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女》 第168个愿望 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您手里捧着的这本书,是我小女子琳瑯所写的哟。 身为气质、有氧、阳光、活力美少女的反义词的我,说不定此时正用无比期待的眼神,在某一处默默地注视着拿着此书的你呢。 假如您在某家书店发现一名脸色苍白(因为不见阳光)、戴着墨镜(因为不好意思)、鬼鬼祟祟(因为老是徘徊在自己的书面前的行为实在可疑)的人正在看着拿着这本书的你,请不要怀疑,这可能就是我啦! 从小我就有写东写西的习惯,少女时代更是写了一本厚厚的日记。 突然发现,将少女时代的日记翻出来是一件多么不智的行为,愚蠢度就和那堆在角落里一经数年的东西,突然被惊动所扬起的灰尘一样让人窒息。 日记里有一大半都是些谁是校园十大帅哥,今天和某某(校草之类的人物)说了一句话,他的眼睫毛上可以放一支铅笔之类,毫无营养又充满花痴感觉的话语。 不管那个时候还是已经脸比城墙还要厚的现在,大概这本日记被人捡到,自己也还是会死不承认那就是本人的东西吧。 另外让我不想承认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日记本里还有我在青春年少、少不更事时、壮志凌云、目标远大,所列举一生要达到的167个愿望。现在仍丝毫也想不起当时的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样一份东西呢? 如果说日记的正文中充斥了被动漫茶毒之下度过青春期的少女对于美型主义不可避免的花痴作风的话,那秘密地写在日记本最后,所谓人生一定要达到的167个愿望,就只能用白痴二字来形容了。 什么在宇宙中俯视我们美丽的蓝色星球啦,去学习通灵术啦,当一个巫婆啦,做一个像圣斗士中的女神雅典娜一样的女性啦,紧接着后面一条就是——就算不成那样的女性,也得做一条那样美丽的篷篷裙子来穿,诸如此类不切实际的愿望。更多的是一些连拿出来列举的勇气也没有的痴人说梦咧! 已经完全没有勇气看下去了,辜负了小时候梦想的我,现在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希望这本日记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是,历史是不可改变的,写下的东西是不可抹杀的,年少时的愿望也确确实实地是对着星星许下,并且用天蓝色的墨水写在纸上被保存了下来。 想不承认那个花痴并白痴的人是自己都不行! 将整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第167个愿望是出一本自己写的书,终于有了松口气的感觉,原来并不完全是在作白日梦啊,还是有一个愿望是勉强地达成了哟。 只要把自己所想的故事写好就行了,这一条已经成了现在的我的至理名言。 至于做不到的……让我们再次对着星星许愿吧,许下第l68个愿望。 第l68个愿望应该是无限的——我已经决心要将它变成机器猫的口袋之类的东西,无论许下什么愿望都要称之为第l68个愿望。 比如我的书可以让全天下的人都喜欢,书宝宝大卖一万本什么的……(白天就是要作梦的嘛,嘿嘿) 而这一刻,第168个愿望可不可以是现在正捧着这本书的你,面带着笑意愉悦地看下去就好了呢? 期待着。 第1章(1) 明?永乐元年 靖难之变的阴霾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地淡去了。 皇权交替,宫廷喋血,这些事情最终也只不过是史书上的轻轻一页,日子久了终会变黄,化做尘烟消失在历史的洪流里。 对于天下的老百姓来说,只要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钱赚,谁当皇帝都是一样的。 埃建泉州自宋朝以来就是通商重镇。商人重利,京城的巨变到了这儿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话题。 甚至还比不过谢家野蛮女的事迹来得精彩。 「听说了没?昨天谢木宛在去广德寺上香的路上,痛打了几个不长眼楮的登徒子。」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她每天穿着男装在街上晃来晃去,真是没有家敦。」 「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嘛,可是她爹娘还让她上华龙书院,读了那么多的书,谁敢上门提亲啊!」 「就是,就是。」 几个酸儒坐在一家茶馆里,一壶清茶、两碟点心、三堆瓜子、四个闲人,正闲着没事嗑牙道。 而他们旁边的那一桌,则坐了个面沈如水的男子,如玉一样的肤色衬着漆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眸如夜色般高贵,又如夜色般迷离。他听到此番言论,双眉一皱,眸子里射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寒光来。 「掌柜,算帐。」他往桌上轻轻地放下银子。 「陈公子,您走好。」茶铺的掌柜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前揖后躬地送他出门。 他一定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桌椅垮塌和那几个酸儒的哀叫声。 男子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小石子往身后一丢,微扬的嘴角泄漏了一丝笑意。 谢丫头,一年不见,你还好吗? ☆☆☆ 泉州谢家 谢家是以做茶叶和瓷器生意起家,传到现在老爷手中已是第二代经营了。 在这商贾林立的泉州城里,谢家虽然称不上巨富豪贾,倒也算是大富之家,不说那一座茶山、两座瓷窑,单是这一片五进四院坐拥花园的大宅子,在泉州城里也是少数可数得出来的。 不过谢家最出名的,是有一个已经快年满十八,却无人上门提亲的女儿。 但事情总有例外。这会儿,泉州城里首屈一指、专走上层路线的王大媒婆,今日便坐在谢家的客厅里。 「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说谢老爷啊,您家的闺女今年快十八了吧?这泉州城里十八岁还没出嫁的姑娘也没几家了。今天,我是受城东崔家崔老爷所托,特地来上门提亲的。」 王媒婆一身大红色的华丽装束,红润圆脸,满头珠翠,说话的时候,一摇一颤,叮当作响,只可惜身形过于庞大了些,远看就像一只红透了的大龙虾,头上挂着满头的零碎调料。 看在谢老爷和谢夫人眼里,心中直嘆,真是好大一盘菜! 「那崔老爷的二公子呢,自上个月在晚晴楼见了您家小姐一面,就念念不忘、魂萦梦系。我这才替崔老爷上门来提亲,眼巴巴盼着您回话呢。」王媒婆谄媚地一笑,满脸的肥肉都在颤抖。 她伸手端过茶杯,小啜一口。云山雨前青,谢家的茶叶果然不错。 心中称誉一番后,继续噼哩咱啦地说道︰「谢家呢,是泉州城里有名的商人世家,而崔家是有名的官宦世家,您瞧瞧,这不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吗?」 坐在太师椅上的谢老爷和夫人两人听到这话,有些勉强地笑笑。 谢老爷拢着手,慢慢地开口问︰「王媒婆,这崔家的二公子好像已经有媳妇了吧?」 王媒婆一听,竟越发笑得花枝乱颤,舌灿莲花地说个不停,「谢老爷啊,这男人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何况,这崔家二公子是州府知事,他哥哥是布政司,更别提他爹可是两榜进士出身。这泉州城里,哪家小姐不想往那个家里嫁?就算想做妾,还要看人家有没有这个心呢。再说,崔二公子可是出了名的英俊潇洒,配您家的小姐,还怕委屈了她不成。」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只是我们家木宛那性子……」谢老爷含含糊糊又支支吾吾地。 「哎哟,姑娘家哪能没点小性子的,等天地一拜,洞房一入,这性子还怕改不过来?」王媒婆越说越起劲,她霍地站起来到谢老爷和夫人的面前,有些神秘又有些得意地说︰「有些话呢,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讲。」 「您请说吧。」谢夫人微笑着示意她开口,反正该不该讲,这个王媒婆都会忍不住把它讲出来的。 「您家的小姐没缠足吧?而且还听说她很会打架,这样的姑娘家……」王媒婆干笑两声,「婆家可不太好找呢!正经的大户人家嘛,谁都要找个温柔恬静的,而平民老百姓,您老也看不上是不?这想来想去,还是崔家二公子最好、最合适。您两老考虑看看怎么样?」 「这个,好吧,我们会考虑看看的。」谢老爷一脸赫然地端起茶杯,马上就有个伶俐的下人从怀里模了个红包出来。 「谢谢您为我们家那个不听话的丫头费心了,小埃。」谢夫人笑咪咪地说道。 红包往王媒婆面前一递,「王家奶奶,这是我们老爷一点心意,您收好。」 「这怎么成。」王媒婆嘴里这样说着,那肥嘟嘟的手已经伸了过去,轻轻巧巧地将红包一接,不露痕迹地往怀中一塞。「这样吧,我要是物色到了什么好人家,准第一个通知老爷、夫人。对了,听闻您家公子也是俊逸不凡的英武少年,还没有相中哪家小姐吧?若二位信任得过,王媒婆我也替贵府公子留意一下。」 「那先多谢了。」谢老爷一团和气地说道,又一次端起了茶杯。 「王家奶奶,这边请。」名为小埃的小厮向门外一伸手。 王大媒婆这才一扭一扭地出了宅门。 总算把这个聒噪的女人请出门了,大厅里顿时陷入一片静谧,淡淡稀薄的日光透过窗格照在屋内的景瓷大瓶、红木雕屏之上,越发显得过于安静了些。 谢家两老默默地喝着茶,心里却思绪万千。 云山雨前青,谢家茶庄的招牌茶叶,入口苦而不涩,回甘之味绵长,上好的茶叶啊!只是今天喝起来就有那么点怪怪的,看来,喝茶品心,此话不假。 「老爷,木宛确实到了该找婆家的年纪了吧。」良久,谢夫人才缓缓地打破沉默。 「没想到一转眼她就十八了。」谢老爷语气沉重地说。 「我们平日里是不是对她太骄纵了一点?」谢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涌现出一股忧心忡忡的神色。 「不就是送她进了学堂,请人教了两招防身术,这样也算骄纵?」谢老爷一脸护女心切的表情。「商家的小孩谁不是这样?」 这不算吗?木宛在学堂上当场反驳夫子的惟女子与小人难养的观念,致使夫子差点吐血;上个月路见不平,教训了几个色迷迷欲调戏别家小姐的公子哥儿,导致她今日的声名狼籍。 那个谢家的野蛮女!就算他们两老再装聋做哑,也知道现今泉州城里对他们那个宝贝女儿的评价。 「现在想想,崔二公子来提亲,我们是不是应该答应?」谢夫人眉头深锁,满腹愁绪都写在脸上,「我是怕木宛将来嫁不出去呀!」 「依木宛那性子会做小?别说崔二公子的妾了,皇帝的妾她都不会做的。」谢老爷一副知女莫若父的样子。「再说崔家的提亲,只怕也是另有深意。」 「唉,我也明白这一点。要是清华没病就好了。」谢夫人长嘆道。 「那可不是,清华是绝对不会嫌木宛性子倔强、书念得太多的,只可惜他那身子,请来的大夫说怕是撑不过今年了……我真是对不起堂哥、堂嫂,没有好好照顾他。」 「老爷,这怎么能怪你呢?他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我们是什么大夫都请来看过了,什么药都用尽了,这还能怎么办?」 「真是命苦的孩子……」两老再次陷入愁云惨雾中。 又过了良久良久。 「夫人,说起这清华,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谢老爷突然开口,「你还记得陈家吗?」 「陈家……哎呀,我怎么给忘了呢?」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们家那个子湛是清华的同窗,还和木宛订过娃娃亲呢。」 「陈家的船运生意现在可是做得风生水起。那天,我还踫到陈老爷,约好了哪天上晚晴楼叙叙的。」谢老爷模着胡子道。 「那还等什么。」谢夫人一向都是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的。「今晚就去!小埃。」 「我这就去请人拟帖子。」那个眉清目秀又伶俐的小埃立刻出声回应。 然而,他们都没发现到,大厅门外的发财树后,有个一直躲在那里的小丫鬟一脸惊慌地悄声跑开了。 ☆☆☆ 第1章(2) 谢家后花园里的赏花亭中坐着一位青衣少女,她身边燃着一炉香,手中捧着一本书,香烟裊裊中,她那沉静的姿态从背后看来淡雅如仙。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丫鬟小禄一路大呼小叫地朝着亭子跑过来。 亭中的少女从书中抬起头来,眨了眨一双明亮的大眼楮,伸出手指挡在唇边道︰「嘘,别吵,堂哥好不容易才睡着。」 「对不起,小姐,可是我真的有紧急大事要禀告。」小禄连忙压低了声音。 「慌什么?小禄。」少女收了书,站起身来,向园子外走去,「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着,有什么事出去说,别吵了堂哥。」 小禄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小姐谢木宛。小姐不是泉州城里最美丽贤淑的姑娘,却是最聪明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小姐总是有办法解决,跟在小姐的身边永远都有趣事发生。 老天爷,我小禄何德何能遇到这样的主子,希望我能永远跟在小姐的身边。小禄暗暗地许愿道。 「小禄。」谢木宛那如春水般的眼眸一亮,伸手捏住她那可爱的脸蛋,「你不是有紧急大事要说吗?还发呆!」 「小姐。」小禄连忙护住的自己的脸颊。要说小姐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小姐总喜欢捏她脸蛋,说这样的她好像红只果。 唉,小姐就是爱整人! 小禄轻嘆,将谢木宛拉到花园外的一角,小声地说道︰「方才我到大厅想帮小姐问问大少爷去祁连山求医的事,就看到我哥哥小埃丢了个眼色给我,我就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结果怎么着,那个胖得出奇的媒婆王家奶奶来了。」 「媒婆?!终于有人敢向我提亲了?」谢木宛双眉一挑,一双大眼珠子黑得发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长长的双眉就像一对飞燕般临波飞翔。 这长相生在男子身上倒是英俊非常,只是长在女孩子身上嘛,也只能算是清秀了。 奇怪啊,现在这国泰民安的,大家爱的都是弱柳掌上舞,縴细不堪握的那一种女子,谁会看上她这个出了名的泉州野蛮女? 「是谁啊?」谢木宛俏脸一凝地问道。 「崔家二公子。」小禄立刻回答。 「崔家?」眼波儿一转,玲珑心思转了一圈,「那我爹娘怎么说?」 「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答应。」小禄答道。 「他们不会答应的,先别提崔家安的是什么心,他们才舍不得让我去做妾。」她一脸平静无波地说。 「小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还有后续。」小禄急急忙忙地接话。 「小禄,麻烦你以后一件事不要分成两段说好吗?」谢木宛双眼微眯,嘴角微微抽搐。 「是,小姐。」她趴在小姐耳边老老实实地将谢家两老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小姐听。 「你说什么?!」一听完小禄的话,谢木宛那副镇定自若的表情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陈家的那个陈子湛!」 没有错,她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就是陈家的那个陈子湛。 ☆☆☆ 说起她和陈子湛的恩怨,足以写成厚厚的一本书。 而这本书的第一页就要从她上书院的那一天开始写起—— 想当年,她,谢木宛,七岁而已,可是泉州里第一个敢去并且能去华龙书院念书的女生。 华龙书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泉州城里最大最好的书院,想进去读书不但要先通过测试,家中还必须缴纳一笔巨额学费。 而且华龙书院除了教导一般书院里传授的之乎者也、圣言贤语之外,还特别着重武技、术数等方面,是泉州里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小孩竞相就读之地。 看看现在泉州城里数得出来的年轻才俊就知道,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那间书院的学生。 她在七岁那年,入学考试的时候以同期第一名的成绩,让书院的先生打破了华龙书院不收女生的规定破格录取,让她成为就读华龙书院的女生第一人。 一时之间,大家见了她都要叫她一声小神童。 可是再神也只是个儿童啊,总有童言无忌的时候。 记得当时年纪小,她上学的第一天,满头黑发梳得光亮亮的,穿着男生一样的长衫,一手牵着她的木栋哥哥,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清华堂哥,神气活现地出现华龙书院门口。 那一天,书院门口人山人海,大家都赶来看看这华龙书院女生第一人是何许人也。 扮哥牢牢地牵着她,带着她走到一个人面前,对她说︰「这是哥哥的好朋友,陈子湛。」 七岁的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人。书上说的冰肌玉骨、沉鱼落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瞪圆了一双眼楮将这个人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突然脆生生地说︰「哥哥,你们骗我。」 「骗你?」谢木栋显然是没弄懂她的意思。 「这里明明就有一个好漂亮的姊姊了,你们还说我是华龙书院收的第一个女学生。」她扁着嘴很是委屈地说道。 真是的,害她暗暗得意了好久。 「姊姊!」谢木栋和谢清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狂笑。 那个好漂亮的姊姊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表情就像凝固了一样,小小的她只觉得被那姊姊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初秋微暖气温突地下降,变得冰凉凉的。 「哥,到底怎么啦?」她还不知死活的好奇地问着。 她的哥哥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表情很怪,似笑非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后来,她才知道,长得漂亮不一定就是女人,男人也可以。 而且漂亮的男人有时候是很恐怖的,特别是这个叫做陈子湛的漂亮男人。 最后,她才明白,哥哥们那个表情是叫她好自为之,因为她和陈子湛已经结下梁子了。 接下来,她在华龙书院的生活虽不能用水深火热来形容,但也算是惨事不断。 她书包里会莫名其妙出现壁虎,她写的字帖会消失不见,她躲在书库里看书被人反锁,她写的文章第二天总会有人写另一篇来反驳她的观点。 他以为这些幼稚的作为,就能将她谢木宛打垮吗?那是不可能的。 她两岁就能识字,三岁就会背诗,四岁就会打算盘,五岁就开始做文章,谢木宛就是谢木宛,她什么都服,就是不服输。 于是她在陈子湛的书包里放青花蛇,在他的书上涂墨水,将他拐到柴房里锁了一夜,在他宣布他的宏伟理想——当状元娶公主的时候,跳出来朝他叫着,「陈子湛你简直就是陈世美转世,其心可诛。」 一想到当时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出现的杀人表情,她就忍不住地想笑。 现在想想也挺可笑的,都是七巧心肝的两个人,偏偏你来我往地斗个不停,幼稚得很。 这种情况直到他中了乡试离开书院后才终止。 后来,听说他热中于家里的船运生意,跟着船队去了南洋。 她这才深刻地体会到,身为一个女人的悲哀,无论她如何奋发读书,勤于习武,她还是没有办法像陈子湛那样扬帆出海,去看一看这个广大无垠的世界。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小禄有些担心地拉了拉表情阴晴不定的她。 「没什么。」谢木宛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想到一些往事而已。不过,听你说是陈子湛,我就放心了,我爹娘是剃头担子一头热,陈子湛他是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为什么?」小禄一听,小脸揪着一团,「他难道也和那些俗人一样,非得娶一个缠着小脚,大字不识的女人才成?!」 「他从小就志向远大要参加科考,非公主不娶的。」她凉凉地说道︰「再说,我也不想嫁他。」 「为什么呀?陈公子可是泉州第一才子,第一美男子耶。」小禄的眼楮闪得像星星,一脸陶醉状。「只有他才配得上我们家文武双全的小姐。」 「小禄。」谢木宛无奈地摇摇头,「你会嫁一个长得比你还漂亮的人吗?至少我不会。」 「嗯,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可是这样我就没有看帅哥的机会了。」小禄嘟着小嘴吶吶地说道。 「死丫头。」她一把捏住小禄的脸颊,「这样吧,为了安慰你幼小的心灵,明儿个我带你接船去,我托琉璃坊从西洋带了一个千里眼回来给堂哥解闷呢。」 「千里眼是什么啊?」 「是一种拿在手上就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东西。我想表哥一定会喜欢的。」谢木宛淡淡地一笑,顿时将陈子湛的事情抛到脑后去了。 她又走回亭子里捧起那本未看完的《黄帝内经》。 香已燃尽了。 最后一缕香味飘散在微风中,吹起了她的秀发,也吹向了不可未知的将来…… 第2章(1) 泉州自宋朝起就开始了海运商务,渐渐取代战乱不断的丝绸之路,明朝时候,海上丝路更是发展到了一个鼎盛时期。 以至于后来还有郑和七下西洋的创举,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泉州城在当时无庸置疑地是个充满活力与惊喜的地方。 谢木宛身穿青色长衫,手持竹骨白扇,身后跟了个小书僮打扮的小禄,两人一大清早就来到了码头。 泉州的码头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是热闹非凡的。南来的、北往的,上山的、下海的,举凡琉璃钟、珐瑯表、天竺香料、高丽药材,这里应有尽有,最值得一看的是,这里的人有金发蓝眼、红发褐眼、黑发黑眼,就是调尽丹青也画不尽这里的万种风情。 谢木宛拉着小禄游刃有余地在这人来人往的码头中穿梭,寻找着泉州最大洋货商行琉璃坊的商船。 她喜欢这里的喧嚣,这里的繁华,这里的一切。 暖暖的日光初照到这生机盎然的地方,让她不禁停下脚步。 她站在海边向远方遥望,无数的金光,随着波涛一层层地涌现,让她忍不住想要破海踏浪去看看海的另一边天地。 小禄安安静静地站在小姐身后,凝望着小姐在朝阳中卓然而立的身影。她知道小姐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是凤凰就应该高飞。 只是小姐,你在飞的时候不要忘了我呀!她吐吐舌头,在小姐身后做着鬼脸。 「欸,这不是谢家小姐吗?一大清早就来码头干么?」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突地响起,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就要搭上谢木宛的肩膀。 她巧妙地双肩一抖,甩掉了那双长着金毛的大手,转过身,一脸正色却满眼笑意地说︰「封赐寒,这可不比你西洋,大明朝里可是男女授受不亲的。」 「谢木宛,上次你和我比试的时候,怎么就忘了这一句呢?」这个叫封赐寒的男人,眨巴着一双湛蓝无比的眼楮道︰「反正你也没人敢要,这样吧,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就嫁给我算了。」 「呸,谁要嫁你这个西洋蛮子!」还没等小姐回话,护主心切的小禄就跳了出来驳斥,她那縴縴玉指都快戳到这个金发碧眼的蛮子脸上去了。「我们家小姐怎么会没人要,昨儿还有——」 「小禄。」谢木宛出声轻叱,两字纷纷化作冰霜,冷得小禄当下住口。 「木宛,真的有人向你提亲了?」封赐寒突然严肃起来,湛蓝如天空的眸子里好像飘起了乌云。「是谁?」 「崔家。」她淡淡地回答。反正这事迟早会传开,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崔家?!他们家无时不刻想独霸泉州的瓷器生意,你父母不会答应了吧?」封赐寒一脸深思地问。他是从欧罗巴来的,本身就是跑瓷器生意,还会不清楚这里的内幕。 「我爹又不是傻子。不过这崔家的胃口的确是太大了,有了官窑还不够,现在还想染指私家瓷窑。」谢木宛一把收起扇子,帅气的脸上浮起一阵寒光,转眼又恢复了平静。「对了,封赐寒,琉璃坊的船停在几号码头?」 「我带你去吧。」他二话不说地走到她的前头带路。 这样的女孩子,优秀而又骄傲。 莫不知道这世界上谁才有缘能和她站在一起,共看这红日初升,霞光万丈…… ☆☆☆ 「谢丫头,这边。」刚找到琉璃坊的玉丰号,就有人在甲板上朝她打招呼了。 「吴大叔,一路辛苦啦。」谢木宛兴奋地在下面挥着手。 「谢丫头,几时见你这么心急了?