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反贼》 楔子 北风呼啸的天气,阴沉的云笼罩在从里边城返回应天的路上。明明就是白天,可那铁灰色的天空不禁让人产生一种分不清时辰的错觉。 前一夜的大雪让道路变得湿滑难行,一列车队歪歪斜斜地行驶在官道上。 啪啪两声,一条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落在马背上。 只见那马长嘶一声,拖着马车快走了两步,然后又慢了下来。 「畜生,这样侵吞吞的走法,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到驿站!」为首军官手一扬,又想再一次挥鞭。 「长官,驿站派人来接我们了。」一个小兵卒从队伍最前方跑到军官面前说道。 「不过是个钦命要犯,居然还有人来接。」军官不耐地看了马车上的笼子一眼。 粗大的木笼中,只见一个人正靠在笼边坐着,虽然浑身脏污不堪,但身上的狐皮长袄锦缎衣服,依然昭显着他曾经的贵气。 「里边城军士听令,速将此要犯交接。」 伴着这一声话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冰雪与北风制造的安静,从遥远处疾行而来,激起的雪雾如碎玉破碧,飞扬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军官胡长国只觉得脸上一寒,眼前一花,面前便出现了许多黑衣人,将自己与马车团团围住。 来人端坐在马上,一袭黑色斗篷掩住了他的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他身后还有和他一样打扮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好像鬼魅一样,静静地伫立在漫天风雪中,化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从胡长国的角度只看得到为首的那个人朝着他伸出一只手,略微縴细的手掌被包裹在黑色的手套里,掌心摊开现出一块翡翠玉佩。 胡长国只看了一眼就急忙退开,嘴中连声说道︰「是,是,下官照办。」 这是锦衣卫的钦令玉佩。锦衣卫是当今天子最为倚重的一支秘密军队,据说应天城里的小孩若是哭闹不休,大人只要说上一句,「锦衣卫来了」,便能立刻吓住小孩。 也许传闻并不属实,但拥有特权的锦衣卫,其残忍、冷血的行事作风却是全国皆知。 「只是,不知大人是否有正式文牍,仅凭信物我们回去无法交差。」胡长国擦着脑门上沁出来的汗珠子,鼓足了勇气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来人冷冷地问了一句。声音如同冰霜清列,让人一听便忍不住暗暗打起冷颤。 「回、回大人,小人是里边城风营校尉胡长国。」他哆嗦地回禀。 「嗯,还挺遵循规则的嘛。」斗篷下的双唇勾出一个刻薄的弧度,「我大明有你这等军士,何愁四海不平?」 「小人、小人……不敢。」他颤巍巍地答道,不知自己这番话是不是惹了这位大人不悦。 「我是在夸你!」那个人左手一扬,原本放在袖中的一道文书,就像令箭一样朝胡长国飞去。 胡长国原本就是个武人,他想也没想直觉用手来接。哪知这薄薄一张文书竟像石板一样沉重,他接到手后,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就这么倒栽葱地倒在地上,顿时显得狼狈不堪。 「胡长国,你忠勇可嘉,但是武艺太差!回到里边城再好好练练吧!」来人冷笑一声,然后指挥着身后黑衣人抬起木笼扬长而去,只留下里边城军士目瞪口呆地站在雪地里。 饼了很久,胡长国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看着手中的正式文书。就这么几张纸,却像刀子一样把他的兽皮手套给割破了,冷风从破缝里灌了进去,让他本来就痛的手掌更加疼痛起来。 「胡哥,他们真的是锦衣卫?」一旁小兵畏缩地看着那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几缕雪烟。 「他奶奶的,就算他们不是,你敢和他们硬拼?」胡长国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文书,待看清楚上面的朱砂印记后,才放心地吁了一口气。 文书没错,信物没错,他可以放心地回里边城交差了。 「唉,为什么他们能那样神气啊?」小兵在寒风中吸着鼻子感嘆。 「因为他们是锦衣卫啊。」胡长国用力打了他的头一下,「他奶奶的,你回去好好练武,说不定也有那么一天。」 一行人站在灰色的天空下,从风雪交织的朦胧中看过去,远方已成空茫一片,那些人已经消失不见,就好像他们从没有来过一样。 雪下得那么大,可以掩盖一切需要掩盖的东西。 ***bbs.***bbs.***bbs.*** 这是一座普通的青砖小院,屋檐下还挂着过年时留下的红灯笼,在风吹雨打下已变成浅红之色,此时此刻小院里没有一丝灯光,黑漆漆的就像一座黑色兽栏。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驿站,平时人来人往的地方,今天却暗得诡异,静得异常。也难怪那在北风中摇晃的红色灯笼,也显出了几分肃杀之气。 不过屋内却是另一番不同的情景。原本作为饭堂的地方此时正灯火通明,只是所有的门窗皆用黑布蒙住,因此外头一丝一毫也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一只手正慢慢摘下另一只手上的黑色手套,像是一朵花突然褪去了伪装一般,在灯下欺霜赛雪地盛开了。 指尖微微透着粉红色,像兰花一样散发着清浅浮动的香味,这是一双妩媚的手,拥有这双手的人想必也是一个美人。 可是谁又能想得到,这双手不但美丽,而且狠毒,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是一朵长着毒刺的花。 那只手端起一只白玉杯子喝了一口,被水润湿的嘴唇呈现出迷人的色彩。只见那张红唇轻轻地开启,吐出的不是吴侬软语,而是比冰还冷、比雪还冽的声音。 「王叔,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哼。」安王朱俨冷哼一声,「成者王侯败者寇,要杀要剐随你便,我堂堂太祖后代,朱氏子孙,为了维护正统、匡护正义而牺牲,我死而无憾。」 「啧啧,你以为把太祖的牌子举出来,我就会怕了吗?」 「你当然不怕,朱棣一声令下便屠方孝孺十族上千口,瓜蔓抄可让整村人消失,悠悠民口,谁敢多言!」 「哼,明明就是你自己野心不灭,意图谋朝篡位……」 「哈哈哈哈……」朱俨仰天一阵狂笑,「谋朝之人要定人篡位之罪,半斤八两,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哈哈──」 一阵掌风破空而来,准确地打中朱俨的脸,他的面颊顿时浮现一个赤色的掌印,他张嘴一吐,吐出了和着血的几颗断牙。 「下次再乱说话,就把你满口牙都打掉。」那只白玉般的手从空中慢慢放下,清冷的声音让整个屋子更加寒冷利骨。「你只要能交代出废帝的下落,我就饶你一条狗命,求父皇给你个圈禁即可。」 「朱高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说与不说,我都是死路一条!」 「那你是不肯说喽!」 朱俨看着坐在黑暗阴影里与自己对话的人一眼,至今为止,他都还不知道这朱棣义子朱高灿,锦衣卫实际统领的真面目。 只从朝中隐隐约约的传闻中知道,这个人是朱棣亲信的遗孤,父母皆为朱棣而死,自己又因功绩彪炳被朱棣收为义子,并且赐国姓及名字,与他的亲生子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一样冠皇家姓氏与辈份表字。 这是何等殊荣,岂是一个普通凡人可以承受的,可见此人在朱棣心中地位之高、作用之重。 但却鲜少有人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因为他从未在朝堂之上出现过,人们只知道锦衣卫在这个人的带领下,渐渐成为朱棣最为倚重的一股势力。 这是一个神秘的人,更是一个可怕的人。 「是。」朱俨狠狠地回了一句。 「那好。」只见那人縴手一抬,一柄银色的小刀从手中飞出,就像长了眼楮似的,准确地从朱俨喉间一飞而过。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鲜血从自己的喉间喷涌而出,一转眼就流满一地。他张张嘴,结果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是徒劳地挣扎了下,就倒在自己的血泊中,一动也不动了。 「王叔,你别急,废帝很快就会到地下去陪你的。」那个瘦削的身影走上前,手腕一抬,那柄小刀便像有生命的活物一样,自动回到了他的袖中。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柄小刀后面有条银丝系在他腕上,所以才能操纵自如。 「大人的情牵一线真是精妙非常。」身边的人谄媚地说道。 他对称贊并不以为意,只是将原本就没有拉起的兜帽又向下拉了拉,沉声而道︰「我要立刻赶回应天,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是,小人一定做得不露痕迹。」 「嗯。」他点点头,径自走了出去,披风扫过已经凝结成块的血迹,没有再看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一眼。 抬头看向铺天盖地袭来的风雪,他长嘆一口气。 安王利用流亡的惠帝造反一事,并没有得到证实,而惠帝的下落到现在依旧是一团迷雾。 惠帝到底是死在城破之日皇宫中那场大火里,还是如民间传闻所说的已秘密逃出皇宫?不管怎么样只要一日没有找到他的下落,这件事情就会变成父皇的芒刺,日复一日地让他皇位坐不能安稳。 朱高灿微薄的双唇在风雪中抿成了一道直线。 因此安王朱棣是非死不可,否则他若真能证实惠帝未死,那天下岂不又要大乱。 风雪连天,狂风大作,吹落了此人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又无比美丽的脸庞。 柳眉星眸芙蓉面,艷冠应天百花羞。 那是朱棣最宠爱的女儿,八个子女中排行第七的公主──朱芙蓉。 芙蓉公主就是朱高灿。 当然,这是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一章 这里阴暗又潮湿,粗糙石头砌成的楼梯通往黑漆漆的地牢。随着脚步声响起,一点幽暗的灯光摇摇晃晃地照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你们下去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那厮着实厉害,一个人就伤了我们五十余人,我们怕统领大人……」 「怎么?你们怕我的武功敌不了一个已经被你们打得只剩一口气的人?」说话的人以黑纱蒙面,站在楼梯口,手中灯笼被从下面涌上的风吹得不住晃动,更显得此人身形飘忽,形同鬼魅。 「小人们不敢,小人们只是担心统领大人……」身边的人一听立刻辩解。 「哼,就算是祁月教的教主,入了这锦衣卫的地牢,难道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朱芙蓉一挥衣袖径自走了下去。 地牢里充斥着一股陈腐的味道,就像地府中的妖气一样,让人闻之生厌,空气中更有着血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令人寒毛直竖。 她缓缓地走了进去,原本昏暗一片的地方顿时照进光线。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一个人被吊在地牢中间,长长的头发全部披散下来,面容埋在杂草一样的头发中,看不清楚长得什么模样。 那人身上原本漂亮的白色衣服,此时已是污秽不堪,身上全是一道又一道的伤口,血渍已经干涸了,映在白衣上成了难看的褐色。 地牢里一片寂静,被吊着的人如同死了一般,一点呼吸的声响也没有。 「不会是死了吧?」朱芙蓉轻声地自言自语,「这么不禁打?」 她将灯笼挂在墙壁上,借着灯光仔细地观察这个人。 这真是传说中那位祁月教的教主,高贵如神祇一样的男子?!她虽然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男人,前阵子在将近一百多人的围捕中,不但一连杀了将近二十名锦衣卫,且还重伤了她五十多个手下,如果不是锦衣卫后来将火铳搬了出来,他恐怕早就逃走了,又怎么会乖乖束手就擒。 他不是一向不喜欢与朝廷往来吗,为什么会插手惠帝的事呢?这是她目前最想弄懂的事。 她伸出拿着鞭的手,想用鞭柄抬起他的脸。 才刚刚伸到他的下巴底下,就见他突然抬起头来,污浊的脸已经看不清楚五官,但她还是可以分辨出他脸上正带着一抹笑容。 