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艷芙蓉》 第一章 夜,黑如墨,星斗悬空,河水奔流不息,几声蛙鸣鼓鼓。 晚风挟着凉凉的水气,轻拂过大街上的每一扇门窗,减缓这仲夏时节难免的燠热,让酣梦中的人们能有个好眠。 仰卧在靠窗的床板上,杜冥生轻摇蒲扇,修长的双腿交叠,狭长清亮的瞳眸静凝着晶灿星空。再—次,他迟迟未有睡意。 这境况是不该发生的。 对精通医理、注重养生的他来说,在这万籁皆因入眠而俱寂的时刻里,他早该已闭目,让身体休眠歇息,而不是像这样,睁着眼发呆赏月。 是怎么了呢?新住进的屋子太陌生?新躺上的床铺不熟稔?或是新环境教他安不下心?不,那都是太牵强的理由。 打自离家,放任自我、随意漂泊,至今也有十年时间。他行遍大江南北,游历三川五岳,未尝不曾夜宿于郁林、晨醒于朝露,也都能坦然安适;眼下居石屋、寝有榻,怎会是他不成眠的原因?那么,到底自己是为什么合不了眼?无声一嘆,他拢上眼帘,企图强迫自己人梦。 蓦地,悉悉率率的鬼祟声响从房门口传来,他一凛,立即绷紧了全身的警觉,默待其动静。 来者在门外迟疑须臾后,自行推开门,悄悄进了房间,小心翼冀关上门,然后蹑手蹑脚地,步步向床边走来。 「是谁?!」杜冥生低喝一声,迅速翻身坐起,眸光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可侵犯的威严,一如最矫健的猛兽,随时皆可扑噬这个擅自闯入的不速之客。 来人逸出错愕的惊呼,吓得踉跄后退了几步。 娇软的讶音,已让他清楚辨出此人身分,目中凌厉的戾气也即刻减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抹欣然的柔光。 「芸生,是你吗?」惊魂稍甫,怯怯的步子才缓缓地,从阒阁的门边踩进迤逦的月光下。 星月朦胧交辉,清晰地映现出縴盈窈窕的身躯,和一张不过巴掌大,却异常美丽焕发的芙蓉。「冥生哥哥……」芸生低低—唤,声调软腻,更含清纯羞涩,足以酥人心魂。 「怎么还没睡?」 「我房里闷热,睡不着。我想……」。垂着头,她绞弄着附带过来的薄被一角,「你这儿比较凉快,我想睡你这边,可以不可以?」 冥生轻道︰「你光明正大的敲门,同我说一声就是,何必这样偷偷模模?」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不好意思吵醒你。」 「不要紧。你想睡这儿,就让给你吧。」他下床套好鞋,便要离开。 让给她?「那你呢?」 「自然是换到你房间去睡。」她不就是来要求换房间的吗? 「不要,那房间很热的,你继续睡这里嘛!」拽住男子衣袖,芸生嘟嚷不。 低头看她一双微揪的弯月眉,他怜宠地想揉平她皱起的眉心。 「这里只有一张床。」 「那有什么关系?你别走,我睡你旁边就好,就像以前一样。」 「芸生……」 如此深夜,一个成年男人,和一个至少已过及竿之年的女子,既非夫妻,却同房又欲同寝,在外人眼中怕是绝不为世道所容——即便是兄妹。 但俯视着她带有祈求的精致脸蛋,他心旌也不禁动摇。 「昨天和今天不知怎么的,躺下以后,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后来想想,可能是因为我习惯了睡在你旁边,所以……冥生哥哥,拜托,今晚让我睡你旁边试试,如果还是不成,我明天就不来烦你!」她昨晚已经辗转难眠了一夜,那感觉难受得很,她可不想再尝一次。 他没答话。 芸生连忙又道︰「我睡觉不打呼,不会吵到你;我身形很瘦,不曾让你觉得挤;我的睡姿也很端正,不会乱踢乱翻身……。虽然他早该对她的「睡品」知之甚深,她仍禁不住要加强保证。 他还是没说话。 她心更急,「不然……你知道,我好容易作恶梦的,就是那个落水、然后灭顶的恶梦……如果你不在身旁让我拉着,我一定每天都会半夜吓醒!冥生哥哥,你不是说过睡眠对身体很重要吗?我如果天天都被恶梦吓醒,就会变得体弱多病……」 一嘆,他转身坐回床沿。 娇人儿软软求喊,「冥生哥哥……」 他伸手脱鞋,微微淡笑,「可别让外人知道,你夜里还要这样赖着我。」 冥生哥哥准了!艷致的小脸绽露欢颜,拎着薄被,踢掉朴素的绣鞋,她喜不自胜地爬上床榻,自动霸占了靠窗的内侧,盖好被子,合上眼楮。 「晚安,冥生哥哥。」 「嗯。」 杜冥生从容躺平,拉好自身的薄被,侧脸瞟了瞟那紧闭的羽睫,属于女子的淡淡幽香典体温就在身畔,漂浮不定的思绪因此逐渐沉淀……他,困了。 察觉她一如往常地搂住他—边的臂膀,当作今晚的依靠,他更感安稳,浓浓的睡意中,轻巧翻身,另一条膀子搁上她柔软温暖的娇躯,给予惯有的守护。 窗外,夜晚李癥,蛙鸣依旧。 江南,水路四通八达的鱼米之乡,人们傍水而居,群居成聚落,聚落成村庄,村庄成城镇。 秀水城便是于焉而生。 晨光乍现,大清早的市集跟着热络起来。足迹纷扰的大街上,一道背着只竹篓的颀长身影,与一抹紧随在旁的婷裊倩影,翩然其间,迳自前行。 他们无异于一般早起赶集的人,却仍然惹起所有人投以注目礼。 「瞧瞧,那不好像是……」 「是……住在城郊河边那间木屋的杜家兄妹呀!」卖豆腐的姑娘眼尖,惊讶之余仍不忘压低声音。 那男子无与伦比的俊逸风华,可是她不惜路远,坚持每日到河边灌衣的原由;天天瞄眼觑看,她断不会认错。 「哎呀,我就说,顶眼熟的嘛!」卖衣料的小贩拍了下额头,还是疑惑,「可他们平日不是绝少进城的吗?今儿个居然一大早就见着,真难得。」 「你不知道,他们前两天就迁进城住了呢!」又一个摊贩加人讨论。 「真的?为什么?」 唉!烛火不慎,他们在河边的那间木屋,一把火给烧啦!」 嘴里说着恶耗,摊贩倒是为自己的消息灵通而面露得意之色。 「啊……」众人莫不惊诧。「没事吧?」 摊贩挥挥手,要大家稍安勿躁。 「没事、没事。大伙儿刚刚也瞧见啦,人不都好好的?至于那一丁点小屋,里头大抵没啥值钱家当,眼下已经在城里有了暂时栖身的地方啦!」 「喔……」大伙儿这才心安,目光一同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聚焦。 放眼看去,这才发现,似乎凡是那两人走过的地方,就会有类似他们这样的讨论团体,围在一块儿小声地叽叽喳喳,还不时抬眼收罗那对男女的影像。 本该吆喝买卖的摊贩如此,本该讨价还价的客人们亦然。 众人纷纷会心一笑。 并非出身于此,也谈不上熟识,可秀水城大半的居民,都知晓杜氏兄妹。 杜家哥哥有一张极为俊灵秀致的出色面容,若端看相貌他合该就是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南贵公子,惟独那过于挺拔高伟的身形,泄漏了他有北方人血统的事实。 几个月前,他只身来到此地,在河边不远的那栋木屋住了下来,离他们秀水城有一段距离,平时除了偶尔进城购买些许用品外,甚少与他人接触,除了姓名,众人对他一无所知。 他言行举止十分优雅,举手投足有不同凡响的气质,偶尔轻绽的浅笑更显其魅力,斯文尔雅中又带些许野放不羁的神韵;尤其不笑时,眉宇间蕴藏的一抹薄薄忧郁,更是教姑娘们一见就忍不住掏心怜惜!心事重重的模样,让人想一窥究竟。 从霜雪飘飞的时节,直到春日暖暖的现在,他总日三身不变的素竹青色布衣长袍,黑亮的长发札在身后,清贫淡泊且飘逸。 神秘的色彩、深沉的气息,所到之处,总惹得女孩家红着脸偷瞄他,窃窃私语。 大伙儿也同时猜测着他的出身背景。 不知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公子爷?怀才不遇的文人?抑或是隐没遁世的高人?谜底,始终不得解。 离群索居的他,是何时把妹妹接过来同住的,也没人知道。 但凡见过杜家妹妹的人,无一不由衷咏嘆︰不仅杜冥生看似超脱尘世,有别于一般追名逐利的凡夫俗子;就连他的妹妹,都美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女哪!像从画里走出的仙女般,杜芸生娇小而縴细,雪肤白滑似芙蓉,蛾眉弯细若新月,丰唇嫣红如樱桃,两颊之粉嫩堪称「人面桃花」的最佳写照,尤其一双亮晶晶的水瞳,更是如梦似幻,眨着眨着,就足以把人的魂儿不知不觉给眨掉。 不若哥哥的孤傲,杜芸生纯真无邪,像孩子般,对什么都好奇得很,也心软得很。朴素的衣着,掩盖不了她浑然天成的仙姿,亦折损不了她单纯善良的本质。 这对容貌出众的兄妹,每每进城,无不成为众人的目光焦点。 「看他们两个,无父无母的,也不知道四处流浪多久了,日子过得那么清苦不说,现在连屋子都给烧了,这下岂不是更难过?」卖菜的大娘感嘆。 「可不是?唉……」 小城民风淳朴,居民性情敦厚,虽不甚熟识,也忍不住要为这对兄妹心生恻隐。 只不过,各人忙着自扫门前雪,也管不得他人的瓦上霜了。 林木苍翠,涧泉涓涓,山中凉风沁脾,踏着优闲的步伐漫步在小径上,原属于仲夏的恼人炽热,在这儿是浑然不觉的。 「芸生,你今天似乎没说什么话,心里有事?」杜冥生轻问。 平日伴随上山,她总一路用天生的柔嗓指这指那地瞎问,啾啾不息像只小雀鸟;今儿个,小雀鸟却莫名无声……瞧她双唇紧抿,他心头有些揪。 「没什么,只是……」芸生低头,欲言又止。 「对我,还有说不得的?」暖热的掌包覆着她凉嫩的小手,他轻晃一下,提醒还有他这个依靠,欢迎她将任何心事随意倾倒。 「有话就说,我要知道。」 仰起白里透红的瓜子脸,娇人儿眉心满是忧忡的阴霾,「我觉得,如果冥生哥哥能生气,我会好受一些。」 「生气?」他一愣,「我为什么要生气?」 螓首一垂,她支吾咕哝,「因为……都是我笨手笨脚,又自作聪明,趁你不在的时候擅自起灶煮东西,结果……害房子被一把火绐烧了……」 不错,河边现存的那一片乌黑废墟,乃她小女子下厨的杰作,才不是什么烛火不慎。 为此,她无一刻不自责,尤其冥生哥哥始终连责怪她一句都没有,更教她打从心底不安。 「那房子没什么了不起的,烧了就烧了,我不会为这个生气。」 男人低醇的声音很平静,握着小手的大掌,却倏然收紧了。 眉头,有点皱。 芸生暗抽一口凉气,头上的乌云愈如泰山压顶,把小脑袋瓜逼得快要垂贴到胸前。「你心底其实是生气的,对不?」呜呜…… 他言不由衷。 「我没有。」 「有,你就是有!」 陡然停下脚步,杜冥生淡道︰「好吧,我是有点生气。」既然她坚持。 闻言,娇人儿小脸一沉,嘴一瘪,本就雾蒙的大眼楮,登时哗啦啦地下起了小雨。「冥生哥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房子会烧起来,可我真的不是存心故意的,你不要生气,拜托……。」 老天。 翻个无奈的白眼,他只能轻嘆。 她是怎么地?一会希望他生气,一会又求他别生气……她当他的情绪是什么?一团没形没款的烂泥巴?能随意搓圆捏扁的吗? 扶住她颤动的瘦肩,他温雅地为她擦泪,一边低语,「我在意的,不是房子被烧,是出事那天,你本该马上离得远远的,而不是还忙着进进出出,搬那些劳什子玩意。你知道那是多鲁撞、多危险的举动吗?」 烈焰,浓烟,与险些被吞噬的她,现在忆及,仍令他胆战心惊。 若不是他在火场倾圮的那一刻,及时扯住了还想往里头跑的她,狠狠箍进怀里,只怕——那天,松开怀抱后,他本想吼她一顿——「芸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满腔努意,全止息于她泪光莹落的秋眸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剧烈颤抖,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儿,尔后被烟燻黑的脸蛋埋进他的肩窝,嚎啕大哭。「冥生哥哥,房子被烧了,对不起……」 最难消受美人泪,他心只得一软。「好了,别哭,别哭。」 她是吓坏了,才会六神无主地拼命乱搬,他狠不下心再苛责。 「对不起,对不起……」 他微微一嘆,「是我疏忽了,留你—人在屋里,才会出事。 对不起,别哭了……」是啊,他一不在身边,她就会出事。 一向没有安全感的她,从不能忍受他离身一时半刻,那天竟不同他上山,独自留在屋中。谁知原来她是突发奇想,试图掌厨献艺,却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他该斥责她的,可他没有。为了止住她如涌泉般的眼泪,最后反是他道歉,而她到底得了教训没有?有待商榷。 男子的眉头更皱了。 糟糕,他好像更生气了……但她是有原因的啊!「可那些书,是你重要的心得,你花了十年时间写的耶,说什么也烧不得!」 那几大本书册,可是冥生哥哥多年来,详细实录的行医札记,和制药、用药心得,对一名医者是何其重要!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多年的心血结晶,就这么毁在自己的无心之过下?「我没打算把那些札记传世,烧了也罢;倒是一些更重要的东西,你给忘了。」 「真的?」她脸儿一白。「是……是什么?」完了,还有什么更贵重的物品,因她一时遗忘而被毁于那场大火里?他睨了她一眼,「你的那件衣裳、那副耳环、和那块玉佩啊。」她的忘性果然比记性要强上很多。 「哦,原来是那几样衣物。」拍拍胸脯,芸生反倒松了一口气儿,巧笑倩兮,「那些东西烧了就算了。」 「别胡说。」这小女子究竟清不清楚那些物件对她的意义?「那可是你将来寻亲、认亲的凭据,你却把它们都忘在屋里烧光了,不怕以后回不了家吗?」她的随兴,他不以为然。 「不怕!我一点也不怕,我只要有冥生哥哥就好了!苞着你,我哪里都可以去,没有你,我就哪里都不想去,也不想回家。」 她亲昵地搂住男子精实的臂膀,一派无忧状。 「真不想回去?就算家人找来了,也不回去?」 「不回去。」她答得再肯定也不过。顿了顿,她反问,「冥生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跟在身边,是拖累你?」 「不会。」 「真的?可是我什么都不会,还老是闯祸,你不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摇摇头,俊容轻晒,「你不会做家务,是因为天生有这福分让你不需要会,那不至于拖累我,所以我不介意,你也用不着介意。」最奸她以后什么都不要做,他就谢天谢地了。 「那……多养我一个,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你也不麻烦?」 「不麻烦。」 「真的?那我要赖你一辈子喔!」只要有他,就算粗茶淡饭素布衣,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望着她满脸有如阳光的粲然,他唇边笑意随之加深。 「好,就一辈子。」若真能一生相伴,他亦别无所求。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他无意救起、往昔素不相识的失忆女子…… 第二章 三个月前虫鸣,鸟啭,绿波潺潺。 三月风轻拂,带过一阵青草呢语,加入这场春季盛会。 春日尚暖,乘荫于这枝叶繁茂的大树下,坐享东风徐徐,目赏此时狂绽的扶柳烟花,独钓一江春水,实为人生一大逸趣。 偏偏——看钓线勾着一具半趴在沙渚上的躯体,杜冥生脸色阴沉得像是被鬼附了身。 懊死的!今天是什么烂日子?本只是想垂钓消遣,顺便弄条鱼来祭祭五脏庙,现在倒好一一居然让他约上了溺水尸?!他平日茹素,难得想尝尝鲜,怎么也活该这么菩萨不保佑地遭天谴吗?去!他提竿绷紧了钓线,伸出三指饺扣,灵巧地捻断鱼线。只要一放,那无名尸不消多时便会被河水沖去,继续漂流。 然而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放开扣在指问的线头,若有所思;脸色,是更更难看了。 忍耐地吁出一口气——他恨自己感觉太灵敏,更气自己无法见死不救的本性!足尖轻点,杜冥生翩然跃下大石,涉过及膝的浅水,登上沙渚,弯,将原本面朝下的「死尸」翻了过来。 是名女子。一名相当娇小、縴瘦的女子。 她长发散乱,白惨惨的双颊凹陷,皮下还透着青光,脸蛋上东一块、西一块的乌萦淤青和大肿包,说明她这一路漂浪,不知受了多少大小石块「热情招待」过。 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指间还缠着几条水草;解开她胸前两颗襟扣,可清楚地看见,咽喉和胸口都有抓伤的痕迹。 种种迹象,显示她落水后曾经奋力挣扎求生过。 「哼,看来你还不是那么想死嘛!」他嗤道。 探一探,已几乎没有鼻息,颈间脉搏极其微弱,似乎亦将告终。 他长指倏然飞点过女子身上几处,稳住脉象,尔后扶她坐起,凝气于掌,大手贴服她身后,连劲从腰间椎骨一路上推一一只见一个本该已死的人,突然使劲咳了起来!「咳咳……」女子嗽出积梗在胸腹中的水。肺里、喉头的水一吐清,她的气息立刻明朗许多,虽仍短浅不稳,但胸口的起伏可是明明白白看得见的。 她还活着。 「算你好运。」他轻轻一笑,眼中有着挽回一条生命的释然。 若非鱼钩正好钩着了贴颈的领子,他又正好具有能够「以线引脉」的精湛医技,感得此人尚存——息而出手相救的话,保证不用一时半刻,她就会成为一具名副其实的溺水尸!将气息微弱的白衣女子打横抱起,快步渡河,杜冥生些许讶异,横躺在双臂上的身躯竟骨感如此,一身的重量似乎还不比她身上浸了水的衣裳重。 回到河边那间自己搭建的木屋,他替病患除上的湿衣服和多余物品,帮她拭干身子,换上一件他的长袍。随后,开始为她诊断。 摊开一本惯用的医疗手札,杜冥生一手执笔,一面望其色、切其脉,并将所获详载入册。诊疗告一段落,札记亦已书毕。 仔细阅过这洋洋洒洒十来页的记述,男子俊脸淡然—颐。 「嗯……难,真难。」她身上的痛殃繁杂,且盘根错节,简直是先天不良又后天失调的产物,一看就知道是个从小把汤药当开水喝的药罐子,教一般大夫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麻烦!然,对他,可不同。 望向床上不省人事的人儿,他长指轻滑过她尖瘦的下巴。 「唉,咱们有缘呢。你在最困难的时候遇上我,而我在最无聊的叫候遇上你,咱们真是……有缘。」他浅笑,喃喃低道︰「可怜的你,苦撑着活到现在,一定觉得人生乏味透了吧?等着瞧,很快的,你就会有不同于以往的人生了…我会医好你的。」 这是他的亲口保证。一抹志在必得的得意微笑,在俊容间轻轻泛开,跃跃欲试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沸腾了体内血液。 呵呵,她那一身乱七八糟的痛根,对一名医者或许是莫大挑战,对他,却是种至上的乐趣哪!接下来近一旨的时间,日复一日,杜冥生忙着调药、熬药、喂药、诊脉、观察……直到有日早晨,听到床帐里发出使劲呼吸、用力咳嗽的声响,他知道,她醒了。 「你肺部呛伤了,呼吸最好别那么粗放急促。」他先给个中肯的建议。 「谁?」帐内的人儿震惊万分。 杜冥生拎高了绸帐,用挂勾挂好,垂首与她四目交接。 这妮子的脸……好瘦小,像颗因为下错土壤、施错肥而没发好的可怜瓜子。 看看你,你爹娘是怎么生养的?他拢近一双浓眉。 一双看似单纯无辜的大眼,半掩在微微眨动的浓睫之下;挺直的俏鼻,一对形美、却不够红润的淡雪唇片,配以二张过于削瘦的瓜子脸蛋……说得上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不合他的胃口。而她的错愕,以及普天下女子第一眼看到他时都会有的必然反应,则尽写在那对雾蒙蒙的眸湖中。 她有点慌,「你、你是……」 「你在河里漂浮,踫巧让我‘钓’上岸,把你的小命救回来了。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我好通知你的家人。」 「我……我是……咦?」语调愈来愈迟疑,眸光,也更迷蒙了。 陡然间,女孩儿瘦削的脸蛋惨白,瞠得大大的眼楮透出一丝惶恐。 「怎么了?」 「我……」她睇着他,震骇的泪水在眼眶打转,「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我忘了自己是谁……」 「什么?」他跟着一愣。 她失忆了?「我、我对自己,一点记忆也没有……」家住何处、父母、甚至自己姓名,全都像是撕碎后被风吹散的纸片儿般,半点不留!见她一脸慌乱,杜冥生平静地一转头,从斗柜取来了几件物品,摆到她面前。 「瞅瞅这些,认不认得?」 一套破损、染了脏污的素色旗服,一副款式简单的珍珠耳饰,与 块鲜红色的玉佩,皆为女孩儿获救那天,身上所穿戴的衣物。 然而她看了,却是摇头再摇头,眼神缥缈,似乎印象全无。「那些是……我的吗?」 她愈想愈没着落,愈找不到线索她便愈加惊慌。 「为什么?我怎么会想不出关于自己的事呢?」心急的眼泪大颗人颗落,她焦躁地握起粉拳敲捶自己的脑袋,尝试敲出点东西。「想起来,快想起来呀……」 「够了!」大掌制住一双縴瘦的玉腕,阻止她自戕的愚蠢行径。 「你只是落水,头部受了点伤,导致失却记忆,待复原时机一到,你便会想起来的。现在重要的是先把身体养好,其余就顺其自然吧!」 一如他所推算,她今天醒过来了;但亦如他所担忧,头上几处撞伤,果然对她的小脑袋瓜产生了不良影响。现在失去记忆的她,宛似一只迷途受伤的痛鸽子,无法振翅,也寻不着回家的路。 「可是……」微揪着两道细弯眉,女孩儿溢出了楚楚可怜的泪花。 