下乍去坊里拿不也是一样。」吴掌柜一边笑着,一边从摇晃的舷梯上稳稳地走了下来。 「吴大叔,人家就是心急嘛。」谢木宛笑得灿烂,可心里却不禁泣然,堂哥的病已经到了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地步,如果这个能让他开心,哪怕多开心一秒钟,她都要争取。 「喏,给你。」吴掌柜从怀中掏出一个黄铜做成的长圆形东西递到她手里。 「谢谢你,吴大叔。」接过东西,她朝着吴掌柜躬身一揖,又对着封赐寒嫣然一笑,「也谢谢你,封赐寒,那我就不打扰了。」 正欲带着小禄赶紧回去,她看到吴掌柜弯下腰恭恭敬敬地朝着她的身后叫了一声,「少爷。」 是他,陈子湛,他回来了。 谢木宛不由得心乱了一下。这泉州城的海运船只,除去官船十之八九都是陈家的产业,这玉丰号也不例外。 而现在这场面,她和他见面已是避无可避。 「小姐,好像是陈少爷来了,我们怎么办?」小禄站在她身后,有些兴奋又有些心慌地问。 「什么怎么办?」谢木宛深吸一口气地回应,「说不定他根本还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呢!记住,装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敌不动,我也不动。」 「是,小姐。」小禄握紧拳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有小姐呢。 回过身看着陈子湛越走越近,他颀长的身材,沉稳的步履,谢木宛觉得自己心里仿彿被人投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有一圈涟漪正在扩大。 他们有多久未见了?大概一年了吧。 一年未见,他又成熟了不少,昔日那俊秀清朗的面容浮上了一层坚毅之色,出去历练过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候道︰「陈公子,好久不见。」 「原来谢家小姐、封大哥都在,子湛真是失礼了。」陈子湛彬彬有礼地说着,冷静而又淡漠。 谢木宛不禁心中一悸,那些吵闹喧嚣的少年时光竟然如同梦境一样,虚幻而又短暂。 倒是封赐寒看出这两个人之间有一丝不明所以的暗潮涌动,很是识相地先行告退了。 吴掌柜也回到船上去了。 码头上依旧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但是谢木宛和陈子湛之间却陷入一片奇异的安静之中。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一时之间,两人都无语。 饼了一会,谢木宛垂下眼睑,轻不可闻地嘆了一声,终究是长大了,一切都不同了。 「陈公子,家父的生意还仰仗你多关照。你贵人事多,小女子不便打扰,就此告辞。」她淡然一笑,微一颔首,打算离去。 「谢小姐,请留步。」陈子湛突然开口,他从身边的小僕手中接过一个长长的纸盒,「这是我们家刚到的高丽人参中最好的一支,七叶三花成人形,烦劳谢小姐交给清华兄,并转告我过几日会去探望他。」 「木宛先替堂哥谢过陈公子。大恩大德,永志铭心。」谢木宛一听,立刻朝他深深一揖。堂哥自小心脉受损,拖过今日已是药石罔顾,全凭人参吊着性命,如今得了这支有钱也买不到的七叶三花,堂哥又可以多支撑些时日,起码可以撑到哥哥从祁连山求医归来。 「人参是轻,人命是重,何况是为了清华兄。」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将人参递出,却错过她交到小禄手上,「谢小姐,何不让小禄先行回府?早一刻便多一时。」 「你……」谢木宛抬眼望向他,他一袭黑衣,越发显得面冠如玉,双目微弯,一丝精光悄然流出,让人难以揣测。 「我派两个人送小禄回谢府。谢小姐,我和你还有事要谈。」陈子湛走过她身边,不露痕迹地微一低头小声说道︰「木宛,你不会拒绝未婚夫的邀请吧?」 她一惊之下,不禁瞪圆了眼楮看着他。 他依旧淡淡地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无所不在的压迫感。是因为他那么高的缘故吗?小时候只觉得两个人势均力敌,现在才发现,自己看他居然要仰着头。 不甘心,那又能怎样? 陈子湛清雅如莲,陈子湛温润如玉,陈子湛能文能武,陈子湛风华绝代,泉州城里谁不知道这些。 就像眼前的这场面,就像一朵绝世名花旁站着一堆不起眼的杂草,而她也是杂草中的一员。 不甘心确实不能怎样,但她谢木宛就是就算是杂草,也要当疾风中的劲草。 「木宛承蒙公子不弃,请公子先行。」她甜甜地一笑,青衫浮动,退到一旁。 「那小生斗胆请谢小姐移步。」名满泉州的陈子湛礼数必定是周全的。 众人目送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视线里,如果不是已知谢木宛身为女子,还道是两位浊世佳公子在那儿惺惺惜惜。 ☆☆☆ 「陈公子,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陶陶居的蟹黄蒸饺和小米粥,此时最好吃了。」 「那不就让陈公子破费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区区一顿早饭,何劳姑娘挂齿。」 「窈窕淑女?!陈子湛,你这出戏还要唱到几时啊?眼前又没有一个听戏的。」谢木宛突然冷笑一声,停住了脚步。终于走到一个僻静无人之处,她也不用去伪装什么了。 「我是真心请你去吃蟹黄蒸饺和小米粥的,我亲爱的未婚妻。」陈子湛无声地站定,转过身来,笑容满面。 谢木宛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就没有人看得出来呢?这张清秀俊雅的面容底下,这风雅无比的笑容背后,隐藏的是怎样的一颗心。 他狭长的眸子一笑起来,就会微微地眯着,可是总有一股寒光从里头透出,那是狼的眼神。 「未婚妻?陈公子难道把自己的远大目标给忘了吗?」谢木宛挑眉问道。 「少年痴梦,何必当真。」陈子湛毫不在意地说着,眼神炯然专注地看着她。 「童言最是无忌,少语总是真心。陈公子何必不敢承认呢?」她清亮的眼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何况,我若是陈公子,我是万万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这是变相的拒婚吗?」陈子湛玉脸一沉,面色微变。他知道这个女孩与众不同,但是与众不同到视他如无物,倒让他心里真真切切地有些不舒服起来。 这个女孩心中无他,勾起他少许不服气的感觉,就像是在学堂时的他们一样。 「你会为了娶我而得罪崔家吗?虽然你们陈家不惧崔家,但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有些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木宛言谈之间眼波流转,确也是盈盈动人。 连陈子湛都觉得,昔日那青涩刁钻的少女终于也长大了,变成一个光彩照人的姑娘了,而她那聪慧坚定的神色,更为她添加了几分风华。 好一个与众不同的谢木宛。 「可是我父母却很中意你,父命难违啊。」陈子湛嘴唇向上勾起,一脸为难地说道。 「哼,哼。」谢木宛冷哼几声,然后又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陈子湛,你岂是一个肯乖乖听从父母之命的人?」 「谢木宛。」陈子湛脸色一沉,双目灼灼地烙在她的脸上,「嫁给我有这么不好吗?」 「嫁给你没什么不好,但是——」她转过头看向无尽的蓝天,一脸肃然,「我不会嫁给你的。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不像你,可以用自己的婚姻去换取些什么、去得到些什么,你会因为许多原因而娶我,但我谢木宛这辈子只想嫁一个爱我如爱自己,敬我如敬自己一样的男人。陈子湛,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也不会喜欢你。」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微风细细,带来海的歌声。 陈子湛面沈如水,他心里反覆回味着谢木宛所说的那两个字——喜欢。 从小到大,他被人喜欢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要如何让自己去喜欢一个人。 他喜欢航海、喜欢做生意、喜欢金钱,也喜欢权力,但就是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可是,他却是真心想要娶她,至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无聊两个字怎么写。 从书院开始,就是这样了。 他深深地望着她那张灵动慧黠的脸,继续沉默着。 「其实,你不娶我也可以帮到我们家。」谢木宛说道,主动打破这令人尬尴的沉默。 「此话怎讲?」陈子湛拉回了围绕于喜欢这两个字上的思绪。 「你们家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也是不想看到崔家过于坐大。我嫁给你,你们是明帮,我不嫁给你,你可以暗保。」她淡淡地说,带着笃定的神情。「我们谢家已经研究出正红釉色的技法,这一点,昨晚我爹应该和你爹暗示过了吧!」 这是肯定的事,否则他爹那只老狐狸怎么会这么快就答应这门亲事。 「蟹黄蒸饺和小米粥,现在过去品尝还来得及。」陈子湛又笑了,有点突然,但又有点调皮。「小生愿闻其详。」 「哼,不吃白不吃,我又不是个傻子。」谢木宛折扇一收,便往陶陶居方向而去。 陈子湛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他喜欢呢?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停留在前头的她身上。 「喂,你怎么走那么慢?怕被我吃垮不成。」谢木宛突然回头叫道,笑容灿烂。 陈子湛加快脚步赶上她。 两个人在晨风中渐渐前行。 陌上少年踏歌行,彷若回到青涩时。 很多年以前,眼前这个人还是个不知死活的小女孩,她那一声姊姊,成了他终生难忘的痛脚。 只是,年少时的轻狂嚣张,成年后竟让他面对她时有着一丝尴尬。 她真的是与众不同,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他。 ☆☆☆ 第2章(2) 「清华哥,你怎么从床上起来了?还开着窗,小心被我娘给瞅见了,包准骂你个狗血淋头。」 「宛丫头,你这张利嘴已经让我狗血淋头了。」站在窗边的人,慢慢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谢木宛今早才买来的千里眼,他有着极其苍白的一张脸,瘦削的脸上只有那对眸子还有一点人气。他浅浅地一笑,依稀可以看出他没生病时的英俊模样。「你送了这么一个好东西,我哪能耐得住。这个洋人做的千里眼还真好用,刚刚我还看到了隔壁院子的小姐在赏牡丹花呢。」 「你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喽!」谢木宛小嘴一扁,重重地将食盒往桌上一摆,「亏我去哪还惦着你。」 「闻这香味就知道是陶陶居的蟹黄蒸饺和小米粥。宛丫头,你真好。」谢清华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时用力,竟又让他狂咳起来。「唉,看起来,这小米粥我也喝不了几回了。」他一边咳一边说道。 「哥……」谢木宛闻言心中一酸,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喔,我已经和老天爷许过愿了,下一辈子,我要做你的亲哥哥,做木栋的亲弟弟。」谢清华依然在笑着。 「这世都还没完呢,提什么下一世。不过,我答应你。」谢木宛低下头来,从食盒里掏出几款点心和小米粥,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他们三个自小就是一块长大,清华堂哥的父母死得早,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到她家来了,稍微长大一点后,他便时常带着她去看窑工们开窑取瓷,去码头看大帆船出海,比她的亲哥哥遗像亲哥哥。 可是,这样一个好的人,怎么就来日无多了呢? 「木宛,我只有一个遗憾,就是没能去上京赶考,给堂叔、堂婶争口气。」谢清华喘着气地说道︰「他们虽然不说,其实也很想家中能出个考取宝名的,大哥又不是那块料,偏偏我又……唉,那样也就不必老是要顾忌崔家了。」 「清华哥,那些琐事你就不要管了,你现在只要好好地养着身子,等我哥把那个什么祁连医仙请来,你就会好的。」谢木宛伸手端了碗粥放到他身边的小几上。 「真要那么容易请来,那还称什么仙?」谢清华有些不以为意地说︰「生死有命,我早就看开了,只是,劳烦了大哥。」 「他呀,粗皮粗骨的,祁连山哪能难倒他。」 「大哥要是知道你这样消遣他,不在那祁连雪山上气得跳脚。」 「谁要理他。」 「唉,你这个当妹妹的……不过,我时时在想,你要是个男生,那该有多大的作为,谢家和泉州对你来说都太小了。」他直直地看着她,眼眸之中满是对她的了然。 「要是我是个男生。」谢木宛长长地嘆了口气。为什么一定要是男生才行呢? 她不能路见不平、不能参加科举,甚至不能踏上海船,就只因为她是个女的。 「木宛,你怎么啦?」谢清华看着她问道。 「哥,没事。」展颜一笑,看到堂哥那憔悴的病容,她知道心中的这种想法,是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泄露分毫的,免得他又为她操心。「对了,陈子湛送了一支七叶三花的成形人参给你,我代你收下了。」 「这个子湛老是送人参给我,是要我把妹妹许给他吗?」他打趣道。 「哥!」谢木宛直觉得脸上一热。 「好啦,不笑你了,知道你志向高远,不想太快嫁人。」 「只有哥了解我。」 雨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直到谢清华精神不济,这才散了。 谢木宛拎着食盒走到门外,小禄早在一旁候着了。 「小姐,我看见你在和清华少爷说话呢,我就没进去了。」 咦,小姐怎么都没说话?啊—— 「小姐,食盒还是我来拿吧。」 小禄贴心地伺候她。 「小姐,你怎么哭了?」 谢木宛双目一闭,滚烫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流。从一进这个房门,她就一直忍着,怕被堂哥看见、察觉到什么。 她没有告诉堂哥,其实她今早已经接到了大哥的来信,祁连医仙果然不肯前来,大哥决定另访名医,做最后的努力。 不能告诉他,否则那仅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要失去了。 ☆☆☆ 谢清华躺在床上,一阵又一阵疼痛从各处经脉向他袭来,真令他撑不下去,如果不是身后有这些亲人的支持,他可能早就放弃了。 恍惚之中,他觉得有人来到了他的床前。 「木宛,是你吗?」他吃力地问道。 「心脉俱损,血行不良,拖到此时还真是一个奇迹。」有人拉着他的手,冰凉的手指扣在他的脉搏上,那脉动在安静之中好像特别明显。 有人在给他把脉。 「你是谁?」谢清华睁开眼楮,却只看到一团黑糊糊的影子。 「给你两个选择。」那个人并未理睬他的问题,反而丢了个问题给他,「你是准备再拖上三个月死,还是给我当试验品,死马当活马医?不过,可能活不过三天。」 「对于我来说,三个月和三天实在没有多大的分别,随你吧。」 「好洒脱的人,真的不用再想想?」来人的身影轻轻一动,好像又离他近了几分。 「浮生彷若梦,弹指一挥间,没什么好想的。」 「那我可就要带你走喽!」 「谢谢,姑娘。」这个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嗓子,可是那举止中流露出的一丝温柔却瞒不过他,毕竟他从小就看着木宛做男孩子打扮,对此感觉也特别敏锐些。「那我可不可以留书一封给家人?」 「当然可以。」来人冷冷地回答,可是已经不再刻意地压低嗓音了。 谢清华艰难地坐起来,自己磨墨、摊纸,他一向独立,就算在病中,也鲜少事事假手他人。 好不容易写完信,他拿出一样东西塞进信中,压在纸镇下。宛丫头,我要走了,你也可以好好想想自己要走的路了吧。 放妥信后,他抬眼一看,来人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楮盯着他,末了,她说了一句,「病书生,我喜欢你。」 然后,他鼻子一香,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名黑衣女子,收起了手中的瓶子,被黑纱遮住的面容看不到任何表情,「病书生,不给你用麻药,怕你撑不过这段路。」 说完,抱过他轻飘飘的身体,从窗口一跃而去。 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最后一缕天光已经被渐降的黑暗所吞没。 他们的身影像一张轻飘飘的剪纸一样,飘上了院墙,随着吹个不停的海风,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 翌日 朝霞的光芒悄悄地洒进了谢家,正当大部分人都还沉浸在梦境中时,有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小禄一脸惊慌地胞进谢木宛的房间。 房间里此刻药味弥漫,谢木宛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守着火炉上的药盅。 听闻此言,她全身一震地抬起头来,瞪圆了双眼问道︰「难道是堂哥的病又开始发作了?」 「不是,小姐。」小禄上气下接下气地说︰「清华少爷,他、他……」 「他什么?」谢木宛急忙站起来,连手中药纸包掉在地上都没注意到。 「清华少爷他不见了!」 不见了?! 谢木宛和谢家上上下下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全赶到了谢清华的屋子里,忧心焦急全写在脸上。 「这是什么?」刚从睡梦中醒来,此刻还有点衣裳不整的谢老爷,颤巍巍地从桌上拿起几个封好的信封读道︰「堂叔、堂婶亲启,木栋堂哥亲启,木宛堂妹亲启。」 伸手接过那封写给她的信,谢木宛连忙展信一读—— 木宛吾妹,愚兄得遇奇人,所患之病有望治愈,愚兄决定离开一试,不告而别还望见谅。信内所附之物送你,天高水长,终会相聚。 她转过身,背着正在各自看信的众人,将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堂哥的举人名牍! 「堂哥,你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东西给我呢?」谢木宛紧紧抓住名牍,然后悄悄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袖。 她推开窗子,天已大亮了。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她仿彿看到了新的希望。 「谢谢你,堂哥。」她对着太阳轻轻地说道。 ☆☆☆ 数日后 这一天的泉州城依旧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只是这一天也是全泉州未嫁闺秀的心伤之日。 因为泉州里最抢手的乘龙快婿,三年夺得第一名的陈家公子陈子湛,居然向泉州最有名的野蛮女谢木宛提亲了。 这一则消息有如青天霹雳噼到了各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心。而此刻,正被人暗暗嫉妒的谢木宛,同样也被这个消息轰得目瞪口呆。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啦?陈公子来提亲让你不高兴吗?」小禄那一脸兴奋的表情此刻全部僵在脸上。 因为,她可爱的、伟大的小姐,正像一只被谁踩了一脚的猫一样,自最初的震惊表情过后,换上了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小姐,你要做什么?」小禄惊讶地看着自家小姐宛开始换上男装,心中警钟开始作响。 谢木宛拉拉身上的衣服,满意地看着镜中出现的这位英俊小生。 她转过身,一脸肃然地说道︰「我要去找麻烦。」 而稍晚,陈子湛一接到家人的通报,就急忙跳上马,向泉州第一酒楼晚晴楼赶去。 谢木宛居然会主动要求与他见面? 他苦笑一下。她绝不会是来谈天说地的,十有八九是来兴师问罪的。 相处过那么久,他还会不知道谢木宛的个性?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把她娶进门,有些事留到以后再说吧。 因为此时的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把她留在身边。 一到晚晴楼,被带引至最隐密的包厢位,两人一照面对峙的情势,果然不出他所料。 「陈子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谢木宛噼头就问。 「这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不轻不重地说道,末了,还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晚晴楼的茶点很好吃,谢姑娘要不要来一点?」 茶点!火都烧到眉毛了,她哪还有心情吃茶点?! 谢木宛将茶杯想像成陈子湛可恶的笑脸,紧紧地捏住,都快要将它捏碎了。 「我不是来和你喝茶的!我是要来解除这个可笑的婚约的。」 「不可能。」陈子湛继续气定神闲地喝着茶,英挺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为什么?你又不喜欢我。」 「这对我们两家都有利。」 咬着牙,她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认识已经超过十年的男人,他英俊、高贵、聪明,任何能想得到的贊美之词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印证,但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不知道喜欢为何物,更别提爱了…… 她双肩不禁垮了下来,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陈子湛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 「你是不会明白的。」谢木宛浅浅一笑,神情之中居然带着点淡淡悲伤,但转眼之间,她又恢复往日的光彩。「那么,就这样吧!版辞了,陈公子。」 她霍然起身,推开大门向外走去。 远处的大海正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涛,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她紧捏住袖中那张堂哥的举人名牍,心情也像海洋一样起起伏伏。 饼了一会儿,她又突然笑了,那笑容灿烂无比,就连跟在她身后的陈子湛也不禁为之失神。 那一刻,他埋在心底从未触动过的一根弦,好像被人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传来一声他听不懂的声音。 那一刻,天空正蓝,海水正蓝。 那一刻,谢木宛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惊涛骇浪的决定。 第3章(1) 三个月后 应天府乃明朝首府,亦有金陵城之称,城中风景秀丽,小桥流水、杨柳依依,想是这城太过温柔,新皇朱棣登基后所着手的第一件事,便是准备迁都至顺天府。 但那仅仅也是开始准备而已,此时的应天府仍然是明朝的中心,繁荣盛况,无庸置疑。 科举会试的日子已近在眼前,全国各地来的举子们更是将应天府挤得好不热闹。 「这位公子,去别地吧,本客栈已经住满了。」龙门居的掌柜摆着一张笑脸,擦擦那胖脑门子上的汗水说道。 「没有客房,柴房也行。」来人依然锲而不舍。 「柴房都有人住了,真是对不起。」胖掌柜满脸和气地说着,虽然心中已是大大的不耐,可是这些布衣考生之中,怎知哪个来日不会飞黄腾达、直上云霄,所以无论如何都得笑脸迎人。 「什么?柴房都住人了。那怎么办?人人都说龙门居连着三届都出状元,不住这哪有好彩头。」考生哭丧着脸说道。 胖掌柜的脸也跟着要哭丧起来。人人都信这一套的话,那龙门居不被挤垮才怪。 「这位公子,您要是这样想的话,我推荐您去鲤跃居如何?那里可是连着三届都出了探花。」胖掌柜一脸诚恳地建议。 「是吗?那我这就去。」考生兴匆匆地走了。 而胖掌柜止不住的摇头,住在这儿的尽是些看上这连出三届状元彩头的人,踏踏实实的读书人倒是没见到几个。 「唉,这样下去,咱们客栈怕是出不了今年的状元了。」他一拢袖子,自言自语道。 「老板,有客人来啦。」站在门口的店小二大声喊道。 「客倌,您是要住店还是用饭?住店的话,那可要先说一声对不起,本店已经客满,没住人的房间也是被人订下来;用饭的话,本店有最新推出的龙门及第套餐。」想都不用想,一大套揽客的生意经就从掌柜的嘴巴里噼哩咱啦地说了出来,向外倒水都没这么容易。 「小生陈子湛,琉璃坊在您这为我订了个客房,请问掌柜的,是哪一间?」 来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布衣,身后跟着一个书僮,拎着一箱子书,风尘僕僕地,一看就知道是个考生。 「是,是。」掌柜的涨红了一张脸,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完全了。