「终于来了个正主儿,我等你很久了,朱高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朱高灿──芙蓉公主一惊,整个人向后退。 「因为我一直非常想见一见这名满天下,却又难得一见的统领大人。」 「是吗?」她冷笑一下,「我也很想见见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祁月教教主大人。」 「那么见到了又如何?」 这个男人虽然面容憔悴,说话的声音却依然清脆有力。 「见面不如闻名。」朱芙蓉牙尖嘴利地嘲讽他。 「统领大人看起来如此縴弱,也是见面不如闻名呢。」他也毫不逊色,立刻反唇相稽。 「现在还有心情说笑?!我还真是佩服阁下呢。」朱芙蓉恶意地用鞭子踫了踫那吊着他的铁链,「你只需交代出祁月教与惠帝之间的关系,我可以奏请父皇放祁月教一马,否则的话……」 「否则怎么样?」他双眼闪烁地看着她。 朱芙蓉渐渐适应地牢里昏暗的光线,已经可以隐约看出眼前这个人的本来面目,他满面污秽之下是一张五官清秀堪称美丽的脸,不知道洗去脏污后会是怎样的光彩照人。 江湖上人人都说这位祁月教主姿容秀美,妍色艷丽,真的是这样吗?她上下打量着他,一身的伤痕狼狈不堪,虚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死去一样。然而他的眼里却找不到惧怕与恐慌,只有全然的镇定,她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轻蔑的嘲笑。 他看不起她,就算他被关在这里,被拷打得不成人形,却依然看不起她! 这个认知让一向以冷静自持的她不禁怒火中烧。「否则我就要领兵踏平祁月教。」 「哼,朱高灿,等你有本事能留住我再说吧!」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就像变戏法似的,一只手突然从铁链中挣脱出来,「你难道不知道有一种武功叫缩骨功吗?」 「你……」朱芙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原本该被吊在半空中的人,此时却如同鬼魂一样向她走来,她伸手一扬,一道银光从袖中射出。 「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他伸手接住她最引以为傲的情牵一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武器有个很美丽的名字,叫做情牵一线。」他说时,两指一掐,硬生生地将那柄小刀掐成两段,「真是个缠绵的名字,有点不像男人所用的武器。」 「混帐,我要杀了你。」听见他用讥讽的语气说出那句话,朱芙蓉立刻双手齐扬,一时之间彷佛黑暗之中行千万条银蛇从她手中飞出。 「太晚了。」他笑了一下,绝艷的笑容看起来带着七分鬼气。 此时,外面突然响起猛烈的爆炸声,让她不禁停下动作,睁大眼楮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做了什么?」她颤声问道。 「世间因为有了火药才发明火铳。」他看着她说。 天花板哗的一声破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口毫无遮掩地洒了进来,尘土喧嚣过后,两个人隔着碎砖瓦对看着。 朱芙蓉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的脸,面容俊秀自不必说,他最与众不同的就是眸子极淡,琥珀般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我要走了。」 「你休想。」朱芙蓉自衣袋内拔出火铳对着他,「你以为你可以快得过它?」 「何不试试?」他轻蔑一笑。 她的手指正准备轻扣扳机,就看到他如同一缕轻烟飘到她的面前,身形闪动间,一条白纱已经缠上了火铳。 啪的一声,火铳瞬间落到了他的手上。 「过于依赖外力是学武之人的大忌。这个就送给我吧!」彷佛是炫耀一般,他举起火铳点在她的脑袋上。「我要是按下去会怎么样?」 「我死了,你也会死!」她毫不畏惧地瞪着他。 丙然是个极漂亮的男人,就算是现在,他依然如蒙尘之珠一样,灰尘下的容貌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与压迫感。 「没错。」他笑了起来。 朱芙蓉承认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笑容,这样睥睨一切、目空一切的笑容。 与其说这是个充满霸气的笑容,不如说它空灵到了极致,他的眼神虽然看着她,但焦点却不知落在何方。 他的薄唇轻扬,好像笑得越发开心,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她的耳朵,「所以,我的护身符,你还在等什么呢?」 突然一紧,他的手臂牢牢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她的脑袋被那支银色的火铳指着,任谁在这个情况下都不会乱动的。 那可是洋人送给她的火铳,她当然知道它的威力,不管你是金钟罩还是铁布衫通通没有办法抵挡。 被他掐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狼狈过。 「你今天对我的所作所为,他日我必定十倍奉还!」朱芙蓉在他的挟持之下,恨声怒道。 「拭目以待。」他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吐息喷在她的耳朵上,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bbs.***bbs.***bbs.*** 「我要杀了你!」朱芙蓉尖叫一声从床上坐起,她剧烈地喘息,冷汗直流,衣服全贴在身上,让她极不舒服。 值夜的宫女大概是听到了她的尖叫,跪在帐子外慌张地问︰「公主殿下,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奴婢为您传御医?」 「不必了,我只是作了个恶梦。我想要沐浴,妳下去准备吧。」她勉强地压下喘气声,镇定淡然地吩咐。透过绣着繁花的帐子,看到宫女那红色的衣裙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她才缓缓躺下。 她又作了那个梦,那个该死的、有关于两年前自己一次可耻失败的那个梦。 她总是不断梦到,被那个可怕的人强搂在怀中,被自己的武器抵着脑袋,生和死操纵在别人手中的感觉。 那种感觉直到现在都无法消散,就算是待在这深宫之内的公主殿里,依然会被他那可怕的杀气所吓醒。 那是前年她在无量寺设计捉拿惠帝余党时所发生的事。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远离江湖与朝廷纷争的祁月教也会参上一脚。为了追捕这个名叫洛明的祈月教教主,锦衣卫可谓是伤亡惨重。 包可怕的是,被捉住之后,他居然令手下炸了锦衣卫的地牢,又挟持了身为统领的她,最终在几千人的注视下轻松逃出,让自己遭受到生平最耻辱的失败。 杀了他,她一定要杀了他! 朱芙蓉在帐中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公主,可以准备沐浴了。」刚刚出去的宫女又走进来说道。 朱芙蓉掀起帐子,走了出来。天色极早,东方的天空只有一点点朝霞的光彩。 「公主,您起得真早,正殿的早朝都还没有开始呢。」 「父皇从早到晚勤于政事,身为公主的我又怎么能懒散。」她脱去外衣,步入放满热水的木桶中。 爆中人人都知,芙蓉公主深得皇上欢心,所用之物皆是宫中极品。就连她沐浴之时所用的各种香料,都是远从法兰西进口之物,别说是其他的公主,就连现在最受宠的妃子也没有像她这样的待遇。 爆中一直盛传,她过分受宠爱的原因是自幼体弱多病、命不久矣的缘故,但他们哪里知道,其实她比谁都要活蹦乱跳。 至于她真正受宠的原因……她看着自己的胳膊、双脚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这些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公主殿下。」 「什么事?」 「陛下派人传口谕给您。」 「怎么说?」 爆女必恭必敬地复述道︰「酉时二刻,请爱女芙蓉到御花园一聚。」 又有任务了吗?那虚弱的自己是不是又要再一次病倒? ***bbs.***bbs.***bbs.*** 霓裳羽衣,云鬓朱唇,宫中的女子无不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像孔雀一样争妍,只希望得到当今天子为自己留连一眼。 御花园内,丝竹的乐声正绵绵地弹奏着,一曲曲宫廷乐师所谱的各式贊歌正次第地唱和。 爆中的乐女们着了五彩舞衣,正婆娑地舞动着,彷佛御花园中那正在飞扬的花瓣一样。现场莺歌燕舞,环肥燕瘦,时序还是初春,但人间春色却尽在这御花园中绽放。 「父皇,儿臣姗姗来迟,还请父皇见谅。」朱芙蓉一袭纯白衣裳,简洁明丽,硬生生地把别殿的臣妾、公主们给比了下去。 「无妨。还不赐座,都站着做什么?难道不知我儿芙蓉体弱吗?」居于正中着明黄色衣服的人正是明成祖朱棣。 他这一开口,内侍们个个忙不迭地搬起椅子。 朱芙蓉看见其他几位公主脸上露出忿忿之色,于是转过脸去,像个真正调皮娇蛮的公主一样,做了个鬼脸后才坐下。 这是皇宫常常举行的家宴,是个表面上看来很和乐融融的夜晚。不说几位公主,就连貌合神离的三位皇子也在。 台上歌功颂德的表演正进行到高潮,而朱芙蓉扮演着娇贵公主开开心心地吃着晚宴餐点。但是她自己知道,通常在家宴结束后,她会单独被父皇召见,然后从那里得到父皇交代下来的任务。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呢?她看着下面的人们正不知愁的舞着,顿时一丝厌倦袭上心头。 ***bbs.***bbs.***bbs.*** 「南疆这几年的局势真是让人忧心,朱允炆那小子,对那帮人真是太好了,以至于现在局面无法控制。」 「父皇在担心那个神秘的祁月教吗?」 晚宴结束后,在摒退了左右的御书房里,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何止是担心,简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我一想到本是我大明朝的臣民,现在居然将一个什么教的教主奉为共主,真是不除不快。再加上,允炆目前依然下落不明……」 「儿臣虽不能断定废帝是否尚在人间,但确有传言,说他现已出家。」 「出家,真是服了他,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来逃避我们的追查。妳去一趟南岳吧,有探子回报,允炆从前的臣子在那里出现过,与妳那出家一说倒是不谋而合。到时候,不必送京,直接就地……」朱棣右手向下用力一挥。 「遵命。」朱芙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朝廷对外都说朱允炆已死,所以这种有关于皇室最高机密的任务,只能由她亲自出马才行。 「还有,湘贵云三地由来一家,也不要忘了打听一下祁月教。」 「是。」 「女儿,辛苦妳了。」 「为父皇分忧是女儿的本分。只是,希望父皇不要忘了答应女儿的事情。」 朱芙蓉盈盈下拜。不论父皇对她如何可亲,要的不就是她成为一颗能为他开路的棋子吗? 这就是身在皇家的悲哀啊!她在收拾好行装,再一次假装生病偷偷出宫时,回头遥看着美丽的应天府,心中不禁再一次感嘆着。 第二章 永乐五年,初春时节 通往南岳衡山的路上,入目尽是苍松翠柏,紧花碧叶,青幽碧绿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在视线里连绵不绝,直至天边。 南岳据古书云︰衡之脉发于岷山,由蜀入黔,迢递九嶷,联络五岭,为南方之干。自骑田岭入楚,盘纡八百里,特起南岳。 南岳有七十二峰、十洞、五岩、三十八泉、二十五溪、九池、九潭。景色各异,自不必说。 那七十二峰中以祝融峰最为高大,一登此山便可极目楚天,流盼崇山峻岭。此山还是传说中上古炎帝居住的地方,其山势如飞又有仙则灵,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墨士、散人雅客好往之地。 南岳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在于它集佛教、道教于一地,所以此山之上终日香火鼎盛,各路香客络绎不绝。 在登山的诸多香客之中,有一位布衣公子格外引人注目。只见他身材不高,衣着普通,但是面容秀美,身姿矫健,站在一堆气喘吁吁的香客之中分外惹眼,再仔细看他长相,不得不说,他长得过于俊美,长长的柳眉之下是一双明亮如晨星的眼楮,眸中隐隐有流光飞舞,好似画中人物走了出来一样。 「年轻人,你也是来上香的吗?」