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1号公主》 序 想梦的流年 人类堕落源自咬下伊匈园里的只果。 人类梦想的十大排行,飞行与自由总是名列前茅。 可以堕落也可以飞翔,只果鸟的笔名由此而生,在矛盾对立中寻求和谐及圆满,是我所追求的目标,很贴近现在的我。 希望这样的说明足够解答所有曾来信询问我「只果鸟从哪飞来?」读者的疑惑。 至于我的21号公主(原篇名︰《公主不在》)的诞生,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过程。 自小受着惟利是图的家庭教育,长期处在勾心斗角的环境。 我,始终信仰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脚步稳健地踏在由现实沥青所铺盖的柏油大道上,因为一路的坚持,我得以拥有生存的技能,雷击了一层又一层的防卫盾墙。 我没有否定过梦想和幸福的存在,只是乡愿的认为,我不配得到。当时的我,愚昧地执着,上帝不会将美好的事物赐予怀抱灰暗心灵的人,尤其是像我这样未曾对世上有丁点贡献的庸人。说来神妙,忽来的家变居然招来奇迹。 在我身心俱疲黯然地从战场退却,准备进行一段长期的生养休息,网友一句︰「那就到bbs写写文章打发打发时间吧,你曾经说过的故事,个个惊奇有趣,别浪费了。」 于是2003年8月夏,我首次登上了无风无雨无阴晴的椰林大道,留下了第一篇长篇故事《子夜歌》,洋洋洒洒13万字的絮语,描述了一个牢骚满腹的男子所经历的奇遇与哀喜,以为它不过是个烦关无聊的记事,想不到获得许多读者的回应。这感觉如同置身梦境。 大家慷慨地捎来一封又一封的贊美和期待,对我分享他们在字里行间的感受。 我惊讶,险险在家中的地板跌倒翻滚,怎么会有人愿意为我敞开心胸,如此轻易又无防备,人该是虚伪带刺不是吗?难道以往父亲的谆谆教导出了错? 我心存感激,但仍狐疑畏惧。我能作梦吗? 因为读者的支持,我完成第二篇的《幸福来了》,这时我开始尝试模索幸福的形状,学着进入聊天室消磨难眠的夜,看见网友们聊天的主题围绕着幸福来了的大小事,我慌乱了。 原来写小说不只是一个人在电脑前敲键盘和无病申吟,它有生命,甚至含细菌,能在人的心田里生根发芽。而我,粗俗无比的我,竟然能带给人些许希望和幸福,在从前,打死我都不会相信这荒诞不经的事,但它真的发生了。 我感激再感激,心中逐渐清透明亮。原来我真的能作梦。 而不久后我梦境居然成真了。 去年11月,由于旅居美国的老朋友请求,于是我变造姓名、亲手捏制了情节在网路上替她的故事留下纪录,便是我的21号公主,我的第三篇,第一本付梓出版的小说,就是您正在翻阅,我乞求您读完毕的这本书。 书里头有一个公主般的女孩、一个手屠恶龙的勇者、一个完美无瑕的王子、一颗菜包、一条神仙鱼、甚至勇猛无敌的泰山也攀着树藤在书里吼叫穿梭,当然我也在其中,为您解说着梦幻又写实的仲夏夜之梦。 至于从2003年8月到今天一路陪伴我的读者们。 谢谢,原谅我只能懂得如此简单的表达方式,因为我发过誓不再世故油舌。至于从我出生到今天默默守护我的朋友们。等我,有一天我会破茧而出,我没忘记过大家,只是迷失了自己,我正在设法一块一块地拼凑回来。 我是只果鸟,一颗有飞翔意志的只果,我的小说叫《我的21号公主》,请您在里头找寻我藏着的小秘密,那是幸福的线索,找到了写下来告诉自己,幸福是什么颜色?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然后请您小心地收好。 一辈子都不许放开。 第一章 对于初吻我有绝对不能动摇的理想值。我很开心,因为我的初吻是给了我的初恋,不管他是不是也是初吻,但是他的紧张跟小心翼翼,让我很满意。 谁说天使要有轻盈的翅膀,我的天使笨拙有力。谁说天使需要美丽俊悄,我的天使憨憨傻傻。「给我爱的就是天使」,是啊!谢天还不如谢生命中曾用心爱我的人。 他住在水平街151巷19号,我家是21号。他高二,我高三。他爸爸是这个里的里长,打小他就住在这,没有离开过。 他好像不爱念书,跟着3个朋友组了一个叫做「风火雷电」的5车队。整天可以听到他母亲抱怨着他的不知进取,来来去去的家教老师有多少人已不可考。他鼻子很大,耳朵跟眼楮却都很小,长得不好看,但是很高很壮,笑容很爽朗,带着微微的憋气。 而这个里是我搬过的第16个地方。我成绩很好,不管在哪个高中里。每天下课我都要到处去打零工,念书是深夜才有的奢侈享受,补习班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很想去一趟,就算是在里面发呆也好。有不少人喜欢我,理由很多,漂亮、可爱,一双泛着哀怜的眼楮,白晰的皮肤,匀称的身体,但是总惋惜着我发黑的眼圈,过于清瘦的脸颊。 因为我搬来,所以我们认识。从来不帮家里倒垃圾的他,会拎着—包很小包的垃圾出现在我身边,然后说︰「刚好今天我家没什么垃圾要丢,我顺便帮你。」接着,不管我同意与否就抢过我使劲拖着的黑色塑胶袋,沖到巷口的垃圾车帮我倒垃圾。每天不变,风雨无阻,认识里长全家的清洁队队员们个个吃惊不已。 「趁我妈还没出来砍我前,请我喝杯汽水吧!」当他回头时,总是对着跟在他身边一脸羞涩无语的我这样说着。他拉着我往街上的商店跑去,我找不到理由拒绝,因为里长太太拉着几包垃圾从背后缓缓地走来,那张愤怒的脸,我不太敢面对。说是请他,但我从没付过钱,他还会买一堆零食要我带回家。 「我妈说,你爸对你不好,你过得很苦,不用怕,以后有我保护你。」有一天他红着脸,对我说出这些话。我流着泪,点了头,他高兴地抱着我,除了我爸外他是第一个拥抱我的男人,这个拥抱很紧很疼,却很温柔,里面都是喜悦的力量。 我们恋爱了,在他17岁的生日前一天,第二天我献上我的初吻当作他的生日礼物。因为那一天,他乖乖地上完4个小时的英文家教课,完整背完一首英文情诗给我听,虽然我得看过他手掌上的小抄,才知道诗的意思是什么,但是无碍于我的感动与窝心。我的 初吻很坚定,他的唇则是不断地颤抖着,为了挽回他的自尊,他还企图把舌头伸到我的口里。 「你为什么咬我?」一阵剧痛后,他跟我抱怨着。我没有解释,对于初吻我有绝对不能动摇的理想值。我很开心,因为我的初吻是给了我的初恋,不管他是不是也是初吻,但是他的紧张跟小心翼翼,让我很满意。 我不乐意坐在他的摩托车上,不喜欢躲警察,讨厌一台小dio有太多五颜六色的贴纸,和七彩的方向、车尾灯,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将5的摩托车汽缸换上不适合它的15容量,扰人安宁又奇丑无比的畸形排气管,还得装铅块增加它的重量。 「你不觉得它很可怜吗?小小身体却要承受它无法负担的一切。」看着它,我就会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知道他是了解我内心的想法,还是单纯的讨我欢心而已,凭着我一句话,当天晚上,他把整组车壳换回原厂的颜色,整批改装零件拆的拆丢的丢,风火雷电的贴纸改贴在他的房门,在风字上打上了圈,从中划过一条斜线。 「能做温暖的南风,我就不再往凛冽的北方独行。」他交给我的纸条里,写着这话语,我被感动,是很深很深地那一种。从那天起,当我们跟火、雷、电一起出游时,我们两个就骑那弱不经风的脚踏车相随着,不管他的朋友如何嘲笑着他…… 「好笑吗?」他问我。「不好笑。」我回答着。「听到没有,我女朋友说不好笑。」他四处大叫着,忘了我们正在热闹的大街上,他正骑着一台粉红色有菜篮子的淑女车。当我们在郊外被远远地抛在后头时,他又回头问︰「准备好了吗?要飙罗!」 他站了起来,用尽力气的把踏板转动到特响,湿透的衬衫跟他额头上的汗水,滴到我的脸上,也不见他喊累说苦。 「好大的风喔,不要再快了,我好怕喔。」我在背后装作害怕的样子,使力地搂着他的腰际。我发誓没有一阵风能比他给我的更加温柔,春风不能,更遑论八方的风。 我常得换工作,因为在一个地方做事太久,一旦被我父亲找到,他就会到店里来帮我预支薪水,如果老板不答应,他就借故大吵大闹一番。因此我的收入很不稳定,房租、学费、生活费都让我觉得吃不消。父亲是做散工的,没工作就在家里喝酒,欠了钱还不起就只能搬家。要是不小心忘了关房门,让酒醉的父亲闯进来,一顿殴打是免不了。为了不被学校的同学,打工的上司同事发现,请假再请假就是我唯一逃避的方式。所以我勤劳用心,薪水却依旧微薄。我乖巧好学,警告和小饼却老是不断。 里长经营着两家偌大的铁工厂,有几十位的师傅,近百名工人跟接不完的订单。没有学历苦干出身的里长,从不期待他能学识渊博,出将入相,只希望他早早娶妻生子,继承家业。 「到我家来工作吧!」看着我肩上两块拳头大的瘀青,凌乱的头发,他红着眼眶对我说。生平第一次他向父亲下跪,以前就算惹再多的是非,闯多大的祸,他从不肯在他父亲面前示弱。他不能原谅父亲的外遇,他觉得父亲给予的爱,不过是父亲的另一个女人还没生下足以取代他的男孩。他不能忍受全里的人都知道母亲8年来总是独守空闺,而他不过是父亲白天时的孩子。 「人一生跪父母和妻子很正常,所以没有受委屈。」在我觉得我不值得他为我这样牺牲时,他缓缓地抽完一支烟,沉思了许久后这样告诉我。不理会里长太太的反对,里长答应让我担任工厂里的会计,每天只工作4个小时却可以领到正职的全薪。 里长透过关系向派出所、县政府社会局打了招呼,软硬兼施地让我父亲不敢太接近和殴打我,只要我定时拿点钱给他,他甚至也不怎么回家。八年来的痛楚、束缚如同从骇人的恶梦清醒般,虽然四肢依然麻痹,冷汗浸透全身,但那种胸口压着个重物,令人喘不过气来,害怕却又叫不出声的感觉从此消失了。我有足够的自信说服自己。「不过是个梦,再也不是真实的记忆回顾。」 「谢谢你,没有你我不知道还要被折磨多久。」无数次在他怀里,我都重覆着相同的感谢。「我恨,不是靠我自己保护你。」他说。 我知道比起低头恳求他父亲,无力感更让他觉得难堪。他不明白在我心中,他老早就是我的勇者,伟大的骑士。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我从邪恶的飞龙口中拯救出来,我不在乎他有没有挥舞着七尺目剑,穿着银光闪亮冑甲,跨着白焰般的骏马。只要他无惧无畏地来爱我,他就是我的英雄。 让我重获新生的条件,是他必须卷起袖子从搬运、裁切工人开始做起。等到高中毕业后,更得全心投入工厂的运作,慢慢地预备接下家里的事业。当然里长给了他相对的保证。 「当兵之前一定让你们完婚。」里长拍着胸脯说着。对里长来说,这是能确保事业后继有人,还能完成他含饴弄孙理想的一石二鸟之计。「别理我爸,你要去念大学、硕士、博士,然后找个可以匹配你的人嫁了。」明知道讲这话,会让我难过,而他肩膀和手臂上也会平白多上几个咬痕,但他总是不断的对我耳提面命,不管我如何信誓且且地说着「永不变心」。 说是担任会计,可是等到我放学到工厂时,除了整理发票和现金外再也找不到别的事做。里长的办公室不到傍晚6点钟就已经是空无一人,办公桌上总有两盒便当和水果在等着我和他。他认真的跟着专程留下来教他的师傅,学着重机械的操作,叫料议价的技巧跟品管的控制。要学得硬记的东西太多,我就从旁当他的书记先帮他囫囵的杂记下来。看他搔着头翻着笔记,遇到不懂的英文单字恼烦地把便当甩在一边,鼓起腮帮子嘟着嘴跟我诉苦时,百般的不舍与怜惜就油然而生。 「辛苦了。」我一点点地将便当的饭菜送到他口中,然后向他告罪笔记太咬文嚼字的不该。「是我太笨。」他连让我自责的机会也不给我,急忙地乞求我原谅他的暴躁脾气,接着耐心听我逐字的解释。 晚上8点钟,他的家教老师就会准时到工厂办公室来,原本是里长太太对他的一番苦心,如今换成我来受惠。里长太太不愿无故为他人做嫁,他就用劳力换来微薄的薪水支付学费。 「再半年你就要考大学,一分钟都不能浪费。」老师一来,恭敬的行完礼说声「麻烦老师了」,他就到附近的茶坊跟朋友聊天打牌。原本我是不答应他帮我请家教,这样的安排我是断然拒绝的。我的坚持,得到的是他第一次盛怒地对我吼叫。我认为我得到的已经太多,「大学」对我向来都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现在的我只想守着他,等待给他一个家,几个小孩,帮他清理满身的油污、疲惫,听他抱怨着国家大事,人情冷暖,做他的好妻子已是我唯一的志愿。他漠然不语的看着我,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十天不再跟我言语半句。 我可以忍受数不尽的冷嘲热讽,无端地辱骂,但是在他的寂静里我却无法生存。所以我屈服,他笑了。没有胜利者的骄傲,他像是松口气似地说︰「幸好你答应,不跟你说话比扛钢条还要累上几百倍。我是为了你好,不要怪我喔!」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我计较着。只是我这命薄之人,真能承受这般天大的福份吗?今后我读书,他做工,变成了每天固定的模式。「反正我不爱念书,喜欢摩托车又不需要去开店,有钱爱怎么玩都行,不是吗?」 不管里长太太歇斯底里地咆哮,师长的关切,他一概置之不理。11点,我跟着老师步出办公室,他必定笑盈盈地站在我们面前,手上拎着帮老师备好的宵夜,再千谢万谢地送走老师。 「累吗?」每天不变的问候。除了我以外,他似乎看不见自己日渐加厚的手茧,变粗的胳膀,就算脸上总是浮着一层油污铁屑他也毫不在乎。「走吧!吃东西去,我刚赢钱,好好去吃一顿。」 为了养胖我,他努力每天赢钱,我也每天装傻相信,他没拿薪水来撑肥我。肝连、大肠、嘴边肉、猪心、猪肺……附近面摊的老板,只要见到我们在小圆桌旁坐定,面、小菜加上迎接大客到来的笑容,就陆续不停地端上桌。尤其是猪肝和老板特别料理的麻油腰花,更是他指定要我逢餐必食。从前再奢侈也不过在面里多加颗卤蛋,多点—份豆腐跟烫青菜。在缩衣节食的夜里,高丽菜伴上一口浓郁的肉燥,已经足以让我感动的不知所以,更何况几近浪费地将鲜肉热汤大盘大碗地供上眼前。 我没有说吃不完的权利。在我露出厌恶表情之前,他会一瓢一筷地确定我将食物好好送进口中。等我吃饱后,他才会安心的开始填满自己的肠腹,青春期加上体力的劳动,他好像多出两三个胃似的,再多的食物也都能装得下。他吃得很投入,但是从不会忘记抬头看看我,在喝汤回气的空档,对着我笑。 「很像猪喔!」如果我也正笑着,他一定会赶紧放下筷子,拿张面纸抹干净嘴,把笑容撑得更大点,不好意思地说着。他不像猪,他比长他10岁的人,更像个汉子。是铁打金铸,强风豪雨都吹不倒灌不破的高墙,我是他呵护下的小花,慢慢散发出无忧的香气。 避免父亲趁我不在时回家,他一定会送我上楼到家为止,等到确定家中没人帮我关闭窗门后,他才会离开。他一直希望我能搬到他家居住,甚至也整理出一个空房。说服好里长太太,就等着我点头迁入。但是我不愿意自己变成无家可归,必须寄人篱下的无父无母孤儿,所以我宁愿继续付着房租,等着父亲清醒稳定的那天,希望等到家能像家,父慈子孝那一天的到来。 「好好睡,明天我来接你上课。」迫不及待成为他生命中第一个女人,是我真实的欲望,但额头和唇上的吻,却依旧是我们最亲密的底线。我更肯定他想要我,而且是想得要命。 jjwxcjjwxcjjwxc 「我要好好珍惜你。」17岁的他,从哪得来的高贵情怀我不知道,但我是抱怨多于感动,可是我总不能汲汲营营向他索求,我只好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让自己变得美好,等着把最完美的自己交给他。 我们的爱情故事全校皆知。训导主任和教官出乎意外的贊成,更把我们当成男女交往的典范。他不再是师长眼中的问题学生,举凡学校的公物损坏,只要他会修理的,他就从工厂搬材料来替同学们进行修复服务。学校对于不继续升学的他,也尽量容许他迟到早退,我相信这跟校长家顶楼加盖的免费铁架工程有必然的关系。 他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在操场角落边上,搭上两棚八座的秋千,结实的白钢结构,精致的水蓝珍珠漆,当然也是分毫不取。唯一的条件是学校得答应,另外让他帮我搭一座个人专属的秋千。 学校没有反对,同学们兴奋地期待它的模样。又一个礼拜后,一座同材质牙白粉红的秋千在一片蓝色的旁边,静静优雅地矗立着。左边的钢柱上刻着「晴雅号」,右边钢柱写着「恒峰制造」,他将字刻在柱末,极小的字体加上他特意移植杂草掩饰,若是没有人专程告知,根本无从发觉。 「喜欢吗?」 「嗯!」我怀抱着他,早已涕泪纵横。 不过他的用心其实多此一举,我的秋千盖好不到三天,就有多事的同学用厚纸板挂上「晴雅学姐专用,擅入者死」的小牌子,几个不信邪的学弟妹,尝试着越雷池一步,也在众怒难犯的压力下,纷纷认输离去。到后来,除了放学后,有不明究理的孩子能在「晴雅号」上游玩嬉戏外,它就是我专属的秋千。那是我小六时的梦想,我才对他提过一次,他就帮我实现了。 不只是这小小的秋千,每到月初他领了薪水,不管是衣服或鞋子,我欠缺的一般女孩的生活用品,他都会千方百计的替我买齐。 「我用不到乳液化妆水。」 「以后可以用。」 「没地方穿时髦的衣服。」 「再过几个月你考上台北的大学就能穿。」 「我不想考大学。」 「你有胆子不去考看看。」 他瞪大着眼楮要我收下东西,收回不考试的说语。他的眼神里有一大片蓝天跟汪洋,是留着为我蔚蓝和广阔的。 「那你呢?」 「去当兵,回来后继续专心爱你一辈子。」 他花了1个月的时间终于让里长太太接受我。又一个月后,里长太太将我视如己出。在跟我交往后,他变得体贴孝顺,眼中的暴戾之气化为祥和安定,他停止咒骂母亲的愚蠢与认命,他向母亲证明他是可以取代父亲成为母亲的寄托。里长太太发现令他改变的是我,最初嫉妒,渐渐地相信我能为她守住孩子,最后原谅和接纳。有我们的陪伴,里长太太不再三天两头的跟里长吵闹,也不计较里长与身边的女人在外面公开的出双入对。她说,经营着我们三人小小的家,比起夺回丈夫的惨烈割喉战来得干净、愉悦。这十年的仇恨划花了自己的脸,发黑发臭的舌头再也尝不出人生的其他滋味,她深觉「爱一人,杀千人。」多么地不值得。 我有家了。从十岁丧母,父亲性情大变后,颠沛流离的生活,家不过是临时居住地,没有存过久留的意思。别人漂泊的浪漫,对我不过是单纯的现实。在他的爱里一切都被扭转。现在的我,清晨5点半起床,换好衣服,离开21号的房间回到19号的家中,冰箱里有里长太太昨晚买好的菜(在她的坚持下,我已经开始叫她妈了。关于我们两个女人决定的称谓,他没有发言的权力),妈买什么我就煮什么。他嫌清粥毫无变化,粥里加上蛋丝、葱花,简单腌渍的猪肉条,佐上酱瓜、一盘微微汞烫的高丽菜。一顿由不得他挑剔的广式早餐,华丽地在我们家的餐桌上登场。 妈能多睡一个小时,摆脱二十年来周而复始烹饪早餐的命运,她自然是笑脸地对我嘉奖有加。有母亲的笑脸和我的陪伴,他的欣喜更是溢于言表。不光提早起来帮忙摆设食具,事后碗盘的洗涤,流理台的清扫,他都揽在身上,还急着把我们赶到厨房外,要我培养上学情绪,陪着妈聊天。「我给你再多,都不及你给我家带来快乐的百分之一。」 他边说,妈在一旁点头唱和着。在这个宁静安详的家里,就算要我被油烟薰黄了脸,被水洗皱了手,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长(妈还不准我叫里长伯,爸爸)开始借故一大早就回家,然后安静地坐在客厅翻着报纸,我一进门里长就沖着我傻笑,我说要去叫妈跟恒峰起床,里长还要我不要惊扰他们。 除了不断地说︰「你很好,多亏你。我们恒峰是积了德才有幸遇到你。」里长像是坐在别人家似地小心谨慎,连到处走动都不敢,呆呆地东张西望。等到饭莱做好,妈和恒峰都起床,发现了里长伯,他们也都互不叫唤。要不是恒峰不愿拂逆我的意思,被动去叫了声「爸,吃饭了!」,恐怕里长伯得在原地当一早上的石雕。 第一次冷漠,第二次尴尬,一个月下来,里长已从清早蹑手蹑脚地开家门,到跟着妈一起从房门步出。「爸妈早。」我终于被允许这样大方的称呼他们夫妇。他说从没见过妈妈如此腼腆害羞,父亲穿着睡衣的模样,恒峰更是好几年没再见过。同一天中午,我们在后操场吃完爸妈一起送来的便当。打从我认识他,就没见过他如此小心对待每一根菜,每口饭,不但细嚼慢咽回味再三,还拼命的夸贊其中滋味的不凡。好不容易把便当吃完了,当我正要打开装着水果的透明小塑胶袋,准备用小竹串将一片莲雾送到他嘴里时,他冷不防地把我抱了起来,就往400公尺的操场跑,嘴里嚷嚷着。「来看喔,幸运的女神在我手上,她给了我幸福,我要生生世世爱她。」 旁边的同学和师长们没有一个人露出讶异的眼神,他们早已经习惯我们的甜蜜。被他过度美化的我,「女神」、「天使」、「公主」这般的称谓,大家早已司空见惯。他们对我们两个的评语就只剩「还没恶心够啊?!」 「神经,有左手拿着装满莲雾的塑胶袋,右手捻着竹串的女神吗?」 斑壮的他奔跑起来跟头黑色猩猩似地,说是捧着我,倒更像是绑架我,而且是连水果带人一块掳走。「有啊,观世音不就是这样?」「傻瓜,观音大士可是一手净瓶一手柳枝,多么地慈祥肃穆,我怎么能相比?」对于已经赐给我太多福份的苍天,我不许他对她有所亵渎不敬。 「谁救我苦,救我难的,就是我的观世音。降我甘霖,许我慈悲的是你!木雕的神仙,早被万年的香火燻瞎双眼,除了贪婪的祈祷外,她们还能听见些什么?」他的埋怨其来有自,失欢的童年、自暴自弃的日子,让他变得怨天尤人。 「不准这么说,老天不就将你我给了彼此吗?」 「谢天不如谢你。还愿不如好好地眷顾你。」 他高高的把我举起,直到午休的钟声响起。明明是吵杂又分岔的机械钟音,那时那刻,却有如课本中圣彼得大教堂的巨钟音扬。当当当当,钟响悠扬,广场无数的白鸽飞翔在半空中,不经意掉落下的一片羽翼,一摇一摆地缓落着,羽毛的上面,坐着一个小人,头大大的,臂膀结实粗壮就跟小腿肚似地。大大的鼻子小小的眼楮,耳朵尖尖地如同从童话书里逃出来的精灵。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背着草绿色的迷你书包,书包上面写着「杀无赦」、「i’llbeback」字眼,我坚决地相信他就是我的天使,他叫做「赖恒峰」。 谁说天使一定要有轻盈的翅膀?我的天使笨拙有力。谁说天使需要美丽俊俏?我的天使憨憨傻傻。「给我爱的就是天使」,是啊!谢天还不如谢生命中曾用心爱我的人。 jjwxcjjwxcjjwxc 距离联考还剩一个月,爸妈和他就像进入备战状态似地。我才刚走进工厂,爸爸从办公室的窗户瞧见,拉着麦克风广播「晴雅你来做什么?赶快回去念书。恒峰把晴雅给我带走。」我们这对公开的小情侣,在工厂员工与里民的眼中俨然是一对小夫妻。「是啊,小老板娘你赶快走吧!要不然大小老板发起脾气来,倒楣的可是我们这些工人。」师傅取笑着我,工厂会计任凭我怎么坚持也不肯再让我帮一点忙。恒峰听到广播更是气急败坏地开着托盘搬运车沖进厂房,把我绑上车,车子倒退回转,一路奔回家中,等到确定我在书桌前坐定后,他才又赶回工厂上班。 比起从前我更顺从他了。在爸妈保证会全力支援我们的婚事,他终于也改口不再说︰「去找个可以匹配的人嫁了。」他承认自己放不开我,所以就算是他还小,他要努力学习成熟和做好一个丈夫的责任,他要我相信有父亲前车之鉴的教训下,他会忠诚地对待我,矢誓不移。 即使我不相信,那也无所谓,因为即使用我活着的百年岁月来偿还报答他给我的恩惠,做牛做马都嫌不足,何况他只是要我用爱来回报他。就在我允诺要作他的妻子的那一夜,我也把自己给了他。不是履约的前金,是我要成为他的女人的渴望已无可抑制。 「再痛我也要忍着。」我知道我稍微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一定会马上退缩停止。他很温柔小心地接近我,从褪去我的衣物就不断间着「真的可以吗?」我点了头身体却还是止不住的轻颤着,「会冷吗?」他搂着我,用体温和棉被偎着我,「还是不要好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催促他,只得用牙齿在他肩头上咬实一大口,压抑许久的紧张化成力量借由牙关宣泄,「啊!」想不到先痛苦大叫的竟然是他。 我们都笑了,门外也传出另外一对男女的声音,从鼻间跟喉咙深层发出低闷笑声,可以知道他们已经尽力地在克制,但还是被我们听见,我吓得转身将头埋在枕头里,他则是走到门边使劲的敲着门︰「太过份了吧!」「我们要去吃宵夜,至少凌晨3、4点才会回来,你们慢慢来。」妈小声地说着。「现在才8点,去哪吃宵夜吃到4点?」爸故意唱着反调。「开车去基隆吃不会,顺便去十八王公庙帮晴雅求个平安符。」听到爸喊痛的声音由近而远,我想是妈扯着爸的耳朵出门离开了。 「到此为止。」他模模我的额头,开始找衣服穿上。「不行!」我鼓起勇气,双手环绕在他的颈间,将他重新拉回我的身边。我的身体化成一杯40度以上的甜味溶解液,有强烈溶解和混合他的欲望,我确信他也有相同的感觉。我们结合了,在猛烈的化学变化后,我们重新固化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但是不再是最初的原始成分,新的分子结构产生,我们被无数个我们组成,从此身体里再也没有孤单这种骇人的毒素。 爸妈真的到了十八王公庙去,回来时带着平安符。妈帮我戴好时,还多系上了一条观音玉坠子金链——这是爸赚到第一个百万元,感谢妈陪他吃苦所送的礼物。当初妈为了帮爸创业,连同陪嫁的金饰和结婚戒指都送去典当。对妈来说,意义之重,不是一件说可以送就送的玩意。 「放榜那天就嫁到我们家来好吗?有妈在,绝对没人敢欺负你。」突然而来的婚期,让我傻了半秒,「你还年轻难免觉得早婚委屈,只是这个家太需要你。」妈以为我有所迟疑,赶紧握着我的手,怕我后悔戴上链子,会想伸手解下它。 「嫁,你们不笑话我,我今天就嫁到家里来,做赖家一辈子的洗衣婆。」我抱着妈,叫着「妈」,爸走到恒峰面前,胳臂一抬,绕上他的脖子,往自己腰际靠拢,他整个人被扳下半截,「好好对待晴雅,别像你老爸我一样。」他喊着不敢,眼楮看着我,眼神清澈而笃定。这幕让我惊呼贊嘆着,就像是一股久违的温暖般——严冬的微热曙光,炙夏的忽来微风,秋凉手上的出炉包子。我期待它在身上停留直到鼻息停止的那一天。 爸(里长伯)要我放心,他会替我爸安排一份绝对优渥的工作,包括帮助他戒除酒瘾,让我两家其美,不再有所牵挂——我的确对父亲四处游荡,无家可归觉得内咎,特别是当我出嫁后,真的就没人照顾他了。 只剩联考要面对了。看到他们家为了联考忙成一团,我就觉得不好意思,还有—点点的莫名其妙。不管我对他们说了多少次,不用担心我的成绩,可是他们始终置之不理。爸说,翻遍祖宗18代的纪录中,恒峰即将完成的高中学历已经是登峰造极,若是我顺利考上大学,再嫁进赖家,那么光耀赖家这代的殊耀,铁定是他的囊中之物。一想到其他各房的嫉妒眼光,爸可是作梦都忍不住地窃笑,所以他要保证我能保持最佳状态上考场,他还昭告员工,只要我考上大学,年终通通多加半个月,而到时候放假的员工,如果又自动到场陪考声援再加半个月。「人多势众,文昌帝君也比较好找人。」张贴在人事部布告栏的布告引起工厂不小的骚动,我阻止无效,只好静候发展。 社会组的战场一向从7月2号起,在我们高中的考生服务队旁,「达荣铁工厂晴雅服务队」的红布条,垂吊在考场入口显眼的一隅,爸妈、众员工和他怕打扰我念书不发一语的坐着,反到让我忍不住笑意而分心。我拉着恒峰的手要他陪我四处走走。 「考得好吗?」他左脸放着关心、右脸搁着担心,想问又不敢问的眼神交替闪烁,相当有趣。「嗯,爸妈跟大家轻松点,我会更有把握。」不该说这话的。等到回到我的专属休息区,他们赶紧故做轻松,刻意谈笑的场面,让我根本忘了该看的考前猜题。 「糟了,都是我害的。」第一天考完后我对他聊起考后心得,他叨念着自己的不是,并向我保证明天一定给我一个完美的考试环境。 「嗯,你一个人陪我就够了。考完我想去海边走走。」我对他做出要求,他当然是满口答应,爸妈当下决定明天给我们小俩口绝对安静的时间,他们会识相的自我净空消失一晚。 仔细的对过答案算完分数,知道应该在国立大学的安全门槛内,认真地向他报告后,他猛力地把喇叭按得大响,几百公尺沿路不断。有几个在省道卖水果的摊贩远远听到,以为我们车子失控还是发生什么大事,一时心慌连水果蔬菜都放着不管车子开了就跑,等到我们被超前,看到我们在车内的嬉闹,才伸出头来骂我们。 「你在想什么?」他陪我走过一段静静的临海小路,我用目光仔细探索着他全身。「你在看什么?」纵使再亲密,被我这样盯着,他还是觉得不自在,所以不停的问着我话。 「在你的双眸里,好像可以看见我梦中的小溪,我是童话中的小鲍主,乘着漂亮的木船缓缓地飘到一片宁静的湖水里。」 「然后呢?」 「湖边有一栋小木屋,那个救了公主,却不求回报的勇者就住在那。公主千山万水的来寻找他,希望和他长相厮守。」 「为什么我们要住木屋?我不可以当王子吗?」 「勇者也好,王子也好,就算你是个渔夫、猎户我都会跟着你。」 「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与疾病?」 「是的,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与疾病。」我说着,慢慢地停下脚步把眼楮闭上。 「眼楮不舒服吗?」我的举动让他慌张起来。「笨,是你可以亲吻新娘了。」在眼楮闭上的5分钟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在我唇里抿上一吻。等我张开眼楮时,他烫红的脸,支吾闪烁的眼神,还有掩不住的笑意,散布在夏天的海风中,有点黏又咸涩的味道却是凉爽无比。 他17岁,他是我丈夫,我好爱他。 第二章 希望?是雨过的彩虹吗?不久前,曾有一道彩虹为我架出幸福的美丽弧度,却被尾随而来的暴风雨瞬间沖毁。注定我只能拥有暴雨中的彩虹,等着这不堪一击的讽刺颜色消融透明,最后一无所有。 老样子,不管早或晚,只要我准备回到21号的家中,他会陪着我直到确定我爸不在才走。我们进到家里,他看我一脸劳累的样子,自告奋勇地要帮我拿冷饮和毛巾。「啊!」 突然间从厨房里博来他的一声惨叫,以及好多锅碗落地发出的尖锐声。 不知道情况的我,吓得赶紧起身到厨房,看到他正瘫倒在地上,头颅流着血,而我爸举着工地用的圆铲在他身边。来不及开口喊叫,在惊慌之际,我就被捂住口鼻,被我爸拖上二楼,沿路我死命地甩动手脚想要逃开,但是却寸步都移动不了,看着那双勒着我的脏手,掌心浓浓地酒气窜到我鼻间,夹着黑泥的指甲用力掐进我的脸颊中,我就做恶地想吐。他在我耳边急促地呼着气,如同鬼哭狼嚎地凄厉恐怖,我被我爸使力地丢在床上,口中的束缚一解开,我奋力地嘶吼求救,却只得到如雨下的掌掴。我的嘴角渗出血迹。舌头破出伤口,这些在以前如家常便饭的伤害,除了泪水,却夺不走我清醒的意志和仇恨的眼神。 那晚不同。因为殴打我的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而是一只腐臭骯脏的人形蛆虫,我的意识在他拉去我的贴身衣物那秒完全丧失,连诅咒的目光都无法凝聚。我好害伯,无比的恐惧让我失去身体的自由,口不能言语,泪无法压抑,眼前只剩一片漠然的黑夜。我毁了,恶龙的牙尖已经陷入我的胸口,随时都会开畅破肚。 「啊!」一声哀嚎,我的神智被迎面袭来的黏热液体唤回,我伸手在脸面一抹,红色的鲜血从我手指向下滑动着。恒峰拿着菜刀往我爸肩上砍了一刀,鲜血喷洒在被单、床褥,他们拉扯僵持不下中,我爸捉住恒峰握刀的手,左肩撞入他的胸口,刀从恒峰手中飞了出去落在地板上,两个人扭打着,都急着伸手拿那已沾满血的刀。 「跑!跋快跑!往楼下跑!往门外跑!往活路里跑!」恒峰箝制我爸肩膀,抬头看着满身是血、蜷缩在床角的我,用力地说着。 我像是突然惊醒似地,不理会早已衣不蔽体的自己,就没了命地跑出去、下楼、出门。我投有大喊呼叫,我吓坏了,我只是赤着脚不断地往前跑,我要离开,离开这夜、这风、这路、这巷子、还有这个世界。 我躲在工厂仓库管理员的休息室,虽然裹着棉被,但是却无法阻绝寒冷的感觉,全身止不住的发颤。眼泪不停的流,嘴里喊着恒峰的名字,等着他来接我,可是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经过,却再没有人走进这间屋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猛然推开,手电筒发出强烈白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找到了,人在这。」一个工厂的伯伯向外头叫着,不久一名警察走了进来,他看我没有衣物在身上,赶紧喊着︰「麻烦拿衣服进来,还有请支援一名女警。」 女警帮我穿好衣物,擦干眼泪,安抚我,「放心,没事了。」 边搀扶我走出门外,红蓝交替的警车灯和刺耳的鸣笛响第一次离我这么近,周遭围满着看热闹的人,咒骂我父亲的声音此起彼落,但是我却充耳不闻,「恒峰没事吧?」我一直问着,因为这是我最关心的事,「他为什么没来?」重覆的询问换来的答案就是简单一句「到警察局再说。」女警帮我把篷乱的头发慢慢地顺好,看着我涣散的眼神,只是嘆息。 到医院验完伤后转到警局,妈看见我红肿瘀青的脸心疼地抱着我,一样是让我叫做亲人的人,为何对待我的方式却是天差地远。我感嘆自己的不幸,更恨自己将不幸带到恒峰的家中。 「爸妈,恒峰呢?」他是否安全?记得最后看见的场景,是他们在争夺那把菜刀,而恒峰像是有点力不从心的样子。 「他没事,但你父亲死了。」跟爸说不到二句话,我就被带去侦讯室做笔录,虽然时至凌晨,警局里的人不多,但是我感受到每个经过的人所传来的目光多是好奇与惋惜。父亲死了?一般情形该有悲戚的泪水不是?我却笑了,是从嘴角抽动带出的微笑,眼神满是欣慰的肯定,「他该死。」也许我再有勇气一点,我会亲自动手,就不会害恒峰为我受罪。 看见恒峰是我被带上2楼时,在一个宽敞的大办公室里,恒峰一只手被铐在银色的钢桿上,他的背后有个大白板,在靠近恒峰头上的地方,写着杀人嫌犯。恒峰衣裤上满是血迹,受铐的右手上更是整个被染红。他本来是低着头的,不知道是不是体恤他犯罪的动机,他们让他抽着烟,恒峰只是叼着,偌长的烟灰脆弱地聚集悬挂,在他看到我走进,于抬头间,一口气灰化解体在半空之中。 