他梅良心担任龙门居的掌柜有十几年了,怎么说也堪称阅人无数,但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清俊灵秀的人物了。 先不说这公子长得如何的英俊,单那长身玉立、停云临渊地站在那儿,就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味道。 今年的状元还是会在龙门居吧!胖掌柜暗想。长得好的人处处都是,可是长得好又内蕴光华的人可就不是随处能见了。 「掌柜的,我家公子在问你话呢?」陈子湛身后的书僮猛然打断了胖掌柜的沉思。 「琉璃坊订的是东进第二间客房,已经帮您准备好了。晚饭您是要在房里用,还是下来吃?」胖掌柜一脸肥肉抖抖抖的,笑得很谄媚。 「送到我房里吧。」陈子湛面无表情地交代,「还请掌柜的带路。」 「公子您这边走。」胖掌柜亲自为他们带路。 只是他一边走一边又不禁想着,这位公子虽然是人品出众,但是比起那些考生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他看上去却有点郁郁寡欢呢。 「公子,这是您的客房。」 「劳烦了。」陈子湛双手一揖,就走了进去。 客房不大,也谈不上豪华。 他皱了皱眉地说道︰「雁书,我真的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应天府琉璃坊的林掌柜非要我住这间客栈呢?我本想住在你们那里的,也省得这些不必要的开支。」他可是个商人出身,自然拥有商人本质。 「公子您久居泉州可能有所不知,这龙门居可是连出了三个状元,一到考季,就人满为患。您这屋子虽说是现在才住,可林掌柜两个月前就给您订下了,房钱也是多付了十天。」书僮雁书恭敬地说道︰「林掌柜还问,什么时候方便替您接风洗尘呢?」 「考过后再说吧。」陈子湛有些意味萧索地吩咐,「你回林掌柜那去吧,有事我会差客栈的人去找你。」 「公子,您不要雁书服侍啦?可林掌柜说——」 「你是听林掌柜的,还是听我的?」 您是大老板,当然听您的。雁书委屈万分地走了出去,原以为藉此机会可以多亲近未来的大老板,没想到他却是令人难以接近。 终于安静了。陈子湛关上门,从书箱里掏出一本书摊在桌上,亮晃晃的日光从镂花窗格透射进来,亮得刺眼。 满纸圣言贤语居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这到底是怎么啦? 陈子湛一脸凝重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半满的茶水发着愣,眼中有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谢木宛——」他低低喊了一句,「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难道嫁给我真是什么坏事吗?」 原本他只是觉得这桩婚姻有利可图,但谢木宛是那么的特别,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不把她留在身边,她就会远远地飞走。 所以,虽然那一日他答应她在暗中帮助谢家,却还是没有理睬她的话,依旧差了媒人上门提亲。 还记得后来她气急败坏地跑来找他,质问他为何不明白她说的话。 她说的话,也就是那些喜欢与否的问题。 他是有些不明白,但他愿意用一生的时光来和她一同慢慢地弄明白。 可是这个谢木宛,居然在他们即将要成亲之前逃了,让他一个人忍受泉州城里所有人怜悯、不解的眼光。 堂堂的陈家少爷,完美得不像凡人的陈子湛,居然会被声名狼籍的谢木宛给逃婚了。 啪的一声,只觉得手中一湿,他松开手,满手白瓷碎片,一只上好的杯子竟然给他硬生生捏碎。 一摊茶水极快地在书桌上晕了开来,眼看就要漫过桌上的一切。 陈子湛顾不得手上被划破的伤口,飞速地抄起桌上的那本书。 那本书是《论语》,很小的时候就读过的书。 翻开没几页,可以看到孔子脸上被画着几个张牙舞爪、嚣张异常的墨汁团。 很久以前,他一时兴起藏了她的字帖,她便在他书上留下这个。 不知为什么,这本书他一直都带着,不论是出海到异地国度,还是来金陵赶考的时候。 墨汁团像是书上长疤似的,而她,也在他心上留下了疤…… 久治不愈。 陈子湛捏紧了这本书,阴郁的脸上竟然浮起一股笑意。 他突然有一点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小时候老是和她势不两立,长大了却有点不敢见她,后来又执意想娶她,她逃婚之后,他那种心急如焚、气急败坏的心情更让他几次失态。 如果这种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思绪不叫做喜欢,那什么才叫做喜欢呢? 他跌坐在椅上,闭上双目,爆出一阵不可遏制的笑声,「哈哈哈……陈子湛,你真是个笨蛋。」 「少爷,少爷,您怎么啦?」 一听到门外有人出声,陈子湛立刻将门打开,只见雁书正可怜兮兮地杵在那儿。 「你怎么又回来了?」 「少爷,林掌柜的说了,少爷不要我服侍是因为我服侍得不好,要我回家吃自己去,我思来想去,只得又回到您这来了。」雁书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天人一般的少爷。他刚刚好像在房间里笑得很大声,可是自他从城外跟着他之后,明明就没见他笑过。 当初还以为,他是何其幸运来服侍未来的大老板,现在看来,他是何其倒楣来服侍这个捉模不透的少爷。 陈子湛长嘆一声。这次来应天府赶考,他就拒绝有人跟随,像个寒门举子般,骑着一匹瘦马就来,原想图个清净,可林掌柜却好心好意派了个书僮来,不让他留下,不是拂了林掌柜的面子吗? 做生意讲究的是面面俱到,对于自家人来说也是如此。 再看看这个叫雁书的小书僮,刚刚那番话说得如此流利,想也是林掌柜千挑万选的吧。 「罢了,你就留下吧。」他淡淡地吩咐,「去向店家要一桶洗澡水来。」 「是,少爷。还有,今晚有秦淮夜焰,少爷想不想去凑个热闹?要去的话,我得赶紧上状元楼给您订个位子。」雁书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林掌柜交代的话说了出来。 「秦淮夜宴?」十里秦淮河,销魂蚀骨地,这个小家伙有没有搞错啊?他可是来赶考的。 看着脸色有些不悦的少爷,雁书赶紧澄清,「少爷别误会,秦淮夜焰是每年一度的焰火晚会,因为是在秦淮河上用小船放焰火,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河上泛舟,舟上放火,水上灿烂,倒影相映,美不胜收,到底是皇家所在,连娱乐都与泉州不同。」陈子湛轻轻一笑,「雁书,你就去状元楼订个厢房,把林掌柜他们都请来,我要一一拜会,晚辈理应如此的。」 「是,少爷。」雁书躬身告退,一走出门,他就皱起了眉头。这个少爷一天要变几回脸啊?唉,大老板的心思哪…… ☆☆☆ 状元楼里状元红,文人雅士竞相聚。今晚的状元楼格外的热闹,红纱灯下,酒醇菜香。 「林老伯,小佷在此多有叨扰,我先干为敬。」状元楼最高档的厢房里,陈子湛和几位应天府琉璃坊的管事正在把酒言欢。 「不敢当,少爷。今天应该是我们替您接风洗尘的才对,只不过又怕误了少爷读书。」林掌柜赶紧站起来先干为敬。 杯来盏往,热络非常,此时坐在这里的都是长期在商场上打滚的人,这等场面最是熟悉不过。 「放焰火了!放焰火了!」楼下有小孩在喊。 早有伶俐的小厮拉开了厢房通往露台的门,把秦淮河的夜空完完整整地展露在他们眼前。 原来,选择状元楼还有这样的妙处。陈子湛不禁暗想。 不过四下望去,河边的酒楼何其之多,选择状元楼也是为了帮他讨个好彩头吧。 能在应天府独震一方的林掌柜,果然不是个简单角色。 而林掌柜也默不做声地打量着这个东家的少爷。原来泉州第一公子果真名不虚传,英俊非凡自不必说,还气度雍容,谈锋机敏。 只是这样的翩翩人物也会被人逃了婚?真是令人百思不解。 不过,真要高中,娶个公主也不是难事吧!他暗暗想到。 「咻」的一声,一束青烟从江中升起,夜空之中便出现了一丛丛金灿灿的火花,隐隐地散去之后又变成冶艷的桃红。 「哗,好看。」楼下的人们早已按捺不住地叫好。 又放了一个,这个更精彩,居然是一轮红色的火花,飘然浮在碧色的流星海之上。 「这倒可以套一句词︰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陈子湛也是看得目不转楮,情不自禁地开口贊道。 「少爷好文采。」众人一致称贊,不管是听得懂的还是听不懂的。 总之,说好总是没错的。 夜色中,江南的盛景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银色的星云,闪闪烁烁,久久不散。 这是夜晚最美的一刻,漫天银雨纷纷落下,众人如坠银河之中,不知哪是天上,哪是人间。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无数片,飞入人间皆不见。」喧喧哗哗、吵吵闹闹之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吟着这首歪诗,直钻进了陈子湛的耳朵里。 是她的声音!这个无时无刻都萦绕在他心中的声音,他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对不起了诸位,我好像遇见了一位故人,容我先行告退。」陈子湛霍然起身说道。 「哪里。雁书,还不给少爷开门。」林掌柜虽然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却还是立刻吩咐。 「不必了。」他双袖一拂,向外一跃,居然就从状元楼三楼的露台上飘飞了下去。 「啊,少爷!」雁书第一个沖到栏桿边,向下一看,陈子湛已经稳稳站立在状元楼的台阶上,仿彿刚才是从楼里气定神闲地走出来一样,连衣服都未曾散乱半分。 「大掌柜的,我们家少爷好厉害哟。」雁书趴在栏桿上,崇拜无比地说。 「的确是好俊的功夫。」林掌柜也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敬畏。 只是什么样的故人能让这位高深难测的少爷如此失态呢?真是难以理解啊…… 陈子湛皱着眉头看向眼前这条秦淮河,沿河的路上挤满了小摊小贩、杂耍艺人,看热闹的老百姓把这条街堵得人山人海,别说进去找人了,挤进去都是件难事。 满眼楮晃动的都是人,那个纠缠着自己的影子却像树林里的一片叶子一样,融在这万头钻动中,消失不见了。 但那道干净清脆的声音一定是她,谢木宛就在应天府! 一想到这,他的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而他的生活不就在谢木宛出现后就一直紊乱着吗? 第3章(2) 「少爷,您找到人了吗?」一路跑下来的雁书气喘吁吁地问道。 「没有。」陈子湛的双目扫过他那张有点狗腿的脸,「雁书,你能帮我个忙吗?」 「少爷,您怎么这么说呢?我雁书就是来服侍少爷的,当然愿意为少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这马屁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别尽贫嘴了,我只是要你帮我找一个人。」陈子湛微微一笑,「毕竟这应天府,我没你熟。」 ☆☆☆ 君再来客栈 较着其他人满为患的客栈,这间客栈里的苍蝇满处飞都觉得空旷。 「小四,去上门板吧,今天又没有客人了。」掌柜的从柜台里抬起头来,悲伤地说。 「唉,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去看秦淮夜焰呢!」被唤做小四的伙计,拖拖拉拉地从暗处拿出一块门板,向门口走去。 此时,一阵轻轻的马蹄声踏破了夜的寂静。 「小扮,还有客房吗?」 小四循声抬头一看,就看到一双灿烂异常的浓眉大眼。 「有,有。」他忙不迭地答道。 「那就好。」来人好像累得紧,「我们刚刚去看了秦淮夜焰,没想到应天府这般热闹,找了好几家客栈都是客满,还以为今晚只能上庙里打秋风了呢。」 「两位公子请进吧。」掌柜的也站到门外迎接他们今天惟一的一笔生意。「你们是来投亲呢?还是来游玩的?」 「我是来赶考的,这位是我的书僮。」 「赶考?!」 「有什么不妥吗?」那双炯然闪亮眼楮的主人问道。 「没,没有。」掌柜和伙计一同摇头好似一对博浪鼓,看上去着实有些怪异。 来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有些了然地看看这间客栈的招牌,「老板,想必贵店一到考季,生意就很不好吧?」 掌柜一听,脸都要绿了。君再来,君再来,谁愿意一届又一届地再来赶考啊?只是这间店已有十几年的历史了,平日里的生意也还算过得去,所以改名一事,总是难办。 「公子,我们这间店的房间又大又干净,在这应天府里也是拔尖的,您可以先看看。」老板几近哀求地说道。 「不用说了,给我一间上房。不过,我要是能帮你店里改了运势,老板你可要免我房钱哟!」来人爽朗地笑着,脸上隐约有着笃定的神色,「掌柜的,带路吧,我和我的书僮都累了,那匹马也麻烦小扮顾好,它跟着我们走了这么多路,可不能委屈了它。」 将银子放在柜台上,便朝身后的小僮说了一句,「小禄,将马缰交给这位小扮吧。」 「嗯。」小禄随即将马缰交到小四手中。 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清秀的书僮了?小四一眼看下去,竟有些傻了。 「还不快去。」发傻的结果就是头上挨了一掌,痛得他赶紧牵马出门。 「公子见笑了,这边请。」掌柜的点了一盏油灯,为两人带路。 看着这位公子在闪烁的灯光中越发耀眼的双眸,他忍不住揣摩着︰改了运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请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应天府有规定,住宿之人必须登记姓名,我待会得将它补上。」 「我叫谢清华,清清流水的清,朴实无华的华。」来人浅浅地笑着,一身清华。 ☆☆☆ 雁书揣着少爷给的画像已在应天府里走了两日,偏偏少爷只准他找人,不准他问人,这应天府何其之大,两日下来,一无所获。 「还没找到吗?」陈子湛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 「少爷,小的无能。」雁书一脸哭丧地回答。 「这不能怪你,我都找了三个月,也没找到。」陈子湛抬眼看着他,「你明天再去庙里看看,有没有这样的客人在那打尖。」 「是,少爷。对了,林掌柜说,少爷明天就要会试第一场了,看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只管要我带个话。」 「帮我谢谢林掌柜的好意。」原来明天就是第一场,难怪今天这么安静。「雁书,我们今天上街走走吧。」 「少爷,您今天不看书吗?」雁书瞪圆了双眼问。 「现在才来抱佛脚,也未免晚了吧。」陈子湛挑眉笑道︰「走吧,我请你去吃晚饭。」 大概是受明日初试的影响,原本总是考生云集、高朋满座的状元楼,今日也有点冷清。 「焖黄鱼、四喜丸子、高笋鸡丝、青菜萝卜汤,客倌您要的菜上齐了。」小二将托盘上的几色碟子摆满一桌,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谢谢。」陈子湛举起筷子,发现雁书站在他身后,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一桌子的家常菜。 把鱼翅、熊掌做得好吃不是本事,能把这些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菜做得好吃,才是真正的厉害。 而少爷今天点的菜,全是状元楼的招牌菜,呜呜,他还没吃过一次呢。 「雁书,坐下来一起吃。」陈于湛看着他说道。 「那怎么成,您是少爷,我怎么能逾矩呢?」他连忙摆手。 「这顿饭就当是我谢你这两天帮我找人的忙吧。」陈子湛将筷子硬塞到他的手上。 「少爷,您真好。」他感动万分地接过筷子。 结果他那还没挨着凳子呢,就有几个官爷噼哩咱啦地沖了进来。 「少爷,是锦衣卫。」雁书一看到这些人脸都白了。应天府里谁不知道锦衣卫抓人不需要理由,反正见着他们能闪多远就闪多远就是啦! 「别慌,肯定不是找我们的。何况,他们闹得太过分,自然会有人出面来教训的。」陈子湛与雁书说话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可还是有人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带着深意的目光一闪,随即又飘开去。 其实,他一踏入酒楼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两个年轻俊挺的男子了,一个平静无波,另一个威严内蕴,即使普通的衣着也掩不住其内蕴的高贵之气,像珍珠一样,就算放在鱼目里,那还是珍珠。 「奉朝廷之令捉拿钦犯,你们看到一个穿青袍、无戒疤的和尚没?」锦衣卫为首的那人开腔道。 「各位官爷,显而易见的,这里坐的哪有秃子。」掌柜的上前陪笑道。 「老子办案,要你插嘴。」为首那人一掌就将掌柜的刮飞了出去。「来人啊,把每个人的头发都揪一遍,谁知道那秃子会不会伪装。」 一声令下,锦衣卫们就如狼似虎地扑向这些倒楣的食客们,一时之间,状元楼里惨叫声四起。 「少爷,他们来了,哎哟——」话没说完,雁书的头发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疼得他眼泪直流。 那只揪过雁书头发的手,伸到了陈子湛面前,他刚想出声,那只手的主人倒先开了口。 「哎哟,这是哪家的小姐?偷跑出来会情郎啦!」说完,那只手转而朝他的下颔模去,这一模,没模着。 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非常的年轻人,依然不动如山地坐着,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妈的,见鬼了!他暗骂一声。本来只是想玩玩,现在却变成面子问题了。 「长得比窑子里的小扮儿还俊,躲什么躲啊。」 再伸手一模,手戳到了一把扇子,白纸泥金,象牙做柄,一看就知道是一柄价值不菲的扇子。 「这天子脚下,京城重地,官爷们就是这样办案的吗?」陈子湛收起了折扇,冷冷地问道。 「老子想怎么办案就怎么办案,谁敢管我!」那个锦衣卫狞笑地撂话。这样的人间绝色,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谁敢管你?」陈子湛轻蔑地一笑,「天子敢管你,王法敢管你,你视王法于无物,置朝廷于何地?你们明为办案,实则扰民,尔等小民也知当今天子圣明,最是重视明法正制,你们的所作所为败坏法制,依我大明律,罪当问斩!」 这番严厉无比的话一说出口,那个妄想轻薄他的锦衣卫,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 要知明律最是严苛,虽然锦衣卫直属皇帝管辖,但当街调戏,目无王法,其罪当诛。而且眼前此人虽容貌秀美,却气势如刀、言词似剑,虽衣着平常,但所用之物却不是凡品,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来头?万一惹了不能惹的角色…… 状元楼一下子全都安静下来。 陈子湛看了看这个被扣了一顶巨大帽子后,有点不知所措的锦衣卫,淡淡地说了一句,「雁书,结帐,我们走。」 「这位兄台请留步。」那两个珍珠般光彩内蕴的人物终于说话了,「兄台对我朝法律如此熟悉,敢问入仕与否?」 「我是本届的举子。」陈子湛转过身来,不卑不亢地答道。 「喔?哪里人氏?」来人问道。 「殿试之上,必能相见。」迎着那人如瀚海般的眼眸笑笑,就向外走去。 「兄台,这顿饭我请了。」说话的人一拍桌面,先前雁书放下的银两像长了眼楮似地朝他飞来。 陈子湛头也未回,右手一反就接了下来,「多谢。」 走出门外,状元楼里又传出惨叫声,只不过这次是那几个锦衣卫的叫声罢了。 「少爷,那两个人是谁啊?」雁书到现在为止都一直模不着头绪。 是谁?陈子湛了然地一笑。那个和他说话的男子,衣袖里隐约透出一丝明黄的内里,那布衣之上居然挂着一枚龙形玉佩,其身分不是皇子便是王孙,而那个在吃饭时只说过几个字的人,声音尖细、面白无须,肯定是个内侍。 「今天的夜色不错,我们再去秦淮河边转转吧。」他嘴角诡异地一扬。 「少爷,您当真不看书啊?」除了这句话,雁书已是无言以对。 第4章(1) 会试第一场 北院前的紫薇花还没有开,光秃秃的树枝互相纠缠着。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举子们,无心欣赏连理枝这曼妙的身影,一个个神色凝重万分。 这是当然的。 十年寒窗,等的就是这么一天。 是高中入仕,还是回家做个平民百姓,就看这一次了。 正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人生一世,为名为利,纵然才子,也无法真正的超脱其中。 「时辰到,各位举子请入内。」高高的白玉台阶上,有人宣布道。 考场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每人一间,帘子一放,是成、是败都看手中那一枝笔。 陈子湛随着人潮进了考场,找到写有自己名宇的隔间,才一落坐,就有监考的人员将面前的竹帘放下。 「乐天者保天下。」他小声地念着题目,自信地一笑,开始研墨。 「还没找到自己的座位吗?」帘外隐约传来人声,「把名簿拿来给我看看。」 「有劳这位官爷了。」一道清脆无伪的声音传来。 谢木宛,她怎么会在这里?!陈子湛握着毛笔的手猛然一颤,不小心抖落一小滴墨汁在试卷上。 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飞奔出去的沖动,他面色铁青地在试卷上写下第一个宇,心情却是怎么也无法恢复平静。谢木宛你等着,这一次看你往哪逃。 试卷上那一小滴的墨汁,像个小小的伤疤一样,烧得他生疼。 ☆☆☆ 在贡院闷了三天,从那一间小号舍里出来,学子们颇有点重见天日的感觉。 终于考完了!谢木宛伸伸懒腰,一脸轻松地走出考场,向自己住的君再来客栈走去。 应该考得还不错吧!她得意的一笑,盈盈大眼闪烁着夺人的神采。 「金陵特产,盐味板鸭,今日特价喽!」大街上正有人在大声叫卖着。 考完了值得庆祝庆祝!她眼波儿一转就朝那摊子走去。 小禄等着,我带好吃的回来喽。 饼了半晌,谢木宛提着犒赏自己及小绿的美食,回到了君再来客栈。 「我回来了,小禄,而且我还带了金陵板鸭回来哟。」她兴高采烈地推开客房的木门,却没听到回应。「小禄,你怎么啦?都不说话。」 一室昏暗,只有隐约的阳光透过窗格上的碧纱,浅浅地照了进来。 木门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阖了起来,一阵清浅却又熟悉的呼吸声来到了她的耳边。 「谁在那里?」她一个转身,就撞到了堵结实的胸膛。 「谢木宛,不,此刻我应该叫你谢清华是吧?清华贤弟,一别三月,你过得可好?」一个冷冽无比却又熟悉万分的声音,直直地撞进她的耳膜。 「啊,怎么是你?!小禄呢?」心中一阵狂跳,她在震惊之余不禁叫道。 她迅速地站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抬眼看着他。 陈子湛!他怎么找到她的?! 「姑爷来了,做丫鬟的不该去泡杯茶吗?」他冷冷地回问,连原本那经年不坠的温雅笑容也消失不见。 「陈子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被他那凌厉的目光一扫,谢木宛不由得心慌起来,「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啊,是你不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的。我们说好的嘛,婚事取消,但是正红色釉彩瓷器的海外买卖,还是会交给你们家的琉璃坊。」 「我没答应。」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明明那天就答应了。」她反驳地叫道。 「我答应的是琉璃坊代理谢家的红色瓷器,但是没答应要取消婚事。」陈子湛一副本来就如此的样子。 「你——」她一气之下,牙齿差点咬到舌头,「你好过分!」 「我过分?」陈子湛浑身上下溢满森冷的气息。「我有你过分吗?你让我成了泉州城里的笑柄,成了被人同情的对象。」 「怎么可能?大家一定都在为你没有落在我这个野蛮女手中而拍手称快呢,说不定,上门给你提亲以待安慰你这颗受伤心灵的人家,早就把你们家的门槛给踩破了。」哼,她谢木宛可不是被吓大的。 「那又怎么样!我毕竟被你给逃婚了。」陈子湛陈述这个令人切齿的事实。 「这样不更好,反正琉璃坊已经拿到想要的了。你不就是为了正红色釉彩瓷器才要娶我的吗?」 「如果我说不是呢?」他答道,声音却变得低哑了。 「你说什么?」谢木宛不解的问。她是真的搞不懂他! 「我不是为了那个理由才想要娶你的。」陈子湛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说。 那是为了什么?谢木宛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认识他十几年了,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他如此陌生,他那如黑玉一般的眸子里燃烧着她看不透的光芒,那样的炙热,让四周的空气都跟着浮动起来。 陈子湛缓缓地走上前,将发呆中的她轻轻地揽在怀里。 他低下头来轻声说道︰「我想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一时间,浮动不已的空气因为这句话沸腾起来。 谢木宛被他圈在怀里,脑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搅成了一团浆糊。他喜欢她,他居然说他喜欢她!