身边一位带着小孩的老香客热情地招呼。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不过,今天人还真多啊。」他有些惊讶地说。 「今天三月十九,是观音娘娘的生日,另外还有六月十九悟佛、九月十九成正果,这二天都是上香人潮最多的日子。」老人家在台阶旁坐下,掏出一块帕子擦着汗。 他的孙子从湖边摘了一片荷叶装了清水送过来,小小的人儿奶声奶气地说︰「爷爷,喝水。」 「您孙子真乖。」布衣公子看着祖孙两人的相处,不由得称贊一句。 「这位公子,你也坐着歇歇吧,前面是华严湖,大家都在湖边休息了,我们一时半刻是走不了的。」老人家模着孙子的小脑袋笑着说。 「是吗?」他看看四周,拿着各种供品的香客们或坐或靠,早把细窄的山路挤得水泄不通。 南岳虽然不像华山那样笔直陡峭,险象环生,但是山势如飞,攀登也实在不易。 他无奈地笑了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初春的山上景色极美,不知名的小野花重重迭迭地开在草地上,就像是在大地上绣了一块美丽的毯子,那毯子沿着山势斜飞而下,彷佛这青翠没有尽头。 山间有着若隐若现的薄雾,才一会儿工夫,那雾气便欺了下来,将人笼罩其中,坐得近的人还能看到个大概,坐得远的人只剩下蒙胧的影子。 「起雾喽,大家小心。」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些早有经验的香客们便掏出已经准备好的红色布巾系在身上。 「这位公子,你没有准备红布吗,等会雾气更浓,只有红色才能让人看到你。」 坐在台阶对面的老人家与小孩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身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书生,正一脸好心地对着他说道。 他是第一次到这来,怎么会知道这山中云雾如此之盛,大白天的说来就来,让人来不及防备。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准备。 「这样好了,如果兄台不嫌弃,我的红布分你一半吧。」云雾之中,书生的五官也越加模糊,他的穿着打扮看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书生,背着考生们常背的书架子,一块小小的遮阳布篷往前伸了出来,遮在他的头顶上。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清脆之中带着一丝沉静味道,虽谈不上铿锵有力,但能算得上是温润动听。 一片雾茫茫中,只听到清脆的裂帛之声,接着一只清瘦的手拿着一块红布伸到他的眼前。 「你拿着吧,云海落在此处,一时半刻是不会散的。」 他伸手接过,看见递在眼前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墨迹,看样子真的是个读书人。 「谢谢这位兄台,今日滴水之恩,来日涌泉相报。」 「这么客气做什么,施恩不言谢。对了,你也是赶着观音生日来上香的吗?」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白雾茫茫中,布衣公子只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在自己眼前晃动。 「找我就好了,我是山上书院的夫子,这衡山之上的僧人道士、学生夫子没有一个是我不认识的。」 布衣公子伸手将红布绑到自己的右手臂上,「原来兄台还是一位教书先生,恕在下眼拙,未能认得。」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上次科举未中,只好上山当夫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哈哈。」爽朗的声音在云雾之中飘荡而来。 「世上之路如此之多,兄台不必太过在意。」 「你讲话,我喜欢。」人影像是突然窜到了他眼前。 那张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脸突然平空出现在眼前,让他不禁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书生长得相当不起眼,不过笑起来的时候那普通的面容却会突然生动起来,甚至到了有点好看的地步。 「哇,近看贤弟,越发觉得贤弟真是天人之姿,不如这样,就让我来做你的向导吧。」 「那怎么行。兄台……」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四周雾气正一点一点的散去,阳光穿过雾气照在眼前书生的脸上,只见他微弯的眼楮正看着自己。 布衣公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了,何止是表情,他觉得那一刻自己的气息似乎也都凝结住了。他的眼楮、他的眼楮!居然是…… 「前面挡路的人滚开,县令夫人的轿子来了!」远远便传来一声暴喝。 台阶上坐着的香客们纷纷骚动起来,此时云雾犹未散尽,大家的视线仍旧不明,四周一阵推挤。 此时山路上险象环生、一片慌乱,只见一顶红色轿子在四个健步如飞的轿夫抬举下,急步向他们走来。有几个恶奴跑在轿子前头,正挥着鞭子驱赶山路上的香客们。 「真是过分!不就是为了赶吉时吗?」书生一边恨声说道,一边伸手拉住正欲向前主事的布衣公子,「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这官爷的厉害。」 「哼,什么官爷!我还没……」他才刚开口,就听到身边的书生大叫一声。 「那个小孩……」 他定楮一看,只见刚刚与自己说话的老人家与小孩正被人群推挤着,特别是那个孩子,他大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正瞪着一双圆熘熘的大眼楮,和他爷爷两人踉跄地向路边滑去。 「那后面是山崖!」书生又叫了一句。 就在此时,那官夫人的轿子也来到了眼前,一时之间行人纷纷走避,场面越加混乱。 轿子像阵风一样从眼前刮了过去,眨眼之间,那个小孩已经被挤倒在地,眼看就要掉到路边的山崖下了。 书生见状就要向前沖,谁知布衣公子的速度更快。他像生了翅膀一样,轻轻一跃就跳过山路,手中银光一闪,不知道什么东西从袖中飞出,缠住了小孩,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露水让地面变得又湿又滑,那孩子一转眼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在所有人的尖叫声中,布衣公子也跟着孩子一起消失在崖边。 「贤弟啊!」伴着一声大叫,大家眼楮一花,又有一个青色身影跟着跳了下去。 ***独家制作***bbs.*** 现在是什么情况?! 扮成布衣公子的朱芙蓉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那个人跑出来做什么?搞得自己狼狈地吊在半空中,上不能下也不能。 「别怕,我一定会救你上去的。」 听到这种正气凛然、英雄气概的话,她更确定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说法。 这个男人是白痴吗?以她的本事,救下面那个吓晕了的小孩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她只需将情牵一线吊到哪棵树上,再将小孩拉到身边,用轻功蹬上去就行了。 可是现在呢?! 她一只手隔着线拉着小孩,另一只手被这个人抓着,而且抓得死紧,让她整个人被吊在那里,有力也使不上。 「贤弟……我……我不会松手的……」 「你别说话,听我说。你松手,我先将孩子扔给你,然后我再想办法把你们弄上去!」 「不……不行……我怎么能……让你牺牲……」 这个蠢货!她有说过要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吗? 「你放手!」看他那惨白的脸色就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再不放的话,难保三人不会一起到底下去做冤魂?! 「我……不……放……」 「不放也要放,你给我接着。」她手腕一抖,甩动情牵一线将小孩向上扔去。 「我不……」尖叫声中,书生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身边的景色变成一条条直线,朱芙蓉正在下坠中。她没有听到大人与小孩的尖叫声,看来他应该是成功接住那孩子了。接下来就是施展轻功把他们给弄上去。 她手腕轻抬,正准备再度使出情牵一线…… 「啊──」 忽闻头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巨大黑影分开云雾像巨石一样朝她压来。 「贤弟,我来救你了。」 他真的是个白痴! 她在被这个发出颤抖叫喊的「贤兄」一头撞在身上,两个人一起向山崖下摔去之时,心中不禁暗暗咒骂道。 ***独家制作***bbs.*** 初春时分的山上气候湿冷,这种时候,任谁从山崖上掉落到崖底的水潭中,全身湿透还通体发寒地爬出来,都不太可能会有好脸色吧。 尤其当这个始作俑者还紧紧抱着你,用无比聒噪的声音在你耳边叫喊着,「贤弟,我说过我会救你的。这崖底有寒潭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算好了方向掉在水潭之中,我们果然什么事也没有。」 「你先放手好不好?」 「贤弟,我有责任将你带到岸上。」 「我会游泳。」 「可是……」他抓住朱芙蓉的衣襟,一脸羞涩地说︰「我会害怕。」 虽然她一向心狠手辣但却从不滥杀无辜,可是这一次她的耐心简直用到了极限。先不说这个人有着一双令她深恶痛绝的眸子,光他的行为愚不可及就让她不得不抓狂,如果一个人太蠢也可以作为他该死的理由,那么她真的很想一刀杀了他。 两个人经过好一番折腾才终于从潭中爬回岸上。 朱芙蓉正想着是不是该生一堆火先把自己弄干再说,书生又开口了。 「贤弟,你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咳咳,为兄的去找点柴火来。」 「你管好你自己吧!」 「那怎么行,咳咳,怎么看我也年长你几岁,自然是我……咳咳……」 「你要做什么?」她发现这个人又黏了过来,一双手还伸到她胸前。 「贤弟,咳咳,你手脚一定冻僵了吧!我来帮你脱衣服,湿衣服穿在身上会让风寒入侵……」他说着双手便将朱芙蓉的外衣向外一掀,「你……你……你……」 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呼在他脸上,总算终结了他的喋喋不休。 ***独家制作***bbs.*** 山谷之中始终笼罩着一层雾气,像仙子的轻纱衣裙遗忘了一片掉在这里,让整个山谷静寂无声又带着一丝神秘气息。 抬头看,只能望见浓重的雾气遮天蔽日,让这山谷好像绝尘独立于世间。 潭边点燃了两堆火,中间用树枝撑着一件外衣隔开,两人隔帘而坐,默不作声。一个是不想说话,另一个是开不了口。 只见书生哼哼唧唧地抱着自己的脸颊,他的右半边脸被草药糊住了,其衣冠不整、狼狈不堪的样子让人既好气又好笑。 「书呆子,你没被我打伤吧。」朱芙蓉透过缝隙看着这个大男人抱着膝盖,在火堆边缩成一团的可怜兮兮模样,终于忍不住问道。 「女侠饶命!小生不知道……」他口齿不清地解释。这一次别说他那热情过头的表现不见,就连正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小生知错了,男女授受不亲,小生刚刚逾矩了,小生愧对圣贤。」他依然低着头,缩着身体,「小生的书都白读了。」 她摇摇头。「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懂不知者无罪吗?」 「女侠,妳不杀我了?」他转过头来,半张脸还糊着他自摘的草药,另外半边脸也是药汁污浊,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有说过要杀你吗?衣服烤干了就起来带路,你既然知道这崖下有山潭,必然也知道如何出谷吧。」她站起身来,将身上的衣服拉整齐。她哪有时间在这里闲闲地烤火。 「女侠饶命!」书生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一样,缩到离她老远的地方。 「你又怎么了,不会是摔坏了脑子连路都想不起来了吧。」 「比这个还要糟。」 「嗯?!」她皱眉看着男子缩成一团。 「那条出山谷的路,去年因为下大雨山洪爆发,所以……」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将自己缩成一颗球似的。 「你是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朱芙蓉高声惊呼。