宛如漂浮在茫茫大海中,连根让她勉强暂泊的芦苇草都看不见,教无依无靠的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她的无助,杜冥生也明了。 若撒手不管,任这小病半出去跌跌撞撞,肯定也活不了多久,那数日以来,在她身上扎下的针、喂进的珍贵丹药和致力导通的经穴脉络,岂不白费?他平日虽冷情,不轻易出手相救,但看见的,他就无法放任在他面前死去。他会治好她,而她身体完全康健之时,她的脑子也应已痊愈,能唤回那一丁点记忆了吧?即便仍想不起,也不要紧。 看这素白衣裳,是京城正流行的旗服,样式虽不华丽繁复,但质料可是上等纯丝;珍珠耳环的成色、光泽皆属上乘,所值不菲;尤其那块足足巴掌大、鲜红如血的玉佩,更是珍稀罕见,价值连城!她不凡的出身,不难推理。这么一个权贵人家的千金落水,她的家人必定倾力打捞探救,想来不用太久,就会寻至此地。 「放心吧,只要沿着这条河而下,你的家人迟早会找来,接你回去的。在那之前,你只管先住下来,由我照料。」谁教当初自己多事,现在只好担起这份责任。 女孩儿的眼神茫然了。 要她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跟这个陌生的男子共处一屋檐下?「这——」正常人该有的犹疑,她可没遗失。 杜冥生光泽盈润的美唇,不屑一撇。 「收起你的怀疑!如果我心怀不轨,也用不着等到你醒,还跟你废话一堆了。所以你给我安心待下,别多想了。」之前趁着换衣之便,这妮子全身上下早给他看遍了。 她身形太縴瘦、脸形太尖削,胸脯不丰挺、不圆翘,没有腰身,四肢皮包骨……所有女人该有的线条,在她身上找不出半点。既无让他想人非非的条件,又凭什么陷他人罪?「还有,眼下你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可总要有个称呼,我先帮你取蚌名儿吧…,」他沉吟了一下,「芸芸众生,尔为其一,就叫‘芸生’好了,以后你我兄妹相称,免人多说是非。」 虽不知她年岁多大,可瘦小如她,看来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当兄妹是最恰如其分。「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你是……」 「姓杜,字冥生,‘幽冥、生死’的冥生。」她颔首,嚅嚅地道谢,「谢谢你救了我,还收留我……这份恩德,我没齿难忘。」 于是,河边这人烟杳至的小屋里,多了一个女子;杜冥生的生活里,多了一个芸生。要说起杜冥生的居处,大抵没有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佳的形容词了。这坐南朝北、长形见方的屋子里的摆设,简单得一进门,即可一目了然。 一张木桌、一条长凳置于中央;一方别致的书柜,与一排抽屉特多的斗柜,分别贴靠着西、北两面墙,也各自饺倚着张挂了雪白绸幔的床榻;一面两摺屏风,巧妙地将摆有大澡桶的那个角落,隔成了一个小澡间。 窗明几净,举目所及皆是一尘不染。 微动的白纱,屏风上的泼墨山水画,和安放在斗柜上的古筝,都使这原本平凡无奇的小屋,变得格外的雅致不俗。而屋外,前有清凉流水,柳林如烟;后傍巍峨青岫,修竹挺立。 矮竹篱芭围成的小院落里,有着几株桃杏红粉,和一组浑然天成的石桌、石凳,几座简单约三层架上,铺放着几样待风干的药材。 放眼环顾,水色山光,一派苍翠,更有引人之虚。原属于单身男子的小屋陈设,并未因另一人的加入而有丝毫变动。 因为不确定芸生的家人何时会来寻她,是以杜冥生没有为她添置任何器具的打算,过渡时期,勉强凑合就好。顶多只是花点钱,请城里的妇女帮着打点几套姑娘衣裳,虽然尺寸不合、花色老套,可他管不了那么多,能穿最重要。日子是困难的,也有些不可避免的亲昵踫触。 屋里仅有一张桌、一条凳,所以他们得并肩而坐,同桌共食。他总是粗声命令︰「不准挑食!」然后把她挑出来的莱又夹回她碗内,看地噘着嘴,用一种痛苦又好笑的表情吃下去。床,就那么一张,所以他们必须同榻而寝。 郊野之地,夜里百虫乖张暗动,纱帐的保护极为重要,打地铺这种蠢事,杜冥生才不干!当初发善心收留她,可不表示他使得任她鸠占鹊巢。所幸床榻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君子坦荡荡,只管直挺挺地躺平了、双眼一闭,不一会儿便各自会周公去,根本没什么好别扭。 只是,她夜里常为溺水的恶梦所扰,总难安眠,气息不定、辗转反覆,他近在咫尺,自然也难安稳。最后,他借出了一条臂膀,好让她在梦里又溺水时,能有人拉上一把,不至于睡到溺死。 很有用。久了,也就习惯了。身边多了一个女人,并不代表杜冥生就此免去煮饭洗衣的劳务,相反的,他样样都得多做一份,因为举凡种种家务,芸生没一样会的。 似白璧般无瑕的双手,证明了她过去是个事事由人伺候的千金大小姐。尽避她有心、肯学,杜冥生也试着教,可惜,成果往往是他又多了治不完的跌打损伤,和面目全非的家园,他于是作罢不教了。 千金小姐终究是千金小姐,回家后一样有人伺候,让她现在学会又如何?是以,他仍做他该做的。举凡统筹三餐的厨师、噼柴挑水的长工、洒扫庭除的僕佣,乃至洗衣佣人兼铺床叠被、伺候她大小姐晨间梳洗的「丫鬟」,他全数包办。有些寒伧的清淡日子,就这么平顺地过着,等待芸生的家人来寻,好让他卸下这份责任。 「哇!冥生哥哥,这儿的景色好美!」拖着有些过大的布鞋,踩着小碎步,一声声软腻的、清亮的呼喊,像滑嫩的杨柳丝般,飘荡在空气中。 青翠的林径上,杜冥生背着采药专用的竹篓子,面无表情,大掌牵着小手,以一贯的速度健步缓行。 这座山他们三天两头就来一趟,再了不起的景色也早看厌了,她于啥每次都好像头一回来似的,乱兴奋一把?而听着身旁小女子唤着熟烂的称呼,他心里只有一个字——烦。 没错,烦死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她便「冥生哥哥」、「冥生哥哥」 喊不停,直到晚上合眼,彷佛这四个宇是生活唯一的重心,开口的第一句开场白、口头禅,非要天天绕着转,她不嫌腻,他耳朵都快生疮了!这妮子敢情是跟麦芽糖结拜过,相约一块儿来腻死人的吗?清静的山林,只闻细泉涓涓,莺燕啼音悦耳,要是没有她,他心情应该会愉快一些。 带她出门,是不得已;牵着她的手,更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病人复健,适量运动是必须的,所以他只好每天带着她一道上山采药。 握着她的手,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脚程慢的她被遗忘在身后,让虎啊、狼啊的刁走了,或是不慎一脚跌进山凹去他还不知道;一方面也便于测量她的脉搏,以确定适时停下让她休息,免得小女子上气接不了下气,晕了过去,累他还得抱她回去。 绑手绑脚的日子,过得已经是不痛快,而更叫他气结的,是至今已整整一个月,竟然还不见丝毫寻人的风声!她的家人是怎的?全死光啦?他接下来又该怎办?难道要把这麻烦从此搋在身边,过一辈子不成?烦恼、烦恼,又烦又恼,真是理也理不清!男子迳自沉溺在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中,无心留意周旁,却陡地被拽停下了脚步。 拉住他的,正是惹起他烦恼的祸首。「冥生哥哥。」 「嗯?」又要烦他什么了?「你快瞧那棵树上,好像有鸟儿在打架!」 杜冥生整张脸历时垮了下来。鸟打架?关他屁事呀!但那张仰望的小脸仍牵动了他的眸光,不得不一同往「事发现场」移去。 只见一只爪尖嘴利、体型颇大的黑鸟,和一只体态适中的褐色雀鸟,正在枝芽间激烈纠斗。雀鸟显然是在捍卫自己的巢,而黑鸟仗着天生的优势,屡次猛烈扑击,褐雀即使自知不敌,依然奋力抵抗。凄厉的啼声不绝于耳,被啄落的羽毛无力地飘飞四散,挂彩的雀鸟眼看是命在旦夕了。 「冥生哥哥……」小手扯扯他的衣袖,拧着白净的眉心,惊慌紧张的模样,不用说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唉,这黏人的麦芽糖,还有副水做的菩萨心肠哪!弱肉强食。乃自然界不变的定律,人不该擅自插手变更,然而此类道理,对这妮子根本使不上。 就好比山林中,四处都有猎户设置的陷阱,不论什么动物,一旦落入,都注定在劫难逃。常在山中采集药草的他对此已是屡见不鲜,他无心介入,毕竟那是猎户人家的维生之道。 可每当他狠心推却不理,芸生便一路垂着头,默默无语,明眸揪泪,幽怨地瞅着他,彷如他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罪大恶极。 为了平息她无声的抗议,他只得回以「上天有好生之德」的高格义举,把一干笨野兔、呆松鼠一一救出,带回去侍奉、休养。他也不忘留下一锭碎银给失了收获的猎户,以免自个儿的「功德无量」害人无妄地喝西北风。「冥生哥哥?」见他迟迟没动作,焦急的人儿抓得更紧了。 是是是,鸟大侠这就来主持正义了一一杜冥生无奈轻喟,弯下腰,拾起一颗石子儿,弹指投射,不偏不倚,正中黑鸟。 鸟儿猛然受到惊吓,也顾不得眼前快得手的好处,连忙振翅高飞,呼啸而去,方才全力抗敌的雀鸟,则在威胁远离后,不支坠地。 「啊!」失声一喊,芸生赶紧奔了过去。 第三章 小心翼翼捧起双眼已经紧闭、羽翅凋零的雀鸟,感觉鸟儿的躯体迅速冷去,芸生含泪的眼眸随之望来。「冥生哥哥,她……」 「呜呼哀哉了。」他淡然结语。 晶莹的泪滴浸润了手中的小小身躯。「为什么……」 男人没什么同情心地耸耸肩,「保卫家园,壮烈牺牲。」 「那只黑色大鸟为什么要来欺负她?」 「不知道。」男人答得没好气。他又不是鸟老大,笨鸟们打架还要先向他报备吗?縴瘦的指尖轻抚已然逝去的鸟儿,芸生细细声地「为雀请命」,「冥生哥哥,我们帮她挖个墓穴好不好?」 啥?!惨惨阴风从男子脸上拂过。 白眼翻了又翻,终究翻出了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答案,「嗯。」 瘦削的瓜子脸儿露出感激一笑,「那,我们可不可以把她的巢也葬在一起?因为她很努力的想要保护自己的巢,葬在一起,她在黄泉底下才会心安……」 去,这小妮子,平常没长什么脑袋,这时候倒是很懂得软土深掘、得寸进尺嘛!他闷闷一应,「嗯。」 既然又揽下了成全她菩萨心肠的低能举动,他自然得尽尽苦力的义务。 除下背上的竹篓,他足尖一点,腾身跃上,毫不费力的将鸟窝完整取下。轻盈落地后,他低头一看,眸子不禁略略一黯。 芸生趋近觑瞧,也忍不住瞠目惊呼,「冥生哥哥,这个是——」 令人讶异的,巢里原来尚有三颗完好的卵!看来方才雀鸟之所以死命抵挡,全是为了守护未孵化的小生命。 轻轻用手指头踫了踫,芸生眼中满是新奇的光彩,「她们会孵出 来吗?」 男子的面色更沉了。母雀已死,无法再提供孵育的温暖,即使这 些蛋逃过大鸟的琢食,卵中的雏鸟恐怕也活不到出头的日子了。 「冥、冥生哥哥!你看你看,这个蛋……这个蛋……动了耶!」剎 地,芸生使劲揪着他的衣袍,激动莫名。 只见那三颗本已注定没有明天的鸟蛋,竟纷纷晃动起来,蛋壳上 接着开始出现裂痕,然后……然后……那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雏雀们, 一只接一只探了出来,张着嘴巴,发出稚嫩的啾啾声,大大的眼楮,直 直看向他俩!杜冥生松了口气。竟能挑在这好时辰破壳,看来这些 小甭雏是命不该绝。 一旁的芸生,先是喜不自胜,后又瘪起小嘴,扑簌簌地淌泪。 「她们好可怜,一出生就没了父母,成了孤儿……」诞生之日,竟 是至亲的忌日,如斯悲凄身世,谁不唏嘘?「她们可不会这么想。你 知道吗?鸟类有种与生俱来的天性,破壳那天,会把第一眼所见的人 或物。当成自己的母亲,毫不怀疑。而今她们一出世,头一个便见着 了你,你就是她们的娘,她们绝不会认为自己是孤儿。」他刻意剔除了 自己。 「真的吗?」芸生好惊奇,「她们会……当我是她们的亲人?」 「是真的。」杜冥生用袖子为她擦泪,「所以,别再哭了。你救了她 们,她们现在只认你,眼里也只有你,你哭,她们会难过的。」而他会很 烦的!「她们眼里……只有我?」她怔怔地凝睇着鸟窝中那三只正张 嘴对她喳呼的雏儿。 顷尔,她忽然笑了。 「她们跟我一样唷!冥生哥哥。」 「嗯?」他淡然一瞥。 活灵灵的星眸,盛满依赖与信赖,朝他送来。「因为你也救了我 的命,而我一睁开眼楮,第一个见到的是你,就认了你当我的亲人,然 后,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你是这世上,我唯一认得的人。」 迎上女子最纯真的视线,他无语。 「芸生也希望冥生哥哥能开心,这样,我也会很开心。我知道自己很笨拙,事事都麻烦你,可是,我会尽量努力,不做让冥生哥哥不高兴的事!所以,冥生哥哥,你别不高兴了好不好?因为,每一天,我的眼里都只有看见你,你心情一不好,我也会很难过的。」小小的世界,是他为她撑起的,他的脸色,对她等同天色一样。 一股出自最深处的震动,微漾过男子的俊容。 别开脸,语塞的喉头只能嗄哑一问,「我脸上几时不高兴过了?」 他承认自己对她很少有什么好面色,但也从未恶脸相向过,顶多发挥专长,给副「面无表情」而已,她从哪里看出他心情不好来着? 「这儿,不开心。」冷不防,縴縴细指点上了他的眉心。「虽然冥生哥哥很少皱眉头,可是你这里,好忧郁。」 他一愕。 「冥生哥哥,你生得那么好看,要是能多笑,一定更好看。」她给予最真诚的建议。 轻轻拿下她捺在眉宇间的手,眼前淡淡含笑的人儿,深映在他凝锁的眸中。 笑?几多年来,在外游览五湖四海,希奇玩意见早看遍了,当一切都见怪不怪时,他的人生更是无聊至极,枯燥得不知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就连微笑都觉得浪费力气,开心大笑的滋味睽违多久了?他已经算不出。 掘好一个坑,埋葬了死去的雀鸟后,杜冥生背上多了三只幼雏的竹篓。「走,回去了。」 「不采药了吗?」从上山到现在,他才摘了几片叶子耶。 「今天不采了。我们还得好好想想,回去以后怎么帮你安置、照 彼这三个‘孩子’呢!」头一回,他自动牵住她的小手。 仰眺着他,芸生欢喜地用力点头,「嗯!」 低瞅她呈着笑弯的墨瞳,他的唇,竟毫无预警地跟着扬起了一丝 莫名的粲然!很浅、很浅,却是久久不曾有过的——页。 夜茫茫,周遭宁静。 杜冥生把桌上油灯的蕊心压低,让斗室内一灯如豆,黯淡的光不 至于扰到床帐内安睡的小女子。 在心头咀嚼了整日的那番话、那场景,再度浮现脑海。 「你是这世上,我唯一认得的人。」 的确,对于完全失忆的她来说,他是此刻仅有的记忆。 「芸生也希望冥生哥哥能开心,这样,我也会恨开心。」 是吗?他的嘴角上弯或下垂,对她是那么重要吗?「每一天,我的眼里都只有看见你,你心情一不好,我也会很难过的。」 他的心情轻易地左右着她的感受,是这样吗?他从不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占有这等吃重的分量。 说来讽刺,芸生,一个失忆落难的女子,竟是这世上,第一个在乎他情绪的人。 相处不过个把月,他总爱睬不睬地任性对待,一直逆来顺受的她,却在不觉中,将他看得那么地真,那么地透。 不同于旁人巴结的讨好、逢迎的取悦,她是发自内心的诚恳,很简单的在乎。 然而天知道,这对他而言,恍如甘霖之于孤单的沙漠旅人一般,珍贵、可遇而不可求。即使他医术湛绝、容貌超群,即使他——有赫赫的贵族家世。 在家中行居第六的他,母亲在父亲众多妻妾之中并不算得宠,而他,自然也挣不到什么多余的疼爱。父亲嘴上对几个儿子不偏心,可究竟打心底宠谁多些、关心谁多些,大家心知肚明——总之,绝不会是他,纵使他是么儿。 案亲不疼他,而母亲则是……排斥他。 是的,她排斥他,排斥这个她在无可奈何之下,为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所生下的儿子。纵使她明白孩子是无辜的,纵使他身上有自己一半的血液,纵使他有着同自己相似的面孔与气质——她,就是不爱他。 这世上,并不是每个母亲都会为孩子牺牲忘我的。 至少,他的母亲不是。 自从懂事开始,小男孩就看清了自己乏人闻问的处境。忧郁善良天性,使他像只静沉沉的闷葫芦,拍上几巴掌,也逼不出几句话,任人随便捏一把、揍一拳,也闷声不吭。 生活是无比优渥的,他食珍馐、衣绫罗,住有雕栏玉砌,行有车马代步,举凡物质上的需求,奴僕们莫不是侍奉得无微不至;可要论起情感上的温暖,却几近于零。他始终站在最阴暗的角落,再多金银珠宝、珊瑚玛瑙,也照不亮他晦暗的心房。 苦涩又心酸的感觉,他说不得,外人也识不出。 母亲死后,他将自己放逐,离开了那个称作「家」的豪华府邸,离开了一群称谓很亲、血缘很亲,感情却陌生异常的「家人」。身在江湖,他甚至抛却了本名,一如摒弃了过去的所有。 「杜冥生」这乖僻的名字,乃取自江湖上对他「可渡人于幽冥生死之间」的贊语,至于真正的身家背景,他在外是绝口不提。 天地悠悠,他孤身一人漫无目标地四处游历,美其名是磨练自我、增广见闻,事实上,不过是拿来成全自己逃离过去、任性颓废的一种方式而已。江湖虽有险恶,但他仗恃着一身好本领,吃穿从来不成愁,乃至财富、美人皆唾手可得时,他无疑已经靠自己挣得了一片天,却从不曾快意过。 海天茫茫,他恣意遨游,览尽人生百态,扮演他人生命中短暂的过客。这么些年,从一个少年成熟至一个男人,他不停的飞,却始终寻不着一处可以安心栖止的园地,也撤不下眉间那抹郁色……直到遇见芸生。 男子美形的唇瓣,不经意地微微扬起。 也许,照顾这个从河里钓来的小麻烦,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至少,往后的日子,会有所不同了,而芸生的家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 出现,也不重要了。 「冥生哥哥……你还不睡吗?」软哑的娇嗓打断了他的沉思。 「就要睡了。」呵!他差点忘了,身为大抱枕,没他陪寝,她小姐可 会睡不好呢!吹熄油灯,探入帐幔躺平后,杜冥生一边的手臂即被縴 细的人儿「借去」,密密地挨着,而平日对这种黏腻的厌恶感,却奇妙 地消失了。 躺在偌大的床上,独自一人承受熄灯后的黑暗,是他从幼至长不 变的夜晚;身旁的她,昔日卧病在床时,是否也有过问他一样的孤寂 靶?倚靠着病榻,目送窗外的春夏秋冬时,她可也为自己遭人抛忘而 嘆息过?伤春悲秋的心情,可有人明白?轻抚已安心沉入梦乡的人 儿脸庞,他低喃︰「如果是那样……那么,我全都知道,我都明了呵 ……」如果她也有过那般的心境,则今日的相遇,兴许是上天为了让 两人的灵魂能够终止悲嘆、远离忧伤,他们合该要作伴。 身子一侧,他用另一只臂膀轻轻把她勾住,纳入怀中,缓缓垂拢 了眼睫。面对着面,两人平稳的气息错落交替,织成了一夜美好的安 适。 芸生不再只是一株他随手拉拔的路边雏菊,而是一朵他欲收入 心房,娇呵细养的兰。 所有的付出,他只问值得与否,而不去深究其中的意义。只要日 子平静,他和芸生都过得愉快,一切便足矣。 这种「活在当下」的平淡与幸福,却因为一件意外,发生了变化。 那天,欲上山采草药的杜冥生,见她午后在床上小寐,不愿扰醒 她,便自行背上竹篓出门了。一去,即到夕阳西斜方归。 「芸生,我回来了。」他随意一唤,以为她会立刻兴匆匆地沖出来 迎接。 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半声回响。 「芸生?」人呢?他在屋中转了一圈,又到屋外巡了一遭,仍不见 踪影。 「芸生!」她会去哪里?在这片她几乎完全不识的土地上,拖着初 愈未久的病体,她能跑到哪儿去?难道……她的家人已经寻采,将她 带回去了?这样的想法,令他整个人顿时僵住。 是这样吗?她走了,是吗?平日教个听得心烦的「冥生哥哥」,往 后再不会有人喊了,是吗?背着药篓走了一天山路,满额的汗水,湿 透的背,男子却感到一阵寂凉。 呵,她就这么走了。 连声道别也等不及给,甚至没有留张字条,便赶回去重拾她养尊 外优的好日子了……是躲着不让他找到,怕他讨赏?或是根本不想耳看见他,以免忆起这段鄙陋如村姑的生活,有辱她大小姐的仪范?也僵硬地撇撇唇角。 也罢,富贵荣华谁不愿享?她只是回到属于她的地方,他在这里心酸个什么劲儿?而自己,也不过是恢复了昔日的孤僻生活,他又一副痴呆的难过个什么劲儿?洒脱地抖了抖长袍前摆,步回木屋,他试探性地打开了斗柜抽屉,却讶见她的纯丝旗服、珍珠耳坠和血色玉佩.仍静静的摆在那儿。 不对!如果她的家人带走她,不想被他寻获,就不可能留下这些,否则光靠着这些极贵重的物品,他还是有可能找到她。 那么……「芸生,你到底上哪儿去了?」火焚一般的心焦,再次升起。 莫非是……被绑走了?!他心头狠狠一拧!城郊虽人烟稀少,却不是绝对的无人地带,完全不设防的小木屋,在里头熟睡的娇人儿——该死!是他太大意!经过他用尽一生所学、所有珍贵丹药精心调养后,如今的芸生,与初时乍到的痛殃子模样,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原本凹陷的苍白两颊,如今转成丰润透红,水嫩的肌肤似雪,太阳下会微微发光;状似新月的秀眉,弯细如昔,但更显浓黑;一双被黑漆透亮瞳仁占去大半的圆亮眼眸,也不再那么倦怠无神,深刻的双眼皮和浓密的羽睫,为她的美眸增添几许说话的条件。 