「晴雅,我终于亲手保护你了,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他猛然站了起来,右手将绞链拉撑,左手往外伸直就想握我的手,手铐刮动钢柱发出尖锐的声音,旁边两个便衣警察紧张地捉着他的后颈将他按下,但是恒峰还是不断向我的方向沖来,拼了命地想把头抬高看我。 「都是我害了你。」肩头被制住的我,无法更靠近他半步。我被带到旁边的房间里,一扇很重的门关上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接下来很多不堪的问题出现在我面前,很多我听不懂的法律术语,不管我怎么哀求,他们就是不肯让我见恒峰。 警察局完后就是到他检署,我好冷好渴,想换一件自己的衣服也不成。他们给我喝的水都有着厚重难闻的塑胶味。检察官比警察还凶一点,却愿意让我讲讲话和问问题,我知道杀人罪最少是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未满十八岁或基于义愤都可以减轻恒峰的刑责,他答应我会尽量帮忙,但那是我跪在地上把头磕破后的事了。问完话后他找来了—个法院义工陪我走出门外,恒峰的爸妈亲友、还有恒峰的车友「火、雷、电」都在当场。 「早叫恒峰不要跟你在一起,你这扫把星。」火用力给我一巴掌,旁边的人连忙把他架开,他不断地叫骂,「婊子、贱货。一放他出来,是我干的,恒峰是帮我顶罪的。」大家都哭成一团,妈偎在爸怀里,远远哀伤地看着我,我终于把头低下来,眼神不敢再面对众人,我仿佛听见从心里骤然震起巨大的关门声,就像是警局那扇门一样,闭合上就能够摒除所有外界的声波,如同真空似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吞没,让我彻底地聋了哑了。 从法院出来后,我被临时安置在义工的住所,等候恒峰杀人罪的案子开庭审理。阿姨—她是我妈的么妹,从妈嫁给爸后就没再跟阿姨有联络,后来我们又搬了无数次的家,所以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在世上。案件发生后,经过警方的联络,她才跟姨丈火速从台北赶下来想接我回家。但,等他们到了的时候,我已经被县政府社会局送到县立医院的精神科住院就医。 那晚之后,我不再开口说话,医生判定我精神状况出现异常,在取得阿姨的同意后,我被送进精神科病房接受诊治。没多久我被判定为「重度忧郁癥」,不宜出庭作证,必须继续住院观察治疗。 jjwxcjjwxcjjwxc 在病房的那段日子,我和阿姨正式相认。来看我的除了警察跟检察官外,就是恒峰的爸妈。我没办法说话,只能在会客时间静静地听着他们告诉我恒峰的近况。他们帮我带来电话卡、糖果饼干、一些零钱,换洗的内衣裤。我自杀过,用头去撞水泥墙、拿手去割床缘的铁架、扳断电话卡割腕,不知因此被施打了多少次的镇定剂,四肢被束缚关在禁闭室多少次,我睡不着,不停地哭着,心里喊着恒峰的名字,「对不起」最少被我默念了几十万次,我的脑子会一直听到恒峰对我说「跑,快跑!」还有火的责骂「婊子、贱货」,那是捂住耳朵也停不下来的声音。 因为抗拒吃药,我每天都要被护士架住强行灌药。很神奇,持续用药的一段时间过后,慢慢地,声音就不见了,应该是说我的人不见了。药好像给了我一个固定的情绪和新的个性。我不再情绪低落,愁苦哀伤的表情被一张木然的脸取代。 我还是挂念着恒峰,只是痛苦被挡在胸口,再也上不去脑子里,像是没有浪花的海,没有风跟雨的台风夜。当我发现原来是药物夺走了我的恶梦、自责、愤恨时,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我开始依赖起药物,早中晚三餐后的用药时间,不需要再有人逼迫我,我会乖乖跟着病友到护理站吃药,然后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在沉重铁门与无数铁窗陪伴下,消耗日光、月色,跟自己。 我是没有浪花的海,没有风雨的台风夜;我是被雕塑的人偶,除了丝线外,你再也牵动不了我一丁点的情绪。我是人,却又不是人。 在阿姨坚持下,恒峰的爸妈不再被允许来探望我——他们的悲伤表情,恒峰的消息与问候,可以轻易地在瞬间化解药效,几乎他们每来一次,我就会情绪失控进而出现自毁的举动。 从县立医院到台北荣总,随着用药的改变,心理治疗师的介入,我逐渐开口说话,虽然常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但是医生似乎认为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难道你不想赶快好起来,离开这去找你心爱的人?」「他能无怨无尤地为你做这么大的牺牲,我相信他一定不愿意看你活得如此痛苦。」「你们都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不是吗?一如果他在监狱里,也是这样虐待自己,你不伤心难过吗?」 这些话带给我很大的鼓励。的确,除了出院外,我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见到他。我们都还小,欠他的,我可以慢慢地还清。正如医生说的,要是他看到现在清瘦憔悴的我,一定会忍不住大动肝火,会数落臭骂我一顿。我要离开医院,为了他我要赶快好起来。 我开始参加团体治疗,唱歌、打乒乓球、跟病友打牌聊天,许久不见的笑容也随着我的努力一寸寸地回到我脸上,每天我都写一封信给他,麻烦阿姨帮我寄出去。信的内容一定有句「我们都要忍耐,等我!」 本来食欲不振的问题,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我变得爱吃,最初是为了要补充体力,让自己身体有力气去对抗缠绕不去的沮丧感,但在不知不觉中,爱吃成了不吃不行。我吃的快吃的多,吃完正餐的菜色,我却还停不下,就算只剩白饭我也一碗碗的添着,直到肠胃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食物堆满到喉咙上。 然后我会呕吐,起初,还得用手指头压住舌根才吐得出来,到后来,只要想吐,我随时随地想吐就能吐。 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希望我遭受无止尽的惩罚,因此对我施了一种极为恶毒的魔咒。让我不断地从一个炼狱换到下一个炼狱之中。病房很快地发现我的异状,医生交代必须控制我过当饮食,但是为时已晚。食欲成为我不可控制的沖动,我开始会去偷、抢病友的食物,不管是一口饭、几盒饼干。吃撑、吐掉,吐完再到处搜刮食物,不停地恶性循环。 不在乎被病友殴打,或是呕吐带来的痛苦,因为在吃的过程中,我能得到解脱的轻松感,就算接下来我得面对接踵而来的罪恶跟挫败感,我还是乐此不疲。医师认定我的强迫癥情况过于严重,换了新药更加重药量,为了确保在适应新药的过程中不会发生意外,我又进了禁闭室,这一关一绑就是7天。 「我可怜的孩子……」之后阿姨来看我时几乎都是以泪洗脸。姨丈总是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要勇敢,想办法战胜自己。」「有我们和那个爱你的男孩在等你。」他们说在台北已经有个家等我回去,只要出院,会有一个漂亮的房间,多彩多姿的大学生活正在等着我。 同一天,我才知道自己考上了木栅的政治大学,阿姨帮我办妥休学手续,两年内复学就可以。他们拍了许多关于校园、猫空、指南路、台北美丽的夜景照片给我,期待我用希望去克服过去的阴影。 希望?是雨过的彩虹吗?不久前,曾有一道彩虹为我架出幸福的美丽弧度,却被尾随而来的暴风雨瞬间沖毁。注定我只能拥有暴雨中的彩虹,等着这不堪一击的讽刺颜色消融透明,最后一无所有。在往后的心理咨询中,我对医生说着我的感触。 医生说,因为我生病了所以才会有如此悲观的想法,可是他却没办法解释,在我为了恒峰、阿姨、姨丈跟未来做出努力,征服对食物的强迫癥后,体重突然爆增的现象。在暴饮暴食期间我还瘦了5公斤,但是,现在即使不吃不喝,脂肪像是躲在空气里,顺着呼吸或是直接贴在皮肤上,如同飞扬的尘土,一层层地覆盖在我身体上快速地堆积加厚。 我的甲状腺分泌正常,新药的副作用中没有这一项,各科的会诊也找不出身体异常之处。我的主治医师说︰「可能是心理的因素所造成的,所以等你去除心里的障碍,‘应该’能痊愈。」 「要多久时间?你说啊?」从没想过我会用激动愤怒的口吻对人说话。 除了悲怜我的眼神外,医生没有给我确定的答案。时间会告诉我们现实,因为除了现实,它一无所有。不到1年的时间里,没花任何一毛钱上帝就送了我整整55000公克,可惜不是高价昂贵的黄金条块,而是号称有市无价的人肉脂肪。吊诡的是,随着我一天天的变胖加重,我的忧郁癥和强迫现象却日趋减缓。 「心宽体胖嘛!」当我的主治医师这样告诉阿姨时,我终于相信鲁迅在书里闻扬的阿q精神,原来真的都还住在中国人心里。医生能把误打误撞的结果,乡愿地找个理由搪塞,再将功劳揽起四处说嘴。阿姨和姨丈也可以在迷迷糊糊中乖乖地感恩载道。不过既然他们认为这样能皆大欢喜,我也无话可说。 罢到医院的18岁,我是164公分45公斤。喜欢我的人告诉我,我有张过于清瘦的脸颊,但不失美丽的容貌和晶亮的眼神。 匀称的身体,虽略嫌骨感,弱不经风的外表,有让人想要怜惜的不舍。那一年我罹患「精神官能癥」,自杀、暴食、偷窃,成天有数不尽的沮丧,以及吞不完的药丸和胶囊。 19岁了,身高依旧,体重却像青蛙吸气般涨大一倍。病友们都叫我牛蛙,因为我肥胖后话变得多,老是聒噪地讲个不停。用直桶圆滚来形容我的身材一点也不为过,从脸的轮廓,胸部、腋下,大小腿、臀部、肩膀手臂、下巴、颜骨,随便从身体的任一部份望去,就能看到一团肉在耀武扬威。走路左摇右摆还会产生自然晃动的步伐。 一拉开嘴笑,怎么样也找不到甜美之类的形容词。两边鼓起的腮边,配合肥厚眉间肉,再加上被眼脸夹成线的横眼,说是笑的龇牙咧嘴、随心油腻并不为过。以前觉得无奈反射的耸肩微笑,会被说是俏皮可爱。现在提肩,脖子上的几圈脂肪组织一块地聚集分层运动起来,不要倒尽旁人的胃口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阿姨买来的贴身衣物从s→m→l演化到xl。我的月事完全停了,女人到更年期前的折磨,全部瞬间收拾解决。镜子、玻璃能够照出影像的一切我都刻意避开,偶然从镜子旁闪过一眼看到自己,浮肿的脸、拥挤的五官,怎样看都像是被人换了张脸和躯体。那镜子里明明不像我,但却真的是我!我傻笑的走过,再若无其事走到角落边的跑步机上,跑步机的履带快速地循环滚动着,砰砰作响的金属轮轴与塑胶皮面的摩擦声,忠实地反应着我奔跑的速度和心里的愤怒。 很神奇的,医生竟然说我的情况日渐好转。我知道他参考的数据是什么,是我从小就没有的放浪大笑,不再躲在床上写信跟呆滞的望着窗外,积极加入病友的团体治疗(唱歌、打牌,玩玛莉兄弟之类的tvgame)。会运动,单独心理咨询时,不再提起恒峰和往事,不会漫无目的绕着病房周围,口中念着自我责难的言词。— 不写信,是因为觉得握笔的手不该像个烤箱手套;不提往事,是因为想念恒峰的人不该是个肥胖丑陋的自己。而既然最残酷的诅咒已经在我身上应验,过多的自责内咎当然不再被需要。让我彻底改变对恒蜂韵依恋,还是心理咨询师的几个老问题,只是说法稍做更改。 「这样的我再也不想离开这,去找我心爱的人。」「如果面对这样的我,他一定会后悔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我们不会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了。」如果他在监狱里,知道我变成这个模样,一定会伤心难过。」「为他与自己留下些美好的回忆吧!」 这样的念头出现,我的体重便停止上升,我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称职的胖子,毕竟接下来的日子还得和这个躯体继续相处一段日子。为什么是一段日子?我答应过恒峰一定会上大学,而我对大学也有一定的憧憬,等大学念完再来自我了断。 「在这里是死不了的。」我有充分的经验可以支持自己的论点。所以要完成我人生最后两个目标,就一定得瞒过医生护士让他们相信我已经痊愈。因此我下功夫去模清其他病友能够出院的条件并准备加以模仿。我的计划成功了,三个月后我终于获得医师的许可出院,打开这扇铁门花了我整整1年10个月的时间,而且瘦的进去胖的出来,阿姨都免不了在一旁感嘆唏嘘着造化弄人。 「阿姨别这样,至少我还健康的活着。」重新面对这世界的我,比以前更有自信,因为医院送给了我两样谋生的技能——谎言和伪装。看着阿姨跟姨丈欣慰的表情,把自己活着的理由清单上再多加一条,「当个乖巧的女孩好好孝顺他们,为期四年。」 jjwxcjjwxcjjwxc 我20岁,他6岁,我是大学生,他是伟大的大班,是阿姨的独生子,叫做雅达(但是你得称呼他泰山)。我是他统领下的大白蛙,他是我生命中第—个泰山,第二个重要的男人。 姨丈的家在兴隆路的巷子里,是25年的3楼独栋老旧建筑,灰白色的墙缘布满茂盛的爬壁藤。爬满墙壁的绿叶把一扇扇的窗户和两个金鱼红颜色阳台栏桿热闹地包围起来。二楼阳台上几株朝天椒树,正发着百来个小巧椒实,它们披红戴绿向阳光所在处直挺着身体。三楼几盆万年青,沁着凉意的看竹,一间一细的绿叶既互相映衬又分庭抗礼着。与左右的黯淡无奇房舍相较,这里就如同是不惹尘味的仙境一般。 阿姨一家住在三楼,一楼跟二楼分租给咖啡店和世新大学的学生。我到的时候咖啡店早已搬走,墙面一张迁移启事,写着近5年的经营终告结束,与其中的无奈跟不舍。阿姨为了给我一个独立又方便的环境,提前终止跟店家的契约。又花了一大笔的装修费,在30坪方正空间中,副出专属于我的2房2厅。家电、寝具、书桌一应俱全,顾虑到我可能还不愿意外出,衣橱里也摆满符合我尺寸的衣物。 「好大的钢琴。」客厅上一台黑色yamaha演奏型钢琴,靠在亚麻色墙壁旁,显得稳重而优雅。「那是我的!」稚嫩的声音从我后方的门外传来,姨丈领着矮小的他缓缓走近房子里。他挣开姨丈的手绕到我面前,双手一摊成大字站着,用严肃的眼神向我宣告钢琴的所有权不容侵犯。 「是你的啊。」眼前的他,戴着白色的棒球帽,蓝色吊带裤,一双黑底绘着红色耐吉标志的球鞋。有干净的帅气和骄傲。 「对,你是谁?我的公主姐姐呢?」我似乎让他大失所望,他把目光投向阿姨,希望他的母亲能替他解答疑问。 「雅达,她就是姐姐。」阿姨从背后拍着我的肩膀对他说。 「嗯,我是你姐姐,但我不是公主。」我弯腰伸出手压了压他的帽缘,他很快地躲开,俐落地跺步转身,一坐到琴椅上头。 「你不是,照片里的姐姐不是长这样。你不像公主,你是大白猪。」他的话让阿姨夫妇脸色铁青,姨丈更是趋前揪着他的手心打了起来,「没礼貌,是谁教你的。」「呜啊!」他嚎啕大哭,但是姨丈没有手软,阿姨也不阻止。「对不起嘛!」他本能地发现事态严重,嘴里道着歉,求助的眼神朝我飘来。 「姨丈别打了。」我抢过他抱在怀里就往房间里跑。姨丈追到门口,脸上的不悦丝毫未减。「晴雅,你不要护着他,小小年纪讲话那么难听,以后还得了。」姨丈是高中国文老师,律己甚严的言行,他对孩子管教的高标准要求是可以想像的,可是想不到他出手这么狠,雅达的小手心红肿地厉害,让人瞧着就心疼。 「小孩子不懂事,而且我也没生气。」他在我的肩头啜泣,整张脸涕泪纵横着。好说歹说,总算请阿姨把姨丈请出了一楼。房间里,剩我和他,我安慰着他,哼着自己爱唱的老歌《最后一夜》、《油麻菜籽》,温柔和缓的旋律似乎让他放心不少,他用衣袖抹干眼泪,把头拉回我面前对我说。 「姐姐,你为什么跟照片里的样子不一样了。」疼痛无法在他身上产生挫折,他还是锲而不舍想要找到答案。「姐姐被坏国王下了很恶毒的魔法,就从公主变成大白猪了。」这样的回答对他来说也许会简单明了的多。 「像白雪公主、睡美人一样吗?」他闪烁着兴奋的眼神,像是惊见宝藏一般。「不,比较像青蛙公主。」我想了想过往发生的一切后这样说着。「你骗人,幼稚园老师说过的故事里,只有帮公主捡金球的‘青蛙王子’。」他义正严辞地用他整个幼稚园的知识反驳着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对他说着,高三时从英文老师口中知道的《青蛙公主》故事,我学着老师的语气从天寒地冻的俄国描述起,好妒的沙皇,聪慧美丽的小鲍主,到最后王子和公主过着快乐的日子结束。 「你爸爸也是嫉妒你比他聪明吗?」「不是,他嫉妒的是,我竟然一个人得到快乐。」「王子呢?他没有来救你吗?」「王子来过,他以为杀掉坏国王就可以解除魔法,想不到坏国王的诅咒在死后变本加厉,王子不但没顺利救成公主,还被关在监狱里。」 「是故事里‘蓝色国度之后的国家’的监牢吗?」那是青蛙公主被拘禁的地方,王子是关在另一个未知的地方。」「那谁带你从蓝色国度里逃走?」「是你爸爸和妈妈啊!不过你爸爸妈妈不知道,其实姐姐身上还戴着监狱的深蓝色手镣脚铐。」 「在哪?」他好奇地回头看着我的双手。「它们是隐形的。」 「所以你还在等王子来救你?因为你还是又胖又丑的青蛙?」他继续问着。「不等了,世上没有那么多的王子。」我摘下他的帽子,帮他擦干湿掉的头发,充满不舍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是假的王子。真正的王子要照着故事,在很多动物的帮忙下把你救出来。姐姐你不能放弃喔。」「嗯。」我点头笑了笑,他的贴心着实感动了我。「不可以像其他故事用简单一点的方法吗?像是一个吻。」看来,《青蛙公主》故事使用的方法对6岁的他而言太复杂。 他垂头扁嘴轻轻嘆息着。「不知道耶,你要不要试试看。」 我才一说完,他就将双手贴在我肥厚的两颊,吸气、闭气,用力地闭起眼楮,柔软的小嘴快速地在我唇上啾了一口,然后更快速的离开,用掌心把嘴巴抿干,不停地看向窗外,最终傻傻怔征的盯着我看。显然天空的晴朗,平静的地表,完全没有发生异变的我,让他十分失望。 「对不起没有打雷闪电、地动山摇,姐姐的身体也没有缩小。」不忍心见他瞅双落寞的眼楮,我赶紧开口向他道歉。 「放我下来。」我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地放下他。拿起床边的帽子重新载回头上,说句「你等我一下。」他便跑出房门。 「应该是跑回家了吧!」我想。 仔细地环顾这房间的一切,除了具亮白的床组外,其余的摆设都是原木色调,有着出乎我想像外的朴素,丝毫没有一点粉粉柔柔的女儿气息。走出房门,他正神色凝重绕着钢琴一圈圈地走着,在把棒球帽前后反转3次后,雅达走到我跟前,挥手示意要我蹲下,然后神情严肃地说着。 「除了泰山外,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英雄又是王子又可以得到动物帮忙的。所以我决定为了姐姐放弃我超人的身份,在姐姐恢复公主前,勉强当森林王子好了。」他一副做出重大牺牲的模样,令人不禁莞尔。 「那你的森林同伴呢?」「有胖虎、眼镜猴、凸眼鱼啊,他们都住二楼。」「这么厉害?」「当然罗!姐姐你以后就做我的随身大白蛙。我会保护你的。」他将胸膛高高挺起,俨然自己就是万兽之王。「这.么好?」「嗯,因为你是我的姐姐啊!妈妈说,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我跟雅达打好勾勾,约定要让他为我解开邪恶的咒语。他还答应有空的时候,会顺便去把之前的假王子救出来,「毕竟弱小也不是他的错。」雅达感嘆地说着。 睽违许久的笑颜,在见到雅达的一刻重新绽放。他生气勃勃地或跳、或跑,身上沾附的理想、梦想、幻想就跟着时而舞动,节奏强烈又明快,让人不住想随着翩翩起舞。虽然没多久,他就向我请长假,「大白蛙,你不知道只果班新来的小鲍主的遭遇有多凄凉。」去拯救他5岁的新欢了。但是我还是衷心感谢这个花心的森林王子。 因为他打消了我原来轻生的念头。 jjwxcjjwxcjjwxc 那是我搬来的第二个周末,阿姨带团出国不在,姨丈参加学校的自强活动去了澎湖,而我的泰山自愿留下来陪伴我(事实上,是他的小鲍主星期六会待在幼稚园的钢琴才艺教室里,需要他随身护卫)。 当天晚上泰山感冒了,一烧就是39.7度,他浑身滚烫意识也渐渐模糊。我找了一条毛毯将他紧紧裹住,等不及救护车到来,出门拦了部计程车,吓得没有主意的我,只能不断重覆「医院……麻烦你去医院」,幸好遇到一名状况内的司机,直接替我决定了最近的万芳医院,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姐姐我会死吗?」这么小的年纪,从哪生来如此丧气的一句话。「死?」原以为对这字早已毫不在乎的自己,看到「它」附身于雅达之上,不断地在这娇嫩矮小的身体里抖动时,竟然开始觉得恐惧。随着雅达吱唔不清的话语,不再张开的眼楮,我在心中暗自祈祷︰「请您不要带走他,因为您带走的不是生命,而是无价的希望啊!」我将雅达抱得更紧,司机为了他不顾交通号志、来往的车辆,加足马力往前沖。 喇叭整路鸣叫着。 时速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增加。 「你不会死的,连一个陌生的司机叔叔,都能不理会自己的安危,就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你不能辜负大家,一定要活下去。」 我狠心地用力拍着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大声地说话,就是要他保持清醒。「那你会陪着我长大吗?我已经战胜欺负只果班小鲍主的坏人,接下来我有空拯救大白蛙了。」 「会,大白蛙会等着小泰山长大,等你带着动物朋友来帮我。」我不知道落泪的数量如何计算,但是我觉得我已经哭满一个太平洋了。姨丈从澎湖赶到医院时,雅达已经从急诊室转到儿童病房。40度的高烧已退,医生说有轻微的肺炎现象,不过只要安静的休养几天就不会有大碍。「姐姐我搞不懂,你明明那么重,为什么妈咪老对爸爸说,你像个轻到不行的泡泡,随时会破灭消失。」 「你每次跟我在一起都笑得很开心啊!可是为什么爸爸总说你的笑里藏着悲伤。姐姐你教我怎么分辨,还有你把悲伤藏在哪里?舌头吗?我偷偷观察很久都找不到。」才恢复力气的雅达,不管我怎么劝他休息,他就是不愿意停下问题。 「嗯!你才是对的。姐姐很重,不但飞不起来还消失不了。还有笑容没有口袋,怎么藏得住东西。」「我就说嘛。」得到答案的他,心满意足地继续睡着,脸上净是得意的笑容。 经过一夜的折腾,我也累了,在劳累迷蒙的惺忪眼神里,我仿佛找到了生命的出口,那是我和雅达紧紧相拥的地方——在一台黄色的计程车上,出口处有个嚼着槟榔面露凶光,背上还刺着青龙图案的守门人,我们谨慎地走了过去,出口外面不是天堂或是地狱,而是人间。雅达出院了,我变成一个快乐的胖子。当个快乐的胖女孩不难,只要对爱情不抱任何期待,不羡慕街上縴细窈窕的女孩就行。而恰好这两点,我都具备。 第三章 我的故事很蓝,足以替黑色夜空披上一条轻薄朦胧的蓝纱。朴朔迷离的郁闷燻染着月亮原色与过往的一切,直到我再也找不到单字和片语来可以形容。 ——男孩的事被女孩刻意隐瞒了。 ——女孩决定自私地留住男孩所有的好。 暑假即将结束,我也准备好面对我第一年的大学生活。 二楼房客在开学前的一个星期,也一个接着一个搬回来,二楼的人声笑语逐渐频繁热络,有时也可以听见雅达在楼上叫着「胖虎、眼镜猴、凸眼鱼」。阿姨说他们都是住了三年以上的老房客,有一个甚至毕业后还继续住在这。从阿姨的话里判断,他们是很好相处的一群人。 胖虎是我接触的首位大学生。新闻学系大五的他,是个精壮无比的胖子,180公分120公斤却有着灵动的身体,不管是打球跳舞无一不专,精力充沛、鲜活笑容而夸张的肢体语言是他的正字标记。 「我会是第一个上新闻主播台的胖子。」这句话建立起我对他的第二印象。「你跟大家一起叫我莱包就好。」看来他对雅达帮他取的「胖虎’外号,并不是相当满意。「菜包?」在阿姨告诉我他是肉食狂热份子后,我很难想像他的外号从何而来? 「我也想当个肉包啊!只是正如唯物主义真理所揭示‘客观事物是不以人的主观愿望为转移的’,简单说就是天不从人愿。你看。」说完一大串话后,他看着我依然停留在疑惑状态的眼神,冷不防地拉开骷髅图案的t恤,把他圆滚滚的肥肚子展现在我面前,手指指着肚脐又说;「谁叫我长了—块鲜红胎记在这该死的地方。明明装了一肚子油腻的肉,硬要被说成是装清纯的莱包。」 红色的肚脐就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这个菜包老是爱往一楼跑,他就像是住在我的冰箱,一进门就是打开冰箱努力的吃。「一楼真是天堂啊!有吹不停的冷气,吃不完的食物。」菜包老爱在吃饱喝足后,赖在我客厅的沙发上,模着他光滑肥大的圆肚子,张开他丰满的嘴,拿起竹签得意快乐的剔着牙。「你真是一个怪怪的高兴胖子,吃得少,穿得多。不觉得饿又热吗?」看来随和健谈的胖子似乎有一定的行为标准,而我恰好是大异其趣。 「没有刻意要减肥或遮丑,我从以前就是这样。」其实不管我怎么解释,对菜包来说意义不大,他还是来一次就重覆一次他的疑问,「两个人才算得上是吃吃喝喝啊!」莱包说,他有一个梦,希望有一天醒来他们全家都变成胖子——「只要我们一家都是包」——叉烧包、竹笋包、豆沙包、生煎包加上他这颗菜包。在餐桌上,就再没有人会嫌他肥;夏天没有人会躲着他,边喊着「避暑」边逃开的场面不会再出现。他不需要等到客人走后,才能下楼吃饭;家里的冷气不会停留在20度以上,再也不用一个人承担磅秤坏掉和造成地球饥荒的责任。 菜包躲在我这,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同类的归属感,因为阿姨特别允许一楼有不关冷气的特权(怕我不舒服),因为他们二楼的冰箱全年管制中(我这吃不完的食物,都是菜包寄放的)。最大的原因是二楼住着菜包的天敌「凸眼鱼」,只要菜包待在一楼,凸眼鱼就不敢进来骂他及约束他的生活。 凸眼鱼,广告系四年级(又瘦又扁又长,雅达说像只白带鱼),又叫甲鱼也可以叫她神鱼。大又有神的眼楮是她的特色,别人隐形眼镜是拉开眼皮再戴上去,她别是可以用食指直接「放」上去,二个一秒干净俐落。170公分50公斤的她,上下横竖来评断都是一个九成九的瘦子;是2分之1的菜包量。虽然不是美形女子,但是化起妆来,各色眼影搭上她那双特大的铃瞳,散发出一股奇艷的瑰田气息,相信足以迷倒不少人。 在某种意义上她爱着菜包。爱到为了改变菜包,让他能成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伴侣,她不惜搬到这里和菜包比墙而居。她的要求不高,只希望菜包减个几十公斤,把身上的脂肪练成肌肉,改掉暴饮暴食的习惯而已。菜包自始至终都是抵死不从,甚至无视于她的存在。基本上要不是这里的房租便宜,居住品质太好,莱包早就以搬家表示抗议。 凸眼鱼爱上网,不过不是上网找网友,而是流连于各大算命网站。她自己还是bbs上算命版的版主,间瑕课余就是批命卜卦,天文占星,梅花易数。助人破解迷津避祸趋福,是她认为建立功德的最佳途径。信神拜神对她而言不只是单纯的信仰,而是生活中乐趣之所在。所以呢,当别人将她冠上神鱼的外号时,她不但接受还颇引以为傲,甚至还将所有上线帐号呢称都一律改成god--fish。 甭鸶单飞命姻缘网中逢君子今何在中原一点红这是2年前,神鱼最敬佩的师父,破例为她批下的唯一一首姻缘签,写完后12天圆寂(享年52岁)。因为这个大师三岁就双目失明,不要说上网就连电脑也没见过,所以神鱼坚信自己一生的幸福,端赖能否找到这位「中原一点红」先生。 神鱼相信菜包是她的命中注定,而菜包持相反意见。神鱼死缠烂打,菜包置之不理。阿姨说,常常能听到神鱼对着菜包骂着「死胖子」、肥猪」,还把他放在冰箱藏在各处的各类零食甜点往三楼送。逼着菜包运动健身更是一日三餐从不间断,搞的菜包不胜其扰;不过吵吵闹闹过了许久,也没出过什么乱子,阿姨索性把他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 我的出现带来菜包的宁静。神鱼怕刺激到我的心情,不再沿街喊骂菜包,不敢光明正大对着菜包说︰「胖子是上帝的失败作品,是天谴,胖子不该有人权。」到一楼更是只能眼睁睁地让菜包大吃大喝,手不敢伸出来抢,嘴不能数落嘲讽。 那无奈又愤恨瞧着菜包嚣张的模样,因为我了解她用心之深,所以会感到心疼,但是菜包可不这样想。在一楼,在神鱼面前,能张多大的嘴吃,他就把嘴张到极限再将食物往嘴里倒,有多少吃多少,直到看到她气的上二楼为止。 这男人的得意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难过。 这难过是一池子的水,那女人浮游在其中。 最后是雅达口中的眼镜猴了(李节成),他是住在这最久的房客,从大三搬进来直到就业整整8年的时间。雅达的出生到成长,是他和阿姨、姨丈共享的记忆。 「光是他每个月买给雅达衣服、玩具花的钱,我们就不好意思再收房租。」在阿姨口中的他,像个家人而不是房客。「眼镜猴是我小爸,泰山也是猴子养大的啊。」雅达常常坐在二楼门口等着他回来,特别当联络簿写着不好的评语,需要他来顶替姨丈签名的时候。「他是因为父子关系没处理好才迫不得已待在台北,他的父亲太不通情理太固执,苦了他,更苦了长年见不着他的母亲。」姨丈感嘆关于他的一段往事。 「大导演最够意思,在客厅挂钟的下方钉了个白板,我们要是没钱,或是需要帮忙,早上在上面写个sos,他会先放个3干块应急金在沟槽,等处理完片场的事回家,无论是带吃的喝的,还是陪我聊一整晚,都是闲话一句。」菜包口中的他,不像个30岁的世故社会人,倒像个跟菜包年龄相仿,哥们似的人物。 「可惜,大哥的先天命好,运格却奇差。生活富足,不愁衣食,却注定劳苦一生为他人作嫁。父母失和,兄弟失欢,桃花不断,可是要到中年才遇姻缘,偏偏这段期间又可能有官司缠身。 「可惜我功力不够,老师又去得早。唉!」神鱼掐指细算,在纸笔上向我分析他的命盘,话中的无奈不言可喻。 「最糟糕的就是他交往的女人们,(大姐姐们,这是雅达的用词。)每—个都俗不可耐(都笨死了,这还是雅达专用的词汇)。」这是大家共同评语的部分。第一次跟节成见面,就是开学前晚。 他刚从普吉岛拍完mv回来,阿姨做了一大桌莱为他接风,顺便把我正式介绍给大家。 那一晚在还没上餐桌前,大家听着他的旅游记事,手上都拿着一份他带回来的礼物。连我也有一是一条很长很长的亮橘色沙龙,上面罗列着太阳、月亮、星星的图样。我们有说有笑谈论着,在他拍的mv里,那几个小明星有整形过,而她们又是如何对他、老板、大明星、摄影师谄媚献殷勤。他不断说着电视、电影中各个大牌背后恶形恶状的真面目,谁是gay,谁又是双性恋,他还说普吉岛是个适合爱情的地方。 「又来了!」菜包数落着他,像是他又老调重弹多少遍似地。 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经验,不管是演艺圈的八卦,或是像他这么健谈风趣的人。还有普吉岛有多适合恋爱呢?法国呢?跟书上说的一样适合浪漫吗?那台湾呢? 节成把最后一片莲雾递给雅达后,突然说︰「明天一早我们护送晴雅去政大吧!以壮声势。」他的提议赢得大家的认同,就连雅达也吵着要跟,阿姨、姨丈看到我笑得灿烂,也没有做出拒绝反对的意思,自然是乐的有人愿意陪伴我。莱包跟神鱼抢着要沾点新鲜人的喜气,已经大五的菜包,滔滔不绝地说着对大一的缅怀与许多美好的记忆。除了雅达受不了瞳睡虫的诱惑先去睡觉外,等大家话题给柬,黎明已经悄然的到来。 jjwxcjjwxcjjwxc 10点的课,8点不到菜包就在一楼敲打着门板叫着;「快开门啊!大学生上学罗。」一进到客厅,就看着他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早餐,自己铺好报纸,「烧饼油条、蛋饼、大肉包、馒头、豆浆有冰的有热的,连温的都有,你先选。」满桌的食物足够全家人吃,可是莱包说这不过是了两人份,让我惊讶不已。 「我只要一个馒头跟热豆浆。」我用手撕了一小片黑糖馒头,偷偷抬头看着莱包不悦的表情。「你真是胖子的耻辱。」菜包用筷子夹起一排蛋饼,咻地一声蛋饼就从塑胶袋中消失,只见到他嘴上有酱油膏和辣椒酱残留的痕迹。菜包在我敬佩的眼光下囫囵地吃了一阵。 「等等我去叫人,真是浪费。」为了怕他生气,我已经很努力地多吃了一个生煎包,把一杯50冰豆浆喝得精光,但他还是一副失望的样子。过一段时间,节成、神鱼都到楼下用餐,他们倒是比较镇定,安静的吃完饭,各自的上楼更衣准备陪我出门。大家都不满意我黑衣黑裙的穿着,「现在是去上学,不是去出殡。」莱包喊着,「不吉利!」神鱼建议我换一点暖色调的服装。 「晴雅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别管这么多。」节成说着,右手拿出一个驼用皮夹交给我。「这是?」「放心拿去用,这是我女朋友嫌牌子不好,不要就丢在我这。至少皮夹用个别种颜色吧!」我不愿意再拂逆大家的美意,而我的确连个可以装钱的皮夹也没有,阿姨给的2千块零用钱,我仅仅是对折放在上衣口袋中。「那我就不客气罗!」在大家的关怀拥抱之下,我的笑容真诚又自然。 大张旗鼓、劳师动众的结果,就是换来全班对我的侧目,我成了同学口中「深不可测的胖子」。晚了2年才到大学就读的我,单凭苍老的长相,巨大的体型就足以聚焦,加上上课还带3个各具特色的保镖随侍一旁,也难怪他们会如此猜想。 「谢谢你们,不过可以请你们回去了吗?」我刻意桃教室最后方靠近门边的地方坐着,这样既方便躲藏,自己又不会卡在中间妨碍别人行动,下课还能立即离开不用和同学有太多接触。 孰知天不从人愿,他们三个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是拉过椅子环着我周围大摇大摆地坐定。