她突然想起命理之学当中有灾星一说,这么看来,这个人不但头脑愚蠢、行为离谱、样子可恶、眼楮可憎,简直就是一颗在她身边闪闪发光的大灾星。 「我也不想啊。女侠,我想等雾散了,上头的人会来救我们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仰起头看着山谷上的那一方天空。从谷底看过去,山谷上方仍是一片密密实实的白雾,根本就看不到崖顶,「要是他们认为我们从那里摔下来必死无疑了呢?」 「这个……不过还好那小孩没事。」他抬起头说道,「那女侠妳说该怎么办?」 朱芙蓉举目沿着山壁看上去,这峭壁之上长满了树木长藤,虽然看起来山势险恶,但是应该可以攀援而上。 「爬上去。」 「爬上去?!」书生惊讶地站起身来,瞪圆了一双眼楮,看着面前刀削似的绝壁,「这要怎么爬?」 「哼,我当然爬得上去,只不过你……」她半瞇着眼看着一脸都是草药渣的书生,难道那一巴掌当真如此厉害,竟将他弄成这副鬼样子? 「女侠不必管小生,小生自会想办法,反正女侠上去了,他们就知道这谷底有人,一定会来救我的。」他站在一边,可怜兮兮地抽着鼻子说。 「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办?这谷底没得吃没得喝,晚上又冷得要死。」 「女侠不必为我担心。古人有云,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必成大器。」 朱芙蓉看到他摇头晃脑的迂儒夫子样,恨不得再给他补上一个耳光,好让他清醒清醒。 只是,她抬起手看到手上还系着他给的那半块红布,当下心头激荡。也许这个人是迂腐了点,蠢笨了点,但他的确是世上少见的烂好人。 他正对着她傻笑,平凡的面容因为那笑容而变得有些灿烂。 他明明就长得比她高大,可是现在这副狼狈却又带着孩子气的模样,却让人不得不想要对他好一点。 「算了,还是在这里等人来救吧,留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她坐回火堆旁,「我打你,痛吗?」 「不痛。」他小声地回了一句。 「说谎。」她白了他一眼。 「小生不敢,小生、小生……」他说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不住地偷偷看她,「被女侠这么漂亮的人打,小生不敢说痛。」 他这算出言调戏吗?!朱芙蓉刷地站了起来。「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女侠饶命!」刚刚挺直了的身体又缩成圆球,「小生只是不由自主,心直口快,实话实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长得很漂亮?」她看着他,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好笑。 「我……我从没见过比女侠更漂亮的人了,就连庙里的观音像也比不过女侠。」 「算你有眼光。」她再怎样也是一个女孩子,被男人称贊漂亮,还是会觉得很高兴。 「我可以请问女侠的芳名吗?」他闪烁其辞地开了口,「我这辈子还没有和武林人士说过话呢。」 她清亮的眼楮黯了一下。自己怎么能将真名和身分告诉他,想了一下于是说道︰「我姓容,你就叫我涉江吧。」 「容涉江,涉江采芙蓉,所思在远道。」他幽幽地念道︰「好美的名字,和姑娘一样美。」 「那你呢?」朱芙蓉伸出手拨旺了火,「你叫什么名字?」 「小生姓安,名有昙。」 「安有昙,你的名字挺有趣的。」 「是啊,我的母亲是夷人,她生我的时候梦到了昙花,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夷人?你有夷人的血统?」朱芙蓉这才仔细地端详安有昙,传闻夷人肤色白皙,姿容秀美,她早就很想瞧上一瞧,可是如今见到他,却是失望得很。 「只是一半而已,我父亲是四处行走的郎中,一日在湘西的苗寨邂逅了我母亲,后来就留在那里了。不过呢,他一心要我走出苗寨,回到汉人的世界闯荡。」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琥珀色的眸子更加闪亮迷人。 「那么你的眼楮……」 「容女侠妳看出来了,这是夷人的特点啊,眸色会比汉人浅上几分,听说有些地方还有蓝眸与绿眸的夷人呢?」 「的确,海外也有各色眸子的人。」她突然接了一句。 「真的吗?从前看书上说,天圆地方。可没想到原来这世界如此之大,真想出去看看啊。」安有昙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枯枝,火光顺势大起,又烈烈地烧了起来,「只是我没什么本事,只好过着这种待在山里教书的日子。」 浓雾沉重地压了下来,好像没有散去的时候。火早就并作一堆了,火光照耀的地方,彷佛自成一片天地。这天地里一片寂静,只是那雾气又为这寂静带来了一片诡谧。 朱芙蓉静静地坐在火边,稍纵即逝的时间在此刻却像是停止了一般。她有多久没有这种平静空明的感觉了。 朦胧之间,她忘了自己公主的身分,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只感到此时白雾茫茫,树叶沙沙作响。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空灵缥缈,再也不想回到凡尘俗世,过那血雨腥风的生活。 「出世的人羡慕人世的繁华,人世的人又心仪于出世的宁静,你说,我们是出世好还是人世好?」她轻轻舒展了子,说道。 「各有各的好,飞鸟在天空飞翔又岂能明白游鱼在水中的悠然自得呢?」安有昙微微一笑。 两个人按着又是一阵沉默。 大概是起雾又同在谷中的关系,两人虽然隔火而坐,但却弥漫着一股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的依赖气息。 朱芙蓉从没有这种奇特的经验,在白雾茫茫中的山谷里,与一个普通到不行的男人单独相处,这种感觉虽然谈不上心旷神怡,但至少轻松自在。 时间似乎静止了,这样静默的空气,会让人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比如一个人最基本的温饱问题。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发出阵阵腹鸣声。 他们对视一眼,她看到安有昙涂着草药的脸上,有着极力隐忍笑意,因此也觉得十分好笑。 「你饿了吧?」她故意问了一句。 「嗯。」他轻轻地答了一声,然后垂下脑袋,「我本来带了干粮的,可惜包袱已经不见了。」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身边,说话做事透着七分傻气三分呆气,可是只要看到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又会产生这个人并非表面看来这么单纯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有着一双和那个人一样的眸子,才会让自己有这样的错觉吧。 朱芙蓉暗忖着也许是自己太过谨慎,看到同色眼眸之人,心中都会泛起一阵异样。 看来那日之事给她留下的刺激过于强烈,所以才到现在还无法完全释怀。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她故意露出为难的样子,「你不是在山中长大的人吗?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我……我……」只见他低头像蚊子叫一样地轻喃几声,随即像从哪里得到勇气一样,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女侠稍候,我去抓鱼。」 只见他将长长的衣衫下襬扎了起来,手脚俐落地折了一根树枝,将其中一端在石头上磨了磨,做成鱼叉的模样,然后一脚高一脚低地向他们先前落下的深潭走去。 「书呆子,你行不行啊?」她看到他那副摇摇晃晃、脚步踉跄的样子,心中不禁涌上了关切之情,毕竟他们现在也算是患难之交嘛。 「妳别看我这样,小时候我还曾经做过孩子王,这些下河抓鱼、上山打猎的事还难不倒我。」他温润的嗓音从雾中传了过来。 朱芙蓉不禁想,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长了一把好声音吧,就像山谷中静静流淌的溪水,不带一点红尘混浊的味道。 再过一会儿,就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此时雾气越发浓重,她只觉得伸出手去,好像就连五指也快看不到了。 她连忙将火堆拨得更旺,但这点火光似乎也无法驱散雾气所带来的阴郁与潮湿。 「书呆子,书呆子,你走到哪里去了?」她站起身,原本放松的神经突然紧绷起来,这个山谷虽然碧草萋萋,风光优美,但这阵雾来得太浓、太久,让人总是看不清周遭的一切,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让她不禁心生恐惧。 真是可笑,她连身处漫天风沙、血雨腥风的地方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怎么反倒怕这静到诡异的地方? 她向着安有昙走去的方向模索前进,这才发现在浓雾中行走的感觉用恐惧两字还不足以形容。 那种放眼所及完全看不到一点事物,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块地方的处境,让她有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前面有什么?身边是什么?全然无法掌握,她甚至害怕有什么东西会从这浓浓的白雾之中跳出来,狠狠地对着自己咬上一口。 「安有……啊!」朱芙蓉被突然从雾中伸出的手吓了一大跳。 那沾着墨迹的手,以长草做成绳子拎着两条鱼,手的主人一脸茫然地从雾中看着她,淡色的眼眸嵌在极平凡的脸上,闪着朦胧迷离的光芒。 「妳怎么了?」安有昙问。 「我怎么了?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这样突然窜出来很吓人耶!」她左手握紧了拳头,方才只差那么一点,她手中的情牵一线就要毫不犹豫地射出去了。 「我没有走路啊,我刚刚就在这里串鱼,听到妳的脚步声,怕妳看不清楚掉到潭里,所以才……」 看到他又是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她原本焦急与怀疑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一点。「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不过,这山中的雾气为何这样浓啊?」 「女侠有所不知,这南岳山本来就是以云雾着名,山上盛产一种茶叫做云雾茶,云滋雾养,味道极清,是茶中极品呢!」 「还有这种事?」 「嗯,有时候云雾极盛,好像老天爷遗忘了一朵云在这里。」 「忘记让它回到天上了。」朱芙蓉对他笑了笑,这才发现他已经洗净了脸上的草药,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脸来。如果不是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又长了一双诡异的琥珀色双眸,恐怕混在人群里就是丢在大街上谁也认不出来。 「所以我们现在都陷在云里了,容女侠,妳想不想尝尝这云中仙境出产的鱼?」 「安有昙,这鱼可有什么动听的名字?」 「就叫它云雾鱼好不好?」 她看向他手中拎着的那两条鱼,鱼身银白圆润,的确像两朵小小白云。「没想到这云雾鱼原本长在这缥缈的仙境中,现在却可怜地成了我们这些凡人的口腹之物,这样算不算暴殄天物?」朱芙蓉打趣道。 「落在我的口中是,落在容女侠口中就不是了。」他好像在说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脸上竟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真是奇怪,平时一个大男人若在她面前露出这种忸忸怩怩的模样,她早就不耐烦地一个耳刮子赏过去了,可现在,她居然破天荒地觉得他脸红低头的样子很可爱,让她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天仙下凡,所以吃这鱼不算是辱没牠喽!」 「是。」 「哼。」她双唇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那好,既然你自己承认不配,那这两条鱼都归我了。」 她伸出手,把那两条鱼全都抢了过来,鱼儿在空中徒劳地甩着尾巴,可怜兮兮地挣扎着,一如安有昙可怜兮兮的眼神。 「怎么,你不愿意?」她偏着头看他,将手中的鱼晃了晃。 「我没有。」 