琼鼻秀巧挺翘,菱唇褪去苍白,换上一抹嫣红,微噘的可爱角度,即使闭口不语也看似微笑娇嗔。 小病半已然脱胎换骨,蜕变成了羽泽丰亮的艷丽彩雀。 美丽的事物,总会引发人的占有欲,而他却粗心大意——老天!「芸生——」长腿一拔,他疯狂地疾驰出去,在慢慢笼罩大地的黑暗中急切找寻,一声声几近咆哮的呼唤,在河岸连绵不绝。 终于,他看见了,一抹孤立无援、不知何去何从的影子。 「芸生!你在这里干什么?!」顾不得什么修为,他扯嗓嘶吼。 河堤上的縴影回过身,望着他,愕了半晌。 然后,他看她奔了过来,不稳的步伐,使她在崎岖的河岸上硬生生跌了一跤。 「芸生!」男人赶忙飞纵上前,扶她起身, 猛然地,她使力抱住他的腰,哭得声嘶力竭。 「哇……」 「怎么了?怎么了?」他心慌意乱。 他想看看她衣着是否完整、有无被侵犯,想瞧瞧她刚才跌出了什么伤、疼不疼,然而,伊人縴细的双臂却将他拥得出乎意料的紧,溢流不止的泪水濡湿了他胸前—大片。 「呜……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丢下我,自己走掉了……」 什么?杜冥生眉眼一沉。 她居然以为他会自己落跑?难不成在她眼中,她的冥生哥哥这么没责任感?「我只是上山采些草药而已。」心里懊恼,却不觉放柔了语调。 她哭得凄切,教他不舍再责备。 芸生都哭哑了,「我找你找了好久,等到太阳都下山了……我好怕,我不知道你走了多久、多远了,我赶快追出来,就怕追不上你…… ,可是又不知道你往哪里去……呜呜……」 「好了好了,我不就在这儿吗?」他耐心安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没说一声就自个儿出门,下回不会了,好不?」结果,变成他要道歉。 男子修长的指替她拭泪,一边低哄,「来,咱们回去了,我还没煮晚餐呢。」 哭得有点丑的小脸总算昂起,哽咽点头。 就这样,小女子演出的失踪记落幕。虽然附带跌伤脚骨、扭伤脚果,还磕肿了额头、手臂;但仍万幸地让男人抱回家了。 也因此,他确切了解,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填补她心中严重缺乏的安全感;而自己,也早已迷上这种有人相伴的感觉。 怕的是,这样的感觉若再持续下去,最后离不开的,会是他。 于是,一种叫做「永远」的渴求,在胸坎处迅速膨胀起来…… 第四章 时序刚刚入秋,午后艷阳依旧,山中莺啼悠悠,秋蝉鸣声唧唧,山溪清澈见底,坐在溪边大石上的娇俏女子,将一双嫩白果足浸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溅着凉意沁骨的溪水。 一支翠绿的竹笛凑近樱唇,她吸足了一口气,使劲吹出。 哗——哔一一哗一一空幽的山谷里,只闻——声声单音断续回响,却始终听不出一首完整的乐曲。 「呼……不行了……」拿开竹笛,芸生无力地仰倒在大石上。方才过度急促大口换气,害她头都晕了。 奇怪,为什么冥生哥哥好像一点都不费力,就能吹奏出悠扬美妙的音乐,而她吹得那么卖力,却压根不成曲调?她把笛子举到面前仔细端详,想钻研出个究竟。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个端倪,倒是手部举酸了。最后她索性放弃,放任自己整个个瘫在大石上乘凉。闭上眼楮,享受着由虫鸣鸟叫、清风流水、枝叶婆娑所交织成的自然韵律,没有掺杂一丝尘世烦嚣,舒服得令人快要睁不开眼楮……恍惚间,感觉有片落叶从她脸上飘了过去……又飘了回来……飘过去再飘回来……甚至在她的鼻端前不停飘来飘去……这是什么怪叶子啊?「哈啾!」打出喷嚏之际,小手跟着灵敏一扑!果不其然,捉住了一只正捏着片绿叶恶作剧的大掌;而罪魁祸首,正是眼前眉目含笑的俊秀男子。 「冥生哥哥!」她大发娇嗔,「你好坏!居然捉弄我。」撑起身子,柔荑不甘地轻打了他几下。 男子只是微笑,坐至她身边来,替她解开身后的发束,让一头黑瀑写意流泻,并轻柔拂去沾惹上青丝的细砂。「怎么,累了?」 娇躯慵懒地往他靠去。「不是,是这里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想睡觉……」尤其现在倚着他温暖的肩膀,嗅着他身上谈淡的药草味,神经更不禁一根接着一根松弛了。 「可别真的睡着了。」杜冥生拍拍她微泛桃红的脸蛋,眼底全是爱怜。「或者早些回去,该还有时间让你上床睡个午觉的。」 「不要,不要那么早回去。」一对弯月眉轻轻揪起,她揽着他的手臂,不愿他移动半分,小嘴微噘,「最好晚一些……晚到不会有人上门的时候再回去。」 癌瞰她苦恼的神情,他浅笑,自是明白,「开始觉得烦了?」 「是啊。真是好烦啊……」 自从小屋不幸落得被「火化」的凄凉晚景后,为了尽速宽得栖身之所,杜冥生向城里的刘姓大户租了一座院落做为新居。只租不买,是因为他没打算永久居留。 新居有一厅、一厨、二房、一澡间,外加一方可供凉晒衣服、活动手脚的空地,不但比原来的木屋要宽敞许多,后院还有一口清澈的井,取水极方便。 然而进驻不久,他便后悔了。 他从来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景色差不说,种种喧嚣之声、因人口稠密而显得浊秽的空气,都令他极度厌恶;周遭噪音也不是普通的严重,不仅白天吵得足以媲美舞龙舞狮,连晚上都不得安宁!除去这不谈,更恼人的是一群伪装慈眉善目的「善心邻里」打着「四海之内皆兄弟、落地不问骨肉亲」的名号,把他俩当作乞丐似的,携着一些旧衣剩菜登门「施恩」,进门后,东西一搁、一坐,便开始行「打听八挂、挖内幕」之实,问将起来——兄妹俩今年多大啦?祖籍在哪?父母可还健在?平时以啥为生?为何会到这儿来?可还有其他亲人?两人许婚了没有?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妹妹又希望将来许配怎样的人家……林林总总,诸如此类,大伙儿问得鉅细靡遗,用这种变相的「关心」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每每见此,他只恨不得把这些人都—脚踹飞出去!每次有人上门,他总酷酷地丢下一句「请自便」,然后,俊逸的身影便时而入、时而出的迳白忙和,懒得理睬;小厅只留下因病而失去记忆的芸生,一问全不知,让那些人彻底死心,趁早滚蛋。 「我好怀念从前住在河边小屋的日子,也知道为什么你不喜欢住在人多的地方……因为真的很烦人哪。」她嘆道。每回都是她被丢下应付那些大娘的质询,她受害可深了。 杜冥生轻挑了挑浓眉,「哦?我看你和几个姑娘处得不错,还以为你挺喜欢这样广结善缘、敦亲睦邻的呢。」 说起这个,娇人儿小嘴儿嘟得更高了,「她们根本不是真心来交朋友。」 那些未嫁的姑娘前来找她,表面上是欲同她交好,可事实上,个个的眉梢眼角无一不是偷看着冥生哥哥,嘴里问的也全是关于他的事。要不就是对她吹捧自家尚未许亲的单身汉,积极地想介绍给她认识,用心昭然若揭。 昔日栖住河边小屋时,总觉得只有两个人的生活单调寂寞了些,尤其当冥生哥哥处理药草、药材时,她因为笨拙帮不上手,只得独自在一旁排遣时光。现在迁进城里,多了左邻右舍,众人对他们俩是特别「关照」,可她却感加倍寂寥。 因为大家只是把他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一对对看似关爱的眼神,其实全是在看热闹。 「邻家的徐大娘、陈婆婆还常责备我,说我一个女孩家,不该仗着哥哥疼爱,家务事一样也不学,还说我再这样下去,以后嫁了人肯定要吃苦——」什么都没做也要挨骂,真衰!「徐大娘昨儿个才又来帮她佷子说亲事呢。」磁魅的嗓音沉道,语音带着一点讥诮的味道,「她也责备我身为哥哥,长兄如父,该早些替你许门好亲事,不应误了你的青春。」 「哦……」芸生无力申吟,直往他怀里倒去。「我不喜欢这样……」为何无心招是非,竟也会无故惹尘埃?她只是不擅持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婚嫁之事,两人不也一直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旁人就不能让他们顺着过,偏要揪辫子、落话柄,非要那样才是好、怎样才是对?「人多,嘴杂,是非就跟着多。想和人群一起生活,就免不了被言论所左右,人言可畏,正是如此。」健臂顺势搂住縴弱的身子,杜冥生淡语。 好比现在这样,她被围在臂弯里,靠着他的肩头,他下颚贴着她的额,如此毫不避嫌的相互依偎,与其说是兄妹亲情,更似恋人幽会,若让人瞧见了,纵使他们清白坦荡,仍少不得又是一顿伦理道德劝诫。 「如果我说,我想离开这里,你又觉得如何?」他轻问。 「离开这里?」 「嗯。」 「你要去哪里?」听他应答中带有笃定,她心惶地仰高了脸蛋。 望向男子居高临下的俊脸,她目光情不自禁地,细细勾勒起那美好的线条。 他的脸形匀称,轮廓分明但不刚绝,两条眉毛整齐秀气,低垂的眼睁微煽着两剪浓睫,挺直微翘的鼻梁自额宇间延伸而下,饺接两瓣菱薄红润、静抿的唇;极为细致光滑的肌肤,更是令女人又羡又妒。 壁群出众的面容,即便是看惯了粉面素颜的江南百姓,见到他也不禁要贊嘆、贪赏!不论从什么角度看去,都教人怦然心动;秀水城 内的姑娘们如此,她亦是如此。 「也许是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也许是……到另一块没有多余是非的净土,过清静日子。」他一嘆,「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从没有在 处留超过一季。这里我已经待得太久,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我也要去!带我去!」紧环住他的身躯,娇人儿大喊,澄晃晃的眼瞳里有着不容许拒绝的坚决,「你答应过要让我赖一辈子的,不许偷跑!」 期望的答案顺利到手,杜冥生将悦然的光芒隐于睫下,佯作犹豫。「可是……你若跟着我离开了这儿,只怕你家人永远也找不到你了。你不留下来等吗?」 「不等了、不等了!你都要走了,还等什么等!」她拼命摇头,散乱一头柔细发丝,「反正我一点也不记得他们、不认识他们、更不想念他们,我不等了!你要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哩!」对于只剩一片空白的家、全然陌生的家人,她早巳不存任何期待,真正令她心系不舍的,仅有眼前人。「你会带我去吧?哦?」 白润的瓜子脸近近挨上前,似蝶翼般浓卷的长睫轻轻扑扇,没来由地搔痒了男子的面颊。他垂眸俯瞰,那俏媚的容颜,微启的朱唇贝齿,阵阵袭来的暖热气息,摇晃了他的心……再一次地,他为她心荡神驰。 「只要你肯跟,我就带你走。」就算他自私吧!他想带着她远走高飞,到一个不会有人罗唆的新地方,开始另—段新生活,发展另一段新关系。 他仍会尽心呵宠疼爱她,但,再不会是以哥哥这个身分。 朝夕相依,晨昏共处三个月余,初初怜养着的无名娇兰,如今尽情绽放上天赋的清艷妩媚,他任她肆意在心房札根展姿,幽香弥漫。他不是滥情的人,从不随意动心,也不轻易沾染腥臊,他只希望能有一个了解他、在乎他的人伴在身畔,同赏历经的明媚风光,共度往后的朝朝暮暮。 不选在现下就开口表明,是因为他还有许多事尚未对她坦白,既未让对方认识真正的自己,又怎能急就章地逼着人家交出真心?他相信,他们之间还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来。 芸生喜不自胜。「真的?说好了喔!」离开也好,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一群吃得太饱的闲人,为了她不做家务而指责她;更不会跑出一票子的姑娘家,缠着她问一堆关于冥生哥哥的事,靠近他、讨好他,害她紧张兮兮,就怕他真对哪一个看上了眼,从此把她抛诸脑后。 偎着健实的臂膀,双脚悠闲踢水,娇人儿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了,能不能等到这次赶集日过后再起程?」她用甜腻的声音撒娇打商量,「再几天就是赶集日了,让我逛最后一回嘛,好不好?」 他淡然一笑,没有异议,「都依你。」谁能拒绝呢?「哇!冥生哥哥最好了!」她抬起头,娇颜灿若骄阳。 午后,大树茂密的荫凉下,男子只觉神魂都因她这一笑而迷眩了……每月初五,是秀水城的赶集时间,为期数日。这几天,许多贩子会从邻近的几个村落、小镇往秀水城集申过来,贩卖各式各样的货 品,吃食、茶叶、书、本、丝绸织料、古玩、胭脂、杂耍……应有尽有。 变看市集,是芸生的最爱;而自街头至街尾的走走停停,杜冥生自当甘愿奉陪。 本来嘛!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抛头露面已不被允许,何况在市井大街上和人肌肤相亲的摩肩擦踵。加以芸生身子本属盈弱,怕是连自家花园都没法走完,还提什么逛街呢?然而今非昔比,他不介意陪她一乐。 「哇!冥生哥哥,你看,这荷包好可爱唷!绣工好,作工也精细……」绣晶摊前,小女子拎起一只水蓝缎面、银丝滚边、上绣波光水纹和两只金鱼的精美荷包,贊不绝口,大大的水眸舍不得移开。 杜冥生唇片微扬,只是静静地听,欣赏伊人欢绽的丽容。 见她爱不释手,小贩赶紧顺水推舟,「哎呀!姑娘真是好眼光,这荷包是用杭州的绸缎制成的,两只栩栩如生的金鱼呢,可是名满天下的苏绣,再瞧瞧这银苏衬边、真丝绣线,说有多贵气、就有多贵气,真是再合适姑娘也不过!价钱也不贵,只要一两银,很划算的!」 揪着荷包上两条亮晃晃的金鱼,芸生眉眼闪动。 小贩堆着笑脸,继续推波助澜,「姑狼,甭考虑了,您手上的金鱼荷包可是我这摊子上最后一只,再迟疑,可就没有罗!」 瞧佳人看看荷包,又频频昂首向身旁男子投射充满期待的询问眼光,精明小贩立刻察觉真正能做主、掏腰包的人是谁,随即见风转舵。 「一两银而已,或者,旁边这位公子爷买给姑娘如何?这上头的金鱼恰好一对,您何妨买了送给姑娘,正好当你们俩的定情信物嘛!」 定……定情信物?无意间被小贩看成情人的一对男女,仿如被雷打中般,不约而同地震了一下,彼此愣愣相视一眼。 四个字恍若火球,在芸生脑中炸开,一张俏脸直到脖子瞬间全红了!她忙不迭低下头,佯装端详荷包,以掩饰脸上失措的红霞。 「好,我买了。」男子微哂,自腰间翻出一锭银两,伸手递给小贩。 贩子一张嘴快笑裂到耳根,心底更料定了眼前必是…双郎才女貌的璧人。「多谢关照、多谢关照,祝您二位像那对鱼儿一样,永浴爱河!」 杜冥生轻颔,笑意加深,牵起身后人儿绵软的柔荑,离开了绣品摊。 跋集期间,小城里热闹非凡,摆摊的集子足足排满好几大街,人迹纷沓,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喊价声此起彼落,行走其间,芸生却觉心头轻飘飘,脚步也轻飘飘,整个人轻快得好像漫步在云端。 牵着她的男人没有多说什么,俊雅的脸上依旧是平淡的笑容,从容地直视前方。而她也不想多问什么,怕自己多此一问,换来的会是打碎美梦的答案。 宁愿让这暧昧不明的气氛旋荡在两人之间,由她自行发挥想像。 她可以假装他是明白她的,假装他买下这荷包给她是认真的,假装他们就是小贩口中所说的一对恋人,他爱着她,就如她爱着他一样…。 纵使只是个白日梦,小女子仍为此满心悸动,嫩额上的红云久未散去,脸庞上亮丽的光芒益发闪耀……怀着愉悦心情定最后一次市集,芸生特别开怀,也玩得特别起劲。 「冥生哥哥你瞧,这张面具好好笑!」 「冥生哥哥,你看这灯笼,晚上点起来一定很漂亮,对不对?」 「哇!冥生哥哥,我想掷圈圈,好不好?」 走了两条街后,聒噪了整路的芸生拉拉驻足书摊前男子的竹青色长袍衣袖。 「冥生哥哥,我好渴哦。」 「渴了?」艷阳下,燠热的人群中,杜冥生依然清风飘逸。「我记得街前有个茶水摊子,去实杯水吧?」约略翻阅挑起的书,他有点不舍放下。 「我知道那摊子,我自己去就成了,你要看书不是?」够贴心吧?看他眼下也舍不得离开书摊子。 「不要紧吗?那么挤。」他不大放心。 「没问题、没问题,才前几摊而已,钻过去喝杯水,很快就回来了,这书摊的招牌大,不会认错的。」 「那……快去快回,千万别乱跑。」他从腰间掏出一锭碎银,「路过 摊子要有什么中意的,随你买。」 「谢谢冥生哥哥!」接赏似的受过银两,她笑灿娇颜。 「我在这儿等你回来。记住,千万别走丢。」他再三叮咛。 「去去就回!」她回头挥挥手。 眺着縴影快速没入人群,杜冥生转回视线至书堆里,继续挑拣书册,心想来回不会花去太久时间,相信她很快就会回来。 「掌柜的,您老就行行好,让我再赊一回吧!我娘是真的需要这些药材呀……」 「去去去!再让你赊下去,我还要不要做生意?我们荣春堂是药铺,可不是做慈善救济的!滚远一点儿吧你!」 闹烘烘的市集大街上,一名体形甚为削瘦的年轻人从一间挂着「荣春堂」字号的药铺,狠狠地给赶了出来。 势利跟的掌柜哼一声便撇过头,两个伙计则忙着硬是把年轻人挡在门外不给进。 「掌柜的,求求您!没有那些药救命,我娘就危险了…」朱平跪在地上哀求。 路过的行人来来往往,却只能抛给同情的眼光,迳自而去。或有几人驻足在路边,用怜悯的表情看热闹。 「得了呗,朱平,你娘的病拖得也够久的了,虽说没那些药不能活命,可有了那些药,也不见得就能救命呀!」伙计一啐道。 「是啊,你娘吃那些药都吃多少了,不就还是那个样儿吗?」伙计二接道,「日子那么苦,你倒不如看开些,让你娘早些解脱算了。」 「正是!唉,人要是穷啊,就没那资格生病;病了,也别太勉强医,大不了,下辈子找个好一点的人家投胎,岂不更好?」 句句挪揄,引来路人指指点点,但也爱莫能助。朱平求助无门,因长年曝晒而黝黑的脸,满是无处可诉的绝望与不甘。 「掌柜的。」一位姑娘站定在药铺的柜台前,钻地砸上一锭银两,亮晃晃的银子映在掌柜的眼里,他见钱眼开,当下就涎着脸,摇尾奉承起来。 「哎唷唷,这位人见人爱的小姐大驾光临,不知要些什么药材?我们荣春堂应有尽有,只要您说出口,小的马上给您找着!呵呵呵……」眼前这姑娘可是罕见的漂亮,说她人见人爱,当真一点也不为过。 两片似粉荷花瓣的朱唇微启,轻轻吐道︰「这些钱给你,外面那个小扮想要什么药,你统统配给他,能给多少就给多少。」 呃?在场的人不禁全傻了眼,包括朱平自己。 「姑、姑娘,你这是……」是菩萨闻声救苦来了吗?清丽绝尘的小仙女看看他,笑了笑,「你不是要给你娘买救命药吗?我帮你。」她又转向柜台,「掌柜的,能快一些吗?」 「哦,好好好……」掌柜的赶忙使唤伙计进来帮忙,一边心里犯嘀咕。 这朱平今天是走得什么好狗运,感动了这么一个小天仙,下凡来替他助阵还债?经过二番精打细算,克扣掉朱平先前欠下的药钱后,余银仍配足了将近一个月的药,教朱平怎么也抱不牢。 他正愁着不知该怎么拿回家,那好心的姑娘已经在旁边拣着药包往怀里抱。 「姑娘?」朱平一怔。 「这么多,你拿不完吧?我帮你拿。」她微微一笑,如同观世音菩萨般的美善笑靥令所有人眩然。 目送朱平和那不知名的美人姑娘离去,伙计一傻傻喃道︰「要是当个快病死的穷苦人家,就能有小仙女来救的话,那我也要……」 伙计二也晕晕的搭腔,「要是被掌柜的踹出门去,就能有小天仙来帮的话,那我也要……」 「我帮帮你俩怎样?」掌柜的从后面冒出头,凉凉一笑,瞪着两个赫然回神的伙计,「你,就回家去慢慢等死!至于你——」他抬起猪腿,痛快地给了一脚。 「哎唷喂呀!」伙计二果真如愿地滚出了门口。 可惜,除了路人的一阵哗笑,他什么也没得到。 第五章 坐落在一亩亩绿油油稻田阡陌之间,泥瓦覆顶的四合院,即朱家的祖屋,也是朱家如今唯一仅有的财产。 屋子旁的猪舍、牛棚里该有的猪只、老牛,早为朱大娘的病都卖,光了,而今已无一物。几分薄田,也因家中人丁不盛,又致力于照顾母亲,连带被荒废掉,秃秃的没见半苗秧。 见朱平归来,一名同样黝黑的削瘦少年,忙从屋里出来探问,「哥,怎么样?那掌柜的还肯给赊吗……这位是……」他怔见兄长身,边美若天仙的姑娘。 「这位是芸生姑娘,因为有她帮忙,我才能拿到这些药材。娘怎么样?」 「还是那样。」少年从朱平手上取边—包药材,「哥,你招呼招呼芸生姑娘,我先去煎药!」语毕,转身往灶口去了。 「芸生姑娘,您如果不嫌弃,就请进来坐会儿吧。」朱平觎觑地弯身恭请。 「好。」芸生怡然应道,捧着几包药材进屋去,搁到桌上后,好奇地四处打量。 几乎家徒四壁的窘状,使朱平直感坐立难安。 「我们这儿又窄又破,姑娘千万别见笑。」 「不会呀!你们的房子一点也不小,比我和哥哥往的那间房,可要大得多了。」 「姑娘别说笑了。」 接过他倒的那杯清水,芸生认真说道︰「我没有说笑,是真的。我们先前住的屋子好小,虽然现在换了大一点儿的,可还是比你们的小。」 朱平笑了笑,随即又低头,「芸生姑娘,今天真是谢谢你,要不,没了药,我真不知道我娘该怎么办……」 她闻言嫣然。这些致谢语,他已经在路上说了十多次了。「服了那些药,大娘的病会好吗?」 朱平摇头,「早看过很多大夫了,都看不好,只得一直喝药。可我娘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真的不能医吗?」