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为什么一点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话?」陈子湛依旧紧紧地圈着她。她虽然和他一样从小习武,可是那縴长的身体依然柔软,就这样抱着她的感觉,真好。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谢木宛只觉得自己快要陷到他的怀抱中去了,满眼里晃来晃去的都是他那张脸,他又长又浓的眉毛飞扬着,长而浓密的睫毛下,一双闪着光芒的双眼,薄而性感的唇微微翘起,似笑非笑。他真的很好看,于是乎,她更加不想看他,怕自己陷在他那如夜色般幽远的黑瞳眸里,永远沉溺,永远无法自拔。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陈子湛沉沉地说,心头里慢慢地漫出一丝苦涩。他好像忘了一件事,她说过的,她不喜欢他。 这样苦苦地找寻,到头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不,他会让她喜欢上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谢木宛强压着如擂鼓的心跳,猛然推开了他的怀抱。 「我和你一样都是本届的举人,我在考场见到你。」陈子湛本来揽着她的手,也轻轻地放下,「试题你答得可好?」 谢木宛一听他说到这个,劲头就来了,「那区区八股文怎么能难到我,判五道我也擅长,只是今天的经史和时务策我有点没把握。」 「然后呢?」 「哪里还有什么然后啊!」 「就是你考上了呢?」 「那就走马上任啊,想我谢木宛也能算是当朝孟丽君咧。」 「你好像很开心。」 「当然啦,我长这么大,从没像这一次这么开心,我做我想做的事、去我想去的地方,我要证明给天下人看,谁说女子不如男人!」 那些什么《女诫》、《女儿经》,通通都到一边凉快去吧。 望着她意气风发、如旭日般灿烂的神情,陈子湛的心又不由得一紧。她是天上的飞鸟,注定是要飞的。 难道,你不能为我停留,为我驻足吗? 「木宛,你有没有想过,女扮男装可是欺君大罪。」一想到这,他焦虑得快要失态。 「如果不是你认识我,你会发现我是个女的吗?」谢木宛定定地看着他。 不想承认也不行,确实是不能。 江南的文人本来就多矮小瘦弱,木宛身材縴长,容颜中性,声音清脆却毫无扭捏之感,再加上她一贯身穿男装,身上更是半点脂粉味都没有。 如果不是现在的她脸上带着一抹动人的红晕,凭添几分羞色,她就像一个青衣公子,俊雅非凡。 「说句真心话,如果我和你站在一起,大家都会把你误认为女子吧。」谢木宛嘿嘿地一笑。 「谢木宛!」陈子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吧,好,那就祝我们将来能够同殿为臣。不过,你要牢记一件事。」 「什么事?」看着他双目之中透出一点寒光。这个人,又恢复正常了吗? 「你是我的。」陈子湛深沉地一笑,似有万种风情,却又让人心悸,他抓过还傻看着他的谢木宛,低下头迅速地吻了下去。 她可以点他的穴道,可以一掌将他打飞,可以踢他的腿迫使他放手。 可是,为什么她的手却抬不起来?她的脑子里昏昏沉沈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她已经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只是觉得好热好热。 他那不知疲惫和她纠缠着的唇,在她的身上点燃了一把火。 「不要……这样。」她支支吾吾地说。 霸道张狂的吻远远超过谢木宛的想像,她只能被动地接受他,感受他的热度。 仿彿过了天长地久的时间,陈子湛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他的手指抚过她肿胀而又分外嫣红的唇,「记住,你是我的。」 「陈子湛,你不要太过分!」谢木宛又羞又气。她的唇怎么就轻易地被这个人给夺去了?而她居然也没有反抗。 「谢木宛,我给你三年时间做你想做的事,三年过后,不管你是称病还是装死,都要离开朝廷嫁给我。否则……」陈子湛轻轻捧起她的脸。 「否则怎样?」她被迫看着他,恨恨地问道。 「我现在就把你绑到床上去,让你从今天起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什么殿试了。」陈子湛捉过她的下巴邪邪地放话。 「你——」谢木宛再一次气结,并出其不意地一掌击过去,「看我不教训你这个登徒子。」 陈子湛身形微动,侧身闪过她这一掌,闪电般地出手,一把拉住她,「你应该知道,我的武功高于你吧。」 大家一样都在华龙书院上学,凭什么这个人的武功就是比她要好上很多呢?真是气死她了。 「你的脸又红了,不怕我又忍不住咬你吗?」陈子湛邪恶地笑着。 「你这只披着丰皮的狼!」谢木宛叫道。整个泉州城的人都被这看上去沉静优雅、风度翩翩的他给骗了。 「对,遇到你我就变成了色狼。」他一点也不以为意。 陈子湛再次俯子,双唇浅浅地刷过她的面颊,惹来两人又是一阵气喘。 「记住,你是我的。」他粗哑地说,声音低沉而魅惑。 ☆☆☆ 第4章(2) 「小姐,姑爷走了。」小禄看着从陈公子离开后,就一直默默不语的小姐。 「嗯。」谢木宛有气没力地答。 「不过,姑爷真的好俊,每一次见到他,都觉得他比从前更俊了,说是更漂亮了也不为过咧。」小禄双目发光,一脸花痴地说。 「小禄,我跟你说哟,一只披着丰皮的狼,哪怕他羊毛再软再长再白,他骨子里面还是一只狼。」 就像那个人一样。他那闪着寒光的双眸里透出来的,是极强的占有欲和侵略性。 「你是我的。」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 而更可怕的是,被他这样一说,连她自己都认为,她应该是他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堂堂谢木宛,好歹也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才女,怎么就这样被他给迷惑了呢? 绝对不行! 「陈子湛,你等着,我一定会比你考得更好。到时候,你成了我的属下,看你还能像今天这样嚣张吗?」一想到此,谢木宛渐渐地冷静下来,「小禄,你去取那本《时论》给我,我要看书。」 「遵命,小……公子。」小禄从书箱里翻出那本书,放到她面前。「公子,你不要先洗个脸再来看书?你的脸红得像新娘盖头,嘴巴肿得像吃了十斤干辣椒。」 「小禄!」谢木宛眉毛一拧,做势就要去拧她的脸。 「嘿嘿。」小禄赶紧跳开,暗自笑得很开心。偶尔捉弄一下小姐的感觉也不错嘛,特别是小姐现在处于百年难得一见的混乱期。 「你被我带坏了。」谢木宛咬着牙恨道,脸色越发可疑地红艷起来。 「我是被你和姑爷两个人一起带坏的。」小禄嘟着嘴小声地咕哝道。 他们刚刚在房里干了什么,她可是全都看到了哟,哈哈哈。 「对了,小姐,姑爷说今晚他要请你同游秦淮河。」小禄记起陈子湛临别前的交代。 「谁要去那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她没好气地答。 「姑爷说了,今夜酉时,月上梢头,大中桥边,不见不散,如若不来,后果自负。」小禄噼哩咱啦地说了一大串。「公子,我看您还是去吧。」 这个姑爷可不好惹。 「哼。」谢木宛没有言语,只是忿忿地翻着那本《时论》,眼楮抬都不抬一下。 小禄轻轻地掩上了门,留她一人在房中独自咬牙切齿。 ☆☆☆ 酉时,大中桥边。此刻,夕阳已去,皎月方来。 今夜的秦淮河没有夜焰那一日的浓妆艷抹,但红灯盈盈,桨声汩汩,依旧有着一种慵懒缱绻的美。 谢木宛带着小禄站在大中桥的阴影里。 一艘接着一艘的花船从她们眼前经过,无论大船小船都点起灯火,从碧纱窗里透出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蒙胧的烟雾,透过那烟雾,又倒映在水里,就像一幅幅流金美画。 「公子,这里比西湖还美呢,西湖像一个仙子,这里更像一场迷梦。」小禄看得都有些痴了。 「是啊,不知道今夜又有多少人沉醉在这场梦中不能醒来,不愿醒来。」谢木宛说道,清清冷冷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只愁这么多的梦,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啊?」 「如果载不起,干脆一梦千年算了。我说的对不对?清华贤弟。」 谢木宛循着这声音望去,有一条小船划破了河上的月光,搅碎了一河的迷梦,缓缓地停在她们的面前。 陈子湛一脸淡雅的笑容,身后的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他穿着一袭短衫,驾着一叶扁舟,依旧飘然得恍若梦里人。 就连见惯了他的谢木宛也不禁深深为之屏息。 这样的他就像月光下的仙人,这滚滚红尘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梦一场而已。 「陈兄,你要一梦千年,不怕千年寂寞吗?」她望着他问道。 「有你在,我怎么会寂寞呢?」陈子湛回望着她。 秦淮河水静静地从他们脚下流淌而去,千年不变。 「上来吧。」他侧身让出地方。 谢木宛走下桥边的楼梯,轻轻一跃跳上他的船。 「小禄,你还不下来?」她回头叫道,却见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出现在小禄的身边。 「那是我的随从雁书,我叫他带小禄到处走走。」陈子湛拿起竹篙轻轻一点,这一叶扁舟就从岸边弹开了。 看着小禄离自己越来越远,谢木宛不禁有些气结,「喂,姓陈的,你凭什么编排我的丫头?」 「只怕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以为她会愿意夹在她小姐和姑爷之间吗?」他摇摇头,竹篙轻扬,小舟已到江心。 谢木宛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 她坐在船后,看着陈子湛操舟的背影,他撑着竹蒿,长身玉立,潋潋的波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银晕,他突然回过头来对她一笑,让她不禁有些痴了。 一时之间,白天里他的那个强势又深情的吻,重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她看着这个在船尾操舟的男子,嘴唇止不住地发热,脸不禁又红了。 扭过头去看着河水,两岸的灯红酒绿倒影出斑斓的色彩,用手轻轻一点,那画便散了,镜花水月,空幻迷离,让这个夜晚格外的暧昧起来。 「这位公子,点个曲吧。」有歌舫点着灯笼,一身艷光地停在小船的附近,探出头的红颜,殷殷地问道。 她轻轻地摆摆手,此时,河中全是歌舫花船,嘈杂的歌声都快要将她淹没了。 这个陈子湛,叫她出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她不禁有些惶然了,就连这些无处不在的丝竹之声,听着都有些刺耳和烦闷起来。 「前面是复成桥。小心,我们要从桥下穿过去了。」他清亮的声音从风中飘来。 谢木宛闻言不由得把头一低,小舟轻轻巧巧地从桥洞之下穿了过去,出了桥洞又是另一副景色。 秦淮河的艷丽在此划了一个句点,伊伊呀呀的歌声远远地飘来,仿彿是另一个世界之音,而那些艷色灿烂的灯火也远得如同天上星星一样,变得虚幻而不可捉模。 按成桥外,一眼望去,只有茂密的林上悬着淡淡的月,一叶扁舟载着一对壁人。 陈子湛将船停在岸边,绑好缆绳,然后挨着谢木宛坐下。 她定定地看着他,他那双如墨玉一样的眼楮里满是星子的清晖。 「陈子湛,你到底要做什么?」她疑心重重地问。 「未婚妻,我们这自然是在约会喽。」陈子湛嘿嘿地笑着,眼角眉梢都写着阴谋二字,「会试考完了,不应该放松一下吗?」 「约会?!」谢木宛表情一僵,差点就要惊叫出声来,「我、我可没同意要嫁给你。」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嫁给我只是时间问题。」 他丝毫不理会她的叫嚣,反而从船舱之中端出几道点心和一壶酒来。 「哎呀,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才子佳人,怎么能有情无酒呢?」他轻佻地一笑说道。 这个人还不是普通的厚脸皮,大剌剌地就在这自夸起自己是才子。谢木宛很不屑地冷哼一声,「谁和你才子佳人?少臭美了!」 「那好,你是佳人,我是肖想佳人的登徒子,这样说你满意了吧。」陈子湛突然一把捉住谢木宛,猝不及防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登徒子就应该做登徒子会做的事情。」 「陈子湛!」谢木宛捧着脸又羞又气地从船上跳起来,一掌就向他打过去。 可惜,她忘了这是在船上,而且是在一条小船上,她这一跳一动,让这条小小的木板船无法遏制的摇晃起来。 谢木宛虽说是个万中得一的天才女生,但她还是有件事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去学会,那就是游泳。 她惨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掉入这秦淮河的镜花水月里。 冰冰凉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瞬间就将她淹没了。 她无措地挥动着手脚,使出去的力就像打在棉花堆里,可是越挣扎就越往下沉,手忙脚乱之中只让自己喝下更多的水。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她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候,那么高兴地看到这张脸。 一双大手牢牢地抓住她,紧得好像快要将她捏碎,她被使劲向上一拉,扯出了水面。 「谢木宛。」陈子湛拼命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强迫她将水吐出来。 她从最初的一阵混乱和害怕之中清醒过来,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焦虑的男人,一串串的水珠沾着月色从他的脸上滚下来,竟然有着说不出的魅惑。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谢木宛别过脸去低声地道歉,竟然有些不敢看他。 「没事就好。」她被他突然一把揽了过去,紧紧地拥在怀里,他低哑的嗓音徘徊在她耳边,「你没事就好,真的,没事就好。」 听见他的心跳像春雷一样响,她的心也不知不觉地紊乱了拍子,卜通卜通的,越跳越快。 这个人原来是真的心中有她。 谢木宛收起了心上的刺,缓缓地靠在他的身上。这个怀抱真的好温暖…… 第5章(1) 啪的一声,陈子湛往火堆里再添了一根柴,火焰立刻跳跃起来,让与他隔着一件衣服做成的帘子后的那个身影也灵动起来。 他们俩一身全湿,再加上小船翻覆,自然是没办法就这样回去,还好这岸边还有几间没人住的破房子,让他们能烘干衣服。 只是火光一盛,连空气都跟着氤氲缠绵起来。 「哎,今天什么都好,就是可惜了那几道点心。」陈子湛一边拔弄着火上的衣服,一边说道。 「都掉在河里去了,有什么好的。」谢木宛在帘子那一边回道,边拉扯自己身上的单衣。 真是狼狈极了,跟这个人在一起老没什么好事! 「至少,今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你是喜欢我的。」陈子湛不疾不徐地说。 「乱讲。」谢木宛从帘子后伸出个脑袋,脸色被火光映得越发通红,「你怎么不说你明白你有多么喜欢我?」 「既然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他从帘子边递了一酒坛子给她,「还好,这壶酒还在。」 她从未喝过酒,但在这浑身湿透的夜晚,连圣人都容许放纵一下自己吧。 谢木宛小小地抿了一口,一股辛辣之气便涌进了她的喉间,整个人立刻就热了起来,但是过后又有一种甘甜之味从舌尖化开,浑身上下不禁微醺,有了飘飘然的感觉。 头脑一热,她的胆子倒是大了起来。「陈子湛,我们去秦淮河上看星星吧,反正衣服也烤得差不多了。」 原来酒能乱性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平时的她怎么会这样说话,温情脉脉,一点野蛮气也无。 「你不怕又掉到水里。」他眯着眼欣赏她难得一见的醉人神态笑道。 「有你在,怕什么?」谢木宛回了他一句,信任之意溢于言表。 两个人穿好衣服,真的又回到了河边,暗夜依旧,清晖满江,小舟还在,只是翻了个身儿。 两人合力将小船又翻回来,然后跳到船上,解了绳,随着小舟在这黑暗的河水之上飘来荡去。 「看到那些星星了吗?我们在航海的时候,有时候就靠它们来辨别方向。」坐在船头上,陈子湛伸出手来,遥指着天边的星星。 「那是仙人的眼楮吗?可是,我觉得你的眼楮更漂亮。」谢木宛看看星星,又看看坐在身边的他。 他在笑,笑得佣懒无比、诱人无比,有诗云︰一笑天下醉,从此溺东风,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谢木宛轻轻地闭上了眼楮,醉倒在他的笑容里。若是有情人,共醉又何妨。 他们俩从来没像此时此刻这样,如此平和安静地相处,而这样的平和安静竟显得如此的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好像他们生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陈子湛抚着她柔顺的头发,心中一颤,微微地低下头,轻轻地吻在她的睑上。 「醉后不知天在水。」他轻轻地吟道。 一丝柔软的感情就这样滑进她的心里去了。 「满船清梦压星河。」谢木宛接着低吟。 他们俩手牵着手,彼此的笑容都有着一丝沉重。 饼了殿试之后,这样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天长地久也抵不过这一夜的流光。 渐渐地,星星从天空中一颗接着一颗地消失,遥远的天边泛起了淡淡的荧白,月牙儿已经淡成了一抹浅浅的影子,只有那启明星亮得非常,彷若身边这个人的眼楮。 晨风一吹,谢木宛原本微醺的酒意倒被吹掉了一大半,她这才意识到她倒在身旁男人的怀里,看了一夜的星星。 一想到这,她全身的血液顿时都向脸上涌去,那张脸仿彿擦了一整盒的困脂,比她喝醉酒时还要红、还要动人。 「我该回去了。」她强做镇定的站起来。 「就要走了吗?」陈子湛调皮地笑拉住她,「那来个临别之吻如何?」 「陈子湛,两个男人在一起接吻像什么样子!」谢木宛低声咆哮,「你不怕被人看到?」 「你是男人吗?」他不屑地一哂,「昨夜的你温柔得像一摊水,现在的你倒像个娘娘腔。」 「你居然说我像娘娘腔?!陈子湛,现在我们上街问一问,看谁更像个女人。」谢木宛一听,那浑身的刺又竖了起来。 陈子湛生平最大的禁忌就是被人说成自己长得像女人,他那在书院和她斗法的毒舌功力又开始忍不住地发作了。 「娘娘腔确实不适合你,我应该叫你男人婆才对。不过,昨天晚上,你这个男人婆倒是女人味十足,原来,我这个泉州第一公子的魅力,连你这个闻名泉州的男人婆都抵挡不了啊!哎呀呀,我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了。」 「你说什么?!」谢木宛气得七窍生烟,仿彿又回到了读书的那一段时光,就像这样谁也不让谁,一定分出个输赢高下来。「我告诉你,昨晚我那叫失态,失态懂吧?你就别得意了,我会失态是因为我喝了酒,是酒让我失态的,不是你。」 陈子湛一听,心里直叫呕。明明刚才还是良辰美景,两人处在只羡鸳鸯不羡仙中,此刻她居然就翻脸不认人。 「谢家小姐,看样子为夫还要教教你为妻之道。」 「为夫?陈子湛你脸皮也太厚了吧。」谢木宛的嘴上功夫一向不输人,「你以为我被你亲了一下,就一定要嫁给你吗?我小时候被我爹亲,被家里的小黄亲,被我哥亲,难道我都要嫁给他们吗?」 「那是……」陈子湛邪恶地一笑,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双眼发亮,一张小脸涨得红扑扑的,俨然就是当年书院里那个和他杠的谢木宛又回来了,不过此刻的她是个女人,令人想咬上一口的女人。「吻一下是不能够让你心甘情愿嫁给我,所以我决定多吻几下,吻到你同意为止。」 他一把捉住她,双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姿势压了下来。这个吻不同于以往,这是个极至缠绵的吻,他缠绕着她的甜蜜滋味,哄诱她的回应。 而原本意志坚定的谢木宛也抵挡不住他强势的攻掠,节节败退,无力招架。 「谢木宛,你逃不掉的。」他喃喃地说道。 因为爱上你的是我,陈子湛。 谢木宛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连他什么时候停止都不知道,只感觉自己被他带着从云峰雾海中游了一趟,不知今夕是何年。 「你——」她满面通红、又羞又恼地推开他,转身就走,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 陈子湛也没有去追,只目送着她狼狈离去。 她跑不掉的。 ☆☆☆ 谢木宛气急败坏地走在街上。她居然和那条狼在一起一整夜?!而且,她的初初吻、初吻、第二个吻,全被这个登徒子夺走了! 虽然他的吻感觉起来还不错,但她坚绝不承认这一点,谁要承认和一头狼接吻的感觉其实很好呢? 她,谢木宛才不会这么轻易就投降。 正走在大街上咬牙切齿地想着呢,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和她一样,青衣长衫,这应天府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布衣举子。 「这位兄台,不好意思,我走得太急了。」来人低着头沉声道歉。 「没关系。」谢木宛回道,微一点头就让开路来。 那人立刻慌慌张张地向前走去。 就在错身的那一刻,谢木宛突然闻到一阵如兰似馨的味道。呃,难道……这也是个花木兰? 算了,这又不关她什么事。她正举步要走,那人又转了回来。 「请问,城门在哪个方向?」 「在那边。」她伸手一指,只见来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木宛心中不禁莞尔。果然是个女子,芙蓉面,马云发,穿上男装也不像。 「多谢这位兄台,不知兄台贵姓?」来人突然笑语盈盈地问。 「一介布衣,不敢称贵。」她微微一笑,「既是萍水相逢,不如相问无名。」 这是应天府,一块瓦砸下来,砸到的十个有九个非富即贵,看这个伪须眉十指縴縴,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而她自己的麻烦事够多了,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 「呃,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好意问你也不答。」这个花木兰柳眉一立,脾气倒还不小。 「哎呀,那边怎么有锦衣卫,他们在找什么人吧?」谢木宛突然看着那姑娘的身后说道。 「是真的吗?」来人面色一紧,立刻想掉头就跑。临了,还不忘对着她说了一句,「下次你可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如果有下次的话。谢木宛朝着她的背影吐吐舌头,转眼就把这段插曲忘到脑后去了。 眼前最紧要的就是陈子湛。 她和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 第5章(2) 会试过后一个月,朝廷放榜,凡榜上有名者皆能参加殿试。 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试策问。 谢木宛和陈子湛在金銮殿之外再次不期而遇。 紫薇花下,微风吹起两人的衣裾。 一阵花雨落下,树下的两人沐浴在这紫色花瓣中,越发显得这两人出类拔萃,淡雅如仙。 就连其他来殿试的举子们也不禁对他们频频注目,暗暗羡慕。只可惜,要是他们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能就不会这样想了。 「你真的想好了,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个朝廷没有你想像得那样简单。」 「我从来没有把朝廷想得很简单,我知道我将要面对什么。」 「宣泉州举人谢清华入内。」殿内传来叫唤。 谢木宛整整衣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今天就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男子做得到的,女人一样也能做得到。 她缓步登上台阶,踩在白玉台阶的最高一级,眼前就是莫测高深的金銮殿。 在踏进去的最后一刻,她忍不住地回头一看。 陈子湛站在廊下,丝袍轻扬,丰神俊秀,而他也直直地盯着她,眼楮竟然写满了浓浓的忧虑和不安。 原来,他是这样的担心她。 谢木宛朝他自信地一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陈子湛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一颗心不由得提到喉口。他开始后悔了,他为什么要由着她如此的任性胡来?他应该直接将她捆上花轿,然后将她一辈子锁在自己身边。可是,当他看到她那意气风发,如骄阳般灿烂的笑容时,他竟在一时沖动下,答应让她尽情生活三年。 只是因为,他爱上了她的灿烂。 哎,三年的时间不长,但是也不短啊。 「三年。」陈子湛拈起落在衣襟上的一朵紫薇。真想将它结在你的发上,你知道吗?木宛。 他想得有些出神了,一丝迷离的微笑不知不觉地攀上他的嘴角。 