所以千万别怕也别慌,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尽避如此,她还是恐惧得浑身麻木,虽然她对布莱恩点点头,但是她却好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麦姬,你一定得走了!」布莱思的语气已经开始显得着急无奈了,「我已经点燃引线了。」 她赶紧深呼吸,「为我祈祷!布莱恩,因为我已经害怕得没办法靠我自己一个人去完成它了!」 「你会顺利完成它的,麦姬,去吧!」 当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之际,她感觉两腿好像被胶黏住了一样,重得不得了,她不敢再回头去看她哥哥,只能继续不停地往前行,尽避罩着这层修女服的头巾让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道门就矗立在她前方,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仿佛一道入口——通往某个邪恶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可有勇气踏进去? 这时,她从眼角瞥见了一个小男孩,他正沿着巷道追逐着一只小白狗,当他逐渐跑向她面前之际,她本能地停下来。最后,他正好不偏不倚站在她和那道门之间。 「你踫上什么麻烦了吗,修女?」小男孩问着,卷起他的袖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墓地在另一边!」 麦姬只能死盯着那个小男孩,同时闻着花束底下的引线正在不断燃烧的味道。 喔,亲爱的天父啊!教他离开啊!教他赶快离开吧! 绝望之际,她只好板起脸孔,对他恶言相向。 「今天已经是礼拜五了!你有没有去告解过啊?」 小男孩听了惊惶失措,「噢,还没有,修女,还没有。告解不是要到两点才开始吗?」 她咽了口口水,「喔,那么你最好是快点去准备吧!小伙子,我会帮你祈祷让你在告解开始之前找到你的狗的!」 小男孩仿佛是突然记起了他的小狈,于是朝她点点头,便一熘烟地跑出了巷子,似乎急着想躲开她似的。 好不容易松了口气,麦姬赶紧加快脚步,跑向那道门,然后在门前暂停下来。她转过头去,望了望背后的巷子,确定再也看不见刚才那个小男孩的踪影,甚至是布莱恩的身影了,之后,她才不再犹豫或迟疑,立刻推开了那道门,踏进了「芮汀煤矿公司」的大楼。 当她看见眼前那道长长的走廊时,一股洋洋得意的兴奋感顿时涌上心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了一阵喃喃的低语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闻着那股快速燃烧的硫磺味,她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走,同时竖起耳朵想听出声音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没过多久,那阵低语声忽然越变越清楚,也越大声了,而且她也听出有人正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 慌乱之间,她就近试了试一道办公室的门,当它轻易就被打开之时,她感激得松了口气。 她一进去,就赶紧把门关上,然后全身子贴靠在墙上,开始祈祷不论门外是谁,都别发现她在这里才好。 「你确定他们会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粗嗄的讲话声。 「他们会来的!」另一个声音答道,「他们到现在还相信大楼里仍藏有某些对付洛弗提的证据。我只是想来检查一下那道门,好确定吉布莱家那个女孩子待会儿能熘进来。她哥哥再过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带她过来巷口!」 麦姬不知自己在何时突然暂停了呼吸,屏息以待,因为她很快就认出了这个耳熟的声音是谁了! 詹米?罗安提! 她慌乱地东张西望,环顾四周,仿佛相信这儿总有个逃生出口。然而,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出口,除了她刚才进来的那道门之外,甚至连扇窗户都没有。 她开始尖锐地感觉到她捧的花束底下那包定时炸药,她一定得赶快逃出去,她一定得去警告布莱恩和其他人,告诉他们罗安提是个叛徒!她还得赶快避开她随手携带的这包炸药,否则连她自己都会命丧此地。 麦姬不晓得她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办公室里面等了多久?三分钟?还是四分钟?门外这些男人到底交谈了多久?她是不是只剩下一分钟时间逃出去,否则这包炸药就会连她一块儿炸掉这楝房子? 就在此时,她又听见他们从走廊那端走回来的声音,想必是已经检查完毕了。 「你从前门离开吧!詹米,我马上就会跟过去。当然啦,不用说……这回包准是大功一件!我们差不多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渗透进这群混蛋的组织,不过,经过今天之后,我们就可以一举捉住他们了,我真想看看法官和陪审团让他们其中之一在这次行动中完蛋!」 当他们经过离麦姬藏身处不到几步远的办公室门口之际,隔着一墙之距,她清楚听到了罗安提的声音。 「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纳特,我随时都可以再回芝加哥!」 这时有另一个声音答道,「凭你在这里捞到的财富,你在芝加哥一定可以过着大好日子,我们只需要你在审判时作个见证,然后你就可以自由离开!」 随着脚步声的逐渐走远,她再也没办法听清楚他们的对话了。现在正是时候!再不行动就要来不及了! 她把手里的提包,连同那一大束花,慢慢放到地板上,她可以感觉得到她的掌心冒着汗,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几乎连刚才那群人也听得到它了!而且她很明白,假如她再不逃出这间办公室的话,她一定会不支倒地,跟着这包炸药,一起炸到冥府去了! 她逐步退后,抓紧门把在手里,然后用力一转。 就算她现在被詹米?罗安提和纳特?高温给逮到,那也总比被炸死在这里要好得多!现在情况已经不容她再拖延片刻,浪费宝贵时间了,毕竟,从她刚才踏进这个该死的地方到现在,一定也差不多五分钟了。 打开门,麦姬懒得再去看一眼刚才那群人走过去的方向。此时此刻,她只剩下一点点逃脱的机会了,而那道门,那道唯一的生路,看来显得离她好远、好远。 此刻真实得就像她曾亲身体验过的吓人事物一般,恐慌占据了她的身心,让她不顾一切地,拔腿就跑。 她一定得跑到那道门的地方! 她一定得警告布莱恩︰罗安提是个内奸! 她一定得逃出这—— 然而,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忽然在这时响起了。紧接着一股白热化的力量从她身后急扑而来,硬推向前,她只觉得一道强烈的剧痛狠狠贯穿了她的背嵴,然后,她整个人被抛向空中。 一时之间,她体验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奇感,一种怪异而难以言喻的飘飘然,紧接而来的又是另一道剧痛感,它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厉害,痛得她忍不住张开口,大叫出声。 她根本没听见自己的叫声,她只能迎接那片正逐渐以其柔软无声的羽翼,开始包围着她的无尽黑暗。 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第二章 这实在是毫无天理,一点也不公平! 为了保持平衡,汤马士。葛雷?卡特再用了点力气摆好他的双腿,然后,望着在他眼前那面小镜子的映影,皱了皱眉头。 他看起来显得好疲倦、好苍老,甚至要比他三十五岁的实际年龄还要老。看来在一架l1011喷射客机的头等舱里洗把手,确实还是挺不好受的滋味,他愁眉苦脸地想着,因为,这可以让你在剎那间恍然明了,原来,人生就这样子过去了,岁月飞逝的脚步可是不饶人的。 但是,话说回来,谁又会相信呢?瞧瞧如今的他,站在这里——一个位居成功顶峰的企业家,俨然就将成为唐纳?川普的接班人了——哈,说得好像川普已经准备要逊位似的,而他自己,已经垂涎窥伺这个头饺许久了。其实,这也只不过是媒体过度宣传所造成的结果,可是,这种强有力的形象却已经在大众心目中根深柢固得无法拔除了,所以,如今他的生活,无论于公或是于私,都成为众人议论纷纷的焦点、批评……甚至谣传了,这种生活,也绝不是他十五年前只身来纽约之际所能预见的。 他把双手擦干,然后揉住纸巾,继续盯视自己在镜中的眼神。他理应对此趟行程的丰硕成果感到兴奋、愉快的,因为他才刚完成一项接管国内首屈一指的电脑公司的「友善」任务——这还包括了先前超过几个小时的人工作业、十五个月的精心策划,才完成的庞大任务——然而,说也奇怪,他竟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空虚。 饼去,他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但是如今,这股直觉却在不断告诉他,要放慢脚步,要停下来,好好游历人生,趁他把自己完全掏空之前! 他老爸向来是怎么说的?……慢慢来,深呼吸,别心急,记住,人生最重要的是︰家庭。其他的一切事物都可以被取代,唯有家庭不行。 噢!老天,他最后一回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早已经是远到上辈子还待在梅德福镇的年代了,如今,回想起那个小镇,就仿彿是远在天边,而且,那里再也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亲人在等待他了。 他伸出五指,撩了撩额前的发丝,对着镜中的自己嘆口气。他一定是累坏了!否则他怎么会忽然回想起过去的阴影呢?!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爬进他那部跑车里,然后兜它个一圈。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人在飞机上啊! 拉下门把,他打开那道窄门,慢慢走回他头等舱的座位。他大可以放一卷「松弛压力」的录音带,然后,就他能力所及尽可能地大声咒骂一顿。他会从运河街出发,取道西边高速公路向南,从世贸大楼经过新钱市。如果他运气不赖的话,那条短短的隧道将会空无一人,让他得以尽情对着罗斯福大道呼啸。 虽然这只能持续一下子,但向来值得一试,因为,每回行车至此,也正是整个纽约市以其光辉灿烂向他迎面扑来之际。 幸好他那部车会在他降落之地等待着他,他再低头看了看手表,确定一下他还要等多久才能再度滑进驾驶座,再度感觉到生命力——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她。 他立刻煞住脚步,停了下来,检查一下列于头顶的座位号码,以为自己搞错了。 可是,号码确实没错啊。 此刻,他座位旁边那个刚才还空着的位子上,正坐着一位修女。 他猜想她不晓得用什么妙计从普通舱跑过来的,于是,清了清喉咙,他镇定地坐回自己原位,试着不去注意那名女子脸上惊恐的表情。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她那股目不转楮的注视眼光,于是转过头去,对她微微一笑。毕竟,十二年的教会学校训练倒不全然是白费,当他开口说话之时,他忽然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十五岁的年纪。 「这是你第一次坐飞机吗?修女姊妹?」 ☆☆☆ 她一定是已经死了! 一定是这样。瞧!这会儿不是有云在她底下吗?她可以看见它们就在旁边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外,一大团软绵绵、毛茸茸的云,迅速消失在她正搭乘的这架东西后面。她只记得上一刻她还正跑向芮汀大楼的后门,可是,才一转眼,她居然就坐在这里,在这架巨大的空中飞船里,飞向——飞向天堂?是吗?难道这就是人被运往天堂的方式吗? 然后,她身边的那个「他」开口说话了。 那个「天使」! 他一定是上帝派来护送像她这样的人的天使吧!而且他一定是个天使,因为,瞧他!眼前这位可不是她所看过最最漂亮的「男人」吗? 麦姬继续以惊嘆的眼光盯着他,盯着他坚挺的五官,他英俊的脸庞,以及两旁赤褐色的头发。他的缘眸中流露着善意,而且几乎是敬意的,他的睫毛浓密得就连女人都会羡慕。他穿着一袭正式套装,看起来倒挺像是世上的有钱人,麦姬推测上帝一定是不想吓着像她这样刚刚离开世间束缚的人,所以才不让天使们露出翅膀。 所以,这么说来,这个独特非凡的人,这个天使,就是被派来做她的向导,她的守护天使的?!或许是上帝认为毋需为她曾犯下的许多罪过来惩罚她吧,要是雷海伐镇上的「好人」们一旦知道麦姬?吉布莱居然会获准进入天堂的话,不晓得会有多吃惊呢?!平日他们讲了那么多谴责她下地狱的话,原来也只不过是—— 就在此时,她忽然感到飞船一阵晃动,于是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天使的袖子。 「别担心!」天使说,「我们正要开始下降!」 麦姬震惊地张大了嘴,「我们要‘下降’?」 她本能地转向旁边的小窗,一股恐惧感顿时袭上来,包围着她。可不是吗?!瞧外面的浓云此刻已经变得不过是层朦胧的烟雾,而这架载着他们的东西正潜入云层底下。她再转回来面对天使,感到喉间一阵紧缩。 「我们大概再过不到——」天使低头望了望他戴在腕上的手表,「——不到二十分钟就会降落,当然啦,这还得看他们那下头的交通拥挤情况而定。」 麦姬望着窗外底下那片依稀可见的微弱灯光。 「当然。」她喃喃低语,然后闭上眼楮,把头仰靠在椅垫上。 那么,看来她还是注定要受天谴,注定要跟其他那些「坏人」一样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了。 或许这正是她的天使没有翅膀的原因吧?!因为,到头来她毕竟不是真的可以进天堂。她终究还是要为她年少时的所作所为承受处罚,为她曾经只身反抗教会多数成员的劝阻与制裁;为她曾经听从布莱恩和林恩的话,穿上这身白袍,假扮成修女;为她不愿以窝在矿坑里苟延残喘求生而满足,反而还想要求更多,更多其他来自外界的诱惑…… 好了,如今,上帝终于要她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早已注定好的。 「可是她并不在我们的乘客名单上啊?!对不起,修女姊妹,是不是能请您告知我您的姓名?」 麦姬这才张开她紧闭的双眼,看见眼前正站着一位美女,正在跟天使争论。尽避她穿的衣裙简直是短得羞死人,可是她脸上却一副正经样,仿佛她管理着这架飞船似的。 麦姬并不愿让任何人为她烦心,更不想害她已经够糟的命运变得更糟,于是,她清了清喉咙,准备要开口。 「我的姓名是,呃,嗯,玛格丽特?麦姬?吉布莱,我是来自宾州的雷海伐镇。」她说着,忍不住焦急地把双手绞扭在一块儿。 那位美女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甩了甩她额前短短的金发,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 麦姬发现对方正在摇着头。 「这里没有姓吉布莱的人在上面。我可以看一下您的机票吗?」 「机票?」麦姬疑问的眼神从美女移向天使。 「你的机票,修女姊妹,」天使以更温和的语气重复一遍,「就是你用来登机的那个东西。」 「可是,可是我没有什么……什么票啊?!」麦姬坚称,「你知道吗……我……我只是刚才……才……正好……坐在这里的啊。」 「这是不可能的,」那位身穿制服的美女打岔道,「你不可能正好坐在这里,修女姊妹,我们已经一再检查过头等舱的乘客名单,而你根本不在其中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根本就「不该」在这里吗?」麦姬心里又生起一丝希望,她热切地追问着,「难道说这是场误会吗?是有人弄错了吗?我不必被送下去了,是吗?」 或许她要被送去炼狱,或许那些神父说得还是没错——这种洗涤灵魂的地方确实还是存在的,不过,现在她的心情已经立刻转亮了。 但是话说回来,她又怎么会感觉到她的心正在她胸口后面急速地跳动,就好像她根本就没有……死! 而且,她那阵剧烈的头痛也仍在持续之中。这是最教她震惊不过的了!难道说死亡不是会结束所有的痛苦吗?可是,当她越想要弄明白她目前的处境之际,她的头就越不听使唤地痛个要命。 「我想,我是不该在这里吧!」她带着微弱的希望说,「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 天使和美女两个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盯着她,仿佛她说的是另外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似的。 「误会?」那位正经八百的美女眼中闪耀着怒意,然后她再转向天使,「我得去通知机长,他会发无线电请警方来机场门口接她。」 「喔,不,请等一下,」天使连忙说道,「这实在是没有必要。何不就让我来为她……为玛格丽特修女付清机票呢?」 ☆☆☆ 她在他那只小皮夹里面塞的小纸片上看见了他的名字。 汤马士?葛雷?卡特 中央公园南路108…… 她才只念到这里,他就把小皮夹合上,然后塞回他的外套口袋。奇怪的是,这个天使居然有个名字,还有个地址。 也许他们连名字和地址都是被分派的吧!也许他得做好多好多的好事才能再被送回天堂。不过,话说回来,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梦罢了,其中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然而,到目前为止,每件事都是这么地不可思议。想想看,人怎么能坐在这架东西里飞行在空中呢?这么大的东西怎么能待在空中而不会掉下去呢?看来,她要不是在作梦,就是她真的已经死了,因为,只有上帝才能实现这种奇迹啊?! 这时,有道铃声响起,于是她的天使指向前方一道小指示灯。 「你最好是系上你的安全带,修女姊妹,我们已经准备要降落了。」 麦姬看见她的天使说着,就把他自己绑在座位上,一股恐慌立刻涌遍了她全身,她拉起自己身边那道宽皮带,晃在她面前,感到既无助又困惑。没过多久,在一阵焦急的尝试之后,她反而把自己的双手和那道大金属锁扣给缠在一块儿,她越是拼命努力要扣上它,就越是偏偏扣不上。 天使的手这时出现在她胸前。 「来吧!让我系给你看!」他温柔地说着,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皮带。 她静静望着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她锁好在座位上,然后把皮带拉紧,围绕在她的腿上。他的手指动作有点犹豫,然而始终温柔无比。 「好了。」他最后宣布道,显然对刚才必须触踫到她的身体感到挺难为情的。 「谢谢。」 她以微笑回报感激,然而她的声音细微得像耳语。她当然也看得出他在她身边所感到的不自在,但是她倒视之为理所当然——天使拥有最纯洁的心灵,所以,尽避只是瞬间接触到凡人的身体,当然也会造成他们的难堪。这份罪恶当然是由她引起的,毕竟,她才是应该感到羞愧的人——居然在他倾身过来帮她调整安全带之际,任由一连串可耻的念头掠过脑海,她只希望像他这样的天使无从看穿她的心思,否则,万一让他察觉他是她所见过最迷人的男人的话,她不羞死了才怪。 想到这儿,她顿时又经历到一阵迷惑不安的恐惧,因为,她的身体居然还能产生这样的反应,特别是对他,一个天使,产生这样的反应?!天啊,人家都已经在她面前证明了他是个正人君子了,她居然还想入非非?!瞧他,既亲切又温柔,既体贴又正直,绝不会把她看作是什么别的,而只是项任务! 况且,再过不久,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再过不久,他就会把她送到她的目的地了。 她还能再见到他吗?等这架巨大的怪物落地之后,迎接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当她一想到她从此以后可能就永远不会再遇见他了,她几乎难以承受这样的结局。一想到他那双温柔的手,再也没有机会拂过她的…… 喔,不行!她一定得用力甩甩头,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统统抛开,她可不想在她已经多得数不清的罪名上再增加这最后一条罪名。 他是个天使!不是个男人!而且,他属于上帝! 她一定要记住这点才行! ☆☆☆ 汤马士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两眼继续盯着他面前那片椅背,假装他正专注在研究那片椅背的纹路和织理。但事实上,他正处于极度的不安和焦虑之中,而且不愿承认刚才那个接触,确实在他和他旁边那位非常紧张的修女之间,掀起了一股虽短暂但也不算小的吸引力。 天啊!一个修女! 他真想爬起来换个位子,可是,眼看着飞机正准备降落,他又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他必须要逃开这双宝蓝色的眼楮,这双正怀着某种近似敬意的眼楮,还有这张被白头巾框起来的漂亮脸蛋,这片沿着鼻尖和颊骨散布一连串小雀斑的雪白肌肤。就连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爱尔兰口音,好像是个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但是却遗传了上一代父母们的腔调。 她就像是英格丽?褒曼的翻版,一个特立独行、自我主张的奇女子。而他明白,除非等到他们降落地面为止,在她面前,他是再也无路可逃了。 他再一次在座位上调整坐姿,对机轮的迟迟未触及地面感到很不耐烦。可恨!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大傻瓜,居然会被她这个天真无邪的小修女给吸引住。如今,想要处理这种情况的最好方式,就是继续保持他一贯礼貌而冷漠的作风,然后,尽快跟她说拜拜! 而这正是他最后所采取的方式! ☆☆☆ 当飞机着陆之后,每个人似乎都急急忙忙想要赶往自己的目的地,她跟着她的天使从安静的机舱走进另一栋大型建筑物之中。在这里,四处迥响着成百上千个不同的声音,还有一种较大的声音飘荡在空中,好像在叫唤着某人的名字。 麦姬竖起耳朵仔细听,以备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可是,刚才降落的经验仍让她感觉头晕目眩,更何况,如今眼前不知还有什么可怕的经验在等待着她呢。 天使正在东张西望环顾四周的人群,仿佛在期待着某个人的出现,然后他转回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没有人来接你吗?」他问。 麦姬无助而困惑地摇摇头。 天使又再度露出微笑。不过,这回她觉得他笑得有点僵硬。 「嗯,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她望着她的天使开始移动脚步,准备要离开她,她又感觉到一股恐慌开始让她全身颤动。 「等一下!」她忍不住喊出来。 「我……我现在怎么办?」她半是自言自语地问着,冰冷的恐慌逐渐渗透、扩散。 难道,他真的准备把她留在这里,这个充满死人的疯狂世界里吗? ☆☆☆ 汤马士调整了一下他的行李袋,然后把它背上肩,他盯着自己面前这位惊惶失措的女子,忍不住懊恼地嘆息。 难道,他就是没办法避开这位上帝派来的天使吗? 「好吧,」他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跟我来吧!我会教你该往哪里走。」 麦姬试着挤出一丝答谢的微笑,点点头,便走向他身边,跟上他的脚步。他走得很快,步伐敏捷有力,瞧他迅速穿过这片打扮奇特的人群,而她则得费力加紧脚步才能赶上他。 有好几次,人们偶尔停下来盯着他看,然而他却对他们视而不顾,继续带领着她走下一道机械式的自动楼梯,然后走出机场大门,踏进夜色之中。她惊讶于四周的每件事物,她感觉自己有如被卷入一个不可思议的环境里,穿越无数个奇妙空间,直到一切全都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幻界。 深呼吸,镇定一下,然后她仰起脸,望向头顶上空那道快速移动的可载式机械桥梁。这实在是太教人嘆为观止了——炼狱里居然也有星星?!就像宾州一样。 「我们已经到了,修女姊妹!」 麦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哑口无言地低下头一看,这才发现她的天使正为她拉开了一扇门,门的另一端又是通往某种奇怪的金属运输工具。她眨了眨眼,不确定她该怎么办,然后,她才发觉她的天使正朝那部后面看似正冒着烟的工具里面,不耐烦地点头示意。 担心会再冒犯他,于是她赶紧钻进那玩意里去,她心想反正他一定会跟着她进来吧。 「这里是三十元,不用找了!」她的天使对前面那个奇怪的驾驶说,「带她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他坚定的关上门,然后再加上一句,「真的很荣幸认识你,修女姊妹,希望你这趟旅程愉快尽兴。」 她还来不及唤他回来,他就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旁边那道一个个看似狂乱呼叫着计程车的人墙后面了。 他走了,他真的已经走了! 而她现在只剩孤单一个人。 在炼狱里。 「小姐,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要上哪儿?」 麦姬猛转回头,张大了嘴,盯着司机。 「什么?」 她茫然地应了一声。那个人皮肤很黑,一副外国人长相,而且她也听不大懂他那满口的腔调。 「我说,我们这位修女小姐想上哪?」他说着,转过头来,等待她的回答。 「我……我……我不知道,」她据实以答,「我该上哪儿去?」 司机搔了搔他戴在头上的布巾说着,「你告诉我啊,小姐,我就载你去。」他指着他面前一个哔哔作响的里程表,上头挂了张地图,「我已经到这里四个月了,对这个城市简直熟得跟我自己手背一样,嗯?」 麦姬点点头。莫非,这位是她的新守护天使?这个黑皮肤,连英语都说不清楚的人?她要她原来的旧天使。 她垂下头,盯着破旧的皮椅垫,这才注意到侧门边放着一本彩色期刊。她把它捡起来,发觉封面上有张看似圆熟的年轻黑人脸孔,还有行黄色的大字「time」印在他额头上,下面还有行小字写着︰「he-sbad……andhe-sback!」(译注/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麦可?杰克森的《坏》专辑,在此具有双重意义) 她闭上眼,嘆口气。这不就证明这里就是要给人赎罪之地——他很坏,所以他又被送回来了!(译注/其实原意是指麦可?杰克森藉《坏》专辑又重回排行榜了) 麦姬让自己的视线再慢慢移回到刚才那个天使汤马士离开她的地方,她忍不住发出一丝细语。 「我只想回家。」 她的话才一出口,不到几秒,这辆工具忽然向前一沖,把麦姬整个人给甩回椅背上,一时之间,她只听见那个黑人司机得意洋洋地宣布。 「我正好知道一个给修女小姐住的家!你等着瞧吧!看我的!」 这倒是真有得瞧了!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就她而言就好像是陷进一场活生生的梦魇里一样,有无数次她都以为他们就要撞上另一辆工具了,但,却只见黑人司机充满自信地握着他面前那个大转盘,在一道道蛇形的东西之间穿梭而行。他一边飞快横扫于灯光之间,一边还滔滔不绝地嚼舌根,而且还不时对看似挡路的行人乱按喇叭。 最后,麦姬还是忍不住尖叫出来,因为他们眼看着就要撞上路边一栋高耸云霄,灯火辉煌的商店门前一群还在走动的行人了。 「喔,这还不算什么哩!」那位黑人司机继续以他那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口吻说着,「等它全部点亮之后,你甚至连街道都看不到。这个我最清楚了,因为,我有好几次就差点……差点要用我这部车……撞上好几个人。」 「你?……真的?」 她吓得一阵冷颤,胃部也跟着纠紧起来。她简直不敢去想像会有谁敢让自己挡在这个黑人司机面前和死神之间。 「喔,别担心啦!修女小姐,我开我这部自个儿的车也已经……已经有六……不,七年多了,在大溪地,也只不过撞过三个人而已……而且,我得补充一点,还是靠我这副差劲的视力,怎么样?!这纪录挺不赖的吧?!呃?」 她根本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一阵「吱」声,紧接着整部车身猛然煞住,然后停了下来。 黑人司机这时从前座转过头来,对她露出个大笑脸。 「圣……派崔克……大教堂!我们到了!」 麦姬把自己从后座拉起来,往窗外一瞧。那是一栋非常高大的石造建筑,可是她拼命仰着头向上望,却望不到它的顶端在哪儿,大概是因为夜色的关系。不过,有一点倒是很确定——她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教堂。所以,想当然耳,这里一定就是他们要去的目的地了。 「你刚才说,它是什么名字来着?能不能再说一遍?」她问。 他充满异国口音的答案让她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转译过来。然后,她再回望了一眼门前那道长长的阶梯。 「圣派崔克大教堂。」她轻声说道。 是啊,她当然会被送到这里来!要不然还有哪个地方比得上这位爱尔兰守护神的家更属于她呢? 这时,黑人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带过很多修女小姐或神父先生来这个地方,很多人都想来看看这里。你想要进去吗?」 她点点头,然后,等待她旁边那道门打开,不过,在经过几次努力试图拉这个把手或是按那个按钮都无效之后,她终于还是宣告放弃。 「我好像出不去——」 黑人司机一下子就打开了他旁边的门,爬了出去,然后走过来帮她。 「谢谢你,」她诚挚地说,「我……我现在真的是该进去了,对吧?」 可是,话虽这么说,为什么她的两条腿却偏偏挑这个时刻摇晃抖动个不停?感觉如此地虚弱?为什么她的脑袋又是这么地轻飘飘?她的思路是这么地混乱?为什么她就是不能镇定下来,好好把这一切想清楚? 这一刻是最重要的时刻!毕竟,这可以说是她一生算总帐的最后时刻,不是吗?!事到如今,她一定得把那股压迫性的浑身麻木、慌乱,和寒意统统抛开才行。 毕竟,她还有那么多的罪行要忏悔。 「我会在这里等到你进去里面!」 黑人司机说着,以充满敬意的手势模了模额头,然后目送着她走过他身边。随着她逐步的接近,大教堂庄严肃穆的气势也开始矗立在她面前,仿佛童话故事书里被灰雾笼罩的城堡一般。它一点儿也不像她们家乡的木造小教堂,所以看来,这里一定是上帝的家,要不然就是某个跟他关系很近的人的家。 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让她简直是无法置信。这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会被带到这里来,然后又被拒于门外?!可是事实的确是这样啊。这道大门已经上锁了,而且,尽避她敲了无数次,还是得不到一丝回应。 这一定是弄错了?还是怎么了?! 麦姬再度抗拒着阵阵袭来的恐慌,然后,想办法走下阶梯,停在那位正等待着她的黑人司机面前。 「没有人在里面,」她摇着头说,「现在我该怎么办?」 她真是恨透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抽噎似的,真是的!她暗骂自己,你还以为死亡这回事也会有某种「秩序」吗?!那个叫汤马士的天使刚才不也是一下子就把她扔进车里,然后随即消失无踪?!所以,谁还会期望像这样的一个地方——她此刻身处的地方,不论它是天堂也好;炼狱也好!还会提供什么导游之类的服务吗? 黑人司机只是对她耸耸肩。 「你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吗?」 麦姬再回头看了看那座阴暗的大教堂,她可以感到一股怒气正在她体内聚集。她又再度被拒绝、被抛弃在外。不过,这回,她一定要有所反击,反正,她也已经没有什么好损失的了。 她转过头来,对她的司机首度露出微笑。 「别的地方?……喔,对了!你知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到‘中央公园南路108号’?」 黑人司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是说过我对这个地方熟得跟我自己手背一样吗?」 ☆☆☆ 大多数的时间里,汤马士?卡特一向视他这间可以俯看中央公园的豪华顶楼公寓为理所当然,然而,今晚却是少数他不这么想的时候之一——而且,每当一到这种时候,他往往只想来杯透着清凉的冷饮和热腾腾的淋浴,也许,再加上安琪莉亚吧。 当他正在独自享受一瓶冰啤酒的时候,厨房里那支电话忽然响了。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楮,那是连接楼下大厅、停车场,以及服务台管理员的电话。 「喂?」 他满不情愿地接起电话。老实说,他今晚最不希望的就是被打扰。 「呃……卡特先生?这里是楼下大厅的管理室。这儿有位……有位修女……坚持要找您讲话。我已经告诉她,我们的规定是不欢迎未受邀请的访客,可是她说,她会在这儿等上一整个晚上,除非等到您跟她讲话为止。所以我只好先问问看您的意思,不晓得您希望我怎么做?」 他懊恼地闭上眼,然后,无奈地低语了一句。 「我马上就下楼来!」 币上电话,他一口气灌了一大口啤酒,然后,他还得提醒自己小心,才没把玻璃瓶甩回到流理台上。 「该死!」他忍不住诅咒一声,「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火速搭着电梯赶下楼。当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之际,尽避作好心理准备的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一震,感觉肩膀一阵紧绷。 那位在机场苞他分手的修女,此刻正站在接待台前,两手交叉在胸前,看起来一副自信笃定的模样,显然完全无视于那些警卫的瞪视。 「卡特先生。」 这时,其中一名警卫瞥见了他,立刻大大松了口气似地唤出他的姓名。 「有什么问题吗?」 汤马士一边问着,一边走向大厅里聚集的那群人。奇怪了!那个计程车司机为什么站在门口?还有,那个年轻修女为什么脸色难看,充满病容? 「玛格丽特.麦姬修女——对吧?」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这才注意到她真的好苍白,白得几乎就像她脸旁的白巾,而且当她向他点点头时,她的嘴唇居然在发抖。 「你……你丢下我离开了。」 她一见到他就发出这句喃喃低语,然后,不自觉地举起右手去模模嘴唇,仿佛藉着这个动作就能停止那无助的颤抖,但是他发觉这么一来,就连她的手指头也在发抖了。 看来绝对是有什么不对劲了!不晓得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我看你最好是先坐下来吧。」他提议道,指着大理石地板另一端的长沙发。 她摇摇头,「不……不必了,我只是……只是要你告诉我现在我该怎么办。你实在是不该像刚才那样子离开我。」 他眯起眼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她对他有何企图不成?过去曾被利用过太多次的经验,已经教他学会了要对任何一个女人保持警戒和怀疑之心——尤其是一个深夜出现在他住处的女子。 「我恐怕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他镇定地回答,同时也注意到大厅里其他人投来充满好奇兴味的眼光。毕竟,鼎鼎大名的汤马士?葛雷?卡特也不是每天会被人逮见他跟个修女争执的,还有,那个该死的笨司机为什么还赖在这里不走?莫非他是打算在这里见证这个女子到底想要干什么吗? 他低着头,平静地对她说。 「你的脸色看来不太好,我建议你还是先坐下来,再作解释好吗?虽然我还是不晓得你想要我做什么。」他带着她走到椅边,再补充说,「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了,快得让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就眼睁睁看着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他完全措手不及,只知道前一刻他还握着她的手臂,握着她的手时上方,带领着她离开那群不相干的人……可是,转眼之间,下一刻她就整个人陷下去了,然后,完全不省人事!事前没有丝毫预警! 一股恐慌感迅速贯穿他全身,他耳边犹听见她的额头踫撞在木质桌面的吓人声响。本能令他立刻扑上前去,把她整个人揽起来,翻过身一看。 恐怕再怎么样的心理准备,也无法让他迎接这幅画面——眼看着鲜血正从她的太阳穴涓涓流出,迅速染红了她雪白的头巾。她的脸上毫无血色,一片惨白,她的嘴角似乎还有一道青色淤痕,而且,最可怕的是,他觉得她几乎没有一丝呼吸的迹象。 我的天啊!他竟杀死了一个修女! 第三章 大厅里每个人都迅速赶过来,凑近他身边,同时开始争相发言,讲个不停。 「她怎么了?」 「噢,天哪!她在流血!怎么办呢?」 「你到底对人家修女小姐怎么了?我根本不该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汤马士抬起头来,看着这群光说不动的围观者,气得大吼。 「快叫救护车!快找医生来啊!」 「对!」 其中一名警卫仿佛恍然大悟似的跑向电话亭,而另外一名警卫则紧张地补充了一句。「请谭克医生怎么样?他大约两个钟头之前就进来了!」 汤马士忍不住伸出手,把他的掌心按在修女的太阳穴,期望能止住血,同时喃喃低语地交代。 「那就赶快叫他下楼来吧!版诉他这是紧急事件!」 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 这时,他忽然瞥见她的眼皮弹了一下,然后又再度合上,尽避如此,这迹象还是让他大大松了口气。毕竟代表了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靶谢上帝!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还愣在一旁、戴着头巾的计程车司机。 「你把她载到哪儿去了?你对她知道多少?」 那人只是耸耸肩,他的回答却是一连串不停的喃喃自语。 「她自己也不晓得要上哪儿去,所以我就把她载到第五大道上那座大教堂前,可是它给锁上了,她对这事好像不怎么高兴,然后她就要我把她载到这儿来。我对她一点儿也不知道。你呢?难道你也不知道吗?你想她会好起来吗?」 此刻,汤马士不敢拿开他放在她身上的手,只好用自己的臂膀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然后,他无奈地摇摇头。 「我对她也是一无所知,除了她的名字!可恶!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 这时,那名打电话的警卫正好一路横越大厅,飞奔过来,同时还一边大喊着,「谭克先生马上就下来!他说千万别移动她!」 「我也没这个打算!」 汤马士没好气地低语,同时暗自打量着围绕在他四周的人。现在不仅是原来的警卫和司机而已,就连大楼里陆续归来的住户都纷纷停下脚步,驻足旁观这场小小的骚动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一望见这群凑热闹的围观者,汤马士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绷紧了下巴。 这下可好!好一幅足以惹人议论的画面——汤马士?卡特怀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受伤修女!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上血迹的手臂,这时终于听见了班尼诺?谭克沉着的声音从人群间传过来。 「对不起!借过一下!对不起!请让路好吗?能不能麻烦各位先退后一步,给我们一点空间好吗?」 「喔!谭克!谢天谢地你来了!我实在是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汤马士立刻让出位置来给老医生,他看着谭克立刻伸出手指到修女的喉间,检查了她的脉搏,然后,老医生什么也没说,便移动他的手到她脸上,翻开她的眼皮,再检查了一下她的反应。 老医生随即打开了他的医药箱,取出了两个小纸包。他撕开了其中一包,拿出大捆的纱布,开始擦掉修女额头上的血迹,然后把另一包递给汤马士,让他擦干手。 「我得要拿掉这个才行!」 谭克就事论事地说,然后手伸向修女的颈后,解开了那层头巾的绊扣。 当那片白巾被剥开来,露出里面那头光亮的红发时,汤马士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梗在喉咙,喘不过气来了。它是如此地探人隐私,几乎是亵渎神圣的,让他在充满罪恶感之余,忍不住向在旁围观、交头接耳的群众大吼了一句。 「我希望这里能保留点隐私好吗!」 他指控似的瞪着其中好几名房客,然后看着他们默默接收了他无言的警告,于是,大家也开始纷纷转身离去。 一看人群逐渐散尽,他再转回来,望着此刻躺在他膝上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 「她会没事吧?!谭克?她脸色好苍白。」 「她昏倒多久了?」 「有好几分钟了。」 谭克卷起她的手臂,测量了她的血压。然后,他说,「我想她是受到了什么沖击,有脑震荡的现象。还有,看这道伤口,她恐怕得缝上几针。我们就等救护车来这里……」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修女的眼皮忽然在这时弹开了,同时,她开始轻声申吟,声音听来模糊而痛苦。 然后,她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试着要讲话。 「怎……怎么……了?」 「没事了,」谭克安慰地低语,「你刚才昏倒的时候不小心在额头上割了道伤口,不过没关系,别试图移动,亲爱的,我们会把你送到医院去!」 她仍试图坐起来。 「不行,你们不可以!」 谭克试着安抚她,让她镇定下来。 「嘘……没关系。你大概只需要留院观察一下……」 「我绝不去医院!你们不能强迫我去!」 她正张大了眼楮,紧盯着她的天使,被这个陌生人的话吓坏了。他们正准备把她送走,送到医院去!为什么?如果她都已经没命了,还去医院干什么?难不成她还活着?要不然她为什么还感觉得到头在痛? 而且,她才刚刚找回她的天使!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她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于是,也不管头上的伤口,她开始用力以眼神哀求他帮助她。 纵然,汤马士明知道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然而,当他迎上她那对哀求的目光时,还是被一股突涌而出的歉疚,震得哑口无言。 这个女人,这个修女,似乎有种力量,在顿时之间就激发了一股自动防御的机械反应。 他想要保护她!他想要为她挡开一切伤害! 「你不能帮她吗?谭克?」汤马士问道,「她看起来像是好多了,也许,我们不必送她到医院去。」 老医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可能有脑震荡啊,而且她最起码也该接受二十四小时的观察,她还需要缝几针——」 「这些事你都能做!」汤马士打断道,指着他身边的医药箱,「你那里面一定也有些急救器材吧!」 谭克对修女微微一笑,然后凑近他这位年轻富有的房东先生。 「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吗?汤马士!我是个妇产科医生啊!她应该被送到急诊室去接受治疗才行啊。」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口传来救护车抵达的声音,汤马士可以感觉出老医生立刻松了口气,然而,他也同时看出那股恐惧又重回修女的眼中,顿时,他就决定了不让谭克中途临阵脱逃。 「我们从运货电梯把她搬上楼吧,然后你可以在我公寓里帮她作检查!」他说着,注意到周围又出现了一小群新来的旁观者,「至少我们在那里可以保有一点隐私,如果在你检查完毕之后,仍然认为她该送去医院,那么我们到时候再来作决定!」 他起身,指示着那组火速赶来的急救人员。 「这位是医生!请你们协助我们把他这位病人搬上楼好吗?!我们会用得上你们带来的担架!」 好啦!这下子他终于又回到了更舒服的角色——发号施令。 「可是,她并不是我的病人啊!」 当急救人员开始准备担架之际,谭克悄悄对汤马士耳语。 「你可知道像这种事很可能让我被控医疗不当,吊销执照吗?你甚至连她都不大认识,不是吗?你对她究竟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她受伤了……而且她很害怕,可能受到什么惊吓,她需要帮助!谭克,」他说着,轻轻踫了踫老医生的臂膀,然后再补充一句,「我来负全部责任!」 谭克于是点点头,开始指示那组人,而汤马士则靠近那位惊魂未定的修女,对她微微一笑。 「你不会有事的,」他轻声说,「谭克是城里最好的医生之一,而且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望着她大大的蓝眼楮,以及她垂肩的波浪般红发。她看来是这么地脆弱,这么地不堪一击,这么地缺乏防备……防备在她周遭进行的这一切。