一双黛眉揪拢。 「如果是那个神医,也许可以……」 芸生睁大眼楮,「神医?什么神医?」 「一个名动九州,人称‘玉华陀’的神医。听说他长得丰神俊美,医术出神人化,能起死回生。」朱平淡淡地说着,似乎对这个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即使他或许可以救母亲性命。 「真的?」芸生头一回听到这种传奇故事,眼中立刻充满有如对神只的崇拜光辉,「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行踪飘忽,足迹不定。不过很巧的,几个月前他到了秀水城。」 「你怎么知道?」她好奇得不得了。 「‘霓羽绸庄’是沧州第一大的布庄商号,我邻家的祝三姊在里头帮佣,曾亲眼见过他医治‘霓羽绸庄’的周老夫人,把老夫人多年不愈的痼疾医好了。一个月前三姊返乡探亲,无意在街上遇见他,认了出来,才告诉我们的。后来我打听到,那人住在河边一间木屋里。」 「河边的木屋?」真是太神奇了,这位神医居然和她、冥生哥哥一样,住河边的木屋耶!怎么之前都没遇见呢?「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你可以去找他,求他医治你娘啊!」 「他?哼,算了吧!那个人根本是个狼心狗肺的敛财大夫!」朱平冷啐,「祝三姊当时也说过,那人专医富绅名流、高官贵戚,不能一掷千金者,万万请不动他的尊驾,至于要的诊金,则全凭他一句话…… 我本以为,身为一个大夫,他总该是仁心仁术,不欺贫弱的,所以我仍然跑去求他……可我错了。不管我怎么跪、怎么求,他都只关心我能给他多少诊金,他眼里根本只看钱!我死心了,决定再也不去求他。」 语气中满是愤恨。 听闻神医竟是品行恶劣的人,芸生不禁「啊」了一声,遗憾极了。 「怎么会这样呢……」 朱平撇嘴,不屑一笑,「那个叫杜冥生的家伙,嫌贫爱富成那样,哪会是什么神医?搞不好其实是庸医,全都是乱编出来的……呸!」 「嗯……」咦?她好像听到一个很熟的名字…朱平又道︰「前些日子,听说他住的那间木屋让一把火给烧了,真是大快人心!」 耶?再等一下下,好像重叠得太严重了哦……「只可惜没让杜冥生烧死在里面……那个杏林败类,真是所有大夫之耻——」 「住口!不许你这样说冥生哥哥!」怒火瞬间燃起,芸生失控大 喊。 「啊?」 「杜冥生他……」察觉自己一时失态,她缓下气息,「他是我哥哥,清你不要这样说他。」 「他是你哥哥?」朱平愣住。方才在路上,他只知姑娘名唤芸生,却不知其他,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芸生、冥生……原来她是那个敛财大夫的妹妹?哥哥无情敛财,妹妹却好心散财,这对兄妹的行径真是南辕北辙。 芸生喃语,「你刚刚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冥生哥哥不肯医治大娘,一定有他的原因和苦衷,绝对不是因为你们穷……」 从来,她只知道冥生哥哥擅长采药、制药、配药,不同于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稼人,他能自由支配时间,也从不为生活开支烦恼。他说他只是个对药材有兴趣的普通人,原来他竟是个这么了不起的大夫?可为什么被说成是专医富绅名流、高官贵戚,还专门对人狮子大开口?她的冥生哥哥一直都是那么好的人呀!他救了她,还照顾她、收留她,不曾要求回报,温柔体贴地对她关怀倍至,温文尔雅从不乱发脾气,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是她飞生一世都想跟在身边的人,他是最完美的冥生哥哥。所以……所以…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朱平也自觉尴尬,别开脸。「对不住,我刚刚说得是过火了。可是你哥哥为了诊金拒绝医治我娘的事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回去问他。」 一阵沉默后,清灵小仙子开口问道︰「当初你去求诊时,可曾让冥生哥哥见着大娘?」 「不,当时是我单独一人去求。」虽然态度收敛些许,他仍忍不住撇撇嘴,「也还好我自个儿一人,要带着我娘去一块儿受人羞辱,我可做不到。」 「如果你是带着大娘一起求诊。结果必定不同,」芸生绽开柔荑笑道:「冥生哥哥生静,不喜欢被打扰,可他其实很仁心的,只要让他亲眼见着了病患,他绝不会撇下不管。所以,你只要带大娘一起到他那儿求诊,他一定舍医治大娘。」依自己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她有信心。 「相信我,只要冥生哥哥看见大娘病弱的模样,他绝不会冷眼旁观,他会医治大娘的!」 朱平衬着她,面上满是狐疑,可内心也动摇了;「这……我再想想。」 小女子起身,莲步轻移至门边,「我不能久留,得走了。」 「芸生姑娘,我很感谢你今天相助,日后如果可以,我们会想办法还的。」 轻点螓首,仙子清婉含笑,飘然而去。 好不容易走回药铺,美眸顾盼,认出了书摊子飘摇的旗帜,她赶紧前去。 不知冥生哥哥等多久了?他会不会等太久不高兴?也或许,他专心看书看到都忘了时间呢?意外地,书摊子那儿,已经搜寻不着竹青色的颀长身影。 「冥生哥哥?」心一凛,惶恐,迅速占据了心头。 「老板!」芸生忙向书商打探,「请问,你有没有见着我哥哥?」 「你哥哥?」书贩疑惑地环视在摊前览书的几名男子,「姑娘,你是说哪一个?」 「我哥哥有这么高,瘦瘦的,长的很好看,一身竹青色的长袍」她手忙脚乱地比划。 「喔,你说那位公子爷呀?」忒是一个挺拔卓绝的伟岸男子,老板 当然有印象。「他已经走了有好一会儿罗!好像是往那边……」指指 茶水摊的方向,「你再跟人间问吧。」 「谢谢!」 转身奔至茶水摊,盈满希求的眸子往茶棚细细找寻。但,她失望 了。 拉住忙碌的伙计,她急切问道︰「小扮,你有没有瞧见我哥哥……」她又叙述了一遍。 伙计不耐地甩开她,「姑娘,我们这儿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我哪有空记得谁的哥哥姊姊?麻烦你去别的地方问,别碍着我们生意。」 旋即笑脸一提,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愣愣地离开茶棚,芸生似迷途的孩子般,神情茫然。 不见了……冥生哥哥不见了……川流不息的人潮,熙来攘往,而他,哪里去了?他说要在书摊等她的,不是吗?那为什么走掉了?现在怎么办?她甚至连现在所住的地方都不知道在哪里,怎么回去?「这位大叔,请问你,有没有瞧见一个公子,他像这样……」 摇摇头。 「大娘,有没有瞧见一位这样的公子……」 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 冷漠,蔓延在喧哗的大街上。 娇容上写满焦急,眼角泛泪,她不死心。 「请问大爷,你有没有看见这么高,瘦瘦的,长得很好看,一身竹青色长袍的公子?他是我哥哥——」 「唷!瞧瞧,这可不是杜家妹妹吗?」 被拽了袖子的男人笑面相向,意外亲切,与他同行的伙伴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兴味盎然地围了过来。他们衣着华贵,个个是不学无术的纨?子弟,在城里恶名昭彰。 「老大,这位就是名满秀水城的第一美女——杜妹妹。」这娇媚水灵的模样,打自有一日在街上惊鸿一瞥后,就心心念念舍不得忘。今天可巧,又遇着了。 「杜小姐怎么啦?好像快哭了……啧啧,咱们看了心疼哪!」为首的丁坤往前一站,上下端详着这秀水城内人人皆知,却不是人人都得见的杜氏美人。 嗯,果然名不虚传!嫩生生的标致小脸,让人巴不得模一把,俏美琼鼻教人想捏一下,樱桃似的小嘴,更是摆明了诱人犯罪!身材嘛……碍于衣裳过于宽大,量不出个准来。嘿嘿嘿,不要紧,等会儿就能脱下来,好好瞧个明白了。 一记回望,几个恶公子有默契地同时露出婬狎邪笑。 涉世未深的芸生根本分不清这几张垂涎笑脸是何用意,只当自己踫上了善良又热心的好人。「我和哥哥走失了,我正在找他。请问你们有看见他吗?」 「哦…早说嘛!你哥哥这会儿正在我家作客呢!」落单了?真是大好机会!芸生怔愣,「在你家……作客?」 「是啊!」丁坤不枉为纨裤帮之首,撒谎完全不用打草稿,「杜公子与我爹相识,方才路上踫见,我爹请他到我家一叙。不过他很挂念你,托我们出来找你,要你也跟着去一趟哪!」 「是啊、是啊!」旁边的喽罗忙附和。 原来如此。娇人儿绽开纯洁笑容,悬在心上的大石瞬时落下。 「来,那地方离这儿没多远,杜少爷还等着呢。小姐请。」丁坤一躬,佯装出彬彬有礼的模样。 完伞不知人间险恶的芸生,盈盈一颔,在一帮坏胚子的簇拥之下,顺势前行。 一干人欺哄着她,又弯又拐,直到无人的巷底死路,一群恶狼这才扯下人皮面具,放肆地现了形,开始对她拉拉扯扯。 「你们做什么?我哥哥呢?」芸生大骇,这才惊觉有诈,恐谎即刻窜遍她每一根知觉。 此刻,她一如待宰的羔羊。 「哥哥?」一阵猥亵奸笑,「眼前不就一群好哥哥疼你来了吗?乖宝贝,来,嘿嘿嘿……」 邪恶步步逼近,柔弱的小女子只能无力后退,窒息的战栗感笼罩而来,令她四肢僵硬。不知该如何逃脱这悚然的圈套。 「我只是要找我哥哥……如果你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就算了,我自 己再去找找……」身后已无退路,她慌忙垂下螓首,试着钻出他盯身 躯之间的隙缝求去。 恶少们旋即围成一睹牢密的人墙,硬是不放行。 「来都来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先陪哥哥们快活快活再说!」使记眼色,其中二人便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揪住她的縴臂,把她逼贴到墙上。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她动弹不得,赶紧大声求救,「救命!救命啊!放开我——」 啪、啪、啪、啪!「闭嘴,安静一点!」担心引来旁人注意,丁坤左右开攻狠送了几记巴掌,并示意同伙捂住她口鼻,教她再也出不了声音。 芸生被打得头昏眼花,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再也无力挣扎,惊恐的泪珠滑落清灵婉丽的脸庞。 为什么?她不懂,她是招惹了这些人什么,他们无端端要这么待她?泪光莹莹,眸光迷乱,佳人看来愈加楚楚可怜,然而在这些脑子里只有色欲的恶人眼中,不过是香甜可口的佳肴上,增添了美味的调味料,更令他们饥渴难解。 血丝浮现的眼,双双盯着一马当先尝鲜的丁坤,口水四溢似见着了肉骨的饿犬。「大哥,什么味道呀?」 「嘿,可香罗……」埋头在美人玉颈间恣意舌忝吻,狼爪跟着粗暴地撕裂她的前襟,扯掉棉白肚兜,两团浑圆芳软乍现,同时供数又对眼楮观赏。 他们屏息,舍不得稍稍移开眼,口干舌燥,体内喷张的血脉加倍张狂。 不!芸生泪花四散,不容许他们触模,却无力抵挡。无尽的耻辱和无尽的恐惧滔滔席卷而来,她涨红着脸,羞愤得恨不能在瞬间死去!婆娑泪眼中,满满的只有一张俊雅面容,她渴望他下一瞬就能从天而降,拯救她脱离魔掌。 冥生哥哥,你在哪里?你不来救我吗?冥生哥哥……他狠踹 在一边制着美人莲足的同伙,「看傻啦?还不快点脱了她的裤子!再不上,老子都快吐血了!」 「哦……」那厮愣愣地点头,兴奋发抖的手忙乱扯下无辜女子的宽松棉裤,看着他们老大的魔爪即刻往那最隐匿的私密进攻,一边争取道︰「我先说,等老大爽过后,第二个得是我——」 「凭什么!你算老几啊?我才排第二个!」马上有人不满。 急色攻心,饥饿不已的恶狠纷纷欲抢食这可餐的秀色,当不了头一个,至少也要紧随在后,不甘相让,几人竟为此争论吵闹起来。 「唉唉唉,我才是第二个!」 正当争得脸红脖子粗之时,—声凛然暴喝,顿时吼醒了这群色欲薰心的禽兽。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啊?」 尚来不及醒神看清来者何人,一旋虎虎生风的扫堂腿迎头痛击而来,才一眨眼便将丁坤踢翻了好几滚,倒在几尺开外的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老大!」眼见头子倒地不起,一群歹人大惊失色,连忙放开弱质女,摆开架式以求自保。「你、你……」 朗朗晴空下,英姿飒飒的男子冷眼斜惊,沉沉一语,「怎么,还不走?还等着让我一人赏一腿不成?」 「哼,等着瞧,总有一天要你好看!」硬着头皮放话,喽罗们抱头鼠窜,临走前倒还颇有义气的扛起昏死在地上的老大,一同逃离犯罪现场。 浑身虚脱的芸生被放开后,整个人疲软地瘫伏,蜷缩一角,凌乱的发丝贴在满是泪水的红肿脸颊上,空茫的眼失去焦点,惊魂未甫,颤抖无法止息。 无法思考的脑子里,重复映现着方才丑陋、骯脏的景象,身上从来让人触踫的敏感处,甚至女孩家最隐晦的玉洁之地,竟然让那些贼人模遍、玩遍了……天,她宁可自己毫无知觉地晕厥过去,也不愿清醒地忍受那残忍的记忆一再凌迟!「你没事吧?」 一袭月牙白丝缎绸衫轻柔罩下,掩盖了她的难堪,残存的阳刚体温,稍暖了她被冷汗浸透的縴躯。当坚定的暖掌无意触及她脆弱的肩头时,她有如惊弓之鸟,慌忙缩退。 男子立即放手,保持距离。「姑娘莫要惊慌,在下只是路见不平,绝对无意冒犯。」 是谁?不属于冥生哥哥的月牙白,不属于冥生哥哥的陌生嗓音……他——是谁?芸生艰困地缓缓仰起玉容,映入眸中的,是一张未曾识得的爽朗脸孔,全然不同于她所熟悉的灵逸俊秀。 好失望。他——不是冥生哥哥。 四目相接的剎那间,郑诗元不禁看愣了。 这是个怎生清艷的女子?秀细的弯眉下,一双似蝶翼般的浓睫沾着水珠,轻轻颤动;水气氨氢的澄瞳,恰好滑落一滴清泪,彷若细雨霏斜的雾中西湖……如斯梦幻的绝美眼眸,攫住了他的神魂,教他怔怔地看得失了礼数,直到佳人敛下眼睫,别开芙颜,他才顷然回魂。 「呃,姑娘,你先整衣吧。」他退开些,旋过身去。「如蒙不弃,也请告知住处,在下立刻护送姑娘回去。」 第六章 暮霭沉沉,万家灯火燃起,四处炊烟裊裊,正是家家户户团聚,享受晚餐的温馨时光。 坐落于胡同小巷内的—处院落小厅里,空荡的桌面上,立着一只白釉瓷瓶,在亮晃的玻璃灯罩下拽长了影儿,静静望着桌前肃着一张俊脸的男人,为身旁的小女子细心上药。 指沾从瓷瓶中倒出的透明药油,杜冥生托高娇人儿一边的脸庞,将药油在刺眼的五爪红痕上匀润敷开,然后以指腹旋抹推揉,使药效加速渗入肌肤。 「唔…」凉凉的药油随着指摩点点沁进了皮肤,压抑住脸上麻辣辣的刺痛,芸生仍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微蹙的黛眉,教他看了拧心。 「涂上这个,明天就会消肿,也不会疼了。」他语调轻滑如丝,指尖力道柔缓似羽,任谁也瞧不出,此际他的脑子里是怎般狂风骤雨,暴怒得只想陷死自己!该死的!什么「快去快回,千万别乱跑」、「千万别走丢」,他干啥给这种一转头就能马上忘记的叮嘱?又怎么能胡涂地相信她会「去去就回」?她那股浓得足以害死自己的好奇心,和好骗好拐的天真单「蠢」,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为何却直到她久去不归时,才赫然警醒?一个下午,他像只发了疯的无头苍蝇般,在当空烈日下胡乱飞檐走壁、上天下地急寻,让每条街都熟识了「芸生」这个名儿,却不见任何回应。 直到市街上的摊贩几乎收市撤空,一眼即可望穿的大街令他已无处可去,他才悬着满心手足无措的焦虑,勉强把夕阳映出的长长身 影拉离大街,抱持微乎其微的希望,往居所归去。 脑中似火般烧灼的混乱,在看见那熟悉院落内散发出的柔柔灯光时,瞬间清明沉淀。 像漂浮在夜晚汪洋的小船,好不容易抓住唯一明灯,他飞快奔人那座自己亲手打造的港湾,怀着惊喜推开家门——门后所见,给他惊喜,也让他错愕。 惊喜,是因为他没想到,平日在他保护的羽翼下压根不识东南西北的芸生,竟真的回到了院落,让他心上沉甸甸的大石总算安然放下。 错愕,是因为他没料到,会多出一名陌生男子在她身侧,用「英雄救美」的方式博得了佳人的感激和信任,他因而泛起一阵酸妒;忆及那人眼中显而易见的爱慕之意,他更是心生一股强烈敌意!在街上焦急找寻着遗失在人群中的熟悉倩影时,他恼怒过,不停猜测那个笨女人又被劳什子玩意见迷去了魂魄,一去不回;然而当见着她雪颊上不该存在的红肿印记,并得知她险遭凌辱时,他又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深深自责中。 「令妹在街上独自行走,遇上了几个地痞流氓意图非礼,若非在下适巧经过,及时搭救,恐怕如今见到的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小伤而已。」名唤郑诗元的男人对他如是说道,不悦的语气,显然是对他这个怠忽了责任的兄长有所指谪。 脑海浮现数名不知名的混帐东西,无端冒出,放肆地纠缠她、欺侮她,甚至粗鲁地拉扯她縴弱的身子、殴打她脆弱的小脸,他只恨不得立时把那些畜生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那时真不该放开你,」他嘎哑低语,指梢轻触她颊上仅存的无伤地带。 剧烈的疼痛随即在胸口滔滔漫开,健臂再忍不住地把她卷入了怀。「我那时候该跟你一起去的。如果不是我贪顾那些书本,让你自己一人走开,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娇人儿低声安慰,小手在宽阔的胸膛上轻拍,想抚平他激动的心律,不忍他又把所有的责难和不是净往自个儿身上揽,把自己弄得好似罪不可赦。 下巴摩掌着依偎在胸前的柔顺发丝,杜冥生作了决定。 「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把关于这里的一切都留下,走得远远的!」他要带着她离开这骯脏喧嚣的地方,到另一块净土去,摒弃多余的繁杂纷扰,宁静厮守。 「明天?」芸生一惊。 明天就离外,那朱平来得及带他娘来求医吗?如果他们走了,朱大娘岂不是连最后一丝希望都失去了?「能不能……别那么急着走?」她忙问道。 「为什么?」男子俊尔的面上有着不解。 「呃,因为……」糟了,怎么接话?冥生哥哥并不知道她半路曾为帮助朱平而擅自出走,只道她是在前往茶水摊子的路上遭掳,如今她也不敢自行坦承何况就算说出,他也不见得会答应治人,说不定反会为了避免麻烦,当晚就收拾东西,连夜出城呢!她只能尽量想办法延迟离开的时间,盼望朱平早些想通,快快送母亲来就诊。 心意一定,双臂搂住他劲实的腰身,小女子浓睫下瞬时泪光闪闪。 「因为我今天真是吓坏了,只想暂时待在屋里好好歇几天,哪里都不要去,也不想出门看见任何人……好不好?冥生哥哥,好不好嘛」 温香软玉在抱,娇柔又带点虚疲的声音软软恳求,纵使心存疑窦,他也挤不出半个「不」字。面对她的以柔克刚,他从来都不是对手。 「好吧,那就再多等几天。等你决定动身了,咱们再走,嗯?」 她马上点头如捣蒜,甚是欣然,「谢谢冥生哥哥!」 「天色不早了,我现在去烧水,你先好好泡个澡,等你沐浴完毕,我也差不多把晚饭弄好了。」 「嗯。」芸生娇懒地颔首,才离开温暖怀抱,看着他挺起堂堂七尺之躯,去为她费心忙和。 支着细腻的下颚等着坐享其成,娇人儿心窝满是浓腻得足以调出油来的缕缕蜜意。 她想,天底下只怕再也没有比被这个男人宠坏的感觉,更加美好的了……等了两天,没等着预期的朱家人,倒是等到了郑诗元的再 次登门造访。 装着上好胭脂、水粉、首饰、彩带、绢巾的礼盒,和—件件丝绸女装、几疋丝缎,摆满了小厅的桌面。一架精致的梳妆台,由工匠小心翼翼搬入了芸生房内,两名随行而来的丫环笑咪眯地把佳人拉进房间,说要为她试衣,留下两个男人在小厅里。 「礼物一时送得没了节制,还望杜兄别责怪在下唐突。」一身华服端坐厅上,郑诗元脸上挂着有礼的微笑,啜一口杯中清水。 斜倚座上,杜冥生冷眼眄睨来者隆重的「诚意」。 「不需要这么郑重其事吧?」他淡应,什么道谢的客套话、场面话,全部省略。反正对方只不过是在向他炫耀优渥的家境而已。 郑诗元笑容不减,「倒也不是刻意的,只是见着这些物件,打从心底觉得由芸生姑娘配用再合适也不过,便大肆张罗来了。」年轻的面庞,洋溢着对心上人诉不尽的爱意。「当然,今日此行还有一事相求, 望杜兄能大方成全。」 伴下茶杯,青年整衣敛衽,端正仪容,正色向杜冥生央求,「那日一见之后,在下便对芸生姑娘倾心不已,想请求杜兄将她许配予我。」 「许配你?凭什么?就因你对芸生一见倾心?」杜冥生冷淡扯动唇角,「郑公子,普天之下,会对芸生一见倾心的男人何其多?很抱歉我必须告诉你,你的一见倾心并不特别。」 「不错。我也听闻,杜兄已经为芸生姑娘推掉了近三十桩亲事。」 堪称秀水城奇闻咖!没有人知道,这个哥哥究竟想拿自己妹子的后半生怎么办。 那日陪着芸生等兄长归来时,为了不让她的情绪一直陷于恐惧,他迳自与她攀谈,逐渐转开了她的注意力;而那使她放松心情、暂时忘却那场恶梦的关键话题,正是眼前的男子——杜冥生。 