在这三年里,他所要做的就是好好地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大胆狂徒,见到安王爷还不行礼!」一阵又细又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陈子湛抬眼一看,四周早就弯腰作揖一大片,只有他还突兀地站在那里。 「草民不知安王爷驾到,请安王爷恕罪。」双手一揖,他也准备弯下腰去。以后进了官场,这种情况不知道还要踫上多少次,早点习惯总是好的。 「哪里,陈举人想必是想到了什么锦绣文章,一时入神才会没有发现本王的到来。」安王爷朱俨袖袍一抖,双手一托,竟没让他拜下去。「状元楼一别,公子说殿试上见,果然所言非虚。」 「王爷,过奖了。」陈子湛不露痕迹地向后一退,还是拜了下去。「那一日,还多谢王爷破费。」 「哪里,哪里。」朱俨客套地笑着,一双眼楮却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流连不去。 第一次见到他,就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他是个美丽得令人动心的男人,但是从他身上又找不到一丁点儿柔弱的感觉,反而他那凌厉的言词,高贵的气质,俐落的身手,都会让人慢慢忽略掉他那夺目的美丽,只会觉得他很强。 从来没见过有人像他这样,能将女人的美丽和男人的强悍完美地融合成一体。 白衣胜雪,拈花微笑,漂亮得如同一幅画,这样的人物值得这样的骄傲。 朱俨不以为意地收回自己伸出去的双手,「各位举子,都起来吧。本王祝大家今日殿试顺利。陈举人,本王特别期待你的表现哩。」 「谢安王爷。」陈子湛的内心隐隐涌上一种恶心的感觉。这个安王爷那种过分专注的目光,让他极端的不舒服。 在泉州城里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的男人,全都没什么好下场。 「不打扰诸位了。安申,我们走。」 「送安王爷。」内侍拉长嗓子叫道。 顿时,黑压压的又跪倒一大片。 朱俨回头看着陈子湛,他也和众人一样低头恭送着他,只是他那白皙的耳边爆出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 不知道这样的他揽在怀里会是什么滋味?朱俨轻轻一笑。啊,不枉费他特地跑来看他,这么强的男子就是要来被征服的,而且是被他征服。 ☆☆☆ 「陈兄,你这下铁定可以高中喽!」一名不认识的考生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祝贺。 「此话怎讲?」他平淡以对。 「在这应天府里谁不知道安王爷喜好什么呀?他如此看中你,平步青云哪是难事?」那个举子带着讽刺道。谁叫他往这一站,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真是叫人没法不嫉恨。 「依小生看,兄台长得也算是眉清目秀,要不要我为你引见安王爷啊?要是此次不中,还可以请安王爷为你安排个差事。」陈子湛一番夹枪带棍的话,让那前来挑衅的考生一脸铁青。 像这种混淆视听,似是而非的话,他在商场上说得多了,还会怕眼前的这个书呆子不成? 想和他斗,这书呆子还嫩了点。 「宣泉州举人陈子湛入内。」此时殿内再次来唤叫。 陈子湛一拂衣袖,狠狠扫了那个考生一眼,然后走上白玉台阶。 木宛,你是如此努力,那我更不能输给你喽。 而那个出言不逊的考生只觉得浑身一颤。那个小白脸似的男人的目光,怎么能活生生地让气温骤降呢? 第6章(1) 十日后 明成祖朱棣在崇华殿设宴,招待本次科举高中者。 华灯溢彩,珠玉流光,一室高朋,贵宾满座。 「朕召三位爱卿前来,只因朕今天觉得非常高兴,天佑我大明朝,又让朕得了三位能臣。来,举杯。」金碧辉煌的崇华殿里,朱棣举起酒杯,双目如炬地扫向座下的三人。 这是他自登基以来,首次科举考试所选出的前三名。其间,状元机智敏捷,榜眼聪明能干,探花深沉内敛,三个人各有特色,也各有千秋。 「谢皇上。」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陈子湛放下酒杯,忍不住看向谢木宛。这酒醇烈,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她醉酒后的媚态,只能给他一人看。 「陈爱卿。」 「微臣在。」他立刻收回自己的心神,毕竟当今天子是英明圣主,但心狠手辣也是天下皆知。 「爱卿,不必如此严肃。朕只是想说,朕非常贊赏你在三试时,卷中所提出以夷治夷的观点,看来我朝四海升平也是指日可待啊。」 「多谢皇上夸奖,微臣自当全力报效朝廷,为皇上尽忠。」陈子湛低头说道。 「嗯。」朱棣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只是,平日里听惯的这些话语,从这个年轻人口中说出来,感觉就是有些怪异。 这个清俊无比的年轻人身上,有股不容忽视的阴冷气质,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向人低头呢? 「今次科举,除林爱卿论的是工科以外,谢爱卿和陈爱卿论的都是治夷问题,只不过谢爱卿主张的是先礼后兵,先和再打,和陈爱卿的稍有不同。说句真心话,当初朕在点谁做状元时,在你们两人之间真是犹豫不决。陈爱卿可知,朕为何最后只点了你做探花?」朱棣端着酒杯说道。 「微臣不知,但皇上圣明,一定有其道理。」他低着头,必恭必敬地回答。 「你一试的考卷卷面有污,所以才点了探花。告诉你,是不希望爱卿日后心生嫌隙。」朱棣龙目精光闪烁。 「微臣不敢。」陈子湛急忙说道,心里却是有些惘然。那滴墨水,不就是他听到木宛的声音后,一时激动洒上去的吗?原来,他并不是输给她,而是输给了自己那颗牵挂她的心。 「嗯。」朱棣点点头,又看向谢木宛说道︰「谢爱卿,你可知你这个状元来得侥幸。」 「微臣自当尽力,以求将来不负圣恩。」谢木宛站起身来,亦是诚惶诚恐地回答。 「好了、好了,今天是来庆祝的,两位爱卿不必拘礼。来人,传歌姬。」朱棣一开口,便有娇艷歌姬来到殿前。 丝弦温雅,编钟轻扬。 只见那些歌姬们,柳条儿似的腰肢飞快地轻舞着,檀香小口轻轻地唱道︰「四海总升平,五湖同圣心,祥云拱红日,天下遍恩泽。」 就算圣明如朱棣,宫廷里唱来唱去还是这些歌功颂德的陈腔滥调。 那位林姓榜眼倒是看得聚精会神,就算是陈腔滥调,但由这些美丽宫姬口中唱出来,还是委婉动听的。 陈子湛的目光透过那彩衣纷飞的歌姬们看向谢木宛,她那看着歌姬的脸上也是少有的沉重。 这仕途之路,绝对没有什么人可以轻松走过。 就在这个时候,从皇帝身旁的屏风后,传来一阵阵低切的笑语。 紧接着屏风一阵摇晃,一个身穿彩衣的姑娘就从屏风后不小心地跌了出来。 谢木宛抬头一看,心中暗叫一声糟,赶紧低下头来。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大街上遇到的花木兰,原来还是个公主啊! 「芙蓉,怎么这样没规没炬的,还不见过各位大人。」朱棣话虽如此,脸上却是一片慈祥,想来是极疼爱这位没规没矩的公主。 原来,她就是传闻中美丽无双的芙蓉公主。 直觉有一双炯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谢木宛恨不能找一个地洞钻下去。 丙然,一道清亮的声音随即出现在她的耳边。 「谢清华,谢状元,不用等到下一次,我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公主冰雪聪明,哪是小人能比。」谢木宛这下真是哭笑不得。这个公主为什么单单看着她,难道对她有意思不成? 她偷偷地抬眼,看着对面的陈子湛,他那张脸严肃得好像带了个假面具。他在生气,还是在担心? 「芙蓉,这位可是新科状元,不得无礼。」 「父皇,我可有礼啦,好过有些连名字都不说的人。你说是不是,谢状元?」 望着芙蓉公主那张越来越近的俏脸,谢木宛只能嘿嘿地陪着笑。 她暗暗一模自己的脑门,居然是一头汗。 现下这般局面,她到底该怎么办啊? 惨,她好想哀叫呀…… ☆☆☆ 「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谢状元,你在等谁?」 月朗星稀的夜里,应天府新科状元、翰林院新任撰修、文渊阁新任行走谢清华新赐的府中花园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陈探花,你的府邸在我对面吧?就算是你要拜访于我,也应该先由门房通报我一声。你不怕被扣上一个朋党之罪吗?」谢木宛直直地看着这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气定神闲地捧着她的茶在喝的人,她眼楮里都快喷出火来。 「我要是来看谢清华的时候,我自会那么做。」陈子湛喝了一口茶,茶中仿彿还有着她的芬芳。「但我今天是来看谢木宛的。」 「你疯了,小心隔墙有耳。」她双眉一紧,向四下张望一番后,轻声叫道。 「放心,院外有人我听得见。」他放下茶杯,对着她轻轻一嘆,「木宛,你真的还要继续做官吗?」 「是。」她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坚毅之色,「我还没能用自己的本事为老百姓做点事情,你难道不相信我能做一个好官吗?」 「我相信。但我怕就怕哪一天你被招了驸马,到时你怎么办?」陈子湛没好气地提醒。今天在大殿之上,那个什么公主,连笨蛋都看得出她对木宛有意思。 「那个我……」谢木宛一想到这,头就大了。「我怎么会想到会有这一出,我本以为就算是招驸马,也应该是你才对,你比我俊多啦!」 陈子湛原本就阴郁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少了哪根筋? 他都这样爱她了,这个女人还把他向外推?! 「谢木宛,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是不是我去娶个公主你就开心了?」他一把捉过她的下巴。 谢木宛被迫直直地看着他。他面色铁青,好像真的动气了。 如果公主真的看中了他…… 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她也不知道的情绪就这样酸酸楚楚地氾滥开来。 「对不起,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才口不择言。」 「你呀。」陈子湛一把搂住她,「我们一块儿撒的这个弥天大谎,我怕会有被看穿的一天……我怕失去你呀。」 「唉。」谢木宛也不想再挣扎了,在这应天府,除了小禄,她也只能信任他了。 说句实在话,她拿着表哥的举人名牍来应府赶考时,她是带着三分壮志、三分豪气、三分才华和一分赌气不平而来的。 可是今天朝堂一宴,君王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一扫,芙蓉公主那一闹,让她这个心里揣着个秘密的人心慌不已。 从朝堂返回府中,她伸手一模早已是汗流浃背,坐在花园里喝了三杯茶,那颗乱跳的心都还不能平静下来。 「木宛,如果你真的要在这朝廷里待下去,那你最好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否则的话,你还是趁早称病,早点辞官的好。」陈子湛定定地看着她,「我从明日开始,就会和你处处作对、处处为难了。」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陈子湛的心思叵测远远地超过她的想像,「你不是要保护我吗?」 「傻瓜,在朝为官哪有不树敌的!我和你的敌人站在一起,才能更好保护你。」陈子湛捧起她那带着一丝脆弱但又出奇倔强的脸庞,深深地吻了下去,「我会保护你的,因为你是我的。」 每一次见到他,他都会重申这句话。 她从开始的反感、后来的无奈,变成现在的习惯。 真是可怕,连她自己都习惯把自己当成他的了。 ☆☆☆ 皇上的赐宴结束后,照例要举办的是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宴请当年考中的文举和武举考生与皇家高官们在加若寺共赏牡丹。 名为赏花,其实是趁着这些新一批的青年才俊还没分配到各地之前,所举办的高官选婿大会。 也许,当初举办者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最后确实变成了这样。 到了这里,谢木宛这才知道什么叫人比花娇。 加若寺里的牡丹并不多,但是来上香的娇客们比牡丹多得多。 加若寺里的牡丹也不香,因为娇客们的香粉味不知比牡丹花浓过多少倍。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芙蓉公主的关系,几乎没什么人来纠缠她,但是陈子湛就不同了。 探花郎,人又出奇的英俊,往哪一站,都是鹤立鸡群的份。 在他面前遗失手帕的到目前为止有十位,来问路的有五位,走路不稳而眼看就要跌倒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出手相扶的数不胜数。 「烂桃花。」谢木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十步远的地方,自言自语道。 她别过脸,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朵牡丹,牡丹开得正艷,她的心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惆怅之情。 虽然她嘴里总是说不在意,可是事到临头了,还是忍不住地在意起来。 因为她也希望那个在他面前丢手绢、问路,和路也走不稳的人就是自己。 这个和他相处十几年,也许正悄然爱上他的自己。 「这是加若寺里最名贵的一种牡丹,名叫醉红尘,状元大人是不是特别中意这株牡丹?」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难道老天还嫌她不够郁闷吗?又让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公主大人出现在她面前。 「公、公……多谢这位公子赐教。」待她看清楚公主身穿男装之后,连忙改了口。 「清华兄何必这么多礼?听说加若寺还有一株名叫雾中粉的也是名品,不如小弟带您前去观赏。」芙蓉公主双眼一亮,笑容满面,毫不客气地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前走。 这位公主还真是胆大包天! 身穿男装私自出宫就算了,居然还主动来拉她这个男子的手! 「这、这……」谢木宛眼楮一转,计上心来,「这位公子实在客气,那我们就去吧。待我未婚妻来的时候,我也多了一个去处。」 此话一出,她成功地看到芙蓉公主的俏脸刷地拉长。 「你、你有未婚妻了?!」小鲍主显然一副初恋梦碎的模样。 「不信?你问陈大人。他和我是同乡,我订亲的事,他也知道。」谢木宛素手遥指烂到发光的桃花。 「谢大人所言非虚。他身子不好,自小就和他表妹订亲沖喜,不过,我看谢大人脸尖面窄,印堂发黑,脸色苍白,还是多注意一体比较好。」陈子湛已经不请自来,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在帮我,但是有必要说得这么刻薄吗?谢木宛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到。 别忘了,我们说好的,我们现在是对头,我怎么可能有什么好话说?陈子湛斜扫了她一眼,用眼神传达着,然后又和那兵部尚书的女儿讨论什么牡丹种植问题去了。 她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谢木宛看向芙蓉公主,她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可怜待嫁女儿心,情这一字,最是伤人。 可是她和她一样,都是女娇娥,根本没办法给她幸福的。 「唉!」谢木宛长嘆一声。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绝不后悔。 ☆☆☆ 第6章(2)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一转眼,年关将至了。 应天府里飘起了难得一见的鹅毛大雪,夜深了,黑压压的乌云压得天空像铅坠似的,看不到一丝星光。守城的官兵一边跺脚一边怨天,直盼能早点挨过这一班,可以回到暖暖的火炉边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雪中急行而来。 「快开城门,边关来报,六百里加急。」 唧的一声,城门应声而开,守城的士兵只看见一匹马驮着一个风尘僕僕的传令兵从眼前一闪而过。 一眼望去,只留下官道的残雪碎玉。 「又要打仗了吗?」在城墙上缩成一团的两个小兵其中一个问道。 「谁知道呢?呸,边关只怕比这更冷。」另一个当兵的回他,「那能待人吗?」 ☆☆☆ 文渊阁屋外飘着大雪,令人感到寒冷刺骨,屋内虽点着火盆,却驱不走这一室阴冷。 火光明灭之中,端坐在椅子上的几名官员身上官袍像血一样红,脸却像雪一样青白。 三更天被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谁的脸色能好看? 「折子呈给皇上了吗?」 「呈上了。」 「谢学士,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兵部尚书何大人瘦巴巴的脸上,一对小眼楮精光乱闪地看着谢木宛,有些不怀好意地问着。 谢木宛从急报中抬起头。她知道自己升得太快,一年不到,就从文渊阁行走正式成为大学上,招人嫉恨在所难免。 真是的,陈子湛也升了啊,怎么就少有人嫉恨他? 她知道这何大人家里有个小姐还没有婆家呢,见了陈子湛之后,就巴巴地想嫁给他。 史书上不都是写状元广受欢迎的吗?怎么摊在她身上就不灵了呢? 想是有芙蓉公主的前车之鉴。不过,这样也好,倒省了她许多麻烦。 尤其是像陈子湛那种桃花运过强的麻烦。 唉!谢木宛暗暗地一嘆,强迫自己将精神放到急报上去。 鞑靼可汗本雅失里,今斩我使邱骥于沱河,随即发兵五万,而今离我边境要城里边不过十五日日程…… 「鞑靼要反了。」谢木宛说道。那几个老狐狸都还没说什么呢,她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 「谢学士此言差矣。」何大人有些洋洋得意地说︰「鞑靼本是元朝旧部,现在这个可汗是被别人拱上去的,我看这个鞑靼不是要造反而是想要南下。」 「还是何大人目光独到。」谢木宛立刻谦虚地回应。 「陈大人,你是怎么看这事呢?」何大人又问道,只是语气大大的不同了。 「我看此战在所难免,只是这北地苦寒,我朝兵将多为南人,这战不好打。」陈子湛抬眼说道。 「陈爱卿此言甚是。」一个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参见皇上。」屋内立刻跪倒一大片。 「平身吧。」朱棣铁青着一张脸说道︰「都坐下吧。谢爱卿,你对此战有何看法?」 「嗯。」谢木宛清了清嗓子。她这个状元可不是混来的,「北地苦寒对我军不利,但对鞑靼来说也是不利,此时塞北无粮草,他们带的应该都是干粮。根据今年的收成来看,他们能带的只怕也有限,所以他们想要速战速决,尽快南下,好补充粮草。我军只要能死守住边境,拖延时间,即能得胜。」 「谢大人此言差矣。」陈子湛朝着皇上微一躬身,「试问谢大人,您觉得那能拖多久呢?拖到明年春天,冰雪消融,草原上长满了车吗?到时那些鞑靼贼子就不用发愁粮草的问题了。」 「陈大人,这我已经说过了,根据今年的收成,他们的粮草绝对不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谢大人,他们就只有今年才种粮食吗?鞑靼部落已经连续三年风调雨顺,您怎知他们是从今年才萌生反意?」 「陈大人所说甚是,我们去年就派人去招抚,也是无功而返。」何大人立刻帮腔道。 谢木宛暗自心悸。陈子湛啊陈子湛,你真的就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陛下,微臣的确思虑不周,但我还是坚持此时不能出击。」 「微臣也贊同谢大人的说法。」陈子湛突然立场一转,倒让在座的人全都大吃一惊。 「陈爱卿,此话怎讲?」朱棣抬眉问。 「因为除了死守,微臣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他淡淡地答道。 「按两位爱卿所言,本朝就只能被动挨打吗?」朱棣浓眉一拧,心中已是大大的不悦。 文渊阁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谢木宛银牙一咬,朗声说道︰「皇上,微臣斗胆进言,依现在情况看来,死守的确是最上策,但战场上的情形瞬息万变,他日另有克敌之法也不一定。」 「依爱卿所说,朕倒是在这纸上谈兵喽。」 「微臣不敢。」谢木宛连忙跪了下去,内心里其实紧张万分,因为她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谢爱卿,你说都说了,有什么不敢的?罢了,朕就是喜欢你这性子。不过,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对于边关所发生的事,我们所言都是隔靴搔痒。」 「微臣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谢木宛继续道。 「说,赐你无罪。」 「现任戎边将军邱福是邱骥的宗亲,微臣担心他会报仇心切,冒险动兵。」 「谢大人,你这样说可是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啊。」何大人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邱福是他一手提拔的,这个谢清华竟然敢这么说,总有一日要他好看! 谢木宛深深地暗自嘆气。她就知道会这样,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唉!这个朝廷始终容不得像她这样心直口快之人吧。 「何大人,朕倒觉得谢爱卿说的不无道理。大家都是尽心在为朝廷办事,有些欠考虑的话还是少说为妙。」朱棣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茶评断。 「微臣知罪。」何大人立刻战战兢兢地答道,但心中对这状元郎的怨恨又添了几分。 「依谢爱卿所言,朕决定派人亲临边关,一来,可以将这次采买的火药送去,二来,也可以适时为邱福提醒,三来,还是可以试试与鞑靼合谈的可能,毕竟朕登基不久,乱因犹在,这战目前是能免则免,在座有什么人选可担此重任吗?」 一语说出,满座哑然。 不是文武双全、天纵奇材者,谁能担此重任?而且这个重任一不小心可是会掉脑袋的。 不是死在战火之中,就是死在办事不力的圣旨之下。 靶觉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头上,谢木宛不由得双肩一沉。刚才陛下如此维护她,其实是等她自投罗网吧。 「微臣不才,愿前往边关效命,替主分忧。」她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 「好,不枉费朕如此器重你。此次边关之行如果一切顺利,你回来之后,朕会封你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小三子,去拟旨吧。」 谢木宛刚想说谢主隆恩,就看到陈子湛往皇上面前一跪,「陛下,微臣虽不若谢大人,但也愿意前往边关效命。」 一时之间,满室鸦雀无声,在场众人,尤其是那一心想成为陈子湛岳父的何大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这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想接,聪明如陈子湛为什么偏偏要来蹚这淌浑水呢? 「启禀皇上,殿试上我与谢大人同样论的都是如何治夷,现在也是我一展长才的时候。」陈子湛恳切地说。 「好。」朱棣高深莫测地一笑,「谢爱卿虽然机智,但有时过于直率,陈爱卿刚好可以弥补这一点,朕就批准你们两人同去吧。」 此时此刻,他只要一个对大明朝最有利的局面,至于陈子湛为什么执意要与谢清华同行,大可留到日后再查。 但这的确是有点奇怪,他们两人一向不和,颇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难道陈子湛真的热中于权势?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的确不低啊。 朱棣看着这两人,一个清俊无比,另一个潇洒飘逸,心中不禁浮上一个念头。这泉州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居然能一次出两个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 连他都不忍心将这样的人物送到前线去,但他还是缓缓开了金口说道︰「拟旨吧。」 他毕竟是皇帝。 天下的一切都是可以为他而舍弃的。 第7章(1) 冬天的夜里分外寒冷,可是文渊阁大学士谢清华的宅子里却是一片温暖,当然这也是因为某人再次不请自来的缘故。 「明天就要出发了,你怎么又来了?」谢木宛看着眼前这个喝着她的茶、吃着她的点心、躺在她床上的人说道。 「谁叫小禄的手艺这么好,哪像我身边那个雁书,除了会耍嘴皮子,什么都是半调子。」陈子湛一脸佣懒地问︰「你说,要是他们知道这状元和探花每天晚上都黏在一块,那脸色会有多难看?」 「那就看我们俩要死得多难看了,欺君之罪……唉!」谢木宛支着腮看向他说道。她那原本圆润的脸蛋瘦了下去,越显得那双大眼闪烁不已。 「木宛,你瘦了。」 「每日如坐针毡,哪有不瘦的。陈子湛,为什么你就能做到人见人爱呢?」此时的她完全没了在朝堂上的一本正经,活脱脱一副小女儿模样。 