她显然对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失态,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可以从她的神态里看出某种独特的精神,某种跟他一样尊重隐私的 「我们快点行动吧!镑位!」他忍不住吩咐道,「她已经准备好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细声问。 他低头注视着她,「我要带你上楼去,去我的……我住的地方。没关系的!」 她在疼痛之间对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现在,他再也不会遗弃她了。她知道她可以信得过他。 闭上眼,她知道这一次她可以放心了! 真的!这一次。 ☆☆☆ 她正在作梦! 在梦里,她又再度回到了她的双亲在破矿区的家,但是,她发觉家里竟挤满了人。 好多好多的人,一个个都穿着黑色丧服。她信步穿越过小小的前厅,倾听着一阵阵喃喃低语。每个人的表情都是这么地悲伤,她竖耳想要听听看梅芬?康洛伊正在对她母亲说些什么悄悄话,但是却听不清楚。 奇怪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里呢?还有,为什么诺拉?贝尼根和她的妹妹会在她家厨房准备食物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占据了她的家?而且,每个人都脸色凝重,面带愁容?! 说老实话,要不是她已经晓得自己是在作梦的话,她大概会认为这可能是场守灵,可是,她家又没有人去世啊?! 突然之间,一股恐慌涌上心头,她开始东张西望,在屋子里极目搜寻着她哥哥。 布莱恩呢?布莱恩在哪儿? 她急急忙忙挤过成群的邻居之间,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她。有一两次她以为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交谈中被提起,但是她一心一意只想先找到哥哥,所以也不怎么在意。 她快步走向她的卧室。 布莱恩正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身边围绕着一堆男人,当她走过一张张关切的脸旁,她只能在人墙夹缝之间一瞥他的身影。 「布莱恩,别再自责了,」林恩?邓李维说着,拍了拍布莱恩的肩膀,「如果说这件事该怪罪于谁的话,那个人也该是‘我’才对。我才是那个提议要用她的人。」 林恩说到这儿,哀伤地摇摇头,「麦姬是个勇敢的女孩子。我跟你一样,对她的损失感到心痛,小伙子。」 麦姬在旁吓得张大了嘴,她赶紧举起手,捂住它。 他们居然以为她死了! 当布莱恩抬起头的时候,她吃惊而懊恼地盯着他那副憔悴的愁容。他看起来老多了,他睑上那些她以前几乎没注意到的皱纹线条,如今都深深刻印着哀伤,还有那些泪水,发自内心的真正泪水,如今都聚集在他的眼角,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夺眶而出。 见到此情此景,她的一颗心几乎为他蹦了出来。从小到大她对他怀有的种种感情与爱意,全在这一瞬间急涌回来,沖击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跪在他身旁,伸出双手,按在他膝盖上。 「布莱恩!我在这里啊!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吗?!别哭啊,拜托你……看看我,我就在你面前啊!」 他并没有看她一眼,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就跪在他面前。相反地,他像是无视于她的存在,反而瞪着林恩?邓李维。他沉重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听来,大得像雷鸣。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是我亲手害死了我的亲妹妹!」 在周围这群人纷纷发出不以为然的低喃声当中,布莱恩搜寻着他们每一张脸。 「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有谁能告诉我?那包炸药还是我自己包好的……」他说着,早已泣不成声,伸出双手,他把整张脸埋在掌心里。 「布莱恩,拜托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在这里陪你一块儿啊!为什么你不肯看看我?」 她气馁地哭泣,一听见布莱恩熟悉的声音,她简直快要崩溃了。 「假如大家按原先的计画进行,而不要把它提前一个小时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麦姬现在也还会活着!」 麦姬的头猛然一弹,想找出这个放马后炮的男人。 詹米?罗安提! 这个叛徒!这个面善心恶的内奸!他居然还敢露脸,在这里!在她的家里!在她的灵位前! 「我已经给过你们为什么之所以要提前的理由了!」林恩这时气愤地反驳,「这完全是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全顾虑,为了保护你们。瞧,你显然跟雷海伐镇上的其他居民一样地惊讶!不是吗?」 他说着,朝罗安提那只绑了绷带的手臂点点头。 罗安提闻言,不自觉地摇晃了一下手肘。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是被一壶煮沸的咖啡给烫伤的,我还算好运哩!那该死的东西幸亏没装满,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麦姬再也忍不住了,她一骨碌跳起来,打算直接跟他面对面对质。 「骗子!你这个大骗子!你根本就在现场!詹米。罗安提!版诉他们你是怎么样受的伤,还有当时你是跟谁在一起!版诉他们啊!你这个敢作不敢当的小人,否则,以上帝为证,你不说我来说!」 然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就仿佛是他们根本听不到她在说话,也看不到她在这里。 这时,布莱恩也从椅子里爬起来,瞪着罗安提。 「你以为我会在乎一个该死的咖啡壶,或是你那只给烫伤的手臂吗?老天!我的亲妹妹,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玛格丽特?麦姬?吉布莱,已经为我们牺牲了……她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因为我们……因为我,是我害死了她!噢,天哪!是我害死了她!而我,甚至还没办法把她好好地埋葬,除非等到她的尸体被找到,否则,她永远也没办法安息!」 布莱恩断断续续地哀号,麦姬心痛地看着他几乎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似的,又重重地沉回那把旧椅子里。 「噢,天哪!我到底是对你做了什么啊!麦姬?我的好妹妹?!」 林恩这时见状便赶紧悄悄催促大伙儿离开,直到最后只剩下她和布莱恩留在卧房里,当房门最后在林恩体贴的动作下轻轻关上之后,布莱恩抬起头,茫然盯着她床头的旧棉被。 「你从小到大始终就没有过过平静的好日子,小麦姬,」他热泪盈眶地呜咽,「而我,在你最后这几年里也没有给过你什么帮助。我——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而如今,我甚至连一声抱歉都没办法当面对你说。」 「我对不起你,麦姬,」他哭着说,「我很抱歉……」 激动的情绪令他向来强壮的身躯也开始禁不住动摇,他啜泣地摇晃着,然后,越摇晃越厉害,害得他不得不整个人弯下腰来向前僕,好压抑住这股庞大的情绪。 麦姬好渴望能安慰他,能伸出手去,搂着他在怀里,能告诉他说她早已经知道他是爱她的,告诉他没关系,这件事并不能怪他。可是,她就是没办法突破他们之间这道无形的界限——仿彿在阴阳之间真的隔有一道墙,分隔开他们俩——他听不到她,然而她却可以听得到有个人正在对她讲话,正在把她带离布莱恩身边,害他的影像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清楚…… ☆☆☆ 「玛格丽特修女,醒一醒!我帮你泡了杯热茶。」 「布莱恩?」 麦姬在半梦半醒之间眨了眨眼,然后本能地举起手遮住眼,想要挡住房间里刺眼的灯光。她感觉到那阵头痛又回来了,于是她很快地又再度闭上眼楮。 这不是她的哥哥,这是她的天使的声音。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他轻柔地问。 「我不知道。」她据实以答。 她的头还在痛,她的喉咙又干又涩,她觉得口干舌燥,全身无力,就连张开眼楮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足以教她头晕目眩。 「我……我觉得……不大舒服。」 「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在你家?」 「没错。那么,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她还是没有睁开眼。他为什么要把她当个小孩子似的问她这些蠢问题? 「星期五?」 「好极了。那么,日期呢?」 「日期?」 他在干嘛?寻她开心吗? 「嗯?」他又轻声追问。 「呃……一八七五年七月三日?」 她听他没有吼声,于是嘆口气说,「难道不对吗?也许我有点昏头了……记不大清楚时间了吧。毕竟,有这么多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要不然你说,今天是几号?七月四号吗?」 「七月三号没错。不过是一九九0年。」 她这下子再也顾不得疼痛,用力张开了眼楮,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她几乎尖叫出来。 「我只是告诉你正确的日期,」他试着保持冷静,「你说是一八七五年,没关系,谭克说你可能会有点混淆,因为头部受创的缘故,不过,不要紧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指一九九0年。」 她继续睁大了眼,盯着他,不敢置信。他看起来很疲倦,而且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的意思就是指一八七五年没错啊。」她慢慢地、肯定地说。为什么他非要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盯着她看呢? 汤马士这时仿佛恍然发觉了他的失态,于是清了清喉咙。 「呃,是啊,嗯——这杯是你的茶。我不确定你是要加奶精还是柠檬,所以我把两样都带过来了。」 他用他的长裤管抹抹手掌心,然后便微笑着准备退出房间。 「别走!」她忍不住叫出来,尽避声音好微弱。 当他回头之际,她试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可是,这么一来,她身上盖的缎质被单便一下子滑到了她的腰际,而她本能地低头一看,竟被自己身上穿的睡袍吓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简直说不出话了。 它是这么地不庄重、这么地……她实在是找不出任何适当的形容词来形容它了,羞红了脸的她,赶紧抬起双臂围在胸前,想要遮住她几乎完全暴露在外的胸部,然后她再抓起滑落的被单,一口气把它拉高到肩膀处。 她已经忘记了先前她的天使和医生帮她换上的这身睡袍了。 在强烈的难为情之下,麦姬把头垂得低低的,然后深呼吸,强迫自己开口讲话。 「我已经死了吗?」 「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咬紧嘴唇想要克制住它的颤抖。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汤马士望着周围的四面墙壁,仿佛那上面或许有什么异样似的——要不然她怎么提出如此荒谬奇怪的问题?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当然没有死啊。瞧瞧你,你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在纽约市吗?!听着,你是不是有什么人需要通知一下的?比如说,牧师啦?修道院院长啦?或许本来有个人准备在哪个地方接你啦什么的?……」 麦姬吃惊地张大了嘴,她已经把被单和睡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什么?这里是纽约市?」 她的被单又一下子滑落到腰际。 点点头,傻了眼的汤马士试着强迫自己别再盯着她那对丰满的胸部,那对在安琪莉亚的丝绸睡袍衬托之下,显得轮廓完美无瑕的胸部。真可恶,他干嘛还要让安琪莉亚把衣服留在这里?!作纪念吗?!炳! 吧咳几声,他藉机掩饰他的不自在,同时,试着集中精神,专心回想她刚才问了什么问题。 喔,对了!「是啊,当然,要不然你以为你在哪里?」 「我——我以为……我是说,唉,我也不确定……」 难道她不是吗?!她又怎么能对他说,说她以为她在炼狱里呢?现在这种话连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荒谬可笑。可是,话说回来,她又会是在哪里呢?她又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那艘飞船呢?」她忍不住要问。 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这么坐立不安过!尽避他一直不停地告诉自己︰她是个修女!她只是个修女!而且,没错!她当然可以有头发,一头浓密光滑的红发,恍如波浪一般地垂落到肩头。而且,没错!就只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献身给一个更崇高的理由,并不表示她的生理构造就会因此改变啊,她当然会有胸部,她当然会有那仿彿渴望着被抚模的胸部,那仿佛哀求着被亲吻的胸部。 懊死!一个修女怎么可以看起来那么地脆弱无助,那么地……性感诱人?! 为了要把他胡乱的念头拉回来、控制住,他眼楮用力眨了好几次。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你刚才是问什么事?」 「飞船的事,要不然还会是什么事?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我怎么会上那艘飞船的?」 他摇摇头,「你是指那架飞机?」 「就是我们遇见的地方?」 他点点头,「没错,那玩意儿叫‘飞机’。」他说着,不禁皱紧了眉头,注视着她的脸。奇怪,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呢? 「你是属于哪个教会?」 「哪个教会?」 现在轮到麦姬瞪着那件扔在旁边椅子上的修女服了。她问自己,究竟还打算守着这个谎言到何时? 「嗯,」他继续追问,坚持要了解,「你是出身自哪个修道院?是本笃会呢?还是什么教派?」 尽避如此,但汤马士脑后仍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说︰无论她是哪个教会出来的,他们也不至于把她当成是小宝宝一样,连「飞机」这么平常的东西也不让她知道吧! 「我不记得了。」麦姬忽然临机应变地回答。 她还记得医生说她可能会有好一阵子精神恍惚,记忆混乱,既然如此,她不妨将错就错,况且,这也是她当场唯一想得到的答案。 「我还记得我哥哥布莱恩。还有……还有那场爆炸,然后,我只记得你就坐在我隔壁,在那架飞船——噢,飞机上。」 她摇摇头,嘆口气,「我想,我是不该出现在这里吧!」 他向她点点头,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然后,他指向床边的矮桌子。 「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谈这件事。我给你端了些吃的和茶过来了。不过我得先声明,我的管家恐怕不到假期完后是不会回来的,所以这里实在没有什么——」 「假期?」她打岔问道。 「七月四日的假期。反正,无论如何,你都该试着吃点东西,虽然这只不过是炒蛋和沙拉。我不晓得你喜不喜欢吃︰︰」 汤马士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一定得赶快逃出这个房间。要不然他就惨了,他已经开始变得跟她一样神智不清了。 「我们待会儿再谈!」 他转身就要离开,但是,就在他还没握住门把之前,她的声音又让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谢谢你,」她平静地说,「你对我太好了。」 他不愿再回头多看她一眼,因为他很害怕,只要他再回头,他不知道会说出或做出什么事,于是,他继续背对着她,喃喃低语了一句︰「别客气!」然后就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输了……要不然还能拿什么理由来解释他对她产生的这种反应,这种绝非理智的吸引力? 老天!一个修女! ☆☆☆ 麦姬目送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房门之后,她转过头去注视着床边那只他刚端过来的托盘。 那只茶杯看来必定是上好的磁器,瞧它的口缘上还瓖有彩绘的细花装饰;而那只盛有炒蛋的磁盘也与之搭配成套,至于那副刀叉看来也是纯银打造的,甚至就连那条质料细致的雪白餐巾,似乎也在默默诉说着主人的富有。 她并没有立即伸手去拿茶杯,这时,她的目光反而熘向盘边那折叠得很整齐的报纸。她拿起它,打开来,开始读着一则有关于两个她从未听过的国家之间违反和平条约的头条新闻。 然后,她终于看到了,就在报纸的上方。 一九九0年,七月三日 一九九0?!这不可能啊!她究竟是在那场爆炸里出了什么问题?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情的意外?她的哥哥布莱恩呢?他人在哪儿?她的人生又在哪儿? 她暂时闭上眼,让自己躺回枕上,休息片刻,只希望这场梦魇能快点结束,让她的理智能快点恢复。 这是不可能的事!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啊! 她一定是在作梦,要不然就是已经死了,要不然就是处于昏迷状态,要不然就是…… 她突然张开眼,瞪着那扇刚才关上的门。 忽然之间,这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他,他根本就不是个天使啊! 他,其实只是个男人! 第四章 他敢保证她一定是隶属于某个与世隔离的隐居教派。要不然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拿来解释︰她对厨房里的洗碗机那种着迷的程度,以及她向他要「牙粉」却得到「牙膏」时的惊讶模样,她甚至还告诉他她是多么喜欢它那种清凉的薄荷口味哩! 而现在,他正坐在一旁,欣赏着她是如何目不转楮地注视着电视萤光幕上的卡通影片。 这是周末的早晨,而他居然有个修女客人坐在他客厅里观看「蓝色小精灵」?!实在是不可思议!望着她的视线始终离不开电视,他才发觉自己的眼神始终离不开她。 她简直已经被电视催眠了,瞧她那副全神贯注、目眩神迷的模样。刚才他准备要打开电视的时候,她并没有说什么,于是他便把遥控器递给她,拾起桌上的报纸,坐进旁边的沙发里,准备开始享受一下昨晚的「新闻」。 没想到正当他要开始读一篇有关于日本贸易逆差的专论时,忽然被一阵高亢的哀号声吓了一跳。那阵声音不仅尖锐,而且还挺吵人的。他立刻折下报纸顶部一看,竟发觉那位已经成年的修女小姐正浑然忘我地盯着她眼前正上演的一场幼稚冒险卡通片。 她看起来是那么地年轻,那么地天真,完全被电视上那出愚蠢可笑的卡通给掳获了,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会心的微笑。她端坐在沙发椅的边缘,两只手整整齐齐地叠在膝上,而她那双极为老式的鞋子正从她那件弄脏的毛织修女袍底下偷偷露了出来。 她看起来就仿佛正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似的,所以,当她最后忽然开口之际,他差点没被吓得从椅子里弹起来。 「他们为什么是蓝色的?」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 他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直专心埋首于报纸上,而不是一直在偷看她,甚至看得入迷了。 「这些人……这些‘东西’,他们为什么是蓝色的呢?」 其实他第一遍就听到她的话了,他只是想为自己争取点时间,拖延一下而已。 「这是部‘卡通’,你以前没有看过吗?」 她摇摇头。 汤马士只能耸耸肩。「我猜想他们是以为这样看起来可以显得——俏皮一点吧!」 「‘他们’是谁?」 「他们?创造者啊——」 「创造者?」她的两眼张得大大地,流露出恐惧的神色,让他马上察觉他说错话了。(译注/《创造者》一字的另一个意思是指《造物主》,即指上帝) 「喔,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那些设计出这部卡通的人,也就是昼出萤光幕上这些东西的艺术工作者!」 他终于无奈地把话说完,尽避充满了挫折感。其实换作是平日,他大可以正确引用「法人组织法」上头的正式条文来说明什么叫作「艺术创作者」,可是,他发觉自己居然在她面前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找不出一个简单的答案,可以用来解释一部笨卡通! 「你何不用我刚才交给你的那台遥控器呢?」他有点不耐烦地说,「我相信别台一定还有其他你会喜欢的节目吧!」 唉,最起码这件事足以证明了一点︰她绝不是个诲人子弟的教书型修女。瞧瞧她,自己都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而且他敢发誓,她在今天早晨之前一定从来没有看过电视! 这简直是教人难以置信! 麦姬盯着她面前的彩色萤幕,一再地提醒自己要记得吸口气才行。电视!这是汤马士对它的称呼。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她所见过最神奇的东西了。它就好像是个魔法师的百宝箱,而她就是那个魔法师!只要她的手指轻轻一触,她就可以要求它提供服务,好比说请这些调皮可爱的蓝色小精灵出现,或者是一出穿着奇装异服表演的喜剧——任何她想看的,随她挑选。 这个时代的人们多幸福啊!她想,她从小到大只看过一出戏剧,而且那还是一出在教堂上演的荒谬戏剧!虽然当时她还很年轻,大概还不到十二岁吧,可是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礼拜六! 不过,如今见识到这个叫作「电视」的东西,她才算是真正开了眼界,这玩意儿实在是太迷人了,教她一刻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最后,深呼吸,她继续让自己跟着电视上的剧情发展,时哀时乐,融人忘我的境界。 ☆☆☆ 他继续注视着她大约有十分钟之久,实在是被她脸上的惊奇神情给深深吸引住了。最后,还是一通电话铃声让他回过神来,她当然也被吓了一跳,而他则为这场意外的中断连声抱歉,不过他还来不及安慰她的受惊,只得赶快把话筒接起来,好停止这阵扰人的响声。 「啊——你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立刻传来,话里的邀请意味清楚自明。 他摘下眼镜,瞥了一眼此刻正忙着玩弄选台器转换频道的「玛格丽特修女」。 「现在不是适当时机!」他轻声回答。 然而线路那端传来回答他的声音却显得有点恼火。 「已经有好一阵子了,汤马士,我需要跟你谈一谈!」 他再一次望着旁边那位漂亮的修女,现在她已经整个人坐到电视机前面的地毯上了。 「等一下!」他对着话筒低语了一声,然后起身,准备告退片刻。 尽避他并不相信那位天真无邪的好好修女会偷听到他说的话,因为此刻的她全副注意力正集中在一个叫作「小矮人剧场」的儿童节目上头,她看起来有点困惑。 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那个节目也同样令他困惑,他把电话拨到餐厅去接,同时还在思索,怎么会有人做得出这种节目给观众看,难道他们把观众当作傻瓜吗? 他在十二把成套的餐椅当中的一把上面坐下来,他还是希望继续能看得见玛格丽特修女,他只是不希望让她听得见他。 「安琪莉亚?」 「你那儿究竟怎么回事?」他的前妻立刻追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好得很。说吧!你有什么事急着要告诉我?」 「你不必用你那种百般无奈又不胜厌烦的公事口气来问我,汤马士。」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打扰了你,让你感到很烦,只要告诉我一声就行了。我还没有忘记我们的协定。」 他立刻就后悔了刚才那番出言不逊,对她恶态相向。毕竟,安琪莉亚在过去这几年来一直是个好朋友,他们俩也曾经有过一段甜蜜时光,只是如今他们俩不再住在一起了,那也是因为他们俩对于适合彼此的生活方式,无法达到一致的共识与认可,所以他们俩才会协议分居。 「抱歉!」他低声说道,「只是昨晚从西雅图飞回来实在是累坏了。好啦,有什么事找我?请说吧。」 他听见她粗野的笑声,「何不让我就直接告诉你我的两难吧?!你知道吗,寇特坚持要在今晚前往维也纳,就在七月四日——」 「这是你坚持要嫁给一个德国伯爵所得到的后果。人家才不管什么美国传统哩!」 「够了!汤马士,寇特还是很体贴人的……,只不过他脑子里一直抱有着jfk事件即将重演的念头,因为所有美国人都会在这天到大街上发射烟火。」(jfk即甘乃迪缩写) 这回轮到汤马士大笑了,只不过笑声并不大愉快。 「还值得吗?」他以倦怠的口气问道,「要花费多大的工夫来打通多少贵族们和社交圈,好抹杀掉你其实嫁的是个七十一岁的老窃贼,一个自称他是什么‘蒙地奎斯哥伯爵’的假道学。」 「你闭嘴,汤马士,他是‘蒙地瓦伯爵’,你明知道的,而且他也不是个贼,他是个生意人。」 「他有百分之八十五的钱都是在美国赚来的,可是他一年到头却只有五个月的时间会待在这个国家,只为了不必缴税。这可不是正当致富的生意人,这明明是赚取暴利的暴发户!亲爱的。」 汤马士忍不住摇摇头,仿佛藉这个动作或许能收回他的话,他也知道自己其实是对这个逃税天才嫉妒得要命,因为他自己每年缴给国税局的数目简直是惊人的天文数字。 他开始按摩着两眼之间的部位,希望能止住逐渐成形的头痛。奇怪了!他今天早晨究竟是怎么搞的?! 「你说完了没?!」 他深吸一口气,「嗯,我很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再提起这个话题的。你打算跟他一道到维也纳去吗?」 电话那头是好一阵子的沉默。 「老实说,这正是我的两难之处,不过,现在我倒不觉得我想待在你身边了。你的口气听起来糟透了,我看我还是继续过我的国庆假日好了。」 「我很抱歉,我现在的心情确实不怎么好。你到欧洲去或许会过得比较愉快吧!」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汤马士,今天一整个早晨就听你老在抱歉个没完。难道你是说你并不想见我吗?」 他可以听得出她声音里流露的惊讶。拾起视线,他望向客厅里的修女。 不。或许到了明天他会后悔,但是目前他很肯定他不想要安琪莉亚,即使是很安全。毕竟,这位伯爵由于年事已高,多少有点无能,所以每当自己老婆要去跟她前夫会面之时,倒也能淡然处之,不以为忤,算是个道地的欧洲人。 话说回来,他和安琪莉亚之间的会见频率倒也不算高,大概每两、三个月踫个一次面,而且,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在床上结束。有时候,他们俩是真心享受着彼此的陪伴,所以不免常会惹人疑惑他们俩怎么会离婚?因为,无论怎么说,汤马士还是要比那个老伯爵有价值得多了。 当然,汤马士自个儿也明白,当初教安琪莉亚离开他的不是钱的缘故,而是寂寞,还有汤马士一直不肯参与社交圈的游戏规则。他向来珍惜他的隐私;而安琪莉亚则向往着彻夜狂欢的生活,她期待的是剧院的首演之夜;豪华餐厅的精致佳肴;大都会博物馆的盛装舞会;以及周末与合适人选在康乃迪克或麻塞诸萨的豪华农庄度假。 这周而复始的活动始终未曾间断过,到了最后,连他也不得不宣告投降,因为当中实在没有哪一点能让他真正感到快乐与自在。 所以,他们俩一直是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即使到了离婚之后,他们俩仍旧继续保持着朋友的关系。可是,如今,他该怎么样对她开口呢? 「我还是认为现在实在不是个好时机,安琪莉亚。」 「你是说真的吗?」 她的口气显得有点失望,似乎她原来期待的是他的接受。 「我……我还有点工作要完成。有时候在接管手续之后,还得清理一些剩余的文件。」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 「听着!安琪莉亚,你先别激动,这个周末我八成会很忙,实在很抱歉。」 「嘿!你听听看!你又来了。你干嘛抱歉个不停?!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从你声音里就听得出来。或许我该过去你那儿,自个儿瞧瞧。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你?!我以前也曾见过你冒着重病还在熬夜工作——」 他一听立刻坐得挺直,感觉胃部似乎一阵纠结,他的视线仍停驻在客厅里那个红发女子身上。 「不!我很好!我正在忙!如此而已。我们之间已经不再有婚姻了,所以这是份开放的关系,安琪莉亚,当必要的时候,我大可以在家里工作。」 他可以听见她在深呼吸,这表示她正极力克制住自己。 「如果我们之间还有婚姻关系的话,我会为你这种狗屎行为再跟你离婚的!汤马士!好!看来我是被迫非得到多瑙河去放烟火了,当然是比不上哈德逊河的好看啦,而且不用说,当然是迟了一天的!」 他不由得咧嘴一笑,「想想看那岂不是一场帮你打知名度的免费宣传吗?安琪莉亚!」 她发出一句很不淑女的诅咒——尤其是对一个伯爵夫人而言——然后就咱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汤马士也跟着放下了话筒,然后站起来,忽然感觉到一股如释重负的快感。而且,他迫不及待想要再回去看他的「玛格丽特修女」。 这简直是病态!他痛责自己,八成是他最近几乎等于独身的生活方式所引起的。而他刚才居然把安琪莉亚一送就送到欧洲去,一连好几个礼拜!老天! 当然啦,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可是,他发觉有一种非常奇怪、非常难以忽视的现象,正在他身上发生、进行之中,那是一种极为独特的感觉,而他不记得自己这辈子曾经对任何人,甚至是安琪莉亚,产生过像这样的感觉。 对安琪莉亚,他曾经想要对她证明,他有能力为他们俩的将来提供一幅生活富裕的蓝图,没错,他是曾经爱过她,爱过那个他心目中以为的「她」,但是那份爱并没有持续下去,反而融成了一份深厚的友谊,一份看来将持续到永远的友谊。 而如今,他感觉自己又像个情窦初开、坐立不安的小男童似的,每当那个好好修女对他微微笑,他就羞得满脸通红,喃喃自语地说着他本该侃侃而谈的答案。 她实在是个教主人紧张难安的客人。 她同时也是他见过最可爱的小女人。 ☆☆☆ 一个钟头之后,他端着茶,走进客厅要递给她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他们俩正在等谭克医生过来作检查,所以汤马士把手里的托盘往旁边桌上一搁,便微笑着走向门口。 「我马上回来,」 他以安抚的语气说着,因为他晓得医生一来又会害她紧张个半死。 不过,接下来映人眼帘的这一幕,倒是教他们俩都大感意外。 「噢……别看来这么一脸失望嘛!亲爱的,难道你真以为我会不先过来检查你一下,就踏出国门吗?那我怎么放得下心嘛,你说,我会在终点站跟寇特会合,不过首先我一定得要——」 她这时忽然中断,睁大了眼,盯着麦姬,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麦姬一看到这位身穿套装长裤、足蹬惊人高跟鞋的美女时,她的心立刻不断往下沉。 汤马士正站在美女的后面,不停地用手拨头发。 「我……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 那位美女平心静气地说着,然后注视着麦姬身上的修女服,她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这个周末有得忙了,汤马士,化装舞会的戏服?我从来都没见过你这一面——」 「安琪莉亚,」汤马士赶紧趁她还未能说出什么丑话之前打断她,「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玛格丽特?麦姬?吉布莱修女。」 她转向他,「你没开玩笑吧?」 他点点头,安琪莉亚则摇摇头,吃惊得扬起眉毛。然后,仿佛是作好了决定似的,她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便大摇大摆走向麦姬面前。 她不着痕迹地伸出手。 「你好,玛格丽特修女,我是汤马士的妻子。」 他的妻子! 麦姬只觉得脑子里忽然空白一片,只能让那个女人拼命地摇晃着她的手,同时听见汤马士在一旁大嘆。 老天!他已经结婚了! 而她居然是在爱慕别人的配偶! 老天,她至今已经打破多少条戒律了! 汤马士这时立刻走向麦姬,他愁眉苦脸,一副似乎很痛苦的模样。 「安琪莉亚是我的‘前妻’。」他解释道。 麦姬望见他转过去,对那位高大的美女瞪了一眼。 「喔……」 麦姬应了一声,觉得自己羞得无地自容,她不只感到难为情,还感到无比的困惑。 「我们几年前就离婚了。」汤马士补充说。 麦姬觉得脸更红了。 「你们……离……离婚了?」 她话才一脱口,就好想再把它收回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她真的很好奇地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这么迷人的美女——瞧瞧人家俏丽的金色短发,更加衬托出她匀称的五官和脸蛋,而她那对明亮动人的眼眸,此刻似乎也正在笑着他们俩。 这时安琪莉亚举起手一挥,迅速驳回了这个问题。 「我们不是在教堂结婚的,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 麦姬摇摇头,这下子她完全给搞胡涂了。 「我恐怕不晓得……喔,你是不是在说……有关于破坏教规会被逐出教会的事,由于离婚——」 她简直是不知所云,不知所措,站在这位高雅的女士身边,她只觉得自己又笨又丑,她只想赶快逃出这个房间,让他们俩单独在一起。 于是,清了清喉咙,她说了声「对不起」,就准备要离开他们俩,可是,安琪莉亚这时又出声拦住她。 「你的头是怎么受的伤?」她问着,同时盯着麦姬头上的绷带。 麦姬转回头来,真希望自己能拥有更多勇气,来面对这个冷静自若的女人。她该如何向这个曾经嫁给汤马士为妻的女人解释,而且她又能解释得了什么呢? 「玛格丽特修女在大厅的阶梯处跌倒了,」汤马士及时解围,「谭克医生和我当时都认为最好让她留在这里过夜。」 安琪莉亚盯着她的前夫,那表情好像认为他八成是神智不清、昏了头了。 「那她为什么不上医院去?我实在很难相信谭克会贊同这种事。」 「安琪莉亚,没关系的,玛格丽特修女是隶属于一支隐世教派,她以前从来就没有进过医院,所以我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非要强迫她接受一次可能会惊吓到她的经验,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着,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安琪莉亚抬起下巴,张大了眼,「一支隐世教派?」 点点头,汤马士说,「以目前的情况,她是我的客人,她将会待在这里一直等到我们能得到更进一步的消息为止——毕竟,现在还是假期当中。」他提醒她。 「这还是很不合理啊,」安琪莉亚反驳,「你,和一个修女?」 汤马士看来显得有点生气。 「安琪莉亚……」他略带警告意味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可惜她似乎没听见。 「玛格丽特修女是我的客人。」 「反正,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挺好笑的,」安琪莉亚继续自顾说着,她的眼神也反映出她的兴味,「你们俩到底是怎么相遇和认识的?!」 麦姬继续注视着这位曾经嫁给汤马士为妻的美女。安琪莉亚的脸颊有点粗糙的纹路,而她的嘴唇上则涂有暗红色,而且不知是出于何种理由,她的眼皮上涂有更多色彩,就连她的指甲也涂上了同样色调。 麦姬从来就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人,而且,她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样只觉得自己是个平凡呆板的老处女,而且,她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心一意只想要逃走,逃离这个成熟世故的女人,这个相形之下只会教她更加痛苦的女人。 她从来就不敢奢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达到这种优雅、自在的形象……就仿佛这种富丽堂皇的生活型态是她理所当然拥有的。 汤马士的妻子就拥有这种特质。安琪莉亚是个天生的贵妇,但麦姬绝不是。 或许,这正是为什么她们俩之间的差别会是如此痛苦的缘故吧,因为,麦姬一直沉醉于在汤马士面前假扮成像她那样的女人角色。但是如今,就这个角色也宣告结束了。 她只是麦姬?吉布莱,一个来自破矿区的穷苦女孩,而她居然傻到自以为会因为情况而有所差别。 「你还有其他衣服吗?修女姊妹?」 麦姬只能对她眨眨眼。显然人家是在对自己说话。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她笨拙地回应。 「没有,安琪莉亚,她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最起码没有什么随身的,我想关于这点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回答的竟是汤马士,他的语气听起来又开始有点恼火和不耐烦,让麦姬开始担心自己是否在这对夫妻之间造成了更多紧张压力。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俩毕竟已经离了婚,所以当然不会处于良好的关系状态之中。 这时,安琪莉亚转过去,面对她前夫。 「喔,汤马士,我想她可能会需要一些东西,一些可以取代这件长袍,等到它洗干净为止的衣物,而且,据我以往的经验让我得知,服饰向来就不是你的优先考虑,所以她会落成这副模样在你家作客,理由可想而知。你刚才是说她把行李搞丢了,是吧?」 汤马士盯着那位修女。她身上的修女服沾满了粉末屑,所以穿起来当然不可能舒服到哪里去。 七月的大热天还得穿羊毛衣?! 他不得不敬佩她的耐力,如果说玛格丽特修女将会留到礼拜一教区开始上班的话,那么,他们势必得好好处理一下有关衣服的问题。 他望着安琪莉亚,而她,则显得充满戏嚯,似乎早已看出他的心意。 「亲爱的,我不认为我们俩是穿同样的尺寸。」 他默默同意。安琪莉亚身材虽高,但骨架小,相较之下,玛格丽特修女虽矮,但是却更为丰满,也更为柔软——该死! 他差黠就要甩甩头。制止住这一连串一发不可收拾的遐想。他从眼角瞥过去,发觉那位好修女正在一步步悄悄从客厅往后退,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极度不安。 「如果两位容我失陪的话,我想去看看我其余的……其余的衣物……是不是干了?!」 麦姬说着,不自觉地模了模头发,也就是本来应该戴上头巾的位置。然后,她就转向走廊,迅速地告退。 当她一踏进自己房内,她就关上门,静静地倚靠在门边。 她看得出他们脸上的同情,显然他们也察觉到了她的迷惑舆不安。究竟他们在她作白日梦的时候讨论着什么呢? 一定是有关于她的事。这点她还有自知之明。 「喔,上帝,」她忍不住低喃,「我在这里做什么?你对我究竟有什么计昼呢?为何还要留我在这里?」 她抬起头,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她用力抑制住盈眶的泪水,以反抗的口气再补充了一句。 「如果没有,那就请你行行好,再把我送回矿区吧,至少在那里,我知道自己归属何处。我在这里完全迷失了方向,我跟这些人合不来。所以求求你,送我回去吧!」 第五章 麦姬试图闭紧耳朵,不想去听远处传来的阵阵烟火声。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而且他们应该可以停止了。她只想要好好睡一觉,只想要抹去刚才与汤马士及安琪莉亚之间尴尬的插曲。可是,外面的庆祝欢声仍旧继续着,而且那种偶尔骤起的如雷吵声令她害怕,令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另一场同样如雷的爆炸,另一个同样遥远的时空…… 在黑暗中的感觉自在多了,只要她闭上眼楮,放松自己,全身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彷佛飘然在空中,于是她就可以真正感觉到有股力量在拉着她。 轻柔地,但持续而稳定地……她明知道她该趁早停止,摇醒自己,可是,恍惚之间,卡美尔山区的教堂就在远方若隐若现……它是那么地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触手可及……而且,瞧!那不是老泰迪.海尼正走过教堂门前吗? 「泰迪!」 她不确定白己是否真的叫出了他的名宇。不过,她确实是在这里——站在矿坑后面这片干苜蓿田里,在雷海伐镇里。这感觉是如此地真实,真实到她都可以问得出屋内用煤炉烤东的味道。 于是,她也不多作考虑,便拔脚跑向泰迪。她好希望能看看他,跟他讲讲话,可是他一 下子就转个身,绕过了拐角,然后便消失在她眼前了。 她在十字路口煞住脚步停下来,望着远方,他已经走了,让她觉得好失望,好沮丧,沮丧得真想哭出来。不过她随即发觉,自己其实只是在作梦罢了。 尽避这个梦看起来似乎是真的,但只要她仔细一想,就会晓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她不可能再回到雷海伐镇了。因为,假使这是真的,那么,汤马士就根本不存在,更别提那个属于未来的神奇世界了。 而一想到这儿,这个念头居然引起她胸口一阵剧痛,恍如悲伤一般。 侍立在这座老教堂前,麦姬抬头望着它的木头台阶。她任由视线一直落到那扇暗绿色的 大门上,然后,盯着它不放。——她并不受里面的欢迎,这点她大可以确定!喔,是没有人会把她赶出来啦!况且门上也没有任何告示说她不淮再回来,只不过她自己可以明显察觉得出来:她已经不再是 他们当中的成员之一了。 她可以从他们脸上那种不表贊同的神情,以及那种缺乏温暖的气氛里感觉出来,自己被拒于门外。她或许曾经犯过一次错误,但她还不至于愚蠢到连这种刻意的回避都认不出来。没错,对于自己不再被纳入参与社区活动一事,她曾经装作无所谓,也不觉受到伤害,然而,每当像是运动会或是教会贊助的舞会这类矿区里唯一的娱乐举行之际,她不知得一个人在家里掉下多少的眼泪,痴痴望着别人尽情欢笑,享受生命中的乐趣。 这也正是她为什么之所以始终不曾再踏进这扇教堂大门的理由之一,因为,这种伤害实在是太探了。 摇摇头,麦姬试着把往事抛开,转过身去,开始朝墓地走过去。 这里是她每逢周日自己举行个人礼拜的秘密场所,当别人都在教堂里面,倾听着安德鲁神父讲道之际,她会在墓地外面,照顾着一座小小的无名之墓,同时倾听着自己的心声。 而这里也一直都是她藉以找回安宁的地方。 此刻,她更是这不及待地急着想要赶到那座小墓前,于是,她匆匆跑过一个个熟悉的记号,直到她穿越了那道白椿篱笆后面。 当她抵达目的地时才放慢脚步,缓缓走近那块她与布莱恩亲手为她的儿子安置的小小石碑。 此情此景,她照例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哀愁与愧疚涌上心头。 派崔克.约翰.吉布莱。 这么地幼小,这么地脆弱…… 忽然之间,她停下脚步,背后彷佛被什么抓了一把似的,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因为这 时,她忽然发现了它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石碑。 她的喉咙因为恐惧而勒紧了,鼓起仅剩的一丝勇气,她开始念出石碑上那排新刻的名字︰ 玛格丽特.麦姬.吉布莱 一八四九——一八七五 心爱的女儿与妹妹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 这里并没有新近翻掘泥土的痕迹,也看不到埋葬的墓。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 发生什么变化了?谁会做出这种事呢? 麦姬简直是吓坏了,她伸出五指,开始以颤抖的指尖,划过那排字母。——它是真的!她可以感觉得到光滑的石头表面上被凿刀刻出的一道道沟痕,每一道沟痕都刻画出她自己的名字。 她自已的名字! 噢,天哪……她已经死了! 她真的已经死了! 「不!不!不可能︰….」 凄厉的尖叫从她喉咙撕裂穿破而出,而她感觉自己则拼命地往空中狂乱地抓,彷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阻止自己沉人这一刻的疯狂。 她绝没有死!她没有! 她还活着!