于是胖虎雄踞在前(菜包整个人趴在桌上,浓密毛发,结实隆起的背嵴简直跟头猛兽没有两样),眼镜猴摇摆在左(节成双手插在口袋里,双脚支撑着半悬空的椅子,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晃动着),神鱼聒噪在斜前方(她不但和我的同学们聊了起来,在老师来之前还看了3个手相、2个面相)。 这堂课是大一英文必修,教授刚学成归国,活泼开朗,热情过头,不但不出言驱走这三位不速之客,还请他们为新鲜人示范第一堂课的英文自我介绍。莱包的北港腔英文,挤眉弄眼的滑稽演出当然是轻松赢得满堂喝采。神鱼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英文,只顾着分析教授的面相,一路谈到他性能力尺寸与缺憾时,才被教授恭敬地请下台去(同学对教授报以连续的嘘声以表抗议)。 最后压轴的节成上台后,喧闹的气氛被他持续5分钟流利标准的英文一扫而散,除了菜包跟神鱼外,敬佩与钦羡的目光(包括我)从台下急速聚集,教授主动加入对话,我隐约听懂几句的内容,是谈论着外地求学的经验,以及关于我的事(我听见我的名字),教授将视线转到我身上,也同时带动同学朝我看来。教授笑着,那是有着思考与答案的笑,我分辨的出这叫善意。 「我对教授说了你的病情,你可以生气,逃跑也无妨,教授和我们都能谅解。不过我希望你自己去告诉大家,你是谁?」节成回到我身边一副蛮不在意地对我说。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教授已经喊着我的名字,同学个个期待等我上场表现。 不经过我的同意,如此独断地把我的隐私说出来,我当然是愤怒的。但是我的愤怒里却是有着感谢。「讲开也好!先讲先赢。」菜包虽然不尽然接受节成的作法,不过木已成舟,他也只好鼓励我勇敢面对。「命啊!闪躲不过。」神鱼搭着我的肩陪着我走到讲台中间,自己退到黑板的末端,握着拳头对我做出加油的手势。 我的英文很糟,能写能读就是念不出章法与优美。我的故事很蓝,足以替黑色夜空披上一条轻薄朦胧的蓝纱。扑朔迷离的郁闷燻染着月亮原色与过往的一切,直到我再也找不到单字和片语可以形容。在中英夹杂为时7分钟的自我介绍结束后,我得到了掌声。不同在医院病友所给予同病相怜式的互慰,这次是真实正常人的接纳。我淌着眼泪,想要大声地跟节成他们道谢,他们却早在我没察觉的空隙悄悄离开。 男孩的事被女孩刻意隐瞒了。 女孩决定自私自地留住男孩所有的好。 这一天是快乐的,就算是高中时的我,因为不断地转学,除了恒峰跟他的朋友外,我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同侪伙伴。是同情或是好奇我都不在乎,只要同学们没有恐惧的避开我,我都满怀喜悦的接受他们。 找教室。逛校园,吃中饭,我和三、五个男女同学集体行动,大家聊着今后的走向(玩乐是首要目的),他们羡慕我有如此关心我的大哥、大姐们,耳提面命着不准我再继续往牛角尖里钻。 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一个盛大的派对,还有张不知哭花几遍的小孩臭脸(雅达对我们大人遗弃他自行跑去大学玩乐的行为表示严正抗议。在全美语幼稚园上课的他,对于英文可是有着极高的自信)。 「我这算哪门子的泰山啊?」动物们不受他约制的乱跑让他倍感沮丧。 吃完蛋糕、炸鸡、披萨后呢?「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收买我。」 雅达嘴里嘟嚷着,却动手吃个不停,最后在阿姨的拜托下,大家用掌声欢迎他,让他在沙发上做一番英文演讲才平息风波,「谢谢各位!接下来我再为大家演奏一曲卡巴列夫斯基的︰开个小玩笑。」这一表演没完没了,跳舞、笑话,连滚带跳的直到他自己累了睡倒在一旁。 「总算!」顾不得阿姨夫妇,菜包反射地说出自己的感受,「老大你玩笑也未免开太大了,怎么雅达跟你学了3年的钢琴,弹出来还是跟噪音一样。」 原来节成是雅达的免费钢琴老师,只要没有工作,节成一定会拨1、2个小时来教雅达。阿姨说是雅达辜负了节成的美意,浮躁好动的他,学完曲子不肯按时练习,阿姨夫妇又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所以才会白白浪费节成几年苦心,却一无所成。 节成没多说什么,自顾坐到琴椅上,不待众人的凝神倾听,按着琴键,一首连我也熟悉的旋律<yesterdayoncemore>轻轻地响起。节成顺着旋律把词唱成了歌,除了我之外,每个人都跟着一起唱和,像是浸在自己的昨日里似的,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道联系过去的光芒,温柔又迟缓地照耀在每张若有所思的脸庞上。 从来没有想要学些什么乐器,连音乐也鲜少接触的我,竟然会开口拜师,远远超出我自己的意料之外。「我被音化了。」这是我的理由,直接又简单。「可以啊!反正这死小表,一踫钢琴就想睡,你想学我就教你,不过成人要学很辛苦喔!」节成爽快地答应,不过先跟我言明,他只能利用在工作之余、间暇,和女朋友约会完毕后的空档来指导我,能不能学好他不保证。他说,他不是名师更非严师,一切都得靠我自己。 就这样,以后我的生活,白天念书晚上专心练琴。回精神科复诊时,医师对我学习音乐给予非常正面的鼓励。「你很幸运,多数病人没办法得到家人精神上完全的支持。」「我知道,所以我很珍惜。」「还想他?」「没有忘记过。」「还痛吗?」「没有那么痛了,因为有了从此离开他的准备。」「依然嫌弃自己体型的病变?」「你说呢?」「真爱你的人不会在乎。」「想要我再住院吗?」 「怎么这样说?没有医生会希望病人加重病情。」「那就不要说些言不及义的疯话。」「你太悲观。」「是你乐观的过份吧!」「还会出现自杀的念头吗?」「不会了,我会为了其他爱我的人好好活着。」「嗯!很好。我放心多了。」「我也相信,只要空气里没有爱情的成分,我就能会活的很好。」 jjwxcjjwxcjjwxc 新年,我拿到了一个一万二的大红包,阿姨全家在除夕后便举家到南部去旅行。在过去的一个学期里,我总算小小地把台北逛了一圈——西门町、东区、士林、淡水,同学们有活动只要没课我一定配合参加,男同学也会自动排班轮流载我,因为载到我的车子避震器、轮胎气压都会有快速磨损的现象,轮流,大家受的伤害比较平均点。 菜包和神鱼的爱情战争,从神鱼在网路上找到另一个不需减肥,就能符合自己标准的中原一点红后,暂时告一段落。再也没有人管菜包的起居饮食,但菜包照旧继续待在一楼看他的电视、吹他的冷气。也许是节成和我都在,而他实在太无聊,有时他干脆陪我们练琴,甚至直接睡在客厅里。需要别人试听我的琴艺时,菜包自然是我的最佳听众,当然他的批评一如往常地严厉。 「错,又错,再错。果然钢琴是给手弹,对猪蹄来说还是太难。」每当看着我肥胖的手指粘搅成一团,十根手指不协调地互相牵绊,菜包都会这样感嘆地说着。 「当我女朋友吧!」大年初二菜包突然回台北,这是见到我的第三句话。第一句是「还没肥死啊!」,第二句是「拿去,麻油、花生油、发饼、蚕豆、杏仁粉。」然后通通叠到我手上,当我两眼呆滞不知所措之后,第三句话闪电般的冒出。「我是肥婆喔。」 我的声音如细蚊飞舞。「废话我没眼楮看吗?你有的我那一样没有。简单一句,好或不好,说。」菜包用力在原地跺了一步,扯开喉咙大声说着。「好重。」我的双手快被这些瓶瓶罐罐压垮。 「好重?这算什么回答。」看着我撑不住即将松手,菜包才反应过来,急忙帮我把手上的重物放在一旁。「为什么是我?」「因为你是胖子,我终于认清了,胖子还是要跟胖子在一起才会快乐。」「胖子很多啊?」真正不计较自己胖的女生很少。」不知道我们争执了多久关于「胖子」这个话题,但是我拒绝成功了,我不是他口中不计较的胖子,我是不跟「他们」计较。值得我计较的那个人,那怕是我身上多了一两一分一厘的丑陋我都羞于相见。我谢谢菜包的抬爱,我相信他是真心的,而且他会对我好,不过我还是得说抱歉,理由是我早巳没有感情可以给了。 胖子流了一洼子的眼泪, 我依稀看到里头残存的鱼影。 胖子说那是脂肪, 能炸肉炒莱,但是不能养鱼。 日子很快地被踩扁,变成一张张日历,撕着撕着就成了厚厚的废纸一堆。我把它们小心放在回收的箱子里,因为这些都是我多得的。菜包跟神鱼都顺利毕业接着就业,也纷纷搬离木栅。菜包是自由时报大板桥地区的小记者,离主播台的距离目前是十万八千里六百公尺四十公分。神鱼将专业发挥到淋灕尽致。在知名算命网站担任推广经理,在节成的介绍下偶尔还客串当当杂志的平面模特儿(够高、眼楮够大,其他就交给灯光跟化妆,节成是这么说的)。 jjwxcjjwxcjjwxc 来了新房客,是这间房子第一次出现67年次后的学生,相处几个月后节成说合不来就搬走了。临走前雅达哭闹了好一阵子,之后他更是视二楼的人为盗猎人,别说踏进去玩,就连正眼也不愿意看他们。虽然我的琴艺进步了许多,但是却再也不能自在的练到深夜,新来的房客抱怨着深夜不能安眠,我只好无奈的封琴自守。感觉很不好,住的人变了,好像世界都跟着翻了一翻,什么都变得不一样。 对我不利的情况,在一个7月的下午被扭转开来,几个工人在客厅穿梭,将客厅空间切出一个四方格,里头雕地架高铺上一层整齐的桧木地板,钢琴已经摆好定位,师传说等着隔音墙砌好就再也吵不到人了。 扒琴房的费用是节成付的钱,阿姨说是他给雅达的礼物,我是间接受惠者。雅达知道自己有专属琴房,到处炫耀之余,特意在节成面前发奋图强练了一个月的琴,30天后,雅达除了在钢琴前的整面镜子扮鬼脸耍跆拳道外,就没再踫过琴键超过半小时以上。 「恭喜你,琴房是你的罗。」节成躬身做揖向我道贺着。「你太慷慨了吧!」对于他手笔之大我也感到讶异。「没什么啦!就当我有钱没地方花。」有别于以往的认真回答,节成四两拨千金似地把话题带开。 要不是阿姨刻意在小年夜把节成、菜包、神鱼都叫回来提前吃年夜饭,我都不相信又过了一年。雅达小二,节成也终于三十而立,菜包在没有当兵的压力后,体重降到史上最佳的100公斤,倒是神鱼憔悴不少。 「太忙了,没顾好身体,老是东疼西痛的。」虽然脸上的倦容日增,她聊起天来还是像以往一般,该横飞的的口沫一滴也没少。阿姨问起她辛苦找到的一点红先生待她如何,「很好,他整天催着我结婚呢!」神鱼说着眼神尽是往菜包那望去,像是期待他能有点反应似地。「还是只会吃,谁嫁你谁倒楣。」菜包低头啃着红薯,不管神鱼说什么,他都是一副兴趣索然的模样。 神鱼跟我说,嫁狗嫁鸡也不愿意嫁头猪。 菜包拜托我问,鱼,你真的过得很好吗? 我很高兴大家又聚在一起,破天荒的自告奋勇要献曲一首。「萧邦《升f大调夜曲》,凭你2年的琴龄,你也未免太嚣张了吧!你忘了你只有两根猪蹄4只手指吗?」我才介绍完曲目,菜包式的数落又来了,但是没有人出声反驳他,毕竟我们都好怀念这如昔的一切。 我喜欢这首曲子,因为它是我,第一张古典cd,第一首钢琴独奏曲。接近它是发现这曲子像个故事,故事有悲怆和热烈的情感,随着音符跳动的是阴暗深沉的内心独白,是静夜里孤独离人的思慕与落寞。在此起彼落的黑白键浪中,可以翻覆我的孤寂与和恒峰离散的痛苦。 「真了不起。」菜包和神鱼离开后,节成要我再重弹一次曲子。「是啊!能弹错这么多小节,中间还停顿2次,的确很了不起。」我尴尬的笑着,脑袋里菜包笑倒在地上打滚的样子还清晰可见。「我以为我教你的只有爵士钢琴。」「举一反三才是好学生不是吗?不过这下可丢脸了。」「不会,比起我来,你好的太多。」「别损我了。」「你的音乐,有舒缓,有起伏,有呼吸,有分享,有力量,有轻柔,有疯狂,有激情,有哀伤,有你自己。不像我,我的音乐是都是别人的。」「怎么会?」「我参加过比赛,我的乐语永远是有谁……的影子。在学校时我拍实验电影,我的影评始终是有谁……的影子。工作后我拍mv,找我的理由是我的作品有谁……的影子。那时候我才了解我并没有天分,我只是善于模仿的复印机,存在价值是因为我拥有快速又忠实的机械性。」「所以?」「我很嫉妒你,冰雪聪明又比我有资质的胖学生。」节成用琴谱在我后脑勺煽打一下,叮咛着我要更用功练琴,他以后也会往典与钢琴的方向教我。 从来没有跟节成聊这么久又深入的话。那一晚我们无所不谈,音乐、家庭、未来、爱情。虽然他早从阿姨的口中知道我与恒峰的一切,但是他说亲耳听到后的震撼更是强烈。 「轰轰烈烈。」节成说这是他唯一的感想。 「我宁愿平凡点。」 曾经沧海真的难为水吗?我不确定。但是面对汹涌的波澜,我真的敬谢不敏。 为了嘉许我的努力,节成回木栅的频率增加。只要他在国内工作结束后又能在11点前赶到,他必定是风雨无阻来尽为师者之责。即使是和朋友或女友有约,他也会抽半小时过来,纯倾听然后建议,或是要我默谱,考我曲式。 「你都不管学校功课吗?」对于我整天埋首在琴谱里,他不禁提出担忧。「放心我成绩还可以,只是学琴的沖动太强烈。」「你知道现在你就算再努力,琴艺也不可能有多大的成就吧,何况我不是有资格的老师。」节成提醒我现实的残酷,希望我能把焦点转移到正途上。「我缺的不是事业上的成就,我要成就的是我自己。而且那是我唯一能感觉到他的方法。」 「还当自己是病人?」「我没有好过,只是懂得面对罢了。」「你的爱情没你想得那么伟大,足以你牺牲人生。」节成冰冷的口吻,像是笑我的迂腐。「与征服自己的爱情比起来,再伟大的爱情,也是微不足道。」我轻描淡写地说着,起身离开了琴房。 「你是谁?」我问着,因为客厅坐着一个面容冶艷却陌生,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孩。「呵呵。」看到我后女孩吱吱咯咯地讪笑,「对不起,,我是节成的女朋友,因为节成进来太久,我在外面等太久担心他出意外,所以才冒昧走进来,你不介意吧!胖姐姐。」「你进来干嘛?」听到女友的声音,节成也跟着走出来。「人家吃醋嘛!谁叫我这么爱你呢!害怕你被狐狸精勾引,不过现在我放心了,狐狸猪。呵呵……」她又笑开了,笑声尖锐而响亮。她依偎在节成的肩上,靠在耳边跟节成说着话,眼神朝着男友是带媚带娇,瞧着我是怜悯、厌恶。「节成,我知道天母有很多卖大尺码成衣店,下次帮你的学生添几件衣服吧!你看她多朴素,女孩子不应该穿得黑黑暗暗,又不是没人爱或是感情受创。」她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故作亲密地说着。节成送她到车里后,赶紧回来向我告罪︰「抱歉,她没有恶意,她不过就是心直口快,其实她心地很善良的,慢慢地你就知道了。」 他的解释我没怎么留意在听,我心中想的是,应该在大家对他女友的评语上,除了「蠢」外多加两个字「恶毒」。 第四章 她不善于迂游,所以只能勇往直前。 鱼在那馅里留下了一滴海水,是当初最纯粹的咸涩。 我24岁,大四以下,164公分45公斤。他32岁,总经理以上,175公分65公斤。我们的状况,落花无意,流水有情。 但,是花就得落。 「节成大哥的妈妈过世了。」大二暑假的某一天,阿姨告诉我节成大哥可能要暂时停下我和雅达的钢琴课。大家决定南下台中去捻香致意,我们五大一小同挤在一部车上,浩浩荡荡地于凌晨四点一刻出发。神鱼搭着菜包的摩托车来跟我们会合,脸上戴着墨镜说是今夏的时尚。我们多少都有察觉到不对劲,但是连菜包都不吭声,我们更不敢问。 在休息站中途停车时,神鱼自己摘下了墨镜,左边眼角处瘀血红肿,她说和爱人起了口角,不小心留下的痕迹。「是我的错,只是在拉扯中的误伤。」神鱼帮爱人开脱着,菜包神情黯然地保持缄默。 他爱的很多很多,而鱼都知道。 鱼也知道,菜包生气得连饭都快喷出来了。 灵堂布置的庄严肃穆,绵延两百公尺的布棚,川流不息的政商显要、地方显达,再再显示节成一家在台中地区的举足轻重。「他们来拜的是我那没死的老爸。」节成对父亲的埋怨溢于言表。 他口中的母亲在家中是卑微渺小的,嫁给父亲后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孩长大了,除了照顾年老中风的公公外便无事可做。跟着父亲在外交际和负责家务的都是二妈,母亲出门时还会被误认是家中请来的看护。「我可怜的大姐」看着二妈流着眼泪到处对人哭天喊地的姿态,节成就感到一阵恶心。 「平常处心积虑想要除掉我们这一房,我看她是乐到想哭。」节成愤怒地说着「你这说谎的烂女人。」「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承认其实高兴的不得了。」在节成一家子的可视范围内,菜包就像起乩一般,突然作势打了神鱼一个巴掌。神鱼捂着脸往灵堂外跑,菜包则紧追在后,「还跑,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造口业的下场!」这画面引起不小骚动,许多人看着节成的二妈,然后掩嘴偷笑着。「等等跟他们两个讲,干得好,我请吃大餐附带出国旅游。」节成低头小声地对我说,得意的神色不在话下。 「节成的爸,既然大姐都过去了,就顺着她的意,别再强迫节成继承家业。」节成二妈完全不理会刚刚的精彩演出,也不管这么多外人在旁,就忙着对他父亲嚼着舌根,果然是「非常人」。阿姨和姨丈都退开,不想卷入别人的家务事,只剩我肥嘟嘟不动如山的站在他身旁。 「该叫你小妈吧!」听说这是节成第一次没称呼她「那个女人」。「你放心,我妈就是笨,什么都不争,别把别人的退让当成你手段高。我决定回家,长子毕竟有长子的责任与权利。」节成的父亲笑了一笑,拉着节成的手就走到一旁,「那女人」狰狞的面貌再也藏不住,指着我的脸骂,「多了不起,带个女人就跟他那死老妈一个样,又肥又丑。」 「欧巴桑,你搞错了,我是节成的朋友,他交的女朋友每个都是年轻貌美,肌肤吹弹可破,身材无可挑剔,我看你再年轻30岁也没得比。」我正担心说完话会不会挨她耳光,菜包和神鱼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回到我身边,「真是深藏不露啊!晴雅。」光沖着我和菜包超过200公斤的体重,再加上神鱼十只不停在原地伸展的细长鸡爪,瞪着奇大的牛眼珠子,这等阵仗就足以让他二妈望而生惧。不要说教训我,她迅速模着鼻子悻悻然地走掉了。 仪式冗长而枯燥,和我母亲出殡那种草草了事,有着极不协调的对比感。菜包被报社急call回去,板桥发生了一家七口灭门分尸案,他得去做追踪报导。节成帮他安排了计程车和机票,简单的道别后,上车前他对着神鱼说︰「上车吧!不然包子飞走了,馅会留在这。」神鱼婉拒了他。理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她不善于迂游,所以只能勇往直访。 鱼在那陷里留下了一滴海水,是当初最纯粹的咸湿。 傍晚我们也打算回转台北,却因为阿姨无端的腹痛,所以多留了一夜。安置我们的饭店离灵堂并不远,雅达吵着说要找节成,为了让阿姨好好睡个觉,我和神鱼带着他往灵堂走去。节成跟他的妹妹们,穿着孝服跪在棚里专心的守灵。十几名僧众喃喃不断地颂念经文,确保死者得到往生后的宁静,安慰生者悲戚的心。 鲍祭的时间过后,节成的父亲就再没有出现于灵堂中,从来没见过节成那张老成的脸浮现如此复杂的表情,能想像、能理解却无法安慰他。神鱼赶紧带着雅达到附近的商店买玩具,避免这不识愁苦的孩子,一不留意就扰乱节成烦杂的心绪。我则是绕到灵堂的另一边,去呼吸一下这久违的外地空气。 准备膳食、祭拜用品的地方相当明亮,有五、六个人在忙着张罗一道道荤素的料理。备食处的对面有两三张大圆桌,成山的金银纸,香烛、灯笼安置一旁,几个妇人正折着一朵朵的纸莲花,成朵结串,一落一落地的尼龙绳绑好,他们应该都不是节成的亲人,熟练的手法像是受聘前来的专家。 记得母亲的守灵夜,所有的纸莲花都是邻居大婶和我两个人折的,不分昼夜的赶工也不过是一、两百朵的量,而现在在我眼前少说有一千朵以上。嘴里有着天上人间的感嘆,手却是不受控制折片捏角起来。桌边有一个老爷爷坐在轮椅上,手上握着整叠冥纸,一张张地放到他脚边的金桶里,嘴里振振有词念着金刚经。老爷爷瘦得见骨,双眼眼油横溢,想早已是眼不能见了吧! 「阿公,我们回去休息了,天冷,感冒了不好。」年轻的女孩劝着老爷爷,但他不为所动。「我要吃阿贵煮的瓜仔粥。」老爷爷使尽全力说的话,能听的清楚却只有这一句。女孩是节成父亲新请来的私人看护,护校毕业,是有证照的护士,热忱又有爱心。她口中的阿公就是节成的爷爷,从前是家族的领导者与捍卫者,如今瘫倒,双脚退化成一对圆形的金属轮,如果没有人照料推动,他的存在不过是一张椅子大小。 阿贵是节成的母亲,对老爷爷来说,是他生命所剩的倾听者,是他半个身体、半个灵魂,他的思想、他要去的方向,就只有这劳苦的媳妇才知悉,媳妇和他都是被儿子遗弃的人。他曾经以为当他归西时,一定能有个媳妇为他掬一把真诚的泪水,想不到连老人家最后这点希望也被粉碎。金桶里火焰渐衰,因为年轻女孩不愿意再将冥纸交给老爷爷。这不能怪她,基于她的专业与负责,不该让老爷爷继续在风寒露重的夜里久待。 「阿公,你要吃什么瓜仔粥?」桌上其实已经摆着一锅清粥跟各式的酱瓜,但是我还是蹲下扶着椅背在他耳边大声地问着。「阿贵煮的瓜仔粥。」微弱的声音说着重覆的一句话。「阿公,瓜仔煮粥,还是瓜仔另外放。」我问着。「瓜仔煮粥。」含糊中仿佛听到这样的答案。徵得看护的同意,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走到厨房拜托厨师们让我使用厨具和食材。 「老番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用理他啦!」在我的苦苦哀求下,厨师点了头,帮我旋开瓦斯后,他们就站在一旁抽着烟,闲聊兼看好戏。「我们这都是大锅、大铲、大匙、大火,不过看你这个汉操没问题。」不理会他们的调侃,我专心地找寻我需要的东西。 煮粥不难,只是好久没有替其他人做饭有点不安。想着母亲丝瓜粥的滋味,挑了一条澎湖丝瓜,刨洗干净后,用纸巾将过多的水分吸干,刚好他们有一大锅鸡汤备用,取一大碗的鸡汤,冷饭,丝瓜切丁,唯一改变的是将腿肉鸡丝改成胸肉方便老人家进食,少许盐、味精,起锅后滴撒些香油,葱花就行了。「贊喔! 「会吃又会煮。」再俐落的手艺也得不到一句正面的称贊,难道这是胖子的宿命吗? 让我高兴的是,老爷爷愿意进食,整整一碗连半口也没留下,老爷爷拉着我的手说︰「你真是又漂亮心又好的女孩子。」 他流着泪,像是现在才接受他媳妇已不在人世的事实,「阿贵煮的比你好吃一点,她知道我不爱吃葱花。」在场的人都被这句话感动,纷纷掉下了泪,我也不例外。看着见底的碗,我暗自感谢老爷爷的贴心。 阿公说,如果可以他下辈子会娶阿贵做某。 阿公说,我很美,只比阿贵差一点。 我又盛了一碗没有葱花的粥给看护,但是这粥却被抢走。 「阿公你好,我是节成的女朋友,我叫曼予。阿公要喝粥,当然是孙媳妇来喂,你们闪边点。」穿着连身开衩的黑色旗袍,胸口一朵蓝金牡丹绣花,夜里头上还顶着一缕黑纱,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出来的她,不客气的拿走碗,连汤匙也没有的,就想要在节成家人面前现殷勤。「你不是那个狐狸猪吗?你来这干嘛?」她的刻薄嘴脸,立刻引起周遭人的不满。 「你是谁?」看护不悦的问着。「你又是谁?」「我是老先生的看护。」「我看也是,我是这家未来的孙少奶奶,你给我放尊重一点。」「孙你祖妈!」一个果着上半身,挂着蓝色帆布围裙的厨师,拿把剁肉刀就往曼予这走来,吓得她是摔下碗转身就跑。「你们给我记住。」边跑她边回头骂着。「记你祖妈。」这一闹让大家笑个不停。「还是你漂亮点。」厨师们收起笑脸认真的夸奖我,我不好意思的道了谢,向老爷爷、大家说了再见,就离开这里。和神鱼、雅达踫上,他们问我脸上的红晕从何而来,我说不出来,只辩说着是因为天热。 「天啊!‘鳗欲’也来罗!」神鱼跟节成抱怨着。「鳗欲?」我不解其义。 「你不觉得那女人黏黏滑滑的吗,走起路来腰支弯啊弯的,根本就是鳗鱼精投胎。」神鱼毫不避讳指着远方的她说。「鱼,跟你同类耶!」换雅达指着神鱼。「死小表嘴巴越来越坏,她玷污我们鱼族。」神鱼蹲下咬了雅达的食指,雅达痛的哇哇大叫。「欲呢?」好奇心驱使,让我追问下去。「左眼,右眼钱欲。这都看不出来。」不怕节成就在自己旁边,神鱼骂开了便不打算停止。「美女,这些话你跟菜包还说不烦啊!曼予投那么糟。我爷爷昨天还说,她煮粥给他喝呢!」节成的话让神鱼惊讶不已,当然我更是一头雾水。「我们要念到你清醒为止,还有你确定她煮的不是毒药?」最后阿姨介入,阻止了这场无谓的争辩。 「阿姨不多留会儿?」面对阿姨的告辞节成挽留着。「我、小鱼、你姨丈,明天都要上班,早一点走才不会遇上塞车。」阿姨坚持着,节成只能不舍的接受。在节成的父亲、二妈的目送下,我们启程离开台中。 再见到节成时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 ,抬韶糖 「验收。」还没上楼跟阿姨问好,节成直接把我从客厅拉到琴房里,打开琴盖,按我坐下。「还真重呢!」节成抓住我的手腕,抬移到琴键上。「弹啊!」他催促着。「你今天好怪喔!要弹什么?」从来没有被节成这样专注的看着,感觉到不对劲的气氛,却找不到原因。 「brokenvow。」那是节成最爱的情歌,从教会我后他就没再弹过。我想应该有着一段他不愿提及的伤心事,所以我总是在他离开后,才用指尖唤醒属于这歌的豆苗们。歌词的意境很凄凉,我却能听见其中极尽放纵的包容。而我曾骄傲拥有过。曲终,节成拍着手表示满意,慢慢睁开的眼楮视线紧随着我。在我准备躲开之际,他突然使劲地揉着双眼,头部用力地左右摇晃,整个人转向镜子。他说了些话,距离太远我听不清楚,但是从镜子看来,他似乎有点沮丧懊恼。「进步很多,可惜我有急事要先走,要不然我一定多听几首。」说完,他就掉头离开。要我形容速度之快,我会用夺门而出的平方再平方。 好像有三个宇传到我耳中,「怎么会?」 是啊!他怎么会不在我身边。 大三冬天,吊诡的味道弥漫在兴隆路某巷某号某楼中。教琴的节成罢了工,改成只听不教。听完他就揉眼敲头,时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嘆息,时而在镜子上呼上一层淡淡的雾气,然后勾起衣袖死命地擦拭,像是镜子不干净扭曲什么似地。 「再擦就要破了。」每次都要我阻止他,他才会停下来;「你是不是?」这样强迫行为我以前也发生过,我担心节成因为丧母之痛而犯病,想要提醒他去就诊却又难以启口。「不是,我怎么可能。」不自觉地扯裤管、头发,握拳跟双掌摩擦,明显躁郁的癥状在节成身上浮现,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我也不打算说破,精神异常毕竟不光彩。同理心的发酵,让我更小心地对待着节成。 「精神病会传染吗?」到医院时我问医生。「在一般条件下,一个精神健全的人不大可能从精神病人‘传染’到病态妄想,除非那个人的人格或心理方面有弱点或缺陷。这种学理上我们称做感应性精神病,有长期持续的特性。」 「朋友间得到机率很大吗?」「嗯,没错。同一环境或家庭,关系极为密切、感情深厚的亲属或挚友尤其容易。怎么了?你周围发生这样的事吗?」医生饶富兴趣的追问,这样难得的casestudy他舍不得错过。「只要符合研究标准,我可以帮他们申请免费医疗和津贴。」我的疑问其来有自。因为继节成之后,菜包和神鱼都陆续在琴房出现程度较为轻微但类似的强迫行为。 「你给我好好看清楚。」某天,菜包拿出两张卫生纸把玻璃擦的通透,右手叉着节成的后颈,将他的头部推向镜面。节成仔细端倪3分钟后,又开始嘆气摇头,往左90度转,用非常无辜的嘴脸望着莱包,说了一句「没变」。「你给我醒一醒。」菜包用尽吃奶的力气晃着节成的双肩,眼中凶光毕露。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还是你们看见什么?跟我说可以吗?」耐不住眼前诡异的景象,我对着他们两人发问,也不顾他们要我不断弹琴的交代。「谁叫你停下的,继续。还有弹点轻快的可以吗?就已经很烦躁了,再听到哭调,你是想我撞墙死吗?」菜包都有自杀沖动了。 「喔!好!」为了怕激怒和安抚他,我努力地想着自己学会的快乐曲子,绞尽脑汁才发现,我根本没学过任何一首调性愉悦的曲子。慌乱之际脑袋突然闪过宫崎骏的卡通与小叮当,当下不再考虑,十指连动弹出《熊猫》、《小叮当》的主题曲。我发誓我不是有心捂乱他们的对话,但是在结束《熊猫》,ㄤㄤㄤ的旋律响起那一刻,我面前的两个男人即刻回到沉默,黑色瞳孔激射出冰冷的光束到我身体。音乐没有成功的消除郁闷跟火气,反倒徒增暴戾。 「你想我死就对了。」菜包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晴雅有错吗?《小叮当》还不够轻快吗?」节成从背后推着菜包走出了门外,回头沖我笑了笑、挥了挥手,说声「没事,不要担心」,他就带着菜包离开没再回来过。神鱼更夸张,稳洁、魔术灵、白博士,市面上有的玻璃清洁剂,她通通各买一瓶到琴房来,手上握着3m专家级的拭镜布,花了半小时一趟趟地清理镜面。 「没你的事,你的义务就是坐好认真弹琴,敲首贝多芬的《月光曲》来听听,接着命运、田园,管他什么的交响曲,反正越长越好,今天实验花的时间会多一点。」这瓶怎么样?」用过稳洁后,神鱼插着腰,来回抿着嘴唇,问用同样姿式站着的节成。「是很亮,不过你不觉得太刺眼吗?反而有点失真。」节成专注看着镜子,搔了搔前额,煞有其事的发表评论。 「别左顾右盼的。」和菜包一样,神鱼也不准我分心看他们在做什么。终于所有的清洁剂都试完了,我以为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神鱼竟然拿出几道符咒说︰「我们再试试,如果这些贴完,你看到的东西还是没变,然后这个星期天收惊、安太岁也没用,我就考虑让你放手去做,我保证能说服菜包也答应。」「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这样。」节成才说完,神鱼跨前一步抱着他,「祝你好运!」他们互相拍着对方的背嵴,连面对着神鱼的我,也能看到神鱼发出的微笑。 我自认从我生病以来,几乎对于外界的一切丧失兴趣和关注力。但是这回,这群我最亲近的人,已经彻底地挑动我的好奇心。节成是其中的关键不要说,阿姨、姨丈、菜包、神鱼,肯定已经组成了坚实的共犯结构,并正进行一件重大的阴谋。不管我乞求、或是迂回欺骗都没用,他们合伙朝我头上放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任凭我再怎么猜想也理不出一点头绪。 「雅达你告诉姐姐,妈妈他们最近在做什么?」「姐姐原来你也不知道,他们都不告诉我。」虽然不能从雅达口中得到蛛丝马迹让我失望,但从雅达奔腾的泪水中,我了解至少我还有一位盟友。 「镜子啊镜子!版诉我,他们每天对着你说些什么呢?你里面藏着什么呢?」当我一个在琴房时,我居然也跟着对镜子说话发呆。「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原来我胖的很拥挤,头发也长到过臀了。」新旧疑问持续层叠堆高。当然镜子没有对我说出事实的真相,却忠实地给了一个我,睽违4年半再见,面目、人事均已全非。 jjwxcjjwxcjjwxc 12月24号,圣诞夜,2楼的房客全数搬走的10天后。阿姨说,过几天新的房客就要住进来,希望我帮忙姨丈到楼上油漆打扫,楼下就交给她布置。 雅达穿着圣诞装很兴奋地在家里四周蹦跳着,向来他的礼物是数量最多也最新奇,但是这次更不同了,他的小女朋友说服家人同意,让她来陪雅达过耶诞直到11点钟,雅达为此还考了一次全班前三名(虽然动机不正,但是阿姨还是很欣慰)。所以罗,在阿姨的命令下,panty要以雅达为主角,平安夜的演奏者是他,蛋糕、火鸡也交给他处理,反正就是要让她的宝贝儿子出尽锋头便是。 天很冷,连冬季罕见的雷雨都来凑热闹,稀疏的闪电雷响伴随着不小的雨势,在二楼阳台落地窗上绽开无数的紫色水花,红红绿绿的小辣椒依旧顶着天,勇敢承受着风雨,身子越是弯曲颜色越鲜艷。「今天才油漆来得及吗?」戴着报纸帽,手套、口罩的我,回过头问着漆完天花板从铝梯走下来的姨丈。「没问题,又不是过去的油漆,现在的新产品那怕是天气再糟,用电风扇吹个几小时也就干了。」姨丈坐到我身边来,发愣似地看着我。 「来家里多久了?」「2年半有吧!」 「习惯吗?姨丈对你还好吗?」「嗯,我很感激大家呢!姨丈您对我比对雅达还更好。」 「还恨你父亲吧!」「没有停过。我这样很不该吗?」「不会,姨丈不传道,更没有高贵的情操。」「可恨的人与事,阿姨和姨丈都不期望你能去原谅,但是别忘了仇恨之余,要记得有更多可爱的人与事,值得你牢记珍惜。」姨丈捏着我的脸,微笑着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咦!不知道什么?」姨丈的话让我不解。 「你不知道,我们等你叫我们爸妈有2年多了。」「我有啊!我心里有在叫着。」管不了手套上斑斑的油漆渍,我抱着姨丈痛哭了起来。 「介意当养女吗?可能会像电视上很悲惨的那一种喔!」姨丈帮我擦着眼泪,眼神里的期待昭然若揭。「不介意,我有足够的肉可以承受各种无情的虐待。」我呜咽地说着,担心眼泪弄脏姨丈赶紧放开,忘了自己手套上还有未干的颜料,一抹脸一擤鼻,不小心就划花了脸。 「这下好了,我们家多了一只小花猪。」姨丈大笑着,也赶紧打了电话叫阿姨和雅达上楼,除了雅达之外,阿姨和姨丈都拥抱了我。 「我是高兴没错,不过很遗憾今天不能抱你。家人诚可贵,姐姐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我也不愿意啊!」怕自己可爱帅气的装扮被破坏,雅达始终站在二楼门外,看着我们三个疯疯癫癫的又哭又笑。「看来全家只剩我一个正常罗。」雅达哀声连连地走下楼去,不过那句「姐姐价更高」已经足够当我的圣诞礼物。 姨丈要收养我的消息一宣布,立刻获得所有人致上恭喜和祝福(原班人马,节成、菜包、神鱼,神鱼的神秘男友一点红先生)。随即登场的雅达小女友,一身红色圣诞超短裙,披肩,白绒绒的圆球围巾,白色荷叶边蕾丝手套,十几条的辫子上绑满了紫色小蝴蝶结,温暖的手织红色毛线帽。轻巧的动作,甜美的笑容,蛋糕样的柔软皮肤。不光抢尽所有人的风采,更吸引了照相机的闪光灯。 「怎样?我女朋友漂亮吧!」雅达骄傲地说。但炫耀不到3分钟,他就发着脾气拉着小女朋友坐到一旁,「你们走开啦!她是我的。」