「长兄如父,杜兄虽和芸生姑娘相依为命,却不能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他总觉得杜冥生把自个儿的妹子抓得太紧了,以致芸生眼里、心里、嘴里全都是「冥生哥哥」,再没有其他。然而……「相信杜兄也希望妹妹幸福吧?可她真正幸福与否,应是取决于未来的丈夫, 而能不能替她配个好夫家,才是你的责任。」 「你就能保证一定给她幸福?」杜冥生阴恻恻一瞥,「郑公子家大业大,想必日理万机,将来她冷了、渴了、饿了、累了,你可有闲暇顾及?」他自信这世上再没几个男人对她能做他这般无微不至。 郑诗元闻言,不禁失笑。「身为她的丈夫,我在意的应该是如何才能让她开心快乐、无忧无虑,而非去烦恼那些老妈子专门的琐事吧?」 老妈子?男人俊尔的面容沉着,心却被大大撞了一下!脑中盘桓着自己平日勤洒扫、整家务、理三餐、乃至对小女子谆谆教诲的身影…居然还真是该死的像个老妈子!难道让芸生这样依赖他、仰仗他是错的?芸生根本不会因此就爱上他?或许就是如此,所以直到现在,他甚至还无法确切认定芸生喜欢他与否,至于爱或不爱,只怕是更遥远了。 然而,如果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能算是爱,还不是幸福,那么「爱」这个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爱」之中所包含的「幸福」又是怎样? 无止尽的甜言蜜语和风花雪月吗?他真的不懂。 现在才想学着懂,会不会太慢?「少爷,姑娘试好衣裳啦!」 机伶的丫头们在芸生房里唤道,接着一个拉、一个推,迫不及待地把刚细心妆点好的绝色美人送入小厅,你一言、我一语地报告。 「少爷果然好眼力,挑的几件衣裳不但都很合身,而且姑娘穿上,都好美好美唷!」 「姑娘天生丽质,那些胭脂水粉用不太到耶,少爷您瞧瞧!」 站在两个丫头中间的芸生,局促地缓缓昂起香首,让厅里的人看个仔细。 时逢秋季,她身上的金栗色丝服缎裙,裙摆袖缘精绣着片片枫叶,恰好与人秋正熟的栗子、丹枫等时景相映成趣,外加一件淡黄薄 纱,朦胧中更有缥缈美感。青丝经丫鬟巧手梳理后,加上花细簪饰,愈见风情万种。而稍稍施粉点朱的红颜;更是美丽绝尘。 似云的芙颊淡显桃红,黛眉巧、琼鼻俏,黑白分明的双瞳皎洁如月、漆如墨,羽睫扇动眨点,宛若风拂西湖,流波潋滟,樱红的粉唇轻轻一扬……一笑,倾人城。 郑诗元又一次看傻了眼,杜冥生亦是。 他一直以为,他的芸生不用打扮,便是最美;而今稍加妆点后,他才知道,她的娇丽其实有多么醉人神魂。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迟钝,糟蹋了她的天生丽质。 他忘了,花不仅要养得好,更要养得美呵!娇人儿含羞的莹眸。 脉脉望了来。「冥生哥哥,我这样好看吗?」看男子微微启口,好像有道不尽的千言万语,她赶紧竖起贝耳,笑靥愈加柔媚,一颗女儿心满怀期待,等着他细细诉来。 良久,良久,他终于出声——「好看。」 小女子偏了偏螓首,笑问︰「然后呢?」 「没有了。」 一愣,她不大相信。「就……就这样?」 「就这样。」他很肯定。 想了许久,他发现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天花乱坠的花言巧语来刻意讨好,只能很真实地表达内心唯有的短短两个字。 娇人儿小小的不满,推高了嫩唇。 笨冥生哥哥!人家她可是对妆镜中的自己惊艷了好一会耶!花那么多心思巧扮,不过是想换得他多多「美言」而已,难道多几句称贊哄哄她,也办不到吗?瞧他尊容这会儿又是一派清淡,还无辜得很理所当然︰她就明白,甭想再从他嘴里盼出什么好听话了。 唉!这个堪称完美的男人啊,全身上下唯一仅有的缺点,大抵就是「没情趣」吧……「我认为,和芸生姑娘一较,什么国色天香、沉鱼落雁.恐怕也不过如此了。」郑诗元心醉贊嘆。 「郑公子过奖了。」芸生轻语一谢,幽瞳暗自朝杜冥生丢去一抹哀怨。 怎么,原来就是要这调凋?挑挑眉,杜冥生若有所悟,心底却不以为然。 哼,用词浮滥,表情太虚伪,有欺骗嫌疑!「是真的。在下果然没有看走眼。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所穿的衣裳绣鞋、札的发带、簪的头布、拿的绢巾,都合该是最最好的,才配得起你,也才能显出你脱俗的美。」目光转至杜家哥哥,郑诗元话中有话,「杜兄,你说是吗?想养娇贵的兰花,就该用最好的温房、最好的土壤、最洁净的清水,而不是随便栽在土墩子里就算数……我想你应该也贊同这道理吧?」 杜冥生眼神一禀。 好啊,这家伙字字句句带刺,敢情是嘲讽他粗茶淡饭地虐待了芸生吗?不察两个男子用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锋,芸生看着桌上那一叠叠礼盒,面露为难,「郑公子,你前两日才帮助过我,这份恩情我们尚未还,实在不好再收你这么贵重礼物……我想,你还是收回去吧?」 礼物意外被打回票,郑诗元一愣,「这……」 「收下吧。」忽地,杜冥生开口。「这些是郑公子专程为你准备的,你不收,只怕他也无处安置。是吗?郑公子。」有人心甘情愿当凯子,不收白不收。 「正是。」郑诗元赶忙笑答。 「那……既然却之不恭,我就只好收下了。」芸生绽露唯美笑颜,「谢谢你了,郑公子,你人真好。」她敬佩此人的侠义心肠,更欣赏他在 铁汉外表下有颗懂得呵捧芳心的柔情。相比之下,旁边那个一脸漠然的男人,真该跟人家好好学学才是!学学人家的侠士精神、乐于助 人、路见不平……乐于助人?小脸忽而灵光一闪。 「冥生哥哥,我想和郑公子出去走走,可不可以~~」她端出滑腻的声音,甜甜央求。 什、什么?杜冥生愕愣。 郑诗元也怔了一下,随后马上在心中放起欢庆烟火。 「只是在这附近走走,可不可以?」她又问。 「就你们……两个人?」伊人眼中那抹奇特的神采,令他胸口突然紧缩。「不用我跟?」 她摇摇头,「去一下下就回来了。你放心,郑公子也会武功,他会保护我的。」她扯扯他的衣袖,「可不可以嘛?」 瞟一眼她身后男子胜利的焕灿容光,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输得这么快。 「去吧。」撑着僵硬的躯体,他勉力吐出一浯。 「谢谢冥生哥哥!」 金栗色的娇影翩翩盈步出院落,一身天蓝色缎面衣杉的男子随行其后,阳光下,同是耀眼的两个人,看起来似乎更像一对……双肩—颓,他疲惫掩面,凌乱浑沌的心思没来由地打了个突,五脏六俯随之翻腾起来。 是了……难怪芸生执意不要太快离开,原来,她是在等那个姓郑的?那天下午,在这屋子里,等候着不知情的他归来时,两人是否谈了些什么?又许诺过对方什么?呵,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许,这事再稀松平常不过。她是一朵娇生惯养的兰,而非浪迹天涯的漂萍,她当然需要温暖、渴望安定,他怎会蠢到以为她会喜欢和他一道漂泊?当初说要跟他走,不过是因为除了他,她别无所依,故她必须跟他一起走。眼下,情况却不同了。 所以,他尽心呵护的兰,恋上了那个能供给温房的人?无语,是唯一的答案。 不愿承认,在自己陷得那么深、那么无可救药以后,才猛然触见了,爱情和依赖之间那模糊不清的界线,也才发现,原来全都错在自己的……一相情愿。 「大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娘!」。 晨光初醒,烹煮早餐的灶火才刚要起,小院落的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切的拍击声,和殷殷的呼唤。 将一根柴薪放人灶口,杜冥生头也不抬,置若罔闻。 雷鸣般的叫门声却不因此稍停,门板砰砰砰地拍得似击鼓,终于惊动了左右邻里前来查看。 只见一对肤色黝黑的兄弟,小的搀扶着一名横躺在门阶上,面色泛黑、双颊凹陷、形容枯藁的妇人;大的则直挺挺跪在门前,扯嗓叫喊︰「大夫!我把我娘带来了,求您开开门,替我娘诊治诊治吧!大夫」 「年轻人,你要找大夫啊?」隔邻的陈大娘—脸疑惑,「你是不是找错地方啦?我们这条湖桐里没有大夫啊!」 「就是啊……」旁边的街坊们齐点头。 「我是来找杜大夫的。」 「杜大夫~~」对门的刘老爹更是不解,「这家人是姓杜没错,整条湖桐也只有他们姓杜,可他们家里并没有大夫呀!」 「没错的!杜冥生确实就是大夫,他不但是个大夫,还是江湖人称『玉华陀』的神医,我是来求他医治我娘的!」年轻人笃定言道,随后.不再理会街坊的议论纷纷,兀自继续拍门叫唤。 久久不见里头动静,等着看戏的邻居们禁不住开口帮衬起来。 「杜公子!芸生姑娘!你们谁来开个门,帮忙看看嘛!」 「芸生姑娘,开开门哦!」 景况遂从原本一人势单力薄的叫门,变成几个人助阵,到最后更是所有人都插上一脚;阵仗之大,倒像是群起上门讨债。 正当大伙儿闹得不亦乐乎,咿呀一声,门扉霍地大敞,一尊高大、英伟的竹青色身影昂然耸立门后。 杜冥生缓缓扫视眼前人一圈,俊秀的容颜极尽寒凛,锐利的眸子,冰冽得足以把门前这票闲人全体霜冻于瞬间!「大清早的,吵什么?」鬼附身般阴沉的脸色,宛如从阎罗第十八殿传来的森森音调,教所有人顿时恶塞上身地打了个颤。 众人立时噤声,边擦冷汗边缩到门旁去,不敢造次。 「杜大夫,求您救救我娘!」年轻人毫不畏惧,扑上前抱住他大腿,苦苦哀求,「我娘就在那儿,求您给条活路,瞧瞧她、救救她!」 「是你?」垂眸睨了一眼脚边人,杜冥生认得这庄稼青年,也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没血没泪地驱走这人。「怎么又来了?」随着年轻人的目光寻去,见到倒卧阶前满脸病容的妇。人。他眉头一紧。 下一刻,他撂开据着大腿的障碍物,跨步上前,弯身执起妇人如柴的手腕,沉默诊脉,过了须臾才放开。 「大夫?」扶着娘亲的少年盯着他全无表情的脸,想找出任何—点关于病情的线索。 又是桩疑难杂癥。 这些天心情糟透,他对此麻烦并不想搭理,可还没开始拿捏怎么赶人,脑袋里却已先斟酌起如何安排疗程、该用什么药材等等情事。 一动,就停不下。 闭上眼楮挣扎了一会儿,他无奈睁眼,沉沉指示,「马上把她送进屋里去。」 俗语有云︰久病成良医。这么些年来,朱平看过不少大夫治疗娘亲的病癥,方法、疗程、用药等,他皆可猜个八九不离十。唯独杜冥生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连迭不依章法的出乎意料。 经过数回含服丹药、针灸扎穴导脉、放血、饮汤药后,短短三天时间,原本病得已几个月无法开口的母亲,竟能简短言语了!当娘亲张口喊出他和弟弟的名时,他激动得热泪盈眶,沖着曾被自己咒骂成「杏林败类」的「敛财大夫」,咚咚咚地硬是磕了三记响头。 「神医!您真的是神医!」他大喊,笑泪相和。 杜冥生淡瞟跟前的年轻人一眼,「甭抬举了,我只是用对方法,且付癥下药而已。真正值得钦佩的,该是朱大娘自身。」他看向面颊仍是削瘦,但气色已恢复泰半的妇人。「这满身病痛苦,若非靠大娘自个儿的意志力撑持过来,只怕饶是仙丹妙药,也派不上用场。」 闻言,朱大娘饱尝风霜的脸孔,展开浅浅笑容。 「我怎么能死?」如柴的手指了指两个儿子,「想等崽子们成家…想抱孙呢……哪舍得死?说什么也要拼命……忍着不死啊…」母性的光辉,显露无遗。 「娘……」朱家兄弟跪至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涕泪纵横。 此情此景,杜冥生不禁鼻头泛过一阵酸楚。 忍着……不死?天知道,沉痛深重时,身心所受的煎熬折磨,往往让人宁可一死以求解脱,而这个妇人却为了记挂孩子,鼓起勇气一路咬牙捱下,那该是多深重的牵挂、多深刻的不舍,才能教人扛着苦痛的病体,一步步走过那满布折腾的荆棘路?「你是个伟大的母亲。」 男子澄眸中有敬意,也有欣羡。纵是平凡人家,也能生出不凡的情操,而这类高尚的情感,是个一生都求不到的。 他默默退出房外,拢上房门,留给这一家三口团聚的空间。 怀着些许落寞,才转身,陡见光线明亮的小厅内,不请自来的郑诗元正同芸生背刈打他,有说有笑,俨然是另一幅他不该介入的美好画面。 身后,是他未曾有过的真挚亲情;眼前,是不属于他的甜蜜爱情。 难以言喻的孤冷惆怅,似一场提早降临的冰雪,盖满心谷,让一切都结了霜,白茫茫的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也什么都没有。 跋前后的困顿中,他独自心寒,曾经以为拥有却又失去后袭来的寂寥,远比从前所习惯的,犹要强烈上千百倍。 只觉得,好孤独…… 第七章 短檠上灯光通亮,窗外残月半挂。 趴伏在小厅桌上浅眠了一会儿,杜冥生僵直的身子蓦地一颤,赫然睁眼!他惊动了旁边的娇人儿,俏容上凝悬着一抹浓浓担忧,柔声探问。 「冥生哥哥,你还好吗?」他似乎做了恶梦。 除舒一口气,杜冥生轻轻揉开紧皱得酸疼的眉心,乍然惊觉梦中的水雾竟窜出梦境,无意薰染上了他的双眸……他眨了几下,将之抹去,厌恶起方才那场害他身心沉重的梦魇。 多年来拼命埋藏心底深处不愿忆起的往昔,最近忽然一幕幕鲜活地苏醒过来,甚至探人梦境,一再要他窥见、重温那段凄冷岁月。 「我瞧你好像累得很,要不要早点歇了?」搭着他的肩头,芸生着实不舍映人眼中的疲态。「为了朱大娘的病,你这阵子真是忙够了。 白天整理家务、治疗大娘,晚上只倚在这桌上假寐一下,半夜又是煎药、又是探视的,我真怕你要把自己也累成病人了……」整整近半个月的夜晚枕边无人,她可也不好受。 还好,朱大娘复原情况良好;昨天傍晚便雇了辆车,把母子三人送回去了。 临走前,冥生哥哥还塞给朱平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要他做到侍奉母亲、成家生子、振兴家业这三件事,作为此次治疗他母亲的诊金。 那年轻人感激涕零地收下后,又是数记响头磕送,连番道谢离去。 目送着远去的马车,她感动在心,旋首仰眺身旁一块儿送行的男子,却愕见他出奇黯然的目光和神色。她不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助人当为快乐之本,为何他脸上木见半分欣喜,反有一抹莫名的怅惘?近来,他总郁郁不乐,话突然少得几乎没有,不知究竟介怀着什么?问了几次,他全沉默以对,她不安、她心慌,可也只能抑在胸口,努力让表面一切看来都依然安好。 「冥生哥哥,去休息吧?」 拄着额,俊颜半掩,男子不动不语。 杏目一黯,她移开了手,缩回不被接受的关心,快快重拾起刚搁下的绣框,一针一线,为自绘在天蓝色绢面上的图样仔细着色。 「你在绣什么?」痴?的沉音忽吐一问。 「这个?我在绣钱袋,要送给郑公子当谢礼的。」小女子答道,漾着笑波的晶瞳专注在手上。「他之前救过我,还破费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想,至少该回送一样给他才对。虽然只是一只钱袋,但我想郑公子应该不会介意的,心意到了就好。」尤其出自他的帮忙,总算把固执的朱平给催来了,人家如此戮力奔波,说什么也该表示一点谢意。 杜冥生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她手上的绣框,红艷的花、鲜绿的叶已经绣好,一只五彩的花花蝴蝶,正要生成。 「你们最近来往得很频繁。」这些日子里,他致力于医治、照料病患,分身乏术,让那厮得了空隙乘虚而入,每日都踅到院落来探望芸生,一如恋上了花的蝶般,舍不得离去。 芸生难得有伴,经常会对他提起那姓郑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每当她花容含笑地谈论「郑公子」时,他就感到她一点一点地,离他愈来愈远…蝶恋花,花恋蝶,而今,天外飞来的一只蝶,即要将他珍藏在心房的那朵兰连根拔起了。 芸生停下手,怔怔瞅着他因阴影半遮而不明的面容。 「他只是顺道来看看我,跟我说一会儿话而已。」是听错了吗?怎么她觉得他好似话中有意?「因为郑公子家经营了好几间管丝绸、珠宝的商号,每天巡视都会途经这附近,所以才绕过来看看我…」 「什么时候?」 「啊?」 「他可说了什么时候要三媒六聘来迎娶你?」 「迎、迎……娶?」体内的血液遽然急促,她震惊于他口中的淡语与他说出这话时无动于衷的神情。 「还没说吗?那么下回看到他,就由我来跟他谈吧。」长痛不如短痛,早些断了也好。「我会要他尽快办好,等你嫁了,我就马上离开这里,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一字一句,就像尖锐的锥子,狠狠戳击着她,教她恍神得快要窒息。「什」 「嫁妆我会替你办齐,放心,不会让你寒碜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迎娶?什么嫁了?又什么嫁妆?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奇怪的话?」娇人儿惶然低头,将手上不稳的绣针穿过绢巾,勉强挤出一抹笑颜,「你最近变得好怪怪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啊!」惊慌失措中,欲刺回绢面的绣针深深扎进了白析的指尖,她痛呼一声,一颗血珠子即刻形成。 尚来不及看清伤势,见红的柔荑眨眼已被攫往男子唇间,吮住。 熨在縴縴皓腕的掌热,沿臂流窜而上,在她体内扩散,他薄软的唇瓣圈含玉指,平滑的齿轻咬住指节,湿热的舌卷舌忝着她嫩凉的指尖。 一阵微妙的战栗感滑过她的背嵴,在胸窝震荡,将体温节节催高。 眼帘下,一双炯炯墨瞳,勾住她呆觑的晶眸,从纠缠的视线传达给她一份陌生的热烈,如两颗灼烫的火种,炙得她口干舌燥,不觉咽了咽唾沫。 小女子吞咽的动作,完整地收进了杜冥生眼中。她微微鼓动一下的咽喉,彷佛也咽下了他长期以来拘囿着心志的自持相过度的冷静,让蛰伏已久的心越过倾倒的栅栏,只想狂野奔腾。 拿开嘴里被濡湿的指尖,他失控地扯过藕臂,使她跌进宽广的怀抱,顺势俯身将两片润唇压印上佳人的桃粉荷瓣,任凭温热的鼻息与她相和,兀自品尝得到的香软柔嫩。 倒在他身前接下这记猝不及防的热吻,芸生错愕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她驯顺地垂下浓睫,承受他头一回略带蛮横的豪夺。 唇间的温柔恍如一片海洋,包围着她,让她在无边的波澜里载浮载沉,教她迷醉中又觉无助,双臂不自觉环上他健壮的身躯,像是欲攀住仅有的浮木,也像是想拉着他,一同沉溺。 许久,许久,男人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那已朱艷似秋海棠的两片红软。心坎摆荡着一种满足,和另一种渴望,不禁深深嘆息。 「冥生哥哥?」迷蒙的媚眼微睁,她不明了他的吁嘆。 「我本想离开这里以后,卸下哥哥这个角色,改以一个男人的身分,和你继续往后的生活……」长指拂过娇人儿脸上两瓣熟成的迷人枣红,和方才尝过的醉人软红,他沉沉低语,「我多盼望像这样好好地吻你,拥抱你,抚模你,甚至占有你……」 初次的露骨表白,令芸生俏脸瞬间加倍热辣!她羞怯别开,轻声回应,「我的命是你救的,身体是你养好的,凭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就有资格向我索讨任何报酬,我不会有异议。」 「郑诗元又何尝不是救过你?如果他也这般要求,你难道也点头称是?」他笑了,笑得很澹然。「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跟你要求过报偿,如今我也不会莫名强求,更不会拿自己的自作多情来逼你就范,你依然有资格追寻属于你的幸福,明白吗?」 不!她不明白!写满他眼中的离别是什么?洋洒在他眉间的忧郁又是什么?她全都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郑诗元家业丰厚,而且待你一片痴心,相信他不会亏待你……」心口,便痛得不愿再说。 芸生却是听得彻底了。「你要…把我扔给他?」 仓皇而颤抖的疑问,换得了他的无言,而那,等同默认。 「为什么?你说过只要我肯跟,你就会带我走的!为什么现在反悔了?你该是喜欢我的不是吗?既然喜欢我,为什么又要抛弃我?」 她激切地吶喊,小手揪住他的前襟,想将他瞳孔深处的真相看个透彻,可迅速满溢的泪水却模糊了视界。 「是……是因为我太麻烦吗?因为我拖累了你吗?不…别这样抛下我,我会好好学,我学煮饭、学洗衣、学铺床叠被,甚至要我挑水砍柴也没关系,我什么都学,往后绝不会麻烦你、拖累你,只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下,求求你……」她泣求,像是即将被遗弃的孩子般,惶恐无依。 「你没听懂吗?我想当回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哥哥!再跟下 去,我没法保证自己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杜冥生低吼,「反正你中意那个姓郑的不是吗?