活着! 「救救我……来人啊……拜托!」 「没事了!嘘,没关系,我在这里,嘘……现在没事了,你只是在作梦。」 她感觉自己本能地缩进他强壮而安全的怀抱里,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她开始轻声地啜泣,同时,发觉自己耳边听见了他稳定的心跳声。 是啊,她告诉自己,她不可能死了啊,要不然她怎么可能会听得到另一个男人的心跳声?! 「喔,布莱恩,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在梦里……」 「我不是布莱恩。」 她抬起头,望进眼前的黑暗中。此时微弱的月光让她能够一窥他的脸。 「汤马士——」她发出轻声呼唤。 当她认出他之际,一股突涌的喜悦紧紧包围住她。 她本能地把脸贴靠在他胸前,也没有考虑到后果,同时用双手围绕在他腰际,紧紧地搂着他,贴近他,似乎想藉着彼此的亲密,来安慰自己︰他真的就在身边。「感谢上帝,」她忍不住轻嘆,「我…我刚才好害怕,这一切,每件事,都是这么地……困惑着我,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了。」 「那只是个梦罢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他在她耳畔低语。 要是他不用这么温柔的口气对她耳语,不用这么轻柔的动作拨开她的发丝的话,她大概就真的会没事。 可是,她实在是忍不住,虽然,此刻她最不想要做的事,就是哭泣,但她就是情不自禁,只能任由那股火热燃烧的激动情绪,无声无息地悄悄爬上喉间,然后,就在她还来不及防止之前,她居然已经开始在他胸口静静地落泪…… 苞这个男人在一起能够再度感觉到安全,无异是上天赐与的福气。即使命运之神终究决宁愿自私地保有这一刻。定要套去………… 「拜托你,留下来陪我……直到我睡着。好吗?」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的手掌底下绷紧。于是,她用力抑制住啜泣。「你也知道,我会作这些梦,这些恶梦-所以,我害怕闭上眼楮,害怕我再睡着之后,又会作这种梦。」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好像考虑了一下子,然后他全身放松了下来。 「好吧,来!先让我靠在床头上,我会待在这里陪你,直到你睡着了为止。」于是,他开始调整姿势,最后让自己背靠在枕头上,再把她拥人怀中。 麦姬不管他会怎样想她,反正她也不想当个修女,她只想窝在这里,在他的怀里,然后好好地休息一下。她只想感觉安全,感觉被保护,自从爹地死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女孩,而且,只有爹地给过她这种安全感。在爹地的怀里,她可以真正安心地放松自己,让别人来替她担心就好。如今,她又重新有了这种难得的感觉,她不在乎明天醒来会发生什么事,唯有此时此刻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都无关紧要。她庆幸自己终于能够安歇,能够闭上眼楮,而且知道自己会在何处醒来。在汤马士的怀里。 汤马士一再告诉自己︰这是再纯洁不过的事了。毕竟,他只是抱着她,一个受惊的小女人,如此而已。他们之间是纯洁无辜的,然而,当他拥着她在自己胸前之际,他却感觉得到自己体内有种情愫在刺激着他。那是种温暖而慰藉的感觉,就像他起先听见她在哭泣时,他正在啜饮的白兰地一样,他并不在乎她是谁或是什么身分。此时此刻,她只是个女人,如此而已,一个在他怀里颤抖啜泣的女人。而且她感觉起来是这么地对劲!也许在黑暗中,他们俩都可以假装是… 「你知道吗?我自己过去也一向挺怕黑暗的,」他低头对她耳语,「我一直要到十一、二岁的时候,才不必开着灯睡觉。都是那些疯狂的科幻电影害的!可是我又爱看,尤其是电视上的福尔摩斯影集,我的想像力很活泼,我还记得当时我把我的床移到墙边,心想这样一来我就只要顾看两边,而不是四边,省事得多了!」他说着,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轻笑,笑声是真正出自内心的喜悦,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大感意外。「我一直深信那些怪物的魔爪会一路伸到我的房间里来抓我。」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放松了下来。 「你并不孤单。每个人,在他们一生当中的某些时刻,总是得和黑暗的夜晚奋战。」他见她没有回答,于是再补充了一句,「没关系的,我会陪伴你、照顾你的。」而就在此时.,在此刻,他忽然希望它是真的!因为,他真的想要陪伴她,照顾着她,就像现在这样。可是,这实在是没道理啊。这股感情就这样没来由地产生了,它既不是,甚至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欲望。当他说他会照顾她的时候,它只是他胸口一股剧烈灼烧的激动,它是这么地逼真,真实到让他几乎想要一把抓紧她,强迫她看着他,给他个回应。可是,她根本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话,她正在他怀里沉沉入睡。 所以,当他起初刚听见她在沉睡之中发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低喃之际,他还不太确定,然后,他屏住气,仔细地听。「布莱恩……小宝宝……背叛我……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 他听得出她混乱的思绪,也听得出她随后发出的一连串悲痛的申吟,那申吟声听起来是如此教人心碎,让他忍不住加劲抱紧她,期望这样一来,就能把那股悲伤驱出她体外。最后,当她的抽噎声逐渐停止之际,他也逐渐放松手劲,让压力很快地解除,而她也很快地再度依靠着他,整个人松软了下来。只是,刚才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呢?她的哥哥,布莱恩?那个小宝宝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背叛她的?她又是想要救谁呢?布莱恩?还是小宝宝?她听起来好像是有一大堆麻烦似的。莫非,她是从修道院里逃出来的?!不,这实在是荒谬至极。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没有人可以强迫她做任何事!可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忘记了现代的一切事物呢?她到底做过什么事?她到底又是谁呢?…….这个时候正蜷卧在他怀里的女人,她果真是玛格丽特.麦姬.吉布莱修女吗?为什么他又会这么想要保护她呢? 只要一想到有人要伤害地,他就不由得低下头去,以唇轻触她的发梢。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去保护另一个人。 一时之间,他忽然觉得又迷惑、又疲倦,于是他用力咽回了喉间生起的一股灼热梗块,然后紧紧闭上眼楮。 他可以感觉到她正贴着他胸口呼吸,她的气息拂过胸前,温暖而轻柔地穿透他薄薄的衬衫,他可以感觉得到她的呼吸逐渐稳定,表示她已经再度沉睡了,于是,他也让自己在她身边放松下来,跟着她一起人睡……他想要记住这是怎么样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过了今晚之后,它就再也不可能会发生了。 他拒绝再去辨认心底那种警告他是个傻瓜的声音。 因为,这感觉实在是棒透了,怎么可能会有错呢? 第一种出现的知觉,是一种轻飘飘的无重量感。这是种愉快的感觉,就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他现在是醒着的,一道冷意拂过他的背后,让他不禁搂起了怀中温暖而柔软的身的身体,靠近自己,这感觉好自然…….温暖而柔软的身体!他一下子惊醒过来,眨了好几次眼楮,只听见玛格丽特修女发出了几声轻喃,然后伸了伸懒腰,两只手从她浓密如云的红发间穿出来,彷佛还不愿意醒过来似的。尽避这幅画面读他吃惊,但是真正抓住他的注意力的,却是他头顶上的蓝天和白云。天啊,他居然是在室外,他和玛格丽特修女居然一直睡在室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同样地,彷佛才刚刚发觉自己整夜一直睡在他旁边似的,玛格丽特修女忽然从他怀里弹了起来,抓紧了她棉质睡袍的领口,难为情地抽身脱离了他。「我…我不晓得——」 「我们现在是在哪个鬼地方?」 他追问着,坐了起来,同时发现了背后的远山。他可以听到树顶的乌呜声,以及远处的狗吠声。于是他往声源处望过去,看到了一座小镇。一座看似年代久远的古老小镇。 她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立刻跳起来,兴奋地指着那个镇,大声地呼喊。「那是雷海伐镇!我又回来了!」 「你又回来哪里了?!我恐怕不大能明白。我们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转过来,对他微微笑。尽避他正处于迷惑之中,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被她纯真而自然的笑容所打动。现在是清晨时分,而她居然显得迷人极了,虽然她脸上未施任何人工的化妆品。不过,她略带雀斑的雪白肌肤似乎在他目不转楮的注视之下开始变红了。 「这里是雷海伐镇。是我居住的地方。」 他摇摇头,爬起来,试探性地把他的赤脚慢慢摆在凹凸不平的石子地上。「等一下!你是说这里就是你们修道院坐落的地方?」 「这里是我出身的地方。」 「我们是怎么来的?这是个梦吗?我是不是在作梦?」 她再度露出微笑。「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你是,那我一定也在作同样的梦。」她回头一望,「你要不要跟我来?我想去看看我哥哥布莱恩。」 他不晓得该怎么办这一定是梦!要不然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它的不可思议?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睡在同一间俯瞰中央公园的顶楼公寓里,第二天一早醒来竟发现……发现自己在……在这个叫什么来着的鬼地方?唉,反正不管它叫什么镇的,总之他是在户外就对了。他昨晚喝了点酒,就是这么回事,他现在只是跟着地踏进这个小城,完成这个梦,然后他会在他纽约的公寓里醒过来,对!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他非得光着脚丫子作这个梦呢?这些小石头和碎沙子简直要害死他了。——「尽量靠草地走!」她在听到他一连诅咒了好几声之后建议他说,「我们马上就会走到泥巴路了。」泥巴路?!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 「那是什么?」当他们逐渐走近镇上的木造建筑之际,他忍不住发问。 她闻言望向他指的地方。 「那就是矿坑口,看起来不怎么漂亮,是吧?」 「矿坑口?里面有什么矿?煤矿?」 她点点头,「目前工人们已经持续了一年的罢工,日子很不好过。」 「我们究竟是在哪儿?宾州?还是俄亥俄?」 「在宾州。来吧!那就是布里基老太太。让我来问问她今天是几号。如果她回答了,就表示我们不是在作梦。」她说到这儿,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惊呼一声,「噢,老天!看看我穿的这身衣服!」她赶紧伸手围住胸口,彷拂这样一来就能让她看起来更体面似的。汤马士望着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抄着一个竹篓子走过来。她身上穿的衣服好长,长得都可以拖过她那双破旧的黑鞋尖,她的头顶上还戴着宽大的稻草帽,藉以挡住渐强的阳光。「您早啊,布里基老太太,您是要去采野草莓吗?」 说也奇怪,老妇人非但不理会玛格丽特修女的招呼,反而在看见汤马士站在小径旁边的时候,吓得差点尖叫了出来。「老天保佑!年轻人,你差点把我吓进坟墓里去了!」 她把汤马士上下打量了一遍上」才注意到他的脚,于是她更使劲握紧了腰边的篮子。她抬起下巴,朝汤马士的脚点了点,「你是迷路了吗?小伙子,还是你忘记你把自己鞋子摆在哪儿了?」汤马士低头一看,「我……呃,我想我是忘记了把鞋子摆在哪儿了。」他回答道。「布里基太太,难道你不打算跟我打声招呼了吗?」麦姬问着,脸上堆满了焦虑。老妇人再次漠视了她,只是摇了摇头。 「现在可不是出来找人施舍食物的好时机,小伙子,你该不会是打算来找份工作吧?这里可找不到任何工作喔!」「没工作?」汤马士满腹疑惑,「那个矿坑怎么说?」 「整个矿坑的工人都在罢工!」 老妇人与小修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来,不过,好像只有后者可以听得见对方的话。汤马士看着她们俩,脑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想法。 「请您看一看这儿好吗?」他问老妇人,「您看到了什么?」 老妇人显得很困惑,但还是照做了。他发现她的视线似乎一直穿透了修女,然后一直往后延伸过去,那种眼神就好像他身边这位有着一头红发的迷人女子根本不存在似的。「我看到了一个大好天气的早晨,你看到了什么啊?小伙子?」老妇人反问他。汤马士转过去看玛格丽特修女,发现她一脸的惊愕。「她看不到我?」 汤马土眨了几坎眼,然后再转回去,面对老妇人。 〔同样是大好天气。请问您可认识有个人叫玛格丽特修女?」 玛格丽特修女在旁摇摇头二别问她这个,她不会认识我的。」 「你是说,玛格丽特修女..」老妇人皱着眉头,「我也不能说我认识啦,你在找她吗?这是你来此地的原因吗?」他瞥向身旁的年轻女子,有点不知所措。而她,彷佛看出了他的无助,于是急中生智对他说。「告诉她你想找个地方待下来,然后告诉她,你听说她经营的是方圆几百哩之内最好的寄宿客栈。」汤马土于是对布里基露出微笑。 「我想找个地方待下来。」 布里基清了清喉咙,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他的光脚丫上。「我不认为一个连双鞋子都没有的人会有能力付房租。」「告诉她说你——」 汤马士对小修女使了个不耐烦的眼色,彷佛在说︰他自己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听说布里基太太开了间方圆几百哩之内最棒的寄宿客栈!」他补充道,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巴结这个老太婆。而且,这么做有什么用? 「没有穿鞋的人是不准进我屋子的!」 「告诉她你马上就会有鞋子穿了!」 「我马上就会有鞋子穿了。」 对方点点头,一抹微笑轻触她唇边。「没有钱也一样。你可别想要靠讨老太婆欢心来骗吃骗住、赖我的房租钱?」 「钱我也会拿得到的。」他赶紧趁玛格丽特修女能开口之前补充道,尽避他打心底压根儿也不知道他要怎么样拿到钱,或者是鞋子?!或者是,他干嘛要租个房间?!什么用?!老妇人于是走过他身边,继续往她的目的地前进。 「喔,还有,」她才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他,「请问我是在跟谁讲话啊?先生?」「汤马士.卡特,」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惊讶于他自己的名宇居然会令他有种陌生感。看来他一定是在作梦了。 老妇人停下脚步,「卡特?你是英国人?」 「我是美国人——」 「快告诉她你是个爱尔兰人,是你母亲那边的血统。」玛格丽特修女立刻附耳提醒他。他再度开口︰语气显得很恼火。 「我本来就是!」她对身旁那个小修女低语了一声,然后再转回老妇人,「我是……爱尔兰人!得自我母亲那边的血统,她娘家姓麦坎纳。」老妇人又露出了笑容。 「很好,那么,汤马士.卡特,等你找到了你的鞋子,还有适当的衣服之后,我会欢迎你进我家里的。」他也跟着露出微笑,「谢谢你,布里基太太。」 尽避他明知道这只是个梦而已!可是,他居然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通过了第一关似的。噢,老天!这,才真叫疯狂! 老布里基居然看不到她! 麦姬一直试图保持镇定,协助汤马斯,他显然是老太太唯一看得到的人。可是话说回来,老太太为什么会看不到她呢?真正吓坏她的是种种的可能性。 望着布里基的身影逐渐没人山路之间,麦姬转过头来看着汤马士。 「我想我一定是已经死了!」 她试着不让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不过显然没有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当然没有死!」他的口气有点不耐烦,彷佛她这句话只是孩子气的戏言,而不是出自绝望的心声。「那为什么布里基太太看不到我?我告诉你——我死了!!」 「这真是胡说八道!」他举起手,拨了拨头发,望向小镇,「你才没有——死!在纽约大家都看得到你,不是吗?你想想看,有多少人跟你讲过话?」她也想过这点。「没错,是有好几个人。」 「还有你头上的伤怎么说呢?谭克医生甚至还来照顾过你的伤口。死人是不可能会流血,然后又被治好的吧?!」「可是,为什么如今布里基太太会看不到我呢?」她追问着,「或许,我只是在这个时代里死了,而不是在你的时代!」噢,天哪!千万别再让我哭出来吧!麦姬在心底暗自祈祷,但她明白这并不容易,因为她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眼里已经又再度盈满了泪水。他有些沮丧地吐了口气,「听着,修女……玛格丽特修女……我们现在只是在作梦而已,这里面没有一件事是真的,所以,请别再……」「别再那样子称呼我好吗?!」 真是的!这个男人怎么会这么笨?!道他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梦吗?难道他感觉不出来吗?「我的名字叫麦姬!」 他忽然变得好安静,「你在说什么?」 她嘆了口气,然后一手推开眼前滑落的发丝。 「我说我要你别再叫我什么「玛格丽特修女 。我已经有够多罪恶要赎了——无论我得上哪儿去赎罪所以求求你别再雪上加霜了好吗?我可不想为这条罪名再付出额外的代价。你听清楚了没?我的名字叫麦姬。麦姬.吉布莱。」他睁大了眼楮,然后又眯了起来。她几乎可以感觉得到有股深沉的愤怒正迅速浮现出来。「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是个修女?」 这下子她真的可以感觉得到他愤怒的吐气拂上了她的脸,趁他还在等待答案之际,她开始逐步往后退,直到她整个人背靠在一株矮树丛。这是他头一次吓到了她,真的吓到了她。 「我我……我只是还未发最后的终身誓。」她在慌张之中,赶紧脱日蹦出一连串未经考虑的快语。好啦!这下可好了!如今势必是注定要下地狱了!麦姬告诉自己,她真是罪该万死,连这么大的谎也敢说得出口,她要是不必下地狱才怪!唉,大势已去,她只觉得万般绝望和无奈。他一听这话,似乎暂时控制住了他的怒气——虽然只不过是稍微一点点,但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她想,尽避效果差强人意。 「那么,你是个见习修女罗?」 她点点头,不敢再信任自己的声音。就让他这样以为吧!就让他相信任何事吧!纵然她明知道白己欺骗了他,而且,直觉也告诉她千万别轻易尝试,因为就欺骗一事而言,这绝不会是汤马士.卡特这种男人会淡然处之的问题!上日一他将来发现她……?「我想我能帮你弄到双鞋子!」她赶紧转移话题,细声提议,「既然这里似乎没有人能看到我,我猜我大概可以从芮汀的店里把鞋子拿出来。」 「拿出来?你是指‘偷’出来吧?」他一脸吃惊地问。 麦姬耸耸肩。「我才不会称它是‘偷’呢!不完全是啦,你想想看嘛,假如这只是个梦,那还有什么偷不偷的问题呢?而且,话说回来,我们俩都算得上是仪容不整,起码需要点能穿着进城里的衣物吧?!」 她看得出他正在考虑她的提议。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我想你说得也对。你还穿着你的睡袍,而我…」他低头望着自己身上敞开了的衬衫和绉巴巴的长裤。 于是他开始一面扣上领子,一面继续说下去。「因为你不会被人看见,可是鞋子呢?它总不至于就飘在空中吧?到时候你怎么办?」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作了个决定似的,她抬起附近的一块石头,把它藏在睡袍的褶缝里。「来吧!」她说着,「我们不妨就来试试看,矿区里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一块飘在空中的石头?!」他默默跟着她走到城边,然后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他。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尽量待在树林后面,我马上就回来。要不是带着鞋子回来,就是带着一群跟踪鞋子的人回来。所以,你等着瞧吧!」她说着,便开始往她的目标走过去,才没走几步,她又转过来,抛下一句。「你知道吗,汤马士,也许这毕竟倒还不是那么一件大坏事喔!」 然后,对他咧嘴一笑,她便离开了他。 他可以发誓她的脚步几乎像是在雀跃。 天哪!她还真的是乐在其中啊! 这一招确实奏效! 店里面果真没有人注意到那块石头,于是她最后便让它掉在地板上,夹在两捆生棉当中。马丁.唐雷普当时曾听见那声轻微的落地一响,他抬起头,甚至还走过来,查看了一下。麦姬当时还得赶紧伸出手捂住嘴巴,免得她在旁观他蹲下来检查那块还不算小的石头时,忍不住噗味笑出声。「咦,这石头到底是怎么会跑进来这里的?」 他并没有向特定的任何一个人追问,瞧他那副纳闷的模样,倒像是在问自己似的。当时店里有好几个顾客也抬起头瞥了一眼,但是都未予置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趁着他还在那儿认真仔细地研究她那块石头之际,麦姬赶紧抓起一双九号的靴子,塞进她临时用她的睡袍前半部折成的大口袋里。 靴子冰凉的皮革材质令她不由得全身发抖,然而她还是尽可能把它们揽过来靠近自己身边,同时环顾着整间店里。 好啦!她的首要目标已经圆满达成了!现在,瞧!汤马士是不是该有件外套可穿呢?一位绅士当然得要穿上一件才算体面,尤其是当他还是个镇上的新成员之际。汤马士将会得到矿区居民匆促一瞥之后的笼统评价,而她则要确保他以适当而不抢眼的形象通过考验的眼光。 嗯,那件棕色的轧别了呢看起来刚刚好。 麦姬对店里的其他人微微笑,然后伸出她的脚,恰巧踢翻了一桶还未酿成的粗糖。马丁.唐雷普这下于赶紧跑过来,一边低声喃喃咒骂着几个脏字眼,一边忙着抢救他的东西。趁这个混乱的时刻,麦姬轻而易举就抓起了那件夹克,把它跟靴子塞在一块儿。没有人听得到她乐不可支的爆笑声,没有人看得见她。她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且…木必负担任何责任,脱身就走! 这是件多快乐的任务啊,突然之间,她以全新的眼光望着店里堆积如山的货物架。对啊?她其实大可以拥有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啊! 东西啊!五分钟之后,麦姬.吉布莱终于准备要离开芮汀鲍司的专属商店了,她的睡袍前半部已轻轻得满满的,这时,她又撞上了正要出门的美芙.黑根,速带推倒了一蒌鲜的红只果。老稼人吃惊地望着散落满地的红只果。 「不是我斡的!」她赶紧向一路奔来抢救水果的唐雷普先生辩解,「我突誓!这绝不是我!一定是有什磨……有什度束西从我背后……推了我一把!」店里每个人都静止不勤,目瞪口呆盯着老妇人。 麦姬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我下次曾小心点的!美芙!」麦姬压低了馨音说,虽然她明明知道没有人会听到她讲话,「要不然,他们大概就要开始说你坏话了,你也晓得道些人的嘴巴有多属害,到时候不知道会暗中造出什么样恶毒的谣言呢!」不过,老妇人真晓得谣言中伤人的属害吗? 麦姬不禁摇摇头,只要一想起这些年来,黑根太太所带给她的痛苦,麦姬在绕过老妇人面前的时候也用不得什么小不小心了。录麦姬一踏出店门口,就头也不回地衡了出去。管她听到背后的黑根太太发出一串尖惨的叫声,然按砰地一声摔倒在地之际,她只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好极!麦姬心想,当个隐形人的好处还真不赖哩! 第六章 他静静等她回来。 他完全不晓得他为什么要等?他为什么不干脆起身,继续走向梦境里的其他地方?可是,他晓得自己为了某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他竟甘愿继续坐在这片树林子边,躲在这块大石头后面。 不过,他毕竟不像玛格丽特修女,他可能会被看见,因为有只狗刚才已经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身边,凑鼻唤了嗅,然后又相当不屑地掉开头,大摇大摆地丢下他一个人,彷佛他根本不值一顾似的。 喔,还有刚才跟那名老妇人的相遇,她叫什么来着?呃,布里基太太….她还真是个老古板的怪人,而且她讲话还有种口音,就好像谁一样……咦,她要人家叫她什么来着?麦姬? 他摇摇头。 这实在是个怪梦!他居然能够把她真实投射在他自己的睡梦里,这种现象不正代表他的确已经被这个女人迷得着魔了吗?他今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想︰她看起来是多么迷人啊,当时的他还曾心动得差点低下头去吻她。 吻她?! 可是,他还来不及付诸行动,她就已经抢先发觉情况不对,迅速抽身脱离了他。其实,假使其中有任何一件事真的发生的话,他一定会对她非常生气。难道说是想像力让他相信她是个修女不成?一个已经受过完整训练,具有充分资格也宣过誓的修女?一个已经向上帝立下此生遵守安贫、服从、贞洁等等神圣誓言的修女?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记得这些誓言。尤其是那条关于「贞洁」的誓言。但是,话说回来,这个女人简直是快把他给逼疯了,这个梦不就是个证明吗?他甚至不记得他上回作梦是什么时候了?然而,如今他却深深受到这个名叫「麦姬」的女人影响,以至于他连在梦里都能梦到栩栩如生的她——他甚至能闻得到夏日清晨的微微香气,融合着干净的空气、青草,以及泥土芬芳,他还能听得到飞虫凑近野花,欲亲芳泽的翩翩振翅声,以及原野上大自然创造出的和谐万籁。他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其中他能察觉到一丝刚出炉的面包香,还有一丝……也许是肉桂香吧。汤马士咽了口水,立刻感到胃部一阵紧绷,一股意想不到的饥饿感顿时袭了上来。这股感觉让他立即停下来一想。 咦,他怎么会感觉到肚子饿呢?他只不过是在作梦啊?难道不是吗?他简直被搞胡涂了。他试着回想,努力回想他以前作过的其他梦境,但是不可能啊。无论如何,他可不认为他曾经在梦里感觉过饿,或者是感觉过这些气味与声音。然而这一切显得如此逼真,如此确实,而当他忽然听见一阵女孩子的咯咯轻笑声传来时,他一点也不惊讶自己看见她就站在他面前。「看看我给你带回来什么东西!」她欣喜地宣布道。 他并没有抬起头去看。因为他正被眼前那双美腿完全给迷住了。 玛格丽特修女把她掳获来的战利品统统揽在一块儿,堆在她用睡袍前半部围成的大口袋里面。他好不容易眨了眨眼,目不转楮看着她垂下那个大布袋,向他展示她的丰富成果。靴子、只果、袜子、一件外套,还有一大堆小鞭头,像是耶诞礼物似的纷纷掉落下来,围满了他身边。 「哦!汤马士,你真该亲自去那里瞧瞧!」她笑着说,「没有人看得见我!我可以自由白在拿我想要的东西!」 她欢笑着一骨碌跌坐在地。「可怜的马丁.唐雷普——我敢保证他一定以为自己神智不清了!还有那个老巫婆,美芙.黑根……」 「你对人家做了什么事?」 汤马士真怕听到答案,因为,此刻在他面前的这名女子一点儿也不像那个闯进他生命,然后把它搞得天翻地覆的温顺小修女。他梦里的这名女子充满了生命活力……她的两颊笑得通红,而她那对亮得不可思议的蓝眼楮里正闪耀着淘气。 她活泼可爱,天真愉快,而他……他简直是为她着迷,几乎克制不住唇边自然而然露出的微笑。她快乐的心情具有教人难以抗拒的传染力,让他也不由得陶陶然。显然是他自己创造出这么活力四射的女人,因为马格力特修女绝不会这样毫无压抑或掩饰真情,把自己的睡袍拉到膝盖高,捞出一双靴子到他面前来。麦姬这时正一面拍着头,一面试着系上靴面的鞋带。 「对她做了什么事?!炳!当黑根大太坐在地上旁徨无助的时候,我差点就伸出手去扶她一把哩!就是这么回事而已!」她说着,又忍不住噗味一声笑出来,「我想她是失去平衡滑了一跤吧。」他斜瞥着她,「你是说她跌倒了?」 麦姬耸耸肩,「我最后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全身上下都沾满了面粉!」她笑得更开心了,「我只希望当时她嘴巴干得像这片泥巴才好。」她看出他惊讶的表情,于是赶紧为自己辩护。 「黑根太太本来就是镇上的长舌妇和管家婆。你简直没办法想像她那根恶毒的舌头伤害过多少人,她自许为矿区里的审判长,我不晓得这世界上还有谁比得上这么武断、满怀偏见的老女人……」「听你讲话的语气,好像你自己曾亲身经历过她伤害似的!」 汤马士看得出她一提及对方时的脸色立刻转为厌恶。 麦姬再度耸耸肩,彷佛这件事无关紧要似的。 「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总不能把你对别人说过的话统统收回来吧,总有一天她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她话说完,鞋子也系好了,于是她垂下睡袍,抬头望着无云的蓝天,尽情呼吸着新鲜空气。 「我一直都信相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最后总会有报应的。世间万事就是这样循环不息。」 他正专心注视着她,注视着那股浮现她眼中然后又迅速消失不见的痛苦,彷佛是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拒绝再让这股痛苦的力量伤害她了。他真的可以在她用力深呼吸的动作中,看出她挣扎着想把它逐出、抛诸脑后。 「穿上你的鞋,汤马士,」她平静地说,「我想要去找我哥哥,布莱恩。」汤马士毫无异议照着地的话做,开始努力穿上那双老式靴子,可是它实在是太大、太紧、太僵硬了,而且它居然还有个尖头,活像是篮球运动鞋一样。等到他试着踏出脚步之际,更证明了它只会使走路变得更加困难。 不过当他披上那件轧别了呢的夹克时,他向自己保证不再埋怨,毕竟,她也费了不少工夫才给他弄来了这些衣物,而且,毕竟,这反正也只是场梦罢了,他只需要继续顺势走下去就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钟声响起,吓得麦姬和汤马士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盯着对方。「今天是礼拜天吗?那该不会是教堂的钟声吧?」她摇摇头。「商店在礼拜天是不开门的。来吧!我们去瞧一瞧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们俩一起爬上了一座小山丘,一路上似乎也没有人多注意他几眼。因为,每个人似乎都一心一意急着赶到山顶的那座老教堂。从他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中听来,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即将发生了。他们俩找了个靠边的位置以便观察。 麦姬开始逐一念出每个人的名宇,而汤马士则惊讶于他们的模样倒不是他们虽干净怛破旧的衣服上露出的无数补钉,而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尤其是他们的眼楮,似乎都在诉说着故事。他甚至无法在其中发现一丝希望,彷佛凡事都已成定局,不能改变,没有转机。 汤马士不禁在猜想这些人已经挣扎多久了,因为,男人们个个看起来憔悴而严肃,而且都站在女人后而,而女人们则面带笑容,或紧抱着怀中尚在襁褓的婴儿,或紧拉着沉默听话的小孩跟在她们裙边。 而除了他以外,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教堂的那道绿门上。就在此时,门彷佛应声一般打开了,一位神父随即出现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两位身穿老式双排扣外套的男士。 「安德鲁神父,」麦姬低声说道,虽然也没有人会听得见她,「他旁边那个一脸卑鄙的小矮子就是纳特.高温,也就是‘芮汀煤矿公司’的老板,至于那个高个子的,我不认识。」汤马士可以从地语气中听出仇恨与不屑,当她念出那名煤矿主人的名字时曾厌恶地噘起嘴巴,几乎想要对那人吐口水似的。 汤马士觉得这个自称她是麦姬的女人真是充满了惊奇,她是这么地纯真率性,完全不同于那个害羞腼腆的小修女。此刻,他追随着她的视线,发现她正极目在人群中寻找她的哥哥,不过才一下子,他们俩的注意力又被神父低沉响亮的声音吸引住了。 「雷海伐镇的居民们,我有个好消息要向大家宣布。纳特.高温先生今晨前来找我,并且向我提出一项我也认为很好的和解建议,希望能结束这场已经主宰大家生活这么多个月来的纷争。」 汤马士感到四周的人纷纷发出不安的嚷声,似乎都不相信这项声明。此时,神父又扬起下巴,继续发言。 「我们都晓得在芮汀大楼办公室里发生的不幸意外,这次意外不仅造成重要纪录被损,同时据可靠的目击者证明,我们也深信在这场爆炸中损失了一位成员。试问,还要有多少人必须为这场罢工牺牲性命?」 他环视着群众的脸,「高温先生因此向我提出一项得以释放康纳.洛弗提的和解……」在随即响起的欢呼声中,有人大喊︰「这样一来岂不是太慷慨了吗?难不成是因为他在这场大火中损失了他一手捏造的‘证据’?我看高温根本就是没戏唱了!」神父并未理会那人的抗议,只是举起手来,要求安静。 「令年五月份的所有债务纪录也同时被毁……」 话还未完,又响起一阵更大的欢呼声,神父不得不拉开嗓门大喊,控制整个混乱的场面。「我们都晓得雷海伐镇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负担,尤其是欠公司的钱,而这些债务还「怎么解决?」有个恼怒的声音追问着,「就连唐雷普那个贼小子也不晓得我们每个人欠了多少钱。」 安德鲁神父探吸一口气,就连汤马士这个外人也看得出这个动作意味着神父即将要宣布极重要的大事。「所以每一户将计以三十元的债务……」 那阵不满的骚动果然一如预期,而安德鲁神父又得嘶声大喊。 「不过这一切都得以达成和解为前提。高温先生已经同意,只要你们愿意回去工作,便会考虑此事,工资暂以一天一元计算,加上——」「那么损坏的费用由谁来负责?还有租用的东西又怎么算?还有我们下坑的油灯钱哩?!那一块钱马上就会少得连我们目前之所以罢工抗议的五毛钱都不如!」麦姬忽然喊出那人的名字。 「布莱恩……」 她说着,伸长了脖子去望他。他正站在林恩.邓李维、杰克.唐纳休和巴比.汉尼根旁边。但她的目光只集中在她哥哥身上。棕发蓝眼的布莱恩,他带给人尊贵威严的形象,即使他那件衬衫还需要补上一两个扣子,麦姬心想。这时,纳特.高温凑近神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安德鲁神父闻言后点点头,清清喉咙,再度准备向群众发表声明。 「布莱恩,你和林恩.邓李维将代表雷海伐的全体矿工,还有詹米.罗安提!」大家似乎都很满意这个决定,除了麦姬。 「这是个骗局!笔意设计的圈套!」她破口大喊,尽避没有人可以听到她,「詹米.罗安提是个该死的叛徒!」 汤马士张大了嘴,吃惊地盯着她!此刻的她,气得两颊通红,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她眼里似乎盈满泪光,随时都会夺眶而出,但并非出于悲伤。 这位玛格丽特修女,抑或「麦姬」,似乎正准备沖上前去,跟矿场主人拼个你死我活似的,而且,似乎也没有旁人能阻止她。 「镇定下来!」他轻声低语,「没有人听得见你,你也知道。」 她嗤之以鼻。「那么你来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听得见你啊!」 汤马士摇摇头。 「告诉他们那个罗安提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交叉手臂,围在胸前,再一次摇摇头,只希望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我才不要!」他低声说,「我又不认识他们,靖你安静下来,仔细听!」 奇怪了!他干嘛要跟他自己的梦争吵哩?!她投给他一个不屑的眼光。 「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摆出高高在上的绅士姿态?我出身在这里,我认识这些人。詹米.罗安提是个窝里反的内奸,他会害死布莱恩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神父正继续说明矿区主人的和解内容,汤马士便趁此机会,慢慢退出人群,而她只好跟着他退出来,正如他原先预期。「好了,现在你给我听着,」他一直等到远离镇民之后才开口,「你别想在这里指挥我,告诉我该怎么做。这是我的梦,我甚至不知道你怎么也会在这里面。所以,你或许跟这些人很熟,或许你真是奉派来当我的导引,可是,你别想对我下命令。你难道不了解他们很可能会怀疑我,甚至连你哥哥也会?!我在这里只是个外人,我不能就这样无凭无据地告诉他们谁是内奸,而且还是个没人看得见的女人告诉我的!」她垂下颤抖的嘴唇。 「那你一定得想办法认识我哥哥布莱恩,想办法赢得他的信任,好让他相信你讲的话。我没办法救他!汤马士,只有你能了。」这样的一个梦未免也太戏剧化了,然而他竟发现自己在说,「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她忽然对他露出嫣然微笑,而他感觉自己一颗心立刻融化在她甜美动人的笑容里。「你是个体面的男人,汤马士,你的第一步就是得通过费兹休斯的酒馆,而我,一定会帮你到底!你放心吧!」「继续向前走!」 汤马士可以感觉到在他一路穿越过这间老式酒吧之际,十几对眼楮投过来的怀疑目光。他从眼角瞥见酒吧后面有间理发店,但大部分的男人都戴着帽子,沿着长桌排排坐,玩着棋子或纸牌。虽是夏天,老人们的肩膀上还围着披肩。人人脸上表情灰暗,彷佛已经没有多少生命力了。而他只能努力地提醒自己别盯着人家看,耳边听着麦姬的命令,继续走向那道长长的吧台。 「告诉他你要来一品脱!」麦姬吩咐着,同时望着吧台后面的提米.费兹休斯,「别垂下你的视线!汤马士,因为他正等着你这么做。快上前去啊!版诉他你要一品脱他店里最好的酒。」 汤马士试着挤出一丝微笑,「我…我要一品脱你店里最好的。」 费兹休斯只是瞪着他。「我最好的什么?」 「你最好的酒。」汤马士开始被这个酒馆主人的态度弄得恼火了。 「那你就应该说出来啊。一个男人,想要什么就该直说。我又没办法看穿别人的心!」「那就告诉他你反正也没这个期望!」麦姬在旁抢答,语气里有丝怒意,「告诉他你并不是有意给他添麻烦。」「我并不是有意给你添麻烦!」汤马士以较平静的口吻再重复一遍,「我只是口渴而已。」」 他真想告诉麦姬别太失望或太心急,因为他实在也很难在她讲的话中分辨出,究竟那是她真心想要试图帮忙,或者只是她一时气愤的情绪反应。酒堡这时倒满了一品脱的麦酒,放在他面前。 汤马士拿起来,啜了一口酒。老天!这种酒远比他平日喝惯的啤酒要烈得多了。他赶紧制止自己,千万别当场吐了出来。「你是新来的!」 这根本也不是句问话,但汤马士还是点点头。「今儿个早上才来的!不过从教堂前由宣布的事看来,我这回来得正是时候。矿场八成又要重新开工了!」费范休斯继续瞪着他,似乎准备随时跳起来打一架。 「喔,这么说来,那你岂不是最幸运的小子了吗?这会儿他们一定在招募人手了。」汤马士发觉有两个人这时正慢慢走过来,靠近他两边,并朝酒保点点头。于是那名酒保不发一语地又端了两大杯酒来,摆在新来者的面前。 汤马士瞄了麦姬一眼,发觉她正以无限敬慕的眼光望着其中较高的那个。原来这就是布莱恩。这个以如此猜疑的眼神盯着他看的家伙,现在他得以近距离看得更清楚,也看得出他与麦姬相似之处——特别是那对眼楮和嘴角。「那你又是打哪儿来的啊?」布莱恩盯着吧台后面的镜子问道。 「告诉他们你是从亚胥兰来的。」麦姬说道。 「亚胥兰。」汤马士复述一遍。 「那么你该认识欧弗雷提一家人罗?」 麦姬对她哥哥咧嘴一笑。 「他是想要试探你,套你的话,告诉他你认识道尔一家人,尤其是迈可。快啊,只要耸耸肩,就好像…」汤马士耸耸肩,打断了麦姬。「我也不能说我认识他们啦!」他拿起他的酒怀,再啜了一口,「不过,这回倒是迈可.道尔建议我试试看雷海伐!,」 「迈可?呃?」布莱恩应着,「一头红发红得跟狐狸似的,我还记得。」麦姬再度对她哥哥微微一笑。「告诉他迈可灰得像只獾一样!」 汤马士不由得露出微笑。他发觉自己竟然开始喜欢起这挑战,也开始有点乐在其中了。于是他以略带爱尔兰口音的轻快语气回答。 「喔,我倒记得老迈可的灰发灰得像只獾一样,你一定是在讲另外一个人吧。」好一个大梦!汤马士心想,也许它还是充满乐趣的!突然之间,就在此刻,事先毫无一点预警,待在汤马士左边的那个人从背后抓住他,把他的两只手臂往后一拧,同时用大手绕住汤马士的脖子。「嘿!这是怎么回事?!」 布莱恩使劲抓起汤马士的右手,仔细检查了一番。 「哈!!这双手嫩得跟女人的手似的,八成这辈子从来没下过矿坑。你的靴子还是全新的,还有你外套上的缝线,居然还是湿的。我倒是奇怪老迈可干嘛要派你来?!还是你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派来的?或许是纳特.高温先生派你来的,这样子才好查出我们这些小人到底在计划些什么,你说是不是啊?!」汤马士根本没时问去想出答案,布莱恩的大拳头一下子挥了过来,击上了他的脸颊。一阵剧痛如箭矢般刺穿了汤马士的鼻眼,就好像给热火棒戳了一下。 他的两腿本能地一弯,差点就倒了下来,同时他也听见了麦姬的申吟。「喔……老天!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和圣约瑟!布莱恩!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你每次都非得用拳头解决事情?难道你就不能先用用你的脑子?!」 麦姬一边责问,一边瞪着地的哥哥,懊恼地摇摇头,同时伸手去扶起汤马士。「我对这件事很抱歉,汤马士,」她说着,扶他站起来,「瞧瞧我哥哥,他人可真甜!不是吗?有一点点顽固不化,但毕竟是个道地的爱尔兰人!」汤马士在狂乱中望着四周,不敢相信居然会有梦能让他的脸这么痛。这时,酒吧里其余的成员纷纷抛下手上正进行中的游戏,旁观着他们这幕好戏,但是对于口角之后的必然结果却显得毫不在意。汤马士的眼光落到麦姬身上,同时向她轻声耳语。 「闭上你的嘴!跋快把我弄出这个鬼地方!」 「你在那儿喃喃嘀咕个什么啊?小伙子,准备要讲实话给我们听了吗?」「你得跟他打一架!汤马士。」 他死盯着她,彷佛她疯了似的。拜托,他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用拳头跟别人打过架!这不是青春期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才会干的事吗?成熟的男人怎么还会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呢?! 他越想越觉不对劲。人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从梦里解脱出来哩?这个梦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太逼真、太…… 他还来不及想完这念头,又一记大拳头挥了过来,直接击中他的肚子,逼得他忍不住弯下腰,单膝跪下来。这次他心想他要吐了,但是他的肚子实在是太痛了。「你一定得爬起来,汤马士,然后反击他。我如果能帮得上忙,我」定会……」他真想一手指死她。害他落得如此下场的人就是她。是她想出的馊主意要进来这个鬼地方,现在她居然还要他继续撑下去?脑筋有没有问题啊?! 一时之间,汤马士忽然感到从他心底深处,彷佛有股埋藏已久的愤怒开始冒出来,他的心跳逐渐加速,肾上腺素也开始分泌,于是,那个平日在华尔街上操纵金钱风云的雅痞绅士不见了,而被梅德小镇来的毛头小表给取代了。他感受自己又再度回到了十七岁,强而有力,而且,这回他还有个秘密武器。「把他那要命的右手臂给我抓住!」 他缓缓起身,面封布莱恩,同时对麦姬低语。他静静等待她照着他的话做,然后满意地看着布莱恩脸上惊讶的表情。太好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蹦起他谨剩的所有力氧,汤冯士握起他的拳头,然后使劲一挥。 当汤马士的指关节撞上布莱恩的鼻子时,他不禁露出微笑。他真希望能打断它,不过,恐怕他自己的拳头倒可能先被撞壤。布莱恩被这股力量撞击得左摇右晃,而麦姬在他旁边却又无法帮上他的忙,只能捂住嘴巴,眼睁睁看着鲜血开始徙他鼻孔裹渗出来。「幄,布莱恩,」她悲哀地申吟一声,「原谅我……」 汤马士气得胃部一阵纠结。 她居然要「他」原谅她?这简直是教人不敢置信!他望了望旁边那涸还紧抓他手臂不放的家伙,这才看出这场决斗只介放他舆布莱恩之同,旁人根本无意插手干涉。汤马士于是满意地抽回手,再度往麦姬哥哥的肚子插上一拳。当布莱恩一如预期地弯下腰,跪倒在地之际,他感到一股强烈的自得贯穿全身。「女人的手?呃?」 汤马士丢下一句嘲讽,拉平身上的外套,要不是他的右手还痛得跟见鬼似的话,他还真想抹抹掌心,摆出一副已成定局的姿态给他们瞧瞧。 他这只手臂一定是断了!瞧!他都可以看出淤青已经开始从他的关节处浮现,逐渐扩散。 「你干嘛又揍他一拳?汤马士?