在我们的重重包围下,他连女朋友的脸都看不到。「我也要拍照」没有人要和他合照,让他吃味不已。 吃完圣诞大餐,交换了礼物,阿姨要大家发表感言,突然其来的决定以及大家太爽快的附和,在在散发着浓厚的诡计气味。 「别想叫我说话。」做好抵死不从的打算,谨慎观察每个人的举动,绝不让人有可趁之机。 菜包端了盘蛋糕,用叉敲击盘面,铿铿作响过后,「咳!很荣幸的告诉各位,明年我就要转战电视台,虽然是跑体育新闻,但是终究跨出一大步了。」他边讲着,边把蛋糕扫光,满嘴奶油的他说︰「希望明年我依旧是饥荒发生的主因之一。」轻描淡写的一番话,瞬间把掌声转换成嘘声。 神鱼的话不多,深情款款地对着自己的男友说︰「希望爱你的一切都值得。」但是相较于神鱼的真情流露,她男友却是一句「世界和平!」草草敷衍过去。 人鱼的话。只是吞吐的七彩泡沫。 王子不懂,终究漠然的走过。 雅达的希望不多,小女朋友的吻一个就好。美丽大方的她,毫不犹豫的向前,垫起脚尖,在他唇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哇!」惊呼声从我们众大人的喉咙里喊出,雅达已经当场石化动弹不得,那吻连接着舌尖,如蛇信般灵活地在雅达的两齿间探索。雅达在姨丈数次拍打两颊后恢复意识,小女朋友显然对他的反应觉得异常有趣,「圣诞快乐喔!以后请多多指教。」拉着裙摆膝盖半屈的俏皮模样,令人疼爱不已。 最后的祝愿是由节成来进行,演讲前他又多送了一套最新的电玩主机和游戏片给雅达。「对不起!」没来由对雅达的致歉,并没有对雅达造成任何一点疑惑,「免礼,老大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了。」一拆开包装纸看到内容后,雅达立即发出豪语,展现他的非凡气度。 「各位,我准备结婚了。」此话一出,台下的众人像是精心安排好似地,整齐一致的欢呼说︰「谁啊?!,说实话,我曾经想过是不是他爱上我,不过基于「脂肪妨碍幻想」、「肥胖阻挡自恋」两大原则,我很快地排除如此狂妄的念头。而节成说出要结婚,我更是恍然大悟,原来菜包跟神鱼是因为节成想娶令人讨厌的曼予,才会动不动地就要他在镜子前,反覆仔细看清楚。 「我宣布正式追求晴雅,直到她点头答应和我结婚为止。」我连惊吓摔掉手上餐具的时间都没有,盘具被阿姨收走,双手被菜包从后方架住,神鱼弯着身体紧紧地楼住我的腰际,「雅达快来救姐姐。」我下意识地呼救,却看到雅达高举游乐器,耸着肩一副无可奈何,要我自求多福的嘴脸。「这叫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吗?」他的小女朋友问着,「你也知道男子汉‘信用’最重要了。」雅达还借此做了一次机会教育。 「我保证,我是真心的,不管你胖瘦美丑我都有把握能爱你,即使你比现在更糟也一样。」节成讲这段话的过程,人已经走到我面前,我们腹部正踫撞中(我的肚子跟块岸边礁石似地),一对嘴唇间剩不到姆指宽的距离,过度惊吓又身心受制的我,根本无力闪躲。节成亲了我,成为生命中第三个接触我嘴唇的男人。那天风雨交加,雷电鸣闪。 节成说,要给我最完美无瑕的爱情。 我说,等死后上天堂吧,人间并没有。 我躲进房间,关上门,拼命地痛哭,房间摆满了无数的各色玫瑰花束,我知道从支开我到安排这些惊喜,肯定饶费他们许多的时间和苦心。有人以爱为前提来接纳我这副躯体,我是感激的,按道理来说,我更没有理由拒绝。「谢谢各位,节成,更谢谢你。」我走了出去,用一张笑脸重新面对大家,阿姨抱着我说︰「给一个机会吧!找不到癣好这么特殊的人了。」神鱼答腔︰「有人追,总比没人爱跑去坠楼好啊!」菜包继续跟近说︰「他看过脑科及眼科了,确定喜欢的是你,请牢记是胖子的你喔!」 「有预设的感情,接受吗?」想赶快结束这无谓的僵局,心中做好了打算,我说。「什么预设?」「预设我不会爱你,预设我永远忘不了我的男人。」「可以,只要你不避开我的关心与付出。」 那晚,我给了男人一个预设。 同一晚,我谋杀了我的爱情。 jjwxcjjwxcjjwxc 新的二楼房客原来就是节成。他不但搬了回来还租下一整层,「坚守阵地是长期作战的第一要件。」既言之成理,又付得起高额房租,还深得房东夫妇的喜爱,没有一个条件可以阻止他造成我们同居一栋的事实,于是我们又「同居」了。 节成在种种的原因下,接下了家族在台北的公司。「希望安定是其一,不甘心让小妈得逞是其二,正式面对自己对艺术工作没有才能是其三。」他对我侃侃而谈,语气像是对妻子说着内心的话语。 「老爸早就断定我只有守成的命,不过我倒是不讨厌指挥决策,有能力让好的创意不被埋没,别有一番乐趣。」每当下班回来,他总会躺在一楼沙发上,点首我练习的曲子,然后眯着眼楮,享受着轻柔音乐的同时,告诉我他心路上的种种改变。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像是恶魔的封印被解除般,在之后的一年半里,我的体重开始逐渐每月每天的持续下降。同学怀疑我去抽脂,有人偷偷来问我减肥秘方,大四初我瘦到60公斤时还接到了第一封情书。 「其实是爱情的力量。」节成欣喜若狂地逢人就说。这个论点获得阿姨和姨丈的全面支持。「让你捡到。」菜包嘟喃地说。玩笑归玩笑,担心我身体出毛病的节成,陪着我到各个医院去做相关各科的检查,直到报告证明我没有出现异常,他才放心。,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王子,难怪大白蛙会慢慢变回公主了。你的吻系金地!」雅达不甘心地说,但是幸福的他,根本无暇再去管我这姐姐的胖瘦高矮。「姐,就从此跟王子走吧!」雅达说的容易,他不知道我的矛盾正激烈地互相残杀中。 我24岁,大四以下,164公分45公斤。他32岁,总经理以上,175公分65公斤。我们的状况,落花无意,流水有情。但,是花就得落下。 阿姨和节成发了疯似地帮我添购衣物,阿姨一副要过足装扮瘾的姿态,港、韩、日、台只要是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她下手绝不心疼。节成更是发挥了他从前的导演性格,不但会买爱买,更找来从前合作的造型师,要来对我做彻底的改造翻新。幸好,当他们发现除了长袖、长裤、长裙、外套外,我一概不踫的铁则后,他们才收敛起来,不过光是这样,我的衣服数量就够吓人了。我倒是答应把头发剪到及腰成型,为什么? 基于爱美的本能,基于希望恒峰能看到干净亮丽的自己。 第五章 「重要的是开始之后就不要停止,结束之后就不要悔恨。」这是医生说的积极人生观,他说爱情也适用。「所以我跟他结束了?我只是活在悔恨之中?」「倒不如说,你爱痛苦比爱他还多吧!」 ——男人问,这一年半里,我可曾想过他。 ——女人说,我想过你,但是我却想着他。 「我想出去走走!」 情理上我是站不住脚的,所以我并没有告诉节成和阿姨他们,说我要回台南去找恒峰。来台北4年都不曾主动想出门的我,一开口说要外出就引起全家强烈的骚动。「去哪?多少人一起去?」拥有母职的阿姨支持,但是不免担忧女儿安全。父亲的反应绝对更加激烈,「有男生吗?同班同学?跟陌生男子的无聊联谊就免了。」据说姨丈为此还跟阿姨吵了一架。阿姨怪他不让我回到正常社会生活,「这社会什么时候正常过?」姨丈的理由,差点让他们夫妻出现必须要分房的局面。 「我会全程陪着晴雅的。」节成迅速地处理掉这对夫妻的争端。「想去哪?」节成问我。我没办法说出目的地。「不说,那就去台南罗!」节成笑着,苦味十足。 男人问,这一年半里,我可曾想过他。 女人说,我想过你,但是我却想着他。 jjwxcjjwxcjjwxc 堡厂还在,只是变得宁静许多。包括尖锐的金属裁切声,压铸机规律的铿铿声响,穿着蓝色工作服上料出货的人,我熟悉的事物都已不复存在。现在面前往来的托盘车、货车、工人的制服上,都印有陌生的友联仓储字样。节成礼貌地寻问在场的领班,这工厂的转变过程。 「听说是周转不过来,托人卖了厂房。」年轻的领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找个借口拒绝节成的问题,就去忙碌自己手边的工作。「没关系,我们去他家找找,总有人会知道的。」看出我心里的恐慌,节成搂着我的肩膀不断地帮我打气,「不用担心,他一定在,有道是好事多磨啊!」体贴的安慰并不能驱走我内心的不安,但是我仍笑着回应。轻轻地把节成搭在我肩上的手拨开,没敢看他的脸,放开脚步就往车子停靠的方向走去。 街景的改变不大,倒是便利南店的数目明显增加了。永康市并不难找,在不需要我指路的情况下,节成给了我更多安静的时间,好让我沉淀整理心情。节成车子停在离我旧家还有一段路的便利商店门口。「我开车累死了,不想再走。我去买瓶蛮牛,顺便看看杂志,你自己去吧!」他帮我打开车门,提醒我带着外套和皮包,「还认得路?」在我点头后,他说要找地方停车就将车开走。我不时的往后望,但是直到我弯进巷口前,都不见他的人影。 标示巷号的长方形绿色铁片好生地贴在墙壁上,灰尘多了点,右下方不再被人用钳子硬翻一角起来(恒峰的杰作,他想拆一块下来当作车牌,进行到一半就被邻居发现,他才逃离作罢)。 我像是被风从背后推了一把,「还不快去!」不知道是风声或是心声在催促,我沉着气压制着坎坷的思绪,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日思夜想的地方,有他在的19号。 女孩泣着,在17又6分之l号的门铃前。 19、21号神秘的消失了,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发生那件事后,里长太太找了道土施法破煞,他们说此地是「鬼门重地」不宜再居,所以很快就搬走了。」住对门的老婆婆说着。 「怎么变成空地呢?」「他们卖掉了,给果新屋主刚全部打掉准备要重盖,他已经怀孕五个月的太太突然流产,你说邪不邪门。后来就没人敢动这块地了。」 「里长一家呢?」「可怜喔!独生子才因为杀人罪被关,居然不到两年就跟着破产。」里长的情妇为了报复,偷光了里长的存款,又利用里长的身份证、印章、房地契去向钱庄贷款,就远走高飞了。信用出了问题,银行抽银根,工厂客户撤单,追债的人到工厂破坏搬货,发不出员工的薪水,里长逼于无奈只好宣布破产走避。眼力不好的老婆婆认不出我来,还以为我是里长家的亲戚,直握着我的手夸我。 来之前的夜里,我曾好好的照了一次镜子。体重不变,但是脸颊变得丰匀还有点婴儿肥,吃的好用的好气色绯红不少,轮廓也更深刻了。为了给恒峰一个好印象,还拜托阿姨帮我上了睫毛膏和眼影。鹅黄色一片裙,米白色的套头毛衣,怎么看自己,都早已不是从前朴素的台南丫头。 「人穷鬼也怕,难得还有你肯来关心,像21号那个查某囝仔最没良心,人为着保护伊杀人,五、六年也没见过她回来看一眼。人家说,瘦骨、薄唇,就是天生刻薄相,伊克死老爸、老母,还去克别人,夭寿喔。」老婆婆说的义愤填膺,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块。 「我该心存侥幸的离开吗……我就是那个查某囝仔。」我用行动彻底地碾碎这念头,更做好被痛骂的准备。我不是厚颜无耻,也不是问心无愧,只是我相信,要是我拒绝了一件与恒峰有关联的事,就等于是否定了他,然后我会真正的失去他。老婆婆把背偻的更低,缓慢地拖着脚步,话也不说掉头进门。我印象中的阿婆强悍又有着厉害的口舌,对于她的轻易退缩感到吃惊。 「你怎么来了。」才回头,节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是幸好我来了吧!你怎么那么笨,不反驳她呢?」 「她没有说谎,你看不见我所到之处片片焦土、寸草不生吗?」我指着我们两家的旧址,笑出一地的悲伤。「不说这个,女人,你什么时候才要开始哭?」 「你离我有多远?」我问节成,语气平淡沉着。「三步吧!」 节成搔着下巴打量着地面。 「那就三步吧!」这是第一次我出于自愿搂着节成。因为我需要可以拥抱、有热、有厚度的身体,一个能接纳我的一切(包括罪恶和忏悔)的容器。 「所以他们全家现在下落不明?」在回程的路上,节成问着。 「嗯!」「你认为我很笨吗?」节成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不会啊!」「帮你找人会不会很笨?」「笨到不行,而且令人讨厌。」 我瞪着节成,警告他不准轻举妄动的意味浓厚。 「你凭什么管我要做什么?」「就凭我喜欢过你。」因为对自己诚实,所以我不能再伤害节成。 中年男人在路旁手舞足蹈着, 手握着喜悦,脚踏着恰恰的节奏。 滑稽的举动为的是庆祝, 自己将成为女孩心中最笨且令人讨厌的男人。 终于毕业了,因为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半凑热闹地学着同学报考研究所,居然也让我备取考上了学校。这代表暂时我还有念不完的书,可以继续抗拒我不熟悉的社会。 研究所期间我都在节成的公司打工,说是补足自己欠缺的社会经验,其实是抵偿他帮我找徽信社的费用。但是两年过去了,调查的结果除了确定他的刑期是6年,在3年前假释出狱,之后的行踪就无法掌握,而里长和里长大太在这3年里分别陆续因病死之。我无法想像一向衣食无虑的他,突然孤苦无依起来,他要怎么过生活?是不是跟我一样,有好心的亲戚收留了他?他是否怨恨着为他带来厄运的我?因自责带来了恐惧与焦虑,这焦虑把我送到了医师身边。 「重要的是开始之后就不要停止,结束之后就不要悔恨。」这是医生说的积极人生观,他说爱情也适用。「所以我跟他结束了?我只是活在悔恨之中?」「倒不如说,你爱痛苦比爱他还多吧!」 医生要我试着用色笔去描绘恒峰和节成的长相,不需要做到维妙维肖。只要大致勾勒部分的轮廓就好。节成总是吹着刺猬般的短发,肤色跟刚烤好的杏仁手工饼干一样,长长干净的手指,虽然掌心比中指宽,但是就是想用修长来形容它。小鼻子小眼楮却有着英挺整齐的眉毛,戴上一副无框的银边眼镜,显得斯文中含着雾气。这该是眼神的功劳,和节成在公司相处的两年间,他眼里常驻的果决,最让我印象深刻。 节成的西装是在来来饭店旁边的西服店量身定做,他重视剪裁合身而不论品牌。从我开始帮他烫衬衫后,他就不再跑干洗店。即使是我忘了或是手边有事要忙,他抓着皱衬衫打上了领带,也不刻意拿外套修饰遮掩,照常开会,参加餐叙。害我常得带着熨斗,到他的办公室替他补熨。节成总是半果着然后挂着领带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搔首弄姿,也不想想自己多大的岁数和那一身毕露、毫无身材可言的肋骨。 「怎么不说下去?」医生看到我停止继续图解节成时,轻声地问我。「我连他的一个笑容都想不出来。」两脚合拢双手把膝的我,惭愧的抬不起头来。 医生和我都知道这个「他」是谁。「不能忘记过去,不相信明天,但至少要牢记今天。」好老套的对白。」「我没在进行治疗,这是我对朋友的不忍。」 在26岁时,女人背着医生偷偷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学画,终有一天她的墙壁上会有张憨憨的笑脸, 画满永远不变的他。 菜包终于如愿进了新闻部,神鱼在我研二下学期跟一点红先生订了婚。「好了,事已至此,鱼被关进缸里,放弃吧!泡在水中的包子会烂的。」节成敲着菜包的胸口,在订婚喜宴后,士林fisher咖啡店内。「你包多少?」依照那晚菜包疯狂吃喝的数量,节成好奇的问着。 「600。」菜包哼一声。把最后半个黑胡椒午肉可颂塞到嘴里。 「这种价钱亏你还讲的出口。」等你挂了我也包600。晴雅你放心,你保证有2200以上。」把中指缩回,菜包脸色和悦地说。 「啊!菸没带回来,一条耶!」菜包把提袋装的资料、笔记本倒满一桌,不死心拉开所有的拉链找着。「香菸?一条?」始终陪他安静坐着吃喜宴的我,都不禁心生疑窦,「他什么时候出手拿的?」我暗自纳闷着。 「难得有人用红色大卫杜夫招待宾客,真可惜。」再放回桌上的杂物时,菜包已经是一件一件用力的往包包里丢了,那怕是那台他刚买的宝贝彩色pda,也逃不过乒乒乓乓地撞击。 「等等去唱歌吧!」菜包话没说完,手一放,砰然巨响,包包被整个摔到地上。「下次还有机会的,乖。」节成拿起了帐单,我则从地上捡起了菜包的袋子,背在自己身上,「走,唱歌去。」菜包站了起来,低着头跟在我们身后。 「怎么了?」穿着唐装,身材魁梧,前额刺的光秃,后脑杓绑着及腰的粗大马辫,蹲在收银机旁的男子,突然耸立在我们面前,接过节成手中的帐单,对着后方的菜包问话。 「失恋?新郎不是你?女朋友是同性恋?她死了?还是不想说?」不友善的态度,唐突的问题,我好怕会引起纠纷,拉了拉菜包的手,就想要赶快离开。 「新郎不是我啦!」菜包会回话,大出我们的预料之外。「抱歉喔!是新郎不是他。」那男人对着咖啡店内大叫,零星的几桌客人纷纷发出「噢!没中。」的惋惜声。 「欢迎光临,请慢走。」那男人走出柜台亲自帮我们推开木门,腰弯的超过90度以上,以最恭敬的姿态准备送走我们。「钱?」节成握着千元大钞不知所措。「你们今天是一人同行全部免费。」为什么?「本店规矩,凡失恋者来本店消费,免费。新郎不是你,该桌免费。情人是同性恋,全场免费。情人死了,全场免费,该桌还能获得今日特制蛋糕一个。」男人逐一解释着,我们三个傻在原地聆听。我还360度的转了一圈,把这家平凡无奇的咖啡店好好地再多看一眼。「那,不说呢?」当我们走出门口,在木门关闭前,我好奇地问了一句。「那就没事。」男人露出两颗超大洁白门牙诈笑着,直到门完全关起。 「还唱歌吗?」节成递一根烟给菜包,捂着手帮他点燃后问着。「不唱了,回家睡觉去。」坐上计程车,随便挥个手,菜包消失在台北的车阵之中。那晚我们连一滴酒也没喝,节成却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我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啊!」那一天你要是嫁给别人,我不知道会怎样?」「带几百人来这喝咖啡啊!」那天我才发现,对你不爱的人幽默,真是残酷。 jjwxcjjwxcjjwxc 研三所上办了一个为期数天的工业管理学术研讨会,因为国家单位(中研院、工研院)、新竹科学园区、各大企业都投入和贊助,校方相当重视,特别希望所上的教授都能参与。我的指导教授虽然兴趣缺缺,但碍于校方关切,不得已就抓了我的论文参加,还把我列为共同发表人。虽然我再三推辞,但教授的坚持,又知道他校也会有博硕士学生参加,以及节成和姨丈的鼓励下,我同意了。 「这是你的大日子,我一定会到。」6年多的相处,早模清节成的脾气,所以只要他答应不要「率众生事」(找太多人来捧场,做鼓掌部队),跟搬来花山花海,我也就由着他。 我是第二天下午的第二场,到会场才翻开议程的我,马上被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住。台大机械所博士班「游火添」。会是「火」吗?这跟「火」同名的人就接在我之后发表。「有那么巧吗?」我暗自问着自己。开始心神不宁地跑进跑出,聚精会神地望着会场的每一个人。「火一定有恒峰的消息。」有了这样的确信,我更是焦急地找寻着他的踪影。 其实8年多不见,我无法担保自己能认出他。抱着也许他没变,他会主动发现我的心态,站在出入口苦等,结果却是落空。 「我在台上时,或是等他上台,下台就知道啦。」这样的想法出现让我又高兴起来。不知所以的节成,茫然地跟着我的哀喜不停地转换心情。 「是‘火’没错。」直到开场前几分钟,他才匆匆地从门外赶来。整齐的中分头,西装革履,金框眼镜,浑身浓厚的书卷气,很难联想他是恒峰口中的打架高手,当初总是红着血丝的凶狠眼神,如今却燃着谦良的温火。说他从前满口脏话,恐怕还会被指责公然造谣毁坏名誉。我肯定是他,就凭当他看见坐在台下的我,那与8年前相同充满怨愤的一眼。 再烂的报告顶多只能使我的记忆模糊,但是「火」的论文却是达到毫无印象的地步。因为我心有严重的旁骛。评论者话方止,不等主持人总结,「火」就起身往会场外走。我借故上洗手间,丢下节成一路追着「火」的背影跑去。 「火添,我是晴雅,你等等我。」他并没有减缓速度,头也不回地走过大门口警卫室,不理会交通号志,快步穿越车阵,来到对街236的候车处,继续往超市方向走去。不管我沖着他喊叫多少次有多大声,他连一次也没回头。所幸等车的人龙和一个好心的同学帮我争取了一点时间。 「先生,后面有个小姐在叫你。」看到我气吁连连的追赶在后,一个戴眼镜不知名的同学,一侧身,人和他背着的吉他袋,像一面砖墙堵住了「火」的动线,也让我及时赶上。「有事吗?」眼见避无可避,火转过身来直接面对我,不耐烦的口吻一如往昔。 「你知道恒峰在哪吗?」显然火不会愿意跟我寒喧,直接切入主题会干脆点。 「那么多年不闻不问,现在是怎样,良心发现?还是太闲想找事做?」话透着酸味,我一向清楚「火」不谅解我,但没想到经过许久,这些不满不减反升。「我发生了点事,住了院!」搭了我两句话的「火」,掉头往校园里走。我紧跟着他,一段路后,他拿出遥控器往路旁按下,橘色的车前灯闪了两下,「火」开了车门,丢了公事包在前座,准备上车离开。 「告诉我恒峰在哪?」我用手挡住车门,喘着大气,不理会众人的注目,完全失控地在路旁尖叫。「干嘛!住饼精神病院,了不起是不是?不要以为疯过就比活着可怜。」扳开我的手指,「火」啪地一声关上车门,油门一踩,车子往前开走,我思量着他话里的含意,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法做出反应。「晴雅快上车。」火离开不到几秒的时间,我听到节成的声音从我后方传来,他开着车适时赶到。 「放心,我一定帮你追到他。」傍晚的指南路人车拥塞,「火」的墨绿色tierra跟在236公车之后,在车阵中缓慢地前进,节成握着我的手想安抚我的情绪,「你的手好冰,怎么盗这么多汗!」他的关心我充耳未闻。我盯着「火」的车身,牢记着车牌号码,不放过一点掌握恒峰消息的线索。 幸好「火」不熟悉政大的路况,他过了道南桥才右转往军功路方向前进,我们很快追上他。在军功路车较少的路段,节成超车灯一打、喇叭一按,超过「火」的车后猛力踩下煞车,逼着「火」必须停车。「你会不会开车啊!」「火」果然下车往前找我们理论,「抱歉火添,我真的没办法才出此下策。」我踏出车外,刚开口,「火」一见到是我,掉头就想走。 「先生,好歹你们是旧识,不用做的这么绝吧!」节成帮我拦住「火」,看到他的轻蔑态度,节成动了肝火,语气十分地不高兴。「哟!原来不只改了姓,还有了新户头,难怪这么嚣张,漂亮的研究生。」身高才167的「火」,虽然矮小,但是个性火爆在高中时可是全校第一。 「讲话客气一点!」「请问要多客气才行?跟她不必了!你趁早离那女人远一点,谁惹上她就会家破人亡的。」即使我已经泪流满面的站在火的面前,火依旧不假辞色的继续讥讽着我。「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她已经付出沉重的代价了。而且就算硬要怪她,也不需要你这旁人来代劳吧!」节成跺着脚,双手抱胸,和火两人怒目对望。「全身名牌,坐宾士s320,脖子上挂着最新手机,这代价还真重啊!不要以为住了几年疯人院,就天大地大你最大了。」火的话里充满轻视跟不屑。 「求你告诉我恒峰在哪?他好吗?」 我的要求并不高,但是「火」就是死都不开口。「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火」的口出恶言,显然已经逾越节成的忍耐限度。「现在是高的欺负矮的,有钱的欺负穷的罗!」「都念到博士了,麻烦你有风度斯文点,至少要像个读书人。」「喔?像这样吗?」「火」一脚踹到节成的腹部上,节成失去重心倒在地上,「火」回到车内拿着拐杖锁,趁节成还未站稳之际,又一拐子往腹部击去,「这叫力距。」「这叫重力加速度。」在节成难忍痛处弯着腰抱着肚子时,「火」走到车子旁说,「现在教你机械原理!」「火」敲碎节成车子的前后两片挡风玻璃和照后镜,然后用尽全力地往引擎盖砸,「不论设计再精良的机器,经过重击都会坏的。记住。」 「拜你所赐恒峰死了,听清楚没。」「火」说完把拐杖锁丢在节成面前,「这是证物,文明人我等你来告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干了些什么!」说完话,「火」就开车走了。留下因为晕眩而无法言语的我,满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碎玻璃,以及一片为期3个月的朗朗炎热夏天。 谁说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可以拿人来吊唁,人死了,要拿什么结束悲衷?跌坐路边的女孩,对着受伤的男人问︰夏天死了,秋天死了,冬天死了,春天也死了。但为什么我还在? 第六章 我跪了下来,手肘靠着床垫,双手合拳交握,虔诚地祈告。每天我都这么做,乞求上天让我和恒峰重逢,上天终究拒绝了我。难道她只听的见来自少女的呼唤,忘了少女更需要爱人的陪伴吗? 节成送我回家,他知道我不好受,悲伤难免,但希望我能平复心情,一切以身体和课业为重。 大家都以为恒峰的死讯会让我难过地不能自己,害怕我又出现轻生的念头。可是我没有,我异常的冷淡,像平静无风的湖面一样的透澈明白。我站在湖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湖面清晰地映照出一张女孩的脸,那是我。从我的眼楮里流下一滴泪,泪化成涟漪,拨皱了湖水,我的脸变得模糊不堪,泛出的波纹一圈圈往外扩去,波心仿佛出现—个熟悉的影像,我看见了恒峰和我初相遇的场景。 很怪我居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祝福我们的清洁队员,我想起了他的样子,和他对我说过的话。 他43岁,恒峰17,我18。 他是清洁队员,我们是高中学生。 斗笠下的他有着一双茫然的眼神,黑巧克力色的皮肤,銹黄的牙齿,及一套不具有尊严的制服。 他收的是人们不要的垃圾,不计较骯脏腐臭,却不能忍受每天回绕在他耳边的音乐,那是一个波兰人芭达捷芙斯卡写的歌,叫《少女的祈祷》。他们卫生局局长训话的时候说,这是流传一百多年的名曲,里面还有着希望的曙光。但他说,在台湾,听到它,人们想到的只有垃圾跟他。 他怕恒峰,偶然见到的一场械斗中,不论打人或被殴打,不变的是那张冷淡漠然的表情,就像恒峰对付的不是人,连恒峰自己也是没有知觉的物体。 他心疼我,明明瘦弱的身体,拖着几大袋的垃圾和空酒瓶,透支着自己的力气,颠簸地朝巷口走来。縴细的手臂、小腿和脸,三不五时就会出现墨绿色的瘀伤,被衣架鞭打的痕迹,甚至还无情地爬上我削陷的脸颊。 就算嘴角有残存的血渍,我还是会咬着破皮的嘴唇,一步步地走到巷口。他连问也不敢问,社会经验要他少去招惹是非,他只能为我多跨出两三步的距离,提早帮我取走这些污秽的负担,然后踏上吵杂的车,站在比我高的冷漠位置俯视我,为我嘆息着。他形容的贴切,那的确是当时的我。 恒峰跟我相恋了。他由衷的祝福着。 往他跑来的是恒峰,树干粗的臂膀背着几大包我家里的垃圾,铿铿锵锵地将垃圾倒到车内,不理会衣服上的斑斑污水。「辛苦了。」向来不苟言笑的恒峰,恭敬地对他说了句感谢,对等又真诚。「也辛苦你了。」看着含羞低头跟在恒峰身后的我,他对恒峰说。恒峰满脸疑惑却敞开笑靥的回答;「苦?怎么写?」这话是沖着我说的,我竖起食指置在唇前,「嘘!小声点。」右手却是拉着恒峰的衣角,寸步不离的紧随着。 他突然觉得少女的虔诚祈祷这次似乎被上苍倾听了,我身边有了爱护我的恒峰。我们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香气,是年轻、是还未成熟的果子甜气,让他充满喜悦与期待。他抬起头摘下手上戴的白麻手套向我们挥手道别,他又说,那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如此干净着。 「这歌还不错嘛!有一天发了财去波兰走走。」他对着站在另一头,咬着槟榔叫做阿财的清洁队员说。「你傻了啊!还有好多地方要去。连波兰在哪都不知道的人,痴人说梦!」阿财消遣着他,头斜向路边把槟榔渣吐掉。 「谁不知道波兰在美国旁边。」「哈哈!」阿财越笑越大声。 「笑什么?要不然波兰在哪?」你干脆说在宜兰的右边好了。教你,波兰在东欧,从罗马搭火车2个小时就到了。」 他说,阿财读到国中,儿子也念到大学,懂的比他多很正常。不过没有关系,他还是很快乐,因为他知道了波兰在哪,而终于有人可以照顾那无依的我。 「可是照顾我的人,不在我身边了啊!」他知道吗?我跪了下来,手肘靠着床垫,双手合拳交握,虔诚地祷告。每天我都这么做,乞求上天让我和恒峰重逢,上天终究拒绝了我。难道她只听的见来自少女的呼唤,忘了少女更需要爱人的陪伴吗? 「回答我。」女人问着天,无论好坏都要给个交代。 天依旧无语,看着人们长跪不起,连嘆息也吝啬。 那冷酷,一如往常。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待我,姨丈请了假,阿姨减少出团的次数,节成拒绝我继续上班的要求,下班就立即奔回家,大家所有的作为,都是为了陪伴我。我丝毫不减的笑容,他们虽然感到宽慰,也怕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是无关痛痒,只是庆幸终于有了他的下落。」不得不承认,对我而言,生离的煎熬远远大过于死别,至少我确定了恒峰的所在,知道该把内心的话往哪送,思念不再是不着边际茫茫游荡着。 「你一定要好好的,因为他希望你好。」阿姨说,恒峰不是会拖着我一块痛苦的人。即使阿姨不说我也知道,再辛苦恒峰向来都是一肩扛。 写完了论文,通过口试,正式取得硕士资格后。在阿姨的允许下,我单独再度回到了台南,是故地重游,更是缅怀故人。搭着计程车,去了学校,几个我和恒峰常逛的地方。觉得饿了的时候,竟然已经走到离恒峰家不远的面摊前,我不迟疑地坐了下来,老板依然殷勤招待我。 「他死了。」不知何故,我对老板说了恒峰的消息。「嗯,我有听说。」他的回答让我讶异,我忍不住追问他消息的来源,上次我和节成来时,他为何不告诉我? 「对不起。」他要我稍安勿躁,只要我肯听,他会一五一十的说,他从以前就存着对我的歉意,和对恒峰的惋惜。「我听。」我频频点头答应。只要关于恒峰,别说是鉅细靡遗,就算是只字片语我也不愿遗漏。 恒峰是面摊老板从小看到大的,我们的交往他瞧在眼里。他认识我爸,我爸「酒鬼林」的外号也是他取的,因为我爸总是待在他的摊子喝到烂醉。 自从我爸被里长警告后,他就暗暗地担忧。「死丫头,亏我养她到这么大,竟敢联合外人来欺负我,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好看。」我爸回到家拿完钱后,都会跑到他这来喝酒吃面,抱怨、怒气是一天天地加深。 结果不幸真的发生了。他想不到,我爸竟然会禽兽到去自己的亲生女儿,虽然被恒峰及时阻止,我爸却因此死亡。对于没事先警告我,他一直耿耿于怀。然后恒峰被关进监牢,我发疯,他眼中一对好好的璧人从此两地相隔。 他说,里长伯的小老婆因为里长要离开她,一气之下卷走里长伯所有的财产,抛下他们生的小女孩就远走他乡。公司倒闭,每天都有人来逼债。卖光家产还不够,最后里长伯用死来交换保险金价债。里长太大从此精神变得有点不稳定,听说走在路上,嘴里就骂着︰「我诅咒你们两个坏女人长疮流浓,不得好死。」我听了很难过,原本情同母女的我们,视我如已出的里长太太,居然憎恨我到这样的地步。 老板接着说,里长太太每天毒打小女孩,闹到警察将小女孩强制带走,才要以伤害罪起诉里长太太的当晚,里长太太就自杀身亡了。留下的遗书写着︰「会化做厉鬼来找那两个女人索命。」恒峰家的遭遇他听着鼻酸,无奈他的面还得继续说。之后,只要有情侣来到他的小店吃面,他总会不禁地想起恒峰和我。 「阿伯,以后晴雅来吃东西不要收她钱喔,不管吃多少都算我的。我希望她能多存点钱,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了,她也可以有能力念书。」想起恒峰那完全无私的爱,当时17岁的稚嫩年纪,到今天老板还不免唏嘘感动。 他告诉我,几年后,有一晚恒峰突然回到面摊,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跟从前一样,恒峰点着许多盘的小菜,静静地看着小女孩用餐,直到她吃饱,他才狼吞虎咽起来。 「她是?」老板问。「我妹妹。我去孤儿院接她回来了。」恒峰回答着。 「回家看过?」「吓一大眺,变成空地。」 「现在呢?」「在做黑手。」 「晴雅呢?」「不敢去找她。」 「为什么?」「我坐过牢,带着一个孩子,没有稳定的工作,拿什么去见她。」 「那孩子不会介意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待的圈圈,勉强不来的。」老板没有驳斥恒峰的说法,因为他认为恒峰说的对。 「老板,你是不做生意了吗?」隔壁桌的客人不耐烦地沖着他吼叫着。「歹势。」恒峰对着他们道歉。 「他比较了不起吗?」眼见恒峰示弱,那桌客人越来越嚣张。 「滚,老子不爽卖你们。」老板把锅盖盖上,汤瓢一甩,不打算作他们的生意。「阿伯,何必呢!」恒峰劝着老板。 「你不要管,我这摊子虽小,但也是我自己的圈圈,我还能作主。」老板不愿退让。那桌人向恒峰走去,推了恒峰肩头一下,「我好怕,打我啊。」一副靠着人多势众的样子。 「我再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我和老板都没恶意。」恒峰把外套穿上,恭敬地跟他们鞠躬。「知道错就好。」为首一个高高的瘦子揪着恒峰领子说。 没有人想到小女孩突然滑到那瘦子的脚边,二话不说张着牙就往他小腿咬去。瘦子痛得失声尖叫,拳头往下一挥就要袭击小女孩的头部,恒峰伸手接住那拳,嘴里喊着︰「恒婷放开。」小女孩跑到恒峰的身后,带恨的愤怒却未曾稍减。 「是我不对,打够了就走吧!」在他们对恒峰一阵的拳打脚踢后,恒峰宛若无事地说着。小女孩已经哭花了脸,老板说,要不是他硬拉着,她可能会去跟他们拼命。 