「我比你长得漂亮喽。」他皮皮地一笑,「不过,皇上说得一点也没错,你的个性太过直率,不像我,在商场上打滚久了,早就是一身油滑。」 「陈子湛!」 「叫我子湛。不叫的话,我就吻你哟。」 「好啦,子湛,你今天为什么要自告奋勇?」 「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人独去。再说,这次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她有些不解地问。 「木宛,你一定要在朝廷里待上三年吗?你并不适合这环境。」陈子湛深沉地看着她,冠玉般的面容上浮起一阵忧郁之色,「知道你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嗯。」谢木宛难得乖巧地点头。成天勾心斗角,天威难测,她的确是累了。 「我要走了,免得我不在府中会生出什么事端。」轻轻地贴上她的唇,仿彿一阵春风吹过,他低嘆道︰「唉,又得去红袖招打个转儿,撒点银子才能回去。」 「又去?!你那寻花问柳的名声还不够响亮吗?」 「若不是这样,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嫁给我呢?要是皇上还想随便塞个公主给我,那我可怎么办?所以,我这个风流倜傥的名声越响亮越好。」他不以为然地。 「你是做给安王爷看的吧。」谢木宛突然指正。 「木宛。」陈子湛笑容一止,低声一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看你的眼神,就如同你看我一样。」她咬着牙,继续说道︰「你总是处处为我,却一点都不将你的麻烦告诉我。」 「也谈不上什么麻烦,他又不能怎样。」陈子湛淡淡地一笑,「你别担心,我走了。」 说完,他扯过布巾蒙住面,正欲离去,就被谢木宛伸手拉住。 「此事一毕,我们都不要回这个朝廷如何?」她如是说,脸上洒满月夜里皎洁的月光。 「好。」陈子湛答应,「我们一起出海去,我带你去暹罗看大象,去天竺吃咖哩,去看看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两个人一起笑了,灿烂的笑容让星夜都为之黯然。 临去边关的前一夜,应天府的雪停了,天空上有星有月,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 翌日,天色晴朗。 浅浅的薄雪上染着初生的阳光,就像白玉上润着困脂,叫人不忍踩踏。 应天府外,谢木宛和陈子湛身着正冠锦服,正接受皇帝的欢送。 一时之间,满眼冠盖,热闹非凡。 曾几何时,有哪个文官出京有这么大的排场? 不但内阁六部二院全部到齐,就连皇帝也亲临了。 冗长繁琐、隆重至极的仪式之中,谢木宛和陈子湛却是一脸沉重,他们俩都明白,恩宠越大就意味着危险越大。 此行一去,真是前路渺渺。 「于半月之内,必赶到里边城,钦此。」 「微臣接旨。」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从内待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黄绢。轻飘飘的一卷布,却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两位爱卿启程吧。」朱棣说道。 谢木宛和陈子湛翻身上马,在一大批待卫的随护之下,向北驰去。 头上那片晴朗的天空,只有北方堆着一片阴沈,那边的风雪一定很大。 ☆☆☆ 他们一路往北,天气越来越冷,应天府的那一抹阳光留在南方,未随他们而至,凛冽的寒风里杂着雪片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 每个人都以斗篷蒙面,在这片茫茫风雪中悄然赶路。 奔波了两天一夜之后,才到达北上路途的第一个驿站。 谢木宛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她看看身上的黑狐袍子,早就已经沾满雪花,远望上去灰扑扑的一片。 「大人,驿站到了。」 摘下斗篷的帽子一看,灰蒙蒙的驿站在风雪之中模糊成一片,只有那两盏红灯笼散发着幽幽的火光,透露出一丝温暖。 她翻身下马,脚一沾地,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一双手适时地扶住了她。 谢木宛抬头一看,就看到一张充满关切之情的脸孔。 「你还好吧?」陈子湛小声地问道。 「还好。」谢木宛低声答道。其实她一点也不好! 她从未骑过这么久的马,只觉得自己的都快要颠烂了,两条腿更是麻得像两条木棍。然而,她现在不是谢家小姐谢木宛,而是新科状元,新任监军谢清华。 就算浑身骨头都被颠散了,她也不能露出一分一毫来。 她咬着银牙,迈开步子就往驿站里面定去,每走一步就像在尖刀上跳舞,疼痛难当。 「唉。」她仿彿听到身后有人轻轻一嘆,整个人就浑身一轻,居然被陈子湛抱在了手上。 「谢大人真是身体虚弱,才骑了两天的马就受不了了。」他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用不屑的口吻高声说道。 「陈子湛。」谢木宛僵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那一片传入她耳中的抽气声,已经可以让她想像身后众人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了。 状元被探花抱在手里,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你不怕被人传有断袖之癖啊。」谢木宛压低了声音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子湛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反正现在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难道我们都得跟在你这只乌龟后面慢慢走吗?」 谢木宛一听就是满脸黑线。居然把她比喻成乌龟?这个毒舌一派,就不能捡点好听的说吗? 「怎么,生气了?」他低低地笑道。「你还有力气生气啊?」 「岂敢。」谢木宛别过脸去。她的确虚弱,所以还是少说为妙。 驿站的门突然一下子打开了,里面居然是张灯结彩,红毯铺地,一派花团锦簇的模样。 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人,簇拥着一个浑身贵气的人出现在门口。 「没想到,陈大人和谢大人的感情这么好啊。」那个人开口说道,原本称得上俊挺的面容上的笑容,一看到他们这个样子立刻就僵住了。 「谢大人文人体弱,臣下才施以援手。倒是安王爷好兴致,大冷天的居然跑到这个小小的驿站来了。」 谢木宛抬眼看看这两个人,一个隐忍不发,另一个则嘻皮笑脸。只有她一个是哭丧着脸被人抱在怀里,接受众人的目光凌迟。 安王爷那冷冷盯着她的目光,好像她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似的。 这算不算史上第一例诡异的三角关系? 「参见安王爷,下官身体不适,陈大人只是一时情急。」谢木宛挣扎着跳下陈子湛的怀抱说道。「那,下官就此告退。」 陈子湛,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场面,我留在这里只会越帮越忙。 谢木宛偷偷地瞄了眼这气氛诡异的两人,暗嘆一声,一拐一拐地就打算离开。 「清华兄,这么急着走干么?安王爷想必是等候已久,你我两人怎能拂了安王爷一片体恤臣下的美意呢?」陈子湛反手一把捉住她,不让她离开这片混乱,「安王爷想必是备好了酒席吧?那下官可不能浪费了,让安王爷白跑一趟。」 一边说着,他一边推开朱俨身后的门。果然不出所料,一桌好酒好菜在那摆着。 鸿门宴,这是谢木宛头脑里闪过的第一个词。 朱俨挥手屏退了左右,三个人坐了下来。 明亮的烛光晃眼,北风从窗缝之中漏了几丝进来,烛光便在浮动的空气中跳动着,照着这一室的明灭不定。 「安王爷,您真是好客气。」陈子湛挑眉挤眼,油腔滑调地说︰「知道我们这一去边关,生死难料,特地送上这么一桌让我们出征之前先填满肚子。可惜啊,少了点软玉温香在侧,安王爷,您素知我的癖好,怎么今天都没有安排几个呢?」 「我以为你有谢大人就足够了。」朱俨有些森冷地回道。 谢木宛一听此言,吓得连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难道安王爷发现他们的秘密?不,不可能,如果是那样,她哪还能安安稳稳地坐这里,早被人拖出去以欺君之罪给砍了。 话又说回来,她没想到这个安王爷竟然如此的痴情,从应天府到此,一路崎岖自不待说,更加之的寒冷刺骨,她累得都受不了了,这个安王爷竟比他们还快,一路上不知道跑死了几匹马。 她偷偷地打量着这位安王爷,英俊的脸上一派淡漠,但那双眸里闪烁的炽热光芒却泄漏了他的欲望。 缘起缘灭谁人定,情深情浅不由人。连她都忍不住同情起安王爷来。 只是,陈子湛有选择爱谁的自由,无论何人都不能强迫他,包括她自己在内。 「安王爷,您说笑了,这翰林院谁不知道陈探花最是风流,应天府里想嫁他的人,从官家小姐到红楼青妓是多不胜数。下官是自嘆不如,只是,陈兄刚刚的助人之举,被人误会了可不好,那会伤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啊,您说是不是?安王爷。」谢木宛朗声道。 「谢大人,您这不是变着法子损我吗?觉得我名声还不够坏啊。」陈子湛淡笑着说。 「哪会呢?安王爷是明眼人,断是不会误会你的。」谢木宛一脸的老实正直。 朱俨的脸色是一阵青过一阵。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倒是堵得他说不出话来。早就听闻他们两人在朝堂上表现亮眼,现在一看果然不是虚有其表。 如果不是朱棣那个狗皇帝不准任何宗亲参政,他只是空有一个王爷的头饺,否则,他也不会对这陈子湛如此的低声下气。 好你个陈子湛,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 总有一天,等我成了天下之主,还怕不能将你手到擒来?朱棣靠靖难之变杀了自己的亲佷子登上皇位,我也一样可以。 「那是当然。」安王爷举起一杯酒,「敬二位,祝二位凯旋归来。」 ☆☆☆ 第7章(2) 痛,真的好痛……冷,确实好冷…… 累极了的谢木宛在驿站那张简陋的床上翻来覆去,反而睡不着了。 人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似的痛,每根骨头都像是被人打断后,又胡乱接在一起去。 一想到明天还要在马背上度过,坚强如她都忍不住暗地诅咒。还好在出发前,她坚决不准小禄跟来,否则她不会哭死才怪。 「你这是何苦来哉?」一抹淡烟似的影子出现在她面前,心疼道。 「你怎么来了?安王爷呢?那些随从呢?有没有人看见你?」黑暗之中,谢木宛凝视着那双会发光的眸子,担忧地问说。 「那些侍卫也累得厉害,早就睡死了。安王爷也已经离开驿站了。」不知为什么,陈子湛的声音里有一丝沉重,「我带了药给你。」 「喔。」她起身关紧了窗户,点燃了油灯,却惊讶地发现他一身都是雪花,满脸被冻得通红,像是从外面奔波了一圈回来似的。 「你去哪儿啦?」谢木宛一边吃惊地问,一边赶紧起身拍掉他身上的雪花。 「我去跟踪安王爷了。」一听她这样问,陈子湛面色不禁沉了下来,他吹灭了油灯,拉着她在床沿上坐下,小声地说︰「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下对劲,他若是单单为了见我,大可随便找个地方,何必要到这个驿站?除非,他本来就是往北而去,所以我跟了他两个时辰,发现他先是往南,在上一个路口又抄小路继续向北了。」 「你说什么?」谢木宛浑身一颤,「难道,他对你不死心,又跑到我们前边去了?」 「若是如此,他何需先南下后北上,我只怕——」 「你是说,安王爷他要……」 「不错,这次鞑靼造反,怎么看都有些蹊跷,如果没有人内应的话,他们断不会如此冒险。」 「那我们要不要禀告皇上?」 「现在是无凭无据的,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如何去禀告?」 一片浓厚的黑暗之中,两个人觉得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冰寒,冷得像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桶冰水。 「看来,这次我们的假死怕是要变成真死了。」谢木宛依着他,不由得苦笑一下。 「对厚,谁叫我连最后一个向他示好的机会都放弃了。」陈子湛淡淡地说,他伸手将她那双冰冷的手暖在怀里,「不过,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人要守护。你是我的,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事发生。」 他定定地说,将谢木宛的手抓得紧紧的,紧到她一颗心都痛了起来。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也许是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的关系,原本全身冰冷的两人都觉得有一股暖意逐渐升起。 连彼此的呼吸都忍不住粗重起来。 「木宛,我还是先来帮你上药吧。」陈子湛低哑着声音道。 「痛在那里,你要怎么涂?」谢木宛羞怯地问。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越发地压抑起来。 「我、我也不知道。」她微弱地回应。 深夜里,彼此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又虚幻的影子,只有那水雾般的眸子有着最深沉的火光,燃烧着一切的理智,直至成灰烬。 谢木宛缓缓地抬起头来,战栗着将自己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你在玩火,木宛。」陈子湛喘息着说。饶是他再冷静自持,也只是个年轻气盛的男人,尤其自己心仪的女人这样躺在怀里,软软的、香香的,撩拨着他最深沉的欲望,他哪还能继续这样坐怀不乱。 「这样冷的夜晚,不正需要火吗?」谢木宛喃喃地说道。 陈子湛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用手捧住她的脸,滚烫温度,烧炙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子湛,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玩火啊?」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悲凉。 此时此刻的他们,也不过是命运长河里两片载浮载沈的叶子罢了,边关的情形,纵使聪明如他们也无法揣测往后的命运。 想要抓住的,不过是现在而已。 「唉。」陈子湛伸手拨开了她的发髻,让她那一头秀发披散下来,那洁净脸庞包在秀发之中,如縴云围绕着的皎月。 谢木宛主动地贴近他,像荷叶上的露水一样细细碎碎的,从他的眉毛轻点到他的眼楮,然后他的鼻子,他的唇。 她其实根本不清楚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她只是想要吻他,吻这个男人,把他吻成她的,她从心底这么想着。 「你老是说我是你的,现在我要说,你同样也是我的。」她吻住他的唇,宣布自己的决定。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俩上辈子是一对泥偶,打碎了,把泥和在一起,这辈子又重捏的。」 陈子湛伸手反抬起她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他轻轻地在她的唇办上划着圈,然后,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探进她的嘴里与她纠缠着。 这与他往常的吻不同,这种疯狂的吻仿佛就是想要吃掉她一样。 直到她快要窒息了,陈子湛才放过她的唇,但并没有放过她的人。 他拨开她的衣领,咬上她白皙的脖子。 「不要。」有一股诡异的热感正从她身子深处传出来,让她忍不住浑身颤抖,发出一阵细碎的申吟,「不要,会被人看见的。」 「不会,我都咬在衣领里面。」陈子湛转而咬住她的耳,邪恶地说︰「那我再往下一点好了。」 他的手剥开了她的衣服,轻触在她胸前的那层层白布上。 「啊。」谢木宛不由得轻叫出声,但立即又忍住。 「你这是何苦呢。」陈子湛怜惜地说着,拉开了白布的结。 白布一层层揭去,倒在床杨上的谢木宛宛若初生白莲一样,娇弱而稚嫩,等待着他的采摘。 陈子湛俯身吮吻她的锁骨,然后一路向下,停在她那轻颤的红梅上,一口含住,轻啃慢嚙起来。 谢木宛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唇,才没有叫出声来,只是全身止不住的轻颤。 「你总是这么骄傲。」陈子湛抬起身子,看着满面潮红却又极力忍耐的她,低哑地说道︰「要是想叫,你可以咬我。」 谢木宛抬起早已迷蒙的双眼,立刻又羞愧地阖上。男人和女人到底还是不同的。 衣服尽褪的他,露出宽厚的肩膀,手臂上全是纠结的肌肉,无论她平时装得多像一个男人,现在的她却縴弱得好像不堪一击。 「为什么不敢看?」他转而进攻她的腰侧,而另一只手则不老实地探向她的禁地。 「嗯。」谢木宛忍不住腰身向上一挺,可是,她的唇立刻被人封住,强逼着她将申吟吞回去。 「不,不要了……」谢木宛含糊地说着,几乎低不可闻。他到底在做什么呀?那只手好像一把小刀,又像一根羽毛,让她在痛苦和快乐之间来回摇晃。 「还没开始,就不要了?」他说话的热气撩动着她的神经。「我要开始了,记住,你可以咬我的。」 只见,他猛地向前一挺,谢木宛立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给刺穿了,那种疼痛让她忍不住一口咬住他的肩头。 「忍一忍,待会就好了。」陈子湛吸着气,低声地说道︰「我是在爱你呢。」 「嗯。」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吟。 陈子湛感到身下的人儿渐渐地放松下来,他的欲望却有增无减,那种结合在一起的温暖和快感,让他还要更多、更多。 他托住她的縴腰,开始缓慢地律动起来,然后越来越快。 谢木宛浑身发软的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泥偶,正被他打碎重塑,再打碎再重塑。 这种混杂着极致痛苦和快乐的感觉,让她再也无力睁开眼楮。 她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这个男人,不管他要带她同坠地狱还是在天上飞翔。 直到一片虚空…… 第8章(1) 再次睁开眼楮,窗外已是一片雪亮。 谢木宛一个机伶从床上坐起,却发现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全部穿得好好的,就连胸前的白布也是,更别提腿上的瘀青,全被小心地涂了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昨夜作了一场绮梦,但又不只是一场梦。 「谢大人,您醒了吗?朝廷有邸报送到。」门外有人通报道。 「知道了。」 她拍拍自己红得有点儿不像话的脸,换了个肃然的表情走了出去。 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邸报,她随口问道︰「陈大人呢?是否还睡着?」 「陈大人一早就醒了,听闻前方风雪更大,他带着几个人去镇上添置东西。」那侍从必恭必敬地说道,丝毫不敢因为谢学士如此年轻而有所怠慢。 「喔。」谢木宛轻嘆一声,不再多说,只是心里想的都是陈子湛。他昨夜应该是一夜没睡吧,怎么还会有精神呢?不怕把自己累坏吗? 一想到这,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谢大人,偏厅备好了早饭。陈大人交代过,谢大人身子虚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来,所以早饭仍在炉上热着呢。」那个侍从继续说道︰「陈大人对谢大人还真是照顾,要是他能那样对我,就是死了也甘愿。」 谢木宛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陈子湛昨天这一抱,现在可给了大伙儿话柄了,这个男人的魅力还不是普通的无远弗届。 「你听好。」她冷冷地开口,「昨天陈大人的助人之举只是迫不得已,本大人不想再听到此类的暧昧言语,你等知否?」 「属下知错。」那个侍从连忙跪下。一路行来,他只道是这两位大人都挺和气的,才一时说熘了嘴,将私底下的玩笑话都说了出来。 「知错就好。」谢木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官威十足。 她拿着邸报向大厅走去,天空阴沉沉的,寒风裹着雪花吹得天地一片茫茫。 低头一看,茫茫的大雪早已遮住了驿站里的花径小路,一眼望去,枝叶凋零,一片惨白。 ☆☆☆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家都只是闷着头赶路。 一路行过山水万重,胯下的马换过了一批又一批,而里边城终于到了。 谢木宛青白着一张脸,其他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的披星戴月早就将人折磨得快要脱了形。 就连陈子湛,眼楮下也是深深的一圈黑晕。 里边城名为边关,事实上却是一座不小的城池,虽然自明初到此,边关一直都不太平静,里边城已不复丝绸之路鼎盛时的繁华,却也是这附近最大的一座城池了,城里的雪没有想像中的大,但天气酷寒,屋檐下到处都挂着冰熘子,闪着晶莹的光芒,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 战争的阴影对于此地,仿彿还没应天府来得震撼。 「他奶奶的,这里天天打仗,有什么好担心的?才来了五万人而已,皇上就派了监军来,一来还是两个,两个小白脸能成什么事?」 谢木宛和陈子湛才从戎边将军的中军帐中宣完旨走出来,就听到帐内传来讥讽之声。 自古这些武将就看不起文臣,尤其像他们俩这样少年得志的文人高官,更是招人嫉恨。 「就是,尤其是那个姓陈的,长得就像个女子一般,还不知道他是靠什么升上来的呢?」 谢木宛一听,一股无明火涌上全身,便想折回去理论,却被陈子湛一把拉住。 「你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吗?现在,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不要沖动的好。」他低声劝阻。 「可是,他们也太过分了。」谢木宛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抗议。 「他们待在这边塞之地这么久了,反倒要受我们这两个后生小辈的监督,有些牢骚也是应该。」陈子湛的脸上有着莫名的忧虑之色,「只是,这邱大将军神龙见首不见尾,居然连接旨都不到场。」 「不是说他去邺城巡视,明日才归返吗?」她嘆口气道。 「要是这样也还好,我就怕邱将军按捺不住。」陈子湛双目看向这一片宁静的里边城,「你不觉得里边城安静得有点过分吗?」 「不准出兵的圣旨,不是比我们还要早到吗?难道他敢抗旨?!」谢木宛一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大吃一惊。 「明天见到他就知道了。如果明天仍没有见到他,我们俩就得上战场了。」他缓步向里边城驿站走去,「看这样子,我们此生注定是要惊涛骇浪一番了。」 谢木宛侧脸看着他那张如雕刻般俊秀非凡的面容上,浮现出坚定之色,她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男人,她深深喜欢的、相信的、依赖的这个男人。 此时此刻,就像一座山岳一样坚不可摧,无法撼动。 「嗯。」她脸上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陈大人,让我们并肩作战吧。」 陈子湛如浸透了墨的眸子微微一闪,「谢大人所言甚是。」 他爱上了怎样的一个女孩啊,像花一样的灿烂,像树一样的坚强。 她想飞没关系,他会陪她一起飞。 天空无垠,长风万里。 ☆☆☆ 是夜,里边城的驿站更是简陋,谢木宛的屋里就算点了炭盆,也赶不走这一屋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北风。 她用棉被将自己包成了个球,却还是觉得寒冷无比。 一路北来,每一夜投宿驿站,半夜过后,陈子湛都会偷偷过来,拥着她一起入眠。 如此一来,她眷恋着他的这份温暖都眷成了依赖。 「唉。」她又羞又气地躲在被子里嘆气,冰冷的手指捂在滚烫的脸上,脸依旧是热的,手指仍然是凉的。 只有那颗心在怦怦地乱跳着,心里希望他能来,却又害怕被人揭破,想他还是下要来的好。 想来想去,她只有在床上辗转反侧,患得患失。 如果有人这时候进来,定会被新科状元的这份小女儿模样给吓倒的。 「唉。」谢木宛再一次嘆气,将头都埋到被子里去了。 「又在嘆气,你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起来。」一抹淡淡的笑语飘入她耳边。 那还不是为了你。她从被子中探出头来,一脸嫣红。 「没见到我,你就睡不着啦!」来人一掀被子,大剌剌地钻了进来。 「谁说的?」谢木宛赧然一哂,翻身面向床里,只露个背给他。 「怎么,生气了?」