你不是已经打得他鼻子出血了,难道这样子对你还不够吗?」麦姬一面抗议哭诉,一面用力紧纠着地的睡袍,发泄她的懊恼,「好啦,这下子你可满意了吧!瞧瞧他,还有我,呆站在这里,活像个幽灵,甚至没办法帮上忙。 他真想告诉她滚一边去,别来烦他,让他好好品尝胜利的滋味,可是,酒吧里每一对眼楮都在注视着他下一步行动。老实说,就算是她老哥那个鼻子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呼吸了,又关他什么事?可是…… 最后,汤马士还是决定慢慢小心绕过布莱恩和他那个朋友身边!回到吧台前,拿起他的酒。 这回他是背靠墙坐下来。 「好啦,」他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宣布,「我是从亚胥兰到这里来找工作的,现在还有没有谁对此有疑问?」 「我有疑问!」 麦姬把视线从哥哥身上拉回来,死瞪着汤马士。此刻布莱恩正在用手帕止血。汤马士无视于她的杭议,只是环顾着酒吧里的其他人。 天哪,这女人还真是唠叨,他几乎要开始同情布莱恩了——如果他每天都得听她这样唠叨个不停。「哈!现在你倒是舒舒服服坐下来了!」她正喃喃数落着他的不是,「表现得像个高高在上的领主似的,只因为你打断了一个可怜人的鼻子。 还有,你是从哪儿学来那副街头小混混的调调?这辈子我从来就没听过这么下流的话,我可警告你喔,从此以后在我面前,你得多注意一下你那张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瞧她两手擦腰,就好像是他老妈似的在狠狠教训他。 麦姬.吉布莱,或是玛格丽特修女?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差别。反正,此刻的她是个恼人精,而他要她知道谁才是真正控制和主导这场……这场梦的主人。他投给她最严厉的目光,然后满意地看着她垂下双手。她站得挺直,尽避下巴仍抬得高高的,表示反抗,不过,这点他还能容许。他的视线再度抛向她背后的哥哥。 「要是你按住鼻子,仰头休息个几分钟,血就会停下来了。」 布莱恩并没有吭声回答,但汤马士看得出对方仍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他再用左手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如今这酒尝起来还真不赖。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它的苦味。尽避他的肚子感觉像火烧,右手像针扎,但是他从来没有感觉这样好过……尤其是当布莱恩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的时候。 布莱恩一手还抓着沾血的手帕按住他鼻子,一手则向他伸过来。 「你一直还没有说出你叫什么名字。」 汤马士回以他同样平静的神情,「汤马士.葛雷.卡特。」 「英国人?」 汤马士微微一笑,尽避笑得很疼。 「爱尔兰,我母亲那边姓麦坎纳。」 麦姬的哥哥也露出微笑,这回是真诚的微笑。 「布莱恩.吉布莱。欢迎到矿区来。」 站在一边旁观此幕情景,麦姬不禁伸手用袖口抹抹眼角。在她记忆之中,再也没有比今晚更教人高兴的了。 她亲爱的哥哥和她的天使,这世界上最好的两个男人,而且,这两个男人都是属于她的。这真是场好戏,真的!「你喝醉了!」 麦姬一边埋怨,一边支撑着汤马士的肩膀,一路搀扶着他走回中央街上的那排屋舍。他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重得像头牛似的,她敢说要是有人这会儿正好从窗口一望,八成会以为汤马士是个残废,而且他们一定会觉得奇怪,这个残废已经醉得不像话了,瞧他东倒西歪摇晃不稳,每一步都是难上加难,一边肩膀还比他旁边另一个人高。 「你看到这里的每个人有多穷吗?麦姬?」他低喃着,「我今天还看到孩子们脚上没穿鞋,想想看……」他悲哀地摇摇头,想要掩饰酒醉之后的打嗝儿,「孩子们——」他继续说下去,「总是要为大人们犯的错付出代价。」 「难道你以为我是瞎了眼不成?」她反问着,「我一辈子都住在这个矿区里,什么事没看到过。更何况,现在是夏天啊,孩子们都要把鞋子保留到星期天早上做弥撒的时候才穿啊。」 她说着,更用力加紧了握在他腰际的手劲。「还有你!汤马士,羞不羞脸啊你,跟布莱恩喝酒喝到最后一滴也不剩!就好像你们俩都相见恨晚似的。唔!你们俩啊,活像两个老酒鬼,喝得烂醉如泥,而我,还得在旁边听你们俩胡乱吹嘘……」 「别尽是在那儿唠叨个没完!女人,」汤马士怒喝一声,强忍住脸颊上传来一阵剧痛。他曾听见酒吧里有个人就是这样子对他老婆说话,听起来现在说它正是时候。「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正痛得要命吗?」 「痛得要命?你根本是自大无知得感觉不到痛了!」 他猛然停下脚步,试图集中视线好好对准她。 「无知?我可要你知道我是从一所声望非常高的学校毕业的!呃……它叫什么名字来着?等一下,我马上就会想出来!」 她厌恶地咋咋舌,发出不屑的声响,然后更用力夹紧他。 「喔,你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好吧!那么,请问一下,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把你安然送进布里基太太的客房里?瞧你这一身酒气,还有你这副傻模样?」是达特茅斯!我就知道我还记得!」他忽然叫出来,然后对她咧嘴一笑,她保证这是他脸上出现过最蠢的表情,尤其是在还满脸淤肿之际。「麦姬?你不觉得你哥哥是个棒透了的家伙吗?麦姬抬起头来望着地。 尽避他淤肿的脸颊上满是黑青,但是他看起来显得年轻而快乐,而她不得不挣扎着压抑住自己,千万别情不自禁凑上去吻他的唇,虽然他或许根本就不会记得这件事。但想归想,最后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这不是正像你们所谓的‘男子汉’吗?首先你要打断人家的鼻子,然后你要把他当作是你的哥儿们看待。我永远也没办法了解你们这些男人!」 「我才不相信他鼻子断了哩!」汤马士说着,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可是我想我的手倒是断了!」他试着弯曲其中一根手指头,结果却痛得大皱眉头。 「你胡说!」麦姬说着,又拽着他爬了好几级阶梯,「你最好是深呼吸几口气,注意一下你的嘴巴,因为我们已经到老布里基家门口了。 而且,如果你不想今晚睡在星空底下的话,你最好赶紧把腰桿挺直,抬起头来!」一提到睡,汤马士站得更直了,同时把眼前的发丝拨到一旁。 喔!老天,他真迫不及待想立刻躺进布里基那张床上! 在她的指导之下,他终于通过了与房东太太应对的这一关,最后当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之际,他甚至也没听见,只听到麦姬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你现在可以躺下来了,布里基太太已经走了。」 他应声一倒,整个人垂落到床铺的软垫上,同时又痛得申吟一声。 「我晓得它一定断了!」他把手指头揽在胸前,闭上眼楮。 麦姬在床边坐下来,「除非它跟你的头痛得一样厉害。来!让我检查看看。」她说着,便轻轻拉起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仔细检查了一番。 「嗯,是肿起来了没错,不过我不认为它断了。」她头也不抬地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到他胸前,又补充一句说,「也算是你活该!谁教你那样子对付布莱恩!」他一下子张开眼楮,「那才叫作求生之道!你那个哥哥差点就把我给打死了!」她咧嘴一笑,「他很厉害吧?!对不?」 汤马士对她低吼了一声,然后垂下眼睑,似乎它已经重得睁不开了。他耳边犹听见有倒水的声音,但是疲惫的他也无力查看了,直到他感觉一股清凉贴上脸颊,才不得不睁眼一看。 「我也不晓得还有什么可以帮得上你的。」她轻声说,同时轻按着他脸颊上的淤肿。他看着她再从自己身上的睡袍撕下一片棉布,把它浸入水中,然后拧吧,拿过来为他冷敷。 「幸好明天是礼拜天,你不必用这只手干活。」「你在说什么?我…………」她一脸惊讶地望着他,「可是你说——你不是跟每个人说你要在这里找工作吗?」他发出一声虚弱无力的轻笑。 「那只是你编的故事啊,麦姬,你不该信以为真吧!我会在这个矿区工作?这只是个梦啊!看在老天份上,它根本不是真的!」 「你还是以为这只是个梦吗?」她忍不住追问着。「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你怎么会感觉到痛引?还有你的手伤又怎么说呢?你不是说它痛得就像火烧似的吗?!」一道失望画过她的脸。「你又怎么会感觉到肚子饿?而且还会醉得跟死鱼一样?我问你,上一次你在梦里喝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汤马士闭上眼,摇摇头。「你为什么不放过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只想睡一觉。因为我也想不透这一切是什么道理。我已经照你吩咐做完每一件事了,现在你还要我怎么样?」他的话越说越小声,最后终于完全听不见了。 然后,他又忽而张开眼皮,似乎想要确定一下她是不是还在那儿。 「别生我的气,麦姬,」他的唇角挤出一丝傻笑,「你知道吗?你在梦里整个人变得好多了,也变得更有人性了。」他松了口气,发出疲倦的嘆息,「我真希望你不是修女。」「我告诉过你了,我不是!」 他眨了眨眼又闭上了。「那我就放心了。我很高兴,高兴你不是修女。你太美了……太迷人了……」他的呼吸渐渐变缓,她看得出他已经睡着了。现在终于安全了。她也可以放心伸出手,靠近他的脸。起先犹豫不决的她,逐渐鼓起勇气,轻轻拨开他额前柔软的发丝。 自从她在那艘飞船上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一直想要抚模他,然而,当时的他充满了权威和势力,晓得如何处理任何突发状况。但是在这里,在她的时空里,他简直是完全迷失了;而她,几乎是本能地对这个男人产生一股保护心。 瞧他此刻的模样,天真地像个婴儿。唉,男人啊,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们,而汤马士居然一直认为这一切只是个梦罢了。或许他是对的,因为目前实在也没有什么答案可以用来解释这一切经过。但是话说回来,这又是谁的梦呢? 是她的?还是他的呢? 第七章 一定是头痛痛醒了他。头痛,再加上他的脸颊痛得就像有一队军队在里面进行精密轰炸似的,害得他不得不用力睁开眼,在阳光中眨了眨。他申吟了一声,翻个身又转过去。天哪!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面对镜子上反射的阳光。镜子?可是,他为什么会待在客房里呢?这时,他忽然又感觉到床上有另外一个形体的存在,吓得他赶紧张开眼楮。深呼吸,他不顾眼皮后面的刺痛,往被单底下一看。 「喔!我的天哪!」他发出一阵惊呼,不可思议地盯着那片红发,以及那道雪白修长的大腿和小腿曲线。她就在这里,蜷卧在他身边。 天哪!他竟然和一个修女同床睡觉?! 或许,他可以趁她还没醒过来之前先偷偷熘出房间。于是,他追不及待就掀开了身上的被单,想要爬起来,但是右手忽然一阵剧痛,却害得他猛抽一口气。反正也来不及了,因为玛格丽特修女已经被他吵醒了,她翻个身,举出双臂到头顶,伸伸懒腰,发出了一声低喃。顷刻之间,他们俩都震惊地瞪着对方。 想必是他昨晚进来安慰作了恶梦的她,所以他才会在这里吧!汤马士心想。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又是做什么呢?麦姬暗自惴测,开始感到惊慌。她搞不懂他们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个房间?回到了纽约市?「我一定是不小心睡着了。」他喃喃自语,不明白地为什么要用那种恐慌的眼光望着他。「我们俩都是!」她轻声说道,「可是,瞧我们俩是在什么地方醒过来?」他眯起眼楮。 她在胡说些什么?难道说她也晓得他作了个疯狂的梦吗?但是这简直是不可能啊!尽避它看似真实,但是充其量它也只不过是在他潜意识里发生的一段难为情的小插曲罢了啊。「我不懂,」他开口说道,「我昨晚到这间房里来是因为你作了个恶梦。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她忽然坐起来,从床上一跃而下,似乎是突然间察觉到自己仪容不整的模样。「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他反问着,同时惊讶地发觉自己的脸痛得好厉害。 她指着他的脸,「你自己照照镜子。」 他闻主口转过头去,望向镜子,再回瞥她一眼。最后,他起身走向镜前瞧个究竟,好找出足以解释造成他脸部紧绷的满意理由。 当他终于伫立在镜前,伸手到脸旁时,他的心跳猛然一弹,剎那间似乎就要蹦出来了,他吃惊得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镜中的他满脸淤肿——就像在梦中一样。 「我的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汤马士从镜子里瞪着她。 她的表情里充分流露出她的恐惧。他再回顾自己在镜中反映的影像。 他简直是一团糟。他整个左半边的脸统统是黑青的淤肿,伤痕累累,难怪他连开口讲话都觉得会痛。他再低头瞥瞥自己的手,发觉他的手腕好像断了一样难以动弹。「我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头好痛,而且他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说这完全是由于喝醉酒的缘故,但若果真如此的话……「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她的声音显得好害怕。 他回瞪着她,「你来告诉我啊!」他顶了她一句,自认为她绝对不可能会说出他的梦。「你和我哥哥布莱恩打了一架。」 他猛转过去面对她,「你说什么?」他追问着,「你怎么会知道?那是我梦到的——一切全都只是个梦……潜意识下的」「我也在场,汤马士。」 他不在乎她正惊恐地一步步退开他身边。这实在是疯狂!这种事不可能在他生活里发生——也不可能在任何人的生活里发生。她怎么可能会知道他梦里发生过什么事!「你说你也在场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他说着,大跨步逼近她,直到她整个人背靠在墙面上。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只受困的小兔子,但是他完全无视于她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低吼着追问,「难道是什么女巫不成?」 她盯着他,心里好想哭却不准自己这么做,于是,她用力咽下极度的恐慌,试着开口讲话。 「我——呃,你……我,我也不确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脸离她好近,她可以清楚看见他眼底逐渐累积的愁云。 「什么怎么发生的?」他挑衅地问。 「就是我们,怎么会回到雷海伐镇,然后进人费兹休斯的小酒馆,遇见了布莱恩,而且」 「我的老天!」 他几乎是对她破口咆哮,然后掉过头去,开始在床前来回踱步。 「等一下!我的脸肿成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边抱怨,一边挥动着没受伤的那只手,「这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吧!你告诉过我这些地方,难道不是吗?」「我不认为」 「你一定说过,」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地,拼命用手指拨弄着头发,「你只是不记得了,但你一定告诉过我。我——我是说,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一切?」他耸耸肩,仿佛其他解释都不值得一提了。 「汤马士——」 她轻声呼唤他的名宇,望着他猛然停下脚步。他驻足片刻,站得僵直,然后才慢慢转过来面对她,他的五官之间有股惊讶。她微微一笑,忽然觉得安全多了,毕竟,这是他头一回踫到这种情况,但是她自己以前就踫到过了,所以,对她而言肓,已经不再那么吓人了。 「汤马士,我们原来是在雷海伐镇外的一处田野间醒过来的,在进城的途中我们遇见了布里基太太,后来你还向她租了间客房。 我们在教堂外听到了安德鲁神父宣布罢工即将停止,后来,你还在费兹休斯的店里认识了我哥哥布莱恩。」她朝着他的手点点头。「你还差点打断了我哥哥的鼻子,然后他又和他一块儿喝醉酒。」他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但是她仍不停说下去,决心要把它全盘托出。 「最后你总算是回到布里基太太那儿,然后醉得不省人事。而我,就趁你睡着的时候,又潜回了芮仃公司的杂货店,拿了些东西分给几个人,后来我就趴在你床前睡着了。等我们俩一觉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我不晓得它是怎么发生的,我只知道我无法控制它!」「你刚才说你又潜回芮汀鲍司的杂货店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说你又回去偷更多东西了?」她耸耸肩,似乎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她原以为他会问别的事情,像是布里基老太太或是布莱恩的鼻子,没想到他关心的是这件事。 「你绝不会相信他们店里面藏有多少东西!?汤马士,更何况,你自己不是说,矿区里穷人家的小孩子一定用得上那些新衣服和新鞋子吗?」 这次,轮到他吓得往后退了。 「你是个女巫!要不然你怎么可能会晓得这些事情?这一切只是个梦啊?!」「这一切并不是梦!汤马士。」 他伸出手指,彷佛指控一般对准着她。 「你——你要不是个女巫,要不就是…︰.就是用了什么巫毒,或是符咒之类的玩意,对我下了迷药,害我昏迷不醒!」 他说着,开始迅速点着头,似乎很满意自己找到了合理的答案。毕竟,他终归是个睿智的人,任何无法解释的意外状况他是不能接受的。世间事总有个解释,好比说,下迷药啦「对,一定是这样,你说,是不是?!一定是你在我的食物里放了什么东西。」「昨晚是你自己准备了沙拉和青菜汤做晚餐的,我可是一点儿也没踫。」她看得出他脑海中正努力搜寻着另外的解释。 「那么早餐的事又怎么说?你一大早就爬起来,把我的厨房搞得天下大乱,」你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把什么东西放进我——」 「我很抱歉弄乱了你的厨房,但是,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你的厨房。就算我知道,我发誓我也绝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情来,汤马士!」 她停顿片刻,「而且你明知道,我不是个女巫。我也不知道什么巫毒或迷药,更不可能去加害于别人。汤马士,我已经完全迷失了,难道你不明白吗?」他并没有回答她。然而她也知道,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字眼来表达他心里的恐惧了。 她在飞船上不正是同样的感受吗?!或许现在正是揭发一些事实的好时机,她决定要打破这股沉默,继续讲下去。 「在我的时代里,我正身处于一场爆炸之中,但是转眼之间,下一刻我只知道我就坐在你旁边,身处一架巨大的飞船之内。我还真的以为你是个天使,是派来护送我的天使,所以我才跟着你来到这里。因为我以为你遗弃了我,这也正是我不了解每件事物的原因。 「难道说你从来不感觉好奇吗?你不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代里表现出这样子的反应吗?」她看得出他最后终于禁不住开始考虑她的话了,或许,她提出的这种说法也是有可能的。他开始不停眨着眼,盯着她,等着她说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再继续, 「而你,则回到了我的时代,一八七五年,雷海伐镇,你在那儿认识了我哥哥布莱恩,还有一直很照顾我的布里基太太。汤马士,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你’回去了,你代替了‘我’!他们看不见我,因为对他们而言,我已经死了!我已经不存在了,不存在于我自己的时代里……而存在于‘你的’时代里。」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继续盯着她,迅速地眨眼楮,同时迅速地深呼吸。 最后,他才好不容易开了口。「我想你最好是离开这里,我不晓得你是怎么办到的我也不晓得你是不是带了人来这里把我殴打成这副模样,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所以,我要你玛格丽特修女,或无论你是谁——请回去」 「我不能!难道你以为如果我能,我会不愿回去吗?难道你以为我会不愿回去跟布莱恩住在一块儿吗?你以为我反而喜欢留在这里?」他似乎在剎那间鼓起全部的力气。 「不,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在那个时代,住在那种地方?或许,那个地方在还没有罢工时是有它的魅力,可是目前,那片矿区简直是」他说到这儿忽然中断,嘴巴仍张开着,却挤不出话来。 「假如你不在场,你又怎么会晓得这些事?」她平静地问他,眼里充满了泪光,「是你自己说过那些孩子们很可怜,才让我想到我可以为他们做点事情,所以我才决定再熘回店里偷些东西出来给他们。你明明就在场,汤马士,你也跟我一样,回到了那片矿区。」,不,要不就是…不!不可能!那片矿区。他摇着头,不肯相信她的话。这怎么可能呢?!她怎么可能也在他的梦里面?这里面有问题,有问题吓坏了他。 因为!,假如它不是梦,那么,他要不是被下了药,可是另一个答案又在哪儿呢?他打了架,也受了伤,而且他还因为宿醉而头痛欲裂,同时他还记得……「你叫‘麦姬’,」他慢慢道出,「而且,你其实并不是真的修女,对吧?」她不确定该怎么对他说二我是叫麦姬,没错。」她说着,没法直视他。 「那你还未成为真正的修女吧?」 他是如此地真诚,彷佛正试图回想她说过的话。她只有片刻的时间来考虑她究竟该不该给他真实的答案,毕竟,他已经在一下子承受了那么多真相.…︰「我尚未决定要立终身誓,没错。」她压低了声音说,只希望上帝别惩罚她继续保持这个谎言。汤马士似乎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 「我还记得你说过我要下矿坑去工作,跟你哥哥一块儿。」 她露出微笑,很高兴终于可以转移话题。 「你看吧!你都记得。我们都回去了!汤马士,我们在这个时代睡着了,却在另一个时代醒过来。」「而你在你的时代里却不能被人看见,我想——」 他忽然跑出房间,麦姬只好紧跟着他,不晓得他要干什么。他看起来显得十分坚定,一路不停地跑到他那间全白的书房,然后才拿起那副会发出铃铃声响的器具。 「谭克?很抱歉在礼拜天这么一大早就打扰你,不过我想你是不是方便上来我这里一下?」 她听着他急促的讲话声,才晓得他是在跟医生讲话。 「什么,喔,不是,她人没事。我想应该是吧,是我,呃,我——我跟人家打了一架,而我现在——」他皱起眉头,苦着脸,彷佛被人骂了一顿似的。 「是的,谭克,你没听错。打了一架,跟一个彪形大汉,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当我回手反击的时候,就像撞上一颗大树,一棵很大很大的大树!」 他低头望着他弯曲的手掌,「我猜我这只手大概是断了!」停顿片刻,「好吧!谢了。」 他再转向她,「他马上就过来。」然后,也不等她回答,又恢复了他刚才的踱步,只不过这回是在窗前。 「我已经证实了他可以听得到我,假如待会儿他也能看得见我,那么我就没事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注视着他,发觉他眼里有丝怀疑不定的闪光,「你现在等于是说你相信我了。」死盯着她。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以断然的口吻说道,「什么都还没确定,除非等到我先查清洁几件事再说。」她默默点头,十分明白他为什么要等待自己通过判断再说,她只是纳闷他还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来查清楚? 难道说,他们这个时代有什么妙计可以查知这种怪事吗?而她,又真的想知道实情吗?「这简直是太荒谬了!你听听看这个︰星际旅行者会不会迷路?假如他们忘记了时间? 还有,灵魂投射是很自然的事。我的老天!而天底下居然有人会真的相信这种事?!」埋首书堆的汤马士这时抬起头来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 「真疯狂吧!呃?」 麦姬耸耸肩,拉紧她睡袍的领口。他已经这样子足足有五个小时了,自从谭克医生来检查过他的伤口,然后他又带着她坐马车逛过中央公园,顺道抱回了一大堆有关于这类灵魂啦、时空之旅的书之后,他就整个人埋进书堆里,每当一发现什么新鲜事或是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就会叫她一声。但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已经累了,而且既困惑又迷乱。 「我不晓得,汤马士。」深呼吸,她试着保持耐心的语气对他说,「我只知道,的确是有某种力量发生在我们俩身上,而这件事影响的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了,还包括了你,你也在场,你也回到了一八七五年,只要你肯承认」 「承认什么?」他不客气地追问,「承认我们俩回到了一百多年以前?承认我们俩把自己的灵魂投射到雷海伐镇上?喔!麦姬,相信我吧!假如我真的要这样子做,我一定会挑个更好的地方!」 她显得非常不悦。 「喔,我不是有意冒犯,我只是说,如果要做时空之旅的话,那么选择回到自己向往的时代岂不是更有趣吗?就好比说,回到乔治.华盛顿的时代吧…… 想想看,能亲眼见识汤马士.杰弗逊写下独立宣言……亲耳听到林肯在盖兹堡发表演说?…….所以,我实在是很难想像,若要我选择的话,我竟然会挑上一个像雷海伐镇那样的小地方,然后还跟你哥哥在小酒吧里打一架引」 她在沙发上不安地挪动着身子,更直接地注视着他。 「汤马士,为什么你一直不肯看清楚、想明白?这件事跟你现在查看的或是谈论的一切完全无关?你手边所有的资料,就你刚才不断对我提及的,多半都是一个人有意识地、刻意地把自己投射到另一个时空里去。可是,我们俩都不是︰我对自己来到这个时空是毫无控制能力的,而你也不是有意要回到我的——」 「哈!这下可好了!」 汤马士打断了她,同时起身离开了满桌的心灵学书刊。 「据你这………………… 「据你这么说来,这种-这种现象可能要生在任何时空;换句话说,我很可能上一刻还在对董事会发表谈话,但突然间下一刻又出现在费兹休斯的小酒馆裹……而我什么也不必做?」她又耸耸肩,「我想是有这个可能吧!」 「该死!」他又开始踱步,「我根本就不愿它发生!我的生活里不需要这种事!我又没有邀请它来。我活得好好的!我-你明不明白?」她点点头,「我当然明白,我也不是刻意要来这里,而且我什么也没做。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想要来这个时代生活吧?!谁会想到自己一百多年以后的日子?」「可是,这一切全是由于你啊!是你带来这——」 她反抗似的抬起下巴,「这又不是什么灾难!」 「对我是啊!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子在一百年间来回进出吗?」 「那你以为我就喜欢了吗?」 她站起来面对他,再也不甘示弱。她已经太累了,毕竟,这一切又不是她的错,她都已经够自责了,假如他再继续害她感到良心不安与愧疚的话,那她才真是该死! 这是个无心之进,她立刻就察觉了,可惜后悔莫及站得雕他这么近,面对面,就像她今天在公圈里亲眼看到成双成片对情侣,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想吻。 天哪!她上一回像现在这样子感到热血沸腾,博搏挑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就仿拂是她处身在恍惚不明的昏迷状态之中—— 她的四肢沉重,呼吸变喘,而她就是没办法拉开视线不看着他。没错!好脑海中理智的那一部分下正叫她打破这股魔力,跟他道声晚安,掉头就走,可是她潜意识里寂寞已久的那一部分,那个还记得当爱远逝之后,所有孤单尾随即至的无数晨昏,却催促着她再深入看——看出他眼底的渴望,以及那股远远超过渴望、甚至欲望的真实感情。那是股需求,强烈的需求,一如她自己,想要跟另一个人接触,然后彼此结合在一起,共同对抗这个世界,直到互相找出自己在其中的定位为止。 就是这时在,她的手几乎是自动地伸出来,轻柔地拔开他额际的发丝。 「汤马士-」她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我并不认为我们能控制得了它的发生,而且我很害怕——为我们俩」 他忽然发出一种声音,然后几乎像是忍受着痛苦似的,很快地把头转到一边,闪避开了她的触模。「我想我们俩该说晚安了,」他不自在地说,然后清了清喉咙,「呃,明天,或许明天我们会想得更清楚一点,而且」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当他一抽身甩开她之际,她就经历到了一股莫大的羞辱、难堪,与痛苦。她一定得逃开,逃到某个地方,任何地方都行,只要不在这里,不在他能看到她此刻羞辱至极的地方。 「我——我想你今天早上说得很对,我是该离开的。」她喃喃低语着,转身避开他。她再也无法面对他了。天啊,她怎么会这样傻?明知道会受到拒绝——汤马士这时忽然抓住她的手臂,逼着她回过头来。 她看得出来他也很迷惑,他注视着自己紧抓着她的手,然后又赶紧放下来,彷佛被火烫了一下似的。「别,我是说……你还能到哪儿去?你又能做什么呢?你又不认识城里任何人!」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 「我不会有事的,我可以照顾我自己。或许人家会用得上一个女管家,或是厨师什么的。」她交叠两臂,围在胸前,只希望他能让她平静地离去,在她还未羞红了脸之前。「我能应付得了!」 「你能应付得了?」他重复道,语气显得不敢置信,「你可知道这个城市有多么危险吗?在这里生活可不像你令天下午坐着马车游过公园一样的平静地,你要晓得,那只是在一个可能是非常丑恶的大城市当中的一点点梦想罢了。」 他气急败坏地拨弄着头发。「你绝不能单独一个人出门在外。你很可能早在天黑之前就被吞没了。你——你太……太信任别人,也太善良了。 这个大城市里并非人人都是好人,麦姬,除了好人之外,也有不少恶魔在等着你。留下来吧,待在这里,我需要个女管家——而且,如果你会煮饭的话更好今天的晚餐就根棒!留下来吧!」 他殷切地提议,「为我工作吧!!」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可是你不是说你已经有个管家了吗?我还记得,你说她是休假去了。」 「没错,」他承认道,环顾了一下房间,「不过我忘了告诉你,她一直……一直都很想去探望她在凤凰城的孙子们,所以,对!没错……」他几乎是自言自语似的,点点头再继续说下去,「如今她就可以安心走了。其实她一直不大愿意再待下来,只因为我一直找不到人来代替她,不过……」 他朝她挥个手,「你已经证明了你有这个能力,所以,只要你愿意,这份工作就是你的了。」 她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这实在是份慷慨的提议,而且也是份虚假的建议;说老实话, 这显然就是汤马士一手编出来的谎言,为了某种原因,他希望她留下来。 或许,是因为同情她吧!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无处可去;而且,他说得也没错,这个纽的市已经是一百多年后的危险地方了,她又怎么能确定她应付得了呢?或许,这么一来,她就可以延长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时间,而这一次,她将会牢牢记住他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并且珍惜每份记忆,因为,她有把握,到最后他一定会再离开她身边,她这一生不都已经失去了每一个她曾关爱过的人吗? 是的,汤马士迟早都会被夺走而离开她。 既然如此,她只希望那」刻来得迟」点! 第八章 汤马士请了一位信得过的朋友吉瑞德,利用他工作的空档,带领麦姬在纽约市中心逛街采购,并且参观了许多名胜古迹,直到她尽兴为止。 「嗯,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你是想再逛另一间呢?还是想今天到此为止呢?」 在逛过一连串的精品店之后,吉瑞德和气地问,不过看她没回答,于是又伸出手肘,补充一句。 「你已经见过不少纽约的形形色色了,或许一次看这么多也很难消化,我们何不就先散散步,再看看你感觉如何?」「谢谢你,吉瑞德。」 麦姬低语着,同时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肘里,让这位老人家慢慢陪着地穿越人行道上的人群。 忽然之间,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晓得它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为了把它抛诸脑后,她暂且把自己托付给身旁的朋友,听着他耐心地为她说明各式各样的新奇事物。 然而,就在他们正要穿越马路之际,她的注意力忽然被旁边不知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她望向那间商店的橱窗,停下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正反射在玻璃橱窗上面,她用手遮着眼,极力试着想要看清楚店里的古董,说也奇怪,这时阳光就彷佛是有求必应似的,消失在云后面了。 然后,她看到了它!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一时之间,只感觉到全身虚弱无力,当她再凑近一看,她觉得她的心就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怎么了?麦姬?」吉瑞德关切地问。 她并没有回答他,因为她的全副心力都集中在它上面,她的目光简直离不开它。她曾听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件是用这种方式打造出来的,从小到大地听过这个故事多少遍了—.她不禁伸出一手紧抓住领口,再伸出另一手,轻触着橱窗。 在她的手指下,她感觉到玻璃被阳光照热的感觉。而这片玻璃,正是目前唯一把她跟她母亲的缝纫桌分隔开来的障碍物!我的天啊,它就在这里!在这个时代!在纽约市里! 「我想我们该走了!」吉瑞德说着,轻轻拉她的手肘。 她一把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想进去看」下。」她的声音连她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奇怪。「这家店关门了。瞧,门上有个告示,人家最起码还要两三天才会回来,大概是趁这几天国庆日连续假期出去远行了。你怎么了,麦姬?我想我还是把你送回卡特先生身边吧。」她根本听不进去。她正死盯着她妈妈的缝纫桌。那一定是她妈妈的!一定是!麦姬默念着桌边那张小卡片上的描述文宇︰乔治三世桃花心本内瓖缎木之缝纫桌年代约1790年,美金6500乔治三世,桃花心木内瓖锻木! 没错,只要她能进店里去!亲手触模它!亲眼检查它-看看在它的盖子底下是不是刻有她妈妈精美的姓名缩写,以及她自己小时候胡乱在它精致的质材上偷偷用小刀刻出来的名字缩写。喔!上天啊,她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当母亲发现她干的好事之后的反应……「噢!麦姬,你怎么能这样子?你明知道这张桌子对我的意义。我们已经变卖了每一件东西,唯独这一件我受不了跟它分开。而现在你居然在上面乱核乱画! 「可是,蚂咪」她幼小的声音曾辨称,「我只是想在您的名字旁边加上我的名字而已啊,您自己不是也说它总有一天会属于我啊。所以我想要确定我的名字也可以让大家都看得见。反正,将来总有一天它是会归我保管,您说过的……」 此时此刻,当麦姬回想起这段与母亲的对话之际,她又感觉到那股同样的奇怪感涌人心头。就彷佛是有某件事即将要发生,某股力量正拉着她,离开,远远离开,离开这家骨董店,离开这片街道,离开她身边的吉瑞德……离开汤马士! 惊慌失措之间,她回头望着橱窗,看见自己反映的身影,然而,在她身后,那片原本是熙来攘往的忙碌街道的背景,却正在迅速变换之中。 街上已经不再是飞驰而过的汽车,而是一部由马拉曳的马车,还有人力拖运的手推车,载满酒桶的货车,当当驶过街头,以及配有身着鲜红制服的车夫,手执缰绳、高踞车前的亮黑四轮马车。 而每一样东西都在不停地移动,马车、人群,就连橱窗也开始变成一幅活生生的画面,她甚至可以闻到马粪味,混合着皮革味!以及烤豆与面包香。 这实在是疯狂!整件事疯狂极了!她在惊恐之间握紧拳头,闭上眼楮,无助地摇头,拼命想要抵抗这地狂乱的景象。 不!这不能再发生了!不能在这里!不能在现在!她在橱窗里看到的不是雷海伐镇! 她可以感觉到它,从她体内,那股奇怪的晕眩感,而且她可以清楚地明白,此刻是什么事正在发生——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楮,尽避害怕,但她心里早已知道她会发觉自己身在何处。 麦姬伸出手捂住嘴巴,恐惧得张大了眼楮。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居然又回到了布里基太太的客房里!而且……噢,天哪,当她继续不敢置信地环顾房内四周之际,喔!她简直连想都不敢再想……他就伫立在梳妆台旁边,他的两腿大大张开,两只手伸展在胸前,彷佛想要保持平衡,防止坠落似的。而且,他身上还穿着他今天早晨出门去工作时穿着的那套上好套装。然后,一认出是她,他的双手便慢慢垂下来,而他脸上的表情也顿时由恐慌转为惊愕。他环顾着整个房间,让他的目光最后才落到她身上。他眼中的怒意立刻吓得她不敢动弹。 「妈的!」汤马士挤出一句咆哮,「这种事怎么会发生的?!」 麦姬不敢回答,她只能摇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汤马士在梳妆台边一时不稳摇晃了一下,赶紧抓住它支撑住。 「我……我才刚结束与董事会的谈话,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忽然之间,我就感到一阵晕眩……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也不大会形容。」他断断续续地喃喃低语,「……当我……我正想要走近我办公桌后面的椅子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开始往下坠落,对!当时的我就是这种感觉,不断往下掉……而且,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当时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它或挽回它……」她点点头。 「我当时正和吉瑞德在一起,」她慢慢道出,再咽了一口口水,「当时我正在观看一家骨董店的橱窗,然后……然后,它就开始了。」他瞪着她,眼里充满了疑惑,「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情或什么动作才会促使它发生!我简直无法相信这种事又再度发生,而且这次,我很明白我绝不是在作梦!」她真想哭出来。瞧瞧他,气地气成这副模样,就好像这一切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就好像只要她手一挥,就能轻易阻止这一切似的这时,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卡特先生,你醒了吧?」「是布里基太太!」麦姬对汤马士耳语。 当她注视着那道房门之际,两眼因恐慌而再度张大。 「卡特先生?」布里基又再次呼唤,「你在铃声响之前还只剩三十分钟,我可告诉你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睡在老布里基家里的人曾经上工迟到过哦—.好了!别再赖床了,赶快给我起来了吧你!」「她在胡说些什么啊?」汤马士轻声问麦姬,脸上原有的愤怒已被恐慌取代了。麦姬耸耸肩。 「就告诉她你已经起来了。」她提议道。 「我,呃,我……我已经起来了,房东太太。」汤马士只好照她的话重复一遍。「我这儿已经把你的早餐装好盘子送上来了,就是些昨晚的蛋卷和茶,你已经没时间下楼来跟往常一样陪我用餐了,所以现在你赶快开门,亲自把它从我手里接过去吧,对我」个老人家来讲,它实在是够重的了。」汤马士和麦姬两人互相对视,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你最好打开门吧!」麦姬朝房门点点头,「反正,你不开门,她是不会走的。」于是,彷佛打开精神病院大门似的,汤马士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扭动了一下门把。「嗯,也该是时候了。」 布里基太太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快步扫过他身边,把托盘摆在窗边的小茶几上。「我敢说我这把老骨头一定有几根已经松——」 她的话忽然中断,因为这时她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而当她一看到汤马士的打扮,她吃惊地张大了嘴,然后又露出惊人的微笑。 「啧!啧!啧!我可否请问一下,这身打扮是为了什么用?」她问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别跟我说你忘了令儿个是礼拜一了!这是你上工的第二个礼拜了,你该知道到矿坑底下是用不着这身好衣服的。」 汤马士低头望了一眼身上的灰套装,再模了模他的蓝领带。 「到矿坑底下?」 布里基太太摇了摇头,似乎很不可思议。 「我真搞不懂你,汤马士.麦坎纳.卡特,你是个怪人!瞧瞧你这副模样!难道你还要我提醒你,今天已经是你下矿坑的第二个礼拜了吗?这种事你怎么可能会忘记呢?小伙子,而且,请问你为什么还穿了一身上教堂的衣服?」 「呃……」他望向麦姬,无助地耸耸肩,「我忘记了什么?」 天啊!他觉得回答这个女人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真是明知故问!我敢说你是寻我老太婆开心。」她瞄着他的正式服装说道,「好啦, 你最好是快点吧,你已经睡过了头,没时间在这儿穷磨牙了,我会给你包份上好的羊腿肉在便当里,昨晚你吃得连连叫好,贊不绝口,我应该让你继续满意地住到回家为止。」 在离房之前,她又不忘再添一句。「就把今儿个早上当作是教训吧!汤马士,别再熬夜到那时晚,再学布莱恩.吉布莱和那群老流氓一样饮酒狂欢,那么你就会再踫上像今儿个 一样难熬的早上!」 她笑了笑,又摇摇头。 「待会儿楼下见。喔,我已经把你的衬衫洗好了,它就摆在这个走廊上,折叠得好好的。你非要我提醒你多少次,这就是你放脏衣服和拿干净衣服的地方?!」她这才伸手去握住门把。「我也告诉过你了,未经允许我是从来不会随便进我房客的房间,现在赶快准备上工了吧!你八成要迟到了!」等房门一关上,汤马士立刻转向麦姬追问。 「刚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老太婆是疯了不成?」 麦姬摇摇头,「我不知道。布里基太太已经哀悼她儿子不知多少年了,不过她的脑筋一向还都很清醒——」 「她表现得就好像我已经在这里待上很久了,」他打岔道,「她还当真以为我在矿坑里工作哩!」 「别那么大声讲话!」麦姬好心提醒他,同时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只有我的话她听不见,可不是你,万一给她听见了,她一定会奇怪你在跟谁大吼大叫的!」 他看起来似乎欲一肓又止。他脸色变得更红了,就连他的眼神也变得更硬了,教麦姬看得也开始担心,假如他再不说点什么的话,他一定会爆发脾气…… 「我想你该换一换衣服准备上工了。」 她试着提议,知道这句话必会引起反应。 「上工?」他对她怒目而视,「你听见那女人刚说的话了!她居然以为我是个矿工!」「难道这真的那么难以忍受吗?」麦姬反问他,「我爸爸是个矿工,而我哥哥也是个矿工!还有我认识的不少好人也都是矿工」 「我不是指这个!」他火爆地打断地,「我是说我根本就不晓得在矿坑里工作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很痛苦,「天哪!我怎么可能同时在雷海伐这里,又同时在纽约市呢?」「不是同时,汤马士,这中间有一百多年的差距。」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他气急败坏地反驳,「我想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昨晚待在这里?