他能给你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珠围翠绕、僕佣成群的生活,我能给的、做的,他和僕人们也都能给、能做,你跟他在一起也挺愉快的,又何必非要跟着我过苦日子?」 第无数颗泪珠晶莹滑落,娇人儿轻摇螓首,凄迷一笑。 「不是跟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差别?」 轻飘过耳的话语,令男人蓦尔一愣,怔忡地对自己所闻不大确定。「你……说什么?」 「相信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从来都不感觉苦。」拥紧他,她有股想把自己融人他体内的沖动。是否血肉相容后,他就能更清楚她的心意?「我不要什么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也不要僕人伺候,我只要你!我喜欢你每天对我嘘寒问暖,喜欢你喊我起床、替我梳头发,喜欢你牵着我的手游看山林,喜欢你说话的模样,喜欢你的声音,喜欢看你微笑……这么多喜欢,只因为是你!如果不是你,那就没意义了……没意义了呀……」当失去这些「喜欢」所换来的不只是空虚寂寞,甚至是一场包胜过撕心裂肺的痛时,就再也不仅是喜欢,而是「爱」了。 泪花斑斑的小脸埋进他的胸膛,一声声掺着浓浓鼻音的呜咽,彷若惊蛰的春雷,隆隆地震撼了心谷,教萧索临冬的山坎,在顷刻间暖暖回春。 她要他!他听见了,她只要他!盈怀的情动,毋需多说,无关于两人的其他,亦已不再重要。 「芸生……」他捧高了依偎胸前的香首,将绵绵情话尽数诉诸于一记长吻。 这一次,他不仅依恋地吮吻她的柔软、温热,灵巧的舌更放肆地橇开了洁白贝齿,探入其中,汲取芳津,尝遍檀口的每一寸,并扰慌了湿软的丁香小舌,前来与他纠缠不让。 扣着縴躯的健臂愈发收紧,使娇软的胴体和他完全熨贴,不留多余缝隙,以确切地感受衣掌下的真实体热,烧灼着彼此。 欲海与波澜,滚烫的浪潮无法抵挡。他们在挤光肺部最后一口氧气后,喘息地松刀︰对方,从互望的目光中知道,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横抱起瘫软怀中的芸生,男子十万火急地走出小厅,大步跨过空地,踹开房门,将脆弱的白玉娃娃小心放上床铺,弯身持续在她的嫩唇、形颊、雪颈烙下火热唇印,手则飞快地为她轻解罗衫,尔后褪尽自身衣物。 昏暗的房里,月光照亮了半张床。一尊因害羞而微蜷的香软娇躯,和昂然展现的值长躯体,果裎相见。 玉颈上,系着一只熟悉的荷包,他拿起一看,为上头的一对金鱼与她相视而笑。 正如这份「定情信物」,他们即将要共尝鱼水之欢……春波荡漾的房中,暂时地,归于平静。 急剧的心跳平缓下来,小女子嫣红的脸蛋枕在男人厚实的胸膛上,朱唇微嘟,「这下,你可要负责到底罗…」 「当然。」大掌爱不释手地在凉王一般光滑的雪背上摩抚,心愿得偿的感觉真是快乐似神仙。 「不会再要郑公子三媒六聘迎娶我了吧?」 「哼,什么三媒六聘,他要敢开口提半个字,我就毒哑他!」他发狠撂话。 「别这样。人家郑公子好歹是个心怀仁义的大侠,还救过我哪! 你可别乱来。」心知他不是乱打诳语的人,她赶忙出言制止。 「大侠?」怎么她对那厮的评价总是这么高?「在你眼里他是大侠,那我是什么?」 「你呀……」活灵灵的乌瞳转了转,她俏皮地捏捏他丰挺的鼻子,「你是一只大、虾!」 大虾?他脸色蓦地一沉,「为什么?」怎么姓郑的是大侠,他就是只大虾?「因为你生活沉潜,没什么声音也没什么表情,就像活在水里的虾……呀!」 话音甫落,男人修健的躯体倏然不甘愿地翻转而上,手也开始不客气起来。 「好哇,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这只大虾生气时的表情和声音!」幸亏她已说过爱的是他,否则忽地遭贬,他那容易受伤的小小心灵,可 又不知要怎样碎成片片了。 就算他真是只闷在水里的大虾,她也仍旧爱上了他!爱上他没有油腔滑调的甜言蜜语,没有不切实际的泡影梦幻,只有最真实的给予,如水波那样温柔环绕在周围,体贴她,保护她…湖桐小巷内,一支衣装整肃的声兵,在院落门口列队一字排开,似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莅临,引来街坊探头探脑,又是一番交头接耳。 一乘几乎与小湖桐同宽的华丽马车达达驶来,随后在队伍前停下。一身官服的县官首先下车,连同秀水城内最德高望重的刘大户,齐对微敢的马车门恭敬哈腰。 「贝勒爷,就这儿了。」 贝……贝勒爷?在这个平日连县官都绝少出现的小城里,竟然能有机会瞧见皇族亲贵,实属难得!邻里们莫不瞪大了眼楮,想看看这贝勒有没有三头六臂或是斜嘴歪下巴,能拿来当作日后闲聊的话题。 但见一名贵气殊胜、衣着荣显的英俊男子步下了马车,挥挥身上的缎精制的衣袍,面带不耐。 「这儿?」男子略略环望周遭景色,眉心马上打了几个褶沟。「没搞错吧?听说‘玉华陀’光一张处方笺就要价百两银,怎么可能会住这种笮门小户?」 「贝勒爷,确确无误,杜冥生就住在这里。」眼看贵人不快,县官忙摆起哈巴狗嘴脸,拼命摇尾巴。 男子冷冷一哼,「没错的话,还不快去叫门!难不成还等贝勒爷我开尊口吗?」 「喳,卑职马上去叫,马上叫……」县官诚惶诚恐地领命,赶紧移到小院落门前,手才刚抬高,木门便意外地自行打开了。 一道高挑精实的竹青色身躯。立在门后。 「呃…请问,神医‘玉华陀’杜冥生,他老人家在吗?」县官献上虚伪笑容问道。 「我就是杜冥生。」清俊灵秀的脸容十分淡漠。「有事?」 县官愣着了。这年轻男子看来不过约莫二十出头,真会是那个已经名满杏林的神医杜冥生?一般普通执业大夫岁数多半都已过中年,若要成就至名医之境,其垂垂老矣更是可想而知!如此比较,这个大夫可真是年轻得过分——瞅见县官居然对着眼前人穷发呆,男子一个上前,「蠢东西,滚开!」他挥臂格开了这个猪脑袋,侵门踏户地越过门槛,全然无视屋主的存在,迳自大步进小厅,在座椅上坐了下来。 「你就是杜冥生吗?听好了,本贝勒今天不远千里跑到这穷乡僻壤,为的是找你去替我岳丈治病!你现在马上把该带的东西收拾收拾,上车跟我走,我岳丈还在南京等着哪!」骄纵的脾性,由他无礼的口吻即可窥见一二。 就凭你这态度?杜冥生冷踩着屋里迳自摇摆的高傲孔雀,根本不想理会。 要不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让他舍不得太快步上旅程,他早带着芸生离开,教这些家伙找到山穷水尽了!哪还轮得到这厮在眼前张狂叫嚣?方欲开口下逐客令,小厅通往后院空地的边门布帘忽被掀开,探出一张娇柔清艷的芙容。 「怎么了?冥生哥哥…」门里门外未曾见过的大阵仗让芸生诧异,骋婷娇影赶忙盈步至杜冥生身旁,挽住能让她心安的臂膀,惴惴不安地端详眼下景况。 当蒙着一层阴影的星眸览至狂妄贝勒的面目时;她猛然一骇!人猛然一骇!人似被扔人冰冷无底的深潭中,潮涌灭顶,浑身血液僵滞。窒息,是唯一的感觉。 满身华贵的男子也注意着这清媚脱俗的小女人,目光满带侵略性,「江南果真是个佳丽地啊!就连贫民区里,都能有这么一朵出水芙蓉。」 这个人……这个男人……眼前英俊的面容,像一支无意触动的锁匙,将沉重闸门悠悠开启,霎时间溢出洪道的记忆如惊涛骇浪般澎灕席卷而来!娇人儿小脸验转苍白,縴弱的身体受不住这气势猛烈的沖击,摇摇欲坠。 倚在身侧的娇躯抖得厉害,杜冥生心神一凛,忙伸手搀住她。 「芸生?」 玉手,颤巍巍地举起,縴指朝座上的男人指去,「你……」 「我怎么?」男人皱眉。 「伊博图?钰……」 贝勒爷挑高一边浓眉,「你知道我的名字?」这可有趣了。美人认得他,他却不记得自己几时识得过一朵江南芙蓉花?伊博图?钰,满州正红旗人,爵封贝勒……是,她记起来了!那些曾经被遗忘的过去,因为这张宁可一辈子都不要再看见的脸孔,让她全想起来了!而这个骄矜又傲慢的男人,正正就是……是……与她结缡三年多的丈夫!天旋地转,芸生不支倒地。 第八章 三年前怡沁郡王府入夜,细细蒙蒙的雨丝叮咚敲响檐瓦,晚风挟带水气徐拂而来,四周清凉怡爽;屋内大厅,却正掀起一阵凝重的风暴。 蒙古扎萨克图部的新任年轻大汗——达尔汉亲王屹立于厅央,昂抬着俊朗刚毅的容颜,英姿威仪,散发一身不羁和野傲的气息。 唉开口,他便将此时、此刻、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毫无隐晦地一言以蔽之——「对不起,我不能娶媛格格,我要退婚!」 怡沁郡王一愣。「你——胡说什么?」 当年这年轻人和女儿德媛订定婚事后,随即奉皇上密令离开紫禁城,回到蒙古,监控他意图叛乱的叔叔。一连六年,几乎未通任何信息。适逢德嫒今年芳龄届满十八,郡王于是修书至蒙古,通知他实践婚约。而这男子回到京城没几天,便来到郡王面前,张口抛出如此「掷地有声」的话语!怡沁郡王不敢相信地愕默了半晌,直到从达尔汉眸中理解,此事已是无从折衷、无以转圜后,他愤怒地拍案咆哮!「混帐东西!当初这婚约是你所求,现在才说‘不能娶’?婚事已经准备得紧锣密鼓,你却在这时候出尔反尔,是将媛格格置于何地?又将我怡沁郡王府置于何地?」 「订下这婚约,是我当时太沖动。这次回京城后我仔细考虑过,媛格格身子盈弱,恐怕经不起跟我千里跋涉前往喀尔喀,更甭提要在蒙古生活了!再者,我并不……」达尔汉顿了顿,「我并不爱她,甚至连一点喜欢也没有,她嫁给我,不会得到幸福。」 而今他已心有所属,无论如何都要紧紧保住,舍去一切也在所不惜!「你……你……」怡沁郡王简直气煞!「倘若不爱我们媛儿,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求订婚约,招惹我怡沁郡王府?!」 达尔汉摇头,无比坚决,「‘当初’已经是成定局的过去,多说无益;我要的是‘现在’悬崖勒马,阻止这错误继续下去。」 「你——」怡沁郡王怒不可遏,直想当下叫人狠狠拧断这蛮子的颈!忽地,厅门口传来一声柔细呼喊,「阿玛,请您息怒。」 两个男人一同睇向厅门,见丫鬟搀扶着縴縴体弱的德援格格入厅。 「媛儿,你怎么来了?」郡王心疼地放柔声调,不愿女儿面对这不堪的场面。 「你们刚刚说的事,我都知道了。」德媛望了望达尔汉,「我答应解除此桩婚约,今后达尔汉亲王任意婚娶,与我无关。」 怡沁郡王大惊!「媛儿,你这是做什么?」 「阿玛,我答应退婚。」德嫒微微一笑,「因为我改变主意,不想嫁到那么远的蒙古去,而且…我已经另有心仪的人了。」 闻言,郡王诧甚,「媛儿,你这是真话,或是在替他胡编开脱的理由?」女儿平素绝少有所交游,哪来另一个心仪的男子?「是真的。所以,阿玛,请您答应退了这个婚约,这样对女儿、对达尔汉,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出乎预料的变数,令怡沁郡王难以招架。他瞪了瞪达尔汉,又觑了觑唯一的爱女,面对两个年轻人同样充满期望的目光,他咬牙,袖子一甩——「达尔汉,你可以滚了!从此我恰沁郡王府永远不许你踏进牛步!」 情势忽得逆转,达尔汉真是喜出望外。 他抱拳向怡沁郡王一揖,「多谢成全!」又转向德媛,点头致谢,「谢谢你!」随后迈出轻快的步伐,如草原疾风般,飞迅地旋离了郡王府。 望着年轻男子那得意的背影呼啸而去,怡沁郡王心里着实不甘,也为女儿不值!那蒙古男人没有福气娶德媛,可不表示王府与格格的颜面就活该要被他折损啊!握紧主座的把手,怡沁郡王暗自决定—一婚礼各项准备事宜绝不会因此打住,无论如何,他定要让女儿得到一段属于她的好姻缘!六月三十,在节气上乃恼人的酷热溽暑过去、转入凉爽金秋的日子。西风将至,染黄绿茵、催红枫叶,把原本盎然的一片生意推进萧索的寂静,转眼又到一年的尽头…德媛身着隆重吉服,头盖红绸,端坐在高张着大红喜帐的床畔。远处花厅上,喜宴的喧哗嘈杂声隐约飘来,她轻嘆一气。 这天,是个令京城喧沸的日子。 因为皇城里两王府的千金格格,在同一天一起嫁出。德媛是其一,另一位新嫁娘则是她的好友,靖亲王之女,和硕格格庆欢。迎娶庆欢的男子,恰是方与怡沁郡王府解除婚约的达尔汉亲王。 那日,达尔汉上府恳求退婚,她明白他是为了谁,遂情愿退让。 等待许久才再次相见的未婚夫,她竟拱手相让予人,心坎里浓重的失落感自是不可言喻,但,却没有后悔的感觉。只不过她的阿玛显然咽不下这口气,是以不仅为她速速讲定亲事,还刻意择定和达尔汉成婚的同一天,让她出阁。 唉!这算不算「祸从口出」?一害,便是自己的一辈子。 此处,是位于伊博图氏贝勒府内的寒月阁;而这间新房,是她将和钰贝勒首次见面的地方。 不错,她和钰贝勒,其实才要头一回见面。 在这之前,她只不过略闻此人名号,根本不曾看过他。因为记得他的名号,所以她在父亲面前拿他暂充心仪人选,好成全达尔汉解约求去的心愿。那是则谎言,用以帮助达尔汉的权宜之计而已,谁知她的阿玛不但信以为真,甚至叫人说成了这桩婚事!她得知时,早是木已成舟,无力挽回,她就这么同钰贝勒送作了堆。 于是,她被风风光光地送进了贝勒府,嫁给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男子;今夜一过,她便成为夫人了。 伊人神伤之余,新房门戾已被无声推开。见到同是一身簇新礼服的新郎走进,喜娘们纷纷扬起笑脸道喜。 「贝勒爷吉祥!奴婢恭贺贝勒爷大喜,祝贝勒爷和夫人恩恩爱爱;永结同心!」 「得了,行礼呗!」大手一挥,钰贝勒催促喜娘快些完成这冗长的婚礼。 娶妻是件人生大事,虽然他与新婚妻子今日之前并不相识,谈不上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但这阵子贝勒府里外高高张挂的红彩绸、红双喜、红灯笼等一片大红,今晚又席开百桌,贺礼满库、贺客盈门,洋洋喜气自然也跃上了他的眉梢眼角,让他这新郎好生春风得意!执起喜娘捧来的翠玉喜秤,他怀着一点好奇、一点期待,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顺势挑起了地含羞而欲低垂的容貌,详加娟看。 德媛也不偏不倚地,望见了他。 白析净俊的脸上,五官端正漂亮,俊美的面孔,大概就是他常被官家女眷挂在嘴上的原因;一双盯着她的恃傲眼瞳,梭巡了好一会儿,才耸耸肩,不置可否地丢了一句︰「不过尔尔。」然后转身坐上床沿,开始依着喜娘的指示一一完成新房礼仪。 饮完最后交杯的合卺酒后,喜娘们为他俩脱下繁复的吉服、吉冠,即退出了新房,将龙风花烛灿灿的喜房交还给两人。 「歇息吧!」内室灯火减去,昏暗了下来,钰自解衫铜,一边模上床,放下炽红帐幔,抱住新婚妻子,大掌上下抚探一番后,心里有点呕。 啧!这么瘦不拉叽,敢情怡沁郡王府从没让她吃饱过?虽说熄了灯后,可以不用介意她长相是否倾国倾城,可行周公之礼时,双手触感骗不了自己呀!肉欲、肉欲,模不到几两肉,教他怎兴得起欲念? 脑中浮现前些天才从花楼赎回来的侍妾荷姬,那股狐媚风情,拥有一双豪乳、水蛇腰、丰臀的标准葫芦身材,和高明过人的销魂床技…他顿觉全身起火,胯间因而勃发,只想尽快做完例行公事,再览至荷姬那里好好快活。 要和这个甫见面的男人,体验从未体验过的事。德媛已经心慌得很;他突然的躁进,更使她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结结巴巴地想求他松松手。「夫、夫君…我…我不行……」疲劳了一天的身体,经不起过度刺激.她开始喘得头晕目眩。 「怎么,等不及了?」直把身下人儿无力的吐喘当兴奋,钰旋而动手扯下她的单衣和亵裤,让她用身体感受他的火热。 德媛对钰的需索毫无心理准备,他的触模没有让她感到一丝丝愉悦,只有害怕、慌张。她想躲、想逃,可是却觉得身体好累,真的……太累了……「夫人?」身下的女子莫名地没了动弹,钰不禁一愣,唤了她几声,不见应答,于是伸指往她鼻端一探——「来人!来人哪!」他又惊又怒地奔下喜床,拉开房门大吼,「马上叫大夫过来——」 新婚之夜,刚过门的夫人竟昏了过去,未能顺利圆房,而愤怒的贝勒爷当下转往荷姬处过夜,过了数晚也未回新房。 数日后。 「您是说,夫人又厥过去了?」奉上一再凉茶给男人消火,只穿着肚兜薄纱的荷姬妖娆的花容略带讶异。 「哼!扫兴!分明给脸不要脸!当初要不是看怡沁郡王府给的嫁妆够分量,我才不会急着娶这么一个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回来给自己找气受!」将瓷盅重重拍回桌面,钰急速起伏的胸膛像只风炉似的,把满腔火气燃得畅旺。 说她身子荏弱,大喜那天太过虚疲,故而新婚夜那晚给他难堪便也罢了;难得今晚他大发慈悲,不想她因迟迟没圆房而落了别人口实,剐进门就被人看作弃妇,而回房去和她共寝一夜,以尽义务。 凭她那副干瘪样,他肯踫已经是莫大施舍,她倒好,居然又当着他的面晕过去!教他体内焚身的欲火无从发泄,甚至还有种被鄙视的感觉!「老于不会再去受罪了!」他气愤拍桌,「人已经娶进门了,往后她只消稳稳当当地当她的夫人就好,我们是俩不相欠了!」 「别气,别气,我的贝勒爷,气坏了,荷姬可舍不得哟……」荷姬坐上他大腿,玉手在他胸前摩挲画圆,让丰满的胸脯在他目光可及的地方挤出深深。「夫人不好,荷姬可没有不好;夫人让您不开心,荷姬却只会让您开心……」 「是吗?」长指托起她尖细的下巴,男人前一刻还怒气沖沖的俊脸,转眼就换上了微笑,眸神邪浊,「那就让我瞧瞧,你要怎么让我开心?」 「贝勒爷……」荷姬轻唤一声,艷红的双唇随之覆上他的。 一场荒唐过后,两人倒进床帐放松喘息。凭着经验准确衡量钰的体力该已恢复,荷姬马上又把他拉入另一场欲爱,交缠翻滚。 吟哦娇喘间,荷姬如丝的媚眼紧锁着在她身上恣意驰骋的男人,恋恋痴绕那张英俊面孔,为他疯、为他狂。 虽在青楼送往迎来多年,生张熟魏、朝秦暮楚,有钱的就是大爷,可谁能说妓女就当真无情无心?当初会特别费心讨好钰,并不只是为了攀附贝勒的荣华富贵、想他赎她出火坑,更有甚者,是因为她把整颗心都系在这男人身上,她毫无选择地爱上了他!卑微的出身,让她只能屈居侍妾之位,也让她无从阻止钰迎娶高贵的郡王千金。她焦躁、慌乱;怕极了钰娶了素有「病西施」之称的嫒格格后,就把她给忘了。 然而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有她所想的那么糟,能真正拥有钰的人,不是那个居于正位的格格,而是她。 这个男人虽然暴躁又自私,却有种不可抵挡的魅力,吸引着她。 她相信,只要持续真心对待,他总有一天会了解她的心意,也会有所回馈……「啊啊……贝勒爷」拥紧他,她这辈子都不想放。 这个男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贝勒府的人都知道,府里真正当家主事的,除了正主儿钰贝勒,另一个,并不是出身郡王府格格的正位夫人,而是那个玉臂千人枕过、朱唇万人尝过,贝勒爷却还是爱用得很的侍妾——荷姬。 奴才们虽打心底不大看得起荷姬,可到底人家是个主子,背后又有贝勒爷挺着,如果还想保命、保饭碗,也只得乖乖夹紧尾巴当差了。 至于身子欠安的夫人,深居寒月阁,平日不曾稍离,久而久之,大伙都把她当成了隐形人。任凭荷姬专擅规矩地下令对寒月阁裁减人手、克扣饮食,也埋头照办;看着荷姬三天两头到库房去,从夫人陪嫁的妆奁里拣首饰、挑衣料,亦司空见惯地视而不见。 寒月阁的日子,平淡淡,冷清清,德媛无心相争,只是潜心静气地独尝每一天的孤寒寂冷。一日又一日的空白,全是她被喜怒、笑骂等情绪排挤在外的纪录,除了愈形病弱的身体,她几乎不觉时光流逝,惟察窗外景色变换,让她春感残花、夏伤霏,秋怀落叶、冬悲雪而已。 心情再度出现波动,是在庆欢回京,前来探望她的那一天。这时,距离她们出阁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年多了。 初闻昔日好友来访,她才有了出嫁后头一次的欢喜,期盼能再执着庆欢的手,像从前尚未嫁为人妇时一样,聊梦想、谈情怀,却在看达尔汉搀搂着身怀六甲、满脸甜蜜也隐含愧疚的庆欢来到她面前时,霎然怔住了。 庆欢问她在贝勒府过得可好,她不得不笑着撒谎;当庆欢笑言起蒙古生活、夫妻种种、乃至怀孕甘苦时,她更是没来由地恍神,魂游太虚……眼光,离不开他俩始终交握的手。 送走两人后,她独坐房中,看外头落云成雨,而她,落愁成泪。 上天待她不公啊!是几时的事?不知不觉,庆欢已到了那端,只有她,还留在原地。 她羡慕,她嫉妒!羡慕达尔汉对妻子的柔情,嫉妒庆欢如此幸福 美满的生活!若非她出让,庆欢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该是她的!为什么她不能有如斯际遇?体弱多病不是她所愿,为何她要因此埋葬青春、绝望未来?她也有希望呀!她也想试试爱与被爱的滋味,想知道一双手让温热的大掌包覆,是怎样的感觉?身体让另一个温暖的身躯圈拥,又是怎样的感觉?呵,多可笑!她也成亲了不是?她也有丈夫不是?可哪有机会夫妻拌嘴?又谈什么身怀有孕?两年多了,她和钰甚至连圆房都没有!钰懒得理会她;她也不知该怎样接受钰,两个不交心乃至根本没有交集的人,只有在必要的时候在众人面前扮夫妻。 时至今日,她才彻底看清,当初一个无心之过,是把自己推进了什么样难堪的境地,宛似深渊泥沼般,这一生,恐怕是没有脱身的机会了。 