一双温暖的大手从她背后伸过来,将她冰冷的小手抓在那宽大的掌心里,「有时候我在想,这些人的眼楮难道都瞎了吗?都没发现这个状元其实这么娇小、这么可爱,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嘛。」 「我那叫长得矮。」她一听,更加郁闷,「没被发现还不是多亏你,谁叫你皎如明月、风华绝代,往那一站,谁眼里还容得下别人。」 「你夫君如此风华,你不开心吗?」陈子湛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手脚不老实起来。 她的身子凉凉的像一泓清水一样,厚重衣服下那柔软縴细的身子,仿彿就是为了契合他的怀抱而生的,抱起来的感觉是那么的适手合密。 「别这样。」被这个男人的双手一抱,谢木宛浑身都燥热起来。这个看上去淡如清莲的男子,也仅仅只是看上去而已,每回到了这个时候,那狼一样的性子便掩都掩不住了。 「别怎样?」陈子湛明知故问道,他扳过她的脸,一阵阵细细的吻便印了下去,「你是我的妻子。」 「我们还没拜堂。」谢木宛细细地喘着气,徒劳地反抗。 「想不到谢大人也拘泥于那些俗礼。」陈子湛越发吻得深了。他就是喜欢看到她这副冷静不在、自若全无的样子。「木宛,你真美。」 「唉。」她除了嘆气还能做什么呢?这男人就是有种魔力,好像做什么都是对的,旁人只有跟着他一起疯的份。 她伸手想抚上他的眉眼,却被他一把握住,「木宛,现在你还冷吗?」 「不,不冷了。」她说道,声音都破碎了。 ☆☆☆ 第二天的风雪就大了起来,着实让他们领教了什么叫做边塞酷寒。 「这还真是雪拥蓝关马不前哪。」谢木宛骑在马上,忿忿地说道。 地上的雪已积尺余,马走在上面都嫌吃力。 边塞的雪和应天的雪不同,应天的雪是湿的,手一捏就会化,像女子的温柔,一踫便似水;边塞的雪是干的,被人一踫便化为面粉,带着一丝粉身碎骨的惨烈。 「谢大人,不如你回驿站吧。那军屯之处,下官代为视察即可。」陈子湛拉下黑狐皮做的面罩说道。 他知道他这一个副使不应该对她这个正使这样说,但看到在这漫天风雪里坚强得让人心疼的她,他便忍不住这样建议。 「陈大人,你过虑了,这点风雪还难不倒本官。」谢木宛面色一凛,双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策马而去。 子湛啊子湛,现在的我可是监军大人,你可千万不要乱了方寸。 陈子湛也知道自己是逾矩了,可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啊! 看着这样的她,叫他如何平心静气? 一阵狂风刮起,吹得两人的雪帽都戴不稳了,帽沿更是散出几缕乱发出来。 头发乱,心则更乱啊。 军屯是明朝建军之根本,凡戎边之军队都以半军半农的形式驻防,此举本是即使百万雄师也不用百姓一粒粮的好意,只是军屯所产的粮,品质不好,数量也不多,半军半农的士兵也常常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 视察军屯,检查存粮也是他们两位监军必须要做的工作。 查阅来往帐册,到谷仓里去检查粮食的成色,谢木宛和陈子湛倒是不一会儿就做完了。 坐在中军大帐中,接过手下递来的热茶,谢木宛喝上一口说道︰「没想到这里边城的军屯做得如此周圆,难怪城里人人都不紧张。这邱大将军果然是个能人,杨副将,你说是与不是?」 氨将杨云贵被她那炯然的目光一扫,这么冷的天,脑门子竟然渗出汗来,急忙回应,「谢大人过奖了,卑职也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我夸的是邱将军,你在这谦虚什么?」谢木宛面色一沉,厉声问道︰「邱将军呢?不是说今日会从邺城回来,现在午时都快过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个嘛?」帐内众人皆是一脸唯唯诺诺之色,连个答话的人都没有。 「谢大人、陈大人,不如先让小的送两位大人回驿站可好?待我们将军回来后,将军定会亲自登门,向两位大人赔罪。」杨云贵机伶的出来打圆场。 「要邱将军上门赔罪,我们这文官小辈哪担当得起啊。」谢木宛冷然道︰「只是这邱将军出巡,里边、容竟、邺城,三城所驻扎的前锋营兵士通通不见,这出巡的规模倒不是普通的大。」 此话一出,帐中一干人等,皆是大吃一惊。 「谢大人,将军他……将军他……」饶是杨云贵再伶俐,被谢木宛如此一问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早就应该想到的,能被当今天子委以重任的这两个人,怎么可能那么好打发。 杨云贵脸上的神色是越来越难看了。按邱将军所说,今日应是他班师回朝的日子,可是到了此刻也没有见到踪影,这也着实让人着急。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邱将军贸然率人出城偷袭,那可是抗旨不遵,要杀头的。 「杨将军,你昨日斩钉截铁地说,邱将军今日一定会回来,可是到了这时候,一点消息也没有,你不担心吗?」陈子湛抬眼看着帐内众人渐渐凝重的神色,「事到如今,还不打算说实话吗?邱将军果然治军有方,诸位的嘴巴紧得就像铁桶一般。」 中军帐内一片噤若寒蝉,陈子湛不经心地敲着眼前的桌边,缓缓地再道︰「那我和谢大人今天是在这里等邱将军等定了。如若是我们猜测有误的话,还请杨将军差人去邺城知会一声,就说陈某不才,在这里等候聆听邱将军的治军之策。」 第8章(2)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过后—— 「两位大人,请别让小人们为难。」杨云贵低下头来,咬牙说道。 「众位将军,也别让我们为难好不好?」谢木宛气得直想开骂,「一道欺君之罪打下来,你们通通都有份。」 「杨将军,别把事情搞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到时候我们可也是爱莫能助。」陈子湛不像谢木宛那样直言率语,他只会捡比较严重的地方说。「或者,邱大将军在出征前,特地交代过你们什么都不能说,只要等他打了个胜仗回来,给我们这两位没名气的监军一个难堪?」 「邱将军没这么说过。」杨云贵闻言涨红了脸,反驳道。 「那邱将军是怎么说的?」陈子湛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问。只是那一笑,带着说不出的迷人风采,好像这寒冬腊月里的中军帐,一瞬间芳华绽放的感觉。 杨云贵看得心神不禁恍惚,不由得说道︰「我们将军只是报仇心切,才……」他突然捂住了嘴巴,才知道自己已被套出了话,现在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了。 「才违抗圣旨,私自出兵吗?」陈子湛脸色一沉,双目中射出一丝寒光。 帐中诸人一见事实已是瞒不过去,吓得个个跪倒在地,「两位大人,小的也是迫不得已,望大人体谅。」 「哼!事已至此,我要如何见谅啊?」谢木宛依旧是一脸不悦。 座下跪倒的诸人看这新科状元一脸愠怒之色,便把目光投到陈子湛身上,希望这个看上去不可方物的探花能帮他们说上几句。 毕竟他此刻正低眉垂目,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谢大人,何必如此呢?我看,这时正是用人之际,有些事情还是从长计议的好。」陈子湛抬起眼,淡淡地说。 「陈大人所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们都起来吧。」谢木宛吩咐道。其实她虽为监军,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一一治罪,弄得外敌未除,内乱已生。「这下子,你们可以将实情说出来了吧,越详细越好。」 趁着众人纷纷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她和陈子湛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不枉费他们俩昨天商量了一夜,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才顺利唱完这出戏。 ☆☆☆ 「你说邱将军带了一万人马,绕过阴山,准备偷偷渡过沱河,直扑鞑靼大营的后方,截断他们的运粮线,迫使他们退兵?」谢木宛站在中军帐里的地图前,听取众人所言之后,提问道。 「邱将军虽是违旨出兵,但这确实也是釜底抽薪的好计。」杨云贵站在地图前比划说明,「现在雪大路难行,鞑靼不太可能带有太多粮食,以免马匹吃不消。而现在沱河冰封,渡河最是容易,邱将军所带的又是前锋营,那都是在这待了三年以上的老兵了,这点风雪难不倒他们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听上去是好计。」谢木宛抬头看着陈子湛,他的脸上和自己一样浮现了一个沉重无比的表情。 安王爷!如果有他在这里里应外合的话,此计根本一开始就入了别人的圈套。 「安王爷的封地是不是就在这里?」她问道。 「对,就在离这五十里不到的地方,不过,那个地方穷得很,也没有听说过安王爷去那里打理过……不知两位大人为何问起,安王爷不是一直都待在京城里吗?」杨云贵显然不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 「照你所说,邱将军已经出兵有四天了吧。」谢木宛沉思片刻后说道︰「他今日未归,那你派了人手前去打探没?」 「已经派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再派。」久未出声的陈子湛突然说道︰「并传令,无论邱将军是否达成目标,都立刻回来,否则,以延误军情论处,定斩不饶。杨将军,这三城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回陈大人,还有四万,这军务册上已经写的明了。」杨云贵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杨将军,我问的是可用之兵!你当真以为我们远在应天府,就不知道边关素有谎报人头数目领粮草、军备的恶习吗?」陈子湛冷声责问,浑身上下溢着一片冰寒之气。 「望大人恕罪,实际上只有三万五千余人。」杨云贵说出此话,浑身上下已是冷汗淋灕。 这两个人,一个看上去温良如玉如同女子,另一个虽常喜怒形于色,却实实都是深不可测的人物。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报告,「两位大人、杨将军,邱将军他……他回来了。」 邱将军邱福的确是回来了,不过回来的是两千多名残兵败将和他的尸体。 以及追在他们身后多达五万的鞑靼士兵。 「那些鞑靼好像知道我们要来似的,沱河的冰层上埋了炸药,结果我们在渡河的时候,冰层就裂开了,好多人都掉到了水里。他们又趁乱杀了个回马枪,邱将军他……」中军帐内,一名侥幸生还、满身血污的士兵跪倒在地上。 「好了,不要说了。」谢木宛的手扶着桌沿,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有安王爷,邱福之计果然瞒不住,「杨将军,你先带他回伤兵营吧。」 说完,她冷然地扫向帐内众人,「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鸦雀无声。 连帐外落雪的时候都听得见。 ☆☆☆ 「折子写完了?」 「写完了。只是不知道皇上看了会有什么反应。」谢木宛站在里边城的城墙之上,双目看着远处说道︰「杨将军呢?」 「他去派人埋伏于安王爷与三城的必经之路上。」陈子湛双手拢在袖中,「希望他不负众望。」 「我更希望我们的猜测有误。」谢木宛苦笑一声,里边城外乌云连天,天地交接的那一处,更是黑得诡异。 她知道,那不是乌云,那是鞑靼的铁骑夹杂着破碎的灰雪,正朝着他们而来。 「过几天,雪就会停。」陈子湛和她站在一起,水墨描的眉眼渐渐地浮现出一丝温柔的表情,「泉州的雪从未下得这样大过。」 「是啊,不曾看过这么惨烈的雪。」谢木宛转过头看向他,雪花落在他带着一丝温柔的嘴角上,如同一只白鹭飞过一朵微开的荷花。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互相对视着,临战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足以让人忘记很多事,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只想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候,将最爱的人的身影深深地刻在眼底,永不忘记。 气喘吁吁跑上城楼的杨云贵,刚想要开口向两人禀报什么,抬眼一看,便愣住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当时最出风头的两个少年高官,在这一片苍茫大雪之中互相凝望着,彼此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仿彿有一张缥缈的纱网,笼住了两人。 那些金戈铁马,对于这相看而笑的两人来说,只不过是网外的一场幻梦罢了。 ☆☆☆ 「那鞑靼统帅真不是个易与之辈。」谢木宛放下手中的千里眼,说道︰「他们营盘整齐,易守难攻。」 「现任鞑靼可汗就是他一手捧上去的,能不厉害吗?」陈子湛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这是劝降书,我们该派谁送去?」 「这有用吗?」她伸手接过,冷笑一声,「你认为此番鞑靼出兵,岂会轻易言退?」 「当然不可能,这是写给皇上看的。只不过,皇上大概不会派兵来援,他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清除惠帝余党上了,所以才会想要我们以和为贵。」他一脸了然的表情。 「唉,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死马。这份劝降书,都不知道该派谁去送了。」谢木宛眉目黯然。虽说这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鞑靼是斩了明使邱骥来祭旗,而后才出兵的,这送书之人,只怕也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我去吧。」陈子湛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那怎么行。」谢木宛断然答道。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去涉险! 「不去这一趟,如何向圣上交代?谢大人请放心,我比你想像的要厉害些。」陈子湛的双目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来,「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就是不行。」她双手一紧,指甲都快把手心妪出血来,「现在我为正、你为副,你得听我的。」 「谢清华,你不要公私不分好不好?」 「陈子湛,我就是公私不分,你要怎样?」谢木宛被他一激,双目发红。若不是这城门楼上有士兵在巡逻站岗,她眼泪都要涌出来了。「陈大人为朝中重臣,我是绝断不会让陈大人以身试险的。至于这劝降书,总会想出办法的。」 陈子湛长嘆一声,也不与她争辩,心中却是想到,若安王爷是这幕后的一只黑手,他总是免不了要正面沖突一次。 木宛啊木宛,聪明的你也有当局者迷的一天吗? 看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满肚子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 结果,那封劝降书是用箭射到那边去的,在鞑靼派人出面劝降的时候。 看到那个一乘单骑在城门下叫嚣的鞑靼兵,在扔下劝降书之后,身上又插了一根挂着劝降书折去箭头的箭,狼狈不堪地跑回鞑靼军营,谢木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这样做太小人了吗?」陈子湛问道。 「我是女子,不怕做小人。」她调皮地一笑,小声地说。「我没有那些所谓的君子作风,我要赢这场战争,我要证明,你能保护我,我同样也能保护你。」 「谢谢。」他微微一笑,突然听到她说要保护他,他的心中不免一阵激动。 长这么大了,她是第一个对他这样说的人。 自小到大,他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他是最好的、最强的,他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应该去保护别人。 直到今天,有这样一个人说要保护他,他心底那最柔软的部分,像被人轻轻触踫一样,泛起了一阵不可思议的涟漪。 他爱上的女人,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第9章(1) 陈子湛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鞑靼送来的回帖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请翰林院大学士,副监军大人陈子湛亲赴鞑靼军营商谈和谈一事。 「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唆。」谢木宛将回帖往桌上一扔,「杨将军,去将送信的人打发回去。」 「这样不妥吧。」陈子湛将回帖从桌子上拿起来,笑得有些诡异,「我看我还是去一趟的好,免得落人口实。」 懊来的总是要来。 安王爷,一日不将你除去,我就一日不得安宁。 谢木宛又要出声反对,可是当她看到他笑得有点恐怖的脸就愣住了。这个笑容何其熟悉。 少年时,陈子湛每每计谋得逞的时候,就会露出这副表情。 「陈大人,你有何妙计?」她挑着眉问道。 「谢大人,你不妨附耳过来。」反正杨副将已经出去了,他正好抓紧时间小小地放肆一下。 谢木宛此时的身体就像是要着了火一般,一半是因为害羞,另一半则是因为不可避免的紧张。 在千军万马的军营里,她,堂堂大明朝文渊阁大学士、新任监军谢清华,正被堂堂大明朝文渊阁大学士、新任副监军紧紧地贴住,保持一个看似耳语,实则暧昧的姿态。 陈子湛美其名曰︰所谈之事属于机密,所以需要两个人私下商量。 其实只不过是他要小小地放肆一下,以慰相思之苦罢了。 可是,现在是在中军帐中呢!他居然也敢! 谢木宛涨红着一张脸,强忍着想要尖叫的欲望,任凭这个人一边轻轻地咬着她的耳朵,一边说着他的想法。 「……如此一来,我就有把握叫鞑靼人有去无回。」陈子湛说完这一句,原本温柔的神情突然严肃下来,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可是,这对你来说太冒险了。」谢木宛拍拍自己已经红透的脸颊说道。 陈子湛突然微微地笑了,他的笑容让这个本来寒冷无比的时节突然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什么表情,都是如此的英俊惑人。 让她的心不停地跳着跳着,一下一下、又沈又急,在这寂静之中好像听得分外的明显。 他伸出一只手,从她的发上轻轻地滑了下去,然后将她的头发绕在指间。 「无妨。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他深深地望着她,将她圈在他怀中。「我爱你。」 「我也爱你。」谢木宛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管将要经历多大的风雨,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亦无惧。 静静的,所有的一切仿彿都远去了。 只有两个人互相依靠着,直到天长地久。 ☆☆☆ 陈子湛拉紧了身上的披风,骑在马上,他回过头,看了站在城门送别他的谢木宛一眼。 云淡风轻的一眼。 千言万语的一眼。 然后转身带着几名精挑细选的侍卫,向敌人的营帐走去。 他本来是一个人都不想带的,但那样又未免过于托大,而且也不自然。 谢木宛,昨天那个计画能否顺利实行,有一半要看你的了。 我想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就如同我一定不会让你对我失望一样。 谢木宛面无表情的静静站立在城门口,看着那个如停云临渊一样的男人,在她眼中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到那天边的一抹黑暗里去。 「谢大人,我们要关城门了。」杨云贵在她身后小声地说道。 「知道了。」谢木宛垂下眼帘,却也难掩自己的忧心之色。「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是,只是——」杨云贵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位年纪轻轻的监军大人,「这个计画委实太冒险了一点。」 「杨将军,自古富贵险中求,胜利也是一样的。想要出奇致胜,冒这点险还是值得的。」谢木宛转身走入城内。 她抬眼看着破败的边塞小城,经过这次战争之后,这个城池只怕一半都要化为废墟吧。 「谢大人,末将受教了。末将只是担心陈大人。」杨云贵皱着眉头说道。那个看上去文弱俊雅的年轻人,怎么也不像能担此重任的样子。 「将军大人,凡事都不能看表面哩。」谢木宛一看他那副忧虑不已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放心吧,我相信陈大人。」她微笑着说。 杨云贵看到她自信的笑脸,微一怔住。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能够彼此信任到以命相托的地步。 ☆☆☆ 明日就是决战之日了,谢木宛丝毫不敢松懈,亲自去检查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并且安抚士兵,检查城防装备等等。 正当她路过新兵招募营时,却惊讶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呀!」 望着眼前这张一脸兴奋不已的脸庞,谢木宛突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眼前这个看似文弱书生一样的人,虽然一脸黑灰,可是那熟悉的面容,不是芙蓉公主,又是谁? 「公主殿下,这里是战场!」她失声叫道。 「我知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何况是我呢?」她扬扬手中的军服,「我小露了两手,他们就收下我了。」 「殿下?!」谢木宛满头黑线。你这个匹妇有责,搞得大家都会有难的。「您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当然愿意。」芙蓉公主一脸兴奋。她就为了少女纯真的初恋情怀而来的嘛,嘿嘿。 「那下官要委屈殿下您这几天,以我的亲兵身分留在下官的身边。」谢木宛说道。除了这样,她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办法来保护这位行事出格的公主。 鲍主、安王爷、战事——她被一个公主纠缠,安王爷看上陈子湛,最后大家都要上战场来解决问题。 她有预感,这将是她一生之中最为波澜壮阔的一个冬天。 ☆☆☆ 咚,咚,咚。 随着三声战鼓擂响,鞑靼的军队正式开始攻城了。 「什么和谈?!丙然没有用!」谢木宛低声说道。 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鞑靼的军队像一片乌云一样飘过来。 「谢大人,您先退下吧,这里太危险了。」满身盔甲的杨云贵对她说道。 「没关系的,杨将军,你不用管我。」她卓立于风雪之中,「我身为监军,岂能后退?不过倒是要麻烦杨大人,将我这位亲兵兄弟送到城下将军府去。」 「我不去。」那个亲兵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身为大人您的亲兵,怎可临阵脱逃!」 谢木宛一听,一脸肃然就要破功。这个公主,还不是普通的难缠。 「谢大人,属下——」 「杨将军,请尽力守城吧。」她知道杨云贵不明白这个亲兵的身分,所以不想用这种小事浪费时间。 她双眼坚定地望着他交代,「这战是胜是败,就看我们到底能守多久了。」 她看看芙蓉公主。这位公主殿下实在也不是什么简单之辈,别的不说,单是她能孤身一人来到里边城就很不可思议了。 而且她现在的样子,出奇的镇定,颇有军人风范。 「殿下,这一战我们一定会赢的。」 「那当然,我对你有信心。」 看着这双美丽而又充满爱心状的眼楮,谢木宛再一次感到满头黑线。 「他们来了,离城墙两百步。」负责瞭望的士兵大声叫道。 杨云贵一听,急忙快步走上城墙,拔出手中的佩剑,大喝一声,「弓箭手准备,擂石巨木待命。」 「一百五十步。」 谢木宛面色一凛,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她也不由得呼吸受阻。 「弟兄们,瞄准了再射。」杨云贵再次大叫。 「一百二十五步。」 沉沉的马蹄声,像是城狱里众鬼的哭嚎,扯破了一切宁静,汹涌而来。 「一百步。」 「放箭。」杨云贵手拿佩剑向前一指。 第一波的箭头都是涂了火油的,在这阴沉沉的天气里,宛若一颗颗的流星向敌人射去。 传说中,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地上的一个人,一颗星星的殒落代表着一个人的死亡。 今天的这场流星雨落下,这世上又会添加多少的亡魂呢? 谢木宛轻轻一嘆。她真的很不喜欢打仗。 希望那个办法,能尽快地结束这场战争。 