像布里基太太说的,跟你哥哥喝酒?这-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在‘我们’身上!」她补充道。 他盯着地,半晌不说话。「我们该怎么办呢?麦姬?」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露出悲哀的笑容。 「我想,你是该去工作,要不然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目前,似乎只能顺其自然,再接下去看看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吧。」他的表情意味深长。最后,汤马士似乎也无可奈何地认了,顺手一拽,就把脖子上的领带给解了开来。 「除非蛇是有意准备接受惊吓,要不然,我建议你最好先退避一下。」他说着,脱下外套放在床上,「这样吧,你何不到走廊上去找找看布里基太太都她已经洗好的衬衫?」望着他的手指已经开始逐一解能他衬衫上的钮扣,麦姬不由得悄悄伸出舌头润了润唇。天哪,他在脱衣服,就在这里,当着她的面! 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眨眨眼。最后,再赶紧把视线给拉开。 「喔,是啊,好主意,我这就去把它给找来!」 她说着,迅速敲开了房门,当她一掩上身后的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之后,便开始重重地喘氧,她找着让自己回复镇定,保持冷静。 天啊,她为什么就不能停止对他的渴望?她要他,她明知道她要他,可是,这种事,类似上回给自己出丑的事,绝对,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这里,正站在楼梯底端的布里基太太,正准备要再度拉开嗓门叫她的房客勤作快一黠,可是,刚张开嘴巴的她欲元意间目睹了这幕奇怪的景象,吓得她目瞪口呆。 揉了揉眼,布里基太太吃惊地望着客房的门自个儿被打开来,她眨眨眼,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鬼事! 可是,真正让她惊愕的,是她亲眼看见卡特先生的栩衫居然好端端的就在空中飘浮了起来,然后一路飞进他房间,最核消失在门后。 我的老天爷!布里基太太在心里暗祷,我保证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在睡觉前偷喝一口威士忌了!这会儿也该是自己承认的时候了 她身上的白发已经比理智多得多了,而且她也已经老得没办法再承受这种怪事了。清了清喉咙,她最后还是破口大喊。 「时候不早了!卡特先生,我的声誉就快要毁在你手里罗!」 她说着,赶紧在胸前画个十字保平安,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逃回厨房里去了。...穿戴上这身奇怪的衣服和装备,他觉得可笑极了! 他头上是顶宽帽,边缘瓖有一条金属带,上面还装了一罐油。麦姬告诉过他,等他一下坑就得点上这油里的灯芯,只要他一想起待会儿要在头上顶个火光,他就全身发毛,尽避这是个又湿又热的夏天早晨。 地底下的工作?他觉得自己就像只地鼠一样。他不知道他是否能做得了这份工作?!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事实上,当他们一走出布里基的家门口之后,他就开始一直不停地向麦姬争辩他的不情愿,只是,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哥哥忽然从他背后上来拍了他一下肩膀。「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喔!汤马士老弟,」布莱恩咧着嘴笑道,「不过,你已经安然熬过了第一个星期,第一个星期向来是最糟的,大多数人都可能受不了。你也知道,尤其是外来者,通常他们会在周末还没过完之前就搭着火车先熘一步了。」汤马士点点头,「哈罗,布莱恩。」 他倒是一点也不惊讶见到这家伙,他觉得自己已经认命了,就好像这一个星期以来有另外一个人在操纵他的命运,而他明白,跟它反抗是没什么好处的!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麦姬,发觉她眼角正门着泪光,目不转楮地望着她的哥哥。他知道她心里很痛苦——明明看见了亲人却又不能与之相见,而他想要安慰她。可是,此刻,他也只能对地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我猜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要过矿工的日子吧,」汤马士对她哥哥说,「这种日子对我还是有点不适应。」哈!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布莱恩又拍拍他肩膀,催促他走上街道,当他们一块儿落在街上数十个也正要赶去上工的人群后面之际,他才再度开口。「别担心,我会帮你忙的,只要你需要,尽避说一声就行了。」 汤马士低头看着他手里握的圆锹和铲子,还有他肩上斜背的皮带和午餐盒,以及他头顶上摇摇晃晃的煤油灯。老实说,除了这个午餐盒之外,他实在不晓得该拿其他这些东西怎么办才好。「谢了!布莱恩。」他喃喃低语,倒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相信你会很快听到我的消息的。」 他紧跟上其他人的队伍,觉得自己就像个被送去做苦工的囚犯。此刻,他在瓦顿公司位居高阶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在这里没有人会听说或是会在乎他最近在商场上的战绩,而他堪称全国数一数二的买人专家的头饺,以及他最善于运用杠桿原理操纵市场的声誉,对这些人根本毫无意义。过去这二十几年来,他一直在致力于发展自己的头脑,但此刻,它对于这份挑战是一点用场也派不上。 此刻,他需要的是个坚强的臂膀,而不是坚强的脑袋,而且,他觉得就算是他每个礼拜在健身俱乐部下过的工夫,恐怕也不足以帮助他渡过这项难关。 雷海伐镇的矿场是栋巨大的木造建筑。从远处看,它倒像是个古怪的游乐园似的,只不过当你走近一看,你才分辨得出那些看似摩天轮的木键是往哪里去的。原来,它是要穿越一个大型隧道进人地底下,等它再度出现时,它会装满了煤矿,送进另外一栋建筑物进行分类,最后再装上运货火车,沿铁道送出去。 这就是他的工作。麦姬告诉过他,他的工作就是要把地底下开探的煤矿送出来。「只要跟着布莱恩就对了,」她建议道,陪着他走向搭乘板车进人山谷的地方,「只不过我真的没办法,我曾经试过一次……过一次但就是行不通。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我爸爸想要带我瞧瞧地下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我昏倒在矿坑里。我不是说你也会啦,只不过有些人就是会有这种反应。」「幽闭恐惧癥!」汤马士低喃。 「什么?」布莱恩问着,在板车上坐下来,同时腾出个空位给他。 「喔,没什么。」 汤马士回答道,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简直是蠢透了,他试着在狭窄的木板上坐下来,同时又不能让身上那要命的圆锹和铲子伤到别人或他自己。「我只是在跟白己说话。」 「你常常这样子,是不?」布莱恩调侃地问。 这时板车开动了,说也奇怪,当他看见唯一支撑这部板车往下降落到矿坑底的竟然只是一条绳索时,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老实说,这还真像是个游乐园里的摩天轮顶部,在他之前的人正准备第一回合的转圈子。等到他感觉阳光逐渐被抛在背后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听见有个女人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喊。「祝你好运了!汤马士。」 他知道她的声音里其实充满了同情。 当他们逐渐下降到山谷底下时,他全身都可以感觉得到那陡峭的坡度,当他听着板车的齿轮沿着绳索逐渐绷紧,同时吱吱尖响之际,他不禁屏住气;这时,叮当的铃声和尖锐刺耳的哨声同步响起,他觉得自己真像是一路被送下地狱去了。 转眼之间,板车就已经柢达坑底,然后猛然煞车停下来。他身边的工人纷纷跳下车子,而汤马士也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布莱恩,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晓得,地狱还真是冰冷得很,因为这地底下一定足足比地面上冷个三十度以上,要不然他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 环视四周,他简直无法相倍怎么会有人能在这种鬼地方工作?这里到处是灰尘和污秽,他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闭紧了嘴巴,除非必要绝不开口。因为,没有人想要吸进这么脏的空气。 有好几个工人向他点点头,好像认识他似的。他认得其中有几个人是那天曾出现在酒吧里的人,其余几个人大概也是布莱恩的朋友吧!所以,他也回以对方微笑。这时,布莱恩忽然转向他,毫无预警地拿了根火柴凑近他头顶。他吓得往后一缩。「嘿,我只是想帮你点上头灯。」布莱恩说着,再试一遍。 「噢,对不起。」汤马士不好意思地说,非常难为情。 布莱恩退后一步,斜瞥着他。 「在这下面工作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吧?」 他的笑容里充满同情,然后,不等汤马士回答,他又继续说下去。 「你上礼拜干得不赖,我晓得你拿到的酬劳不多,不到两块钱,是不是?不过,这种情况在经过协商之后马上就会改变了,这一次我们绝不会轻言放弃。」 汤马士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所以他只好点点头,表示贊同,而这个动作让布莱恩十分欣慰。 他拍拍汤马士的肩膀,「你的所有建议对我们都算是帮了大忙,不过我想你今晚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你看起来有点虚弱。」他压低了声音,「如果你还有这个兴致,我们今晚会在林思家里踫头,准十点钟。」 「准十点钟。」 汤马士以同样秘密的口吻重复说道,尽避他根本不晓得布莱恩在说些什么。忽然间他开始猜测自己这一个礼拜以来到底干了些什么事?他很可能干过任何事!老天!再想下去实在是太可怕了。 「卡特!」 这时有人在叫他,于是他转向叫声的方向一看。 一个留着人宇胡的胖子男人正怒目瞪视着他。 「你这个礼拜要在新矿脉工作。」他指示着汤马士,示意汤马士跟他走。 于是,汤马士朝布莱恩点点头,便跟上那个人后面,进人无数通道的其中一条。「等你午餐完后,去找约翰.史密斯,他说他那边的坑道还需要人手。」 那人说完,停顿片刻,像是在等他反应似的,然后见他不答,就投给他一个厌恶的眼神。这眼神汤马士看得清清楚楚,绝对错不了。 这个人不是矿工,而是个经理之类的人物;而他,只是个新手,一个缺乏经验,害他们进度落后的头痛小子罢了。「看看你这个礼拜能不能想办法不弄坏什么东西,」那人嘲讽地说,露出不屑的讪笑,「 不过,照你目前的程度来看,你大概永远也没办法赚到一个礼拜三块钱。他们到底是从你薪水里扣了多少钱啊?」 汤马士并没有回答,但他觉得他已经开始克服在地底下工作的恐惧了。这个人反正是来意不善,故意挑激他。「八块半,我听说了。」 「你要我在这里工作?」汤马士问道,不理会他的嘲笑。 那人忽然抬腿往地上一踢,制造了一阵不小的黑沙尘,在他们俩周围掀起一片漩涡式的风暴。趁这个时候,那人凑近他,悄悄低语。 「我要是你,会对你最近选择的朋友更小心点,一个像你这样的软脚虾在这下面是很可能随时会受伤的。更别提随便一袋煤碴很可能就会松了线掉下来,这种事常会发生,料不准的。」 汤马士在这阵完全笼罩住自己的灰尘当中差点喘不过气,但是他克制住自己别咳嗽。死盯着对方,绷紧着下巴,眼中闪耀着怒意。 「你是在威胁我吗?」 他以极其冷静的口气问道,同时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力。 那人退后一步。 「我是警告你,你在这下面只是个新人,我只是要你凡事当心点!」 他说着,望向周围其他的矿工,然后再瞥回汤马士身上。 「注意你的脚步!卡特,我不喜欢你——闯进这个镇上来,不停地制造麻烦。我已经听说过你的所有事迹了,大家说你是真的很聪明……一个知书达礼的文明人,不过我可告诉你,小子,你要注意我一点,因为你已经给自己树立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敌人!」汤马士眨也不眨地瞪着他。「我会记住这点的!」 他冰冷的语气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可是,他的确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恨意,尽避他完全不晓得自己究竟是干了什么事换来对方这个仇人。 不过,反正这都不要紧。当他目送对方走开之际,他明白这一切无非是权力作祟罢了。他不是处理过其他形式的权力长达二十多年了吗?在这里,尽避有一点差别,但,权力终归是权力! 在这里,游戏的主角不一样,这是介于矿场主人和这些工人之间的权力游戏,但话说回来,竞争、永远是存在于位居上层的人和这些下层的人啊。 这道理他懂得,只是,再也没有比目前看得更清楚了。 这些握有权力大饼的资本家们,已经把这片地底矿坑塑造成了个世间地狱,而这些任凭压榨的苦工们需要的是个团体,和一个领袖。 握着圆锹,他斜瞥着山谷里发亮的灰色矿脉。他的手伤虽然还没有完全好,可是当他弯下腰去,用力一敲,听见煤矿破土而出,一声落地之际,他的感觉简直是说不出的美妙。他把那块煤捡起来,它感觉是沉甸甸的,冰冷冷的。他再把它扔进一旁的铁桶里,然后用裤管抹了抹手掌。没有用!他的皮肤已经沾满了煤灰。 「换作是我的话,卡特,我会小心跟本思.克里敦打交道的!那家伙是个狗娘养的龟孙子。」汤马士望向那个说话的年轻人,他正在离汤马士不到八尺的角落里干活。等汤马士再仔细一看,老天,那个小伙子看来还不满十八岁。「你叫什么名宇?」 「安迪.拉金。」 天哪,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也老气横秋。彷佛在他幼小而早熟的心灵里,早已知道生活不容易,日子不好过了。汤马士脸上带着友善的表情。「那家伙叫本恩.克里敦?!呃,」他深吸一口气,「看来这将会是个漫漫长日了。」「十个钟头。」 安迪应了一声,继续往墙边挥斧掘矿。 汤马士被吸进的沙尘呛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盯着小男孩。 十个钟头?在地底下? 老天!他先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顿时一扫而空。他在被丢进这个时代之一刖干的是一天五小时的白领工作,如令要他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牢里干上十个钟头?天啊,他怎么熬得过?哦,只要能再重见天日…… 第九章 假如说在地底下工作就像陷身地狱一样的话,那么,能见到麦姬就在隧道日等待着他,就真的像进人天堂了。 当滑轮带着板车缓缓滑出山谷之际,他如贪婪一般目不转楮地望着她。每个人都懒得开口,也没有人还有这个精力。他真想向她大喊,可是他的嘴巴实在是太干了,而且他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然而,这一幕景象简直是不可思议——因为他居然是唯一一个能够看得见这位美丽女子的人。 尽避她的影像在夏日的黄昏里显得若隐若现、迷蒙不清,当他眯着眼想把她看个更仔细时,渐弱的阳光仍刺痛了他的眼楮,她看起来好极了,一头长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条辫子,几绺卷曲的发丝环绕在她的脸庞,她身上还穿着他那个时代里的那件淡黄色衣裙,而裙边正随着微风缓缓飘荡,偶尔一掀,露出她笔直而修长的双腿。 一瞥到他,她脸上的微笑露得更开心了……而他,哦,他是多么希望她从来没想过要当个修女! 当板车完全停止之后,他挣扎着抬起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子,爬出了车外。他必须要快点接近她身边,好好看看她。他一整天都在想着她,好几次他甚至还以为白己就快要死在矿坑里面了,当时的他根本连一铲煤都举不起来了。 他看着麦姬,早已忘记了当时他是多么想对着矿坑里面那持续不断的水滴声破口大骂,还有他是多么想对着那个大如小狈的老鼠挥动铲子扔过去?可是,后来他都」一熬过来了,因为他晓得到了最后,到了今天结束的时候,她一定会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归来。他的坚持到最后被证实没错。 他不顾浑身吶喊着酸痛的肌肉,奋力推开了人群,抽身一奔向前,奔向她。而她也立刻赶过来。 喔,天啊,麦姬心想。当地望着历劫归来的汤马士之际,这感觉就好像看见了布莱恩或是爹地一样。 他的脸上完全是黑的,只留下他的眼楮和嘴巴还露出一点点色彩。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或是每一绺发丝,都布满了黑黑的煤灰。汤马士的生活方式是个绅士,一个永远衣着光鲜、整齐无瑕的绅士。 然而,此刻这个迫不及待迎向她的可怜人,简直让她认不出是那个今夭早上进人矿坑的男人。 「快让我带你回家吧!」麦姬对着他痛苦的眼神悄悄说着,「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挽起他的手肘,感觉他的全身重量立即靠过来,倚在她身上,然后伴着他缓缓地走下山坡。 他们全部都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子旁边,一共五个人——林恩.邓李维、杰克.唐纳休、詹米.罗安提、康纳.洛弗提,以及布莱恩。 汤马士则坐在门边,纯粹只是个旁观者,尚未具备受邀进人讨论的资格。正当内圈的五人又开始再度争执之际,他的视线又自然而然翻越过他们,落在麦姬的身上。 她显得有点累,也有点哀愁。泪水正凝聚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明明就在她哥哥身边,却又不能跟他说说话——这简直是有日难言的最痛苦折磨了。 他真希望此时此刻他们俩能单独在一起,他会拥着她在怀里,抱着她,安慰她……天哪,他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停止这股要命的渴望。……他整个人,全身还在对她反应,即使是到现在,在这个时代,这个到处布置了碎花桌巾和蕾丝窗帘,令他不时联想起祖母的小木屋里。 麦姬……他仍渴望着她,这就像是患了一场已人膏亡、无药可愈的重病似的,当他亲眼目睹着一滴泪水缓缓滑落下她的脸颊时,他不得不拼命克制住自己想要沖上去安抚她的沖动……因为他早明白,自己已经输了这场战争了! 麦姬正站在她哥哥的座椅后面,盯着他的脑后。她是多么想伸出手去触模他,让他知道他并不需要为那件事怪罪自己。 布莱恩,她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宇,仿佛这样一来,他就能听得到她想说的话。她是多么地爱着他,还有,她是多么地以他为荣。以前,她一向认为林恩是这个集团的首脑,然而如今看来,这个重任已经移转到布莱恩身上了。 无视于那个「黑心」罗安提的存在,麦姬望着在场的其他人。此时,每个人都专注地听着布莱恩的发言。 「我说我们统统保持镇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应过度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目前濒临危机的事太多了,我想康纳一定会第一个同意这点。」 「你怎么能就这样毫不反击,就放过这件事!」罗安提头一个抗议,「他们那伙人把康纳活活打个半死才放他出来!康纳,你为什么不让大家看看!让大家看看你身上的淤伤!」「康纳!」莱恩打忿说道,同时拍拍他左边那个一直保持安静者的肩膀。 「我们都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可怜的康纳!麦姬心想,望着坐在哥哥旁边的那个人。打从两个月前他被逮捕之后,他就像是丧失了所有生命活力似的,但是这并不表示罗安提就有这个权利来挑拨别人!她无助地望着对面的汤马士。 「说点什么啊!我告诉过你罗安提是为矿场老板工作的!他现在正想要煽动他们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说说话啊!」 汤马士摇摇头制止她,并要她安静下来。他已经告诉过她了︰他不愿牵涉其中,除非对方主动要求。 「假如你很清楚的话,布莱恩,那你怎么能就这样让它给放过呢?」这时杰克.唐纳休反问道,「没错,如令詹米是平安了,可是,谁又会是下一个呢?」 「听我说!」布莱恩以热切的口吻命令道,「这正是他们期待发生的事!因为,性急暴躁的爱尔兰人绝不会放过它,而一定会报复!然后,这」回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逮到我们所有人!然后,谈判就此结束!我们现在都已经回到矿坑工作了,但他们也晓得这只是暂时性的,因为,这是头一回我们握有一些力量,一些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 「喔!是什么?」罗安提问道。 麦姬看出罗安提眼中的讪笑,而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没有人相信她!居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 一怒之下,她不假思索就走向那个混帐叛贼的背后,然后,使出她全部的力气,猛拉他的头发。 罗安提痛得大喊一声,仰头向后,立即又反弹向前,差点撞在桌面上。 桌边每个人都吃惊地盯着他,就好像他刚才被殴打了一顿似的。 「你还好吧?詹米?」 林思首先开口,其他人则继续目瞪口呆。 汤马士这时吓得跳起来,被麦姬这个突然的举动震惊得说不出话。此刻的罗安提看起来倒不是受伤害,反而像是惊慌害怕,而汤马士只能继续盯着麦姬,彷佛她丧失理智疯了似的。 「我一定得采取一些行动才行啊!」麦姬为自己辩护地说,「布莱恩正打算把他所有的计划都交给这个混——这个内奸!」 摇摇头,汤马士用手拨了拨发丝。她明知道他现在无力阻止她,他甚至没办法在别人面前回答她。 「刚才-就好像……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抓住我,然后拽了我一下,」罗安提喃喃低语,一张脸惨白如纸, 「我可以感觉得到。」汤马士说。汤马士设法摇摇头,警告她别做的太过火,可是她并不理会他,他看得出来她正在兴头上,精力过人。「而我可以再做一遍!」她半带威胁地对汤马士说。 「也许你该先回家休息一下,詹米,」唐纳休建议道,「你看起来不大好。」「不!」罗安提坚持着,「我想听布莱恩到底想要说什么。」 麦姬望了望汤马士,然后耸耸肩,仿佛默许着她愿意给罗安提一个机会。「我能怎么办?」她又大声追问。 汤马士并没有回答。这时布莱恩又重新开始说话,而麦姬立刻趁这个时机伸手去扯罗安提的头发。当他又再度猛烈摇晃着头,甩个不停之际,他周围的人都吓坏了,纷纷内避似的往后缩。「我的天哪!小伙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詹米?你怎么了?」 「老天爷啊!快来人救救他吧!」 汤马士不得不按住额头,望着墙壁大嘆。 「我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他喃哺自语,「这就好像是在史蒂芬.金的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而麦姬则对自己引发的这场骚乱大笑,然后她转向汤马士。 「谁是史蒂芬.金啊?」她边笑边问。 汤马士只好再度摇摇头,尽避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是否也参与其中。每个人的注意力都盯着罗安提,而麦姬,简直就等于是控制了在场所有人。 麦姬,以她甩在脑后的红发辫子和她高高抬起的下巴,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正在处分下属的古代女王。她还真的是乐在其中哩! 汤马士了解到他一定得及时阻止她这种惩罚似的举动,于是他索性走到桌边,不顾麦姬刚才的发问。 「我想你最好现在就回家去吧!罗安提,回家去休息一下,你看来是不大妙!」 其他人也都纷纷表示贊同,就连罗安提本人也辩不过这项提议。事到如今,他自己也真的相信他是生病了。 「我送你回家吧!詹米,」康纳自告奋勇地说,这也是汤马士头一次听到这个金发男士开口说话,看来他似乎急欲离开会场,解脱负担。 「那么我们待会儿再谈罗?布莱恩?」罗安提又不放心地问道。 布莱恩点点头。「嗯,明天,做完礼拜之后。」 于是罗安提这才挥挥手,向康纳示意,然后他们俩便迅速退离了房间。 这时,麦姬干脆就一下子滑坐到她哥哥旁边那个空出的座位上,对汤马士微微一笑,显然很满意自己的策略奏效。「来啊!」她指着罗安提让出的空位,「加人我们吧!」 他心里有千百个问题想要对她说,可是其中大多数都不适合这种场合。既知他此刻什么也没法说,他便转向她哥哥。 「布莱恩,我刚才一直在旁边专心地听,我在想我是不是能打个岔说几句话?」 布莱恩点点头。「我晓得你告诉过我说你并不想干涉,可是你以前曾经对我们有所帮助,我想如今我们当中应该也不会有人反对你发言!」 布莱恩环顾四周,看见每个人都摇摇头不反对,除了麦姬。汤马士只好再度强迫自己不顾她的反应。 「我想布莱恩提议保持镇定是对的,你们想靠暴力是没办法打赢这场战争的!如果你们想为康纳所受到的待遇复仇的话,你们仍然不会为法律所容许——无论它公不公平。 而且,这次矿场老板一定会用真枪实弹来对付你们,到时候损失的就不只是皮肉之伤,而可能是无辜的人命。」 「现在,」汤马士停顿一下,加强效果,「假如我的了解没错的话,你们欠公司的债务已经没有纪录可查了。」 「没错,全都销毁在那场爆炸中了,」杰克.唐纳休证实道,「那是在你来到矿区之前的事了。」 汤马士瞥向麦姬,点点头再继续说,「这也正是你们目前握有的筹码,你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欠了钱,但是他们如今却只能用猜测来估出你们欠了多少钱。所以,如今,你们全都可以一走了之,一身清白,自由自在,他们或许会试图阻止你们,可是在缺乏任何证明你们债务情形的状况下,他们也拿你们没办法。」 「我们干嘛要一走了之?」唐纳休不解地问,「是我们唯一知道的为生方式,是我们的父亲做过再留传给我们的工作啊。」 「而且也是因此丧命的工作!」麦姬忍不住补充一句,尽避只有汤马士听得见她。「假如你们还想继续在这里工作的话,那么你们就得和纳特.高温达成协议。目前有一种方式可以开始着手进行。」 他说着,望着一张张满怀期待的脸,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犯下了大错?他到底是应该保持局外者的身分呢?还是参与其中? 因为,就他而言,他实在是无法理解这整个小镇的人为何不干脆趁此机会打包上路,离开此地。反而甘愿留下来,继续受苦受难? 不过,唐纳休说得也对。这就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生活方式!而且,或许这也正是他之所以会被送到这个时代和这个地方的原因。总之,无论是什么理由,他的本能告诉他上么做是对的! 深呼吸,他抹了抹自眉间滴落到袖子上的汗珠。奇怪了,这里的天气怎么会闷热成这样子?他已经够紧张的了!既然已经明白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就直说了吧!「你们一定得组织个工会!」 「什么?」「一个工会?」 「在这里?在雷海伐镇?那是大城市里才有的玩意!」林恩的声音一下子压过了其他人,「更何况大家都知道这种玩意没办法持久。老比利.席维斯在五九年试过一次,就在费城。叫它作什么「国家劳工联盟」的,如今早就没有了!」「等一下?」布莱恩喊出来「我们先考虑看看,别这么急着说不要?你对‘工会’知道些什么?汤马士?」汤马士好不容易咽了口口水,再深吸口气,然后一下子统统吐露出来。 「一个工会,就是工人们团结在一起,可以为一些重要事情来争取权益,好比说是时薪工资啦、福利措施啦,还有为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安全问题啦,以及摆脱公司以不合理的高价出售日用必备商品,允许自由企业的设立……等等。这儿是美国啊!为什么就不能在这儿开家普通商店,跟芮汀那家店竞争?好比说杰克,你何不开家店跟芮汀比一比?这样一来,东西的价格就会更趋合理,而公司方面为了保持市场,也会降价以求。」 「他们绝对不会同意的!」杰克立刻宣称,「他们又干嘛要同意哩?!他们如今是把我们吃定了,他们也明白这点!」 「但是这种局面他们可没那么有把握!」汤马士反驳道,「现在才夏天,但公司方面已经在考虑冬天了。想想看,由于罢工的缘故,他们的生产已经落后几个月了?假如费城这一带达不到订单的要求,总还会有维吉尼亚,或者是俄亥俄……其他的矿区可以做得到。相信我,这场长达数个月的罢工已经使他们元气大伤,他们跟你们一样想要对这件事作个结束,否则他们也不会答应和解。」 他说到这儿,环顾了一下桌边围坐的人,非常满意地见到了一张张充满兴趣的神情。终于!他想,他们最起码肯平静地听他说明,而非互相叫嚷着要报复了。 「现在,我要说明,以下是我认为你们该采取的方式——我想我们需要跑一趟费城,找到这个叫比利.席维斯的家伙,看看他会怎么说。不过,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我们得先找几个记者来谈谈。假如我们能吸引一群记者有兴趣到这儿来的话就好办了。我们可以让这些记者们看看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他们亲眼看看正在挨饿受苦的小孩子,看看正在矿区里伤病的老人们,以及所有一辈子没办法脱离矿坑生活的孤苦无助者。我想,现在正是让全国的人来听听你们这一边说法的时候了。 「而且,千万别低估了舆论的力量。只要有适当的故事和尽职的记者,就足以给你们更多的支持力量,胜过一百个人挥铲防卫的效果。这样子的报导将会为你们争取包多的同情。如此一来,我的朋友们,在大众的舆论压力之下,你们就可以把这场独力苦战推出矿区,变成全国关心的一场圣战,」 他们个个面面相视,笑容逐渐在脸上绽放开来。 这时,麦姬也抬起头来望着他,她的眼中充满了敬佩和仰慕。 「而且,如此一来,也没有人会气得动手了!」她悄悄对他说。 汤马士再也不顾别人是否觉得他举止惟异——可是他的眼神就是离不开她。她已经刺激了他心底深埋已久的情愫——如此原始、如此男性化的情愫。他真庆幸今晚她曾极力央求他,然后半强迫半恐吓地要他带着她一道来开会。他原想要给她个好印象。 但是,如今他所造成的效果已经不只是如此了。 他渴望她。 他要她! 「你带给他们希望!汤马士。我敢发誓,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希望!」麦姬以兴奋的语气说着,声音温柔,几乎有点羞涩。 和她一起走过矿区的街道,他望着朦胧的街灯。光是这样子散步在她身边就已经令他难以忍受。尤其是这个夜晚、这股热力,还有这片黑暗…… 「我只是把在我那个时代十分有效的运作策略告诉他们罢了。如果我这样能帮得上忙,我也很高兴。」 其实他简直说不出话,此时此刻,他只想一股劲把她按贴在这里随便一楝老建筑的冷墙上,然后吻她,拼命地吻够她,尝尽她所有的…… 「喔,你当然帮得上忙啊—.汤马士,我从来就没见过布莱恩这么热中,为此我得要感谢你。他今晚看起来更自在多了。」 汤马士点点头,不敢信任再让自己开口。待会儿等他们回到布里基的房间之后又该怎么办呢?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他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尖叫。 难道她看得出来他的心吗? 「你好安静。我不晓得,我以为你或许是…」 「我好热!」他赶紧岔断,再次用袖子抹抹额头,「我是说……这里实在是闷热!难道这里的天气向来都是这样子吗?一」 即使在昏黄的月光下,他也看得出来她的困惑。 「呃,现在是七月份。我想你一定很怀念你的家…还有你那种能让家里凉爽的方式。」 「喔!你是指冷气吧?嗯,像今晚这种天气,我是用得上冷气!」他喃喃自语,心想来个冰凉的淋浴恐怕效果更棒。 这时她彷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忽然停下来,踫踫他的手臂。 天哪!这就像是有火钳直接穿透他的肌肤似的。 「我晓得有个地方可以让你凉快一下,可是你得用走路的喔!」 他盯着她,感觉彷徨无措又迫不及待。 「在哪儿?」 「在山上,那儿有道瀑布。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到那儿去!」 他毫不考虑。一带我去看看!」 至少这跟他想像中的冷水浴差不多。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麦姬带领着他穿越一大片树林,通往她在全世界最喜爱的一个角落。当她小时候,母亲曾带着她到那儿许多次。后来她长大了,她就常常自己一个人来这儿,尤其是在她失去了她的小宝宝,真正单独一个人之后。 在这儿,她可以感觉得到母亲的爱,她也可以感觉得到自然的慰藉。说也奇怪,很少有人愿意到这里来,因为多年以前镇上的老人家们就流传着此处闹鬼的故事。麦姬才不相信这种蠢话哩!假若这儿真的有鬼的话,她妈妈就不会带她来了。对她而言是个特别的、几近神奇的地方。 这时,麦姬停下来,望着不远处的那片小池子,此刻,她可以看见月光反射在平静的池面上,听见轻柔如旋律的瀑布水声。 「在春天的时候,瀑布会变得更大,人简直没办法站在那种强大的水力沖击底下,」她觉得该有人讲讲话,填补这片沉默,「因为是山泉的关系,水会变得非常冷,不过那是在春天。」 汤马士望着水面,感觉到些许放松。刚才一路跟随着她穿过树林简直是场折磨,有好几次他的手差点就要伸出去停住她,把她转过来…… 「看起来挺棒的!」他低语着,开始拉他僵硬的衬衫领子。 她从眼角瞥见他的动作。 「我……呃,我可以……可以在那边等你。」她支支吾吾吐了一句,指着暗处的一个地点。 「你要怎么到瀑布那儿去?」汤马士追问,「这么暗的夜晚实在很难看得出来。」她望着水面,似乎在跟自己挣扎。最后,她终于说,「我想我可以带你过去,可是你一定得小心。」一时之间,他们俩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最后,还是汤马士打破了沉默。 「我会小心的!」 喔,天啊……麦姬暗自申吟一声。她要怎么办才能应付这种情况?这实在是个错误,她不该带他来这里。这里是她的秘密天堂上里是她梦想心目中男人的地方……一个特别的梦中男人,一个会渴望她、好好爱她的男人,一个像汤马士这样的男人。 而且她妈妈也曾说过上是个会让她美梦成真的地方。只要你是真心诚意地期望,而且你够努力的话。她的一颗心正在她胸口剧烈地猛跳个不停,还有她的全身脉搏都在沸腾着汹涌的热血。「我们得先把鞋子脱掉才行。」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脱掉鞋子?」汤马士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脚,「喔,对啊,当然。」 于是,他们俩略带羞怯地开始脱掉脚上的鞋子,当麦姬的赤脚一接触到地面之际,她不由得蜷起脚趾头。好冰啊!只可惜还不够冰得冷却她心里的热火。 为什么她不能穿着她自己的衣服呢?只要是比她身上现在穿的这件薄薄的棉衫厚一点的衣服都好。这件轻衫简直薄得像睡袍。 喔!别再乱想了。她告诉自己,现在只要带着他到瀑布那头,然后把他留在那儿就好了。「来吧!」她生硬地说着,「记得喔!要小心!」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忙着跟随她领先在前的脚步,把自己的光脚丫放在她踏过的石头上。而且,事实上,他害怕再开口说话。她正转着裙边,踮着脚走,以免给弄湿了。 那高度也不算太高,就在她的小腿之上,正好足够挑逗着他已经够乱的心思。看着她縴细的足踝简直足以让他疯狂。天啊!他好难为情。 「到了!」她转个身过来,「你只要站在这里,就会凉快多了。我……我现在就留你在此,你可以……呃,你可以游泳啦什么的,随你喜欢。」她得绕过他身边才能走回去,而瀑布周围的水气已经让她全身都湿了,她的发丝缠贴在脸颊旁,她的衣服则紧贴在身上。眼看着他随时就要看出她的胸部轮廓,看到她的曲线在冰冷的水气中暴露出来…… 噢,她绝对受不了这种难堪的场面!天哪!她要怎么样才能退到安全处呢?还有他为什么要用那种眼光盯着她看呢难道他不晓得他对她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吗?天哪!求求你教他停止好吗?她伸出手到脸旁,想要抹掉这层迷雾,打破这股魔力。 但正当她准备要绕过他旁边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踫触到她的腹部。这个动作是如此纯真,却又如此亲密,让她不由得猛吸一日气,在迷雾中眨了眨眼,她只能目不转楮地回盯着他。「别——」 他平静地说,不像是恳求,倒更像是默许。而他正在等待着…… 他的背正紧靠着瀑布,而水花轻柔地飞溅在他的肩膀上。他举起双手拨开眼前的湿发,眨落水气,凝视着她。他,仍旧在等待着…… 「汤马士——」 她悄悄唤出他的名宇,冰凉的迷雾逐渐包围了他们俩。她的体内正在燃烧,而她仰起头,抵靠在岩石上,彷佛寻求支撑一般。这时,他立即把两手搭放到她的肩膀上,用两臂把她钉贴在岩壁上。 「麦姬,拜托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像片轻柔的羽毛,滑过她的背嵴,来回飘拂她的全身上下。她的胸部正硬挺得渴求着他的,她的腿部则颤抖得表达着欲望。天哪,她没办法回答他。他到底要她说什么呢? 「告诉我,麦姬,说出来!」 他讲话的语气沙哑得就好像正陷身痛苦一般。 她继续回望着他,最后几乎哭也似的喊出来。 「我不能……我不知道……」 他强有力的双手紧紧托起她的脸,然后轻轻地拉她靠近他,让她也置身水瀑底下。当水花在她全身激荡之际,她不禁猛抽了口冷气。「我要你,麦姬,来!靠近我!」 水花在他们俩之间飞溅,然而她仍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胸膛贴近她的胸部,他的长腿靠在她的腿之间。而他们俩的心跳……跳得如此狂野,如此剧烈.…︰它几乎像是场无法抗拒的旋滑风暴。「汤马士,我不晓得……」她重复着,「我……」 他闭上眼,然后再抬起来,向上仰望,望穿群树到天际。 「我要她!」他以沙哑而响亮的声音叫出来,「你把她送到我身边!如今,她是我的人了!」.他重重地喘气,低头注视着她,脸上带着一抹折磨的表情。 「我再也不管了!麦姬,我再也不在乎这一切了。我需要你,」他的手指开始以迫切而沉默的诉求抚模着她,「求求你,说话啊!」如今情势已经这么明显了,答案自然也简单极了。 「喔,汤马士……」 她举起手到他脸旁,让她的手指穿梭在他的湿发丝间,然后,她再以轻柔而坚定的动作,刻意地拉低他的脸,缓缓凑近她。 这个吻刚开始只是四片嘴唇之间的一次轻触、一次犹豫的戏虐,一次无邪的浅尝,但随即就变得不只是如此了。他开始索求着她的回应,而她乐意得马上给予它——紧攀着他,她的心正默默回响着喜悦。 她发觉自己竟是如此强烈地渴求着他,而且,她很快就被淹没在这股激情的狂潮里。 最后,当他们俩分开来喘口气之际,他们俩凝视若对方,都不敢相信这是个事实。没过多久,他们俩又不约而同凑近在一块儿,彼此的唇不发一语地相会,这回,一开始就是以火热点燃激情,毕竟,他们都渴求对方已久,彼此之间的隔离立刻迅速融化。 「喔,麦姬…」汤马士不满足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她的唇、她的脸、她的眉、她的眼,「你绝对不晓得我是多么想要这样做,你绝对不晓得……」 她抱紧他,尽情饱饮着属于他的种种甜蜜,她的确是不晓得他会如此地渴望着她,她作梦也没想到过结果竟会是这样子。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亲吻着她,亲吻着她的颈间,他开始逐一解开她的上衣钮扣,而她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狂喜地让他松开她束缚已久的双乳,让自己在他面前暴露出来,感觉他的肌肤贴近她。 他的唇旋即滑游直下,捕捉住她的,轻巧地戏弄着她,一直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她两手一扯,扯开了他衬杉前襟,让她的指甲得以滑移到胸口,使他不由得拱起背,整个人弯向她。然后,他们俩仿佛心有默契似的,又随即抽开身来,互相凝视着对方。 他的呼吸短而急促。 「跟我一起到水里来!」他轻声命令道,同时脱下了他身上的长裤,「跟我来吧!麦姬!」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嗯,汤马士,」她轻声呢喃着,伸手拂过他的脸颊,「我会跟你去。」 这决定是如此轻松,如此自然。他们俩身上所剩无几的衣物很快就变成一道亟需移开的障碍。此时,再也没有什么犹豫、什么难为情存在了。两人都明白,这就是他们彼此注定的命运。 然后,他们俩一起踏进水中——手牵着手,缓缓涉水,直到水深已经足够让他们互拥对方。她的身躯滑移过他的,创造出的狂喜简直让她兴奋得想大喊出来,而他也跟着仰头大笑,分享着她的热情。 「喔,麦姬」他亲密地呼唤着她的名宇。 当她听见他声音里的柔情之际,热泪忍不住盈眶,她的名宇从来就没有被人以如此的深情叫唤过,为了掩饰她一时之间的激动,她立刻吻住他,而他也乐得立刻回应着她。 冰凉的泉水完全不足以冷却他们之间的热情,这是股狂热的风暴,完全是起源于一股难以克制却压抑太久的情感。他缓缓地进入她体内,不希望伤害到她,然而她很快就变得不耐烦起来,随即就一把拉近他,用力地拉紧他。 在这心跳停止的」瞬间,她屏息地仰头望天,而他在月色中痴狂地望着她。她脸上挂着两行泪痕。 「噢,麦姬,我很抱歉,」他轻声低喃,吻她的唇,「我不是有意要弄痛你的!」 她注视着他,露出微笑,「千万别说抱歉,你没有弄痛我,汤马士,你没有。我……这只是喜极而泣!」她的两腿用力一夹,紧紧绕住他的腰际,而他更使劲搂紧地。当他开始这股沉缓而韵律的古老仪式之际,她再度落下泪来。 这一刻是属于他们俩的唯有藉由这仪式,才能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远超过时空之隔,而且部分是属于宇宙的一部分!他这时才豁然领悟到一项事实,一项震惊他且令他害怕的事实——因为他已经完全肯定地明白,他绝对不会放弃她。 不只是现在,还包括、水远。他要、永远跟她相守在一起。这是他毫不置疑的事实。她填满了他心底的空虚,让他感觉到白己是个完整的个体。 她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坚强屹立的,让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他心爱的人,让他体会到自己只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分子。当他盯视着她美丽的容颜, 当他凝望着她深情的眼眸,他内心溢满了难以抗拒的情感,喉间燃烧着渴痛,让他只能在激动中以沙哑的声音,一遍遍轻唤着她的名宇。 「麦姬……」 第十章 「卡特先生?」 「我就起来了!」 汤马士对着房门大喊,被门外一再重复的叫声吵得挺不耐烦。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才不过几分钟之前,麦姬脸上还挂着微笑,她的一头红发缠绕在她的脸侧,显得娇媚而温柔;可是现在,他可以看得出一丝羞愧悄悄浮现在她美丽的蓝眼眸裹,他可以感觉得到她僵硬的身躯题不出难为情的讯号,而他正试图要阻止她这股情绪。 「麦姬,」他轻声耳语,「昨晚——」 她闭上眼,不肯看他。「昨晚是场错误,」她打断道,「拜托你……让我起来!」 他望着她,只希望她能睁开眼,看着他。但是她只是把脸转过去,面对着墙壁。 「拜托你,汤马士,」她重复道,「让我在布里基太太沖进来之前起床吧!」 「卡特先生?!你到底是起床了没?我可提醒你喔,今天每个人都得到教堂去参加弥撒,我可不要让人家说布里基居然没办法教一个大男人准时上教堂!」 「我已经起床了!」 汤马士破口大喊,此刻的他六神无主,一心只想安抚麦姬的情绪,他不能容许她感到羞愧。 「麦姬,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昨晚绝不是你的错。如果要怪就该怪我不该让你带我到瀑布去,所以你根本没什么好觉得羞愧的。不!先让我说完——」他一见到她开口想否认,赶紧再补充说,「昨晚的责任由我完全承担,而且我还会再做的。」 这时她终于一下子弹开眼睑,死盯着他。 「你还会?」 他点点头。「麦姬,昨晚简直是——是个奇迹,或许还有点惊人,我感到抱歉的只是打破了你的誓言,我的意思是说……」 当这些话脱口而出之际,他就明白他不该提出来的。他可以看出她眼中的恐慌。 她的誓言。她想当修女的誓言。 现在换成是他感到羞愧了。 他怎么能对她做出这种事?他无异于是已经夺走了她的选择机会。天啊,他怎么能原谅自己呢? 「我知道这对你并不公平。