「这次放过你,下次不要被我们遇到,见一次扁你一次。好好教教小孩,别她妈的没大没小。」 就在这鲜煞星叫嚣几句准备离开时,恒峰几个高中的玩伴(火添,阿雷、电光两兄弟)骑着摩托车过来。光看到阿雷、电光(老板说,这几年他们俩兄弟混的还不错)那几个人就吓得腿软,不要说接下来被他们两个人带走后的下场。 「为什么不还手?」老板描述当火添帮恒峰擦着伤口,发出的抱怨。 「当时我的一时沖动害了全家,也让我失去晴雅。现在我又是恒婷唯一的依靠,我得学会忍耐。」 「如果你出事我怎么办?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火添气得直跺脚,恒峰却是笑着走到恒婷身边,他抱着恒婷说︰「不可以使用暴力知道吗?哥哥会生气的。」「我不管,谁欺负你,我就要他的命。」这叫做恒婷的孩子紧搂着恒峰的脖子,有止不住的眼泪跟面对哥哥受委屈的不忍。 老板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恒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些孩子的消息了。不知道过了几年,有认识他们的人来这吃面,听说,阿雷、电光因为是窃车集团的首脑而被通缉中,火添从成大考上了台大的博士班,发誓不离开台南的他,也北上念书。 后来几个以前的老邻居告诉老板,恒峰死在一场车祸中,他本来还存疑,现在再见到我,从我口中得知火添已经亲口证实,他才相信。 「这善良苦命的孩子啊!难道不吵不闹的孩子,老天连颗糖也吝啬给予。也许这就是电视上常在说的苍天不仁吧!」在我面前,老板感伤地说。「恒峰死了也好。要是他活着看见晴雅身边有了别人陪伴,想必是生不如死。」就是因为上次我的身边有节成陪着,所以他决定什么都不说。 他说我比从前更漂亮,念的还是硕士班。高雅的气质谈吐,精致出众的衣着,都不可同日而语。节成的宾士s320就停在他的面摊前,他一眼就看出节成是有钱有权的人家。他仔细地观察着节成,节成非常体贴,吃面点菜都以我为主。阳春面跟烫青菜,节成也吃得津津有味。我们谈的话题都很艰深,什么几大男高音、钢琴独奏、舞台剧,电子网路、行销、管理、典范。他通通有听没有懂。 他突然觉得恒峰说的对,找到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和恒峰,两个人的世界已经天差地远了。即使只谈经济能力,恒峰要修多少台车才能赚到节成一部车的钱。老板说,他从不怪我,因为他相信,恒峰也不会对我的移情别恋有丁点责难。恒峰不会让我等他一辈子,更遑论陪自己吃苦。他对我说,女人的青春有限,守得住承诺,守不住日子。 他说这样很好,至少恒峰和我多年的风风雨雨终于尘埃落地。就算恒峰最后停泊在黄泉渡头,但也算是各有所归。他没料到我们这对小情侣,他会哀悼一个,祝福一位。说完老板端了一大盘卤菜到我桌上来,那都是恒峰以前点过的,当麻油腰花上桌时,我强忍的泪水终于决了堤。 「别替他难过,他也算是解脱了。」老板劝我,要我高兴恒峰终于脱离这片深不见底的人间苦海。「其实我是喜极而泣。」我说谎。因为不说谎又能说什么。火添说的对,发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比起恒峰所承受,我的遭遇显得微不足道。 「彻底离开我,他才会得到幸福吧!」要不是接近我这倒楣的扫把星,恒峰该有个快乐的人生。我没再说话,静静地吃着盘子里的腰花。虽然我的胃已经翻腾绞痛,想吐,但是我还是一口不剩的吃完它。唯有这样,我才能感受恒峰的存在。 这方法好笑可怜,但是却出奇的有效。 面条,小菜,腰花,胃液,胆汁,满满一地的呕吐物。 人吐不由来的,大多是自责与愧疚, 那些都不在胃,而在心里。 「总得为活着的人尽点努力吧!」这是我请阿姨放心的说法。对阿姨一家的亏欠,我得还,对节成的情意也得报答,要不是神鱼已经情归他人,否则我更会竭尽所能地撮合她和菜包。 「这才对!」阿姨欣慰地说。但不知为何,后来只要提到恒峰的话题,阿姨脸上都会有着不寻常的尴尬,说话时也变得支支吾吾。出现这怪异举动的不只是她,连菜包一样。 从前一个星期总有两三天来阿姨家的菜包,逐渐减少出现的次数,有时甚至一个礼拜都不见人影,和他说话,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特别是偶尔我和节成约他出去,他愁眉苦脸,不时捶胸顿足,拿头撞墙,手敲桌子的诡异举动,不得不令人怀疑有事发生。 基于朋友的道义,我单独约菜包吃饭,决定逼问他。 「你怎么了?神鱼订婚对你造成的打击太大吗?」我问菜包。「对,对,对。」菜包解脱似地拼命点头。 「你这种反应又不太像?」菜包看似粗枝大叶,其实是个感情细腻的人,他越是大方的承认,我更确定自己猜测的方向错误。「唉,我心爱的鱼啊!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神鱼从相识到无缘结束的事吗?趁有空,我通通跟你说。不但如此,我连节成怎么喜欢上你的整个过程都一块告诉你。」沖着我喊着乱哀嚎一阵子后,菜包开始装疯卖傻。他不想说我也没理由强迫,倒是我以前怎么求他都不肯说的事,如今他却突然不坚持了,我也乐得当个听众,毕竟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已然不多,我应该要珍惜机会才是。 jjwxcjjwxcjjwxc 菜包缓缓地道来。 遇到神鱼是他自己造孽。闲来没事连上线,踫了bbs,逛到算命版,瞧见神鱼的文章,念了她的签名档︰ 不信世上有神仙,拳头三尺必惊见。 不信运遭命来磨,怎进因果轮回前。 不信我言,何言可信。 不入苦海,怎救众生。 没有未来,今日无用。 罢刚好「四不一没有」。 「天啊!好狂妄的版主。」菜包嘴里这样唠叨着。「看我怎么对付你。」心里想着要砸神鱼的招牌,手上自动敲着键盘报名该版的年度版聚,真正的意图是觊觎算命版上如潮水般汹涌奔腾的马子。「搞不好会有人肯践踏我。」无女友岁月持续中的菜包,无料大放送中。 确定了时间地点都没错,菜包坐着的地方是青年公园麦当劳三楼欢乐儿童区,可是放眼所及都是跟菜包同性别的人,热烈地互相寒喧交换姓名。「同志算命版?」寒气一抽,冷汗一流,自保系统启动,菜包装作误闯禁地的一般顾客,拔腿就往楼下走。 「老师好。」但这三个字又再次让菜包回到原地,不是以上三个字,是以下——「大家好。」 一声甜滑的回应,除非是踫上变性人,否则菜包肯定声音主人一定是个女的。除非刚刚那一堆男人全部饥不择食又无所事事,要不然菜包百分百确定版主必定是美女。因为这样一个美好的星期假日,那个大学生有美国时间,窝在一块谈命理聊八卦呢? 菜包是对的,眼前被一堆色狼所包围的大眼妹,就是留下那狂妄签名的版主。她就是神鱼,在菜包网海沉浮的岁月中,难得一见的美人鱼。 「新朋友?」神鱼看见了坐在角落的菜包。「看个手相吧!」在菜包留下姓名资料和生辰八字后,神鱼握着菜包的手腕,看着其他人的羡慕眼光,菜包终于知道他们不辞辛劳,从各大专院校赶到这儿的原因。 菜包怕热,因为他胖,麦当劳的冷气再强,也追不上他冒汗的速度。在神鱼帮菜包看完相后,菜包就继续孤单地定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对谈。没事做,汗就越多,他拿起手帕来擦,从额头到脖子,甚至翻起衣服往肚子去。 「等等不要动,这是什么?」像是发现新大陆似地,神鱼喝住菜包的行动。「胎记啊!红色的很奇怪喔!」虽然对别人的惊奇,菜包早已司空见惯,但是被八、九个人一齐盯着看的经验,这还是第一次。 神鱼哭了,像豪雨似的轰轰隆隆,白色桌面上到处可见一颗颗透明的泪珠。许多人忙着安慰她,还有人以护花使者的姿态怒视着菜包。 不知所措的菜包,选择离开。明明应该要有觉得莫名其妙的无辜感,那一天却是无比的愧疚。「我们交往吧!」当晚菜包接到神鱼的电话。她来菜包住的地方,在节成大哥的见证下,公开追求菜包。 对于降临在菜包身上的神迹,菜包欣喜若狂的接受了。之后发现菜包这儿还有空房间,神鱼更是在一个月后搬进来。 她要菜包减肥,菜包减;她要菜包少吃,菜包一天就只一餐;她要菜包运动,菜包动到肌腱发炎;但是神鱼还是眼泪不止。 他们第一次约会后,她哭;他们第一次拥抱后,她哭;他们第一次接吻后,她哭;他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后,她哭;第一次到菜包家跟她家后,她哭。 间神鱼为什么?她只说一切都是命。菜包说他愿意付出一切换神鱼的微笑,她却是漠然以对。 直到有一天无意间菜包发现神鱼的姻缘签。 甭鸾单飞命 姻缘网中逢 君子今何在 中原一点红 知道了神鱼的迫于无奈和委曲求全。 菜包吃,吃到神鱼把冰箱上锁;菜包懒,懒到动也不动;菜包气神鱼,管她究竟哭了多少回。 不是为菜包流的泪,不值得他留恋。菜包从世上最快乐的胖子,变成了最哀伤的大胖子。 有天楼下住进了另一个胖子,是患了「重度忧郁癥」的我。本来担心我很恐怖,菜包还考虑过搬家。但是听阿姨说了我的故事后,菜包被感动了。不只菜包,节成跟神鱼也是。 菜包说,我的确很好,不说亲切的笑容,令人佩服的是每天面不改色吞下十几颗的药丸,包括那他试着吃一颗,就会头晕目眩整天的抗焦虑剂,我一天得吃上8颗,却还能行动自如。 「习惯就好。」对付那些令他们触耳惊心的住院经过,我的云淡风情让菜包讶异。 菜包眼中的我,永远把自己保持干干净净的。长到过腕过踝的衣物是我的特色。菜包永远记得,我一见看到他的机车回家,会自动地把冷气温度调低,从冰箱拿出冷饮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无论他进来与否,始终如一。我有很严重的失眠情况,所以他几乎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聊天。菜包喜欢待在一楼,因为我在,菜包就不需要再看到神鱼那张嫌弃他的脸,他也不会再产生割爱的心痛。 饿了,菜包会带着食材来找我,除了专属恒峰的广东粥吃不到外,我都会义务地为他烹煮可口的料理。我自己吃得少又简单,常常是苏打饼干和水,青菜配白粥。菜包没忘记,我总说︰「他不在,所以食不知味。」 菜包试图改变我,但总是徒劳,我的执念太深,爱的太重。 一年除夕,菜包满心欢喜地打开神鱼的贺年卡,里面写着分手的单方通知。神鱼在命友会里,终于找到了外型美、体格佳、家世好的男人,他是中原大学建筑研究所的学生,姓吕名典宏。 是名符其实的中原一点红。于是菜包爱在失格中。 神鱼说菜包不坏,当朋友很好。神鱼说喜欢菜包,但不含爱的添加物。神鱼不想搬也希望他们还能住一起。未眠的除夕夜,崭新的年初一,菜包守住了岁,失去他爱的女人。 「你爱的是鱼不是我。」年初二,在菜包向我告白后,他遭受到自己史上最悲惨的命运,连续两年失恋,相隔不到3天。「不接受胖子?」菜包问。 「还在海底的人别轻易靠近陆地。」我说。这是说他,也是说自己。 菜包似乎看见一片湛蓝大海,他站在海底,神鱼徜徉而去。菜包没法说话来叫住神鱼,因为鱼语太繁复难以解读。菜包知道有一天,他会安全的回到陆地,找个沙滩把自己晾干,洗个热水澡,他就会忘了大海和神鱼,但他会永远怀念她。 「我的追求失败了?」菜包问。「你来过台北吗?」我体贴地帮菜包搭了台阶。 jjwxcjjwxcjjwxc 「以后?」菜包问。「你回到蒸笼里,我继续在田间跳跃。」这是我给我们的建议。菜包还是菜包,大白蛙还是大白蛙。 「我爱上晴雅了。」节成突然call菜包饮茶,服务生刚把沏好的菊花普洱送上,他连萝葡糕都还没来得及吃,节成噼头就来这一句话,吓得菜包抛下了筷子,热茶都险险打翻。 「你是小明星玩腻了,想找个人消遣开玩笑是吧!」跟节成住了4年之久,节成对女人的骨感品味,菜包再清楚不过。「别人也就罢,别动晴雅。」在我为菜包保留情面,没将他的糗事公诸于世。菜包对我是充满愧疚与怜惜,更有一种接近于兄妹的情谊。 「我是真心的。」「是啊!真心跟变心都是同一颗心。」 「没有人可以能保证永不变心。」「我承认,但别在胖子身上实验。我们比你们想像中的轻,承受不起。」 节成的心被我煮给他爷爷的一碗粥温暖了。看护道出真相,「难道我在你心目中,不过就是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吗?」曼予的故作无辜状,让节成对我倍感歉意。 「相信我,我再见到晴雅就觉得她好美好美。」节成向菜包叙述回木栅时他跟我的相处实况。「我揉了上百次的眼楮,利用镜子确认了上千次,就是找不到她的瑕疵。」节成一脸的苦恼,可见他认真思考的程度。「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菜包脱掉上衣半果地站在节成跟前。 「你把手放进来,这叫割包。你模模,这是肉圆。」菜包拉着节成的右手,置于他的左胸缝隙间,固定。再将节成的左手放在他隆起的肚子上,规律绕圈。 「晴雅可是有100公斤重喔!我有的肯定她都有。」菜包对节成说。节成已经默不吭声,表情满是挫败。 「不要因一时的意乱情迷,换来晴雅擦不掉的羞辱。你吃好穿好,抱你的温香软玉去。」话很重,但是菜包坚持这样对大家都好。 「人家爱谁干你什么事!爱情有什么道理。」神鱼打电话来替节成鸣冤。 「我只是不希望看到第二个我。」菜包的回答,换来几十秒的无语。电话被神鱼强制中断,然后又响起,「对不起。」神鱼说。 「听很多,烦透了。」菜包说。他们达成分手后的首次共识。 「我们都得更诚实点。」 「老板,两个割包一个肉圆内用。」两个星期后,节成天天跑到菜包家,开口就是要他「脱」,然后跑来搂着菜包。当作玩具般,节成的左右手反覆在菜包胸口跟肚子搓揉。 「变态。」这不是骂,其实菜包早被节成感动的胡说八道了。「原来爱情真的没有定律。」菜包当然了解节成的用心,不过菜包还是无法忍受节成要找他做接吻试验,「亲爱的来,哥哥亲一下!」甩节成两巴掌后,菜包同意将节成列入观察,等到通过他跟神鱼的测试后,他们不但不阻止,还会大力帮忙。 节成爱我,千真万确。最高兴的莫过于阿姨,姨丈。为了让表白夜顺利,他们瞒住雅达,设计情境(满房间的鲜花),还打算霸王硬上弓,来个圣诞之吻。他们料想,依我的好个性、软心肠,至少不会搞到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他们更放胆的进行。 「那晴雅的他不是很惨?」神鱼忽来的多愁善感,差点害得事情功亏一篑。「干嘛考量一个不存在的人。而且旧的不去新的怎么会来,我们这是除旧迎新,是好事。」任谁都不愿意我继续躲在阴霾里。 「不会吧!」节成的一吻,居然让我的体重逐减,还在二年内恢复青春美丽。他们不得不慎重看待,「爱无所不能」这句话的先验性。 「吻我吧!亲爱的。」无论菜包用尽手段索吻,节成永远有办法逃之夭夭。倒是神鱼在菜包生日时大方地吻了他,当然什么都没发生。 「谁叫你不是王子或公主呢!魔法吻只存在有圣洁灵魂的人身上。」神鱼嘲笑菜包。原来人鱼公主的吻对凡夫俗于毫无用处,菜包不是不明究理,但也希望能美梦成真。 jjwxcjjwxcjjwxc 「你疯了吗?」当节成告诉菜包,他答应帮我找寻旧情人时,菜包简直是气歪了嘴。「毕竟是他救晴雅一命,他是她的勇者,我不是。」 「你是吻醒她的王子啊!」争辩没有结论。节成还是一意孤行。 「局外人懂什么呢?」纵使心中萌生不好的预感,菜包认为保持沉默,静候发展也许是最好的作为。说到这里告了—个段落,菜包停下来喝了口茶,不再言话半句。 我听的入神,菜包和神鱼的故事精彩动人,有缘无份的凄凉,我感同身受。或许潜意识里,有个坏心的我默默地希望别人不要在我面前太靠近幸福。但是我又期待神鱼和菜包能有好的结局,两个都是我的真心话,很矛盾对吧?! 「节成对你真是没话说。」说着说着,菜包的声音都沙哑了起来,显然旧事重提对他仍是不小的负担。而我选择正面回应他的感嘆。「我知道,你没看见我正在报答吗?」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看得到。但,就是这样才麻烦。」奇怪的说法,配上菜包五官缩成一点的痛苦表情,任谁都能一眼瞧出他有口难言。但,是为什么呢? 「麻烦?你不是一向不遗余力地鼓励我接受节成大哥。」也不想想是谁,在几分钟前深情款款地对我道出节成的用心良苦,现在居然懊恼起来。菜包的言行越来越令我不解。 在不久之后,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菜包会有如此颠倒异常的举止。因为菜包隐瞒了很多事实,尤其是恒峰没死这件事。 jjwxcjjwxcjjwxc 「有问题!」菜包直觉到不对劲。因为当我说节成再三调查,但恒峰依旧音讯全无。 台湾不大,监狱不多,又是有名有姓有住址,除非无故失踪或客死异乡,要不然花大把银子委托徵信社,绝对不会找不到人。特别菜包清楚,节成家大业大,跟警方关系又好,说找不到人,实在说不过去。 菜包的记者性格使然,他联络了台南地区的特派,再请跑法务部和内政部线的同事吃顿饭。5天不到,恒峰的档案copy与动向早在他的掌握中——查知恒峰在假释期间,进入了台南当地一家大型车行工作。说是学徒,其实是销赃集团的专业技师,负责拆卸分解零件。 罢出狱,恒峰就必须单独抚养一名10岁的小女孩,杀人案底,管区的密切注意,让恒峰找工作遭受阻碍,似乎那是他不得已的选择。总之,恒峰不但在台南,而且好找好问。菜包绝不相信节成知道的会比他少。 「你有毛病啊!你当初不是骂节成疯子!不管他有没有查,或是隐匿不说,不正是照你的话做?」菜包把探查的一切告知神鱼,神鱼骂他无聊,立场摇摆。「这是两件事。单纯的缄默和说谎是大异其趣。」菜包说。 「所以?」神鱼以为菜包会将消息带给我。「我没有要多管闲事,我只是失望。」 「也许没有消息对晴雅来说是最好的消息吧!」菜包跟神鱼都相信,无论动机为何,犯罪就是犯罪。更何况恒峰现在的情况,浑身刺青,交往复杂,随时还有跑路的危险。在他们的认知里,恒峰不再是我口中天真善良的男友,即使见了面,想必我也难以接受,与其让我失望,面临最后终得离开的内咎,还是让我好好地跟着节成更好。 装傻!这是菜包、神鱼的共同决定。 「他死了。」当我哭着对菜包诉说恒峰的死讯。虽然从他得知恒峰的讯息至今也过了一年多,但是突然传来噩耗,他也难免感到错愕。「是恒峰最好的朋友亲口说的。」偏偏我又信誓旦旦。 「不会再问一次喔。生离跟死别不能相提并论。」神鱼激动的接连几天缠着菜包,无非要菜包赶快做消息的确认。「搬到社子来多久了?」原来恒峰非但没死,还北上在社子岛开了家汽车修理厂,菜包甚至特意去请他修车顺便聊天话家常。 「十个月。」其实菜包的车没问题,只是想满足好奇心,见见这位让我魂牵梦萦的男人是何模样?和菜包想像的有点落差,恒峰并没有我说的壮硕,长相也不出众,但是真的有副让人倍感亲切的笑容。不像个犯罪集团的成员。 「虽然爱情是盲目自私,但是光明磊落还是要的。」菜包约节成到士林的黑豆咖啡见面,顺便表达他的不悦。 在没有专案压力或是特别交办的情况下,通常警方跟销赃场所(当铺等等)是有着共生关系,因为这样才能有效维持强盗与窃盗犯的线报,恒峰工作的地方就是一例。但是一年多前,那家军厂被全面扫荡关闭,还通缉了两名名为窃车集团首脑(其实是和警方关系很好的老板兼线民)。 「不用做到那么绝,非要致情敌于死路。」毕竟多年来,节成都是菜包心目中的好大哥,对于节成的作法,菜包感到痛心。「不干我的事。」果然不出菜包所料,节成都知道。 「没那么夸张,那一家车行不收或进点贼赃。不过上面交办我们也没办法,断了一个线索来源处,我们也觉得麻烦。」 「雷电两兄弟虽然是兄弟人,可是规矩正派。我看不是得罪人,就是犯太岁。」听说是警政署的压力,车厂里面的员工跟官少爷指女朋友,警告的味道浓厚。」 「他们说的就是恒峰。可怜人一个,又要读书还要工作,还要养小孩。真是可恶,连古意人也不放过。」「幸好!整家店没有一个人咬他。警察局三组组长跟管区也帮了很大的忙。」 「废话,他不偷不抢,酒店都不愿意进,就领一份死薪水养家活口。什么官这么大说要关就关。」菜包把从当地警察、兄弟、同业、居民得知的情资,如实地向节成报告。「都是意外,我请警政署的朋友帮我关切,想不到他们自作主张。」「这算正当理由?」纵使菜包绝对相信节成的为人,但这话任谁听来都像是推诿之辞。 「就当他真的死了,不行吗?」从没在菜包面前流过泪的节成,眼楮里却静静泛出一条水痕。菜包不敢作声,只能悄然地望着。香烟混着咖啡滋味的店里,有着熟成甘美的香气。没有人发现,有两个男人正跟着冷掉的咖啡,渐渐地变酸变涩中。 神鱼非但从菜包那得知恒峰的一切,继菜包之后,她更主动找上恒峰。 「我不能接受。」神鱼表示严重的抗议。「我是当事人都没意见,你发这脾气让人匪夷所思。」恒峰说。 「鱼姐别理我哥,要听的懂、讲的通,他就不叫赖恒峰。」恒婷搭腔着。 以上是神鱼得知节成和菜包的决议,硬要让恒峰这活人复死后,所发出的不平之鸣。而恒峰的反应却令神鱼昨舌。 神鱼认识恒峰不过是最近的事。神鱼从菜包口中探听到恒峰的所在,当天她便火速赶往现场(神鱼家在重庆北路底,离社子很近),借由15天修15次车,使神鱼和这两兄妹由陌生到熟稔。 「恕我冒昧,你叫赵秀文,外号叫神鱼对吧!」第15天时,恒峰主动开口找神鱼说话,而恒峰似乎对神鱼了如指掌。「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神鱼问。 「晴雅的朋友不多,在台北又是女的,大眼楮、个头又高的只有你了。」「单凭这样也不能证明我跟晴雅有关系吧?」 「没有人来修车厂,不管车子状况,而拼命地在老板身边打转,还问一堆私人间题。」 「我不能是崇拜你的顾客吗?」「仰慕需要泪眼汪汪和怜悯同情吗?更何况你不是第一个了?」 「还有谁?」「庄育成,他就是菜包吧!」 「他知道你认出他吗?」神鱼心里在盘算,如果那个死菜包自己被拆穿,还故意知情不报,害她当场出糗,她一定把他抓来榨猪油。 「应该没有,他只来过一次。只是他的特征实在太明显,问的问题太笨拙,而我自始至终都装傻充愣。」原来从恒峰入狱期间,就跟阿姨保持一定的联络,在阿姨愿意透露的范围内,恒峰都可以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所以不只是神鱼和菜包,包括雅达、节成,恒峰都有基础的了解认识。 「你干嘛识破我?」神鱼认为这跟恒峰说,他不想再介入我的生活有所违背。「你的车已经没地方可以修,再修下去我会脸红的。重点是我不想再和晴雅身边的朋友有所接触。」 「那你来台北做什么?」「台南待不下去,好友刚好要北上念书,这家店出让的价钱太便宜,想呼吸晴雅呼吸过的空气,以上理由充分吗?」觉得让神鱼站着说话太失礼的恒峰,领着神鱼到店内的桌子旁坐定,便泡起茶来款待她。他们聊了很多,只要是关于我的事,无论大小,恒峰一定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倾听。谈了我和神鱼、菜包、节成之间,当然还包括神鱼跟那颗包子的恩恩怨怨。 「你喜欢菜包吧?我敢打包票,菜包也深爱着你。」「我只对你坦白,是,我喜欢他。」 「那还订婚?你还是笃信命中注定?」「不,是面子拉不下来。」嫌弃一个人的心,神鱼相信还有机会弥补;嫌弃一个人的外表,神鱼就找不到足以被原谅的理由。而她对菜包做的,正是如此。 「为什么多年以来都不来找晴雅?」不希望焦点继续停留在自己身上,话锋一转,神鱼重新挖掘恒峰刻意躲藏的原因。 「怕晴雅承受不住,又萌生自毁的念头。」这是阿姨和恒峰间的协议。神鱼也认同,按照跟我相处的经验以及我对恒峰爱恋的程度,恒峰的顾虑绝不过份。 「可是现在她又是原来的公主了啊!」过去的我,神鱼不够了解,但神鱼确信现在的我,长相、学识、举止、气质、衣着等等,样样无可挑剔,她无法理解,恒峰为何反倒却步不前。 「她身边已经有个王子了。吻醒她,让她恢复面貌的不是我。他才是最后解救公主的人,不是我。」这话不假,连神鱼之前也把持着「我是节成应得的」的想法。毕竟节成的用心,不计美丑地爱着我,的确让他们感动不已。恒峰似乎也抱持和神鱼一样的态度,认为自己不过是这爱情里的配角,存在的目的只是衬托与成就男女主角最后圆满的结局。 「你不也是他的勇者?」我们的故事,神鱼都快可以朗朗上口倒背如流。而神鱼知道,只要恒峰出现,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投入他的怀抱里。 「你有见过勇者必须定时到警察局报到的吗?」始终坐在旁还保持沉默的恒婷突然飞来一句,逗的恒峰直笑着。「我哥是一个在公演前晚才摔断腿的笨男主角,看着候补的男主角亲吻女主角,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在台下当观众。」恒婷再补一句,恒峰则是笑得更开心了。「是这样没错。」恒峰的自我解嘲,传在神鱼耳里是哀苦难当。 「不战而溃。」其实神鱼老早被恒峰说服了,只是不甘在嘴皮子上失利,想再逞逞口舌之能。「此话出于《五代史》(话周史卷下)︰世宗因高子之战,见樊爱能、何徽等一军‘不战而渍’,察知军中弊幸。」恒婷接着神鱼的话背起成语典故来,「不要胡闹。」恒峰见状白了恒婷一眼,恒婷吐着舌头全然不以为意。 「我是知难而退。」恒峰才讲完,恒婷又抢着接话,「宋杨万里答本路安抚张尚书︰某不才多病之身,一生寡偶,几覆车于太行,沉舟于吕梁,知难而退,弃官九载。真巧我哥跟晴雅认识刚好9年。」恒婷把神鱼杯子里的残茶倒掉,换上刚沏好的高山乌龙,放下茶杯,就急忙蹲到神鱼身后,「我住嘴。」恒婷梳着两条黑亮的麻花辫,双手扯着耳垂,扁嘴求饶的样子,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不为自己争取机会?」神鱼好奇地问恒峰。「以前我能拿把菜刀,现在?要我右手握扳手,左手持钢圈吗?更何况我面对的不是万恶不赦的大魔王,而是闪闪发亮货真价实的王子。‘勇者斗王子’这算那门子的童话?」用王子来形容节成并不为过,神鱼说她要是恒峰,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也对!」神鱼附和着恒峰。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恒婷听着神鱼不停改变立场,满脸疑惑与不悦地说。 「我是正义的一方。」「有讲等于没讲。」说完恒婷老大不高兴地拨弄着辫子,跨着大步上楼离开。 恒峰希望他们今天所谈的一切,不要有第三人知道。其实自从神鱼订婚以后,她就很少再去找我与节成,所以泄露口风的机会小之又小。神鱼打算要交恒峰这个朋友,他那忠诚的笑容,在神鱼活着的社会里,可称的上是奢侈品,难得踫上,她要好好享受一番。 jjwxcjjwxcjjwxc 鱼在哪里,菜包就在哪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就变成神鱼与菜包间的半永久性定律。 鱼常一个人在家,未婚夫从事设计业,他说需要大量安静的空间来创作与思考。客户的pub要重新装修,他得整晚窝在夜店实地考察,聘来的模特儿表现不如理想,他得花时间亲自指导。他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可以支持他彻夜不归。 菜包知道独守空闺的寂寞,他带着神鱼往稀奇有趣的地方吃喝玩乐去。甚至他工作一有了空档,不管是只有一两个小时还是整晚,菜包都会打电话探知神鱼所在的地方,只要神鱼点头,他都会立刻飞奔到神鱼面前。但是神鱼现在最常窝的场所却是恒峰的修车厂。 「你敢来?也不想想是谁共谋,活生生的把一个人弄死。」这话正踩中菜包的痛脚,听他支支吾吾的龟缩模样,神鱼就不自禁地得意着。「我在社子啊!四十号修车厂二楼泡茶聊天中。」神鱼料想心虚的菜包,绝不敢再越雷池一步,还跟恒峰打赌。但没想到不久后,菜包出现,而她输了。 菜包满脸愧疚向恒峰道歉,再捡些有的没有的寻常寒喧,往神鱼的旁边坐下。他拿出一罐顶级的茶叶,自告奋勇要沏几壶好茶让大家品尝。相对于恒峰的自在,他取水、下茶、温杯,想尽办法让自己忙碌,尽量避开和恒峰正面接触。 「鱼姐,你的这颗包子,真的为了你连皮都可以不要。」菜包的胆识显然连恒婷都觉得佩服。 聊了一会儿,恒峰开口要请大家到附近的海产店吃宵夜,火添也在,虽然神鱼常看到火添来店里帮忙,不过还是头一次有机会和他一起吃饭。「我无所谓,只要那个妖妇不来,恒峰认定的朋友,都是我的朋友。」在这家修车厂里,我的名字如同禁忌一般,顽皮如恒婷也不敢多嘴半句。 酒足饭饱后,神鱼、菜包一路开车到了民族东路上的新生公园。「你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在散步的途中,菜包对神鱼抱怨起来。「这里的飞机也好清楚喔!」因为临近松山机场,经过他们头顶的飞机高度都很低,黄色的机尾灯闪烁,就像拖行数道流苏的月光。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说明白你站那一边?」「我是正义的一方啊!」神鱼觉得在菜包身边耍赖是种乐趣。她很享受。 「我们不该掺和进来的。」菜包嘆着气,无可奈何地看着神鱼。「对啊,说不定当不成红娘,反而变成报丧的乌鸦。」神鱼脱下穿了整天的高跟鞋,赤着脚踏在草皮上,望着远方缓缓逼近的机灯淡淡地说着。 「那以后你要站那一边。」同样的问题神鱼反问菜包,神鱼想菜包应该跟她一样难以取舍。「我也站在正义的一方。」神鱼终于能体会当时恒婷的感受了,果然是不负责的一句话。「不当乌鸦改行当鹦鹉?」神鱼笑菜包的学舌卸责。 「我只站你站的那一边。」菜包向神鱼区别其中的差异,神鱼张开手臂往前俯沖,头压得低低的,不让菜包看见她的表情。 「晴雅跟节成呢?从晴雅以为恒峰死了后,他们有进展吗?」神鱼问。 「进展神速,这就是我羞于见到恒峰的原因。」「也许是晴雅终于从痛苦里解脱了,那也不错,恒峰一定会很开心的。」 「你不怕他是强颜欢笑。」菜包的顾虑神鱼也曾想过,不过在她更了解恒峰后,她就不再这么想。「他很直线。没有七拐八弯的心眼。」很好懂的人。 「我怕他会后悔?要是等到节成跟晴雅订下婚约,想做什么也都太迟了。」「有感而发吗?」神鱼问。「是啊,没发过的面团,怎么做包干?」菜包沖着神鱼笑,圆圆胖胖的笑容,是今年最温暖的满月。 然后可怪罗!不是说神鱼,而是那颗包子。接下来的3个月,菜包开始得把生活分成节成、恒峰两边,刚看完节成和我的亲密样,却还得陪神鱼坐在痴心百分百的恒峰旁。「我快精神分裂了!」菜包抱怨着,自言自语的频率也频繁起来。「那你会生出小笼汤包吗?」神鱼搭腔着,双手压着菜包的大肚脯。 「恒峰又没有要你报告晴雅的事,你何必不自在?」选好运站的神鱼,乐得大说风凉话。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晴雅对节成的亲昵,越看越像是单纯的报恩,节成心知肚明却甘之如饴。最受不了是这个鬼恒峰,真的连半句也不过问,一副幸福不必在我的模样,我是急在心里口难开。」自菜包说我和节成的感情有进展时,神鱼就怀疑我有可能化恩情为爱情,多少回报点节成的付出,没料想会是那么快,而且明显的连菜包也能感觉得到。「我要是你,会选择一头撞死。」忘了是自己把菜包拖下水的,神鱼形同置身事外的轻松悠闲。 「怎么办才好?」菜包试图想找出两全其美的方法,来终止这出荒谬的爱情剧。「谁知道?」身在戏中的神鱼,哪有功夫来评断别场戏的好坏。「交给编剧决定吧!」老爱窥探天命的神鱼,千算万算,哪知最后还是棋差一着,只能俯首称臣。 jjwxcjjwxcjjwxc 神鱼公司委外的广告要到泰国出外景,要神鱼这广告系毕业的经理前去督军。原本的班机因故延误,导致他们得多在台湾留一天。难得多赚的假日,却找不到未婚夫陪伴(手机关机)。听着广播知道立法院又闹的不可开交,想菜包正忙,也就没敢打电话找他。去恒峰那?光这礼拜已经去骗吃骗喝了4次,总要有点羞耻心,所以神鱼决定早早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休息。 想不到家里比神鱼想像中的有人气,女人的申吟声热闹地在她付一半房租的家中传开。当神鱼拎着行李箱在楼梯间往上走时,遇到的邻居,看到她先是惊讶,然后赶紧捂着嘴,掩饰着笑意,迅速快步离开。觉得纳闷的神鱼,又听见从楼上隐约传来令人害臊的声响,不好的预感随之而来。「再爱玩,也不会带回家吧!」相信自己的未婚夫并没有错,但是信赖薄弱如纸,当神鱼站在家门口确认声音的出处时,她已濒临崩溃。 「也许是电影。」将钥匙转入门锁时,神鱼暗自盼望着能如她所愿,未婚夫因为寂寞而收看锁码频道,音量不小心大声了点。即使神鱼听到的声音是如此环绕立体又逼真,仍希冀那是她送给他的家庭剧院组合所发挥的效果。 「你不是去泰国了?」取代「你听我解释。」「对不起,下次不敢了。」神鱼听到的是未婚夫充满困惑的疑问。慌乱中将裤子穿起,皮带两端一左一右的挂在裤头,他还能弯腰抄起地上的粉红色衬衣,给在神鱼床上正用被子掩着身躯的女人。「谢谢。」「不客气,真是不好意思。」他们的对话如此自然。就像神鱼是无端闯进破坏好事的路人。 面对此情此景神鱼无话可说,她转身就往门外走。「你不去追她吗?我一个人在家没关系的,等等我洗个澡就走。」「不了,等她气消吧!现在追她只是自讨没趣。」神鱼不清楚听到这些话,一般人会如何反应,她只是走,用接近跑的速度下楼,走进附近的全家便利商店,撕开一本架上的《壹周刊》,平滑的全彩真面吸附不住泪水,眼泪在对开的书本上泛滥起来。 「小姐,未拆封的杂志不准内阅。你可能……」年轻的工读生走到神鱼身后。他要说的,应该是请你得把书买下来,不过他选择回到柜台帮另一位顾客结帐。「罗唆,那两本书我买了。」不知道是资深员工还是店长责备他的失职,工读生出言咆哮。 「拿去。」神鱼在杂志里夹了一张500元的纸钞,放在柜台转身走了出去。坐在店外的长凳上,她拨了通电话给恒峰。 「来接我好吗?」说完原委后,神鱼请求恒峰来带她离开。「别告诉菜包。」她叮咛着恒峰,因为她丢不起这个脸。神鱼闭上眼楮,手肘架在大腿上,将头放在双手合握的拳面上,不时地来回敲击着自己的额头,「我怎么那么笨。」神鱼只晓得责怪自己的认人不清,连骂人都不会。 