她躲开一支乱飞的飞箭,双眼依然凝视着北方,那黑压压乌云背后,她只想问一句︰陈子湛,你现在可好? ☆☆☆ 第9章(2) 陈子湛现在很好,好得不得了。 有酒、有菜、有火烤,还有一个美人陪在他身边。 只是这酒菜不能吃,火烧得有点诡异,那个美人是男的。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朱俨端着一杯酒,隔着火堆看着他。 陈子湛稍微一动,手上的铁制手枷就叮当作响,「我是太意外,所以有点呆了。」他依旧是一副嘻皮笑脸的德行。 他一到鞑靼大营没多久,什么管事的人都没见到就被人捆了,丢在这里。 鞑靼果然没什么和谈的诚意,他的到来,只不过是鞑靼和安王爷结盟的一个附带条件罢了。 「陈子湛,只要你点个头,别说是左都御史,就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我都能给你。」朱俨说道。 「洪武十三年,我朝就废除丞相制了。」陈子湛沉声说道︰「安王爷,您忘了吗?」 「陈子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朱俨面色一沉,原本英俊的脸在熊熊火光之中竟有些扭曲。 「安王爷,我不喜欢吃敬酒,也不喜欢吃罚酒,我喜欢喝美酒。」陈子湛仿彿对他所说的话充耳不闻,依然随便得好像他此刻身处红袖招一样。 朱俨将酒杯一扔,怒气沖沖地揪过他的衣领。从来没有为哪个人花过这么多的心思,如果不是自己太在乎他,太渴望得到心甘情愿的他,换做别人,早就一刀砍了。 看着这个身陷囹圄却依然谈笑自若的俊雅男子,他心头不禁一热,「子湛,你就允了我吧,朱棣那个窃国者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朱棣不能给的,我一样可以给你。你知道吗?我从不打无把握之战。」 「好啊。」陈子湛出人意料地爽快回答,他那如墨色晕过的眸子闪过一道光,快得让人无法察觉,「只要您成功,别说要我做您的丞相,就是做您的男宠都没问题。」 朱俨反倒安静了。他印象中的陈子湛哪里是这么软弱之人,三言两语就能说服? 「怎么,安王爷您不相信啊?」陈子湛满不在乎地笑笑,「我虽是个读书人,但却是生意人出身,一向都是利宇当头,道义放两旁的。」 「算你识相。」朱俨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满满的怀疑。 「安王爷,您相不相信都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是头昏脑胀、四肢绵软,还能往哪跑呢。」他淡淡地说道。 「哼。」朱俨却也不再多说。不管这个人说得有几分真、几分假,他都不会放过他。 就在此时,一阵鸣金之声传了过来。 「这个里边城竟是如此好打啊,这么快就鸣金收兵了。安王爷,还真是天纵英才。」陈子湛依然是眉眼淡雅,佣懒万分地答道。 朱俨则是面色一变,他将斗篷一拉,遮头遮脸地出了去。 待他一走,陈子湛原本那副懒散散的表情立即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然的表情。 木宛,你还好吗? ☆☆☆ 谢木宛静立于城楼之上,看着乌云一般涌来的鞑靼之兵,又如潮水一般地退去。 只留下城门下的纷纷蹄印、斑斑血迹。 大雪依然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不一会儿,大地又恢复了洁白,彷若这一场厮杀从未有过。 杨云贵正命人往城墙上一桶桶地洒水,这样的天气,水浇上去就结成冰,对于巩固城墙是最合适不过了。 他看到谢木宛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连忙走过来,「谢大人,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鞑靼今日是不会再攻了。」 「他们不会偷袭吗?」谢木宛突然问道,接着她面色一赧,「将军莫笑,这行军打战,我还是欠缺着经验。」 「谢大人太谦虚了,鞑靼之兵虽勇猛,军纪却是极差,偷袭最需要的就是严守军纪,不得喧哗,他们哪里做得到。再说那塞外之人别有一番直率劲,偷袭之事最不屑为之。我们长年与他们对屹,大战没有,小打不断,这点还是了解的。」杨云贵长嘆一声,「今日之攻只是小试,来耗我们的箭矢擂木的,明日才是重头戏。只是这箭矢擂木所耗惊人,不知明日能撑得几时?」 谢木宛一听此言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双手往城墙上一撑,所触之处都是一片寒冰。 「冰块!杨将军,我们还有冰块可用。」她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双眼发亮地说道。 「好办法,我这就传令下去,叫人打水做冰,明日一定要叫鞑靼们好看。」杨云贵一听,也是面露喜色。「对了,谢大人,您那日说要吃清炖鸽子,我刚刚已经命人做好了。」 「那可多谢了,这么冷的天,鸽子可是最补的。」谢木宛这时才真正地展眉一笑,「杨将军,您抓了鸽子,那笼子可关好了?」 「关好了,关得严严实实的。」杨云贵回答,心中却嘆道。这看上去不太起眼的谢状元,笑起来也是这么的好看!只是,那个风华绝代的陈大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鸽子?」待杨云贵一定,芙蓉公主就凑了上来,「大人,您要捉鸽子做什么?」 「山人自有妙用。」谢木宛神秘地笑笑,「今晚,我要款待殿下吃清炖鸽子。」 第二日,鞑靼的攻城力果然大大增强。 谢木宛依旧在城楼上看着,鞑靼的黑骑像潮水,压下去一阵又涌上了一阵,仿彿没有结束的时候。 那些留在城墙的遗体让她联想起泉州的海,那海潮退却之后被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 闪着绝望而凄凉的光芒。 雪已经停了,今天再没有什么来修饰这场战争。 那些黑色的盔甲和红色的鲜血,映在白色的大地上,终将会变成灰色。 饱城的战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云梯一架好,他们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看都不会向下看一眼。 里边城的城墙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云梯在冰墙上来去,被守城的士兵长枪一挑,就连人带梯直直的摔下去。 谢木宛突然睁圆了双眼,她看到有人居然沖上了城墙,那长刀反射着耀眼的雪光,虽然只是一瞬间,就被守城的士兵给围住,可她还是可以看见那个鞑靼士兵被血染红的面容及其那双嗜血的眼楮,可以看见他的衣襟在寒风之中颤抖,一如他的身躯。 他在看什么?是她身后那片会下着温柔雪的江南之地吗? 只是可惜,那是我的故乡,不是你们的。 谢木宛闭上眼楮,默默地念着佛号,为这些死去的,和准备死去的人们。 这一场饱防战一直打到日影西下都没有结束。 整个里边城沐浴在夕阳的红色余晖之中,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红日,哪里是血光。 杨云贵急急地跑到谢木宛的身边说道︰「谢大人,擂木已经告磬了。」 「我们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杨云贵刚说出这句话,就听到一声巨响,两个人都觉得脚下一颤,向下一看,是鞑靼兵正用巨木在沖击城门,「恐怕一个时辰都不行了。」 「一个时辰,足够让大家逃跑了。」谢木宛轻轻吐着气,看着它们化成白烟,消失在这即将到来的黑夜里,淡淡地说。 「跑?你要逃跑!别说我父皇,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芙蓉公主立刻跳出来对她叫道。 「殿下,您小声点。」谢木宛看着这个热血沸腾的公主,直想摇头。她也不怕暴露身分?!「殿下,您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吗?」 芙蓉公主一挑眉,小脸上还有几滴干涸血迹,双目炯炯地看着她,「山人自有妙计是吧?」 谢木宛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心中却想着︰这个公主难道真的是为了她而来里边城的吗? 第10章(1) 「城破了。陈子湛,我还道那个什么状元的本事是多强呢?居然也只撑了一天。」 「安王爷,想必您也是损失惨重吧,否则您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朱俨的脸色的确很难看,在这黑沉沉的天气里,看上去好像抹了铅一样。 「哼。」他冷哼一声,「你说的没错,鞑靼的确是折损得厉害,不过,我早就料到这一点,我只不过是劝他们入关,搅得天下大乱而已。我则可以打着匡护正君的名义,取朱棣而代之。」 「匡护正君,哪一个正君?」陈子湛问道,却是不敢露出一点儿的焦急来。 「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猜不到吗?」朱俨说道。 「惠帝没死?!」陈子湛抬起头看着那眉宇间飞上一丝得意之色的安王爷。 「你果然聪明。」朱俨笑了起来,眸中染上一股子狂热,「朱棣夺了惠帝之位后,放肆屠杀拥戴惠帝之人,光方孝儒一门就屠了十族。哼,这十族之人就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了吗?这朝野之中,多的是人要反他。」 「惠帝在你手里?」他接着又问。 「这你就别多问了。」朱俨邪邪地笑了一声,「反正,我赢了,你就得乖乖的做我的人。」 他又懒懒地坐回原位道︰「我那些随从呢?」 「都关着呢,你以为我像朱棣那般好杀吗?」朱俨伸手拖起他,「到马车上去,我要带你去里边城。」 陈子湛幽幽地说道︰「你的确不喜欢动手杀人,但是你用嘴杀人更可怕。」说完,就往帐外的马车走去。 越往里边城定,血腥气味越浓。 朱俨一行人待行到城门处,那附近的地居然结着腥红色的冰,可见这城破得有多惨烈。 「陈子湛,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兑现承诺吧。」朱俨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就想占点便宜。 陈子湛的脸上浮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安王爷,这城还没入,你怎么就知道你赢定了呢?」 朱俨被他笑得心中一悸,双腿一刺胯下之马,就穿过敞开的城门直往城内扑去。 里边城是一副败破之相,四下狼烟滚滚,到处都是被烧杀抢掠过的样子。 鞑靼兵正三五成群地在屋舍里进进出出,手中都是大包小包,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朝着屋子内扔一把火。 「鞑靼素有抵抗越凶,军纪越坏之称,看样子,他们迫不及待要屠城了。」陈子湛坐在马车上说道,满城的火光下,他的表情显得那么捉模不定。 朱俨看看这个冷淡自若的男子,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 他拦下一个正在街道上乱跑的鞑靼兵问道︰「你们将军呢?城破之后不应该整束军队,搜索残兵吗?」 「将军?」那个士兵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将军在一处大宅子找到了一个藏金库,便带人去挖去了,再说这城里的人都跑光了,搜什么搜啊?」 「跑光了?!」一想就觉得哪里不对,再怎么撤退也不能一个人都不留,除非一开始就是有计画地撤退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舌忝舌忝自己干涩的嘴唇,感到苦涩的味道越来越重。 「你去和你们将军说,速去整队,小心有诈!」朱俨交代道。 「有诈?!凭什么要我去,我又不是传令兵。」鞑靼士兵两眼一白,就朝一间看上去比较华丽的屋子奔去。 「看样子,财物的魅力比较大。」陈子湛看着那士兵的背影淡笑着,做了个总结。 「是吗?如果真的有诈,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朱俨回手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请便。」陈子湛冷冷地道,心中却有千百个念头转过。为什么还不开始?木宛,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城中传来一阵惊心动魄的爆炸声,紧跟着这一声巨响,整个城内的建筑开始摇晃崩塌。 惨叫之声陆续传来,鞑靼兵多在屋内抢劫,这一场爆炸让死伤不计其数。 「火药?!」朱俨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叫道︰「你们竟然不惜毁城!」 待那烟尘散去之后,谢木宛从黑暗之中走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城毁了可以重建,鞑靼一旦入关,后果将不堪设想。」站在月光之下,她的声音虽然冷得有点颤抖,但依然是清亮而又镇定的。「安王爷,你难道不知道请君入瓮这个故事吗?」 朱俨阴郁的双眼看看她又看看陈子湛,说道︰「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王爷,还是我来告诉你吧。」陈子湛虽然脖子上有三尺寒光,但他如同视而不见地开口,「其实,我在和您打赌的时候,您就应该猜到,您是不可能赢的。」 他的神情沉静如水地续道︰「鞑靼之乱已经多年,为什么今年会突然大举南下?安王爷为何驿站送别过后,也向北方而来,为什么邱将军出城偷袭一事,鞑靼好像事先就已知晓?这几件事加起来一看,我们就猜到了,有人在帮助鞑靼,或者说,有人在策划整件事情,而那个人就是您,安王爷。」 说到这,他稍稍地停了一停,看着火光映在朱俨的脸上忽明忽暗。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所以只有将计就计。想您是打算趁鞑靼入关,天下大乱,藉此机会打着惠帝的名号起兵,所以我们得让城破,这样您才会出现,但是我们又不能让他们南下——」 「这让我说吧!」谢木宛莞尔一笑,接口道,「鞑靼军纪极坏,每每破城之后便要烧杀抢掠一番,如该城抵抗得厉害,那只有屠城一路。这一次,他们折损甚巨,自然是免不了要沖进来屠城一番,而我在将要城破之时,就要大部分的人逃离这里,其实这城不是他们攻破,而是我让他们攻破的。 丙不出所料,鞑靼兵一看城破,就一窝蜂地涌了进来,城外连接应的人都没留下,而我们在这城里早就埋好了炸药,最大的一颗埋在那所谓的宝库那里。当然,全城埋炸药这等大事,不可能不被安王爷的探子知晓,所以我命人射杀了所有欲飞出城的信鸽,当然放鸽子的人也被我们捉住了。」 「你们高兴得太早了吧!」朱俨阴恻恻地说,「鞑靼还有将近五千的留守部队,待他们发现不对,一定会来救援的。」 「他们不会来的。」陈子湛微微一笑,温雅如月华,「您想我既然已经猜到是你,就应该也猜到那和谈不过是个幌子,为什么我还要去呢?」 「陈子湛,你能干什么?你不是被我下了药吗?」朱俨大吃一惊。 「安王爷,我告诉过你我是生意人出身,其实我家也有做药材生意。」他的笑容看上去带着一丝的凛然,「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只是去下点药而已,当然,我也不可能带那么多药在身上,所以我把药全下在马槽里。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雪,要从军营不骑马走到这里也要花上不少时间吧,这些时间足以让我们处理好所有俘虏,关好城门,迎接下一次的攻城,但是,那三、四万人我们都不惧了,何况这区区五千。」 「安王爷,您最大的失败不是在于您的野心,而是在于,您不该勾结外族入侵中原。所以,不管您起兵的理由多么正义,还是注定失败。」谢木宛手一挥,早就埋伏在城外的明军开始入城,「安王爷,此时此刻,还不束手就擒!」 第10章(2) 「哼,就凭你们?!待我内应大军一到,凭这个破破烂烂的里边城,你以为你们可以守多久?」朱俨双目圆睁,疯狂地叫道。 「您的内应大军?」陈子湛轻蔑地一笑,「我们已经派兵在您的封地与里边城必经之路上做了埋伏,我想他们是来不了了。」 朱俨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高官,一般的清秀、一般的文雅,却也一般的深沉狠辣。 他谋算如此之久,甚至不惜联络鞑靼内应外合,居然在先胜的情况落到最终惨败的下场,他怎会甘心啊! 这样的人物不能为他所用,也绝不能留给朱棣。 他眼眸一黯,手中的剑就向陈子湛刺去。 「不要!」谢木宛高叫一声。 只见陈子湛身形一低,避开这一剑。 「安王爷要玩玩吗?我奉陪。」他手腕一抖,从腰中抽出一柄软剑,朝着朱俨扑去。 一时之间,两个人化做两道影于,打得难解难分。 森冷剑气在空中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这冰寒的空气都会被划破。 「谢大人,待末将上前助陈大人一臂之力。」 「不必。」谢木宛伸手拦住欲上前的杨云贵,「我相信陈大人一定会胜,因为他是不打无把握之战的人。」 杨云贵看看眼前面若沈水却双目闪亮的谢大人。他为什么这样相信陈大人呢?他们之间那种令人难以察觉的默契,实在是令人费解啊! 安王爷武功不弱,却依然在陈子湛手中讨不到便宜。 陈子湛剑走轻灵、身形飘忽,尽避朱俨剑风刚烈,却依然被他找到空门,一场恶斗之后制住了他。 「安王爷,这样您还有什么话好说的?」他清亮的一双眼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败了就是败了,我计谋不如你,没想到武功也不如你。陈子湛,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不枉我喜欢你一场。」安王爷咬牙切齿地恨声道。 「下官多谢王爷抬爱,实不敢当。」陈子湛干净俐落收起剑,「安王爷,请。」 朱俨将剑一扔,双手下垂,他双目微闭,一副准备束手就擒的样子。 杨云贵赶紧取了绳子,准备要将他缚住。 就在此时,朱俨突然微一抬头,一道银光从他袖中射出,居然是朝着谢木宛飞去。 袖中之箭,来去无声,又事起仓促,谁也没料到已经完全落败的安王爷会有此一招,而且是射向状元大人。 按理说,他最恨的应该是陈子湛才对。 这一箭来得太快,也太近了,谢木宛根本躲无可躲,她右手一扬,准备硬接这一箭。 突然有个人在她眼前一闪,用一只手硬生生地替她接下了这一箭。 鲜血从陈子湛手中一滴滴地往下落。那箭劲力太强,就算他接了住,虎口也差不多被震裂了。 「哈哈。」朱俨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居然仰头一阵狂笑,「我果然没看错,你心里的人是他!不过,这箭上涂的是来世见,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来世见?!谢木宛抓过陈子湛的手一看,伤口已经开始发黑。 「陈子湛,你为什么要帮我接这一箭?!」她痛心疾首地叫道。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伤,何况你也不能受伤。」陈子湛对着她微笑了一下,面色已渐渐地发黑,「谢大人,战事要紧。不要忘了你的身分。」 身分?!都是因为自己执意来赶考,才会害得他这样! 谢木宛放下他的手,看着他深不可测的黝黑眼眸,心里是一阵痛过一阵,她眸子里渐渐地生起了一股绝然之色,「我不会忘的。子湛,守城一事就交给我吧!不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上路的,我会陪你,哪怕是地狱,我也会陪你一直到永远。」 她挺直了背,朝着众人沉声道︰「传我令下去,将安王爷收押。其余人一半去清理城内的鞑靼兵,剩下的全部上城墙,誓要鞑靼人不能踏入里边一步。」 「誓要鞑靼人不入里边一步。」异边城里响起一阵又一阵壮烈的声浪。寒风刮过每个边关战士的脸庞,他们举着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这一夜的月色多么凄凉,这一夜为何如此漫长? 待这一夜结束,你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微笑地看着我? 谢木宛突然仰起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猛然地贴上陈子湛的唇。 他们的唇紧紧地纠缠着,羽睫轻颤,泪光乍见,炽热烈炎,燃尽一切,仿佛那万千情意,一生一世都化做这一吻。 在这带着绝望的吻中,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子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绝不会。」 她无视在场诸位的惊异目光,登上城楼,寒冷的皎月清辉下,远方的黑影此起彼落,隐约可见,新一轮的战斗才刚要开始。 尾声 明永乐二年,鞑靼兵犯里边一役,明朝折损将军邱福、监军谢清华、副监军陈子湛,但鞑靼倾五万兵力仍不能攻下里边,终因东侵无望而撤兵。 而反王朱俨在押解回京途中,遭人阻杀而亡,关于惠帝一事终成永久之谜。 永乐八年,明成祖朱棣亲率大军远征鞑靼,令其大败而逃,自此明朝西境才告彻底安稳。 ☆☆☆ 秉边战役两年后 这是一个江南之地随处可见的小村子。一入了夜,只有村外的小河流水,哗哗做响,村子里早就是一片寂静,静得连村外的杏花飘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样一个小村子里,一座平凡民居里传出来这样的声音—— 「嗯,该你去逗小表头玩了。」床上的女人伸脚踢踢身边的男人。 「要我这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人,去陪那个白天拼命睡、晚上拼命醒的小捣蛋玩?我不要!老婆大人,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可爱。」那个男人双眼放着异光就要扑上来。 等待他的就是被一脚踹下。 「探花大人,请你顾忌下在这村子里,你玉面教书匠的名声好不好?不要一到家里就一点形象都没有。」床上的女人探出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笑着说︰「被状元踹下床的滋味如何啊?陈兄。」 「贤弟,我觉得抱着你的感觉最好。」说完,他又嘿嘿地笑着爬上来。「没想到最后我们都没死。」 「还不是多亏那个堪称恐怖的公主。」 「没错,她居然可以等到战争结束,你要为我举剑自杀才把解药拿出来,好狠心的女人。不过我们还是要感谢她为我们制造了假死之局,否则我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脱身。」 「一个公主居然会是锦衣卫的幕后之人?真是想不到。我还道她是真的喜欢我呢?居然只是因为她觉得朝中有个花木兰很好玩!这样的公主真不知要个什么样的驸马才能治得住她……」谢木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唉!」 「你嘆什么气?」身边的人温柔地问。 「我在想家了,我想出海。」谢木宛幽幽地说了。 「再过一阵子吧,我们现在可是已死之人,而且是备极哀荣的那一种,被发现了就是欺君之罪。至于出海?待这个小毛头长大一点,我们就去。」悄悄地,一双手覆上另一双,很平淡的一个动作,却有说不出的温暖。「嗯,木宛,你说待我们回去,他们发现我们生了一堆小毛头,会做何感想?」 这个人,又要开始「做人」运动了吗?谢木宛面红耳赤地想到。 算了,反正无法抗拒,不如索性享受。 两个人正要甜甜蜜蜜地黏在一起,就听到一阵响亮的哭声。 然后,泉州第一才子、风华俊秀的陈子湛,顶着一张臭脸被人再次一脚踹下床,去行使他的奶爹职责。谁叫他在成亲之后,得了一种病叫惧内呢? 谢木宛抱着被子,嘿嘿地笑了。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 秉边战役七年后 「这是什么?」 「大象。」 「猴子为什么在街上跑?」 「每个国家有每个国家的风俗,猴子在这里是圣物。」 「哇,她们在鼻子上戴耳环!」 「陈御风,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可是,娘,早几天妹妹一直不说话,你不是和爹爹急得到处找医生,生怕她哑了?」 「这个……」谢木宛一脸郁闷。早知道会生个把她的古灵精怪和陈子湛的阴险狡诈全继承了下来的儿子,还不如不生。「这个女生和男生是不一样的,男生嘴巴话很多,会被人说成像女生的。」 「像女生有什么不好?爹长得就像女生,你看他多受欢迎啊!」 「臭小子,你在胡说些什么?」一声清叱打断了男童的话。 「爹,你回来了。看爹这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今日生意谈得不错。」小人儿赶紧上前抱住他爹的大腿。 「你就知道狗腿。」陈子湛拍拍儿子的头,问道︰「天竺好玩吗?」 「好玩,只是为什么她们鼻子上戴着耳环啊?」陈御风眨着无邪的眼楮,一睑天真地看着爹娘。 谢木宛和陈子湛皆是一脸僵笑。这个……他们该如何对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儿子解释,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呢! 这一年,陈子湛和谢木宛化名返回家乡,并暗中接下家中的航运生意,开始游历各地。 天地这么大,值得他们如此比翼双双飞,扬帆万里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