但你一定得相信我,我是那么地渴望着你,麦姬,为了你,我愿意放弃任何事物,我不惜冒犯任何人,甚至是上帝。」 「噢,不,千万别这么说……」她按住太阳穴,似乎正忍受着痛苦,然后她摇摇头。 「拜托,先让我起来!」 她忽然激动得一把推开他,然后一把抓起床尾的被单,围住自己赤果的身体,同时从床上爬起来。 「赶快换衣服吧!汤马士,」她以平静得教人心寒的语气说道,同时挥开眼前的发丝,「经过你昨晚的发言之后,布莱思和大伙儿都会期待你去参加弥撒。」 「我才不在乎那玩意。我在乎的是你,还有你的感受。」 他说着,从床上坐起来,被单几乎掩盖不住他高大的身躯。他可以感觉得到她在回避着他,想要离他而去。尽避他早该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尤其是今天早晨,可是,他仍不愿就这样子毫不反抗地放弃她。 「或许你该考虑一下你最后的决定,呃,我是说,目前或许正是让你好好思考一下你是否真的想成为修女的时机了。毕竟,在我那个时代裹,在那个你归属的地方,你还没有作下任何决定,所以你可以再重新仔细考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归属’?」她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根本不归属于任何地方!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你的时代! 「在这裹,我就像个鬼似的,不能被看见,也不能接触我自己的亲人,更不能让他知道我爱他;而你的时代离更容不下我,要不然我也不会一再的回到这里来。或许,我是注定永远不能只待在一个地方吧。或许,我是注定要受到惩罚。所以,请别再跟我提什么归不归属的,好吗?」 「你为什么会受到惩罚?为了曾经埋设过一枚炸弹?我虽不相信这种力能解决得了什么事,可是,想想看当那栋建筑物爆炸之后所造成得好处吧!它至少促成了一项长期的协议——」 「好处?」 她瞪着他就好像他丧失心智似的,「我跟着那栋建筑物一块儿爆炸,那就是这一切疯狂开始之际,当然,我事受到了惩罚,然而却不只是因为如此而已,反正,我们最终都要为自己曾犯下的过错赎罪!」 她拉紧肩上披的被单,转向窗口。拉开一边的窗帘,她望着窗外的矿区。镇上的人们这时已经三三两两走上街,准备去望弥散了。 「你最好动作快点,」她以镇定的口吻说道,「要不然你会迟到的。穿上你那套好衣服,这样布里基才会满意。」 她听到他离开了床。 「麦姬?」 她不肯回头。她不愿意面对他。 老天!他居然为她感到抱歉!如今她又怎么能告诉他实话?告诉他说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个修女?他会怎么想?他又会怎么做呢?当他发现到她之所以会让他这样子相信,完全只是为了保护她自己,他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而事到如今,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从她自己编的谎话裹再脱身而出了?就算她鼓起勇气不顾一切把事实说出来,他也不会原谅她在昨晚之前一直没告诉他实情……让他有机会决定自己是否要为了她向上帝挑战,然后选择把自己的灵魂交给命运? 她咽下急欲夺眶的泪水,因为她打心底明白,这份谎言,这份欺骗,将永远夹在他们俩之间 ☆☆☆ 「瞧瞧他们!」布里基太太嘴角发出低喃,「就像是皇家守卫似的。瞧!排排站在门口,向所有要进教堂的人打招呼!」 尽避是礼拜天,汤马士还是一大早被房东给叫醒了,接着就被拉到教堂来望弥撒。此时,当他们逐渐走近之际,麦姬对汤马士微微一笑,似乎在默默请求他耐心点。于是汤马士也露出笑容,望着身边这位可爱的灰发老妇人。 「我也不晓得,布里基太太,也许他们只是想表示友善。」 「哈!」老妇人抬起帽子瞪着他,「那你就是个傻瓜,汤马士?卡特,纳特?高温和他那群爪牙只对金钱和权力有兴趣。嘿,瞧!那是布莱思?吉布莱,他正等着你哩!有你在场对他倒是件好事,他跟高温那帮人一向处不来! 麦姬一听便转移视线,望着哥哥的方向,发现他正在跟汤马士挥手,示意汤马士过去加入他。她看着汤马士也挥挥手向对方回应,然后他回过头来望着她,等她跟他一道过去。 她摇摇头。「我会在这裹等你出来。」 他瞥了瞥身旁的老妇人,「您何不先进去呢?布里基太太,我待会儿会在裹面跟您踫头。」 麦姬目送着布里基走向教堂那道绿门,向安德鲁神父点点头,然而却对芮汀鲍司的大老板和他周围那群走狗视而不顾,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麦姬不由得露出微笑。 「你为什么不进去做礼拜呢?」汤马士一边问着,一边向布莱恩招招手,要对方等一下。 麦姬摇摇头。「我宁可不要的好。你快进去!布莱恩在等你。」 「你是因为昨晚才不肯进去吗?对不?你觉得……」 「喔!老天!小子!」布莱恩这时忽然对汤马士叫出来,「你在干什么啊!你居然对着空气讲话?」 麦姬的哥哥说着,噗哧一声笑起来,觉得有趣极了。 汤马士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的盯着麦姬,而她也再一次地来个相应不理,对于回避答覆,她如今已经是相当老练了。 然而,这股沉默最后竟也让她慌乱了起来,让她觉得她有必要说点话才行。 「这与昨晚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已经很多年没进过教堂了,汤马士。」 「快来吧!」这时布莱恩忽然一把握住汤马士的手臂,想要拉他走,「他们全部都在等你了!你知道吗,汤马士,我对你昨晚提的事想了很多,我相信你说得挺有道理的……组织一个工会!我喜欢这主意!」 汤马士回过头来看了她两遍,而她也晓得他正在思考她的话。或许她是不该说出来的,但是,这最起码是句实话——她的确很久没踏进教堂大门了,而她并不想欺骗他这点。或许这是个好的开始,她至少能做到的……说实话…… 正当她还在对此考虑之际,一件怪事忽然发生了。 汤马士和布莱恩这时刚好走到教堂门口,但汤马士整个人居然就在她眼前开始淡化,消失,他的身影一点点地慢慢在消失中…… 麦姬眨眨眼,想要澄清自己的视线,她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但汤马士仍旧继续在消失。天啊!这怎么可能?不!不要!千万不要再发生了! 尤其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生啊! 「汤马士!」 她忍不住尖叫出来,而汤马士就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哥哥,转过来回望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她此刻的感觉一样,充满了恐惧。而布莱恩则继续向前走着,通过教堂那道绿门,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麦姬知道她现在一定得有所行动,一定得赶到汤马上身边。她拔腿就跑,狂命一般地跑向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抢在他消失之前赶过去接近他,可是他实在是距离太远了,而她恍然间明白她绝对办不到了……她绝对阻止不了它地发生! 噢,老天,千万别对我做出这种事! 她伸出手掌按住太阳穴,试着想挥开这一幕可怕的景象!可是,他就要在她眼前完全消失了! 「汤马士!」 他的名字在她口中变成了一丝凄厉的哭喊,但是,已经太迟了! 他已经完全消失了! ☆☆☆ 他听见一阵吵嚷的噪音——汽车的喇叭声、电话的铃响声、电脑印表机的列印声,还有种种令他懊恼地声音。 他的心跳正在胸口急速地猛跳,就连他耳际都回响着剧烈的脉搏,提醒着他还是活着的,然而他仍旧抗拒着,不肯张开眼楮。 最后,他才强迫自己缓缓地抬起眼睑。即使在他还没亲眼看见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第一个映入眼前的,是他书桌上的那盏灯。 他又回来了。 但失去了她。 他以颤抖的双手捂住眼楮,「天啊,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以惊吓的口气喃喃自语。 如今是谁受到了惩罚? 是她?还是他自己? 室内对讲机忽然响了,而他死盯着它,仿佛它是个活生生的东西似的。没过几秒钟,那铃声又以更坚持的方式再度响起,于是,他不得不伸出手,去按下那颗小红钮。 「卡特先生?」一个女性的声音问道。 他清清喉咙,「呃,什么事?珍妮?」 奇怪的是,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如此熟悉,就像他秘书的名字,他连想都没想就能脱口而出;然而,如今这一切又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卡特先生,麦克。韦佛先生在第三线,他说您正在等他的电话?」 麦克?韦佛?航空安全总署的大头目。麦姬…… 摇摇头,汤马士试着把所有记忆的碎片再拼凑起来。 「好吧!我接了!」 他知道他该保持镇定,暂时别再去想刚才所发生过的一切,于是,打起精神,按下按扭。 「哈,麦克,有什么我能效劳之处吗?」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这点我改天会考虑看看!不过现在嘛,汤马士,我要你知到地士,我已经查明了有关于你那位宗教朋友地机票一事了。」 麦姬!对了,汤马士心想,他记得他曾委托麦克调查这件事。他也记得他还请对方帮忙过另外一件事。 「那么另外一方面呢?进展得如何了?」 汤马士闭上眼,静心等待。 「抱歉,汤马士,这件事实在事有够疯狂!无论事社会保险或者事宗教团体地记录上都完全没有玛格丽特?麦姬?吉布莱修女地资料,甚至就连我们用来调查我们内部安全地联邦调查局………也没有任何纪录可循。就好像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似的,你确定这名字没错吧?」 汤马士按住额头,试着保持平静。 「我不可能搞错!麦克,不过,目前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还是要谢谢你的尝试。喔!对了!麦克——」他接着补充一句,「记得把帐单寄给我。」 等到他挂上电话,他才发觉两只手掌心早已出汗得厉害,让他不得不在裤子上抹了抹。 「天啊!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处理目前的情势了,他体内那个按部就班的理智商人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他需要从长计画,而他知道该从何处开始着手了。 深吸一口气,他按下对讲机。 「珍妮,请帮我接中央公园的马车管理处,找一位吉瑞德?卡内先生,这事非常紧急,请他到我的住处来会面。我现在要离开了。」 「可是,ics的合约就快要完成了!而且,您四点半还约好要跟李克?佩特森——」 「让墨利斯来处理吧!」 汤马士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一向有意把手上一部分的责任分配下去,如今正是考验他这位得力助手的大好时机。 「我要走了!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是的,卡特先生,」珍妮懊恼地回答,「您明天会一如往常来办公室吗?」 一如往常? 多奇怪的说法!如今还有什么是一如往常的呢?他整个人生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我不知道。你就告诉墨利斯说……唉,算了,我会写张纸条,自己跟他说!」 他停顿片刻,「谢谢你,珍妮,记得帮帮墨利斯,好吗?」 「当然,卡特先生。」 汤马士不由得露出微笑,拉出记事簿,他忽然感觉如释重负一身轻。至少他可以采取点行动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她找回来! 他一定要把她带回他身边! 一定有办法的! ☆☆☆ 她在教堂前跪下来,目送着纳特?高温那帮人鱼贯地走进去。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连续不断地滑落她的脸颊,一股可怕的空虚感也开始在她体内扩散开来。 最后,她终究还是孤单一个人。 这种结果终究还是发生了。 原来,地狱就是这么回事,麦姬心想。这种无尽的空洞感……没有人可以跟她讲话,也没有人听得见她,甚至没有人看得见她,或是模得到她,更别提关爱着她了! 我的天啊!这实在教人太难以忍受了! 汤马士! 她已经失去了他,正如她早知会是如此一般。为什么?为什么幸福到最后总是弃她而去?她究竟是做了什么可怕的过错,才会换得如此下场? 她爱人与被爱。 昨晚她曾感受到汤马士的爱意,那么地珍贵,那么地幸运!她从来不曾奢望这辈子会感受到如此的幸福,所以她心想上帝一定是原谅她了!她还以为她一定是已经赎完了所有的罪,才会得到这份爱的回报! 然而,就这样子才让她尝到了爱,又一下子夺走了它,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她不禁仰头望蓝天。 「这不公平!」她大声吶喊,下巴颤抖,「祢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那场爆炸裹算了!」 在随即而来的死寂中,她只能任凭泪水毫无限制地流下来。她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路上呆坐了多久?反正,这又有什么要紧?反正,她已经注定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个没人看得见也没人爱的天地间游魂了,她还在乎什么呢? 这时,教堂的门打开了,镇上的人也纷纷走了出来。 男人、女人、小孩子、布莱恩、林恩……还有,汤马士。 「汤马士!」 她不晓得到底是她开口喊出来,还是她心裹正嘶喊着他的名字?她赶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跑向他,抹掉脸上的泪痕,且让笑容挂上她嘴边。 这一定是场误会吧!她其实并没有像她所想的真正看见他消失在眼前。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天哪!她多笨啊!多愚蠢啊! 「汤马士,要是你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样的——汤马士?你怎么了?」 眼看着汤马士正跟她哥哥谈得起劲,然后就像没看见她似的走过她身边,她忽然慌张了起来。 「听我说,汤马士,我错了,现在我一定得跟你说实话。你得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个修女,那只是我假装的身分。拜托你,别生气,跟我说说话好吗?你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他只是继续跟布莱恩边走边谈,紧接着又有好几个人加入他们俩的讨论,然后一群人全部都往矿坑的方向走,却不理会她。他的表现就好像他根本听不到她,也见不到她似的。 她奔向他,伸出手,想要去踫他,但是一见到布莱恩,她又退缩了回来。 这是多么讽刺的悲剧性结局啊?她可以去拉扯詹米。罗安提的头发,却居然不能触模她心爱地人? 她用手捂住嘴,望着他走远。 心爱的人? 当然啦,她当然爱他!还有什么样的惩罚比得上让你恍然领悟到爱上一个人却发觉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再也没机会当面说出来……再也没办法分享这份爱…… 愤怒逐渐开始在她心底积聚。因为她忽然觉悟到,她已经让命运主宰她的人生太久了,多年以来,她任凭命运夺走她生命裹最心爱也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再也没有什么是要紧的了,她再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了。毕竟还有什么样的痛苦比得上天天看着他、爱着他,却永远被他拒绝在外呢? 如今,就是她反击命运的时候了! 她跟随着汤马士回到了布里基的房子,她看着他换下了身上那套好衣服,再换上矿工的工作眼。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难为情,因为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汤马士,他只是个跟汤马士一模一样的人罢了。 一路上她已经想通了,这个人正是汤马士的另一面替身,另一个当他们身处纽约的同时,在矿区的其他人看得见的汤马士。这个人是一直在矿坑裹工作并且和布莱恩讨论的汤马士,但不是她爱上的那个汤马士。这个人从来没有遇见过她,更不曾爱过她。 她微微一笑。 然而,尽避如此,她还是会继续守护着这个人,防止他受到任何伤害,直到他身上属于她的汤马士那一部分再回来。而且,他一定会再回来! 她深信他们昨晚分享的这份爱——因为它实在是太美了,太珍贵了。他是个温柔而要求颇多的情人,而她乐于给予他全部的爱。当他们俩回到布里基家之际,两个人再也没有任何矜持或保留,汤马士再次地爱她,同时引导她爱他。 她从来都不晓得男女之间的爱可以是如此甜蜜,然而又是如此狂野的激情。最后,她终于在他怀裹入睡,因为她晓得,这双强壮而安全的臂膀将会环绕她整夜。 是的,昨晚是个值得她永远记忆︰水远珍惜的礼物。她将不再害怕命运的捉弄与折痛,毕竟他们在一起分享了一份难能可贵的爱,如今,正是这份爱会再把他带回来,回到她身 她会以一生的时间来等待他,等待他回到她身边。 而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有这份爱! ☆☆☆ 汤马士感觉就好像过了一世纪之久才等到电梯门打开,送来他期待要会见的人,虽然,其实只过了十分钟。 吉瑞德穿着一套西装,看起来不像个马车驾驶,倒像是个退休得银行要人。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诉说着另一个故事——那表情就像是他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似的。 「她在吗?」 吉瑞德一进门就问,着急地望着汤马士背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来,擦擦他德额头。 「我还在希望她会跟你在一起!」汤马士答道,语气中含有明显的失望,「请进吧!」 汤马士领着对方踏进客厅,再招待他一杯冷饮。吉瑞德欣慰地接过那杯啤酒,然后在客厅的白色沙发上坐下来。 汤马士不晓得如今是谁比较沮丧?他,还是吉瑞德? 「究竟怎么回事?」汤马士问道,也给自己倒了杯冷饮,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喝一杯。 「我和吉布莱小姐……麦姬……我们过了个愉快的午后,」吉瑞德开口说道,「我们一道去逛了动物园,我介绍了纽约市的一些特色景观让她认识,她的确也逛得相当尽兴……直到——」 「直到什么?」汤马士追问,「她怎么了?」 吉瑞德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当时我们正好经过一家古董店,她突然间停下来,望着橱窗裹面。她开始变得……呃,有点迷惘,有点失神。」 「什么意思?」 「她死盯着古董店裹的某样东西,那模样就好像见到鬼似的,然后她就要进店裹去。可是门上有个休假的标示,说主人起码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 汤马士一口吞下手中的冷饮,盯着对方。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吉瑞德显得十分困惑。 「有件怪事发生了。她当时正贴靠着橱窗往裹头看,嘴裹一直喃喃说着什么缝纫桌,然后,她脸上就忽然出现一种好奇怪的表情,她满脸苍白,全身发抖,这时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冒出来,橱窗上的反光强烈,刺眼地闪了一下,我一时之间看不见她,等我从反光处避开时,她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汤马士问道,「你没看见什么别的了吗?你没看见她离开?」 吉瑞德摇摇头,「我试着找过她,我猜想她可能是迷路了,」他耸耸肩,「可是我一直找不到她。我真的很抱歉,卡特先生,我还在希望她能找到路回家来呢。」 汤马士好不容易咽了口口水。 「还没,」他喃喃自语,「她还没回到家。」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 汤马士眨了眨眼,这才记起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可怜的吉瑞德,他以为麦姬的失踪全是他的错。 「别担心,」汤马士安慰着老人家,「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 汤马士伸立在橱窗前,盯着那张缝纫桌。 这果真是目前唯一能让他联络上麦姬的东西吗? 吉瑞德似乎是这么认为,不过话说回来,吉瑞德脑子裹是有些相当奇怪的想法。自从他极力表示他愿意协助汤马士把麦姬找回来之后,就常常对他「灌输」一些怪念头,听起来都还挺合理的! 像是他上回提过的什么,全球就有超过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口多多少少都曾经历过某种灵魂之类的体验?其中大都是一些发生在他们生命裹难以解释的遭遇。 汤马士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裹,盯着橱窗看了半天,然后忍不住摇摇头。 要是换作在以前,他铁定不会相信这种事,但是如今,当他自己亲身体验到这种连他都无法解释的事之际,他也不得不开始半信半疑了。什么类似第六感啦,似曾相识啦,轮迥转世之类的字眼,也开始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滚动个不停了。 老天?!他又怎么会相信这些事?才不过几星期之前,他就像此刻他背后这些人行道上穿梭不停的人潮一样,自以为生活高尚、品味风雅,自认为生活快乐、心满意足。 可是如今的他呢? 不,他并不快乐,至少不像表面上那么快乐,至少不再如麦姬闯进他生命之后那样的快乐。即使是在此刻,他都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她那晚站在瀑布下的模样……当他们俩结合在一块儿的时候,她仰头望星空,无数幸福的泪珠自她脸颊滑落……以及随后,当他们俩一块儿回到布里基楼上那个小房间之后,她慵懒地蜷卧在他怀裹,温暖而柔媚,充满了活力与笑语…… 喔,只要能再拥抱她…… 吉瑞德是怎么对他说的?说什么要他不时把头从摩天大楼裹探出来,看看他周围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老实说,在多数的大城市里,通常是不会有太多人在夜里散步的,不过这里是纽约是,黑夜只是象征着更多的冒险与刺激。 衣着光鲜的男女们刚用完精致的晚餐,正准备回到他们位于东区的高级住家;年轻人嘛,穿着一身t恤和牛仔裤,手牵着手流连在麦迪逊大道两侧的精品橱窗前。今晚在大都会博物馆附近的那家新潮餐厅八成又举行了场化装舞会,瞧——那儿不是正蜂拥出一群穿着怪异的人?!男男女女全都是早已过时的打扮,男士们打着领结、戴着高帽;女士们则着宽裙,扫过街道……喔!天哪!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更不敢出声,因为他深怕这一切都会在转眼间统统消失…… 他可以闻到马的味道,听到马车轮的声音,而这些人,这些景象,都不像是梦境而已。 它是真实的!真实得几乎让他触手可及。 他仍旧大气不敢喘一下的,屏住气,缓缓的转过身来明知道会被他眼前的景象吓一跳,他还是被他身边出现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那是个老人,正路过汤马士身边的石板道,他用手踫了踫他的高帽顶,对汤马士作了个友善的小动作。然后,他微微一笑,舆汤马士的眼神在空中相会。 老天!他真的做到了! 他真的用意志力回到了过去! 狂喜之中,汤马士深呼吸,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在这一刻间,整个时空、整个景象都在他周围不停地旋转、变换,直到他晕头转向为止。他试着想保持平衡,于是用手抱住头、闭上眼、想要抵抗那阵云雾。那阵转个不停的迷雾…… 忽然之间,他只感觉天色变暗,而他正躺在柔软的东西上面。他甚至听得到他的心正在胸口狂跳,跳得他立刻睁开眼楮。 她就在那儿,在他眼前。在月色中,她伫立在窗前,穿着一件白色睡袍,肩上披着一件轻纱。她的一头长发垂落在背后,她正凝望着窗外的夜色,而月光正凸显出她脸上的哀愁。 然而,她依旧美丽如昔,像个天使一般。 他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不是在作梦?于是他坐起来,呼唤她的名字。 「麦姬?」 ☆☆☆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想像着他的声音在呼唤她,她原以为这实在是够残酷的想像力了,老天!为什么她的脑子要跟她开这么无情的玩笑! 难道说让她无时无刻不想着他还不够折磨吗?尤其是像这样子的漫漫长夜裹,当她终夜无眠,而一闭上眼又尽是汤马士的影像之际? 而如今,她居然又以为自己听到了他的声音!炳,当然啦,想必是这种惩罚将永无止尽…… 「麦姬?是你吗?」 她猛转身,面对着那张床。她的一颗心开始越跳越快,她紧抓着胸口的棉袍,悄悄说出他的名字。 「汤马士?」 他立刻起身,而她爆出一声呜咽,一个箭步就跑上前去,整个人投进他怀裹,紧紧地抓住他,仿佛想要把他整个人融进她体内,以免他又再度消失在眼前…… 「汤马士……喔,汤马士。」她不争气的泪水又迅速涌回来,只不过这一回纯粹是喜极而泣。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的名字。 「汤马士,喔,汤马士……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正不停地亲吻着她,把整张脸埋进她的秀发裹,紧拥着她,尽可能地拉近她。 「麦姬,喔!麦姬,我还以为我失去你了!」 他已经不晓得这泪水究竟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了,他已经找回她了!这就够了! 「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你听到了没??」 她正在拼命地哭,拼命地吻他,同时,拼命地笑着。 「嗯,我听到了。我永远是你的了!」 「永远!」 他重复道,紧接着他的唇又降落下来,在她的唇问烙印下一连串的热吻。 他的热吻洒落在她全身各处,烧遍了她全身肌肤。顷刻之间,她只觉得头晕目眩,紧攀着他以求平衡,然后任由他卸下她的睡袍,一把抱起她在怀裹。 他带着她走到床边,再把她轻轻放下来,用他的眼神望着她,爱着她。而她也回望着他,注视着他的手指逐一解开他身上的衬衫,然后从胸口拉开来。 他紧接着迅速脱下了长裤和腰带。当他完全赤果的强壮身躯伫立在她面前之际,她忍不住发出贊嘆。 仿彿身如梦中一般,她慢慢展开她的双手,手心向上,仿佛邀请——而当他靠向她,圈住她在怀裹时,她终于明了她已经邀请他进入她的生命了。 永远。永远。 第十一章 「喔,汤马士!这岂不是太棒了吗?」 望着车窗外的景象,汤马士点点头,露出微笑。 费城。一八七五年的费城。 天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裹不是矿区,没有贫困潦倒的凄凉景象,有的只是喧嚣繁华的车水马笼。这是十九世纪末的费城,距离现在足足有一百多年,而它简直是太棒了! 汤马士曾在这裹求学,所以很熟悉这个城市,尽避那是在二十世纪,不过这裹有某些特质在这一百多年裹并没有改变多少,当他们驱车前往报社的途中,他还可以清楚辨认出不少古迹的位置。 是啊,他想,麦姬说得没错!这的确是太棒了!他是多么希望能回应她同样的一句话,能告诉她这个城市在他的时代裹变成什么模样,不过,看来这些话都得再等一等才行。 他已经学会了教训,知道一旦对她出声讲话只会造成四周人对他行注目礼,要不然就是吓得纷纷退缩。就拿他们从雷海伐镇搭的火车之旅来讲吧!他敢保证坐在他对面的老妇人和她的女儿八成要花上好一阵子才能恢复得过来。 当时,麦姬为了让那两位女士离开座位好让她有位子坐下,于是不惜再使出她那招习惯成自然的小把戏,前后足足玩了两个半小时以上——一会儿拉拉人家的皮包背炼,一会儿扯扯她们的帽檐花饰,最后,还把人家的帽子拽下来遮住眼楮,直到鼻尖。 尽避他一再尝试,他还是没办法忍住笑声。最后,他实在不得不告诉麦姬,要她别再骚扰人家了,她是玩得很开心,可是人家却死瞪着他,好像他是个疯子一样。她们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很快就让他停止了笑声。 后来,他只能一再地提醒自己︰他的麦姬,这个不可思议的小女人,是别人看不见的人,她再也不属于这个花伞蓬裙的时代了。 无论如何,他已下定决心,等他协助过布莱恩和他那些朋友之后,他一定得想办法把她带回他的时代。 然后,把她留在那儿! 当他踏进旅馆套房之际,听见麦姬兴奋的惊呼声时,不禁暗自偷笑。 「我好高兴你改变了计画,汤马士!」她嘆息着,环顾整个房间,「这间旅馆实在是太……太豪华了!」 说老实话,当他一看到布莱恩和林恩为他预订的地方之后,他立刻掉头,带着麦姬换到这间旅馆来。他希望跟她在费城共度的这段时间,能值得日后回忆,而那间面临狭巷的昏暗旅馆实在跟他的想像差距太远了。 此刻,只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他就知道他作了正确的决定。 这间套房是由上好的维多利亚式风格组成,只果绿与粉红色相缀其间,第凡内的灯饰、桃花心木的双人床、古典花纹的壁纸,以及成套的柜橱。角落裹还有不少精心设计的摆饰,配合鲜花相得益彰。 「我们负担得起吗,汤马士?」她轻声问,眼裹充满了希望与期待。 「我想我们至少能待个过夜吧!」他戏谴地说。 这时,她忽然露出慧黠的微笑,从她裙侧的口袋裹掏出一把钞票来。然后把它们统统扔到他面前的桌上,看得他目瞪口呆。 「那就让我们待久一点吧!」 「你……你是从哪儿弄来这……这么多钱?」他追问着,一个箭步靠过来。 她耸耸肩,「我不认为你真的想知道。不妨就说是‘芮汀煤矿公司’将会很惊讶地发现到他们也贊助了这次的长途旅行吧!」 他摇摇头,把她拥人怀中。 「麦姬……喔,麦姬,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你不能这样子一直偷他们的财物啊?!」 她噘起嘴巴。「为什么不能?过去二十多年来,他们也一直在偷我们的财物啊!」 尽避他明白这是不对的行为,他也能理解她这么做的道理。 「所以,看来我们可以待久一点!」他微笑着说。 「嗯。一点也没错。不过,首先,我想先去逛逛街。喔,汤马士,你有没有看见街上那些女人穿的衣服?是不是漂亮得让你的心都融化了?我在想我也应该开始……」 他吻得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同时,拉着她往后仰,在她耳边以沙哑的声音细语。 「不行,麦姬,首先,我要带你去看看另一个房间裹的某样东西。」 她的目光与他相遇。 「喔,汤马士?葛雷?卡特,你真是个不害臊的小伙子。你该晓得现在还是下午吧?!大白天?!」 他就是不回答,两手开始在她的背部和颈间游移,然后探进她的发间。他手一挥,松绑了她的一头红发,望着波浪状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下来,像是一片浓密的天鹅绒披肩,光滑柔润,教人好不怜爱。 「麦姬,这裹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布里基太太在附近唆个不停,你看到那张床有多大吗?」他轻笑一声,「足足有布里基家裹那张床的两倍大!」 她微微笑,伸出于,握住他的。 「我已经看到了,汤马士,你注意到洗手台上那罐可爱的小瓶子了吗?那裹面装满了香水!他们为旅途劳累的客人们准备这东西,还真是设想周到呢!」 他开始感觉到自己对她的欲望正随着她每一句话而升高,他的心跳加快,热血沸腾。 「你又冒出那种口音了!」他喃喃低语,「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了,每当你冒出口音,也就是你最性感的时候,而现在,它变得越来越重了!」 她回他一个微笑,领着他走向卧房。 「那么它就是我得努力改进的部分?你想是吗?」 当他瞥见她背后那张大床之际,忍不住爆出一声惊嘆。 「你敢!」他一把将她拉过来,靠在他胸口,「不准你改变任何一部分!」 他凝视着她的眼,目眩于她的五官在午后阳光下的魅力。 她嘆口气。「嗯——我想,我会喜欢上费城这个地方的!」 ☆☆☆ 这裹一点也不像是间大城市裹的报社。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电脑,也没有打字机——没有一样东西会让他联想到他那个时代裹狂乱忙碌的报社景象。 当他和麦姬踏进大门,走向那位接待员之际,四周竟显得相当安静。 「有什么需要我效劳之处吗,先生?」 那名年轻人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访客,他的硬领子几乎都快要嵌进他脖子裹去了。 汤马士清了清喉咙,「请找哈利?寇森,谢谢。」 「他和你有约吗?」 年轻人打量了一下汤马士身上那套西装的剪裁样式,似乎认定汤马士不是个什么重要人物。 汤马士试着不去理会对方优越的口气。 「嗯,我想是没有,至少不是在今天,不过,如果能麻烦你通知他一声,就说汤马士?卡特已经从雷海伐来到这裹了,我相信他会接见我的。」 那位接待员扬起眉毛,表示他不大相信汤马士的话。 「在这裹等一下。我去看看寇森先生在不在。」 「瞧他那副神气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拥有这个地方哩!」 麦姬等那个人隐身到通往裹面办公室的旋转门之后,不满地低语,「他怎么能这样子对待你?」 汤马士微微一笑,「没关系的。」他用嘴角说出悄悄话。 「怎么会没关系?」麦姬反驳道,「哈!要是在你的时代裹,你大可以买卖这个破地方十几回。可是刚才那个……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居然拿你当个没啥价值的无名小卒一样对待。」 汤马士嘆口气,她明知道他不能回答她,而且他们早在来到此地之前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他们还约定好她不能在公众场合向他询问一些他根本没办法回答的问题。唉,他早该知道的,当这个小女人对某件事感到激动之际,她是没办法保持沉默的。 当那位粗鲁的年轻人回来时,汤马士不禁露出微笑。 或许,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吧!她是个诚实的女人,心裹是藏不住话的。 「很抱歉,不过现在寇森先生实在是没空。」那人说着,一又跌回自己座位裹,然后就不理汤马士了。 汤马士一脸失望。「那么请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再来试试看吧!」他头也不抬地说。 这时汤马士忽然把手摆在那人正在看的报纸上面,逼对方再把注意力转回他身上。 「请你再进去告诉寇森先生,这件事非常重要。」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拜托,」汤马士重复道,「我大老远赶来就是为了跟他一谈。」 「我说过了,寇森先生现在没空,如果你再不把你那双脏手从我桌上移开的话,我只好通知警卫过来了。」 真够狠的了!汤马士心想,他实在没有预料到一个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居然能这么自信。他把手伸回来,插进自己口袋裹。 「那么请你转告寇森先生一声,如果没见到他一面,我是绝不会离开这裹一步的。」 他转身要走,原以为麦姬会跟在他身边,可是当他走近阶梯之际,才一回头竟发现麦姬正悄悄推开刚才那道旋转门,踏进「费城报」的神圣殿堂裹去了。 我的天啊!汤马士暗自申吟,她简直是无法无天! ☆☆☆ 麦姬在环顾了办公室裹的每一张脸孔之后,终于认出了那名曾经来过矿区的记者,此刻,他正在一间玻璃密室裹跟一位长者讲话。于是,她毫不犹豫立刻穿越过办公室。 在她飞快的脚步之间,还造成了连续好几张办公桌上的成叠文件纷纷扬起,飘落到地板上。若非她这么生气的话,她或许会对四周跟随她而发生的骚乱感到有趣,要是他们晓得这阵突如其来扫过他们桌边的旋风不是真的风的话——不晓得他们会作何感想? 可是如今她顾不了这么多了,刚才那个年轻人好大的胆子,竟敢那样子侮辱汤马士?!他的澧貌到哪儿去了?他们大老远跑到这裹来,居然被人当垃圾一样地赶走?她简直等不及要挖出那个叫寇森的家伙,然后给他个教训! 不过,从寇森脸上的表情看来,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正在那片玻璃墙后面进行讨论当中,而这件事正让他脸色逐渐转红。 而她准备去查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 「我告诉你吧,哈利,别再管那档子事了!让它去吧!」 麦姬偷偷把那扇玻璃门拉开一条缝,屏住气偷听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我实在是搞不懂,今天有其中一名矿工亲自找上门来我们这裹,想要看看我的独家采访何时才会登出来,我倒是相当感兴趣想听听看你准备要说些什么?」 房间内年纪较大的那个人是个秃头,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这时他掏出一条手帕来抹抹额头。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哈利,我也受到不少压力,不能登出你采访的矿工报导。有不少人,不少重要人士,不希望这个消息公开出来。」 「可是你也看过了,」哈利?寇森辩解道,「你知道其中有不少还不到十岁大的孩子们,每天要在矿坑裹工作长达十二个小时。他们一个个坐在高高的煤堆上面,然后用手去分类煤矿。老天!萧特维先生,他们脸上的表情真会教你心碎!他们早熟得像是三十岁的小大人,而且他们的哥哥和爸爸的情况更糟。这些人已经持续罢工抗争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居然没有人对他们表示关心。难道全国真没有一个人在乎他们奋斗的结果?」 萧特维先生开始在他桌子前来回地踱步。 「你也可以在费城这个大都市裹发现跟他们一样工作辛苦的孩子们——」 「可是话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是不对的!」年轻的寇森心急地打岔。 萧特维露出生硬的笑容。「没错,是不对。现在是‘镀金时代’了!小伙子,你还不晓得吗?马克吐温在使用这个字眼描述这个年代的文化时,真是说得对极了!你瞧瞧四周,有这么多的暴发户,他们缺乏任何传统,眼中只有金钱,于是很自然就变成了急功好利、浮夸短视的粗鲁人,你只要看看他们盖出来一栋栋想要模仿欧洲宫廷、并与之竞争的豪门宅第,还有他们用来装饰这些建筑物的奢华就够了!」(译注/《镀金时代》一般是指美国于一八七年南北战争过后的三十年间,以镀金来形容这段期间表面上虽然像个黄金时代,繁荣浮华,但实际上贫富差距等社会问题却充斥其中) 萧特维说着,忍不住摇摇头。 「我同意,这一切都是个羞耻!1850年的时候,全国大概只有20个左右的百万富翁,可是如今呢?我敢说再过个二十五年后,全国至少会有两千个以上的百万富翁,有一大堆的人会获得一大堆财富!孩子!」 「可是他们获得的财富全是靠那群在工厂裹、在磨坊裹,还有在圹坑裹辛苦工作的人的劳力换来的啊!」寇森反驳道,「而这些人永远也没办法分享这些利益,你怎么能教一个人一个礼拜干上六十个钟头,而平均一个钟头才拿两毛钱?这实在是太过分了!让这些真正工作的幕后英雄们饿着肚子挤在大都市的贫民窟裹,或者是矿区附近的破矮房子裹,而有钱人则天天在巨宅裹饮酒笙歌,漠视这些人的存在? 「萧特维先生?难道每个人都忘记法国革命的教训了吗?难道我们非要等到这些群众团结起来,反抗这些假贵族吗?」 萧恃维拍拍年轻人的肩膀。 「我想你是夸大事实了,哈利。我同意,这是个不好的社会现象,过度拥挤的人口、过度的工作时数、营养不良的儿童,以及缺乏教育……这种种的现象,我都同意。不过,你可别忘了,还有一件事是这个国家提供的财富,一项人人得以拥有的财富,那就是‘希望’!这也正是让他们足以忍受目前生活的最大动力!他们都希望有朝一日能过更好的生活。」 「但这也就是这些矿工们所要努力争取的目标啊!」寇森辩称,「他们目前只是暂时回到矿坑工作,但还是得交换条件。他们最需要的是报纸的揭露事实,目前他们已经有个矿区主人准备坐下来跟他们好好谈,立下协议了,造就已经是前所未闻的新闻了啊!」 「问题是我不能登这则新闻啊!」萧特维回答,「你要明白,这则新闻是该登出来,但不能是由我来登啊!我,一样也得对某个人报备,而根据这家报社的最高权威指示,我必须删除这则有关雷海伐的——」 「可是——」 萧特维耸耸肩,「哈利,为了你好,我再重复一遍。别管它了!造就是政治!依目前的情势看来,这家矿场的主人︰纳特?高温,跟某些权要人物的关系良好,所以,我想,不论是你,或者是我,都不愿意公然反对他吧。」 他看了看对方。「你还年轻,哈利,或许你可以把这个故事到西部去散播开来,或者是卖给丹佛的一些小报社,但不是我!好吗?我已经花了二十三年的生命来创立这家报社,而我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揭露,什么时候该保留的道理了。现在,正是该保留的时候!」 「你是说我们就该这样子妥协吗?」哈利显得相当震惊。 萧特维露齿一笑,眼神显得有些苍老,表情也有些悲哀。 「我是说,如今的美国是由这两千个百万富翁在主宰,他们虽然想尽办法要让其余的我们以为自己可以自由地分享我们的社会福利,但我们其实不能。因为他们拥有全部的权力,而且,他们根本不愿放弃其中任何一部分,任何的改革运动都会很快地被消灭。」 「我不敢相信这种事!」 「因为你还年轻,」萧特雄说着,「再过个十年,你再来跟我谈谈吧!」 「但这是不对的!」哈利继续坚持他的主张。 「或许吧!不过,唯一确定的是,你那个故事已经完了!我很抱歉。」 炳利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默默走出办公室。 麦姬跟着他走回他的座位旁,然后就离开了他。 炳利?寇森!多善良的年轻人!她想。 ☆☆☆ 麦姬随即就去跟在报社外面等候多时的汤马士会合,然后向他解释她偷听来的每件事。 他们俩最后决定一起等那位年轻的记者下班出来。后来是麦姬在人潮中把他给指出来。 「他在那!那个金发的!」 汤马士也不浪费时间,一个箭步就街上前去,同时喊他。 「寇森先生!我可以跟你讲几句话吗?」 年轻的记者回过头来,一看到汤马士,立刻露出熟识的神情。 「喔,卡特先生,我实在很抱歉,关于今天下午——」他望了望自己工作的报社大门,「——我被指示不准见你。」 「为什么?」汤马士追问,但一看到对方显得犹豫不决,他赶紧再补充,「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谈一下?我就住在——」 寇森立刻点点头。「跟我来!」 他带领汤马士走进一家小酒吧。坐在其中一张小吧台边,汤马士抬头望了一眼麦姬,不得不掩饰住笑意。 麦姬正睁大了眼,盯着长吧台旁边一幅近乎全果的仕女画。汤马士只好清了清嗓子,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有回我们的信?」 炳利点了杯啤酒,然后摇摇头。 「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不过,目前的情况看来是不会有任何人会读到这篇报导了。我……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卡特先生。」 「我不懂。」 炳利于是靠过来,以同情的口气说道,「因为上面有人不希望让你获得任何支持的力量,而这些人拥有很大的权力。」 「喔?那么这些很有权力的人又会是谁呢?」 「纳特?高温先生是其中之一。」 汤马士点点头,很满意这个年轻人倒不至于隐瞒消息。 「那么你能把你所知道的情报告诉我们吗?寇森先生?任何情报对我们都会有帮助。」 接着他,用了大约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把麦姬偷听到的内容再说明一遍,年轻人显然相当沮丧,等他说完,汤马士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您的报导实在对我们助益良多,不过照这个情况看来,显然我们在保密的工作上做得不如我们想像得好,实在是很可惜。」 「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比我还先发现这个消息,」哈利说道,「我们采取了一切必要的防范措施啊!」 「詹米?罗安提!」麦姬一下子喊出来,「那个黑心的走狗晓得每件事。」 汤马士暗自同意她,望着对面的年轻人问︰「那么,我们的信呢?你接到过其中任何一封信吗?」 「没有。从来没有过。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寄给我什么信。」 这时汤马士脑中忽然冒出个念头,不过他打算等到他再深入调查过后再作定论。他想起他自己书房裹那部常用的百科全书,于是问对方。 「你曾听说过一个名叫比利?