「走罗!先到我家再说。」过了一会儿,恒峰赶到了,取走伸鱼手上成团哭湿的面纸,拉着神鱼的手要带她回车内。「你的咖啡跟500元,我帮你拿了喔!」直到恒峰说神鱼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她的身旁多了一罐热咖啡和500钞票。神鱼抬了头望向全家,隔着玻璃工读生对她喊了一句「加油!」,挥手跟她道别,工读生还对着店内的员工专用门比出中指。 「你去恒婷房间休息一下,等等吃饭再叫你。」安置好神鱼后,恒峰才下楼。「鱼姐,起床了。」大概是哭累了,直到恒婷叫醒她,看到窗外黑漆的天色才知道时间已至深夜。「快,大家都在等你。」恒婷拿梳子帮神鱼顺好头发,急忙拉着她往楼下走。 「等我?」在神色刚刚经历的悲惨遭遇,还来不及被她重新温习时,她已经被推上了二台墨绿色tierra,开车的是火添,旁边坐着恒峰,后座菜包笑脸盈盈地对她说「hi!」。神鱼想逃开,背后的恒婷却死命地把她往车里挤,等到车门重重关上,他们一车五人,就在延平北路上以极速奔驰着。 「赖恒峰你答应过我什么?」神鱼难以想像,恒峰竟然会背叛她找了菜包来。「没听过司马光打破缸的故事吗?权宜变通是一定要的。」恒峰说,不告诉菜包他对不起天地良心。 「我们要去哪?」「当然是有仇报仇!」菜包拿出一只钢剪,尖锐锋利的刀面,在黑暗的车内闪着银光,车子内的音乐正播放着白光的(等着你回来),气氛显得诡异又恐怖。 「后车厢还有一桶瓦斯呢!」恒婷说着,手伸到前座递了一双麻手套给恒峰,自己也跟着戴上。「放心,工具可齐全着。」恒婷将手半举,在神鱼眼前来回转动手腕。 「你们要干嘛!」神鱼真的被这群人弄得有点紧张了,她虽然生气,但是没有想要做到「你死我亡」、「鱼死网破」的地步。「当然是把该剪的剪掉,该焊封的焊起来。」菜包咬着牙说着,眼神的凶悍是神鱼前所未见。 「你们不要胡闹。」人命关天神鱼不得不阻止。「你给我住嘴,我认识你几年就听了你几年,这次换你听我的。」菜包少有的强硬,让神鱼不敢多有意见,但是心中的忐忑不安却是逐渐增加。 「嗯!他还在家。」在神鱼住的地方楼下,恒婷拨着电话,持续几十秒一言不发,然后迅速挂断。等恒婷把电话丢还给神鱼时,她才发现手机被他们控制了8个小时以上。 40分钟后,恒峰和火添熟练地蹲在神鱼家铁门前,装好瓦斯、打开高压火枪,接上焊条,恒婷、菜包在旁边传递材料,她则是全程傻愣着。瞬间火焰燃起,蓝色的焰心,喷射集中的火舌,在铁门上溅起万点火花,焊条被烧的跟岩浆似地很快融粘在铁门接缝处,一会儿铁门已被彻底封死。 「接下来就是你的工作了。」菜包把带来的报纸卷成圆锥状交到神鱼手上,恒峰他们则是搬着器材回到车里等她和菜包。 「做什么?」「叫一声失火了,吓死那个小王八蛋。」神鱼总算搞懂他们的意图。 「他要睡死了怎么办?」神鱼担心地说。「相信恒婷已经打电话吵醒他了。」菜包对他们周详的计划信心满满。 「失火罗!」神鱼她敢发誓,这三字她做到压扁丹田、喊破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去吶喊。她和菜包站在3楼半的楼梯转角,看着典宏穿着一条内裤,胆颠心惊地摇着铁门,大声呼叫的蠢样,真有种难以形容的痛快。 菜包拉着神鱼的手,蹑手蹑脚地慢慢熘回楼下,迅雷不及掩耳地跑上车,等到车开了一段路,整车的人才猛笑开来。 「快告诉我们,他是什么表情?」恒婷迫不及待地问着,菜包活灵活现地将现场再一次还原,他们更是笑的不可开支。 「把眼泪擦干吧!再来就得靠时间和你自己来愈合伤口。」菜包抽了一张面纸交给神鱼,缓缓又温柔地说着。 「我爱错人了。」跟他们大家道完谢后,神鱼有所感触的说。「承认爱错,离爱对就不远了。」平常不太说话的火添,居然会开口安慰神鱼。 「今天可全都是火添的主意。」恒峰介绍这次行动的总策划,也顺便对他违反信约向神鱼致歉,「宁可做不成朋友,也不能让你孤单地面对伤痛。」恒峰无畏地做他自己,能有这样忠心的朋友,神鱼找不出埋怨可说。 那晚,在恒婷表明不欢迎神鱼留宿在修车厂,而神鱼又无处可去的情况下,她住进菜包在中和的家,花了半个小时帮菜包整理好房间,半个小时盥洗后,神鱼睡在床上对着躺在地板的菜包问道。 「我们生的小孩会不会被叫‘包鱼’啊!难听死了。」菜包是颗包子,神鱼是条鱼,好像小孩自然就会被冠上不雅的外号。「那就叫‘鱼包’,反正你一向比我强势。而且鱼包听起来像包红豆的鲷鱼饼,还蛮可爱的。」才刚躺下,菜包讲话已迷迷糊糊起来。 「‘鱼包’还可以勉强接受。那我们明天公证好吗?刚好泰国是落地签,我记得你前阵子才出国,护照还没过期,我们干脆顺便去度蜜月。」「你说什么是什么,折腾一晚好累喔!跋快睡吧。」菜包打着哈欠,将身体侧到床边,棉被拉过头顶,继续睡着。 「那就等蜜月时再做吧!晚安。」「等等,你说做什么?」菜包突然从地板翻了起来,清醒的两眼透出晶亮的光芒。 「先讲娶不娶我,不娶不能做。」神鱼遮住菜包燃着异样火焰的双眼,脸颊在他那如猪鬃般的短发上磨蹭。「娶,不用做也要娶你。」菜包一把将神鱼拉下床,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地抱住她。明明已经睡了好阵子的神鱼,在他怀里又变得困起来,菜包的大肚子,就像小时候抱着的大狗熊,又温暖又有安全感。神鱼忘了什么时候睡着,只知道醒来时,菜包瞅着一双眼楮死盯着她瞧,「你还在。」害怕神鱼是隔夜就消失的美梦,菜包非但一夜没合眼,还保持整晚的平躺睡姿,「我担心一转身你会被顶出我的梦中。」 「其实你正在作梦,你要跟紧不然我会跑掉喔。」神鱼后悔说出这话,因为菜包真的听从,更加如影随形地紧贴着她。「原来女人没有眉毛看起来会很可怕。」菜包坐在浴白上守着神鱼盥洗,对着脂粉末施的她评论一番。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喔!我可是变身大怪兽,没上妆时会吓坏你。」按照平常神鱼和菜包的相处方式,她早该大骂他一顿,但是神鱼却出奇的乖巧,也许是自始至终菜包都笑着个脸,一副快乐满足的模样。「不要动。」当神鱼准备捡起梳子上,洗手台里的头发,菜包连忙喝住她。他认为家里留有爱人的头发是种踏实的温柔。 「水管会堵塞。」「有通乐。」 「梳子会弄脏。」「可以买新的。」 「如果我变老变旧了呢?」「在我心中你百年如新。」 「我不相信。」「对你掏了这么多年的猪心猪肺,你还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没有女人会嫌爱情的担保太多。」「我还没有房子,车子还在贷款中,金子比你少,妻子预约中,能提供的东西不够。」菜包掰开手指一根根数着,脸上有层挫败的失落感。 「那先给我孩子吧。」神鱼主动趋前搂着他,查扣她的抵押品。 他们决定当天下午3点到法院公证结婚,神鱼在发廊修整发型顺便化妆,虽然有一切从简的准备,菜包还是拼命地帮神鱼凑齐新娘所需。礼服、小捧花,纵使不能尽如人意,但是他卖力与用心她是感激的。 「公司请好假了吗?」「请了。」 「你爸妈知会了吗?」「5年前就说要娶你,不用再说了。不过可能来不及从北港赶到。」 「你爸妈呢?」「正从新竹开车北上,现在应该在典宏那。我爸说,非要教训他一顿才甘心。」 「不会有事吧?」「应该不会,我妈说,这几年我爸身体不好,连国术馆都关门了,大概顶多打断他一条腿。」 「那就好。」「朋友你邀请谁?」 「房东夫妇、晴雅、节成。你呢?」「我也要当一次司马光,试一试打破缸的滋味。」 「恒峰肯来吗?」「节成跟晴雅出国了,他没理由不来吧?」 「刚打电话他们还在,这么快就出国了罗?」「不行吗?我是懂得使坏的好心人。」 「那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啊?」「王子复仇记暨公主保卫战。」 「有趣吗?」「绝对比我们的婚礼更好玩。」 「他们会不会找我们算帐?」「管他的,反正我们要逃到泰国去。」 「结局会怎样?」「等我们回台湾就知道了。」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我全被蒙在鼓里,原来恒峰一直都在我身边,全部的人都联合起来欺骗我。要不是神鱼和菜包最后向我坦承一切,我想我会被愚弄一辈子,但是他们选择诚实的时间太晚,等他们度完蜜月,恒峰已经被我重重地伤害。 菜包和神鱼的喜讯,我在婚礼前两个小时才得知,我更不知道我和恒峰将在他们两人的安排下重逢。 再两个小时后菜包和神鱼要结婚了。接到这天大喜讯的我,一则是欢喜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则是慌了手脚,生平第一次参加婚礼,又在如此仓促的时间里,该穿什么?该买些什么作为贺礼? 第七章 ——女孩笑了,她发过誓,男孩笑她就不哭。 ——男人哭了,因为女孩终究忘了他的名字。 我一直相信思念没存期限,装在身体里,不需加工处理,也能存个一世百年。为见他一面,我等了整整十年,3650个日子却在一夜消磨耗尽。在同一个星空下,我重新打开自己,发现不过十年,思念已然传出了腐气。 「等等找个专柜买一件洋装,我们再合送一套金饰不就好了,2个小时内可以做的事比你想像中的多。」节成总能把事情安排的有条不紊,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其色的标准典范。 自从知道恒峰死了后,几个月来,我改变对待节成的态度,衡量他待我的种种好处,我想该是回报的时候。除了坚守坦诚相见的最后底线,不含热情的亲吻、拥抱,只要节成不在乎,我也不再抗拒。牵手、挽着手臂的亲昵动作学起来并不难,能让节成、阿姨、姨丈开心,我都觉得欣慰。或许有一天我会到退让到和节成结婚生子吧!失去好恶的任何行为举止,就如同呼吸般的容易。失去恒峰的痛楚继续加深中,更进而与身体产生运动的亲密感,这已经是我唯一和恒峰联系的方法,我摆脱不掉也不想摆脱。 「感觉好久没见到神鱼。」神鱼订婚后,刻意躲开我们聚会,最近更是几乎不联络。「嗯!有两三个月。不知道他们两个人都私下搞些什么,也没听菜包提到,怎么会一夕之间风云变色。」「连你也在状况外。」我知道节成常会约菜包单独出去喝个小酒,照理来说,他该是最熟知内情的人,没料想,节成跟我一样陷于五里迷雾中。 把公司的事情交代一下,我们往士林地方法院公证处出发,为了避免塞车迟到,我们搭捷运再转计程车,到高岛屋购物换完衣服后,在节成的坚持下走进对街的查理发廊。节成的宴会用西装公司里早有准备,他新添了一双皮鞋和一条枣红色领带,再请设计师帮他顺个服贴的发型,上点薄薄的发油即可。我则挑了一对大理石花纹白金袖扣送他(照样是我送他付费)。我深恐错过时间,任由节成和专柜小姐的摆布,所以我身上正穿着银黄色的无肩小礼服,搭配着及肘的缎面手套。 「为了他们大喜的日子,破例露个香肩又何妨,而且戴手套跟穿长袖几乎没分别。」衣服很美,耳根子一时变软,我被说服了。节成亲自指挥发廊的设计师,从化好妆,梳妥发髻,在发髻上缀着几朵甜美的黛安娜玫瑰,手腕缠绕一圈粉红色的蝴蝶兰花饰。在3双俐落的巧手分工合作下,如同仙女轻挥法杖般,完成于弹指须臾间。 「你等我。」在一旁端详半天的节成,老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转头交代设计师们注意时间,暂时离开发廊。 「脖子看起来太单薄太冷清。」因为这句话,我的颈子上多了条tiffany白金瓖钻十字架项链。「好美的新娘啊!好登对的夫妻。」不管是发廊的员工,还是一旁的顾客,纷纷不禁贊嘆着。 「不是,我们是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他们今天公证。」我急忙解释。「最好保佑新娘能比你美,要不然恐怕有人会黯然失色了。」「真的吗?我不要。」我担忧地望着节成,抢走新娘风采的缺德事绝非我所愿。「这是神鱼要求的,不相信你跟她通电话确认一下。」节成拨着神鱼电话,「当然啊!今天是大日子,你要越漂亮越好,不要让我失望喔。」果然是神鱼的声音,既然是新人的嘱咐,我自然心安理得许多。「恒峰会抱着我在忠诚路来回跑上十公里也不嫌累吧!」镜中的自己越是美丽,心中的苍凉越是倍增。「抱我!」无理又残酷的要求,就像在生人身上找寻亡灵的影子。 如同得到上天的恩赐一般,节成喜出望外,不加思索地将我揣在怀里。「是抱起来,走过马路。」会错意的节成,急忙往我膝窝一探,满是欣喜的将我始起,迈开大步的往前走,「愿意抱着我跑10公里吗?」耍着孩子的胡闹性子,只盼望能得到一个恒峰会说的答案。 「明天好吗?你忘了我们还要去参加神鱼和菜包的婚礼。」没来由的任性,着实让节成吃了一惊。「恒峰他信任我,更不懂回嘴,他会按照我的指示,直到我喊停为止。我是他的帆舵,没有我,他就没有方向。」我心里想着。不是因为当时我们还小,而是这就是他。 「抱歉,我做了过份的要求。」一到高岛屋,我立刻请节成放下我。「生气?」节成皱紧眉头看着我,「因为快来不及了。」我恢复笑容挽着节成的手往法院去。认清楚节成的长相,他是他,恒峰是恒峰,活人和死人都需要被尊严的对待。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神鱼婚礼上不该有灰头土脸的丧气人。 「哇!到底谁是新娘子啊?」在公证处门外,阿姨和神鱼围着我品头论足一番。「tiffany!我的贫穷老公怎么比啊?!」神鱼话是酸的,意却是甜的。菜包从背后抱着她,神鱼整个人向后倾靠着,穿着白纱礼服的她,像是一片傍着山边的云朵,随着落日化做烟岚,归宿萦绕在山中,永不再任风主宰离聚。我由衷地钦羡着。 「哪有,今天神鱼姐姐最美了,是仙女下凡!晴雅姐姐不过是个公主,差得远罗!」雅达意外地识大体,说话又中听。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一大跳。「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江湖儿女,舌忝血生涯,无奈啊!」等到雅达从菜包手上接过3千元,事实才被揭穿。 「干脆两对都在今天圆满。」有点被气氛沖「婚头」的姨丈,提议让我和节成一起公证,「不行,今天是专属我们的。」我还没开口否决,菜包、神鱼异口同声抢先制止姨丈。 「今天之后,晴雅随便你们煎煮炒炸,我们管不着。」有别于以往菜包的积极,神鱼的乐观其成,不要说节成跟阿姨夫妇觉得纳闷,「他们怪怪的!」连雅达都发现其中过大的差异。 鲍证结婚是采预约制,周一至过五,一天三场,分别是上午10点、11点,下午3点,例假日一天两场,上午10点、11点。不但场数有限制,还得提早三天前预约。 「你们太不够意思了,都先预约好,才通知我们。」当节成看完规定时,对菜包猛发牢骚。多年的好友竟然到婚礼当天才被受邀来观礼,难怪节成会不高兴。 「我们是今天才决定,特别插队的。」菜包指着坐在公证处,正陪着神鱼父母聊天的人说着︰「他叫小狈子,我拜托他搞定的。」那人朝我这看了看,我以前似乎常在学校附近的店家见到他,所以觉得有点眼熟(学长?同学?学弟?)他走了过来,礼貌性的和菜包、节成聊着天,「我再去安抚一下神鱼爸妈的情绪。晴雅恭喜你喔!」聊不到5分钟,他就留下令人玩味的一句话离开。「恭喜我?」我不明白此话从何而来。我还剩下什么是值得恭喜的? 终于三点到了,严肃隆重的仪式开始,菜包的爸妈也在最后一刻即时赶到,主婚人、证婚人通通就绪,唯独新郎新娘还迟疑地不肯上前。 「两个人不会这时候才反悔吧?」我在节成的耳边小声说着。原本现场斑涨的喜气,突然笼罩在低沉的气压之中。 「请等一下,哥你快一点!」从门口跑进一位年约15,穿着白色小花滚织肩带洋装的女孩,捧着一大束香水百花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匆促的赶路,使肩上的白色针织披肩滑落一边。虽然是神色慌乱,但是她那艷丽的面貌还是引起众人的注目。 「怎么那么慢?」神鱼和菜包迎了出去,神鱼还亲切的帮她拉好披肩。「鱼姐,菜包哥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女孩把花递到神鱼手上,那笑容我似曾相识。 「她是谁?」从来没听菜包和神鱼提过,认识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孩。更何况她一出现就让节成脸色由红转青,而我对她也有着莫名的熟悉感。节成越不理睬我的问题,我就越加好奇。 「你哥呢?」神鱼神色慌张地望向门外,像在找寻谁的踪影。她似乎在等这位女孩的哥哥,他会是谁?竟然如此重要,值得两位新人苦苦等待。 「在后头。」女孩的回答,让神鱼安定下来。「不能让他跑掉知道吗?」神鱼不住地叮咛那女孩,菜包更是趋前张望。 「知道。」女孩笃定的点着头,慧黠的双眼扫向四周,直到看见我才停止转动。 「对不起我来晚了,恭喜!」我不敢相信,我耳朵听见的声音,那声音在十年前是属于一个男孩的,嗓音低沉而稳重。声音依旧,人呢?我想站起来看个仔细,却感觉到手被一股力量拉扯住。「是赖恒峰没错,别这么急好吗?」手是节成的手,话也是他说,眼泪却是我们两个的。 真的是恒峰!纵使他瘦了整整一圈,不像从前那样壮硕,但他眉毛的长度,鼻尖的形状,憨直的眼神,耳骨上两颗接连的细点黑痣,无论任何一处我都能轻易认出他。我看傻了眼,他却好像没见到我。「他不是死了吗?怎么菜包和神鱼都认识他。」疑问还在,却没有人可以为我解答。我朝阿姨的方向看去,发现阿姨正红着眼眶望着我。 「我们结婚你怎么穿这样?」相较于大家的盛装打扮,恒峰除了一件西装外套外,其余就是休闲衫、牛仔裤、球鞋。不等恒峰解释,他们已经推着恒峰走进礼堂坐定。我和恒峰终于四目相交,我哭的不能自己,恒峰却是对我笑着,没有出声靠着嘴型对我说︰「爱哭鬼。」从前我一哭他一定说的三个字。我们都老了,但记忆却依旧年轻。 女孩笑了,她发过誓,男孩笑她就不哭。 男人哭了,因为女孩终究忘了他的名字。 「容我介绍一下,恒峰、晴雅。晴雅、恒峰。」在节成匆匆离去后,神鱼把我和恒峰拉在一起,菜包、姨丈则出去追节成。 「你是谁啊,滚啦!姐是我小爸的。」已经国一的雅达,对着恒峰就是一阵破口大骂,阿姨拉着雅达准备离开。 「阿姨抱歉。」恒峰说着。「不干你的事。你才是最委屈的一个。」害怕雅达继续胡言乱语,阿姨没再多说带着雅达走出门外。经过一场混乱,场面终于宁静下来。「好孩子,懂得人己亲疏的道理。」没有怪罪雅达,恒峰转向瞪着神鱼。 「要不是你今天结婚,看我不把你们两夫妻一只红烧、一条清蒸。」 「你们久别重逢,慢慢聊吧。」不理会恒峰的威胁,神鱼拉着恒婷去和他们双方的父母商量晚上用餐地点,以及将来补办传统婚礼的相关事宜。 「哥,我自己会回家,你和晴雅姐自由活动。」恒婷说着。走开前还把披肩披在我背上,「天冷,我哥会心疼的。」 jjwxcjjwxcjjwxc 往台南的路上,在「火」的墨绿色tierra里,我们聊了许久。但几乎都是我对恒峰说着自己的过往,即便说到住院、肥胖,那些闻者莫不色变的大事,他也只是微笑静静地听着。关于他自己却是三缄其口。 我问他,这些年苦吗?他说,忘记苦字怎么写。我问他。寂寞吗?他说,生存不需要寂寞。我问他,想我吗?他说,刚刚才想起。我问他,恨我吗?他说,我没教过他很。我问他,「火」为什么要骗我?他说,因为「风」的缘故。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说,等我能接受他的那一天。 到了台南,我坚持要跟恒峰口中的好朋友们吃饭,顺便感谢他们对恒峰的照顾。恒峰最初不愿意,后来还是屈服答应了。恒峰要我换过衣服以便用餐,我却希望呈献自己最好的一面。 我没有想到来的人居然是三教九流、龙蛇杂处,有警察流氓汇聚一桌的奇异画面(恒峰帮我介绍,阿泰、宝哥、雄哥,个个都有着恶煞般的脸孔),和听不完的秽言秽语。一开始他们还循规蹈矩,酒过三巡后,场面就混乱起来,不过是服务生上菜速度慢了点,态度稍微不佳,他们觉得面子挂不住,险险就拿起酒瓶子砸人。这些行径无礼又粗俗。 喧腾吵闹的划拳声、带着颜色的调侃话语。都再再让我不舒服,已面露不悦的我,却不见恒峰婉言安慰,我更不是滋味。 「我去一趟洗手间。」礼服被他们吐出的槟榔汁不小心沾染到,觉得心疼的我,担心留下洗不掉的污渍,急忙地到盥洗室清理。 1个小时下来,我已经如坐针毡般地难受,他们却还要去续摊唱歌。到如意路的钱柜不久,不顾虑包厢里有多名女眷,他们竟然找了所谓「传播」的陪酒女郎来跳舞助兴。 让我最难似接受的是,从来不吃槟榔的恒峰,竟然不以为意的大口咀嚼。我无法想像会从恒峰口中看见红色的牙齿,闻到腥臭的气味。「有些人在,不陪着吃一点,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恒峰说这叫应酬槟榔,平常他是一颗都不踫的。 「好朋友怎么会强迫你吃槟榔、灌你喝酒。」这理由不能说服我,我想恒峰是在这几年里,不幸交到坏朋友了。「为了我,跟那些坏朋友远离一点好吗?」在饭店里,我们终于有独处的时间。我逼着恒峰赶紧洗澡刷牙,那些五味杂陈的怪味道,会让我想到我父亲,令我不禁作恶。 「他们不尽完美,却对我不坏。他们对我的真诚,曾伸出的援手,让我深深铭感五内。」水声啪啦啪啦响着,恒峰说话得大声点我才听的见。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恒峰的话在我听来都是推诿搪塞。而以前他是不会违逆我一句半言的。「我可以勉强自己做到,但我不能否定他们,因为他们是属于我的一部份。」恒峰的话,我难以理解。 「借口!」我直觉地说,恒峰没有再接话。他从浴室走了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恒峰臂膀和背上竟然有着丑陋的刺青,青绿的猛兽图案,以卧或飞翔的姿态,盘据在皮层表面,粗糙的做工,找不到丁点美感可言。 「这是现在的我。」恒峰没有难堪地遮遮掩掩,或急着穿上外衣,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我所期盼的久别重逢,不应该是这等光景。在听过我的遭遇后,难道他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我吃过多少苦头,熬过多少日子吗? 「为什么?不能温柔点吗?」敦厚忠诚的恒峰如明日黄花的消逝在我面前。「谎言不该被轻启,慈悲不该被滥用。」恒峰笑着说,慢慢地转身背向我。 「我现在有一家修车厂在社子,不仅足以温饱,还有余裕。」说到车厂,恒峰露出不同于刚刚无奈的骄傲笑容。「我会让恒婷念完博士。」谈到恒婷,他倒是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恒婷国小、国中发生的趣事,得过的奖项,恒婷的手工饼干如何好吃,但是,就是绝口不提我们之间。 「我不会嫌弃你做什么工作,我也愿意和你分享照顾恒婷的所有,甚至可以跟你一样不惜付出生命保护我们的未来。」我脱掉手套、袜子,把手、脚上的割、勒痕,头顶因撞墙留下的伤疤,呈现在恒峰眼前,这是我隐藏了十年的不堪,都是为了他。我想这一切足够证明我的忠贞不二。「我没有怀疑过你,只是生命和生活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恒峰拉过被子把我覆盖好,在我头上疤痕处点了一吻,然后缓缓地把外衣穿上。 「给我时间。」就是怕耽误你的时间。」恒峰走出房门,他在隔壁多租了一间房,留下他的行动电话号码,要我有事随时联络他。 他说︰「恒峰式的相逢不需要激情。好好睡,你受累辛苦了。」直到门关上前,他的视线没离开过我。没想到多年前的伤口居然在门关上时集体复发,我觉得口干舌燥,喝完桌上的杯水也不见好转。我感到心痛,有被忽视的不安。我看着纸条上的电话号码,却失去按键的力气。 牙膏去掉了槟榔留下的臭味, 却刷去了往事的香气。 女孩看清男孩现在的模样, 却不小心忘了他本来的面貌。 棒天早晨,来敲我房门的竟然是阿姨和节成。 「恒峰打电话到木栅,要我来接你。你姨丈抽不出空,只好找节成。」阿姨说这话时,我早就上前用力搂着她,「阿姨!」我哭着说。「就信它一次‘有缘无份’吧!」阿姨轻抚我的脸颊,替我擦干泪水。手帕是节成递过来的,是我惯用的蓝色水滴图样,同牌子、同尺寸。两年多来,他总会记得随身帮我多带一条。「这是第14条,想不到这次你会糊涂到把自己也弄丢了。」节成笑着说,他专做资源回收,还问我赏不赏脸,搭他的资源环保车? 我一直相信思念没有期限,装在身体里,不需加工处理,也能存个一世百年。为见他一面,我等了整整十年,3650个日子却在一夜消磨耗尽。在同一个星空下,我重新打开自己,发现不过十年,思念已然传出了腐气。 曾经以为,在我最美丽的时期与恒峰重逢,是个预兆,我们从此会很好,结婚、生子,我不会再孤单。恒峰会珍惜这宝贵的一刻,跟我说些贴己的话,带我回到学校看看那久违的「晴雅号」。我们会去祭拜恒峰的父母(也是我的爸妈),在香烛烟火的缭绕下,宣布我们终于回了家。 他该去光顾那始终挂念着他的面摊老板,告诉他︰「我还活着。从前我和晴雅吃过的菜色,照样给我来一份。」老板会下一碗祝福的汤面,切几盘带着笑容的卤菜,庆贺我们的未来。就是不该那么残酷无情的对我,连一句再见也不说,放我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旅店里。 阿姨说这叫埋怨,味酸,人生腌制一久自然就有。阿姨欣慰我能拥有。一路上我喋喋不休地说着昨晚的难堪,阿姨只是听,节成则是说出他百般的疼惜。我的脑子想着恒峰说过的话,那些话,是我准备一辈子都不说的秘密。 回到台北,走出车外,关上车门那秒,像是合上一本陈旧又厚实的童书。我随着书页沾附的灰尘重重地从书里弹跳出来,不再苦守等待王子的到来,不再沉溺于千古不变的结局。我终于懂了,原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期待中。 「对不起,衣服弄脏了。」毕竟这是节成的一番心意。「没关系,再买就好。」「我想去百货公司,想换新内衣、短裙、短裤、想把春天与夏天穿在身上。不会再错过过年庆了。」阿姨高兴地满口答应,节成更保证提供一张卡的额度,绝不让我败兴而归。 阿姨知道我没怪恒峰,无情的并不是他,是现实。 jjwxcjjwxcjjwxc 「见到他了?」「嗯!」距离再度离开恒峰,又过了两个月。回到医院复诊时,我主动跟医生谈起这段不算久的往事。 「不再想他了。」「嗯!」「为什么?」「因为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有愧疚?」「是不想用愧疚对待他。」「还爱他?」「嗯!」「执着非要在一起?」「拥有不是爱的唯一模式吧!」「听你说来,你们之间出现很大的差异和鸿沟?」「嗯!也许是难以修补的那一种。」「你开始面对自己了。」「嗯!诚实好一点。」陪你来的那个男人,有机会成为你的伴侣吗?」「有可能。」「你的话变少了。」「废话不如无言。」「还需要来找我吗?」「我可以请我的医生朋友吃个饭吗?但是这次我想不抽号码牌。」「当然!我们是十年的老朋友了,吃饭不需预约。」 「这是什么?」「我当初画不出来的脸。他比我想像瘦的多,和你描述的有差距。我喜欢他的笑容,憨厚稳重,现在要找到这种笑容不简单。」「不觉得惋惜?」「难免。」 这是我最后一次到医院挂精神科门诊。那天医生亲自送我走出医院门口,「记住不要回头!!」他叮咛着我。「拜托!又不是监狱。」我转身离开前,拍着医生的肩头调笑说。 那天是个下着小雨的日子,我撑着伞慢慢地走向节成车子停放的地方。雨刷缓缓地左右摆动,雨滴被集中在玻璃的两旁,排好队等着落在台北的地面上。不管雨刷刷过多少遍,节成的笑脸,始终动也不动地的待在驾驶座,他说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对我说。好巧,我也有。 女孩想起男孩的笑脸,还在那身穿白袍的男人手上。 女孩没有停下脚步,因为说好了不许回头。 第八章 「不傻,我咒过誓,不管贫富贵贱,胖瘦美丑,我都会守着晴雅一辈子的。」 「痛,不需要用眼泪计算吧!」痛如水,冷暖自知。这3年来,恒峰学会许多事,懂得如何在身体里安置好伤口。「只要不忘了痛的感觉就好。」恒峰对火添这样说,笑的嘴角呼出嘆息的气。 「嫁给我。」我一上车节成拿出预藏好的婚戒向我求婚。「好啊!等我告诉你一些事,你还愿意娶我,我就嫁你。」我对节成说着。 如果我告诉你,一个身高167公分50公斤的男生,能挥出160磅的重拳,而当时他才16岁,你一定不相信。如果我告诉你,他面貌清秀,才德兼备,双手能织羽衣,能调羹汤,还能摇一桿文采洋溢的好笔,你一定不相信。如果我告诉你,他高一时,在黑板上写下相当博士班程度高等微积分、线性代数、实变分析,考倒全校的数学老师,熟读史记、资治通监,逼疯历史老师,不敢上台教书。而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杀猪的肉贩,他的名字是「游火添」,打死你一定不相信。 但如果我告诉你,他是gay,那么你一定会相信,刚刚我所说,可能都是真的。 「我是火,随时可能熄灭,因为风的缘故。」火添说,这是洛夫的诗,是记载他本命的文字。恒峰从火添口中听到这句诗时,他的表情是茫然一片。 「我不认识这个日本人。」在恒峰的认知里,名字有个「夫」字的大多都是日本人,而火添手上又总抱着三岛由纪夫的书,《假面的告白》、《潮骚》、《吾友希特勒,奔马》。让恒峰反射的联想,这个火添喜爱的诗人,肯定是历史课本里所记载的倭寇一族。 「可是他哥哥你一定很熟?」火添把刚点燃的烟递到恒峰的指缝间,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根烟。「谁啊?」恒峰兴奋地连烟也忘了夹好,火红的烟头掉在地面上,溅出几点的橘色火星。 「原哲夫。」火添不疾不徐地,以蹲姿为体,右手为用,捡起地上的香烟,浅浅地吸了—口,然后将这个人名和跟烟气送到恒峰面前。「北斗神拳的作者。真好,哥哥是漫画家,弟弟是诗人。」恒峰以未曾变过的敬佩眼神望向火添。「果然火添就是与众不同,如此的博学多闻。」重点是,恒峰相信火添不会骗他。 终于等到恒峰在监狱里完成高中学业,考上成大机械系,获得假释出狱,在大二时走进书店的纯文学区时,恒峰才发现,洛夫是中国人,而暗弦不是哑吧。火添没有骗他,火添只是耍他,这一耍就是四年。 同一年火添介绍他的「真命天子」,给恒峰认识,恒峰才知道原来在那整整四年里,他都是火添的「风」,决定火添的炙盛与消融。火添是gay,是恒峰最好的朋友,那份友情无关情爱,始终存在。 斑一因为打架被记两大两小饼的恒蜂,是班导口中的小霸王。第—个受害者,是住在恒峰家隔壁巷子的何建良。原因?何建良跟他同学说,恒峰的爸爸在外面讨细姨。恒峰高壮,何建良瘦小嘴贱,恒峰觉得打他刚好而已。结果,一大过。不过何建良的爸爸却带着一瓶洋酒来恒峰家登门谢罪,当场教训何建良给里长伯看。「所以我没错。」恒峰这么认为。 第二个受害者,是替何建良抱不平的学长以及同学不知名君两位。原因?自卫。结果,又一大过。恒峰这时发现他很能打,同学开始怕他,没有人敢再对他指指点点。因此武力能带来尊重,恒峰那样坚信。 第三个受害者,是路人甲乙……原因?里长伯给恒峰的羞辱,他有宣泄不完的精力,尝到以强凌弱的快感。结果,学校举行评议会议,讨论是否要将恒峰勒令退学。在市议员、督学陆续赶到关切后,恒峰被裁决留校察看。恒蜂得到一个教训、一个体认︰人都有个价码,贱价者命贱。体认到让里长伯帮他善后,比要他死还难受。 「像你这种人渣败类,要不是靠老爸庇荫,早就被人大卸八块。」恒峰的班导不满自己投下同意票的退学提议遭否决,决定以言语宣泄愤怒。 当恒峰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往台上沖去时,火添拦住了他。命中恒峰腰际的一拳,让他顿时腿软倒地,就像恒峰欺负别人般,他被剧烈的痛楚吓呆了神智,然后,任由火添拉着他走出教室。班导和同学纷纷讶然失声,噤若寒蝉。 「把眼泪擦干,丢不丢脸啊!」他们坐在二胡同好会的社办里,火添拿着面纸交到恒峰手上,火添是创社社长,但是社员只有他一个(其他都是被动员的人头社员),所以他们跷课整天,也没有半个人会走进来。「痛啊!」恒峰抱怨着。 「你打别人时,就没想到人家会痛?」火添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顺着玻璃表面,咻地把白长寿滑到恒峰手还。「抽吧!你应该自己有打火机。」「我只抽进口烟。」话刚说完,恒峰的额头又被一颗千辉牌打火机击中。「有得的抽就好了还嫌,难怪人家说你是狗仗人势,温室花朵。」火添话骂得更凶,但是人却走出社办。一会儿,他丢了红色marlboro到恒峰手上,「算你命好,管乐社刚好还有半包。」 「刚刚干嘛打我?」抽着菸,腰不再感觉那么疼,恒峰开始对眼前这个全校最资优,却跟他最扯不上关系的同学产生好奇。 「你那一拳下去,百分百退学。」火添还是抽着自己的白长寿,在椅子上转啊转地说。「我不怕。」 「是啊!因为你有个好老爸。」「找他,我宁可死。」「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是你给他机会出面啊!」火添的话一矢中的,恒峰无言以对。 他们谈了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恒峰在说。」想不到你力气这么大?」「我家是卖猪肉的,我扛两头猪都脸红不红气不喘,何况是你。」火添提到他分解猪肉的技巧,小时候他爸拿屠刀追着他满市场跑的趣事,把几分钟前还沉浸在童年伤痛的恒峰,逗笑的不可开交。「为什么要帮我?」感激之余,恒峰也想知道原委。 「你帮我照顾我的盆栽。」「什么?那个不是班上的娘娘腔种的吗?」恒峰只记得教室外面有几盆的黄色小花,跟几团红色的圆球花,都没人理会,一副快渴死的模样。恒峰看它们可怜,闲来没事就去浇浇水,摘摘烂叶子。 「我就是他们说的娘娘腔。」火添用歹毒无比的眼神扫射恒峰。「那些是金毛菊和火球花,其中几盆是铜钱草。」但一说到花草,火添的眼神又温和了起来。