他极力掩饰着自己吞口水的动作,让她见状又是一阵发笑。 「我再去抓就有鱼了。」他一说完,抬腿就要住潭边方向走去。 「你别去。」朱芙蓉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迅速,顷刻间便消失在云雾里。 她僵立在原处,咬着下唇,难以启齿承认,其实这历久不散的茫茫大雾让她害怕,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书呆子,书呆子,回答我。」她大声叫道。 第三章 脚下是水潭边常有的石子地,踩在上面总会让人站立不稳,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摔上一跤。 讨厌、讨厌、讨厌!朱芙蓉站在原地,心底一个劲儿地咒骂道。 这个该死的山谷,这个该死的浓雾,那个该死的人! 她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傻里傻气的笨蛋,自己早就插上翅膀飞出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难道只是因为一块红布? 她抬起手腕,不知道为什么,这块红色的布她始终没有取下,那么粗糙的质地刮得她皮肤都痛了,但她还是没有取下。 也许是那种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一丝缘由的单纯关心让她放不下吧。 从小于皇宫内苑长大的她,在成长的路上所遇到的每一个人,莫不是带着各式各样的目的,从没有一个是单纯的对待她。 姊妹们嫉妒她受宠;三个哥哥只顾争夺太子之位,更是对她不闻不问;宫人们敬畏她公主的身分;锦衣卫们对她又敬又怕却只因为她是朱高灿,是他们的统领,是天下最具权势的人之一;就连父皇对她也不是父女之间那种单纯的关爱,如果她不是为父皇做了那么多无法见光的事,只怕她也只能像其他姊妹们一样,被当作是稳定功臣、团结朝廷的工具给嫁了出去。 她想起在御花园,父亲曾问过她有什么愿望。 愿望?她有什么愿望?锦衣玉食,华服美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那不可能得到的真正亲情之外,她什么都有了,她还要什么愿望呢? 不再去扮演朱高灿这个角色,这个愿望能被允许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打从自己被师父从父亲的八个孩子中挑选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得过着双面人的生活──一面高贵地微笑,一面双手沾满洗不净的鲜血。 这样的生活是可笑,可怜,可悲还是可怕?她也没有答案。 「父皇,我想要自己找驸马!」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说的,这句话让她那天下间至高无上的父亲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 皇家的女儿断不可以这样,但是皇家的杀手可不可以呢? 最终父亲还是点头同意了。堂堂天子,一言九鼎,她拥有自己选择驸马的权利,能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用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更不用为父亲的皇朝而把自己贡献到连渣滓都不剩。 总算在这令人窒息的生活中,为自己找到了一点称得上自由的事了吧! 「唉。」她有些哀伤地嘆了口气,这浓浓的雾让她不禁多愁善感起来。 「妳在嘆什么气?」一道温润悦耳的嗓音从雾气中传来。 「要你管!」她现在一见到安有昙就烦躁。如果不是他,自己犯得着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待着吗! 听见她微嗔的语气,安有昙立刻识相地闭上嘴,低着头不敢看她俏脸上露出的薄怒神情。 朱芙蓉忍不住用脚轻轻地踢了他一下。「书呆子,我饿了,你会弄鱼吗?」 「我会。」他抬起头,两个眼楮闪着期盼的光芒,让她不禁想到自己曾经养过的小狈,牠也常常用这种盈满水光的可爱眼神看她。 一个男人让人联想到可爱,真是有够恶心的。 「那就去弄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上去了。」她一看到他那副表情就满心不痛快。 凭什么他一个大男人,还像个孩子似的天真又无忧无意,而自己却得承载那么多的责任。 「还不快去!」她双眼一瞪,吓得他又把头给低了下去,像个小媳妇似的,委屈地跟在她后头。 她转头看向安有昙,他的个头明明就长得很高大,身材虽然偏瘦,但是绝没有病弱的样子,反而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只可惜,长了一张路人般不起眼的脸不说,还有一副懦弱不已的性子,让人一看就想欺负。 「这鱼妳喜欢怎么吃?」他跟在她身后怯怯地问。 「我想吃西湖醋鱼、红烧全鱼、一鱼两味、菊花甜鱼、活水煮鲜鱼、清蒸鱼头、干烧鱼肉、凉拌鱼皮!」朱芙蓉一口气将她所能想到的菜色全都说了出来,然后好笑地看着他的五官微微颤抖,不知所措地张口欲言。 「不是你问我,这鱼我喜欢怎么吃吗?」 「可是……可是……」他像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结巴地说不出话来。 「可是什么?」她咧开嘴笑了,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简直就是掉进谷中之后,惟一能让她感到开心的事。 「可是、可是我不可能做得出来啊。」他无奈地垂下肩膀。 「那你能做什么?」 「烤鱼。」他小声地说。 「哼,只有这一种还要问我!」她冷笑一下,抬腿向前走去。 重重浓雾中,火堆幅射出的红色光芒在遥远的地方闪烁着,散发着温暖的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 一来到火边,朱芙蓉就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看着安有昙将已经在湖边处理好的鱼用树枝串好,只见他不知从哪里寻了些香草来挤汁涂在鱼上,给火一烤,一股清新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如果不是身处在这荒郊野外,她会以为自己看到了大厨做菜呢。 朱芙蓉的鼻子深受香味诱惑,不禁一抽一抽地嗅着。「好香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招。」 「我父亲与母亲相遇的时候,我父亲就是这样烤鱼给我母亲吃的,这可是他的独门配方哟,香草可以消去鱼的腥味,但又不会失之风味,我母亲一吃就吃上瘾了。」 「吃上瘾后就嫁给你父亲了,想不到这鱼的魅力还真是大啊。」她拼命以掌搧动空气,让那香味离自己近一点,「那这鱼是不是只能做给你娘子吃?」 「我没有娘子。」他细细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翻弄烤鱼。 「怎么会没有?看你虽然相貌平凡,不过说话做事倒也不错,又是个教书先生,这衡山之上都没有人来给你提亲说媒吗?」她觉得自己要沉醉在这浓浓的香味之中了。 「我……就一个穷教书的,哪会有姑娘看中我,何况……」安有昙的脸被火光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郁。 「何况什么?」她不明白他的表情怎么一下子就阴沉下来,感觉自己好像问到了他的伤心事。 「何况我还有一半夷人的血统。」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苦笑,「我的身世很难被汉人接受。」 「为什么会这样?当今圣上不是对夷人很宽容吗?」 「哼,要汉人接受夷人和他们平等的事实有这么容易吗?」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人总要把自己分成一群一群的,难道就只因为眼楮和头发的颜色不同吗?」 朱芙蓉有些诧异地看着安有昙。是否不管多么平凡的人,总会有一瞬间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也许只是淡如星子一样的荧荧之光,但是却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在为这件事苦恼吗?」 「苦恼?不,我不会。世界上的事有好就有坏,我也许不被汉人也不被夷人接受,但我却可以同时体验到汉人与夷人的生活,所以我会想办法去改变别人对我的看法,而不是一径地苦恼。」他一边翻着鱼,一边说道。 这个人有着一颗坚毅的心呢。朱芙蓉看着他普通的侧脸想着,这样的他看起来,突然变得不平凡,甚至还有一点英俊…… 「可以吃了。」他抬起头来,不期然地撞上了她盯着自己的目光,随即又很没胆地低下头去。「女侠,给妳。」 「叫我容姑娘吧,那个侠字我可担不起。」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鱼。 「为什么?妳武功那么好,怎么担不起?」他有些不解地问。 「不是每一个有武功的人都能被称之为侠。」她看着他那微微皱起的眉,幽幽嘆道。 尤其是一个皇宫专用的杀手,一群杀人机器的统领者,更加担待不起这个尊称。 「可是,妳不是连不认识的小孩都救了吗?这样的人不能称之为侠,那什么人才可以?」他的语气慷慨激昂。 「反正就是不行!」朱芙蓉断然驳斥。侠?她配吗?! 他要是知道她连自己的亲叔叔都能毫不犹豫地下毒手,而且还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统领,他还会叫她女侠吗? 「为什么?」 「你不配问!」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丝同情和怜悯,让她不禁又想起那个人,那个满身血污却用一双无垢的琥珀色眼楮同情地看着她的那个人。 这让她浑身觉得不对劲。 「我……我只是关心妳,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如此不凡的妳,内心却不快乐。」他温和的话语伴着周遭白色的雾气,柔柔地包围着她。 不快乐!她要如何才能快乐?! 财富、身分、华服、权力一点都不能让她快乐。也许要放下一切,远走高飞,从此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她才会真正的快乐。 可是,她要如何才能等到那一天啊! 「我快不快乐用不着你管。」她冷冷地丢出这一句话。 「是我多事了。」他别过脸,不再看她。 好小子,还有一点小脾气啊,居然敢用这种态度对她!如果是在平时,见到她不下跪的人都要以犯上之罪论罚,哪里容得下他这样嚣张。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同是山崖沦落人,她也没兴趣去追究他的态度。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她老会觉得不耐烦,但他一旦闭了嘴,她又觉得在这沉沉的雾气里,好像只有他的声音能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鱼。 山中的鱼自然纯净,肉质鲜美,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让鱼烤得清香又不油腻,鱼肉入口即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刺太多了。 朱芙蓉在宫中所吃的鱼肉,皆是宫女将刺一根一根地挑出,就算是出宫办事,也有各地官员战战兢兢地接待着;现在吃着这真正的山村野味,还真让她很不习惯呢。 她小心翼翼地吃着,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吃完半条鱼,抬起眼发现安有昙已经吃完了一条,眼楮自然而然地落在那第三条鱼上。 不行!那条鱼是她的。她心中一急,便想要吃快一点。 谁知这云雾鱼表面縴弱,内里可是绵里藏针,稍有不慎,便会中招。 「啊。」朱芙蓉在急忙吞下一块鱼肉之后,不由自主地轻叫一声。 「容姑娘,出什么事了?」他连忙问道。 「卡住了。」她觉得喉咙里刺入了一根鱼刺,让她吞也不能吐也不能,总结来说就是两个字──难过! 「被鱼刺卡住了?」他追问。 她送了他一个白眼。这里只有鱼吃,不被鱼刺卡住,还能被什么卡住,这家伙尽说些废话。 「让我看看。」 「嗯……」一声娇吟让人绮思连连。 「打开点。」 「啊……嗯……」 「我看不到。」 「啊……」原本娇贵的声音现在有点像是惨叫了。 「我要进去喽。」 「嗯啊……」 浓浓的雾中,温润又带着一点笑意的男子嗓音,与女子的闷哼声交错响起,两个人的身影又靠得如此之近,从背后看简直就迭成了一个人影。 