席维斯的人,或者是一个叫作泰利?保德利——」 「当然,」哈利热心地打断,「比利?席维斯组织了全国劳工联盟,在……我想是五年代的事了吧。他做得挺不赖的,就我所知,直到七二年才解散。」 他说着,发觉汤马士的脸色一变,于是又补充说︰「我很抱歉。」 汤马士点点头。「那么泰利?保德利呢?」 「这个名字我倒想不起来。不过你听说过乔瑞亚?史帝芬这个人吗?我倒认为你们从他那儿进行更有机会成功。他组织了费城的裁缝工会,称为‘劳工骑士荣誉会’,现在每个人都叫它作‘劳工骑士’了!原先没有人料到它居然会持续这么久,而且我还听说他最近正在考虑把它扩大成全国性的工会。假如它成功的话,它就会是国内第一个全国性的工会。」 「这个乔瑞亚。史帝芬和他这个‘劳工骑士’就在这裹,费城?」 「没错。」 「那么我要怎样才能联络到他?」汤马士问道。 炳利?寇森露出微笑。 「我会把他找到的!到时候再通知你。」 ☆☆☆ 他们俩在旅馆套房裹享用的晚餐完美极了! 汤马士是个最迷人的聊天伙伴,他一一口诉她这个费城在他那个时代是什么样子,听得她着迷人神。她倾听着他随兴而谈,凝望着他的嘴唇蠕动,看出他眼神中的兴奋。 无意之间,一绺棕发滑落到他的额前,害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伸出手去,邻爱地把它拨开来。他实在是个文质彬彬的英俊男人,他的迷人处表露在他的念旧,就像是妈妈在她小时候念给她听的那些旧故事书裹的英雄人物。 他为他们两个人分别倒了酒,可是她几乎连踫都没踫,只是继续不停地望着他。她不晓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男人怎么会忽然闯进她的生命,成为她生命中这么重要的一部分?不过她知道,她希望它继续下去。 但问题是,她不晓得该怎么去确保这点!只要一想起他们俩之间还存在的问题,一想起他们俩随时都还会再分开,她就不由得害怕起来,以至于她赶紧乘机打断他。 「汤马士,跟我谈谈吉瑞德是怎么帮你的?你在雷海伐镇的时候曾经提过一下,可是后来我们一直没什么机会再谈起。」 汤马士放下手中的汤匙,注视着她。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麦姬,我简直不晓得该从何谈起?」 她终于伸出手来握住他的,从他那儿得到温暖与力量。 「告诉我他是怎么对你说的,也许我们两个人可以想出个道理来。」 于是,汤马士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把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布里基太太家裹的种种相关事件全部吐露出来,他试着回想每一个环节,从他办公室裹的声音到纽约市裹的人潮。 最后,他喝完了酒,再耸耸肩。 「就是这么回事,事实上并没有多少进展,不是吗?」 她趴靠在桌边,把两只手臂摆上去,非常用心地想要理解它。 「不过,你刚才讲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平行的时空’?难道你是说,两个不同的时空能够一起进行?」 「并不完全是一起,」汤马士解释着,「而且,也不只是两个时空而已,根据吉瑞德、甚至某些着名科学家们的说法,任何‘曾经’发生过、或者皂‘即将’要发生的事,其实都是正在︰‘现在’发生当中,就像我们现在正在讲话,许多过去与未来的事也正在进行。我们之所以会感觉它们事分开的,完全事藉由我们究竟把现实置之何处……也就是我们置身何出来界定的。」 「我还是不懂。」 「我也是。」他承认,「这种说法与我过去学到的一切完全背道而驰,也与我相信的道理正好相反。不过,话说回来,瞧瞧我们两所遭遇的一切,我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所以,我其实比以往更困惑了,麦姬,而且,我想,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实在也很难以理解。不过,至少,那还是个数学原理,但是这个呢……」他摇摇头,「……这就像事在处于一部看不见的时空转换器的控制下似的,只不过这部机器老是突如其来的短路就是了!」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意思?我只听懂你提起某个人什么理论的?」 「爱因斯坦,」他说,「一个天才。有人说他甚至相信时空之旅是可能的。」 她的甜点已经融化了,于是她把碟子推到一旁。 「噢,我不是个天才,可是我绝对相信这种事。瞧!我们两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不 他点点头。「嗯,只有我和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声,这回我绝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一步了。我只知道我在那家古董店前发生了什么情况,我得清除我脑中所有关于现代的事物,我甚至不能刻意去想你,否则我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它就是这么发生了!当我想着我只是在浪费时间,而这整件事都愚蠢极了的时候,它就这样发生丁!我没办法解释它!甚至是理解它!」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别去想我的时代了,好吗?至少目前先不要。我想帮助布莱恩他们。我还不确定我能为他们做什么,不过我想试一试。然后,我想再回去。」 「回去?」她的一颗心立刻沉到胃底。 「回到我的时代。」他点点头,「而且我要你跟我一道回去。我们待在这裹的期间会尽我们所能,其余的部分就只能顺其自然了。不过,现在别去想它了!万一有什么意外,万一我们俩迷失在时空裹的话,我不晓得我们还能不能再找到对方?而且我也不想冒这个险。」 「你不……什么?」 她好迷惑。他到底在说些什么?难道他是要她、水远留在他身边? 他摇摇头。「当我以为我失去了你,以为我永远再也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他凝视着她,「我爱你,麦姬,我无法想像没有你的日子我怎么过?」 她伸手按住嘴唇,但仍掩不住喉间发出的一声感嘆。 「喔,汤马士……」 他显得非常殷切。「这件事我一定得说出来,如果吓着了你的话,我很抱歉。但这就是我的感觉。我知道我们两个人都不希望它发生,可是,喔,天啊,明知道我们俩的人生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进行之中,可是,也许,也许有一天你能了解我——」 她一下子离开座位,倾身过来堵住他的嘴,彻底地吻够他。然后,她用双臂环绕住他的肩臂,融人他的怀抱裹。当她抽身回来,凝望着他的眼时,却轮到她犹豫不决了。 汤马士,起初是被她的深情长吻刺激得兴奋起来,但随后他忽然感觉到有丝异样,或许,是她眼裹的某种神色、某种感觉吓到了他。 「怎么了?」他问着,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听她的答案。 她咽了好几口口水,似乎在鼓足勇气。一定是关于修道院的事,他想着,她的誓言,她神圣的誓言。她一定是要告诉他︰她不能爱他。她一定是要说—— 「我并不是个真正的修女。」 他眨了眨眼。这不该是她准备要说的话吧!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在问。 她试着挤出一丝微笑。 「我知道这对你会是个惊讶,汤马士,可是,我真的不是个修女。」她微弱地笑着,「甚至根本不是个见习生。」 她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立刻紧绷,而他缓缓推开她,不过一秒钟前还是温暖的眼神,此刻却转成了一道冷绿的寒光。 「你说什么?麦姬?」 她忽然感到拼命一般地想要抓住他,于是再探手过去,想要拉近他。 「汤马士……听我说,我之所以会打扮成修女完成是为了自我保护。原先,是为了要混进芮汀大楼裹面,而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样?」他追问着,硬是把她的手从他身上拉开来,「后来你之所以说谎是为了保护你自己,免得被我伤害到,是不是?这是不是你想说的?」 这句话听起来好可怕。「不是这样子的。」她辩解着,「你——你一开始就假设了我是个修女,而我就只好让你继续这样子以为下去。可是,请你想想看我当时的处境,我踫到的遭遇!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如果是你被吓坏了,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而有人以敬意和关心来对待你,只因为你身上穿了件不一样的修女服,你会脱掉它吗?」 「你欺骗了我!」 他一跃而起,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似的。 「你让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修女。即使在你认识我之后,甚至在你知道我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你之后。」 他用手猛搔着头发,盯着天花板。 「想想看我所经历过的痛苦!因为以为我从上帝那儿夺走了你,还有你的誓言!我还以为你会坦诚!」 「我试着这么做,汤马士,这正是我之所以一定要在我能对你说出我心裹的话之前,先告诉你事实真相的缘故啊,因为我要告诉你我爱你——」 他死盯着她,脸上有股强烈的痛苦。 「哈!为什么造句话现在听起来没有两分钟前那样有意义了?我的天,麦姬……我根本就……就不认识你。」摇摇头,他喃喃低语,「我想我是从来不曾了解过。」 他转身,拾起他扔在附近椅子上的外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汤马士!」 他一直没有回应她。 第十二章 她失去了他。 麦姬盯着房门,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难道他不是才说过他爱她吗?难道那只是她的想像而已?他怎么能够在上一刻还以深情拥抱着她,却又在转眼之间一把推开她? 虽然在她准备要对他说出实情之前,早已料想到他会不高兴,但是,这种反应?简直是疯狂! 她不停地眨眼,期望藉此来止住泪水,但相反地,这只是让泪水更快滑落到她的脸颊,她用手背抹去泪水,低头望着她身上穿的丝袍,那是汤马士刚买给她的礼物,可是如今呢? 这一切是如此的虚假!他们俩都活在谎言之中。他并不了解她,假如他了解她所有的过去,那么他就不会爱她。毕竟,一个像汤马士这样子的男人是不可能会爱上一个像她这样子的女人的,除非她没有过去的那些秘密! 是她自己一手导演让他爱上了她这个纯洁的形象——也许,这也是她内心希望为他达成的模样。也或许这正是她之所以让它——让这种假象持续了这么久的原因。她早就该告诉他事实真相,只是她一直不能!她不能面对当他一发现到她只是麦姬。吉布莱,一个生长在矿区阴影底下的小女孩时,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毕竟,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她只是个在不过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一手毁掉自己人生的女人罢了!而且从此之后,她就一直在为年少时的错误付出代价,一而再,再而三地…… 她并不是汤马士心目中认为的那个修女,她甚至不是他自以为他爱上的那个女人。她只是玛格丽特?麦姬?吉布莱,一个侥幸的生存者,一个善于掩饰自己伤痕的女人,就像她过去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从痛苦的深渊裹爬出来,再以自尊来包裹自己! 可是,这一次,喔……亲爱的上帝啊,这一次显然势必要比以往来得更困难多了。 「这不公平!」 她对着空旷的房间大喊,然后,忍不住伸手捂住脸,默默痛哭着,哀悼自己对他的爱。 「怎么样才能停止去爱一个人?喔,天哪!」 她自己说出的话以突如其来的威力冷不防打击了她,逼得她不得不用整只手臂捂住脸,尽情痛快地放声大哭。 她整个人都陷在这股悔恨与悲伤之中,因为她还来不及拥抱,就已经失去了这份美丽的爱情。她从椅子上起身,缓缓地走问卧室。 然后,她任由肩上的丝袍滑落到花地毯上,连看都不看它一眼,兀自掉在地上乱成一堆。反正,这些事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只觉得空虚,像个一度她自以为是的幽灵一样,就仿彿她体内有某个部分,某个重要的部分,已经自动地关闭了。 而这并不只是为了自我保护而已,因为它所带来的伤害太深了!她只是不想再去在乎什么,再也不想了…… ☆☆☆ 当他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股震动。张开眼,她望着他在月光中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然而她不只是靠目视就能感觉得到那股笼罩着他的哀愁。他想抖落脚上的靴子,但最后还是弯下腰去用手把它脱下来,然后让它砰地一声掉在脚边的地毯上。 她不用看他就晓得他已经喝醉了,所以,今晚看来也没办法跟他谈话了。不过事实上她也已经累了。他不肯听她解释,只相信她是明知故犯地刻意欺骗了他。 而她竟然没办法否认这点。 她闭上眼,命令自己的脑子把所有关于他的念头统统清除掉,他最后一次看着她的时候,睑上正反映着他内心裹的感觉,而那并不是爱,再也不是了。那是种震惊、绝望,和一股异常鲜活的痛苦,看得她竟无法回应他的目光。 你一定得明白它终究不会持续下去的!麦姬!她告诉自己,为了你曾经做过的事,你注定是得不到好结果的。 然而,当他把头靠在枕头上的时候,她忍不住睁开眼,凝视着他的侧影,倾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只感觉到眼睑后面一阵刺痛。 当然啦,要哭是挺容易的,你只要让眼泪自然地流出来,然后随着它的释放让自己发泄一下情绪。但是,那种解决方式已经过去了,不知从她心底何处,一股自尊已经开始发芽、生根。 她不会去求他原谅,她也不会去痛哭她失去的爱。毕竟,她只是做她必须做的事,以便生存下来。他们俩分别来自不同的世界——在他的世界裹,他自信十足,毋需渴望。但是,她是生来就注定要渴望,注定要为生存挣扎的。多少年来,他们这样的矿工人家就是注定要劳碌坎坷,而你只能咬着牙撑过去,同时,你还要抬头挺胸地告诉世人,你能忍受得了。 因为有着耶汾自尊。 凝听着他稳定的呼吸声,她再度闭上眼。 是的,她疲倦地想着,她还有这份自尊。 这已经是她唯一仅剩的所有了。 ☆☆☆ 「我原先开始的时候,只是想把它做为一个类似兄弟结盟似的秘密集会,喔,那是早在六九年的事了。」 乔瑞亚?史帝芬坐回他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裹,微微一笑。 「任何人都可以加入,成为我们的一分子,除了银行家、股票经纪商、律师、职业赌徒,或者是买卖及制造私酒的人以外。这是我们的规定,而且至今仍旧成立。」 「那么,你的目标呢?」 汤马士问着,在史帝芬对面坐了下来,手裹还握着那顶他今天早上才刚买的蠢帽子。 「你希望能达成什么呢,先生?」 老人家用手指敲了敲肚子。「我们仍在希望,孩子,我们还没有放弃我们当时的目标,我们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公平而合理的待遇、同工同酬、禁止童工,以及一天工作八小时,来取代目前的十或十二小时。」 这听起来简直是美好得教人不敢相信。 「这正是我们雷海伐镇民的希望,但我们需要人来协助我们组织起来。」 「我以为你刚说过矿场主人已经同意坐下来跟你们好好谈判了。」 汤马士嘆息着说,「我想,矿场主人根本无意做更进一步的协商,他心目中最希望的,恐怕莫过于是暂时缓和一下大家的不满,制造出一种和平的假象,让大伙儿尽快回到矿坑裹去工作。没错,目前我们已经在协议的承诺下同意复工,而这必须是在合理加薪的前提之下才能成立,我们希望公司所付的待遇足够让孩子们不必再下矿坑去工作,所以,目前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有个人能带领我们通过这一连串集体协商的过程,能指导我们在公司与矿工之间达成协议。」 史帝芬点点头。「而且我喜欢这个争取报社支持的主意!只不过你选错家了,卡特先生,你应该去找‘询问报’才对!」他露出微笑,「这个交给我来为你处理好了!」 汤马士这时靠过去,凑近那张厚桌子,「这是不是表示你愿意帮助我们了?」 乔瑞亚从座椅中爬起来,向他面前的年轻人伸出手来。 「我不得不佩服你们,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跟矿坑保持距离,而且,每个人都晓得纳特?高温是个什么样的混蛋。唉,要不是我还得待在这裹处理联合抵制的话,我还真想亲自下去帮你们。」 他说着,领着汤马士走到门口,「来吧!我为你介绍泰利?保德利,他会帮你们处理这件事。」 别的不管,光是能亲眼见识这位他在研究工运时曾读到过的风云人物,就足以让汤马士感到兴奋不已了。他知道泰利?保德利曾在一场对抗铁路大王的罢工里,当场下马揍了詹?库德一顿。 当然啦,照历史上的讲法,只要再过个十年,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不过,他相信到目前为止,他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保德利更适当的人选来领导矿区裹的人了。 此刻,他面前这位热情地握着他的手的人,正是他们未来的救星。 「你好,」汤马士以他全副的敬意招呼道,「很荣幸能认识你。」 ☆☆☆ 扁是看着她就足以构成他莫大的伤痛,于是他干脆让自己的视线再回到窗外的景色。 随着火车一路驶过阿帕拉契山脉之际,汤马士也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山路两边成排的松树上,他不想再去想她,想她怎么会那么平静地就接受了他打算提早离开费城的决定。她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换回了她原来那件属于现代的、但却比较凉爽的黄色衣裙。 当他们离开那家旅馆,准备前往火车站之际,她的声音好低,低得他不得不竖起耳朵才听得到她讲话,她是那么地柔弱,那么地低姿态,以至于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他」欺骗了她!是他故意说谎来保护自己好防备他! 炳!他绝不会让她这个把戏得逞的! 他有个计画要实行。 泰利?保德利大概再过个三天就可以抵达矿区去了。等他一回到布里基家之后,他就要把每件事都写下来,或许,假如能够在这列火车上找到笔的话,他就能更快把造件事做完。 他会鉅细靡遣地记下他的全盘计画,包括每个步骤,每个环节。这样一来的话,假使他不在场的时候,布莱恩也能晓得该如何进行。他会尽一切可能地来帮助这群矿工们把这场罢工的抗争行动,公平而圆满地解决掉。 这是他昨晚想出来的决定,当他在酒吧裹跟那位善解人意的老板娘闲聊的时候,毕竟,他之所以会被送回这个时代一定是有原因的。 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是因为麦姬的缘故,他会再回到十九世纪来是为了找到这个他可以爱她甚过自己的女人,假如她是坦诚对他,他会对她完全开放自己,毫不隐瞒,因为他最不能忍受欺骗不实。可是,他已经为了她几乎放弃了一切,包括他的人生、他的工作、他的事业,他不顾一切地寻找她……到头来她却仍然觉得她必须要欺骗他? 这是最教他痛心不过的一点!她对他完全像个陌生人一样。直到昨晚,他才想清楚这一切,了解到他之所以会再回来是为了完成某项任务——那就是帮助布莱思和其余的人。 如今,无论怎么说,他只想继续把他的任务完成,然后再想办法回到他自己的时代,回到他自己的人生。 他需要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现实世界,但绝不是这个世界! 没错,十九世纪的生活可能是极其浪漫迷人的,但它同时也是充满了艰辛舆残酷,尤其是对那些亟需要温柔与关怀的人。 他并不属于这里。 他要的是个正常的生活——那个在她还未出现在飞机上,然后把他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之前,他曾经有过的生活。 从眼角望着她,他又忍不住暗自咒骂那股涌回胸口的痛楚。 她看起来是那么地哀愁,那么地消沉,同时又是那么地美丽。 可恶!她怎么能对他们俩做出这种事? 他一定得逃离这场疯狂! 他是属于未来的! ☆☆☆ 她简直是累坏了。 苞在汤马士和布莱恩后面不停地走,她只希望能躺下来,把双脚平放在软垫上,好好睡它个一觉。 这一路的火车之旅既凄凉又伤感。她原先曾期望车上挤满了人,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坐在汤马士对面,忍受他不时投过来的斜瞥。不过,她心裹也明白,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且她将要这样子一直不断地付下去。 目前,她只好等到布莱恩舆汤马士办完他们的事情,然后,她就要告诉他,她决定到她哥哥那儿去。她不会留在汤马士身边,因为如今他们俩大概都没办法再忍受表面上住在一块儿,然而实际上却变得比他们原来各自待在自己时代的距离更远了。 想想才不过两天之前她还抱着满心憧憬地前往费城,当时的她只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而他将会永生水世地爱着她吗?哈!她居然愚蠢地相信,这种童话故事般的无尽之爱是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如今她总算明白,那是骗小孩子的故事罢了!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竟觉得自己比布里基太太还要老! 喔,汤马士……听着他跟布莱恩说话,她又感觉心头那股沉重的悲伤逐渐加重。 ……他会解释一种称为‘集体协商’的过程。你,布莱恩,得去说服高温同意接受一个协调者——一个中立的第三者,由它来为你们与芮汀鲍司之间的问题,提供解决的方案。这也正是‘询问报’可以介入之处!一旦这件事给报导出来,而一般大众晓得你们正在试图与公司方面作公平的协议之后,你们就会获得大众的同情。而这正是你们所要争取的目标!因为,纳特?高温的事业正是依靠着这些人的支持,他绝不会去得罪这些人,更不会去冒因拒绝跟你们协商,以致引起联合抵制的风险。 「不过,等保德利一来,他还会亲自跟你们说明逭一切,包括所有细节,相信他!布莱恩,他晓得自己在做什么!」 布莱思的脸上仍怖满了黑黑的煤灰,不过他惊嘆地摇摇头。当他露出微笑之际,那排牙齿就像黑夜里的信号灯塔一样凸显出来。 「我实在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汤马士,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完成的这项任务。天啊,佟罢才还说有家报社和这个什么……你真的是说,‘劳工骑士’真的要到这裹来?」 汤马士点点头,从口袋裹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后天就来!我在火车上已经帮你把每件事都写下来了。我本来准备等到明天,不过我想你大概会想在他们来之前先把它熟读个几遍。」 「太棒了!我简直等不及要告诉其他人——」 「先不要!」 布莱恩盯着汤马士。「我不懂!为什么?」 汤马士深吸一口气,「除了林恩之外,最好是先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有个人,」汤马士开口解释道,「一直在泄漏我们的每一步行动。哈利?寇森,就是曾经来矿区采访过的记者,他始终没有接到过我们寄去的信。据说高温和他那群爪牙从头到尾一直都很清楚我们计画的每一步行动。所以,这一次我们一定得保密,否则,难保它会前功尽弃,完全失败。」 布莱思睑上尽是惊恐的表情。「可是,会是谁呢?……噢,汤马士,不可能吧……!」 「詹米?罗安提!」汤马士干脆一下子吐露出来,「派个人跟踪他的话,我敢说他会带领你直捣纳特?高温的巢穴!」 「你这么说又有什么证据?听我说,我已经认识詹米将近一年了,他和康纳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当他刚到矿区的时候,康纳就把他带来加入我们的——」 「我想,也就是他设计了康纳,再把康纳交给当局的!」 汤马士说着,望向麦姬。不晓得是什么事打破了她冷漠而沉默的外表,此刻,她的眼裹凝满了泪水,然而她的嘴角却带着一抹微笑。 他绝不能受她影响!他绝不容许自己!于是,他赶紧再把注意力转卧她哥哥。 「有人偷听到他自己说他是从芝加哥来的!他不是属于你们团体的成员,布莱恩,我猜他是受雇来刺探‘墨利’的间谍,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渗透进来,再把你们一个个分别击破!」 布莱恩的脸色因愤怒而变暗。 「如果你说的句句属实的话……喔,我的老天!」他低声咆哮,「我会亲手宰了那个龟儿子,再把他装箱寄回芝加哥!」 汤马士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布莱恩,你什么也不能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还得领导其他人,大伙儿现在全都仰望着你了!他们会跟随你,听从你的指示。难道你不晓得高温正在期待你会以暴力反应吗?该死。他正迫不及待要把你们统统送进监牢哩!」 他嘆口气,「你要好好考虑一下前因后果。万一你被捕了,他们就得以毫不费力地毁掉‘墨利’,而其他人就只能无法反抗地回到矿坑里去了,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布莱恩显得相当苦恼,扬马工只得摇摇头。 「我很抱歉。不过,你必须了解你目前面对的危险。你一定得小心。你难道忘了罗安提曾经想说服你直接去找当局算帐吗?想想看当时如果你听了他的话,结果会发生什么?想想看假如你真的采取报复行动的话,大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包括所有仰赖你达成协议以换取包好待遇的矿工们,以及那些小得根本不该下坑工作的孩子们呢?」 他不等布莱恩回答又继续说下去。「高温的人一直在等着抓你,所以你一定得保护自己,布莱恩,你是这个团体的灵魂人物,大伙儿少不了你。」 「还有别人啊!」布莱恩辩解道,「万一我发生什么不测,这场奋战绝不会因我而终止。你,汤马士,你一个人完成了这全部的任务,所以,由你来接替我,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不,我不会的,」汤马士立即答道,「别想依靠我吧!这并不是我的战斗,我甚至不会在这裹待上那么久!」 「那你会到哪儿去?你现在已经是我们‘墨利’的一分子了啊!」 汤马士微微一笑,「谢了,布莱恩,不过你们绝不能依靠我,我纯粹只是无意间闲荡到费兹休斯的酒吧裹去,我大概不久又会闲荡到另一个地方去。」 他在街上停下脚步,「现在先回家去吧!想一想我说过的每件事。我们明天再聚一下,把它再讨论一遍,只要记住……千万要小心!」 他们俩目送着布莱恩走向他的家门。这时汤马士才瞥向麦姬,然后又转过头去。 她嘆口气,跟了上去。 「汤马士,我得跟你说件事。」 他头也不回地一路走下去,一直到教堂门口才又停下来。 「干嘛?」他反问,「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很累了。」 「我也累了,」她同意道,「可是这件事我一定得说出来。我不再跟你到布里基太太那儿去了。我要跟我哥哥在一起。」 他只是继续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她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再补充说,「我想,我们俩都会觉得这样子比较好,不是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地微弱,仿佛他们之间发生的这种剧变,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她似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回你哥哥那儿去啊!」他气沖沖地说,「我才不管哩!」 她绝不会在他面前哭,她暗自发誓!于是,硬吞了几口泪水,她试着再挤出声音。 「那么,我想我还是待在布莱恩身边,那个家在他的摧残之下已经快要倒塌了,我可以过去帮他整理一下。」 汤马士点点头,似乎也想起来了。 「是啊,那天晚上我在那儿……」他说着,忽然欲言又止,只是死盯着她。 他从来没有进去过布莱恩的家,不过,他还记得那个前厅的模样。他甚至可以描绘出那幅脏衣服到处都是的乱七八糟景象。当时他们俩都喝醉了,不过他还记得布莱恩提起自己的妹妹,也就是麦姬的事情。他还记得当布莱恩说到他想念她之际语气裹的痛苦,还有他说到自己只能在她的坟墓上摆一块小墓石……就在另一个墓的旁边…… 「汤马士!有什么不对吗?」 她突然问害怕了,因为见到他两眼张得大大地,一股惊愕迅速取代了他刚才的愤怒。 「墓园在哪儿?」他追问道。 「什么?」 她的一颗心开始在胸口狂跳。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他不能知道! 他正不耐烦地望着教堂后面,环顾四周,极目搜寻,直到最后,终于找到了它。 于是,他二话不说就走过她身边,直接奔向那片墓园。 「你要干什么?」 她在他背后呼唤,但始终得不到他的回答。狂乱之间,她拔腿就跑,好不容易才追上了他。 他在通往墓园的小木门边停下来。 「它在哪儿?」他逼问着,「快告诉我!它在哪儿?」 麦姬重重地喘气,心想自己就要昏倒了! 「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他眼裹冒出怒光,嘴角露出愤意。 「骗子!你说谎!快告诉我!它在哪儿?」 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不是她所熟悉的汤马士。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 她的泪水正不争气地往下掉,而她拼命喘着气,拼命想要站直身体,免得在他面前倒下…… 噢,亲爱的上帝啊,千万别对我做出这种事!求求祢!千万不要! 「别这样子对我,」她心中的哀求化成言语,「拜托你,汤马士,别……」 她伸手去抓他手臂,而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转向墓园。 「那就对了!因为它根本不在这裹!是不是?」他追问着,不断地逼着她,「我想起来了,布莱恩说它是在墓园外面……那儿!」 他的语气裹充满厂挖苦,然后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臂,甩开了她,一个劲儿的直沖附近那棵柳树下的两块小墓碑。 她一路紧跟着他,求他别再继续。 「拜托……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子对我?求求你……停下来吧!」 这时的他,同样也开始喘气,当他伫立在那座新立的墓碑前,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玛袼丽特?麦娠?吉布莱 一八四九——一八七五 心爱的女儿和亲爱的妹妹 还有旁边另一个墓碑……另一个同样小得可怜的墓碑……上面竟是…… 汤马士很快的眨了眨眼,想要阻止他眼皮后面突然涌出的一股灼热,还有他心底迅速激升的一股愤慨。 那块小小的墓碑上只是刻着︰ 派崔克?约轮?吉布莱 上帝疼爱他并且留他在身边 他只觉得自己一时之间情绪激动,他的肩膀不断地起伏,当他开口之际,声音几乎沙哑得不成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只是摇摇头,无法回答他。如今,她什么也不剩了……自尊?再也不剩了。 他猛转过来。「你怎么能这样子瞒着我?」 在这一剎那间,这致命的一剎那间,她恨透了他! 不过,她很快地又恢复镇定,勉强开口出声。 「你竟敢这样子跟我说话?你没这个权利,我告诉你,我已经听人家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说我闲话多少年了。但是,我都默默忍下来了,起初是为了爹地,后来是为了布莱恩。可是,我绝不会接受你的任何指责!这是我的人生,埋在这裹的孩子是我生的!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来干涉我的一切!连你也不行!」 他简直气炸了。 「你怎么能对我隐瞒这种事?你怎么能连提都不提一下?」他发出一声苦笑,「而我居然还一直以为你是那么地天真纯洁?喔,我是晓得你并不是处女了,可是,这个呢?你一定觉得我这副蠢模样看起来有趣极了!对不?哈!天啊!你真是会演戏——」 她打了他一巴掌。她毫不考虑地挥手,之后,她立刻看见一道鲜红的手印留在他的睑烦上。 「我爱你,」她在啜泣中挤出话来,「该死的你一直是这么地完美……这么地自以为是——」 她的话忽然中断,因为她看见了他脸上流露出的恐惧。 「怎么了?汤马士?」 它发生了。他可以感觉得到,就像以前一样。那股晕眩感正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突涌而来,让他几乎没办法站直。他的心在狂跳,他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肾上腺素正快速流窜在他全身上下。 喔,天哪!他狂乱地想,就是现在,现在又发生了…… 在这股短得难以测量的一刻之间,他凝视着她的眼,看出了他自己的恐慌正同时反映在她眼裹。这时,它终于降临在他身上了。那道闪光,那道强烈得令人目眩的闪光,逼得他不得不撇开脸去避开它。 而在这一剎那间,他本能地伸出手,穿越过那片放射状的白光。 一直到他的手触及到她。 靶觉到她。 然后拉她人怀。 「汤马士!」 他强而有力地紧搂住她,而那片白光就在此时团团包围住他们俩,然后卷走了两个人。 在她的脑海中,她又回到了矿区,怒骂着他,痛恨他这样子伤害她,刺探她的过去,强迫她揭开旧创,回想起她那个死去的孩子。她还清楚记得汤马士是怎么样地对她咆哮,怎么样地以那股憎恶注视着她,怎么样地一再追问着他根本无权过问的问题。 这实在是太难以忍受了!而她终于在恐慌中破口大喊。 「不!被了!我受够了!」 而就在这一刻间,她眼前的墓碑忽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从麦迪逊大道的橱窗上,她可以看见自己反射在玻璃上的身影。 她又回到了纽约。 回到了一九九。 ☆☆☆ 「它不见了!那张你母亲的缝纫桌,它……它已经不见了!」 他们俩双双站在那家古董店前,互拥着对方,凝视着那片昏暗的橱窗。是汤马士的这番话,逼着她张开了眼楮,注视着那道玻璃。 她不断地喘着气,胸口不停地狂跳,手脚也一直颤抖个不停。从她背后,她可以听见交通的噪音,然而她只是继续抓紧汤马士,不愿轻易放掉这份只有在他怀裹才能体会到的安全感。 他大可以离开她的,但是他没有。他并没有弃她于不顾,相反地,他却拉着她,跟他一块儿进入了二十世纪的未来世界。 她感到十分困惑,一下子生气,气他以那种态度对待她;然而一下子又狂喜异常,因为她毕竟没有被他留下来,单独一个人,在那个没人看得见她的世界裹。 「……刚好回到我们俩离开的地点。」他喃喃自语,而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肩膀肌肉又再度紧绷了。 她望进他的眼,「汤马士……」 她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也不晓得该怎么接近他。正如他曾说过的——恍然之间,他们俩竟成了陌生人。 「我很抱歉,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 他转过头去望着橱窗,仿佛看着她是件痛苦万分的事。 「我相信你是很抱歉,麦姬,」他以漠然的口吻低语,「但你还不明白吗?现在抱歉已经太迟了。」 她挣脱了他的怀抱,以橱窗作支撑。 「不,等一下!我倒不认为‘你’明白了。我抱歉是为了我骗你是个修女,」她试着稳定自己的呼吸,「因为我觉得有这个必要,而且假如必要的话,我还会再试一遍。可是,你根本听不进任何道歉,就因为你在墓园裹所发现到的一切,你已经超过界限了,汤马士,你做得太过分了!」 「我做得太过分?」他显得不敢置信,「我做得太过分?」他重复道,拨开眼前垂落的发丝。 她转过身去,不肯面对他。她把脸贴靠在冷冰冰的玻璃上面。母亲的缝纫桌已经不在橱窗裹面了,而她发觉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在乎它的消失。 太多事情已经在太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闭上眼,她平静地开口。 「如今我既然又回到了这裹,也罢,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再也不剩什么了——就连我的自尊也不剩了。如果你肯……肯让我跟着你再待个几天,等到我一找到个什么工作之后,我就不会再麻烦你了。我只需要几天的时间……」 她深呼吸,似乎作好了决定。「最起码,我在这个时代裹还能被看得见和听得见。或许,我可以在这裹开始我的新生活。」 「别开玩笑了,」他不客气地打断她,「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也不等她回答,便吹了声口哨,伸手拦了部黄色计程车。 「来吧!」他疲倦地说,「我们先回家吧!」 随后,在那部快速行驶的车子裹,她旁听着汤马士询问司机今天是几号,发现这裹在汤马士离开之后才过了二天。而且在这段期间之内,她母亲的缝纫桌显然是已经被卖掉了。 它已经不见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连这份看不见它的损失也激不起她的一丝悲伤。她明白自己心底的某个部分已经关闭了,那个曾经温暖过也惊喜过的部分,已经随着这一连串短期内的剧变而变质了。 如今,她只想生存下来,待在这个时代裹,重新开始过她的人生。天涯海角,总有一处属于她的地方吧! 当她望着汤马士吩咐门房去付车资之际,她用力咽下了喉间的哽咽。 是那份爱,死去的正是她那份爱。 他们俩之间曾发生过的种种,就像是一场迅速燃烧的激烈火焰。太热,太亮,也太猛,太快了,快得注定它必然也消失得快。 她为此而感到悲哀。 为了那份逝去的爱。 第十三章 即使是在纽约这种大城市裹,在这个到处以机器省时省力的富裕时代裹,显然还是有很多人没有时间或精力来照顾一个房子或是一个家,而这正是麦姬最擅长、做起来也最得心应手的工作。 她发觉自己终于当了个「家庭主妇」,拥有七个不同的家,只可惜其中却没有一家可以称得上是她自己的家。 而且她一定得尽快找个地方容身,因为,命运之神似乎还没有戏弄够她的人生。 她几乎可以确定她怀孕了。 再一次。 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它的用法。那架电视还是汤马士特地在她房间裹装设的,他也没跟她商量,只是有一天她回家后就发现那架玻璃箱子就摆在她床前的小桌子上。 她当然晓得他之所以会这么做的理由。因为,这么一来,她晚上也不必再从房裹出来了,他们俩根本不必再看到对方。因为,即使是在走廊上偶尔那么短暂而急促的匆匆路过,对他们俩而言也是痛苦而难堪的体验。他之所以会容忍她待在他的屋子裹,纯粹是出于可怜她……哈,说来好笑,她在两个世界裹都是处处受人同情。 她已经受够了同情,她再也不需要别人同情她。 她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位于束岸河滨区的小鲍寓。它并不漂亮,最起码还不够美,而且那地方还有点破旧,房东也是一副刻薄样……不过它会改观的。 如今,她只需要知道这个测试的结果,她是从电视上看来的,当她到药房去把它买回来的时候,还真是鼓了好大的勇气。也许她搞错了吧!或许她的身体只是反映出她近来成天工作的压力吧!以及夜裹还得面对汤马士,跟他独处一室的痛苦。也许…… 不过,当那张小小的试纸上逐渐转变成粉红色之际,麦姬终于得到了她要的答案。 她真的怀孕了。 她的视线仍旧动也不动集中在它上面,同时一垂坐在浴室的马桶盖上。 不!她不可能……再怀孕! 这就像是老人家们爱玩的多明诺牌游戏,每一张纸牌终于归于原位——谜底揭晓,为什么她这阵子总是没什么食欲,为什么她老是觉得累,为什么她的眼眶总是那么地干涩,为什么当她在她的客户们准备晚餐的时候,肚子却总是咕噜咕噜翻搅个不停!这种种问题,都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而且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怀孕时曾照顾过她的医生说过的话︰ 「你天生就不适合生孩子。你太娇小了,分娩的时候会十分困难。有些女孩子天生就是这样子。听我的话,好孩子,别再怀孕了,要不然下一次铁定会要你的命。」 要你的命! 这串话不停在她脑海中回响,直到她感觉头晕目眩,恶心反胃。这一次她终于相信她的命运是注定的了。 她再一次怀孕,而且再一次地踫上孩子的父亲不要她。 不过,这一次,她可不会坐等人家来对她下逐客令了。 她一定得离开这裹!上一次的教训至今仍记忆犹新,当时她选择留下来,忍受了一切羞辱,不过,这一次她不会了,她已经学乖了,变得更聪明也更老练了。 她会离开这个高雅而豪华的地方,默默承受这件事。她会把汤马士的生活,他原先没有她的生活还给他。而且,不管怎么样,她会想办法让汤马士。卡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怀孕的事。 她不由得以手指滑过腹部,心想,换作是别的女人,大概会为自己即将创造出小生命而充满兴奋和期待;但,对她而言,这却是她即将结束自己生命的死亡宣告。 ☆☆☆ 他不想回家! 离开办公室之后,汤马士不顾大楼门口那部按例等着载他的轿车,而决定走路回家。 他需要趁见到她之前的遣段时间裹想清楚每件事。 麦姬。 她的名字在他走过街头之际,像是一连串祷告似的一再跃过他的脑海。就算他不刻意跟人家作眼光接触,他也可以接收到身边路过的行人不时投来的盯视或认出他的惊讶。毕竟,能避免公开露面还是有好处的!他现在总算深刻体会到这点。 不过,想一想,他还是需要这份不算隐私的隐私,因为他心裹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解决! 麦姬…… 苞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简直是场无情的折磨,而他从来就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暴躁易怒,这么不快乐过。办公室裹的每个人都晓得,除非必要,否则最好是别接近他,即使是他的得力助手墨利斯,也刻意地回避他。 他已经害得他身边的每个人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悲惨日子。他明知道这种情况不该再继续下去。他一定得采取什么方法解决它才行。 但是,截至今天下午,他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 一切都是始于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情︰拆信件。这类纸片有时候也能割伤人,让人痛得要命。下午收到的这封信,也一样割得他血流个不停,于是他赶紧伸手到口袋裹掏出手帕来止血。 不过,直到他看完信,折好之后,他才注意到手帕的角落上,绣着繁复的白色织纹。 这是布里基太太的东西,是她在他舆麦姬前往费城的前夕送给他的。麦姬一定是把它洗干净了,然后和其他的小东西一起放进他的抽屉裹。如今,这样属于过去的东西又出现在他眼前——提醒了他︰他和麦姬之间有着多大的差异? 他,同样也曾在过去利用欺骗的手法来保护自己。即使他有麦姬在无形中协助,他还是得捏造一段历史,假扮成一名矿工,告诉别人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故事。而且,他得让大家统统相信这些谎言,才能获得人家的信任。在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告诉别人事实,告诉别人他真正的出身舆来处……因为,这件事实绝对是他们永远无法相信的。 假如麦姬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他说她不是个修女,而只是在一八七五年曾为「墨利游击队」效劳过的女孩子的话,他又会相信她吗?他回想起自己当初对她的反应……麦姬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因为她那身装扮而以不一样的态度对待她——正如同布莱恩他们在一相信他自称是汤马士?卡特,一个来自亚胥兰的矿工身分之后,就以不一样的态度来对待他。 这一切全是谎言……却全是当时必要的方式。 话说回来,就连他自己都一直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了,他又怎么能去批评麦姬的行为是对或错?!他自己都被迫采取这种同样必要的欺骗手段了,他又怎么能责怪她?! 没错,因为他爱她,他可以立刻这么回答。因为她让他爱上了谎言中的她。 