「你?我靠,干脆说蓝波是衣索比亚难民算了。」想起2小时前,让恒峰痛到骨髓,昏昏欲吐的那记重拳,他还心有余悸。要恒峰相信火添是娘娘腔,门儿都没有! 「你不懂的?」「我是不懂,你随便在班上找一个来开刀,就跟打我一样,看谁还敢半句闲话。」从火添的哀怨表情,恒峰想,可能是真有其事。不管火添忍耐的理由为何,恒峰决定不会让那些长舌公婆再说他半句。 「总归一句,人言可畏啊。」火添笑了笑,站了起来,伸手向恒峰要了根.marlboro。「想的美,今天只能准抽长寿啦!」恒峰把烟收在裤袋里,在桌上拉了两根烟出来。一起咬在嘴里点燃,「没我想像中的难抽。」恒峰递了一根给火添,火添接了过去然后说了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温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火添说,这是一个叫暗弦的人,在一首题目是《濡歌的行板》诗里说的。他念的原因,是恒峰让他感受到「温柔的必要」。 「一个哑巴说的话够炫吧!」听火添一说,虽然恒峰不知道搞这么多「必要」要干嘛?但恒峰觉得暗弦真的很了不起,残而不屈。16岁的那一年,恒峰很快乐,因为他认识了一个勇敢的哑巴,和火添这样一个好朋友。 雷跟电是楼下班的一对兄弟档,虽然同年级但不是双胞胎。他们是附近一带小角头的儿子。凶狠残暴?不,他们很爆笑。 打架?有人可以烙,稳赢的为什么不打。不小心踢到铁板?落跑再说,他们老爸说︰「千金难买脚底油,熘为上策。」 风火雷电怎么认识结盟的?恒峰和火添常在走廊大笑,雷电两兄弟看了很不爽,说他们太嚣张。经过权衡双方调动的人数后,双方学长们决定让他们四个分别一对一单挑以平息纠纷。第一场火添对雷。第二场?看过鳄鱼撕裂兔子后,猴子还会自己送入熊口吗? 有趣的是,电在当场还嘲笑他的亲大哥︰「不是说自己多强,连个矮子都打不过。」之后在几罐啤酒下肚后,他们四个变成了好朋友。很怪,但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恒峰说︰「当时我们都很无聊,无聊到忘了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把羡慕和嫉妒搞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朋友敌人,我们像是隔着墙在互骂对方不是东西,当墙打掉看清楚后,就会发现没有什么好争的。因为我们都是学生,制服上编着一小条杠杠,杠杠说我们是高一,除了教官外,我们都应该相亲相爱。」 于是火添的二胡同好会,又多了两个完全不会拉琴的社员。校方乐于见到问题学生不再满校园游走,只要他们四个不惹事生非,学校就尽量放任他们自由。在学校找到容身之处的雷电更是脾气丕变,甚至安分地跟火添学起二胡。 「温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这首《如歌的行板》成了他们的镇社之诗。 他们偷开工厂的小发财车,用社费到附近的园艺店买了两株木樨花,放在社办里。社费?雷电从自己家开的电子游艺场,每个月轮流开一台小玛莉的钱箱来充作。收杜费的当晚,他们会集体到雷电家开读书会,等他爸妈兴奋过头失去防备时再伺机下手。恒峰则从家里搬了一堆洋酒、香烟。而社长负责在背后操盘计划玩乐等相关事宜。 监于温柔与肯定他们暂时还找不到(火添被他们三个同化,变得脏话不断、学着凶狠,不再忍别人的蜚言蜚语),所以他们决议要取得「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这很难,因为只要好看的女性同胞从他们身旁经过,除了猛啸口哨和鬼吼鬼叫外,他们啥都不敢做(有色无胆的匪类,指的就是他们)。遇到女中的学生他们更是把头逃窜不敢正视。 那一年,他们骑着摩托车逛遍台南县的每一个角落,去七股吃咸冰棒,到四草等搁浅的鲸鱼,在海边烤肉架营火,还在赤岛楼凿了一块百年老砖回学校。 教官斥责他们︰「你们错过了生命中的黄金时期。」火添回了一句让师长都傻眼的话︰「但是,你却错过了我们。」顿时训导处肃静无声,一位女老师还掉下了眼泪,走到火添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用不屑的态度瞪了主任教官一眼才离开。 「超吊!」恒峰跟雷电三人的共同心声,「原来被人肯定的滋味那么棒。」 恒峰说︰「但,记住如果您还是学生,想要尝试有理行遍天下的感觉,请您做好至少一支大过的准备再说。高一下学期末,火添被记了一大二小饼,我们一人一支警告。理由︰目无师长。因为教官比天还大。」 斑二,一种恒峰等待已久的「必要」,终于降临到他身边。高三六班的转学生林晴雅,那就是我,他学姐。恒峰说︰「你是逼着我得目不转楮注视的发光物体。像是萤火虫,微弱却耀眼。你搬来我家隔壁的那晚,从搬家公司的卡车前座走下时,我被电到了。不是你带电,而是你就是电。」 午休期间,我总会一个人躲在后操场的司令台边的椅子上吃中饭。苏打饼干,小鞭悦式矿泉水,一本画巷肌肉男与胸部半果长裙女的书。这样就当作一餐,三个礼拜以来始终未变。而恒峰常常到我的身边附近游荡。 火添说︰「那个叫做罗曼史,是女生看的a书,男生a书的琼瑶版。」我不承认,驳斥火添的说法,他不懂,那是离我们女生最近的浪漫。 「那个又扁又瘦的女生哪里好?」从恒峰开始源源不绝地念着我的好,火添就在我身上挑三捡四,嫌我长相苦,身材烂,态度傲。直到恒蜂拗起脾气,把脸扳僵,他才愿意改口。「好好好,不生气喔,她最棒了好不好。」跟哄小孩似的对话,在他们班上已经屡见不鲜,反正恒峰与火添已经是班上同学的绝缘体,注定要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根本不理会同学对他们举动与对话有何看法。 火添建议,对付我这种苦情女,就是要让我得到依靠的感觉,「坚强意志所包裹的,必然是颗脆弱的心。」铜墙铁壁不过是等着被刺穿,胜负单凭谁有耐心罢了。 在学校帮我订便当送汽水,在家替我倒垃圾。学着安静地倾听我的遭遇,再惨也不能跟我一起哭,要保持男子汉的从容不迫。不管我说什么话题,听不懂的就自然的傻笑点头即可,火添教导恒峰如何接近我。我必须坦承火添真的聪明。 「这个简单,傻笑可算是我的本能之一。」恒峰笑着说。其实就算是再难上百倍,跳楼,自焚什么的,依他单细胞的思考回路,对火添的信任,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丙然如火添所料,不久恒峰追到我,不仅如此还赚到我的初吻。我们发展的很顺利,里长伯、里长太太妈都喜欢上我。 「什么,你为了她跟你爸下跪?」「你秀斗吗?为了她,你决定不考大学?」 火添对恒峰发了这二次脾气。因为恒峰丧失原则跟弃他而去。 「我们要一起上大学。」那是一天无聊午后,恒峰突然萌生找个大学念也不错的想法后,火添对恒峰做出的承诺。「我头脑不好,很难吧!」大话可以随意说,但是自己重几斤几两,恒峰是秤过的。 「不过是高中题目大杂烩,有公式和规则。顶多浪费几年,不然考大学不难。」火添言之凿凿,恒峰也就相信,有一天他也能上大学。因为如此,无论恒峰再怎么讨厌那个老当他是白痴的成大物理系家教,他也会耐着性子听完几小时的课。 「yougoigo,youstayistay。」恒峰当火添纯粹开玩笑,火添是闭着眼楮都能考上台大的高材生,难道要他陪自己重考吗? 「为她牺牲这么多,你不后悔?」火添向恒峰分析距离与环境,以及会导致我变心的所有外部因素。「我像会抱怨的人吗?」对这恒峰倒是很有自信。举例来说,恒峰恨里长伯却从不怨他。 「就是因为你压根子不会才糟糕。」火添嘆着气,揉扁空烟包,捡起刚刚抽半截就扔掉的烟,用手指稍微拉直,点了火又继续抽着。五官所散布的,尽是无奈。「我生命唯一的遗憾,是晴雅帮我填补的。」恒峰说光这一点,为我付出再多,他都觉得值得。 「怕她最后会成为你唯一的缺憾。」火添看着表,该是恒峰回工厂接晴雅的时间,他把桌上的牌捣乱,催着雷电交出欠的牌钱,然后将他整晚所赢的通通塞到恒峰的口袋里,「带你的水某去好好吃顿宵夜吧!」。火添打牌很少输,他说︰「算好机率,记牢52张牌,想输都难。」只有恒峰他们三个才会笨到屡败屡战。付完饮料和茶点的费用后,火添从来就没留下一毛钱。目送恒峰离开前,他不忘笑,「补别人,也别忘了自己。」话千篇一律,但,火添却永不嫌烦。 「谁叫我是娘娘腔。」每当恒峰嫌他罗唆时,这是火添的制式闪躲方法之一。「女人啊,刀子当嘴,豆腐填心。」火添还是笑,好像身体烧着一锅的上扬嘴角,滚了笑容自然噗噗地从喉咙喷溢出来。 有人告诉恒峰,火添的笑容里,总藏着些东西让人看不透。但恒峰觉得,火添的笑容,像一杯温热的开水,可以直接饮用,不需担心烫舌。最重要的是火添和我的笑容一样,都有一种专属于恒峰的特别,他很依赖。 恒峰杀人了。当恒峰意识到死亡的存在,一具气绝的身体已经横躺在他面前,它不冰冷,甚至滚烫。「它」还有人类的柔软,皮肤依旧湿润,手指指尖还微微抽动着,除了停止的呼吸外,「它」应该还是他,我的亲生父亲。 恒峰拼了命的想摇醒「它」,但是它却不为所动。腹部上巴掌长指节宽的伤口,潺潺地滑出血液。浑身血红的恒峰,顾不得双手的粘稠,跑到楼下抓起话筒,急忙按下119,这或许能救「它」也能救恒峰自己的号码。 救护车很快赶到,警车几乎也是同时抵达。没有让恒峰有解释辩驳的机会,半举着双手的他,右手腕被反转至背后,整个身体贴地无法动弹,卡喀地一声,恒峰的双手被手铐禁锢,瞬间的剧痛让恒峰头上仰背嵴也高高供起。 「通知刑事组,派员到现场支援。对,杀人,凶器和尸体都还在现场。」透过无线电,一名警察跟勤务中心回报情况,另一名较为壮硕的员警,陪恒峰坐在沙发旁,警察从恒峰背后拉撑着链条,确保恒峰的行动继续受制。 不久恒峰被带到派出所二楼,等着送交刑事组。派出所的人很快联络里长伯赶到。因为考虑里长伯的感受,且恒峰行凶的动机在他们看来还算正当,恒峰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刁难。茶水、香烟样样不缺,甚至做完采证后,还给他一条冰毛巾擦脸。恒峰喝着热水,抽着烟,心里却是恐惧不已。恒峰第一次自觉自己的怯懦,他不只手被铐住,连呼吸都一并遭到团锁。恒峰的嘴唇发着冷颤,烟头来回上下的抖动就是证明。 「找到她了吗?」恒峰问着坐他对面的警察大哥,距离他被带到派出所来已经足足两个小时有余,但是仍然没听见他们说找到我。 「管好你自己吧!你知不知道你杀人了,要坐牢的。」头发微秃的中年警察,出言恫吓恒峰。但是看着恒峰硬是不退的恳求目光,他摇了摇头,放下手上的泡面,转手拨了通电话。「还没找到。放心啦!不会有事的,真是多情人失败。」摇头嘆息的他,似乎在数落恒峰的少不更事。 恒峰当然害怕自己将要面对的牢狱之灾,但他更担心我的处境。我该是安全了,为何不见踪影。数不尽的担忧在恒峰脑里落下,里头却找不到关于他自己的一句。 里长夫妇都到了。陪在里长身边的,是个阶级较高的警官。在他向看管恒峰的警员交代几句后,里长太太被允许走到恒峰身边。「你这不孝的孩子。」从小就没动手打过恒峰的里长太太,随着泪挥在他肩上的,是一阵沉重的拳雨。「换做你也会这样保护我的。」在里长太太的怀里恒峰才能放声地哭。恒峰没办法说服自己做错了事,如果要非得用杀戮来保全他的家人,恒峰不会有所犹豫。 「你可以先跑走找人来帮忙啊?」里长太太的问题充满着自私矛盾,里长伯斥责她,「事情都发生了,你不要在那说些有的没有的。」话说的果决干脆,但里长伯心中何尝没有和她一样的想法。从进来之后,里长伯就不断地跟警官交头接耳,一通通的电话陆续拨出又挂上,脸上的神情却一次比一次的沮丧。「傻孩子,你闯下大祸了。」握着恒峰的手,里长伯的无力与难过逐渐加深。 「别怪晴雅好吗?」这请求不近人情却是恒峰衷心的盼望。「你就不管爸妈了吗?」恒峰发誓他没有,只是他觉得我孤苦,我唯一的亲人死在他手里,我只剩下他。 我在女警的搀扶下终于出现在恒峰面前。一身狼狈的我,低泣的嘴角抽动着不安,脸上变换着猜不透的思绪。「恒峰。」见到他平安时,我笑。「你……」发现他缭铐加身,我惧。 我蹙紧眉头,深咬着下唇,那几近要刺穿恒峰的呼唤眼神,让他必须不计一切的起身回应。松动的嘴,再也含不住燃烧已到尽头的烟,烟蒂翻转,烟灰弥漫在我们之间,薄薄的一层,却是天涯海角。— 链条的拖动声尖锐削耳,手铐的锯齿凶狠地咬进恒峰右手腕里,皮肤被刮出血痕,痛楚随着他向前的步伐一寸寸地加剧。但我知道恒峰不在乎,如果疼痛可以拉近他和我的距离,让他执握住我的手,他不惜被手铐一口气咬断手腕。 「晴雅,我终于亲手保护你了,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都是我害了你。」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像是悲剧最后的收尾,却只是开始。 jjwxcjjwxcjjwxc 正当防卫的行使不以自己的权利为限,因此恒峰可以行使防卫我的身体和贞操权。但是致人于死,显然「防卫过当」,所以恒峰只能减轻刑责而不能免刑。未成年以及基于义愤而杀人也可以减刑。于是在律师的建议下,恒峰迅速认罪请求法官原谅他其情可悯,从轻量刑。法官对恒峰宣判6年的徒刑,里长太太当庭晕倒,里长黯然不语。但律师说这已经是仁慈的裁决了。 恒峰说,忘了一到六岁他在作些什么;六岁到十二岁他在懵懵懂懂中度过;十二岁到十七岁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生命的重心,准备享受他的人生。而法官简单的几句话,就夺走他六年的自由。这是仁慈两个字的解释吗?恒峰没有说出他的疑问,因为他知道说出来,最难过的不会是他,是他那一夜苍老的父母亲。人可以错,但不能不孝,不可以伤害,会宽恕你所有错误的人,因为他们生下无罪的你,会一生无罪的待你。 「晴雅好吗?她愿意说话了吗?」从里长太太口中得知我住院与病情后,恒峰迫不及待地问我的近况。「很不好,还是不吃不喝,已经开始强迫进食了。」里长太太说阿姨从台北赶来照顾我,在阿姨的要求下,爸妈无法再接触我,也就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听说要转到台北的大医院。」这还是里长伯拜托熟识的医生,才获知的。 「爸呢?」来会面恒峰的人里,里长夫妇和火添是从不缺席的。「你爸说,见到你,他又会忍不住哭,只是多让你烦心而已,就不进来了。」里长太太说,里长伯正和一个朋友去拜托这里的长官,麻烦他们多关照恒峰一点。里长太太又说,结果她比里长伯坚强,更能面对事实。 「还你。」火添在恒峰面前使力掴了自己一掌,「我不该打你心爱的女人。」火添承认沖动,但是不后悔。「好好照顾自己,不管多少年,大家都会等你。」火添握着恒峰的手,又马上急着放开。他将头重重甩到一旁,静静地听着恒峰与里长太太的对话。 之前里长太太带来了不少饭菜,恒峰却没有食欲,总是随便动了几筷,就推说没胃口。知道那都是里长太太的一番苦心,不好辜负,但总觉得我在医院饿着,他就不该饱足。 「妈煮了晴雅常做的广东粥,你多少吃一点吧!」热滚滚的粥从保温瓶中慢慢倒入碗中,味道和材料都是里长太太刻意模仿我煮的。恒峰用汤匙舀了一口,刚送进嘴里,不争气的眼泪就慌慌张张地洒落在碗中。 「味道不对吗?我跟你爸都试过,应该有个八成像。」里长太太紧张地说着,怕是自己弄巧成拙,反倒使恒峰更难过。「没有,很好吃,和晴雅煮的一样好吃,只是有点咸。」不嫌烫舌的恒峰,几大汤匙的把粥喝光,意犹未尽的夹光小碟子放着的酱瓜,里长太太帮恒峰擦干眼泪,又添了一碗粥给他。 「不咸才怪。」火添说,这是全天下最咸的一碗粥,除了恒峰谁都煮不出来,那叫「思念」。 jjwxcjjwxcjjwxc 恒峰被送进台南少年观护所。很熟悉的地方,国中时恒峰常到旁边的市体育公园打球跑步,在凌晨的大林路上飙车,路过看守所大门时,他们风火雷电还对着里头大叫︰「我们是自由的!」心里还带着几分的得意。 现在恒峰正式成为观护所戒护的少年犯之一,他们都是法律上泛称的罪人。但是监狱的所长说,这里没有犯人,只有行为偏差需要矫治的人,长官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来辅导他们。监狱的科长说,他们的身份还是学生,只是来学习正确的社会规范。科长还幽默地说,不必害怕,当观护所是他们换的新学校,包吃包住还包打工的公立学校。 这里是学校没错,监狱的所长是校长,科长是训导主任,其他的长官呢?个个都是教官,就是没有老师。校规罗列得整齐有序,简单易懂,因为每个狱所人员的话都是校规。 叫你住嘴,你最好别开口,否则赏你两大巴子,小则嘴角渗血,大则喷牙倒地。叫你别动,你最好当石雕,否则用爱心木棒敲你两下,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晕倒送医。叫你一百公尺8秒跑完,你最好别怀疑反抗,否则你会有跑不完的马拉松。「快的不行那就慢慢来。」他们科长的名言,不停地缎链强健的体魄,就无力滋后犯罪的欲望。 嫌菜烂,在国家编列出更多的预算前,就先别吃了。卫生差,用消毒水洗澡就不怕。同学爱,大可不必,你帮助别人,只会惹祸上身。顺此「乖乖服从」原则则生,逆此原则则度日如年。举发?当然有效,长官们绝对不会再踫你,但多的是学长和同学,会为了一包烟跟几颗槟榔,「替官行道」收拾你。当然以上所有的情况都只会发生在你是善良受刑人的前提下。 替大哥坐牢的,帮派背景雄大的,家有恒产,上下打点过的,真正丧心病狂凶狠的人,相对是比较安全的。只要不捣乱生事,长官也会识实务地当个睁眼瞎子,大伙心里有数便是。 就跟外面的学校有疯狗教官一样,这里也有以虐待受刑人为乐的长官,恒峰就遇到一个,他叫「黑猴」。人不如其名,黑猴不但不黑,还白的吓人,太阳再烈,也没办法在他身上沉淀一点黑色素。因为太白,身体浓密的体毛就会显的特别明显,特别是他毛茸茸的手脚,夏天的时候,露出的四肢,像是无数的黑色蛲虫在他手脚上蠕动。他吃槟榔,却是唇红齿白的。他的笑是猴子的笑,翻着两片厚厚的嘴唇,两排大牙齿嗤裂开,很贱。叫他「黑猴」是因为他有颗漆黑的心,像在日蚀的天空再泼上整桶墨汁那样的黑,阴森又冰冷的颜色。 他订的校规更简单,就是「爽」、「不爽」。他爽,少玩你一点,「不爽」,多玩你一点。只可惜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不爽,因为他烂赌,而且十赌九输。输的精光,隔天恒峰他们的日子会失去光明。他一开始躲债,就会24小时待在监狱,拿受刑人发拽情绪。穿上制服,配上戒护棍,宛如起乱一般,在监狱里,他就似神灵附身,无所不能,左右恒峰他们的生死。黑猴最厉害的绝招就是逼受刑人动手殴打他,不但可以让受刑人拉长刑期,等到进禁闭室后,他立刻恢复狰狞的嘴脸,让所有人见识他的手段。灰暗的禁闭室里,会让受刑人知道人权是怎么消失的。身体和尊严会告诉所有人,「人权是给人的」,关在笼里的鸟,连模都没有资格。 恒峰说︰「这是台湾,那是监狱,我是赖恒峰,我的她叫林晴雅。我们异地而处却同样遭囚。」 阿泰的罪名是重伤害,与朋友发生口角,想不到意外一脚踢倒朋友,朋友撞在栏桿上,从此半身残废。因为之前已有多次伤害前科,法官不再容情,3年半的徒刑判得干脆。阿泰比恒峰早进来一年,算是他的学长。 阿泰入狱前是刺青店的学徒,他常在白纸上绘制新的图形,不管是多年后才渐渐流行的英式藤蔓,还是日式紧复华丽的技法,都难不倒阿泰。他能用半截铅笔画出整个世界,包括恒峰的我。阿泰说︰「等我服完刑,我就要上台北当全台湾最伟大的刺青师傅。」台南师傅所教的「龙虎风鹰」早已不能满足阿泰的手艺,他说︰「台北是不是更好,我不知道,我只想走出去。」阿泰喜欢在放风时抬头看着天空,他会默默着说︰「我要有云般的颜料,我的刺法要似风。」国中都没毕业的阿泰,竟然能道出和火添一样雅洁饶富深意的言语,恒峰真心佩服着他,并希望他能如愿。「我好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打死我都不愿意犯错。」阿泰看完短短三行的家书,他捶胸顿足哭着说。 「听说你为了女人才杀人?」那是恒峰进到囚房第一天晚上,阿泰隔着床板问他的问题。「嗯!」原来新人消息流通的很快,罪名,关系背景,大家都已有耳闻。因为科长早先交代要善待恒峰,所以他才能如此安稳地跟阿泰聊天。 「你马子很正吧?长什么样子啊?」阿泰好奇地探出头看着恒峰,在黑暗中他的光头分外显眼。「很美,真要说,我可以谈上整夜。」平时恒峰是不乐意对别人谈起我的。火添不爱听,其他人他不愿说。但是那晚恒峰却滔滔不绝,而阿泰似乎也不觉得厌,就连房长和宝哥出声抱怨,阿泰宁可替恒峰向他们赔罪,也要恒峰继续说下去。 恒峰的喉咙如刀。以1︰1的比例,仔仔细细地雕刻出我的所有。「跟一尊活的菩萨似地。」听完恒峰的描述,阿泰这样说。很贴切,恒峰一直相信我有着人身法相,观音样的慈笑。 「拿去,收好。」第二天晚上,阿泰交给恒峰半张十行纸,背面上居然有我的模样,说不上维妙维肖,但轮廓眼神竟无二致。「我……」恒峰连感激都没法顺利的说出,哽在口里的谢意活生生被咽下。 「睡觉啦!只有度过一天才是最需要感谢的。其他的不必了。」翻进棉被里的阿泰,很快地睡着了。灯接着熄灭,「好好睡,不要给我找麻烦。」黑猴在铁门外一间跟着一间咆哮着。不久之前,他刚拉了一个学长到紧闭室,阿泰说︰「学长白拿黑猴的烟,却没帮他教训人,现在要被教训了。」熄灯后的监牢寂静无声,连咳嗽声都听不到,是他们都睡的沉,还是因为黑猴在呢?黑猴的脚步重又快,皎白带着局斗的脸,是恒峰仅能看到的月光,暗弦而沁寒。 「不要以为有科长罩,我就不敢动你。」恒峰帮阿泰藏烟被逮到,和黑猴首次短兵相接。「赖恒峰,名字取的好啊,祝你女朋友永远疯下去。」黑猴专程去打探恒峰的事,利用发信时刻薄他。「我们都要忍耐,等我。」黑猴会念着我信的内容,刺激恒峰,等他发作动手。 「你想牢坐不完啊。」阿泰和宝哥一人一边地拉住恒峰。「忍,在这里逞英雄是笨蛋。」宝哥吃过黑猴的亏,白白增加了一个月的刑期。「等我出去以后,黑猴他死定了。」宝哥是替帮里大哥来坐牢的,再等几个月出狱后,会有干部的位置等着他坐。宝哥误入黑社会,在牢里决定将错就错,「有烟毒案底还能回头吗?」因为顶替贩卖毒品罪入狱的他,没有一技之长,认清了现实,宝哥决意踏上不归路。「阿峰、你家境好,还有老婆在等你,出去好好念书,好好做人,知道吗?」宝哥从不认为恒峰脑袋不好,他认为恒峰只是无心在课业上。 里长伯死了。消息是科长在办公室亲口对恒峰说的,恒峰被获准请丧假三天。 「贊喔!死的好,有你这种犯人儿子,疯子媳妇,要我也想早死早超生。」黑猴将脸凑到恒峰耳边,声音细小却像根针似地直钻入他心底。「靠!」恒峰还来不及出手,阿泰已经挥出一拳击中黑猴的左脸,站在远处的看守员,见状马上吹起戒护哨,恒峰、阿泰,和围观的同学被喝令蹲下。黑猴故按重施倒地哀嚎,不久三四个看守员从外头赶来,架走阿泰,驱散他们继续工作。 「要忍,你还要去送你爸爸。」阿泰合作地被带走,临走前笑着要恒峰别辜负他的一番好意。黑猴站起来,轻松愉快地拍着身上的木屑,他也笑着,双唇紧闭的他,却笑得比任何人都更开心。 「有人要帮你垫背喔,没关系,总有一天等到你。希望你老妈跟你爸一样够力。」黑猴抽出木棍,反覆拍打自己的手心,再度靠近恒峰的耳边说。宝哥跟几个朋友见状从磨沙机走来,宝哥握着钉枪,拖着长长的橘色瓦斯汽管,杀气腾腾瞪着黑猴,黑猴立刻退到门边,挨在另一个高壮的看守员旁。 「阿宝,你剩不到10天就移监,移监不到一个礼拜就能毕业,你考虑清楚。还有在我值班的时候闹事,你真当我死了。」这个看守员,恒峰他们都叫他雄哥,不苟言笑,却很公平的对待他们。黑猴的所作所为,他虽然清楚,碍于黑猴是前辈,和维持所内人员的威严,他大多选择冷眼旁观。 「学长,你先离开,这里我们发落就好。」雄哥把黑猴推出门,点个头示意宝哥带着兄弟回去。 「你们这样不是更害了阿泰吗?何必呢?」雄哥嘆着气,看着表计算离自己下班的时间还有多久。他的任务只是确保当班时一切安然无恙,他的权利和义务面貌相同,两个字「自保」,对恒峰他们的种种惋惜,只是不经意的偶然。 jjwxcjjwxcjjwxc 丧礼寒伧的令人难以置信。短窄的竹棚,三两零落的吊丧者,披麻带孝的竟然只有里长太太和恒峰的几个姑姑,里长伯的几个兄弟全都不见踪影。「谁都不愿意惹祸上身。」恒峰的二姑丈能体谅爸爸兄弟们的想法。「嫁出去的人就不怕,带把的倒是缩了。」听着丈夫的话,恒峰的二姑火气更大。里长伯生前对兄弟姐妹的照顾不在话下,落得这般田地,她替里长伯大呼不值。 里长太太说,家里现在一贫如洗,殡葬费是用她所剩的最后积蓄。里长伯离开,两千万的保险金足以赔偿生意上的损失,与摆脱地下线庄的纠缠,却补偿不了里长太太的丧夫之痛。 里长伯的棺材边蹲着一个小女孩,她正用手上的石块,来回丢着棺壁,那自得其乐的神情,好像待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角落,远比跟外面亲人相处来的安全有趣。 她是恒婷,恒峰素未谋面的妹妹。恒峰以前恨过她,但看到她后,恒峰却找不出埋怨的必要。她的眼神映着困惑,和几年前的恒峰一样。他们都曾拥有一半却完整的父爱,出于同病相怜,基于现实的血缘关系,恒峰有着接近她的沖动。恒婷带着恐惧瞧着恒峰,他上前想要抱起她,却被她一口咬住臂膀。 「恒婷放开。」不管亲戚们如何向恒婷表示恒峰是她的哥哥,她就是不肯松牙。里长太太抓起旁边的扫把,一家伙就往恒婷头顶击落,恒峰转过身护着她,「阿姑仔,带我妈出去。」等到大家都离开停柩处,恒婷才慢慢地把咬实的牙放软,恒峰肩窝的压力方顿减。 「都没有人疼我。」恒婷的眼泪像八月雨,滂沱湿热。她用指面轻轻拂过恒峰上臂的牙印,「对不起,很痛对不对?」恒婷含糊不清又布着沉重鼻音说着。「你跟谁说对不起?」恒峰弹着恒婷的小鼻子,希望能听到她叫恒峰一声哥哥。 「你真的是我哥?」恒婷拉着恒峰的手指,目不转楮望着指尖,似笑带泪的说。「当然啊!」恒峰把手指往回收,将恒婷小小身体贴到他的胸膛里,紧紧抱着她说︰「等哥哥过几年回家,接恒婷的大嫂回来,哥哥有信心给你们一个家。」恒峰要求恒婷听话,体谅里长太太的心情。恒婷不懂大人间的纠葛,但她说,她相信恒峰。「我等你回来喔!」恒峰想和恒婷勾勾指头做约定,却被她拒绝,「爸爸跟恒婷勾了十几次手指头说会回家,都骗人。」恒峰想是他们家的圆满,造成了她的破碎和缺憾。 「那恒婷为什么相信我?」「因为恒婷已经没有人可以相信了。」小孩子说的诚实,恒峰听的辛酸。恒峰是飘到她身边的木板,她仅能抓牢的依靠。但在辽阔无边的海上,恒峰和她的沉浮,全都不由自主。 阿姨不高,简单的穿着,一双平底的凉鞋,背着一个大包包,一顶渔夫帽,标准的导游打扮。很朴实的脸,和随处可见的街边买菜大婶一般样,笑容有点僵,看人不怎么专心,说到心虚处会有点结巴,感觉的出来,是个世故不完全的人。恒峰很高兴,这样的人比较真,我有这样的阿姨在身边照顾,他放心多了。 捻过香后,里长太太领着阿姨来见恒峰。阿姨透过朋友想要去探监,到台南却发现恒峰父丧外出,她连忙的赶来,里长夫妇对我的疼爱,阿姨铭记在心,不敢忘怀。她的奠仪上签署着她和我母亲的名字,「我姐如果还在世上,一定会亲自来下跪请罪的。」恒峰的处境与家中发生的变故,都让阿姨心生愧疚。 阿姨对他说,我考上政大,等出院后,就是大学生了。阿姨对他说,这11个月以来我暴增超过一倍的体重。阿姨对他说,我不再写信给他,彻底地厌弃自己。阿姨对他说,我最近常忘情地大笑,她们夫妇听得毛骨悚然。 阿姨求恒峰,不管他何时能出狱,请他远远地离开我。这个请求,阿姨说的结结巴巴,脸红汗流。「她没有你才活得下去。」阿姨坚决的相信,一旦让我以目前的长相与恒峰重逢,我必定会羞愧至死。 「嗯!那可以给我机会等吗?」经过十几分钟的沉默后,恒峰向后退了一大步,却期待有继续向前的机会。 「你太傻了,你能不嫌弃晴雅的外表吗?你母亲能再接受晴雅吗?依晴雅的个性,能不活在害你家破人亡的阴影下,如以往无愧地待你吗?」阿姨话说的激昂又连贯,阿姨的问题有太多恒峰都从未想过,却发现那些都需要被认真思考。但是恒峰自认能回答第一个问题。 「不傻,我咒过誓,不管贫富贵贱,胖瘦美丑,我都会守着晴雅一辈子的。」「不相信你去问火添、雷电,我妈也知道,我向来说话算话。」恒峰忘了阿姨并不认识火雷电他们。阿姨垮着脸看着恒峰逐渐失控的情绪,拉高的音调,她握着恒峰的手说︰「你年轻,人又好。忘了晴雅吧!她远比你想像中的可怕。」年长的她,语重心长,嘴底似乎藏着许多能伤人的武器,只是不愿轻启。终于在阿姨的千请万托下,恒峰被说服了。 恒峰和阿姨达成了一个协议,在他死心前,阿姨必须不间断地当他的信使,帮他传递我的消息,而恒峰会遵守诺言,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晴雅自动愿意见我,或恢复的那一天,你不能再阻挠我。」阿姨答应了恒峰的条件,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契约成立了。那一天恒峰送走了父亲和我,他哭了,出于孝心也是爱心。 jjwxcjjwxcjjwxc 阿泰住院了。进禁闭室的第二晚,阿泰突然发了狂似地用手去捶击墙壁,导致双手手指骨折。这是官方说法,阿泰的家人不相信,恒峰他们也一样。 两个星期后,阿泰出院却意外地转房,宝哥按照原订计划在几天前转到台南监狱。原来的牢房成员被拆散,新住进来的三个同学最小才15岁,傲慢狂妄,听说个个都是颇有来历的狠角色。他们不太爱说话,恒峰也乐得相应不理。 送衣服到洗衣厂时,恒峰才又见到阿泰。狱方竟然让手伤初愈的阿泰,做接触水的劳动。「这样不会伤到骨头吗?」道谢之余,恒峰更担心阿泰的伤势,把手当作比生命还重要的阿泰,究竟恢复的如何?而受伤的真相又是什么? 「伤早就好了。恒峰,我有机会假释了,所长答应大力帮忙。」阿泰在恒峰面前波浪似地轮流摆动手指,向他展示手伤的无碍。阿泰急着转移话题更让恒峰心生疑窦,而且阿泰才刚动手打过长官,没有被惩处加重刑责已经是万幸,怎么可能获得假释的机会呢?但阿泰尽是嘻皮笑脸地闪躲恒峰的追问,他也无可奈何。 「阿泰,他的手是没大碍,但是想当刺青师傅的话,恐怕等下辈子罗。」花了4支烟恒峰才从阿泰的新房友小b口中得知,黑猴为了报复恒峰和宝哥给他的难堪,天天找阿泰出气,偏偏阿泰又是硬底子,不肯装死向黑猴示弱。一晚,黑猴喝醉,趁自己当班的时间下了重手。阿泰的手指似乎伤到了神经,能提能握,但是永久性的颤抖,必然会断送阿泰的梦想。 「阿泰的哀嚎,整晚不散。」小b形容当晚的情景,脸不自禁地皱缩起来,他模着自己的指关节,就像是感染到阿泰的疼痛。喀喀作响的牙颤声,左右张望的紧张态度,可想而知阿泰发生的事,对他们造成的压力与影响。 「听说,他们先把阿泰痛打一顿,再压到地上,摊开阿泰的手掌,黑猴一阵乱棍敲下……」小b说的活灵活现,如同他亲临现场。「散开!」聚集听小b说话的受刑人越来越多,小b也不自觉放大了音量,一个看守员连忙把他们驱走,似乎不愿意这个话题被蔓延开。 阿泰是因祸得福,事情闹的太大,阿泰的父母找上民代前来兴师问罪。所长和科长怕影响升迁,以不告阿泰殴打长官和帮助阿泰假释为诱因(他们会修改阿泰的监所成绩为甲,动用内部关系保证假释成功),加上黑猴拿出20万和解金,阿泰的父母同意不再予以追究,但条件之一是,黑猴必须调离所内。 「我赚到了啊!要不是我帮了你,还得不到自由呢?」所长安排阿泰移监,免得黑猴的同事挟怨报复。阿泰说假释程序办得相当顺利,他很快就能出狱了。「可是你的手?」看着阿泰晃动的烟、颤抖的手,恒峰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待在这的人,谁不认为自由最可贵呢?反正我注定成不了大器。」阿泰安慰恒峰,不想再加深他的内咎。但阿泰的眼神迷蒙,瞳孔装着前方无路的困惑。恒峰知道,真能选择阿泰宁可放弃自由,也不愿丧失希望,如果灵魂有心,那跳动的该是希望。 「你要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等我们都出狱时,你当我的画布吧!我先警告你;我只能再刺很俗的图案,而且会很丑。」阿泰扯着恒峰衣服的下摆,头顶在恒峰肚子上,终于掉下了眼泪。 「那有什么问题。」恒峰点了头,拍着阿泰的背。那天太阳很大,他们像是被晒干的两具枯尸,恒峰觉得好渴,明明才掉几滴的眼泪,却感觉身上的水分在一瞬间被全部抽干。 阿泰离开了,黑猴却没有依约调走。受刑人间传闻着,所长认为监所人员的权威不可失,怕阿泰事件造成连锁反应,他们会从此不服管教,所以留下了黑猴,但从此只让他负责装备器材,考绩给了他一个大丙,还让他损失年终奖金以示薄惩。 没有人不知道黑猴把一切都怪罪到恒峰身上,包括科长也视恒峰为问题人物,特别警告恒峰不要再聚众生事。恒峰没忘记阿泰临走前的再三交代,要他为了明日的海阔天空忍耐。但恒峰不惹事,事却会沾上他,他想躲也躲不掉。 「算你倒楣。」该是黑猴用了什么作为交换。一晚,新的房友把恒峰拖下床就是一阵毒打,也不用忍,因为恒峰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然后恒峰也住进了医院,幸好他们手下留情,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外,其余的都是皮肉伤。 「赖恒峰,你是要故意和我作对是吧!」科长来看恒峰,没有慰问,噼头就是斥责他。「再有下次,别怪我不顾你死去老爸的面子。」话说的很重,是最后的通牒。 换了一批房友,都是熟面孔,他们安慰着恒峰,要他撑下去。一个叫阿华的学长,总是回避大家的话题,恒峰发现阿华的怪异,却为时已晚。例行的安检中,恒峰的床板夹层被找出有藏「冰」。兹事体大,恒峰马上被送进禁闭室,科长下令严办他,所有受刑人望着恒峰的样子,如同陪审团宣告他有罪时的残酷。恒峰还是没有忍,因为依旧不需要忍。恒峰是待宰的羔羊,只能承受屠夫无情的虐杀。 「赖恒峰给我起来。」强烈的探照灯,凶恨的呼喊声,从恒峰进禁闭室以来,受黑猴拜托的看守员,不停地采取疲劳轰炸对付他,就是不让他睡。整整四天恒峰没合过眼。 