扁天化日,山野之地,天为被地为床,扯上云雾来做帐,嗯嗯啊啊,哼哼唧唧,两人正用一种惊世骇俗的姿势在──拔、鱼、刺! 「你到底行不行!」这句话是从一张被迫张得极大,并且向天仰着的嘴里说出来,不过听在耳朵里却是一连串不明其意的含糊话语。 「别说话。」安有昙的声音虽然温吞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 朱芙蓉气急败坏地将嘴巴张到最大。天哪,想她堂堂锦衣卫统领,大明芙蓉公主,居然、居然也有被人掐着脖子任其摆布的一天。 上一个敢这样对她的人,已被她列为必杀对象。 那么,现在这一个呢? 她眼楮往下瞄,只看见他低着头,光滑如绸般的乌发梳得很整齐,他身上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她知道那是他烹鱼时所采的香草之气。 那是一种惑人的香味,气味不像宫中所用之物那般浓郁,而是属于山野间青草的芬芳,是她所向往的味道。 靶觉他离自己好近,这辈子除了父皇、母妃和那个该死的人之外,从来没有人离她这么近,就连师父也不曾。 其实孤男寡女靠得如此近,依礼法可是要成亲才行的,否则为了她的闺誉,她就得杀了他。 真的要杀了他吗?她能下得了这个手吗? 「拔出来了。」 朱芙蓉只觉得喉咙一轻,那股要命的刺痛感消失了。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伸出手将已经撑到发麻的下颌阖上。 「山里的鱼和外面的鱼不同,牠们生活在激流之中,所以鱼刺会特别多,而且越鲜美的鱼刺也就越多。还好我父亲曾教过我怎么处理这种事。」安有昙一边说,一边将刚刚用来代替夹子的小树枝以草叶包起来。 「你还留着那个做什么?」朱芙蓉好奇地问。 「妳不是还有一条鱼没吃吗?」他对着她揶揄一笑。 「你……」她看着他的笑容,差点为之气结。这个人、这个人原来还有着这么戏嚯的一面。 「我不吃了。」她气恼地将那条鱼往他怀中一扔。 只见他伸手接过,笑咪咪地低下头,用削尖的小树枝将鱼肉一点点地挑出来,再用一片宽大的树叶装着。 她惊讶地看着他如女子绣花般灵巧仔细的动作,他大概是她所见过最有耐心的人了。 他慢慢地挑着鱼肉,直到把整条鱼挑得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才将装着鱼肉的树叶包了起来,轻轻地捏了几下,然后摊开送到她眼前。 「这是鱼肉丸子,没有鱼刺。」 「是要给我的吗?」朱芙蓉有些迟疑地问。 「是啊。」他捧着那片树叶,翠绿的叶子上躺着一个白玉般的鱼肉丸子,形状小小的,好像一口就能塞进嘴里。 她相当清楚这丸子花了他多少时间,但为什么?他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些事?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她艰难地吐出最后一个好字。 「我们不是朋友吗?」安有昙抬起头,有些迷惑地看着她。 朋友?!他是不是对每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这样轻而易举地当成朋友,然后对每一个朋友都是这样的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隐约泛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就像是小时候她躲在深宫里哭泣,宫人总会在身边轻轻地安慰着自己,她原本很高兴有人能陪在身边,感觉自己并不是寂寞的,可是等到那宫人有一天兴高采烈地出了宫去,对她完全没有一丝离情依依,她才发现,那些宫人们的笑脸与温柔不过都是一种制式化的产物。 这世上有什么人是真心真意地对她好呢? 只是因为喜欢她而对她,甚至是只对她一个人好呢? 「你朋友多吗?」 「嗯?」安有昙显然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见如故是常事啊。」 「这么说我也是你众多普通朋友中的一个喽。」朱芙蓉觉得自己的语气实在怪到了极点,「这鱼肉我不要了,给你。」 「容姑娘,妳怎么啦?」他手足无措地接过她硬塞过来的东西。 「你管不着!」朱芙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径自站起来。 「妳要去哪?」他问。 「我要上去!」她大声说道。 「不行!」他跟在她后面,急切地阻止。 「为什么?怕我一去就不管你,任你在此自生自灭?」她没好气地讥讽他。 「不是因为我!」 重重的雾中,站在崖底向上看,只觉得那绝壁向上延伸而去,彷佛看不到尽头一般。 「那是为什么?」朱芙蓉低下头。一定是这雾让她看不到崖顶,所以才让她破天荒地觉得心悸起来。 她怎么会承认自己在害怕!害怕这茫茫的白雾、害怕这一切未知的感觉? 「因为这雾,这不是普通的雾!」 「不是普通的雾?」她一字一字地重复这句话。的确,哪有浓雾到了正午时分还不散去的,「那这是什么?」 「我听我父亲说过,山谷之中因为日光稀薄,湿气浓重,经常会起浓雾,但是有些地方的雾气因经年不散,所以被称之为瘴。」 「你说这是瘴气?!怎么可能!我们都没有气闷的感觉,也不像中了毒啊。」 「妳要不要运气试一试?」 朱芙蓉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免惊慌了起来。她闭上眼楮,想要提起真气,可不但提不起气,胸口还觉得烦闷欲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捂住胸口问。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到底是谁?」她谨慎地瞇起眼楮打量他。 「我是安有昙啊,家父是郎中,这是他告诉我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发觉这雾历久不散,因而才想起来。」他沉静地看着她,而后又说︰「容姑娘莫慌,这瘴气并不浓烈,只要妳不运真气,于身体是无碍的。」 朱芙蓉看着他,惊觉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他,此时此刻的神情竟然如此镇定。他到底是过于平凡以至于感觉不到自己的杀气,还是过于不凡所以才如此镇定? 这个人时而笨拙,时而聪慧,时而胆小又时而勇敢,这就是真实的他? 「那好吧,你有什么主意?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吧?」朱芙蓉幽幽地嘆了一口气。不管他是什么人,总之,她也不怕他,说不定顺藤模瓜能让她问出点什么来呢? 她发现安有昙的目光落在深潭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接着说︰「喂,你想出什么办法了没有?」 「妳觉不觉得那潭水是流动的?我在抓鱼的时候有这种感觉。」 「那又怎么样?难道说你有本事从这个深潭潜出去吗?」她毫不客气地说。 哼,这个人又在打什么主意?她暗暗想着。 他的脸孔因脸上那种从容镇定的表情而显得有一丝英俊。朱芙蓉突然别过脸去。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就觉得整件事情充满了令人起疑的地方,偏偏又不想立刻杀了他,就像无趣已久的生活,突然多了个不可捉模的对手一样,让她感到莫名地兴奋。 「我是不能,但容姑娘也许可以试一下。」他热切地看着她,彷佛这是个天大的好主意一样,「说不定这潭中有暗河,到时妳就可以顺流出去了。」 「那你呢?」她手里捏着那包着鱼丸的绿叶,不由自主地问道。 「我?我不能闭上那么久的气。」安有昙耸耸肩,「上面的人知道我们落了下来,总会有人来救的。」 「如果他们不来呢?如果我也故意遗忘了你呢?」她高声逼问,就是不想让他好过,「那你是不是要在这山谷之中做野人?」 「这……」他没有想到这姑娘性子如此古怪,丝毫不讲患难之情,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一看到他又露出这副笨拙模样,她不禁怀疑起,刚刚他面对杀气犹能镇定自如的样子,是不是只是一时呆住了。 「既然我们是一起掉下来的,自然也要一起走,你难道不知江湖道义最讲究有难同当的吗?」朱芙蓉慢慢说道。哼,这个人古里古怪,这个地方也古里古怪,她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认输。 就算是个陷阱,她也要看看这个挖阱的人有多大本事! 这个安有昙已经成功地勾起了她的兴趣,她倒要看看他真的是个书呆子,还是一个披着纯良外衣的人。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鱼肉丸子,想到他坐在那里默默地为她挑鱼刺的模样,如果他只是想要趁机接近她,对她不利,那么,他实在是她所见过最可怕的人。 和那个洛明一样可怕。 第四章 「容姑娘、容姑娘,那妳说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让我想想。」朱芙蓉转过身去,背着他从袖子里抖出一个小瓶子。只见她用常人无法注意到的速度,打开瓶塞从瓶中弹出一粒丹药落入自己口中。 堂堂一个锦衣卫统领,这区区瘴气是不可能难得倒她的,她随身带着大内所制的救命丹药,寻常毒物根本伤不了她。不过这一点她是不会让安有昙知道的。 丹药一入喉,一股清凉的感觉顿时从丹田之内升起,她深吸一口气,那种烦闷欲呕的不适感瞬间消散一空。 她转过身来,眉眼含笑地看着一脸茫然望着她的书呆子。 「怎么办呢?自然是同去同归喽!」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深潭的方向走去。 而安有昙果然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大概是已经接近正午的关系,雾气终于有消散的迹象,那一汪深潭也像被揭开面纱的少女一样露出了真容。 掉入潭中的时候只想着赶快爬出来,朱芙蓉始终都没有看清楚这片山谷。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山谷其实很大,四周都是绝壁,那曾经是山路的一个隘口,如今确实像他所说的已被碎石与泥土给堵住了。 而那汪深潭也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碧水清澈,却也深不见底,只见许多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也许是从没见过人的关系,看到他们竟也不怕,还不时从水中跃出,让人吓一跳。 「容姑娘。」他小声地叫她。 「嗯。」她看着他,只见他一脸茫然,一只手抓着头发,显然是不知道她心中在打什么主意。 她嘴角向上一勾,扬起一个美丽但是有点阴险的弧度。「书呆子,深呼吸。」 「嗄?」他果然不出她所料地傻乎乎张了嘴。 朱芙蓉猛然伸手一推,右脚一抬,只见他如同一只狼狈的鸟,飞到半空中,然后啪的一声落入深潭。 她看着他在水中挣扎了几下,终于找到平衡浮了上来,这才一跃而起,跟着跳入潭中。 「书呆子不用怕,深呼吸,跟着我。」她朝一脸无措正在水中载浮载沉的他淡淡一笑,然后牵着他的手一起往深潭下潜去。 他猜得没有错,水下果然没有水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反而流速极快,一定是有暗河!朱芙蓉更加坚信了这一点。 她拉着安有昙的手,顺着水流往前游去,没多久,她感到水流的速度好像突然加快了,出口应该就在附近。 突然间,她感到他在拉她的袖子。 深潭之中,一切都是模模糊糊,鱼群在身边游来游去,视线里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一切都只能凭感觉。 她转头看安有昙,而他正用手指向前方一处水草密集处。 要很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处茂密的水草中居然透着一点光。 就是这里!她兴奋地想要加快速度,可是却动不了,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水草。 她想要运力挣脱,可是在水中,她那些武功就好像是打在厚厚的棉花包上,没有什么用处,就连情牵一线从手中射出,也只是软绵绵地在水草上撞了一下,然后又被更多的水草给缠住了。 她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越来越沉重。纵使她武功再高,在这水中连最基本的呼气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别的。 手中一松,安有昙挣脱了她的手。 眼前开始模糊起来,她只觉得四周都是漆黑一片,那个臭书呆肯定是自顾自地逃命去了。