生已无欢,却偏得苟且偷生,她真的活得苦……好苦……达尔汉同庆欢欲离京前,特地又来向她辞行,怀中抱着一对孪生姊弟,一家四口的幸福画面,把她心口刷得好深好深……一地的血和泪,无人探问。 成婚后第三个年头,某日,钰忽然一反常态地走进了寒月阁。 「夫君……」德媛意外,搁下手申的佛经,想从躺椅上起身相迎。 钰伸掌制上,「甭起来。你身子弱,还是躺着好。」他随手抄来一把紫檀圆凳,坐至她身旁,难得的轻声细语。「近日,我打算下江南一游,特来问问你,愿不愿跟着同行?」 「我?」她受宠若惊。 「是啊!」他俊颜含笑,「打成婚以后,我好像一直冷落了你,想想实在很过意不去。不管怎么样,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所以我想,这回出游邀你一同成行,就算是赔罪,也当作是为往后日子重新开始的起头,如何?」 重新……开始?钰希望他俩能够重新建构这份情感吗?他们也;有可能相知相爱,而不只是两条一生一世的并行线吗?德媛黯沉无,神的水眸乍现光彩,苍白的小脸漾开淡淡绯红,一抹浅笑勾在唇间。 「好,我愿意。什么时候起程?」 「三天后。」 于是,三天后他们乘着气派的大舫,随运河一路南下。 是夜,钰带着德嫒和也跟来的荷姬、数名贴侍,居于一艘泊在河心的船铃上。 春寒料峭,才刚开春不久的晚上,被风寒凛,尤其饱含河面上的水气,更加湿寒。 德嫒坐在甲板上靠着船缘,想藉冷风吹去一路以来严重的晕眩不适。她不大能应付行水路所带来的摇晃荡漾,从上路至今每餐都食不知味,恶心想吐,成日在船舱里头晕难受,原先设想的江南风光, 没有一件见识到。 钰也很奇怪,到达江南后,故意避开各处名胜景点,偏往不知名的小河僻处而去。然而她更不懂的是,钰不是特地带地出来培养感情的吗?可他为什么不但携着荷姬一道成行,且仍夜夜与荷姬同床共枕,却把她丢在一边?她不懂,真的不懂……「姊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呢?」倏地,荷姬娇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旋过玉首,荷姬满是浓郁香氛的身子已经偎过来,刻意扶她站起。「你身子娇贵,经不起折腾,快些回去吧!来,妹妹扶你。」 「谢谢。」德媛只能应允。荷姬力气比她大,随手就把她从座椅拉了起来,她压根无从拒绝。 唉站起身,她又目眩了一瞬,刚要稳住脚步,不意猛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推出船边!她出自本能反应,顺手抓住了荷姬的衣袖不敢放手,凭着手上随时可能破裂的锦缎,半悬在船外。 「你……你推我?」望着荷姬,她惊骇不已。 荷姬艷丽的脸上,挂了抹阴沉的笑。「没错,我送你一程。识相的,就自己放手!」 「不……快来人啊!」德媛慌忙求救。 扁线不明的甲板上,很快出现了人影。「怎么回事?」 「救命啊……」看清楚立在荷姬背后的人,德媛直觉救星到来。 「钰!荷姬想害我,你快救我上去……你这是干什么?!」愕瞠的双眸中,映现了自己的丈夫竟伸出手来,要扳开她抓在荷姬袖上的小手!「钰?」她不敢相信,双手抓得死紧。 「这边离京城有千里远,把你带来,你还当真以为我是想要重修旧好吗?别傻了!」男人面露鄙色,扭曲了原本俊好的容貌。「像你这种带不上台面的夫人,养在家里我都嫌浪费米粮,更何况每个月还得花大笔银两买药、请大夫来帮你这个要死不活的药罐子续命!早死晚死一样是死,你就认命一点,我可不想被你拖垮!」 「你……」他讨厌她,大可以休了她、赶她出贝勒府,为什么偏要杀她?像是察觉她绞乱脏俯的疑问,钰冷冷笑云︰「为了你,怡沁郡王府每个月都会送来一笔钱,贴补你的药钱和诊金。我若是和你断绝夫妻情分,就等于损失了一笔财富。然而要是你自己厌世自尽,那么怡沁郡王就剩下我这个半子了,他不会舍得让我闹穷的。」否则,谁知道哪天这女人忍不住,跑回娘家去哭诉他的不是,让他努力在郡王夫妇面前假装的模范丈夫样露了馅,白白丢失这笔收入呢?言罢,他从靴子抽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狠逼她至绝路。 「放手!你应该不会希望黄泉路上,自己连双可以收冥银的手部没有吧?」 「你……」眼看他毫不容情地把锋利的匕偎向脆弱的手腕,德媛只能无奈松手,扑通一声落人深不见底的河央。 「唔……咕噜……」 河水冰冻刺骨,全身脉搏瞬间收缩,教她几乎承受不住。平静的河面下,潮水不止息地流走,轰轰的水流朝不会泅水的她袭来,承受着窒息的痛苦,胸口好闷,忽起忽落的痛苦挣扎中,她陡然瞥见船上那一男一女得意的笑容。 她忽然妒恨!恨这对狗男女,更恨透那个欺骗了她信任的男人!珏……我恨……我恨你!如果今生不会再见这张脸,但愿来生也不要再看见你—— 第九章 没有那张容颜,便没有过往,是德媛自己对心门烙下的锁。 和荷姬一块儿得逞了计谋后,钰立时令船夫掌舵,扬长而去,船上随行的贴侍们懂得三缄其口的重要性,对外不漏半点风声。其后,他带着荷姬在江南各地好生游玩,直到厚厚的阮囊终至羞涩,才总算尽兴,动身回京。 一回抵贝勒府,钰马上亲身前往郡主府,在怡沁郡王夫妇面前声泪俱下,捶胸顿足,说德媛在前往江南的旅程中,意外落水!而他在江南连续打捞三个多月仍无所获,怕是凶多吉少,芳魂恨归了。 郡王夫妻忽闻恶耗,恍若青天霹雳!当下,郡王命人收拾细软,连同福晋一起;扯着身为丈夫的钰,火速从京城出发南下,一路上不停打探关于任何落水女子的消息。怡沁郡王坚持,非要见着尸体才算数,否则说什么也不肯就这么禀上宗人府,在女儿的名下添个「殁」 字。 忧心忡忡、心急如焚,得到的讯息却无一可用。算算钰先前花去了三个多月,再加上他们此次南下所费的时间,眼看德嫒渺渺于人海中,芳踪日渐杳然,生死不明,将女儿视若掌上至宝的怡沁郡王每每思及,便不禁老泪纵横,有了年纪的身体经不住气血凝窒,心火交攻,终于在抵达南京时垮了下来,请来大夫诊治却迟迟未见成效,急坏了福晋。 据闻有皇朝亲贵莅临,府衙恰在南京约两江总督自然不敢怠慢,除了救令下属动员帮助郡王零女外,也延聘更好的大夫来为郡王医治。正好名闻遐迩的神医「玉华陀」就驻足在不远的秀水小城,总督有意聘请,然而神医性情孤僻倔傲,恐难打动,福晋于是指派钰贝勒这个女婿去央请神医前来。钰虽百般不愿,也只得咕哝应承,然后摆 饶是他钰贝勒的面子忒大,由他出马,神医果然点头应允到南京山郡王治疗。从秀水城至南京这段五、六日的路程上,他整副心思和对眼楮,全摆在那朵清秀婉媚的粉色芙蓉身上,几次想要藉机搭讪、一亲芳泽,奈何她身边总有尊高大昂伟的身躯保护着,教他近不了身。 南京,是为六朝古都,诸事前朝曾在此定都,擎政布武、建宫立祠,故其景色不仅有江南的秀丽水色,亦有应属华北的雄浑劲毅,前明太祖朱元璋曾立都在此,定名为南京,更将此地的发展水准又提高。 了一级,而今统治江苏、江西、安徽三省的两江总督府,即设置在此。 安坐在总督府的客房内,小女子低垂着一双澄艷可媲西湖的美眸,默默翻阅着一页页前尘往事,但觉形如嚼蜡的前半生,毫无值得回味之处。来时路所历经的忧伤沧桑,她不愿再想起,因为落水那一剎,她已让自己绝望死去。 也许是天意,她以「芸生」的身分获得了重生,截然不同的人生,也由此开始编织。 可是,她终究不是真的死去。她不曾走过奈何桥,亦未饮下孟婆汤,忘不了今生,也不会有来世,她仍旧是……怡沁郡王府的格格,钰贝勒的元配妻——德嫒。 闭上眼楮,甩甩头,她反问自己︰那又如何?能够死里逃生,且否极泰来地拥有一段完整爱恋,是上天给她机会,她可以选择往后要用什么身分、过什么样的人生!而她,断不会让自己再跌回记忆长廊里,最阴暗的那一角去。 「芸生?」如晨钟般悠扬的清悦音调旋入耳中,打断了娇人儿的沉思。 她抬眼一望,笑开了清丽的脸。「冥生哥哥。」 「想什么,这么出神?」俊昂的男子微笑着,把一盘白胖包子搁上几案,捏起一粒递给她。「瞧你今儿个没怎么进午膳,吃一个,别把自己饿着了。这是我用茯苓、小笋丁、莴苣心作馅的包子,味道清淡,里 面的茯苓具压制惊悸之功效,吃了不仅饱腹,还能吃心安喔!」 德媛甜笑着接过,热腾腾的包子,捧在手里,暖在心底。一瓣一瓣地秀气捏食,她试探问道︰「那个……郡王爷的病情如何了?」 「他的病不算严重。不过,治标容易,想治本,难。」杜冥生微微摇头。 「为什么?」她一诧,「你是神医不是吗?既然病情不严重,又怎会小能根治?」 「郡王的身体之所以有恙,大多是出自心病。」 「心病?」 「嗯,就是情绪太过动荡,而形成的自伤。」男子捉起一粒素包子,优雅剥食,一面解释,「喜伤心、怒伤肝、悲伤肺、忧思伤脾、惊恐伤肾,是谓‘五劳七伤’情绪上不能平稳的人,便会伤及五脏,危及健康。 郡王由于思女心切,对于任何有关女儿的消息都反应太过,时悲时喜,又常陷于忧思惊恐,身体自然负荷不住,百病丛生。他若不能弃绝忧患之心,仍日日为女儿伤怀,纵使我今天马上治好他,又有何用?」 闻语,德媛心窝揪痛不已。 阿玛……从小到大最疼爱她的阿玛,竟为她忧劳成疾,她于心何忍?又岂能无动于衷?察觉一层薄雾似的揪思满布她精致的小脸,杜冥生轻执她的手,细声安慰,「放心,至少他眼下不会有事,我会让他迅速复原的。」他想,她定又是在为病弱的老人家难过了。 她微微颔首,微荡着泪光的笑颜,有着百分之百的信任。 「王爷可觉得好些了?」怡沁福晋取饼已经饮毕的汤药盅,柔声关心。 「好多了。」怡沁郡王难得一笑。「神医就是神医,到底跟那些不济事的庸医相比不得啊!服了这么几帖药,我精神真是好上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福晋大为宽心。「这会儿嫒儿出了事,已经是教人不知该怎么办了;要是连你也怎么了,教我该如何是好……」她别过头去,丝绢轻擦泪珠。 郡王嘆气,拍拍妻子的柔夷,「别哭,大夫才说了要咱们别太挂心的不是?」他转望向窗外美丽的黄昏,才稍稍解颐的心情,又似夕阳缓缓沉了下去。「唉,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要我怎么不惦念呢?」眼看年龄和身体皆渐迈入迟暮,犹等不到孙辈来唤声「外公」,甚至连女儿也失了踪影,让他怎能不愁烦?「王爷……」福晋眉目也跟着黯下。 正当夫妻俩一同凄凄悲嘆时,房门忽尔响起轻叩。 「进来。」 门棂推开,一名玲珑女子轻盈步人,随即反身掩紧门扉,模样有点紧张,不予敬称、未欠身道万福,只是慢慢朝他们走来。 郡王夫妇对她打量一番,互望一眼,显然彼此都不识这个相貌婉丽、亭亭似玉的女孩。 愈是走近,德嫒愈是泪眼朦胧。 几年前出嫁后,她便很少有机会回府探望父母,即使年节难得重聚,她也总是螓首低敛,顾着强颜欢笑,却没有好好他体察阿玛、额娘这些年来染上发丝的霜华,和催画在脸上的岁月纹路。现今榻上的阿玛病体憔悴,不复以往威风凛凛,额娘也消瘦不少,看在眼里,真教她割心至极!「阿玛!」她怆然泪下,扑跪至榻前紧握住郡王的手,痴?哭喊。 「啊?」郡王夫妇不约而同地愕住。 怡沁福晋不敢置信,縴指颤颤指向丈夫,「王、王爷,难道是你在外头——」 郡王慌忙把手抽了回来;高举喊冤,「我没有!」 「那,这是谁?」 「额娘、阿玛,您们真认不得我了吗?我是媛儿呀!」昂起析嫩的小脸,德媛拉过郡王和福晋柔软的掌心,贴上泪痕纵横的面颊,提醒他们共有的回忆,「额娘,您常说倘若我的脸蛋再圆润些,肯定比欢格格还美上几分的,不是吗?阿玛,您也常笑说不用帮我摘月亮,因为我的眉毛就是两道新月了,您还记得不?」 「你……这是……」郡王夫妇怔然。句句都是往昔三人在晚亭下,乘清风、晶香茗的笑语…「你……是媛儿?」仔细一览,这眼耳口鼻确仍依稀相仿,只是比从前更加丰美、更加光彩…「是我,真是我!」德媛站起身,仙姿翩翩地旋了几圈,泪中带笑,「您们瞧,我的身子骨现在很健康,和以前病奄奄的模样完全不同了。」她又拉住他们,「阿玛,额娘,我真的是您们的媛儿,我还活着!我被人推进河里,被人救了起来,还养好了身子,只是有段时间失去记忆,现在全好了!」 「被人推进河里?可钰告诉我们,你是意外落水啊!」福晋靠近她,每多看几眼,心底的疑问便更加淡薄,几乎能确定眼前正是让他们悬心了好久的女儿,德媛。 「他撒谎!」德媛恨恨说道。 外头,天际问的彩霞,从缤纷缓缓转至浓素,如墨般的深黑惭次渲染,当最后一道阳光消失,黑夜便领着寒飒秋凉,占据了大地。华美的客房里,气氛凝肃。 床榻上的郡王神情严凛,福晋满脸心惊,刚诉完这些年来所经故事的德媛,则花容淡然。力揽着女儿,福晋掩面哀泣,「媛儿,我可怜的女儿!额娘真不知你这些年过得那么苦……要早些知道,我和你阿玛哪会舍得让你在贝勒府里受那种委屈……」这些年,他们只知钰贝勒有一宠妾,却不知那女人嚣张跋扈若此,竟把德媛活生生踩在脚底下过瘾!郡王攫紧了被角,甚是气恼,「这个伊博图?钰真是好大的狗胆!居然敢这般待我女儿,还对我扯谎?」 埃晋赶着知悉后头的景况,「后来呢?后来你落水了,是怎么熬过来的?」 「无巧不巧,我让神医杜冥生救了起来,不过一时失去记忆,忘了自己名姓和身分,所以没能托人通知王府,害阿玛、额娘为我操心。」 「神医救了你?」福晋又是一讶,「真是佛祖保佑!他救了你、医好你,现在又来救治你阿玛,还把你带回我们身边……真是个佛菩萨!咱们该好好谢他呀!」 「额娘,他不只是救了我,给了我健康,他还对我很好很好,这世上,我想不会再有比他更好的人了。」话中沁出的甜意,芳容浮现的浅笑,芳心的陶醉与怦动,不难理解。 「媛儿?」福晋探问。 母女连心,德嫒也不对娘亲隐瞒,微低下头,咬唇一嫣,「我…… 很爱他。」红热的双颊,羞涩的模样,俨然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人。 郡王讶异,「媛儿,你……」这这这……女儿已经罗敷有夫,是一个位尊贵的贝勒夫人,怎能对别的男人有分外之想?更何况,对方虽是让人景仰的名医,可也不过是个布衣平民啊!「我不会再回贝勒府了,我想跟他走。」明亮澄澈的晶瞳,有着坚毅的神色。「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钰,和钰之间,也到此为止,女儿希望阿玛能代我做主,让女儿追求自己想要的将来。」 领略到女儿难以动摇的心意;郡王虽觉有所不妥,仍只能暂且长小一嘆。 「等我身体好些以后,找钰过来,咱们再一块儿说个清楚吧!」 德媛出现的消息,像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所有人的心湖,都因她而扰起了一圈又一圈不平静的涟漪波澜。 郡王夫妇,不消说,自是惊喜非常。 两人仅有这么个女儿,能找回来,已是万分庆幸,何况女儿还褪去了昔日的虚荏骨感、苍白削瘦,换上围縴合度的体态、娇柔秀丽的脸庞,举手投足风华照人,足令父母引以为傲!而怡沁郡王在爱女寻获后,心头不再忧躁,加以良医妙手,身子迅速康复,一场风波看来即将雨过天青——虽然女儿和女婿这段婚姻还是有点令人头疼。 始作俑者钰贝勒赫然得知此事,惊慑不已。 原以为早该消失的妻子竟还活着,自己的罪行将要被揭发,他心慌了好一会儿,可念头一转,思及那朵丰姿迷人的花儿原来就是自己的妻,旋即又窃喜了起来。天生只知道自私自利的他,眼见曾遭自己鄙弃的璞玉,在经由拾得的人一双巧手精雕细琢而变得艷绝美绝后,便开始斟酌计较,该如何把这尊白玉人儿抢回来占为已有——她本该就是属于他,他不信自己拿不回来!乍闻芸生就是媛格格,杜冥生惊诧至极。 犹记她许身予他时,还是冰清玉洁之身,他早认定芸生只是云英未嫁的千金闺女,故而听闻已为人妻的郡王女儿同样落水失踪,他也不曾把「郡王女儿」这身分套到芸生身上。不料一转眼,她就多了父母、多了身分,还多了个…丈夫!面对如此巨大的落差,他开始怀疑,她还会想要他吗?知道原来自己身为高贵的格格,她会愿意放弃一切,同他云游四海吗?更甚者,她有个身居高爵的丈夫,她还会想跟着他这个平凡的布衣平民吗?「冥生哥哥。」佳人轻唤,他旋首以望,一抹似彩蝶般亮丽的縴躯朝他奔来,带着淡雅的茉莉花香,投入了他的胸怀。 怀中的她,已换回了缀有翠扣金丝的旗服,足踩精绣的花盆底鞋,縴指套着满州贵族特有的尖细指套,还佩叮当,迥然不同于以往,却……很适合她。 男子收紧长臂,为两人有些茫然的未来感到心慌。俯首闻嗅着伊人幽馨的发香,他耐心地聆听她娓娓道出自己的过往,以及和钰之间的一切。 「我已经请阿玛做主,允我终止和钰贝勒这段姻缘,不再回去贝勒府,也不再当他的夫人了。阿玛对钰的所作所为也很不满,而且他向来疼我,我想,他会答应让我离开钰的。」仰起让爱人胸膛煨得暖红的俏脸,她眼里闪耀着灿烂的明天。「给我一点时间,等离开了钰以后,我就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还是会继续过着布衣、布鞋、糙米饭的生活,这样,你也肯跟?」 她毫不犹疑,晶亮的眼眸闪呀闪,「我跟!」 无尽的欣喜在心头涌动,也满溢在他微扬的嘴角。他的心跳有些加快,贴在胸前的她,是否听见了?「跟我到了外头,就没有亭台楼阁、锦衣玉食,身旁没有丫鬟伺候,这样也没关系?」 她笑着,白软的小手捧住他俊逸的面容,把他拉弯下腰,将两片丰嫩唇瓣覆上了他的,以一记轻若羽毛拂过的浅吻为答覆。 「我只要你。」 如沐春风的喜悦,刷过杜冥生体内每一寸,也悠柔地送走了一切不定的疑问。 「我想,我明白了。」他掠来小女子的芳唇,大掌揽过縴细柳腰,让两人躯体紧紧贴合,回报给她更深刻的缠绵。 他尝过孤独,她饮过寂寞;他是烈日下一具凛傲的身,她是苍月下一抹脆弱的影。滚滚红尘中,他们惟对彼此眷恋。只因,形影不可相离。 秋意浓,烟波林野净是枯黄落叶铺满小径,江南的秋色,不若北方那般萧飒肃杀,却似含水盛盈的美人眼瞳,一双秋水荡秋波,教人不禁醺然其中。 然而此时两江总督的偏厅里,却没有人有半点赏秋的兴致。 厅上,怡沁郡王和福晋高坐,历劫归来的德嫒就伴在母亲身侧;厅央,英姿翩翩、容貌丰俊的钰贝勒昂挺而立,神色自若。 怡沁郡王先是冷声数落过女婿种种罪状一遍,要他立刻给个交代,否则他和德媛的婚姻,将就此告终。 只见钰敛眉低头,黯露愧色,长袍前摆一撩,便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清清喉咙,开始沉着地为自己的罪行辩白一一「这三年来,小婿没能对夫人尽床第之责,实在是因为夫人的身子过于娇弱,每每未及成事,便晕得不省人事,小婿几次惊慌,也不忍再折损夫人,因此一直退避在外,盼夫人哪天身体好些了,再共成圆满。」 「只是,小婿并非清心寡欲的和尚,自然得要有个女人来伺候夜寝和日常,因此才收了侍妾。以小婿身为贝勒之尊,多少人甘愿奉上闺女来逢迎巴结,我却只挑了一个青楼女子,不外也是替夫人设想。 因为那女人出身卑贱,永远都只能是个低下的侍妾,对夫人的地位不会构成威胁。奈何小婿镇日在外,无意间让那女人恃宠而骄,买通了下人背着我在府里只手遮天、为非作歹,我浑然不觉,也无人告知,才会让夫人受了这么多委屈……」 德媛气结,「你胡说!她的所作所为你全知道,你们还计画好了把我哄下江南,那女人推我下船时你不但见死不救,甚至还帮着她逼我落水,你们分明蛇鼠一窝!」这个谎话连篇的男人!见岳父母凛然的目光瞥来,钰不惜把额头住地毯上重重一磕!「是我错了,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岳父、岳母大人!」激动的语调,听来歉意十足,「俗话说︰‘温柔乡,英雄冢’,都是那恶毒女人夜夜在耳畔枕边细语,才教小婿失了神智,给鬼迷了心窍,做出那种事来……」他昂起头,其目噙泪,「请岳父、岳母大人尽予责罚,小婿绝无怨言!此番回府后,小婿定会力整门户,此后专心一意善待夫人,再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坏我夫妻情分!」 「这……」怡沁郡王迟疑地和妻子对看一眼,又朝女儿那儿望去。 不管怎样,夫妻总该劝合不劝离……这几年,钰在岳父母面前力扮泱泱君子,对德嫒装模作样地体贴温柔,让郡王夫妇始终对他印象良好;尤其他那张好看的脸皮,和玉树临风的好风采,更是博得众人对他贊誉有加,郡王夫妇对这女婿也相当满意。如今女儿却为了一个平民男子耍性子,连丈夫都不要了!站在父母的立场来看,实在是沖动不智,他俩都企盼女儿再给这桩姻缘一次机会。 「媛儿,钰已经跟你认错了,你…原谅他,跟他回去吧?阿玛和你额娘以后会好好盯着他,不会让你又受委屈的……」 「我不回去!」情况似乎不同于想像,德嫒焦急起来,「阿玛,当年我是情急之下才误成了这段婚姻,而今三年过去,我对钰仍是毫无感觉,您要我怎么和他生活下去?」 「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啊!」钰赶紧抢话,「几十年,够你重新爱上我,咱们能生几个小世子、小榜格,你会有一生的荣华富贵、高尚地位」 「我不希罕!」瞳光滟滟的杏眸怒嗔向他,「我爱的是杜冥生,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跟他走!」 钰沉下了眉眼,「你就非要跟那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在一起?他不过是救了你一命,有必要让你赔上一辈子给他吗?」 郡王夫妻颇表贊同。「是啊!