「很行嘛!外面兄弟很多喔。」宝哥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狠狠修理了黑猴和他的狐群狗党。而这些新仇旧恨现在都转移到恒峰身上。 「栽脏嫁祸老伎俩了。」那天是雄哥值大夜班,他挨到门边和恒峰说话,「放心,我们怕事的所长,不会移送你的。所里能被送进毒品,他也要连带受罚。不过,恐怕你活罪难逃。」雄哥极不满意黑猴的恶行,「就当被疯狗咬了吧。」雄哥的安慰老套却中肯,除此之外恒峰又能怎样呢?「睡吧,以后我值班,你就放心睡。」对雄哥来说,这是他唯一能帮恒峰的。 「雄哥,可以帮我带信来吗?」恒峰的要求让雄哥傻眼。「别人睡都来不及了,你还想看信。」但雄哥还是答应恒峰,明天会完成他的请托。「不过是个女人。」眼见恒峰牺牲睡眠,也要看我寄来的信件,雄哥不解地说。「没有她我就撑不下去了。」恒峰居然还有体力可以笑。雄哥钦佩他的乐观,祝福我们能有好的结局。 「100公斤?」雄哥听到恒峰描述我的身材时,差点没打开门送恒峰去医护室。「脑子撞坏?」雄哥把恒峰的乐观换成疯狂来形容,「你还是睡一下,我帮你,你可不要出事来害我。」雄哥收回恒峰的信,关上手电筒离开。「可怜,又关疯一个。」恒峰很正常,若身上真的有疯狂之处,那就是「思念」吧!和我一模一样。 丙真如雄哥所说,关了恒峰10天后,他被送了出来。在医护室托了两瓶的点滴及葡萄糖后,恒峰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这次黑猴真的被调走了)。虽然直到恒峰离开监狱前,他都被禁止会面,不过总算是安全的逃过一劫。恒峰很开心,没有这样断送了他和我的牵连,因为他所剩的刑期没有停止缩短。 总算移监了。雄哥在恒峰16岁的生日时,帮火添和里长太太偷渡了一块小蛋糕给他,有蜡烛有鲜奶油,以及两封信。火添放弃台大机械,念了成大机械系。我的病情渐有起色,但体重未减。一坏(火添)一好(我)的消息。 jjwxcjjwxcjjwxc 「考上国立大学,假释一定没问题。」台南监狱附设树德进修学校的老师,鼓励受刑人要争取自己的前途。凭着这一点,恒峰拼了命地准备联考。宝哥和阿泰的朋友,都很照顾恒峰,让他全心的沖刺,可惜第一年恒峰落榜。火添常来看恒峰,但里长太太好像身体不好,只托火添带来口讯。 阿姨来了两次,一次告诉恒峰我出院了,一次录了一卷录有我练习钢琴的带子;「其实晴雅才刚跟节成学没多久。」阿姨瓶恒峰说着我的生活近况,也议恒峰认识了雅达、神鱼、菜包、节成,尤其是节成,阿姨最为赏识的房客。阿姨再三强调节成是对我最好的人。 「真希望我有机会能亲口谢谢他们。」我上大学的第一堂,节成表现的温柔与老成稳重,莱包和神鱼陪伴的无畏支持,在阿姨口中道来,像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光荣战役。恒峰铭记在心,由衷地感谢他们。 「很难听吧!不过因为是晴雅主动想学,我觉得很有意义,等不到她有所小成,就迫不及待录了下来。」阿姨说的兴奋,就像跟旁人分享自己小女儿成长的每一步般,充满着母爱的骄傲。 「是很好笑。」恒峰虽然不懂钢琴,但是要听出不成调的琴键杂踏声,还是没问题的。 「你瘦了不少。」和半年前的恒峰比较,阿姨不舍的说。「嗯!」禁闭室短短十天的功夫,好像削去恒峰长肉的能力,加上日夜兼程地补足高中三年份的读书量,恒峰不变瘦才是奇怪。 「吃苦了?」「哪有,里头好吃好睡,爸爸的朋友很照顾我。」恒峰刻意说了个谎,不是很高明,但他盼望能瞒过阿姨。 「有什么要说的吗?」阿姨的意思,该是要恒峰好好宣泄对我的思念。「帮我告诉晴雅,在她破碎的琴声里,我听的到她完整的心。」阿姨震住似的无语,只是笑,过了一会儿才结巴地说︰「嗯,我会转达她。」恒峰知道他要给我的话,又要石沉大海。他没猜错,阿姨一句话都没带给我。 监狱的布告栏上贴着火红的喜讯,恒峰他们这一届的成绩斐然,台、政、清、交无一漏挂。恒峰也沾了点光,成大机械陪在一旁。自然组的他,成绩足够,没忘记和火添的约定,这是当然的结果。 如监狱的老师所说,在台湾的监狱里考上公立大学,就等于拿到假释的头等舱机票。大学开学前,恒峰他们这群符合假释门槛的学生,被集体放了出来。出狱的那一天,众多的亲友都在门外等待,而等待恒峰的——却是里长太太的死讯。 「别回头。」典狱长照例在门外大喊着。理着三分头的恒峰一群人,没有人举起手来道别,就连一句珍重的祝福也没有,他们有默契的在这时刻保持陌生,各分东西。 火添、雷电、阿泰、宝哥,连雄哥都带着老婆小孩来了。「你多少哭一点吧!」对于恒峰过于坦然接受自己母亲的死讯,他们异常地忧心。 「痛,不需要用眼泪计算吧!」痛如水,冷暖自知。这3年来,恒峰学会许多事,懂得如何在身体里安置好伤口。「只要不忘了痛的感觉就好。」恒峰对火添这样说,笑的嘴角呼出嘆息的气。 「惨了,你懂了说愁,你这辈子算毁了一半。」火添的回答,恒峰能理解。这一晚他们决定喝的烂醉,也真的喝的烂醉。恒峰像沱泥似地瘫倒在ktv的包厢里,把男人的嵴椎和必须挺起的腰桿,通通放软一晚。 恒峰的二姑同意收留他,但是二姑丈反对,其他的亲戚对恒峰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如果恒峰要接恒婷回家,「那你就别怪阿姑无情。」对恒婷和她母亲的怨念,根植在恒峰的二姑心中。连里长太太最后也是死在自己浓烈的报复心中。 「考上不去念,要养小孩?」恒峰好像常常让火添失控。「承诺不能变。」 「懒得跟你争,随你便。」火添放弃的太快,让恒峰吃惊。「拿去!」火添交给他一张缴费单的收据,那是他们大家帮恒峰凑钱缴的。 「雄哥说,家里的三楼大嫂帮你整理好了,你什么时候要接恒婷回来都行。房租是1万,押金免、水电免,还有24小时警方连线系统。」火添揉灭烟头继续说︰「工作,雷电他爸开了家有大夜班可以做的车行,底薪3万,拆的越多领的越多。」恒峰从高中就知道,那是家收贼赃的工厂。但除了这工作,他要到哪里找钱养活自己和恒婷呢? 「还有你妈留下一件东西,等你进大学我就交给你。」火添用心计较,说穿了,不过是要逼恒峰好好念完大学。开学的当天,恒峰才知道里长太太偷偷留了一百万的存款给他。「越清楚人情的冷暖,越舍不得放下你走。」一封交给火添的遗书,摊在恒峰眼前,上面有蓝色的字迹,飘着黑色的恨,对恒婷的妈、恒婷、还有我。 半工半读的大一生活,恒峰发现几件事。首先,他果然如自己所料的没有天分,联考的高分,是恒峰一生在课业上的最高极限。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精英,他深深地自嘆不如。别说专业科目,就连通识的国文、英文,都是靠恒峰同学们多方援助才得以过关。 恒峰是同学口中背上纹着神秘图腾的「龙虎大叔」,而机械系远比恒峰想像来的人性化。打球也罢,跑步也好,系上同学对于挂着阿泰刺青的恒峰,不但不心生畏惧,还常常用行动鼓励他。具体的表现,是照相时争先恐后地跟恒峰的果背合照,在上面签名,拉着恒峰去抢球场。「大叔,跟我们去联谊啦!」恒峰的同学说,女人最抗拒不了危险的诱惑、回头的浪子。他们会忍痛把最火辣的女生,让给他来追求。 「记住处女都是大叔的。」从台北再兴高中来的阿宽,在联谊筹备会议里,提出这样的主张。他们相信没有男人可以抗拒这样的联谊条件,一定可以成功让恒峰点头同意出席。 「怎么才知道是处女?」竹中的宏达,代表他们客家青年,提出这千古不变的疑问。「笨,通通交给我试就知道了啊!」诚实的阿宽,最后在台湾客家(回转式背部身体扑击)、外省(延髓回马踢)、原住民(虾子固定式)、福佬(德式后腰桥)联合军团使出四式合一连续组合技的攻击下,静静地躺在原地,掉出忏悔的一滴泪。恒峰的同学利用阿宽,再次证明了力学原理真的无所不在。「力用对地方,就可以无坚不催。」还有人类的抗撞和耐磨系数实在低的可怜。 「他被老情人阉割了。」身为所上首席研究生的火添,劝学弟妹们及早放弃!他说,恒峰是从海王星飞来的陨石,听不懂地球语,所以永远没有开窍点头的那天。于是恒峰和我的故事又漏了底,机械系又吹过一阵惋惜之风。 考上大学的几个月后,阿姨约恒峰到台北,着实地招待他吃了一顿大餐。我的大一生活,同学朋友间的相处,练琴的程度,不需要恒峰问,阿姨照约定细述着,还交了3卷练琴的录音带给他。 「晴雅不愿意拍照,所以没办法让你看她的近况。」阿姨不知道,恒峰早巳透过同住在木栅的阿宽,打听到我的课表,瞒着众人开车北上,几次坐在车里,守在我上课的必经之路。我的身材长相并没有吓坏恒峰。「晴雅的穿着,是为了掩饰住院时自残的痕迹吧?在同学的笑语环绕下,晴雅越发的耀眼。不像我,根本没有一点学生的模样。」恒峰自嘲地说。 「这是?」阿姨看着恒峰交给她的牛皮纸袋里装满现金,不解又困惑地说。「晴雅四年的学费与生活费,一百万是少了点,但对阿姨不无小补。」亲戚为钱反目,恒峰亲身经历过。恒峰不乐见,疼爱我的阿姨最后因为钱而亏待我。「毕竟不是亲生的,就逃不了现实的考验。」恒婷就是最明显的例子,恒峰的亲戚们居然无一伸出援手,任由恒婷飘零。 「那就当作我送给雅达和晴雅盖琴房的礼物吧。」新房客的抱怨,我不可能坐视不理。为了不让阿姨增加困扰,我一定会停止练琴,而这不是恒峰乐见的。 「你哪来这么多的钱?」阿姨问。「我妈生前留了500万给我,我衣食无虑。」恒峰不喜欢撒谎,但为了让阿姨收下这笔钱,他只能如此。「就麻烦阿姨,拜托那位节成大哥帮忙吧!」恒峰和阿姨讨论的结果,即使以阿姨的名义,我也不愿意接受,多金又宠爱雅达的节成,自然是出面的最佳人选。而基于私心,恒峰做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尾声 流泪是很耗体力的事,因为靠近所爱,心脏会加速磨损。不是痴情,是惯性太强。不善迁徙,所以只能苦守导着过冬。是「痴」不是「痴」。 「温柔对晴雅的必要,肯定自己的必要,一点点遗憾和悲伤的必要,正正经经看着晴雅走过身边成为过客之必要,我非王子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朋友、妹妹、火添、学生与修车厂之必要,放手之必要,祝福之必要,自得其乐之必要。」 从我开始谈论恒峰,节成的脸色就一直没好过,说到琴房,节成更是瞬间垮下了脸,他的表情尴尬、不悦。 「你知道琴房的事了。」节成说,说谎不是他的本意,他不屑拾人牙慧来讨好我,是阿姨的坚持。我相信,这么点小钱节成是不看在眼里的。「你还知道些什么?」节成口气有点紧张,又有点如释重负,像足了一个不得已说谎的业余骗子,害怕又期待被拆穿的复杂心情;「不多,但足够清楚地知道,我是如何伤害他的。」不明究理地嫌弃起恒峰,我罪无可赦。 白天念书,下课回家煮饭,辅导恒婷的功课,晚上12点至4点才能开始的工作,日夜颠倒的作息,让恒峰受累。但恒婷的成长更让他喜悦,而忙碌、难以喘息的生活,对恒峰转移对我的注意力很有帮助。恒峰停止偶尔北上的举动,因为流泪是很耗体力的事,因为靠近所爱,心脏会加速磨损。 火添终于在大一结束的暑假表白自己的性向,曾经对恒峰付出的心意,顺便向我举白旗投降。「虽然我敌不过那妖女,但是我由衷希望她远离你。」火添迷信地认为恒峰全家的悲惨遭遇部是我引来的,火添说无关嫉妒。我不怀疑,因为向来是恒峰的喜恶左右火添的喜恶。要不是恒峰选择巨变,火添对我本是百般疼爱的。 火添的男友很好,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大眼楮,厚嘴唇。恒峰和火添讲话时,他站得笔直,动也不动的听着他们的对话。「他就是乖到感动我。」火添和他决定到美国旧金山市结婚,婚后他留在美国工作,火添回来完成学业。 「原来是真的。」火添以为恒峰至少会倒退个几十公尺以上,想不到恒峰却不为所动。撇开班上同学不说,高中时雷电就跟恒峰警告过n次以上。「火添可能是同性恋喔?」「他可能对你有意思喔!」诸如此类的话恒峰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口吻多带轻蔑和嘲笑。恒峰讨厌说这些话的人,自私又无礼。恒峰从不跟火添提及,怕他难过,火添耳根子轻受不了。「别说是同性恋,就算你是火星人又如何?」陌生人恒峰都会给予尊重与祝福,是朋友更会得到他全力的支持。 「你这海王星人真是让人太感动了!」火添的他,似乎是异常感情丰富之人,说着说着,就在他们面前掉下眼泪。「海王星人是你可以叫的吗?」这是火添帮恒峰取的外号,火添自说享有专利,不容侵犯。火添的他,立即识相地拿出面纸吸干泪水退到远远的一旁。 「晴雅呢?你打算继续等?」火添的语气不悦,充满着为恒峰不值的怨气。「你呢?为什么不等我了?」明知故问的恒峰,让火添懊恼地用斜眼瞪着他。「对,那妖女了不起,痴情的你更棒好不好?」答案早已在火添心中,但恒峰并不是这样想。「我不是痴情,是惯性太强。不善迁徙,所以只能苦守等着过冬。」是「痴」不是「痴」。 日子跳跃着往前消逝,恒峰出狱也有一年半,阿姨成为恒峰生活中的期待。每个电话,每次来访,都令恒峰欣喜不已,至少到我大三的那个寒假为止都还是如此。 阿姨决定正式收养我,而节成大哥爱上我。在阿姨全家、神鱼、菜包的鼓励与支持下,节成大哥主动提出追求我,还获得我的首肯。与节成交往后,我的身体开始逐渐恢复正常。阿姨的话,只说到这里。她希望恒峰能谅解,身为母亲的私心,节成是她所认同的一个不可多得的青年。阿姨从来没有否定恒峰的好,只是她不愿意让我跟在恒峰身边,背负着毁人家庭的恶名。「请你成全他们吧!」不知恒峰少了那根筋,他居然答应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懂。」阿姨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其实恒峰一点都不懂,他只是不会拒绝。我想恒峰会答应的原因,是他以为那是我的选择,而所有能让我过得更好的方法,他都愿意做。 台南的朋友没有人知道,恒峰放弃我的原因,只看见恒峰更加倍的工作,赚更多的钱。「就说我死了吧!」恒峰告诉众人他决定放弃我时,拜托朋友们,若有一天我偶尔想起,回来探听他的消息,就给这么一个标准答案。 火添自然是欣慰恒峰总算看破这段不该继续的孽缘。「偏偏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感情有所寄托的火添,终于决定北上念书。「我这不算违反诺言。」年轻时说过恒峰到哪他就到哪,那不作数的誓言,火添却依旧兹兹念念着。 恒峰以为日子可以从此了结,好好地扶养恒婷长大成人,圆高中时代开家车厂好好玩车的美梦。除了在ktv里偶而点首「鬼迷心窍」来抒解胸怀(理由是「悲愁的夜适合浪漫的情歌,以壮声泪」),念书工作、扮演父亲的角色,倒也自在得意。没想到恒峰终究逃不开风中落叶的命运,风吹到哪儿,他就得乖乖地飘落到哪儿。 就在恒峰假释期快满,即将正式恢复自由人的前几天,恒峰工作的车厂突然被警察局列为突击扫荡的重点。在无预警的情况下,雷电、恒峰,和车厂的员工通通被请进警察局。「算你幸运。你要再被移送,不但要回去坐牢,这三年的自由和学业都算白做工了。」警察局三组组长的帮忙,要恒峰按照他教的说法作完笔录后,就连忙地赶恒峰离开。他说︰「这次的行动,我也感到莫名其妙。」隐约像是署里某个长官直接交办,而在这之前,就曾经先探听过恒峰的个人资料,组长推测跟恒峰脱离不了关系。「无辜的人不该受罚,恒婷不该失去依靠,警察的职责不包括帮人抢女人。」这几年恒峰的表现,他心里有数。恒婷的乖巧懂事,他怜惜不已。荒谬的动机,他更无法接受。 「除了销赃我们还干了不少坏事。」决定弃保潜逃的雷电,在离开前夕向恒峰坦白。「记得你们是我朋友,其他别想太多。」身不由己不见得是迫于无奈,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做好人的机会。这不是道理的道理,是现实。这道理,恒峰明白。 「把书念完,离开台南,远离是非之地。」雷电的嘱咐,恒峰照办。火添也建议等恒峰毕业跟他一起上台北,大家能有个照应。当然火添更想找出这个阴谋陷害恒峰的人,「果然跟那妖女扯上关系就是灾祸连连。」要不是恒峰极力阻止,火添绝对会跟这个神秘人物周旋到底。 「恒峰你是不是知道他是谁?」恒峰和阿姨有所联系,从头到尾他都瞒着火添,自然要继续装糊涂,幸好接下来风波不再。「好像是长官拍错马屁。」轻松的一句误会、几张面额不一的支票,从三组组长私下以各种变相名义转到被起诉的众人手上。组长说︰「是道义上的补偿。」这话不假,无论参与的程度多寡,恒峰他们做的都是犯法的事。恒峰拒绝收下这笔钱,自认真被逮住也活该的恒峰,觉得收钱问心有愧。「你会早死。」组长的话是贊美,他的意思是「好人不长命」。「谁叫我没做坏人的命呢?」恒峰请组长向支票的主人说,他收下了。然后,请组长将面额平均分给因恒峰而受累的同事们。「道义上的补偿罢了。」恒峰笑着说,他真的佩服自己还笑得出来。 「杯弓蛇影」效应很快地在台南发酵,唯恐惹祸上身的车行几乎都找借口委婉拒绝恒峰。成大机械系的学历,对于一个有杀人前科的人来说意义不大,毕业后的第一年,恒峰就是过着四处打工的生活,存款和恒婷的节约,倒也没有乱了生活。 「我们这鹅肉摊小弟可是成大的毕业生喔。」、「成大高材生为你泊车。」恒峰成了打工处的活招牌,因此小小费赚了不少。有时恒婷来接恒峰下班,光露她一张脸,和一句「帅大哥。」又是几千块大洋进帐,虽然得骑着摩托车四处奔驰,但也别有一番乐趣。倒是气坏了火添,他帮恒峰找的研究助理缺,硬是被恒峰一句「没有真才实学」推掉了。 jjwxcjjwxcjjwxc 「在那一年,恒峰见到了你。为了旁人的自作聪明,你亲自到台南致歉。我没说错吧。」我对节成说。「嗯,他怎么说我。」节成承认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好奇在恒峰眼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人渣或败类? 「恒峰说,你和他想像中的年少得志意气风发不同。他见到的,不过是个为情所苦的男人。平凡、普通,跟大多数的人没有两样。」 「没错,面对他,我是自惭形秽的,而他的平静更让我手足无措。」节成说,恒峰毫不埋怨的坦然态度,让他更愧疚。「毫无选择的被爱,就是拿别人做对的事,来惩罚自己。」这是我亲口说过的话,节成告诉恒峰,我接受他的爱,是用来自虐。 「你撕下的,是我的脸皮,那痛连筋带肉。」明知如此还执意追求的节成,所受的煎熬可见一斑。我知道,更耿耿于怀,就因为这样面对节成对我的欺瞒,我无法责怪。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厌弃自己。」节成说,他原来是想帮我找回恒峰的,然后放心让我们团聚。事情会演变成失去控制的结果,是他始料未及。「我心里曾默默盼望,将错就错,让你彻底的远离恒峰。」节成的诚实,让我意外,我仿佛能瞧见他正被良心所煎熬。「你只是单纯的想赶跑,所有企图接近我的人。」这话我说的真心,在节成心中作崇的是嫉妒,人难免受其左右。 「当初是恒峰主动说要成全我。」节成说,就那一念之间,他起了私心,再错上加错。「我知道,我没怪你。」我安慰着节成,他的头埋在方向盘上,再也没抬起。 「放心,我答应阿姨要成全你和晴雅。」恒峰的决心,坚定毫无动摇。「你不觉得这份情爱对你太不公平?」当初节成这趟南下的目的,本是要和恒峰谈出一个了断的方法,节成有放弃的准备,却没料想到,恒峰会先开口。 「爱情都不嫌我愚蠢,我哪敢对它有所批评?」恒峰无意与节成彼此竟逐攻击,他是我的恩人之一,除了感谢,恒峰绝无他想。特别是当恒峰知道我心中一直有他,就已经足够。该让我从此幸福快乐,恒峰认为节成的稳重世故,比他更适合担当这个角色。 一次偶然的机会,恒峰见到了从前在监狱里的陈老师。「愿意教书吗?」造成了恒峰上台北的契机,「大安高工夜间部汽车科。」「你会是个好老师。」游刃有余的课程,陈老师的信任,学校的接纳。「哥,我要上台北。」在火添的怂恿下,恒婷日以继夜地疲劳轰炸,让恒峰做出北上的决定。「你不是整天说想接近晴雅姐姐,即使是一点也好。」只对恒婷说的小秘密,是恒峰难以启齿的奢望。 学校的校友要到大陆发展,廉售的修车厂也让恒峰顺利接了下来,恒峰喜欢安稳的日子不够富足却不必提心吊胆。夜间部的学生,年龄不一,职业不同,有千奇百怪的面貌个性,却意外地能和恒峰沟通。「没架子」、「刺青刺坏的傻瓜」、「车修得比讲的好的怪老师。」评语不一,但是他们却相处的很融洽。 jjwxcjjwxcjjwxc 时间随随便便就过了10个月,在恒峰庆幸找到新的寄托不 久,我却乘着两台车重新撞进了恒峰生活中。 一台没坏的车,不需要更换的机油,饱满的电池,热得会不自觉翻起衣服在肚子上擦汗,肚脐正中央有一块大红色胎记的陌生男人,不关心车况,只是发问。第一个问题︰「你来台北多久?」第二个问题︰「你是为了女朋友才来台北的吗?」 「唉!好一粒可爱的菜包。」恒峰暗嘆菜包滑稽充满喜感的姿态,慌乱的笨拙,「他该是担心我介入节成和晴雅的爱情吧!」恒峰选择默不作声,考虑着再度远走的可能性。 另一台是修无可修,还硬要修的九成新车。连续15天泪水潺潺的眼眶,欲言又止的大眼高妹,是神鱼无误。恒峰这次选择面对——所以多了一个好友。偏偏这条鱼尾巴随身又拖着一颗包子,于是好友加一。 「你跟晴雅见面的时间不久矣。」当火添看见神鱼和菜包在恒峰店里走动,他胸有成竹的保证,「你唯一的遗憾要诞生了!」火添细述他和我不久前的相遇,「早知道她改了姓,我死都不参加那个研讨会。」以及那一段惊险的飞车追逐。节成的出现,聪明如火添马上联想到,那害雷电选通缉的神秘人物,就是陪在我身边的男人。「那叫揍?我算客气了。」恒峰斥责火添的沖动,他却罔若未闻。 「真想拥有她,就别太坦白。成大的学历和老师的现职,都得讲在前头,还得做好跟朋友们断绝来往的准备。」劝阻不成的火添,只求尽量避免恒峰伤口过重。「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已经养尊处优的女人。」火添肯定恒峰的刺青、交友圈,都会造成我的不适应。「就因为她是公主,所以你只会自取其辱。」火添的洞悉力一向准确,这次也不会出差错,因为连恒峰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温柔对晴雅的必要,肯定自己的必要,一点点遗憾和悲伤的必要,正正经经看着晴雅走过身边成为过客之必要,我非王子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朋友、妹妹、火添、学生与修车厂之必要,放手之必要,祝福之必要,自得其乐之必要。」恒峰把这首《如歌的行板》改成符合他心境之所需。 「恒峰不愧是恒‘疯’。」火添说,只有疯子才会拱手将爱情出让给他人。「你到底是不是人啦?」「我是懂得爱人和爱自己。」这样毫无交集的对话,很快地结束了。但,不久后一切果真如火添所料的发生,恒峰和我真的重逢,就在那短短的一天,才刚说的人生所有必要就全都挤了过来。 一场突然被通知的婚礼,一对凑巧出国的情侣,一切过于匆促导致恒峰无法做正确的判断。从接到菜包的电话,获知他和神鱼的喜讯,恒婷几乎是三分钟一通电话的催促恒峰,要恒峰加快出门的脚步。 我还是那样的爱哭,不用寻找,才刚踏进公证处,我的眼泪已经标示出自己的所在,盛着黑色月光的眼楮,邻邻地映照着恒峰的周围。「爱哭鬼。」就如以往一般,恒峰嘲笑着我,值得高兴的时候恒峰绝不哭泣,恒峰希望我跟着他恢复笑靥。 恒峰刻意去回避节成的目光,向阿姨所在的位置行了个礼,阿姨有所感怀的对恒峰笑了笑,转过头去和身边的姨丈和雅达说话。 肃穆的婚礼结束了。在菜包跟神鱼的设计下,恒峰和我在睽违十年后,居然还能同地而处,恒峰感激,却也担忧。往台南的路上,飘起了一阵细雨,那是逆向的透明烟花,没有炙热的火焰,冷冷地在他心头滴答滴答地点落。那是恒峰当时的心情,兴奋却不迷惘。 听着我说着多年来的遭遇,属于悲伤的,恒峰的心里开始起云,聚海;当我说到痛楚时,那里就会下起雨卷起浪花。我说的每一件事,恒峰能感同身受,但却刻意扮起了低调。 「带我去见你的朋友们。」我并不了解,在经过那一段风暴后,他的朋友们对我是有着成见的。恒峰更怀疑着,他的朋友,我能接受吗? 「找个只有我们的地方,让我好好拥抱你。」还能理直气壮的拥抱我吗?恒峰问自己。就算是意外,要恒峰不顾节成离去时的绝望眼神,他办不到。内心的话,恒峰全部隐瞒起来,打高中起恒峰就是不愿拂我意,扫我的兴致,至今未变。 「恭喜你,应该我来做东才对。你就带弟妹来,人跟地方我帮你安排。」宝哥爽快地允诺赴约,主动要帮恒峰找齐其他的朋友。出乎我意料外,他们亳不以为意地答应恒峰的邀约。那一餐,吃的丰盛,连人的差距和隔阂都摆上了桌。 当我露出厌恶的表情,急着到洗手间擦拭衣服上的污渍时,恒峰听到自己的心碎声。我不知道否定那些曾与恒峰同甘苦的朋友,就等于否定了他。恒峰依旧没告诉我他的想法,因为没有让我自责的必要,恒峰只想让我当自己,而不是变成他。 节成缓缓地重新抬头看着我,比起刚刚的激动冷静了许多。 「你知道恒峰后来打了电话给我吗?」节成说。「阿姨都告诉我了,所以你们才找得到我不是吗?」我说。 「想知道我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吗?」「想,可以告诉我吗?」 「那有什么问题。」节成说这是他欠恒峰的,还有他已经厌倦了继续欺瞒我。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你舍得?你就这么无情?」节成说,当恒峰从阿姨那要到他的电话,请他来接我回去时,他这么问恒峰。「不无情,怎么走得开?」省去多余的赘言,恒峰只希望节成能火速的赶到。恒峰告诉节成,他靠在房门口,寸步不离,看着手机的待机荧屏,希望它能出现来电显示。恒峰说︰「绿色的讯号灯,一明一灭地闪动着,贫弱的光芒照不亮我和晴雅的未来。」 「你不痛?」当时来的除了节成还有阿姨。这问题是阿姨问恒峰的,节成在一旁已经无言。「不,是我的心痛习惯含蓄。」并非大方,恒峰生来如此。 「你难道不希望拥有晴雅?」阿姨这话有阵前倒戈的意味。「希望是脆弱又不堪一击的。」恒峰说,可惜这问题来晚了许多年。「好好地待晴雅。当初我能为她杀一个人,我就不在乎再多杀一个。」恒峰附在节成的耳边,是警告,也是祝福。 「你要去哪?」送恒峰到车旁的阿姨问着。「台北啊!已经没有闪躲的必要了。」车子发动,恒峰往北走,明明是往我居住城市的方向前进,却是渐行渐远。 jjwxcjjwxcjjwxc 「节成要向晴雅求婚了。」神鱼和菜包一回国就直奔恒峰的车厂,两个人像站在烧红的铁板上,边跳边喊着。「你们要包多少啊?」恒峰想大家统一价码会比较好。 「包你个死人头。」这话由菜包口中说来分外好笑,不过他们为我着急的心,恒峰着实受用。「公主不要我,我也没办法。」恒峰双手一摊,打住话题,因为故事已然尾声,多说无益。 「后来菜包和神鱼就跑来我这儿,彻底招认。」我说。「难怪!」节成说。「还没完呢,雅达也在里头搅和。」我说。 菜包跟神鱼回国的隔天傍晚,雅达背着书包,穿着国中制服,出现在恒峰家二楼。「还你。」交到恒峰手上的是一万多元现金,那是雅达偿还恒峰盖琴房的费用,他知道不够,那只是涂销刻记的费用。 「我要把‘雅达一号’,‘晴雅二号’,‘恒峰委制’销掉。」这是当初盖琴房时,恒峰要求阿姨请工匠在顶端角落接缝处留下的记号。显然阿姨对雅达说了,而雅达不乐意承恒峰的情,更不愿让我的身边留下关于恒峰的线索。 「真好赚。」恒峰笑着收下这笔钱,交代恒婷务必安全地送雅达回木栅。心中觉得踏实,断了这最后的牵连对我们都好。雅达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恒峰只可惜他们没时间能多相处。 「所以琴房的秘密也揭穿了。」节成说。「嗯,我什么都知道了。」透过菜包、神鱼、阿姨、节成、雅达,我重组了自己失落在外的记忆。关于恒峰的部份,而是我,厚着脸皮,不计羞辱的,连续四天到火添的研究室,死命哀求得到的。 「连雅达都背叛我,倒戈到恒峰那去了。天意!」节成笑了起来,没有无奈和不甘心,但是看得出来雅达态度的大反转,让他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去过恒峰家的当晚,雅达不由分说地背着梯子拉着我到琴房,说破一切。原来我一直都在恒峰的怀抱里,被他的爱所包围。他从未离开。 「你现在想怎么做?」节成问我将来的打算。「回到他的身边。」不计后果,不管未来,我有生死相随的决心,怕的是恒峰不相信。 「有具体的步骤吗?」「没有,见招拆招吧。现在要先去台南向他的朋友们道歉。」毕竟当初我的举动无礼,太不尊重人。 「我带你去。」节成说。他想尽点绵薄之力,把婚戒往车窗外一丢,发动车子,带着我往台南奔去。 不久后,阿泰、宝哥、雄哥分别打电话给恒峰,说的都是我带着节成去向他们致歉。「现在是什么情形?」阿泰打电话给恒峰,说我去感谢他对恒峰的照顾。阿泰却开心不起来,因为我的身边不是恒峰。 「来讨打的吗?」宝哥说,要不是看在恒峰的面子上,他一定跟节成算个总帐。「是你想要的就好。」雄哥只担心恒峰能否负荷。 「是我给的电话和住址。」当火添知道这消息时,他主动向恒峰提起,电话是他给的,看在我有心认错的份上,就随我罗!反正事到如今也不能改变些什么。他没告诉恒峰,他泄漏给我的秘密。非但如此,火添还替我量身订做了一个绝世好计。 因为担心我,恒峰打了电话给阿姨。阿姨叫恒峰不要紧张,她说我的医生表示,这是我排除罪恶感的表现,终于诚实地走向自己的道路。「我们全家都欠你。」阿姨说,姨丈不能谅解她的卑鄙行径,和她大吵一架,到现在还冷战着。「母亲是这样子的。」恒峰能体谅,更希望阿姨和姨丈间的误会能早日冰释。恒峰并不知道,姨丈用的不是冷战法,而是联合我一起严刑拷问,阿姨忍不住我和姨丈的逼供,又为了得到姨丈的谅解,她出卖了恒峰。被强迫和我们一块共谋欺骗他。 骗人者,人恒骗之。该是我报仇的时刻了。 新学期的开始,恒峰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正归零,可以重新出发。他,赖恒峰,夜间部汽车科的专任老师,拥有一间信誉良好的修车厂,一位好妹妹,几个推心置腹的好友,他不是勇者,不是王子,他只是他。 「蔡炳强。」汽车原理的第一堂课,是恒峰接的第二个新生班,他正点名着。「有。」比恒峰还苍老的声音,该是30好几了吧? 「李淑芬。」汽车科早已不是男生的专利,这两年从高一到高三,恒峰就教了不少女学生,不但聪明,连实习也不逊色男生。 「到。」稚嫩的回答,应届生? 「林威和?林威和?林威和不在。」在点名表上轻轻划上标记,他们这种夜间进修课程,跷课难免,甚至缴费注册后就不再出现的,也大有人在。 「陈东山。」「在这里。」一双张大的手掌,在恒峰面前挥舞着,他坐在中间排第一个,不满130公分的身高,深怕恒峰忽略他的存在。 「林晴雅?林晴雅?公主不在。」点名表赫然出现跟我改姓前相同的姓名,正好这位同学缺席,恒峰不自觉顽皮地开起玩笑。 「什么公主不在?」台下的同学鼓噪着,要恒峰解释这天外飞来的一句。 「我最爱的女生,也叫林晴雅,她曾是我的公主。她没来上课,不就是公主不在?」恒峰相信这同学不会是我,因为我现在姓王。但这偶然的巧合,却让恒峰雀跃不已。 不理会学生的起哄要恒峰说故事,他继续往下点名。「萧天裕。」「到。」 「王宝贵。」「老师快看是公主……」王宝贵站起来指着门外走进来的一个女同学大叫着,那个学生穿着和班上女生一样的白衬衫、黑背心和及膝裙,不在乎迟到与否,她缓缓地走到讲台前,用一双灵活的眼楮看着恒峰。「不好意思,老师我迟到了。」恒峰不敢相信他的眼楮,站在他眼前的竟然会是我。是的,这个人就是我。 「老师虽然她年纪大了点,但她可是我们这届的班花喔,你要不要考虑追一下?」 陈东山看见恒峰发愣的模样,跳上椅子,转向同学,话才说完,全班的同学已经笑成一团。 「你?」 课堂的秩序,恒峰根本不想理会,恒峰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作梦。「我来学修车啊,修车行老板娘,不懂点汽车原理怎么行。」我的解释对恒峰来说比梦更不真实。 「谁告诉你我在这的?」恒峰认为这一定是梦,他却不愿醒。「火添啊,当我告诉他,我决定为你改变自己时,他介绍我到这所学校来上课。一拿到课表,我就知道为什么了。」火添?怎么可能?恒峰越听越糊涂了。 「节成不是跟你求婚了,他还陪你去台南。」朋友们告诉恒峰,我和节成依旧亲昵。他们不知道,那是我要求节成合作的,也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的温柔。「对啊,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决定为现在的你而活。」节成说,因为是恒峰,他心服口服。他是心甘情愿载我去台南的。 「你不是改姓了?」 「那是公主的尊号,我是道道地地的林晴雅,偷偷地告诉你,其实我是冒牌公主,我只是一个酒鬼的女儿。」经过阿姨和姨丈的首肯,他们撤销了收养,让我恢复原来的姓氏。 「喂,当我们死人啊!」 几分钟的对话,让所有同学好奇不已,不耐烦的同学已经忍不住地叫骂起来。 「干你老师勒,大人在说话小孩子住嘴。」 我回头一句粗话,差点没害恒峰被定在黑板上,但效果绝佳,台下立即鸦雀无声。 「不可以说脏话。」瞠目结舌的恒峰,赶紧在第一时间捂着我的嘴, 「噢!有嫌疑。」恒峰一出手,班上的同学马上用充满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说过,勇者也好,王子也好,就算你是个渔夫、猎户,我都会跟着你。更何况你还是个修车厂厂长、老师。」我咬了恒峰的掌心,他一缩手,我继续说着。 「无论我杀人放火,刺青跟吃槟榔?」恒峰问着。「无论你杀人放火,刺青跟吃槟梅,我一样爱你。」我回答着,接着把眼楮闭上。 「干,今天自习不上课。」在一阵欢呼声中,恒峰吻了我。这个吻,我要求持续整整一节课的时间。 一全书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