哼,还真当他是舍己救人的老好人呢,结果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心中一片混乱,脑海里居然反复出现书呆子和她一起掉入这个鬼地方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挨打的样子,抓鱼的样子,帮自己挑鱼刺的样子。 真是不甘心啊,她居然会被这个看似呆头呆脑的人狠狠算计了一回,说不定这一次还把小命都赔在这里了。 想着想着,她放弃了挣扎,她真的累了,就此长眠在这无人所知的潭底,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自从她手上沾满鲜血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已,实在是太快了,她还没有真正享受过自由的滋味呢。 突然,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撬开了她的牙关,直到她终于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之后,才意识到是安有昙吻住她为她渡了一口气。 睁开眼楮,看到黯黑的水中,他好像朝自己笑了一笑,那一口白牙特别明显。 他随后又往她手中塞了一片锋利的石片,示意她弯下腰将草割掉,然后又游了上去。 这样反复好多次,朱芙蓉才从水草的纠缠中脱身而出。 两个人往那个透着光的洞游了过去,谁知那光芒始终微弱如萤火,等到他们终于来到光芒之下,一鼓作气向上游去之后,才发现这山中有潭,潭中有河,河中有洞,洞中别有天地。 这又是哪里? 朱芙蓉坐在岸边,他们刚刚才从水中爬出来,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正趴在地上,一副劳累欲死的模样。 真是没用的男人!不过,自己倒是被这个没用的男人救了一命,而且还是用那种方式救的命!只要一想到这点,她的嘴唇与脸颊就不由自主地发热起来,而且越来越热,简直就是羞愤不已。 这个书呆子非死不可,哪怕她以后得为他在宫中立牌位奉香果也要杀了他! 谁叫他……不是,谁叫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样子都让他看到了呢。 「这是哪里啊?怎么有珠子在发光呢?」安有昙累极了,他半躺在岩石之上,一身湿衣勾勒出他几乎完美的修长身材,只是一张脸萎靡不振,半睁着眼皮有气无力地问。 「这是夜明珠在发光,这里的山壁上嵌有这么多的夜明珠,想必我们是误打误撞,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朱芙蓉环顾四周,「对了,刚刚要谢谢你救我一命。」 「不、不用谢,如果不是容姑娘,说不定我跳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呢,何况……」他坐起身来低下头,一脸羞愧难当的样子。 装什么装!明明被吻的人是她,而他居然露出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了就讨厌。 「何况我还见到了这种洞中奇景,虽死无憾了。」 的确,你吻过了堂堂大明公主,可以虽死无憾了,朱芙蓉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她不能心软,只要能够出去,就一定要杀了他。 ***独家制作***bbs.*** 石洞幽深曲折,这两个人暂时也无力去一探究竟,只是捡了洞内的枯枝残叶,生起一堆火。 一日之内落水两次,朱芙蓉从没如此狼狈过,她闻闻身上的衣服,都有着一股淡淡的水草腥味了。 唉,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弄干再说。 而安有昙则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一样,趴在岩壁上看来看去,嘴里的啧啧之声没有停过。 「书呆子,喜欢就弄两颗下来,给我们照路用。」她在皇宫长大,虽然一次见到这么多夜明珠的确稀奇,但她什么样的稀世珍宝没见过,哪会像他这样大惊小敝。 「这个……君子,不能擅取他人……」 「叫你去你就去,无主之物取之无愧,你还在磨蹭什么?」假惺惺,伪道学,如果那么拘泥于孔孟之道,那他刚刚干么还亲她。口是心非,其心可诛! 「我这就去。」他的行动力是一流的,就和抓鱼一样,立刻跳起来跑过去了。 朱芙蓉懒懒地靠在岩壁边,看着他在岩壁前上窜下跳,斯文模样早不知到哪里去了。 人都是一样的。就算是这样的书呆子,珍奇明珠当前也是这种猴急不堪样。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鄙视还是其他,也许是对这个人有一点隐隐的失望吧。 「不是说两颗就够了吗?你还想挖珠子做财主不成。」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一只手在衣襟中不知在模什么。 「我若不叫你,你是不是准备把这一墙壁的珠子全都挖走啊?」 他低下头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纱小布袋,袋口拴着细绳,荧荧的光从白纱之中透了出来,就像一颗小星星从天上落了下来。 「我只是想多挖几颗给妳做个灯笼。」他怯怯地道,眼神闪躲。 微弱的光芒淡淡地从白纱灯笼中散了出来,朱芙蓉突然有一种想笑的沖动,他居然用这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做了一个最简陋的灯笼。 应该鄙视他的暴殄天物,还是谢谢他的灵活变通?她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这个人呢?她心中顿感一片迷惑。 「谢谢。」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伸手接过夜明珠做成的灯笼。 夜明珠做成的灯笼轻巧明亮,衬得她的手腕白皙胜雪。 安有昙站在她身边,光洁的额头之下是深深的阴影,只有双目之间落了几点灯光,也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这个灯笼。 阴森的山腹之中,光芒在她手中闪烁无定,各式各样的奇石怪岩在灯光之中忽隐忽现,就像活物一样,随着光芒的灵动,光与影不停地变化着。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这空荡荡的山洞之中回响。 「安有昙,你猜猜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朱芙蓉看着他清瘦的身影在自己前面走着,忍不住问道。 他并没有回头,在她看来,眼前只是一个被明珠微光勾勒出的淡薄身影。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四周事物总是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意味,而他现在就像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她暗暗咬紧了牙根,甚至连手腕上的情牵一线都在微微跳动着,准备随时放出去杀人。 「这里啊……」由于是山洞的关系,他的声音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觉得特别缥缈,「可能是什么人的藏宝洞,或是贵族王侯的墓穴,也许是什么寺庙的藏经洞,最有可能的是……」 他讲到这里便卖关子地停住了。 「是什么?」她的兴致刚刚起来,只好追问下去。 「是某个武林败类关押之处,所以等我们找到他,说不定还能学成盖世神功喔。」 「安有昙!」她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啊。」他叫了一声,突然停住脚步。 不会吧,这么不禁吓。朱芙蓉立刻稳住脚步,免得自己撞到他身上去。「又怎么了?」她没好气地问。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也许连一瞬间也谈不上,前面的那个男人居然如同发狂一样,转过身迅疾朝她扑来。 她还没想到这种举动到底代表着什么?就已经被安有昙牢牢地按在地上。 他的怀抱出人意料地紧,几乎快要令她窒息。朱芙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凭着本能像个没有武功的小泵娘一样在他身下喘气。 「放开我。」 「不行,我……我……」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空气中便传出了一阵巨响,接着是无数翎箭在他们头上飞射而过的破空声。 她当下就明白了,这个书呆子这一次之所以反应这么快,一定是知道自己踫了什么不该踫的东西。 只是,现在他如此坚定地抱着自己,确实让她有种躲在他身后就不怕任何事物的感觉。 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种种出格之事,可他每做一次,自己对他就心软几分。 这到底算什么?是孽还是缘?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变成纠缠不清的孽缘了? 巨响过后,一片寂静,这寂静之中又透着些许恐怖气氛。 「臭书呆,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朱芙蓉没好气地说。他的体格虽然看起来有点单薄,但却是想象不到的沉重,让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可是……」安有昙依然将她压着不肯移动。 「可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被他磨到了极限。 「据说机关都是层出不穷,接连不断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的双眼在一瞬间睁大了。她发誓,她绝对听到了什么不想听到的声音,一种轰轰隆隆、像是催命鬼在走路似的声音。 「书呆子。」 「嗯?」 「如果我们现在还不起来逃跑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她看着他挑眉说道。 「是吗?」他眨了眨眼楮。 就在此时,那个原本低沉悠远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马上就要来到他们身边一样。 两个人都明白了现在的处境,他们对看一眼。 她一脚将安有昙从身上踢开,她才刚站起来,就看到她最不愿看到,偏偏又是最有可能出现的一幕。 在黑暗通道的另一头,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东西正朝他们迅速滚过来。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朱芙蓉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他拉住了,而且他还在黑暗中发着抖。 真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她又想飞起一脚将他踢开,可是一想到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那只脚就始终无法伸出去。 她轻咬下唇,心思几经流转之间,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抓住他的手。 「书呆子,我们跑吧。」她大声说道。 书呆子,我们跑吧……她的话在空洞的山腹之间,随着隆隆的声音回荡着,从近处飘出去,又从远处荡过来,一层一层的,像海涛一样连绵不绝地响着,直到渐渐消失。 他们交握的手心变得微热且湿润,手腕之间相互摩擦,感觉到彼此皮肤下的血脉跳动。 奔跑中,朱芙蓉束发的发带掉了,一头青丝在空中飞舞,打在后面的安有昙脸上。 渐渐地,那个巨大的声音消失了,眼前依然是层层奇石,微弱的光几近曲折,投射在这个地方越发的幽暗,越发的让人茫然。 又跑了一阵子,朱芙蓉终于感觉脚下那令她战栗的震动消失了,她才停下来,靠在山壁上喘着气。为了不扔下安有昙,她连轻功都没有用,只是一个劲儿地用蛮力猛跑。 上一次这样奔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父皇尚未起兵,他们还住在北平的时候,某日二哥捉了一只小虫子在后面追她,吓得她在府里拔足狂奔。 那时候的她是多么的快乐啊,因为当时的她和哥哥姊姊们,只是北平城里的一群普通孩子。 不知不觉,她的唇微微向上扬起。