嫒儿,杜大夫那儿想要什么赏赐,我们都会尽量给他,你好好考虑,别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呀!」对于贵族出身的他们而言,权势、地位、财富,都是生活的基本条件,杜冥生不过是个身无长物的平民,女儿跟着他根本毫无幸福可言,徒然苦了自己而已。 情势突然逆转,德媛只得脱口道出︰「我和他已经互许终身了!」 现场戛然静止。郡王夫妻、钰贝勒皆怔怔地睇着她。 她垂眸低语,「我们有过肌肤之亲,我们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阿玛、额娘,您们甭再劝了,我想钰贝勒他不会愿意接受,是不?」她瞟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钰,希望他能够放她走。 一片俱寂中,钰缓缓地,吐出他的决定。「没关系,我不怪你。」激荡胸口的狂风巨浪,尽数埋藏在平静的眼眸下。「听说你先前失去记忆,直到最近才恢复的不是?想必你也忘了自己是个有夫之妇,才会做出错事,所以我不怪你,你只管回来,往后谁都别再提这事。」 德媛瞠然,以为自己听错了;郡王夫妇则对女婿的包容大感欣慰!怡沁郡王板起了脸,「好了,再过几天,我们一道起程回京。媛儿,你就跟钰回贝勒府去,往后日子还长,你们俩学着好好相处。既是夫妻,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便随意离弃呢?」 德媛简直不敢相信!「可是他——」 「他对不起你过,已经认了错,而今你也对不起了他,两人就此扯平,以后规规矩矩地过日子,不许再有二话。」 「阿玛——」 看着女儿还想争辩,郡王深重一喟。「嫒儿,阿玛这回为了你,伤了不少元气,着实不想再为你的事操心了。阿玛老了,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年,只有把你交给钰,我才能放心。你若是执意跟那姓杜的在外头漂泊,阿玛和你额娘迟早会因为担心你而病倒,你可舍得?你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德媛心口一窒,「我……」 「是啊,你我的夫妻名分清楚载明在宗人府玉牒上,你想剔去贝勒夫人的头饺,总要有个理由,不能想改就改。」钰俊美的脸上挂了一抹淡笑,「难道你要跟宗人府说,你想和别的男人双宿双飞,所以不要丈夫了?将来要是传出去,我所做过的那些错事加起来,可能也不比你红否出墙的事实还要难听,届时,你要岳父、岳母大人颜面往哪儿搁?」 此话一过耳,怡沁郡王背嵴不由得一悚!「钰说的很对。」他使劲点头,「媛儿,不许再胡闹了。好好当你的贝勒夫人,杜大夫那里由我去说,你除了贝勒府,哪里都不许去,听见没有!」 「阿玛……」天地忽然崩塌,重重压止,德媛只觉得自己不停地下沉、下沉…明天,只剩一片黑暗……让郡王拉起身来的钰,直勾勾地瞅着她,唇边的笑纹愈发深沉。 张开的网,已经捕捉到他想要的猎物了,他残忍地笑看她的挣扎。很快地,他会将她的哀愁、她的绝望、她的泣血,拧成一种撕裂的甜美,慢慢、慢慢,滑下他的咽喉,直到餍足 第十章 斜倚凭栏,还拥着娇人儿观赏窗外逢秋的庭园景致,然任桂花再芬芳,粉菊再清香,假山流水凉亭造景再巧妙,也引不开笼罩着两人之间的凝重沉默。 急转直下的剧情,从怡沁郡王口中传进了杜冥生耳里,让他好些天来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有了结果——结果就是重重地摔下,美妙剎那间跌了个粉碎!尖锐的碎片,刺进他的心、划过他的眼,而他,得尝着这份刻骨铭心的血和泪,独自步往下一段旅程。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汲取着男子身上熟悉的淡淡药草香,德媛轻问。 沉吟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往南走。」 一双蝶翼般的长睫,随着眼帘更加低黯了。 中秋将至,郡王一行人眼看是没法赶在十五日前返抵北京了,两江总督于是巧心设下赏月宴,邀郡王、贝勒等人留下过节。中秋一过,他们便要动身北上回京城,她自是必须同行,而他…选择了与她完全相反的方向,他要南下……「愈是往南,就愈是不会下雪,对不?」清丽的脸蛋,勉强勾动微笑,「以前在京城,我最怕过冬了,因为不管屋里摆了几只火盆,我还是全身发冷,手脚冰得像是刚从冰窖出来似的。可我又最爱赏雪,看着雪花片片飘下来,举目所及就是一片纯白,四周静沉沉的,好似世上只剩我一人……」说着,她禁不住红了眼眶,「我原先好盼望今年冬天能跟你一起过……我想跟着你取暖,同你一块儿赏雪,想试试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只有我和你的感觉,可——」 可如今这一切,都不可能成真了。他们必须各自分飞,她朝北,他往南。 螓首埋入挚爱的胸口,她痛哭失声。 「可我真的舍不得!我舍不得你啊……我舍不得你孤单单的一个人生活,我想陪着你……如果当初不去认我阿玛、额娘,或许就不会弄成这样了……冥生哥哥,对不起……」 俊秀的脸庞,悬上了两道清泪。他轻抚她柔滑的发丝所绾成的髻,哑道︰「别再说了。这件事……没有谁对或错。」 打从一开始,他爱上了自己所救的失忆女子,可有错?记忆恢复后,她为了让父亲宽心养病而自承身分,又焉有错?现在她的丈夫要回自己的妻、她的父亲希望女儿过得好,而希望他这个梗在中间的第三者成全退让,谁能说有错?一切,不过是上天作弄。 「你……会忘了我吧?」她哽咽问道。 他怔了一下。半晌,他合上眼。「我会忘了……媛格格。」 揪住他的衣襟,她点点头,一种心痛,一种心安,哭得更凶了。 「忘了我,去找个能陪在你身边,需要你、会照顾你的姑娘,别让自己孤单一人……」她是不能陪他飞了,但辽阔的天空仍在他面前池该有属于自己的翱翔。 杜冥生将她收拢在胸前,紧紧的,紧紧的。随后,他吻她,任自己的泪流淌上她的颊,直到分不清是谁的泪。他松手卸下她身上的珠佩绣袍,和自身的素色布衫,与她同人香帐,翻滚,纵其一生的放任无羁,一回又一回。 他要记得她,记得这具与他交缠过的香躯,记得这个和他相偎过的体温,记得这张他亲吻过的容颜,记得他的芸生。 即便是时间,也不容抹灭他的心誓——在最后一次狂喜中,他低俯至她的耳边,呢语︰「我,不辞行。」 赏月宴在总督府中庭盛大展开,两江总督和怡沁郡王、钰贝勒其下的部属等共饮一桌;而总督夫人与其余女眷则聚集在仰熙楼,负责款待怡沁福晋、格格。 天上月儿圆又明,地上筵席杯觥交错交错,酒酣耳热,端是歌舞平的太平景象。 怡沁福晋步履裊裊地穿过长廊,绕过月影晃晃的水池,终于如预明地在杜冥生所居的房间找着失踪了一会儿的德媛。 房门敞着,屋里没点灯,清亮的月华却映了半室光辉,她看见女儿僵坐在桌旁。 「媛儿?」她走了进去,燃起一盏灯,略微恍然地瞧着女儿呆滞的目光。「嫒儿,你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到仰熙楼去跟大伙儿一起赏月呢?」 德媛眸子瞬也不瞬,平板地逸出一语,「他走了。」她回望空荡荡的房间一圈,「他说了不辞行,所以我来找他时,他就已经不在了…… 他人真好,是不是?他知道如果他不先走,明天我一定走不了;他也知道相会无期,辞行只会让两人难受,所以他就这么走了。」豆大的泪,开始一颗一颗地落。 她哑声泣道︰「为什么?额娘,我好不容易才爱上一个人,为什么却偏要落了空?」 埃晋轻嘆,用手上的香帕为她拭泪,「你是个有丈夫的人哪!别忘了,这丈夫可还是你自个儿挑的……人生大事,岂容得你儿戏,说换就换?想想看,紫禁城里多少双眼楮,哪由得你任性闹笑话?」 「是啊…」她凄美一笑,「是我自己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看女儿似乎凄绝,福晋有些心焦,「说什么毁了自己一辈子?跟着钰,是一辈子享用不尽,我和你阿玛都是为了你好,你可别为那个人,净把自个儿往死胡同里拉呀!多为往后着想,那个人能给你什么呢」 凝望着窗外清灿的银白,德嫒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沉沉的想,想他竹青色的背影,是不是正披着一身和他最是合称的月光灵气,悠悠漫步在凄冷的石街上,一步,一步,愈来愈远…中秋过后,怡沁郡王等人即收拾了行囊,雇了几辆车马,起身回京。 行陆路不比走水路轻便,一路上或走或停,傍晚就留宿客栈、驿馆,回程中,德媛食不知味,睡不安眠,像个失了魂儿的布娃娃,凡事皆尽由人。 惟独,她坚决不肯和钰同房共寝。 晚上两间厢房,她总拉着福晋不放,使着性子非要和母亲同宿,把老父和丈夫推到另一间去。所幸一般的厢房里都会有两张床,一张主人床,一张则是僕人床。钰再是恼火,也只得脸上含笑、心里咬牙地退居僕人床过夜。 「媛儿,你不能这样。」福晋嘆劝,「你兴许能躲他一路,可到了京城以后,你总还是要回贝勒府的,那时你该怎办?你们是夫妻呀,能不同房吗?只是迟早而已。」 撒娇地枕着母亲的膝头,德媛微微双眉,「我知道啊……可是,额娘,你一定要帮我,至少这一路上,多给我一点时间,毕竟……我没法那么快就准许另一个男人踫我的身子……」 她躲着、钰捱着,回到京城时,已经是秋霜尽落的时节了。 又在郡王府赖了些日子后,德媛在怡沁郡王的「押送」下,不得不进了贝勒府。 贝勒府内,果真按钰当初的诺言,被大力整顿了一番,也正好让钰藉机发泄他在回京路上所受的怒气。前来厅上重新晋见主母的僕婢们,个个非伤即残,对主位上的人再不敢怠慢丝毫;而荷姬,听说也被下令逐出贝勒府,不知所踪。 怡沁郡王很是满意,对必恭必敬的钰又交代几句后,放心地坐上了马车,在德媛依依不舍的眼光中,扬尘而去。 望着马车逐渐缩小枉大街另一端,钰的大掌冷不防地搂上了她縴软的腰肢,抵靠在她贝耳边,徐徐吹气,「你逃不掉了。」 伴在腰间的掌用力一捏,捏出了一颗痛泪沁在她眼角,他只是冷笑。「该进屋去了,我的夫人。」捏在她腰间的掌劲没有片刻放松,他就这么擒着她,步回寒月阁。 疼得几乎脚软的德媛,低头缩肩,惨白着脸,人挨在他臂弯,依着他的步伐往寒月阁去,沿途见着的奴僕,只当贝勒主子和夫人恩爱非常,无人察觉她的不堪。 进了房,钰反手拢上门,方施恩地松开了掐在她縴腰上的掌。德媛瘫倒在地,吃疼地抚着腰,浑身痛得冷汗不止。 「你——」她气恼地昂高了头,怒眺站在面前的男人,什么都还来不及说出口,一记耳刮子旋即而下!「啪」地一声,响彻房内。 小女子被打得伏倒,眼前黑了一瞬,骤然间天地无声,耳朵只是嗡嗡作响,唇角溢下了一丝腥,脸颊阵阵火热的麻刺辣痛。 钰弯身蹲下,把她拽了起来,长揩以鹰爪般箝住红肿了一边的芳容,抓得她发疼。 「想说︰‘难道你不怕我跟我阿玛告状’?」他浅浅笑了笑,不吼,不骂,只用让人背嵴发凉的低冷声音,笑着对她说︰「劝你还是别告状的好,要是撕破了脸,闹上宗人府,大家都难看;而最难看的,仍会是你沁郡王府,你信不?只要听到你在外头好上了一个野男人,无论我再怎样残忍待你,也不会有人说我错,懂吗?为了你好,为了你的阿玛好,为了怡沁郡王府好,你还是乖一点,嗯?」 凛栗的气息,贯穿了德嫒的嵴髓,闪着两簇小火的雪瞳,睇着眼前这个空有俊美外表、体内却窝藏罗剎食人鬼心肠的男人——她的丈夫。 陷在掌上的艷容,钰看了好些时候,迷醉地呢喃起来,「你连生气的样子都好看极了……新婚夜那晚,我本来以为拥有‘病西施’之称的新娘,该是很美的……可我失望了,你的确该算是个美人胚子,但…不美,所以我说你‘不过尔尔’。」他伸出另一手的指,在析嫩的小脸上描摹,「原来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我想,西施大概也差不到哪里去了。这才知道,西施病了,怕是也美不到哪里去……」 指尖滑过她的芙容,随而又往下延去。她的颈、她的肩,然后大掌忽然包握住隆起的浑圆,令她倒抽了口气。 揉弄着娇人儿柔软的胸脯,他得意地看她不愿却止不住的低喘道︰「唔,模起来不再让人觉得扫兴,连身体也变了……这敏感,这娇喘,是那个男人教会你的?」他眸光忽地锐利,放开了她的脸,两手转而粗暴撕开她的前襟、扯落她的抹胸,然后强硬地脱去她整件上衣。 「不——」德嫒拼命想要挣脱,两只粉拳却完全不敌他单掌,无力地被反制在头上。「不要!你放开我……」 斑高撩起她的下裙,他面露邪笑,「不要?等会儿你就会求我不要停!」想要她的欲望已经蕴藏心中近月之久,他一刻都不愿再等。 这是他的夫人、他的妻呢!一段时间不见,她从不起眼、惹人厌的毛毛虫,蜕变成灵艷彩蝶了,让他充满好奇,迫不及待要尝尝她最真实的原味!他用膝格开她的大腿,撕扯裙下最后一道防线,喘息愈是浓重,原始的侵略性盈满心头,恨不能即刻攻占她的全部!他急切地掀开长袍下摆,松脱裤头。 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德媛悲愤地把脸撇开,任泪倾流。脑中浮现曾在秀水城遇过的那群人面禽兽,她毫不怀疑钰跟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异处,也不过是那些人没有身分,而钰有个贝勒爵位罢了。 真实的他们,都只是被兽欲操控的人……蓦地,男人背后拢上而未落锁的房门,砰地大大敞开!钰一愣,缓下攻势,眺着眼回头望去。 「是谁!竟然这么大胆,擅闯主子房?」 他放松手劲,正好让德媛趁得了空,猛然挣脱,翻身捡衣遮身,一面抬头看是谁前来解救她?立在门口的,是个女人。一个脂粉媚丽、一身艷红的女人。 「荷姬?」他壁紧一对剑眉。「怎么你还在府里?我不是已经下令要你滚出贝勒府了吗?」 「贝勒爷……」荷姬眼含哀凄,上前抱住这个对她面露鄙夷的男人。「贝勒爷,荷姬伺候了您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今腹中有了胎孕,您当真要把荷姬赶出府,让您的骨肉流落在外吗?」 「你有了?」听闻血脉得以传承,钰却没有半点欣悦之色,反而不耐地大手一挥!「那就打掉,马上离开贝勒府,别来烦我!」 荷姬震住了,不愿相信他当真那么无情无义。「贝勒爷?这是您的子嗣——」 「子嗣?你这婊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钰狠毒地笑道,「就凭你,也想帮我生孩子?先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吧!生下来的孩子能见人吗?」他指向缩在一旁的小女子,「看清楚了,能替我生孩子的,是这个出身、血统都高贵的格格!至于你?哼,回窑子蹲去吧!」 「贝勒爷……」荷姬僵在原地,恍恍惚惚的,好似失了神智。不愿相信,付出的情、付出的爱,换来的竟是他的无动于衷。 「滚!本贝勒正忙着和我的夫人快活,别来扰我兴致!」男人全然不留情面,转身又往德媛逼近。 扯开德嫒遮在身前的残破衣料,他也不顾后头还有别双眼楮,再次对她强肆索求。 「你放开我!放开……」德嫒使劲推攘不依。 「啊——」忽然,钰低吼出一声哀号,身子僵硬,涨红的俊脸快速转白。 他缓缓旋首看着身后泪流满面的荷姬,从他背后抽出一把染满血迹的尖刀——鲜血,从背后喷出,溅上她没了血色的丽容。他目露凶光疯狂掐住荷姬,「贱人!」 几乎窒息的荷姬狂乱地戳刺他的身体,第二刀、第三刀……直到,他倒下,抽搐,然后不动。 「钰……」脸上是血又是泪的荷姬,巍巍彬至他身旁,抱起眼中已经失去生命光芒的男人,放声哭号。「钰,我是真的爱你呀!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走到这地步?你为什么不能仔细看看我?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钰……」 彻头彻尾目击此凶案的德嫒,软瘫在一边,动不了,叫不出,也跑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揪着她蛮缠的男人,就这么死去。 荷姬哭了一阵子后,才把男人尸身小心放下,又持起尖刀,朝她瞪了过来。 「这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钰怎么会忽然变心!你听好了,钰是我的!你什么都得不到!他是我的!」她用力挥下一一「呀啊啊」尖刀的寒光、杜冥生的笑容同时闪过德嫒眼中,尔后鲜血飞溅,模糊了她的视界,放眼所见只有殷红一片。 血……温热的血……汨汨地流……雪,白蒙蒙的雪,片片飘飞而落,无声地满盖屋檐、大街,放眼望去,皆是纯净的白,将世间一切掩盖得完美无缺。 靖亲王府内的雪玉湖也已经结了冰,同样被冻在湖边的画舫上,独坐着一名清秀俊逸的男子,默观这片沉静雪景。 我又最爱赏雪,看着雪花片片飘下来,染得举目所及就是一片纯自,四周静沉沉的,好似世上只剩我一人……她说的真对,此刻,他就像是被雪包围着,小小的世界中,仅有他一人,放纵思念。 现在的你,还是一个人在看雪吗?或者,身边有个能让你偎着取暖、感受天地之间只有你俩的人,陪着你一起赏雪?「老六!你居然在府里?」一声惊呼,打破了空气中原存的静谧。 他转过头去,但见来人一身厚实貂裘,头戴一顶灰貂暖帽,大冷天里手上仍少不了一把摺扇,俊美得宜男也宜女的白析面容既惊又喜。 「四哥。」他淡然一唤。 靖亲王府第四位世子,庆容大步跨上画舫,坐至他的六弟,庆煜的身边。 「你这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浪荡子,什么时候回府的?又怎么想到要回来了?」庆容大展亲善笑容。 「过年。」庆煜简答。 庆容嘴唇扬起美好的弯弧,「你可买过了个好年。」 「干嘛?又想要什么养颜美容的方子?」庆煜瞥来一眼。身边这个自恋到了极点的男人,同时还是个极度爱美的完美主义者,以维护自己的美貌和苗条为人生最大旨趣,酷爱养颜美容更胜一般男人所感兴趣的补身壮阳哩!「怎么会想到往屋外跑?不怕这冰天雪地,冻坏了你独一无二的俊美脸蛋?」他语带揶揄。 「唉,甭提了。你看看这些……」美男子嘆息着从大擎下掏出一大叠摺子,摆上茶几。「紫禁城内所有待嫁姑娘姓名、画像、家世、嫁妆、喜好等等资料——还包括遗孀寡妇咧!」 「珍姨娘弄来的?」 「这府里除了我娘亲,还有谁会干这种无聊事?」 「你都三十了,是该成亲了,莫怪珍姨娘替你着急。」 「急什么?她还有我二哥这个亲儿子哪,娶也娶了,孙女、孙儿也都生给她了,怎么就不饶过我?」他好怨嘆。「难得年底的商事能搁一边,回家来轻松轻松,哪知我娘搬出这堆玩意见,?哩啪啦的讲个没完,害我只好赶紧逃出大屋!也幸好我娘裹了小脚,不便跟过来,就把这些塞给我,叫我好生研究,考虑考虑。」抱怨完毕,他顺道伸指戳了戳小弟,「唉,要不要也一起看看?说不定咱们兄弟俩可以一道办亲事。」 庆煜笑着摇头,还是拿起了一本摺子,随意翻阅。一看,随即沉下了脸。 「赫舍里?德媛,怡沁郡王嫡长女,瓖白旗多罗格格?」 「哦,熟面孔嘛!」庆容笑了笑,对二哥的这个小姨子还算相熟。 「她……应该已经有个贝勒丈夫了不是?」 庆容意兴阑珊地翻着某官表千金的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答︰「本来是,可惜挂了。」 他诧然,「死了?」平时对京中消息不看不听,他完全不知此事。 「是啊,还是被自己的侍妾刺死的呢!」恶,这是什么长相!他今天胃口肯定会不好。抛开摺子,庆容又翻起下一本,脸色更苦了。 「大概三个月前吧!贝勒府发生了凶案,听说是因为钰贝勒为了夫人,把已经有孕的侍妾赶出家门,那侍妾心有不甘,一刀把钰贝勒给喀嚓——就天纵英才啦……那个侍妾也了结了自己去作伴,一尸两命啊!」不看了不看了,再看,今天可要没办法吃饭了。「为了这件事,倒楣的贝勒夫人还被拘禁在宗人府,关了一个月,直到确定她未涉案,才安然出来,被接回郡王府。这会儿要另找郎君……」 「夫亡,她不用守三年孝吗?」 「怡沁郡王对那个女婿气得吹胡子瞪眼,压根不想让女儿为那种货色浪费青春。」拿过小弟手上的摺子,庆容仔细瞧了瞧,「哟,记得以前看的时候没这么美的呀,真是女大十八变!嗯,这个可以考虑考虑…」才刚满意颔首,摺子唰地就被抢了过去。 「我要娶她。」庆煜单刀直入。 庆容一愣,「呃……不用那么沖动吧?她的遭遇虽然令人同情,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望,可你也不用那么……」 「我、要、娶、她。」庆煜像是昭告天下似的大声嚷嚷,就怕再晚一会儿心爱的人儿就又要随风远扬。 「对方还是死了丈夫再醮的寡妇耶……」小弟的品味有够奇怪。 庆煜拽住扮哥的肩膀,再确切也不过。「四哥,找人用最快的速度带我一起上门提亲!往后你要什么养颜美容的方子,敷的、涂的、抹的、喝的、吃的、泡的、洗的,我绝不藏私!」 还有点迟疑的庆容一听,马上亮了眼。「成交!马上办去!」唉,又是个自甘堕落的男人,如此自毁一生……不过他这个哥哥也是乐观其成啦!嘿嘿!可爱的小弟已经不幸溺死在「一瓢水」里,看来能拯救其余「三千弱水」的寂寞芳心者,天上地下,唯他一人而已喽—— (之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