但事到如今,他或许可以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做的理由何在了! 修女的身分让她感觉到安全,安全得可以避开他,这个陌生人。他还记得最初那段期间他内心的种种挣扎舆抗拒,就算在他的青春期岁月裹,他恐怕也没有沖过那么多的冷水澡,来洗刷掉自己莫名的罪恶感。 因此,他不得不承认,麦姬或许也察觉到了他这股几乎是兽性的沖动欲望,所以选择了撤退到那片修女道袍的安全保护层后面,遣点他可以接受!他不能接受的是她继续地隐瞒着他,即使是在他们俩发生了关系之后。 如今,每当他一回想起那晚在山泉间的经历,他无不体验到腹部一阵紧绷的痛楚。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之后她还不肯告诉他?!至今,那一夜的情景每晚都会清楚浮现在他眼前,折磨着他。 黑暗之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它,而明知道她就睡在与他只有一墙之隔的房间裹,却只会更增添他的怒气。不知道有多少回,他真想一脚踢开那扇分隔他们俩的房门,跟她面对面对质。 知道事实真相还真要命——该死!到底谁是那个埋在墓圜外面的孩子的父亲?! 孩子?! 为什么他不肯对自己承认事实?!事实就是︰这才是造成他愤怒的主要原因,因为她曾经爱过别人,爱得足够去怀对方的孩子……而且至今仍在哀伤。 可是,她究竟是为谁哀伤呢? 她又怎么能迟迟不告诉他这件事呢? 当他最后打开他的公寓大门之际,他已经不再怀着过去这几天来一直苦恼着他的那种忧虑舆恐慌感,他几乎是满心期待着要见到她了。 他一踏进家门,那股熟悉的晚餐香味立刻扑鼻而来,令他不由得感嘆一声。她老是一直不停地在忙,不停地烹煮,不停地看书,或者是……不停地回避着他。所以,当他一看到她正坐在餐桌边的时候,他确实是有点惊讶。 她的两手正交叠摆放在桌缘,像是已经等待了好一阵子了。而且,他头一次发觉到,她的眼角边居然出现了黑圈圈,她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些压力的皱纹。 他立即感到一股愧疚,为自己造成她今天这样憔悴的模样感到抱歉,同时急欲结束两人之间的这场冷战。 「嗨,麦姬。」他把公事包扔到椅子上,把领带松开来。脱掉外套,对她露出微笑。 她对他的态度转变似乎无动于衷,于是他再试一遍。 「你今天过得如何?」 她扬起下巴,注视着他,让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天哪,她那双曾经温柔款款的眼眸裹,如今反映着强烈的哀愁,看得他既震惊又心痛。他不晓得自己怎么能对她做出这么残酷的折磨?!他怎么能用这样的冷漠与沉默来疏离她,而始终不给她机会解释一下?! 「我得跟你谈一谈,汤马士。」 他终于松了口气。「我也想跟你谈一谈,麦姬,我今天下班后一路走回来,终于有个机会可以好好想一想——」 「我要走了,」她忽然打断道,不给他机会讲完,「我今晚就搬走。」 他吃惊得张大了嘴,好不容易才凑成唇形挤出话来。 「你说‘搬走’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你不可以!」 「我是,而且我当然可以!」 他只是继续盯着她,似乎正设法想清楚她的宣言究竟何意? 「为什么?你要到哪儿去?」 不!不能发生这种事!不要在今天!他不是才刚决定要试看看能否解决他们俩之间的问题了吗?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我已经找到一个地方可住。」她直截了当地说,简单明了。 「一个地方?」他追问道,「什么样的地方?」 「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她为什么能那样平静地坐在那儿?难道她一点儿也不生气吗?她为什么不跟他吵架!她为什么表现得就好像一切都已经不再跟她有啥相关了? 「在哪儿?」 她耸耸肩。「晅个并不重要。我之所以还待在这裹……我是说,我之所以想留下来再见你一面的原因,是为了要谢谢你这阵子让我暂时寄居在你这裹。我……我很抱歉让你为难,添你麻烦,汤马士,我真的不是有意……我是说,你一直对我非常地好。」 他向前靠近她一步。不!他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麦姬,让我们好好谈一谈,好吗?你不能搬出去!你属于这裹。」 她摇摇头,露出苦笑。「不!我不属于这裹。这裹是你的家。我从来就不属于这裹。」 「别再说了!」他在她旁边的餐椅坐了下来,「别这么做好吗?我承认我错了,麦姬,我对你说过不少难听的话。我现在都明白了,嗯,多少有点——」 她的笑容依旧,「汤马士,」她打断道,「请别再说这些一过去事了。我得走了!」 他被她这番话、这副表情,以及这平静的姿态搞得有点恼火了。 「为什么?」他不断地问,「为什么?」 她推开座椅,站了起来。当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触他的脸颊时,他可以感觉得到她正挣扎着想要控制住自己。在她的轻触之下,他忍不住缩了一下,因为那一度曾是无比熟悉的接触,如今却变得如此生疏。 「因为我终于接受了我无法控制命运的事实,我这一辈子都在试图跟它奋战,但是如今我才明白,我还是不能扭转它;而且,连你也不能。我们俩就是不适合,汤马士。」 他跟着站起来,忽然生气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你怎么能不带任何感情、任何隋绪地说出这些话引难道你以为你可以就这样子走出这裹,然后忘掉这一切吗?那么布莱恩呢?其他人怎么办?」 她转身离开他,然后走向走廊。 「我目前没办法考虑这些事。」她踏进她房间,他看见她拿起两小包银灰色的购物袋,袋子裹装的就是她全部的东西了。然后,她转向他。 「我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维持到管家回来的食物,都放在冰箱裹——」 「我才不管哩!」他打断她说,「你不能走!」 天哪,她连行李都已经打包好了,而她正绕过他身边……一步步地走向……走向大门! 「我已经在每一样你可以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的东西上面留了标示。喔,还有,请你记得把你的脏衣服放进你房间裹那个黄色塑胶袋裹面,我已经安排了一家干洗公司过来拿了,他们答应我说隔天就会洗好,而且服务到家。」 她平心静气地说着,好像根本没被他打断似的。 「麦姬,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他再次追问着她,但她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为什么你一直没跟我说你要走?」 他有点恍惚地看着她把其中一个购物袋放在大理石地板上,好空出手去打开门。这……这实在是教他难以接受!令他完全措手不及。 「听我说!麦姬,这裹不是矿区,这裹是纽约市。你根本不晓得外头还有什么样的危险在等待你!你……你太天真,太善良了!噢,可恶,麦姬,现在已经不是一八七五年了!现在是一九九年,人心已经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 「谢谢你,汤马士。」 她以十分客气的态度回答他,同时,以十分谨慎的视线,凝望着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仿佛想要记忆住他的每一处特征。 「我要你知道的是,」她以极低沉、几近沙哑的声音说着,「我真的非常感激你为我做过的每一件事,还有为布莱恩,以及雷海伐的其他镇民们。你表现得很勇敢,也很机智,我相信,他们的问题总会获得解决的。」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按下了电梯钮,再转回头来看他一眼。 她试着挤出微笑,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汤马士。」她轻语,「永远不会的……」 她说着,慢慢低头,似乎无法再多看他一眼了。 汤马士张口想说话,但是那道厚重的电梯门就在这个时候静静地关上,让她完全消失在他眼前。 「麦姬!」 当他终于能出声呼唤她时,已经太迟了。她已经走了!她就这样子走出了他的生命! ☆☆☆ 三个月后 即使早在他的手臂探出来,勒住她的脖子之前,她就已经察觉到危险的征兆了。那把刀一下子就抵在她的肚子上。 麦姬紧抓着手提袋到胸旦刚,只觉得两个膝盖吓得发软。 「只要把它乖乖递过来,‘妈咪’!别做傻事唷!」 麦姬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她的嘴好干,怎么样就是挤不出话来。 「别逼我伤害你。」那人再次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听起来好恐怖,她以为自己就快要呕吐了。 「拜托!」她挤出一丝呜咽,「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宝宝!」 她开始浑身发抖,就连嘴唇也抖得好厉害,盯着她袋子裹的鲜花,她刚从拐角那位老太婆的摊位上买来的鲜黄色百合,那美得不可思议的百合花,她实在难以想象就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发生这么丑恶的抢劫事件;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非要抓着她,强迫她。 「什么……你想要什么?」 「你想我想要什么?把你的皮包给我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猛拽着她的手臂,硬是要她把手提袋丢下来。她伤心地看着一片片脆弱的花办掉在地上,撒了满地,就仿佛是她心裹有某个部分也跟着这些花办一起粉碎了。 「不!」她使尽力气,激烈地抗拒,又一把将皮包抽回来,「那是我仅有的钱了!一她嘶喊着,「我需要它!」 那名无赖于是开始来回挥动着手上那把刀子,在她眼前不停地恐吓。她望着它尖锐的刀锋——差点就被那道金属闪光给催眠了。 「给我!你这个肥母猪!」 他那种几近歇斯底里的声音简直就像那把刀一样吓坏了她。尽避他们两个人素未谋面,可是对方看起来就好像恨透了她似的。他的眼楮闪烁着某种超乎绝望的神情,而且他的额头上猛冒着汗水,尽避现在已经是气候凉爽的秋天了。 他一定是察觉到她想尖叫救命了,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伸手过去,往她肩上的皮包带划了一刀。 这股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沖击,吓得麦姬动弹不得,眼睁睁望着那个人抓了她的皮包就跑,一熘烟就沖出了门外。他一直不曾停下脚步或放慢速度,纵使在路上撞倒了一位黑人妇女也没有剎车下来。 而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毛衫时,却意外地发觉到一道鲜红色的血迹正扩散在她淡红色的衣料上,奇怪的是,她居然不会感到疼痛。 她记得的最后景象,是她在墙边缓缓滑下来之际,看见那个刚才被撞倒的黑妇人正跑向她。 她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模糊的嗡嗡呜声,然后,当一片黑暗逐渐笼罩住她……她就连什么也听不到了! ☆☆☆ 「女士!你能听得到我吗?我们已经叫了部救护车来载你去医院了。她住在这裹吗?有没有人晓得她的姓名?」 「她住在这裹没错,就住在二楼,搬来这裹大概有三个月了吧!」 麦姬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然后便是她的房东的答覆。她勉强张开眼楮,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蹲在她身边,他身上好像穿了件什么制服似的。她再闭上眼,当她手臂上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之际,她猛抽一口气,然后,再试图看清楚周围是怎么回事。 她正躺在地板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围在她旁边?她的目光找到了那个黑妇人,然后停驻,对方立刻靠过来,凑近她身边。 「你不会有事的。」她轻声对麦姬说,「他抢走了你的皮包,不过那钱还可以再赚就有了,幸好你保住了孩卜。该死的小流氓!你会没事的!相信我!」她一再安慰着麦姬,然后望向门口。 这时有几个身穿白制服的人正匆匆跑进这栋建筑物裹来。 「怎么回事?」麦姬以干渴的嘴唇发出嘶语,「他们……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他们要载你到医院去。」黑妇人答道,同时让出空间来给救护人员,眼看他们迅速把担架拿过来,并且开始小心翼翼地割开她手臂上的袖子。 医院,那是给人等死的地方啊! 「不!」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还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宝宝——」 「不是宝宝!」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这时打断道,「是你的手臂。别动,你的伤口看起来不深,不过恐怕需要缝几针。你贵姓大名?」 「我?」她的视线注意到他胸前的徽章,原来他是个……警察!「嗯……我叫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吉布莱。」 她话才一出口就发觉自己犯了个大忌。为什么她就不能动动脑筋,随机应变给他个假名字就好了。 「我们怎样才能联络到你的丈夫,吉布莱女士?」 她盯着他。「我没有丈夫。」她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尽避在痛苦中,她仍旧可以感到这项宣称所造成的羞耻。 「那么,有没有什么人我们该为你通知的?家人呢?」 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汤马士的影像,但她还是摇摇头。 「没有了。」 「总该有个人陪你到医院去?那么,朋友呢?」 这时,有名救护人员正用绷带包扎她的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气。它绑得太紧了,她真想告诉对方松开它,但是,她最后却说,「没有了,谢谢你。」 「啊炳!我来陪她过去吧!」那位黑妇人自告奋勇说,然后瞥向她们的房东,「托培奇,你不是还有一把她房间钥匙吗?你何不把这些东西先帮她拿上去——」 「你以为我是谁啊?她的私人僕役吗?」那个壮汉反问道,他搔了搔他的啤酒肚,露出不屑的表情,显然对遣整个事件很不耐烦似的。 「听我说,」那位警察打岔说,「让她休息一下,好吗?帮人家提几样东西上楼去有什么难的?她刚刚才被人抢劫。还有,记得要把她的锁给换掉!」他见房东一副默不吭声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他追问对方。 托培奇瞪着那个年轻的警员,「那谁来付这些费用?要是我们每当有人被抢了就得换个锁,那我们岂不破产才怪!你要换锁的话,你自个儿去跟房间的主人说!假如她不付帐,那又是谁来付哩?」 麦姬注视着那名警员立刻站起来,跟她的房东面对面。 「纽约市政府来付。你给我听着,你这个懒惰的混蛋,你的位置就在这裹,就在大门口边,请问刚才那个小无赖怎么会跑进这裹来的呢?呃!难道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来吗?」他环顾着前厅,「你知道吗?我还在猜想如果我们从这裹开始搜索的话,不晓得会找出多少犯罪事件哩?」 「好吧!好吧!」那个恶霸型房东终于认输,弯下腰去把其中一罐玉米捡起来。不过,没有人理会他嘴边一连串的低声诅咒。 年轻的警员遣才满意地转过来,对麦姬露出微笑。 「我会跟你到医院去。还有,我需要你们两个人帮我做点笔录的资料。」他望向那位黑妇人,她现在正站在那部古老的旧式电梯门口。「您……小姐贵姓?」 「安妮?帕玛,」她对麦姬露出微笑,「叫我安妮就可以了。」 麦姬伸出手去握握对方。「谢谢你,我叫麦姬。」 「真是好不容易才认识了你,不幸中的大幸,麦姬。」 麦姬点点头同意,便让他们用担架把她抬到门外,再抬进门口等候的白色救护车裹。这一切发生得这么快,让麦姬一下子就发觉自己躺进了车子内部的某种床铺裹,然后有一位身穿白制服的人员,大概是位医生吧,立刻就为她受伤的手臂上绑了个东西,再把它打满空气,测出上面的指数。 同时,对方也开始询问她平日的健康,以及她腹中孩子的情况。直到此时,她才完全震惊住了。 天哪,她差点就在那个疯子的刀下失去了这个孩子。一想到此,她又开始浑身发抖,没过多久,不仅是她的手和脚,就连她的牙齿也不停地打颤。 这时,坐在后门边的安妮赶紧要那名救护人员拿条毯子给她盖上。可是,这绦毯子还是无助于停止她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慌。 饼去这几个月以来,麦姬已经深深爱上了她肚子裹怀的这个孩子,这份深爱着实也令她感到意外;然而,每当她一感觉到肚子裹的这个小生命时,她就会开始迫不及待地对着它说话,毕竟,这个孩子如今是她唯一的朋友了。而且他的生命远比她自己的生命来得重要,来得珍贵得多。她愿意做任何事,只求好好保住他。 「我的宝宝!它还好吗,医生?」她忍不住问那个坐在她旁边的年轻人。 「喔,我不是医生,女士,不过,等我们一抵达医院之后,他们就会为你检查一切的,你放心吧!」 她把手贴在她浑圆的肚子上,闭上眼楮,等待着感觉那熟悉的蠕动感。这时,仿彿他们母子俩心有灵犀似的,她肚子裹的宝宝马上踢了她一下,害得她差点放心地大笑出来。 不久救护车就停了下来,而她又被迅速送进了一栋高大的建筑物裹。这时,那个刚才曾出现在她公寓的警察也赶到了,开心的询问她感觉如何? 她试着挤出一丝笑容。「真不好意思害得大家这么忙成一团,我想我还好,只是一点点小伤——」 他摇摇头。「你恐怕还得缝上好几针哩!包何况,你当时还昏倒了,我太太也怀孕了,所以我晓得,假如她也发生这种事的话,我一定会要她来检查一下比较保险。」 「我们还得要一点个人资料,」这时,有位身穿白衣裙的妇人打断了他们,她拿了本纸和笔,显得很不耐烦的样子。「保险号码?」 麦姬只是继续盯着对方。 「你有没有保险?」 麦姬摇摇头,那人发出一声嫌恶的低语,然后再问她,「那么你是上哪家诊所?」 「诊所?」 麦姬不解地重复一遍,她觉得自己又要开始发抖了,这个女人到底在讲什么啊,她怎么一句话也听不懂呢? 这时,站在一旁的安妮靠了过来,想要帮她。 「你通常是到哪儿寻求医疗服务?麦姬,你的医生是谁?」 麦姬盯着他们三个人,他们到底是要她说什么?那个穿白制服的女人正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个救济品似的。她正打算告诉对方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因为她一直担心把钱留在房裹会被偷走,所以总是带着她全部的积蓄出门,没想到她还是被抢了,被抢了一千一百美元。 她辛苦挣来的所有积蓄都没有了,全部,统统没有了,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裹。如今,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是从哪个地方来的?你不是在纽约市出生的吧!」 她眨了眨眼,那名警员的话这才打破她困惑的思绪。她点点头。 「我出生在宾夕凡尼亚。」 安妮点点头,跟警员交换了眼神。 「可想而知。」安妮低语,「那么,从你到纽约以后有没有看过医生?」 她正准备要摇头之际,忽然又想起来了。她可以感觉到那位护士正以锐利的眼光注视着她,于是她拾起下巴。 「我看过谭克医生,班尼诺?谭克医生。」 让人家知道她未婚怀孕就已经够糟了,她再也受不了这个女人的鄙视了。 安妮望着那名护士,只见她耸耸肩,仿佛奉不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医生似的。不过,她还是记下了谭克医生的名字。 「你该不会是要联络他吧?」麦姬赶紧追问。 她深怕谭克医生可能不记得好几个月前曾到汤马士家中为她治疗过头上的创伤了,一想到这儿,她立刻就后悔自己这么沖动就把他的名字说了出来。毕竟,她费了这么大的苦心来隐藏自己,就是为了避免类似这样子的事情一下子就毁掉她辛苦经营的一切啊! 那名护士并没有回答她,她看了看安妮与警员。 「现在可以送她进急诊室了。你们俩跟我过来一下,我还有些文件要你们俩签个名。」 当麦姬被推开之际,她才听见安妮在抗议。 「我只是个目击者,我可不签什么鬼文件哦!我可告诉你。」 第十四章 「上来喝杯白兰地吧!吉瑞德,现在还早哩!」 老人家回头望着汤马士,显得有点犹豫不决,最后,他总算露出微笑答应了。 「好吧,不过只喝一杯唷。我明天还得驾驶,而且天气越来越冷了,我需要多一点睡眠才行。」 「你的犹豫跟天气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这个我们俩都明白!」 「汤马士,我亲爱的小伙子,要提起喝酒啊,我一定是天底下头一个贊成说一个男人应该随时喝它个几滴酒享受一下的人!不过你嘛,最近已经变得会有点习惯性的早晨偏头痛了,这实在值得注意;更何况,我也不再年轻了,老是赶不上你喝酒的速度也怪难为情的。」 汤马士望了望身边这位长者,对方话裹对他喝酒的微词他只好装作没听见。不过话是没错,吉瑞德确实显得有点疲倦了,或许也不大像他今年夏天初见他时那么地伶俐爽快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俩也都不再像从前一样了——自从麦姬失踪以后。 他已经试通了一切他能想得到的办法来寻找她,可是,至今仍旧一无所获。起初他还以为她会回来,过个一、两天,顶多再几天她就会回到他身边。可是,她没有。 他屋子裹开始出现的沉默逐渐令他窒息,而且那股孤单的痛苦简直教他难以忍受。他开始把大半的时间耗在办公室裹,甚至有好几个晚上干脆就睡在办公室裹不回家了,免得回家还要面对他隔壁那个空房间。 反正,无论他身在何处,无论他在做什么,她都一直在那儿,在他的心裹,在他的记忆裹。她已经侵占了他的全部思绪,也占据了他的整个灵魂。最后,他还是不得不请他那位侦探朋友麦克。韦佛来帮助他。但是没过多久,就连麦克也承认挫败。 麦姬失踪了,完完全全地失踪了,她没有留下一丝线索,但汤马士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晓得麦克寻找的是一个有段过去历史的女人,但麦姬没有,至少在这个时代裹。 喔,当然还有点虚假的希望啦,楼下的门房曾宣称见过她出现在大楼裹,可是后来调查的结果却毫无下文,而且说起来也实在没道理。麦姬就好像是被这个大城市给吞没了似的,如同她所希望的一样。就连吉瑞德也以为自己在中央公园裹见过她好几次——见过她牵着狗遛达,或者是推着娃娃车散步。不过,他老是追不上那个他以为是麦姬的人,而麦姬,也真的就在这个纽约市裹消失无踪了。 其中最令他惶恐不安,让他每每在客厅裹来回踱步,要不就是盯着窗外夜空发呆的事,就是他明知她就在外头某处,孤单单一个人,却又爱莫能助。 他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喝酒的,因为,这最起码是个让他麻木、让他盲目、让他的脑袋醉死的办法之一!他可以藉由喝酒来断绝他眼前不断浮现的熟悉形象,然后进入梦乡。 不过,他从来没有让这件事干涉到他的工作,事实上,他甚至比以前更卖力了——而这项关于他更加埋首工作的报导,甚至还影响了华尔街的指数,他甚至还得推掉好几个国内最着名的记者访谈要求。其实,他已经在他的事业裹发觉不到任何乐趣了,这份事业对他而言,居然变得只是一项职业,一份工作罢了。 然而,这份工作毕竟可以支持着他度过日复一日没有她的日子;真正折磨他的是夜晚。夜复一夜没有她的夜晚……满脑子胡思乱想着她现在在做什么?她跟谁在一起……? 如果他能心安理得地认为她过得快乐,如果他能说服自己目前这种方式对他们俩都是最好的话,他还可以试着忘掉她。 但是他晓得事实——麦姬是为了其他理由才离开他的,事实并非如她所宣称的,他们俩根本就不适合在一起。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才会改变了她的感受,只要他能够找到她,跟她谈一谈—— 「卡特先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时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时他和吉瑞德才刚刚走进他公寓的前厅。 「我可不可以跟您谈一下?」 汤马士依稀认出她是他的房客之一,而他只希望她不至于用一堆的抱怨或者是建议来耽搁他的时间,这也正是他为什么雇了家管理公司来替他处理这事的原因;毕竟,拥有这么一大栋高级公寓实非易事,也许他该搬走才对。他真不晓得别的房东事怎么对待他们每一位房客的? 「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之处吗?……呃,小姐贵姓?」 那位女子微微一笑,对他的健忘一点也不感到烦恼,反而乐于再提示他一遍。 「伊斯顿。说起来还真是幸运,您瞧,我先生和我正好要出门的时候踫见了您,希望您不介意我耽误您几分钟的时间。」 「呃,」她开口道,「事情是这样子的,我刚听说了一个令人丧气的坏消息。我们这栋大楼里有好几户人家共同请了一位管家来帮忙,而我刚刚听说我们请的这位女孩子,今晚就在她家门口遭到袭击,仅管她不肯跟我们透露,不过我相信您该知道,她是个非常特殊的女孩子,所以我考虑了很久,决定自告奋勇来作发言人。」 她显得十分紧张,而他只能试着保持耐心,她以为他能做什么?毕竟,这件意外又不是发生在这裹? 「我恐怕还是不大明白您的意思,伊斯顿太太?」 「是这样子的。意外发生之后,她说什么还是不肯搬走。我们有好几个人愿意提供她住的地方,可是她的个性非常独立,说什么就是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忙。其实,我只是想多少补助她一点未来的医药费,因为我今晚才刚刚想到她根本没有任何保险补助,而且在她所有的积蓄都被抢走了之后,我想麦姬——」 汤马士忽然抓住对方的手臂。 「你说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伊斯顿太太露出焦虑的神色。 「她叫麦姬,据我所知,她在您的管家休假那段期间内曾经为您工作过,所以我才想您可能会帮忙的。」 汤马士的一颗心立刻开始卜通卜通猛跳了起来,他差点就喘不过气。 「她在哪裹?」他追问道,「在哪裹?」 「汤马士——」吉瑞德说道,「——你先冷静下来嘛,让人家先说完啊!」 伊斯顿太太正在发抖个不停,她非常努力地想要镇定住自己。 「她……麦姬,麦姬住在东边的河岸区。」 「在哪裹?」 汤马士觉得自己就快要因为这股忧喜交集的情绪爆炸了! 「我……呃,其实我也不清楚详细的位置,大概是在‘东村’的某个地方吧!」 「你刚才不是说她在为你工作吗?可是,你居然连她的地址都没有?」 伊斯顿太太无奈地摇摇头,真希望她的丈夫能赶快过来加入他们。她实在是不大习惯跟这位鼎鼎大名的汤马士?卡特先生谈话,瞧瞧他,对她这番善意建议的反应居然是这样子!……未免太奇怪了吧! 「你还有关于她的什么消息可以提供给我的?她还好吗?你刚才说她是不是被抢劫了?」 喔,天哪,他暗自默祷,最好是他听错了。 「是啊,不过她居然还从医院打电话给我,好让我知道明天她无论如何一定会再找个人来代她的班,好像我们会在乎这码子事似的。唉,其实,只要她跟她肚子裹的宝宝没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头一次觉得自己就快要晕倒了,假如不是在旁的吉瑞德见状扶他一把的话,他八成会当场昏倒在地。激动的情绪令他口干舌燥,喉咙紧绷,他抓紧吉瑞德的肩膀,最后发出一丝低语。 「宝宝?」 ☆☆☆ 汤马士伫立在圣马克街上的这栋破公寓前,心裹好害怕麦姬这阵子就住在这种地方裹。老实说,她一直到现在才被抢还真是个奇迹哩! 一群半大不小的小伙子正群聚在门口的路边,看他们那副模样,显然正处于嗑药的兴奋状态当中。当他走近时,他们正以猜疑的目光斜瞄着他,不过看他打扮得太高级了,不像是条子的模样,所以便让他毫无困难地走过他们身边。 他试了试大门。门上锁了,于是他再望了一下门边的门牌号码和邮箱上的名字。 麦姬的名字并没有列在上面,果然不出他所料。当他正准备随便按一个门铃以便进门去之际,忽然有只手从他背后抓了他一把,同时,那人用一把小铁镝就打开了门。 「这比钥匙容易得多了。进去吧!老兄,这堆门铃早就不管用。」 汤马士踏进狭小黑暗的门厅,暗自发誓就算要动用武力也要把麦姬扛出这个鬼地方。」想到她恐怕一直都在跟像刚才那位老兄之类的人物打交道,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东张西望,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才发觉他根本不晓得该从何找起——她可能在任何一层楼,任何一扇门后面。他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只好走向最近的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差不多过了整整一分钟之后,双扇门才迟迟地打开,露出一张不大客气的脸,显然是敲门声吵醒了他。 「呃,你要干什么?」那人问道,斜着眼把汤马士上下打量了一番。 汤马士清了清喉咙。「我想跟这栋公寓的房东,或者是管理员谈一下,请问他在哪裹,我想要问点事情。」 「喔?什么样的事情?」 「请问你是管理员吗?」 「那要看情形。你是条子吗?」那人的表情变得更富攻击性了。 汤马士扬起下巴,「听着,我只是想知道吉布莱住几号公寓!」 「你是个条子!」那人立刻指控道,「那女的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你回去告诉你另外那个同伴,那个昨天来过这裹的警察,你跟他说我已经把锁换过了,就照他的吩咐。嗳,他手上到底有什么?」件未婚妈妈的案子?他特别喜欢丰满的妞?还是怎么样了?干嘛又派你到这裹来|」 汤马士不假思索就抓住了对方没洗的衬衫领子,把他一下子甩在墙边。 「你这个杂碎!她到底在哪?」 托培奇可以闻得出这人内心裹正燃烧的怒火,就好像暴风雨前夕,空气中荡漾的异样味道,同时,他脑袋裹忽然闪过了一丝似曾相识的火花,总觉得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好面熟。不过,反正无论他是谁,托培奇知道他绝不是个等闲之辈,瞧瞧他那对绿眼珠,正怀着那么吓人的恨意死盯着他,好像他欠人家多少债没还似的。 一股恐惧立刻贯穿他全身,抖得他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就连嘴巴也像是火烧似的干透了。托培奇心裹晓得,千万不能得罪这个人,他舌忝了舌忝嘴唇,想办法开口,最后,总算是挤出声音了! 「在……在二c。她住在二c。」 汤马士露出嫌恶的表情,把托培奇当作是一袋垃圾似的扔在一旁,害得对方差点整个人摔在门上。 托培奇目送着汤马士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狭窄的楼梯。 「你去告诉那个娘儿们我要她立刻给我滚出这裹!你听见了没?我才不必为了她跟谁过不去哩!般什么狗屎玩意嘛!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警察哩!」 汤马士不顾背后不断传上来的咒骂声,只是一个劲儿的往二楼街上去。这地方简直像个地狱坑!他实在无法想像怎么会有人能在这种地方住下来。 如今他晓得她住在哪裹了,他试着镇定下来,把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稳定住。说老实话,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忽然间气沖沖地出现在她面前,把她吓个半死。 昨晚他一听说她的消息之后,差点担心得发疯,他一再追问着伊斯顿太太,甚至联络过大楼裹其他雇用麦姬的人家,但是,其中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该上哪儿去才能找到她。要不是吉瑞德非常平静地建议他试着联络警察看看的话,他差点就要打电话给国家安全局了! 最后,在连打了好几通电话之后,他总算想办法弄到了她的住址,而且,还多亏了吉瑞德及时拦住他,才没有让他在凌晨三点钟就沖到东区来找她。 这样子确实是好得多了。 当他抵达二楼的时候想着,要是换作在昨晚,他一定会一脚踢开她的房门,二话不说地就把她拖出来。不过,到了今晨,他已经作好心理准备来回答任何问题了,而且,假如她还是拒绝跟他一起走的话,他才会采取胁迫的方式,说什么也要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还有,还有她肚子裹的孩子。他实在很怕去考虑这个问题和其他种种的关连。因为即使他现在想起来,还是不敢置信。 麦姬?她怀孕了?她怎么可以就这样一句话也不提就离开了他? 伫立在她的门前,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手,敲敲门,一共敲了四下。 门裹的麦姬被这四下敲门声给吓坏了!从来没有人敲过她的门,除了一些恼人的推销员想上门来卖东西给她,要不然就是想带她去见上帝之外。老实说,她根本也没有多余的钱可以买什么东西,而那个传道士奇怪的眼神甚至比街上那些混混更吓人。 她一直还很庆幸自己能有这道门可以隔绝外面的混乱世界。她慢慢走过去,心裹暗自祈祷这回门外可别站着个疯子,千万别是! 「谁啊?」 门外一阵沉默。 「谁在外面?」 她又重复一遍,住在遣裹之后,她已经学会了除非辨别出门外来客的身分,否则绝不能随便打开门。这几乎有点像是战场上两方对峙的局势,你得冒个险,赌赌运气好不好。 「麦姬?拜托你……开开门。」 一听到这阵熟悉的声音,她不禁发出申吟,同时,赶紧攀在门框上,试着稳住自己。 汤马士? 天哪,他怎么会找到她的?难道是安妮吗?她曾经拜托过安妮帮她代个班,难道是安妮告诉了伊斯顿太太,然后……?唉唷,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他人都已经到这裹来了! 闭上眼,她把脸贴靠在门上,无奈地表示。 「请你走吧!我不能见你!」 「麦姬,请你开开门,我们得谈一谈。」 这时,仿佛在对他的声音作反应似的,她肚子裹的小宝宝忽然踢了她一下,而她也连带跟着吓了一跳。 「我绝不走!你听见了没?麦姬,我已经晓得每件事了,所以,要是你不开门的话,我对天发誓我会亲手把门给拆了!」 她低头望着那个才刚换上的新锁,不禁暗自偷笑。 没错!他是会这么做!她曾经在费兹休斯的酒馆裹见过汤马士?卡特愤怒的模样,所以一点也不怀疑他这番话。 她只觉得彻底挫败,为她过去这几个月以来这么辛辛苦苦工作而建立起来的一切,就这么快在短短几天之内即将毁于一旦而感到沮丧,她无奈地嘆口气,终于打开了门。 当那扇门打开来露出他就站在门外的身影之际,她赶紧移开,屏息盯视着他。 他看起来好生气,好愤慨……好……好迷人!她惊异于他的身影至今仍旧可以这样子深深影响着她,教她胃部一阵紧绷,还有全身肌肤兴奋得纠疼个不停。老天!一个怀孕的女人照理不应该会产生这种感觉吧! 这时,他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似的,缓缓地踏进房间裹来,同时关上他身后的门。 他凝视着她,默默无言地抓住她的目光好一会儿,尽避在她感觉起来像是有一世纪之久,然后,才让他的视线滑落到她身上。 「你怎么能一字不提地离开我?」他发出不满,「你怎么做得到?麦姬,我想知道,你怎么能对我做出这种事?」 她听出他语气中的忧虑与苦恼,于是迅速闭上眼睑,然后,撇过睑去。 「汤马士……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子。」 「那就告诉我啊!」 她摇摇头,无法面对他,茫然地盯着窗外。 「我不晓得从何开始——」 「就从你发现你怀孕的时候开始吧。」他打断道,语气中呈现出明显的痛苦。 一时之间,似乎过去种种全都涌回来了,包括他们俩曾经住在一起经历过的一切,然而,如今他们俩竟像是两个同处一室的陌生人,他们俩之间唯一的联系,竟然是她肚子裹怀着的这个小生命。 既然他已经知道她怀孕了,所以她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子继续隐瞒下去了。如今,唉……只要她能让他明白…… 「关于矿区裹的那座墓,那座我儿子的墓?它一直纠缠着我,汤马士,」她开始轻声细诉,或许,是到了该把一切往事说出来的时候了。「当时的我是那么地年轻,肚子裹怀着个孩子,完全是被一段虚假的恋情和少女浪漫的情怀给捕捉住而不可自拔。那个欺骗我的男人,也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他在芮汀鲍司工作过——毕竟,那算是份给年轻小伙子发挥精力的好工作——经由铁路到各个不同的地方旅行,检查雷海伐运出来的煤矿到了没有。」 她在回忆中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总之,当时我还以为,只要我一告诉他关于孩子的事,他一定会很乐于娶我回家,然后我们俩就有个温馨的小家庭,我可以开始学习做个好妻子与好母亲,也许还可以邀请爹地和布莱思每逢礼拜天就过来一块儿吃顿晚餐。」 她为自己当时的天真无知感到可笑。 「我早该知道,只要当我一告诉他我怀孕的话,他就会熘跑,可是当时的我还满怀希望,还一直以为他会……结果,等到我听说他已经要求调职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我,还有他的亲骨肉。」 她喉咙裹正燃烧着热泪,于是她强迫自己硬是把它咽下去。 「我曾经试过要找他,我甚至到芮汀鲍司去追问他到底去了哪裹而当场出丑。他们只是一味嘲笑我,说我是个——」 她闭上眼,想要暂时抵挡那份突涌而出的痛苦回忆,她不愿再提起那些羞辱的指控。 「他们笑说,难道我还不晓得吗?泰瑞?诺兰已经搞过多少矿工的女儿了,而且他后面留下的一大堆杂种恐怕比密西西比河还要长哩!」 她嘆息地摇摇头。 「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个笑话,对诺兰而言,也只不过是在他的辉煌纪录上多添了一笔罢了。可是我呢?据我所知,我的世界就在那个时候宣告结束了。我曾经试过要隐瞒我怀孕的事,真的,我试过了,但是,老爸太了解我了。我们父女俩大吵了一架,事后,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当时,噢,他眼裹的失望,还有布莱恩所受到的侮辱……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麦姬说到这儿,早已泣不成声,她伸出双手捂住睑。 喔,她总算想办法把她这么多年以来,深埋在心底已久的秘密给说了出来。 「……而且,而且我居然开始恨起我怀的那个可怜的小宝宝。」 汤马士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面。 「麦姬……别哭了,你不必对我这样子!」 她一下子挣脱了他,继续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 「别踫我,汤马士,假如你再踫我的话,我一定没办法把它讲完。事到如今,我已明白我必须对你坦白一切,毕竟,我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这些事都该说出来,让你听。还有……让你能理解。」 她试着集中思绪,急着把它统统说出来,一吐为快。 「当时我难产,持续了两天两夜,我真想一死了之,结束那场痛苦。我认为是上帝在惩罚我,要我为自己犯的错赎罪,当时我接受了,因为我认为自己是罪有应得,可是,那种无尽的痛苦……喔,可怕极了。 「当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它居然没有一点气息,大夫说是那条连接我们母子俩的脐带缠住了他的小脖子,勒死了他,而且,哦,愿上帝原谅我,我反而庆幸他不必从小怀着羞耻长大,我只是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死掉算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也许,我已经被惩罚够了,毕竟,我自己种下的孽因已经完全收到了恶果。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即使在人死后,教会仍拒绝这个可怜的孩子。他们居然拒绝让他埋进他们神圣的土地裹……他们说他没有受过洗礼所以一定进不了天堂。 「哈!想不到上帝居然要那个可怜的小灵魂来为我的罪过付出代价,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他们一定是弄错了!不过,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顾一切了,不管他们怎么在背后说我都可以。」 她正哭泣个不停,泪水一直急涌而出,流下她的脸颊。她拿起手裹的小手帕,擤了擤鼻涕。 「可是,后来,奇迹竟然发生了!你闯进了我的生命,而且带给我如此的幸福,幸福得让我以为一定是上帝又赐给了我另一个重生的机会。哈!我真是个傻瓜,不是吗?尽避我们俩曾经为此争执,汤马士,但是我从来不曾想像过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办,直到我发现我又怀孕了。然后,我才记起来,医生说过我绝对不能再生小孩了,他说我身材太小了……说,说假如我再怀孕的话,一定会害死我和孩子,可是,如今……」 她在啜泣当中差点喘不过气来,她紧紧搂着她的肚子,仿佛想要保护裹面无辜的小生命。 「如今……我记起医生对我说过的话,我不能这样子对你——」 他一下子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转过来,再把她紧贴在自己胸前。 「嘘……」他在她发问耳语,「别再说了……」 她不能停下来,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功尽弃。她紧抓着他,在他的肩头上哭泣。 「可是,这一次更糟。这次的惩罚更大,我爱这个孩子,而且我好害怕,汤马士,我不希望上帝又夺走它,我……我还不想死!」 「你不会的!」他激动地说,「麦姬,听我说,那是一百多年前的情况了!」他用脸颊摩擦着她的额头,急着想让她理解这并不是世界末日。「如今你可以生小孩了。现在有办法了,或许我们可以动次手术。如今有几百万的妇女可以藉助剖腹生产的技术来保住孩子,亲爱的,你不会有事的,这个孩子也一样。」 她的啜泣渐渐转成了大声的打嗝,害得她赶紧捂住嘴巴,才敢再抬起头来。 眨了眨眼,她凝望着他。他还是那么地英俊,那么地强壮,而且显得那么地充满自信。让她真的好想相信…… 「真的吗?」她在打嗝声之间问道。 他微微一笑,用双手托起她的脸,同时,轻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真的。她们都可以,你当然也可以啦,要是你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班尼诺?谭克就会解释给你听。你的电话在哪儿?我们今天就过去看他。」 她抽了抽鼻子,不敢抱太大希望,可是,汤马士看起来是这么地镇定,这么地自信。「我没有电话。我都是用走廊上那支公用电话。」 一听这话,汤马士才忽然想起来似的望了望四周的环境。他决定还是别提起这个地方的情况有多糟,于是他低下头,搜寻着她的眼眸。 尽避她哭肿了眼,她依旧美丽如昔,而他紧拥着她,回味着舆她的接触。 这感觉是如此地正确,如此地踏实,如此地安定,就好像他终于回到了家乡一样。 此时,他忽然感觉到她腹部一阵骚动,仿佛是故意朝他的肚子狠狠踢上一脚,害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那是‘它’吗?」他充满惊奇地问。 麦姬忍不住微笑。 「那是你的孩子,汤马士。」 她承认着,又忍不住抽噎、打嗝,同时像个傻瓜的咧着嘴笑。喔,天啊,这可能吗?难道说如今还有一丝机会留给她吗? 他低头注视着她,然后轻问。 「这裹还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吗?麦姬?」 她环顾周围,知道他准备要带她离开这个地方,而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只有一样。」 她说着,走进卧室,然后拿着她的手提袋出来,打开它,她拉出一件小小的白外套,领子舆袖口上还刺绣着花朵的图案。 「你看,汤马士,我还是允许自己作梦的。」 他只觉得自己就快要哭了,于是赶紧伸出手。 「我爱你,麦姬,」他沙哑地说,「而且,我要你从此以后,永远,不要再离开我,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你明白吗?」 她咽下她再度涌回的泪水。 「嗯,汤马士,」她轻柔地说,「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点点头,试着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他忽然间变得严肃起来了。 「那么,玛格丽特?麦姬?吉布莱,你愿意给我这个荣幸,嫁给我吗?」 她惊异地盯着他,目瞪口呆。 「我是不是还得跪下来才行?」 她缓缓露出了微笑,甜美而真诚的微笑。 「喔,汤马士……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