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转过头去,看见安有昙正在一边咳嗽,一边用眼楮偷看她。 她刚想开口问他要不要紧,因为普通人这样激烈奔跑心脏肯定会负担不了,何况他自从落水后就一直咳个不停。「你──」她只说了一个字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紧紧牵着他的手。 「你为什么不松开呢?」她说着,一把甩开他。 安有昙止住了咳声,抚着胸,静静地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深沉的阴影让他好似一段剪影。「妳为什么会把手伸过来呢?」 他低下头,头发也一样散乱了,脸孔被遮得一点儿也看不见。「我以为妳在那个时候会抛下我不管的。」 她原本的确不想管他。但是── 但是什么呢?又是那种莫名的烦躁,让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我──」 「妳一直抓着我,沿途都没有放手。」他的声音变成一层层回音,在她身边围绕着,「妳知道吗,妳那个时候一刻都没有松手。」 是啊,她为什么不松手呢? 「在某些地方,牵手就代表互许一辈子的承诺。」他的声音依然飘散着,「妳牵起了别人的手,也许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是却可能会变成永远。」 他在说什么啊?朱芙蓉猛然看向他,依然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个挺拔的身形伫立在那而已。 「安有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的声音仍是那么动听,缥缈却带着一些金属般的冰冷感,「我在说,妳肯定会后悔自己做了这么一次好人,因为,就在妳牵起我手的那一刻,我就不想放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彷佛变得清晰,一字一句幻化成一片片雪花,随着那岩洞里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一点一点地钻进她的耳朵,融成沁凉一片。 「今生今世,我是不会再放开妳的手。」 朱芙蓉倒抽一口冷气,她看到他抬起头,仍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普普通通的神情,只是一双浅色的眸子亮得吓人,定定地看着她。 今生今世,我是不会再放开妳的手…… 一字一句,余音裊裊不绝于耳,像是在黑暗中化成了巨石,朝她压顶而来。 她只觉得眼前模糊,头脑昏沉,一切都将要消失似的。恍惚之中,她听到那个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如同结成的冰珠落在玉盘上,那么清晰动听,却又那么惊心动魄。 他说道︰「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朱芙蓉,我早说过妳斗不过我的。」 第五章 安有昙伏子,因奔跑而散乱的长长黑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已经失去意识的朱芙蓉身上,和她的一头长发纠缠在一起。 她的唇生得极美丽,分明的稜角,就算是失去意识,也依然倔强而优雅地抿着,只是稍嫌凉薄了点。 和自己一样,不是吗?他伸出手,轻轻地从脸上揭下一层轻薄的面具,这是云深深送给他的礼物之一,没想到这一次竟有了这样的用处。 面具下是一张让人永生难忘的脸,漂亮、优雅或英俊,你可以用上面任何一个词来形容他的相貌;阴郁、沉静或残忍,你也可以用其中任何一个词来形容他表面下的内涵。 双唇微弯,双目微瞇,整张脸顿时明亮许多。他笑了,五官如同被狼毫细细描绘过的工笔画一样明丽无比。 美丽,也许只有这个词才能形容此人的样貌。 这个人,就是洛明,曾经用火铳指着朱芙蓉的祈月教教主。 此时的他,正凝望着曾经对他恨之入骨的大明公主,锦衣卫秘密统领──朱芙蓉。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温柔光芒。 渐渐地,他贴近了她。从牵手那一刻便系起的命定红线,如同他俩交缠的发一般,变成了一个纷乱的结,斩不断、理还乱,他也不想去斩、不想去理。 两个黑影迭在一起,这不是最后的吻,也不是最初的交会,那莫测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被他决定下来。 他喜欢这个女人,这个本不该喜欢,也绝对不能喜欢的女人。这种情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她一身黑衣骄傲万分地出现在他面前,而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神秘的统领大人竟然是个女子时吗? 喜欢上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东西,会不会让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夜明珠的光芒在幽暗处静静地发着光,映着两个单薄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也许,所有一切都将无法挽回,而他也不想挽回。 笔事从此刻,才算是真正地开始。 ***bbs.***bbs.***bbs.*** 青山碧水一重重,百转千回不见踪。 白云映我归家路,只是何处故人家。 一叶扁舟噼开倒映在水面上的重重碧影,两岸的风景从水波中流淌而过,伴着山中忽远忽近的樵子歌声,竹篙轻轻一点,轻舟就过了万重山。一切看起来如此宁静美丽,甚至让人感觉此时此刻恰似仙境落入人间。 然而这只是看起来而已。 船舱之内,却是另一番让人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情景。 这小小的一叶轻舟,有着乌竹做成的棚子。覆以白色油布为篷,阳光透过油布,一丝一丝地渗了进来,在船舱里编织出光与影的网。 「洛明,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你!」 「我知道。」 「哪怕是用一辈子的时间,动用全国的兵马踏平南疆,我也要杀了你!」 「我知道了,公主殿下,不劳您再多说几次。」 「我……」 铮的一声,一阵宛如裂帛破云一样的琴声打断了她的话,乐声如行云流水,淙淙而淌。 朱芙蓉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恹恹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瞪着眼前可恶、可耻、可恨的男人──前日还叫安有昙,今时却成了洛明的男人。 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精妙的易容术,不但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就连声音也会有着微妙的不同。真正的洛明,声音依然动听,只是比扮成安有昙时更加低沉,听起来少了一分温润,多了一分阴沉。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声音加上这张脸,还有他一双手慵懒地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的模样,真可称得上是清奇俊秀,飘逸潇洒。 呸!一个男人长成这样,不恶心吗?的确是不恶心,因为他身上那种凄美、凌厉的气质让他的美丽变得英气,变得虚无缥缈,变得高不可攀。 她恨恨地闭上眼楮,不是说相由心生吗?为何这个人内心如此阴毒,却长着一张漂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脸,使她不想看也不敢看。 只是,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劫持公主,谋逆朝廷,现在他的脑袋在通缉令上恐怕早已不止值白银十万两。 「我想起来了,妳还出了十万两买我的人头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洛明双手离开琴弦,「不知经过这一次,我的身价会不会又涨一点呢?」 那双像琉璃珠一样璀璨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朱芙蓉觉得心脏彷佛被人一点一点地捏紧,整个人从心底痛了起来。 看到他推开琴,月白色的脸庞上表情莫测,她不由得想要往后缩一点,只可惜一点力气也没有的她,只能看着这张脸越来越接近,而她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促。 他到底要做什么?! 只见他伸出手,抚在她的发上,轻轻地、缓缓地滑下,然后落在她的手腕上。 可恶、可耻、可杀,可剐!纵然不能动弹,朱芙蓉还是发觉自己正无可救药地颤抖起来,是的,她在害怕,她怕这个男人。 她永远猜不透洛明在想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世上的常理用在他身上似乎不太合适,他的所作所为彷佛都是随性至极,又或者他的目的太过深远,无论是谁都无法猜测。 他的指尖冰凉,就算隔着衣服她都能感觉得出来。 忽觉手腕一凉,原来是他紧紧地抓住了自己。 「这就是情牵一线?」他微偏着头,挑了挑眉。 她手腕上的衣袖已经滑下,露出手腕上的银色镯子,那个由十九条银丝交错绞在一起的美丽饰物兼武器,是师父当年送给她的出师礼物。 随着年龄的增长,镯子已经深深地卡在她的腕上,有如身体的一部分。到底是这件杀人工具长在她身上,还是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件杀人工具?她已经分不清了。 「真漂亮。」他喃喃自语般地说。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一只手却轻轻地抚在那只镯子上。 这过分温柔的动作,让她惊诧得无法言语。 「痛吗?」他问。 朱芙蓉睁大了眼楮。他、他……居然在问她痛不痛? 「姓洛的,士可杀不可辱。你要就杀了我一了百了,不要在这里装腔作势。」奇怪,他为什么不连她的哑穴也一并点了呢? 洛明放下她的手腕,低下头去,就在这一瞬间,细密的阴影为他镀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然而朱芙蓉怀疑这只是她的错觉。 再抬起头来时,他脸上依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那略微上扬的嘴角眉梢,无一不露出一分嘲笑,三分讥讽。 「士可杀不可辱?!」他掬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自己鼻前,轻柔地问︰「什么叫『辱』?公主殿下。」 「你……你……」朱芙蓉惊讶地发现,他离她越来越近,双臂像一个牢笼一样围着她,而他的呼吸,那带着微微冰寒的气息,就停在她的耳边。 「这样算不算?」洛明贴在她的耳边低语。 她从未遇过这种情况,这算什么,赤果果地打情骂俏吗?她的心不争气地狂跳着,那初见时产生的强烈仇恨,再见时深谷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参杂惊讶、恐惧和那一点点少女的羞涩之情,让她脑中一片迷茫混乱。 直到一个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覆上她的唇,她还是没有回过神。 耳边樵子的歌声早已远去,只剩下水声清幽,一波一波,远远近近,如同一首催眠曲在遥远处吟唱着,直至天地无声,一切安睡。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做什么?而他又在做些什么? 原本只是浅尝辄止的试探,可是他就是不想停下来。透过她的唇感受到她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他的心好像也因她而温暖。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一直……直到永远…… 突然嘴唇一痛,尝到一股咸咸的液体流进了嘴里,洛明含痛地放开了她。 两人霎时相对无言,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不存在似的空气,但他们都知道,这中间是天与地的差别,是两个永不能相交的彼岸。 朱芙蓉轻轻地喘着气,一丝血痕从她嘴角流了出来,直到此刻,她才找回自己的呼吸与理智。 而洛明这个俯子吻她的男人,一直苍白着的脸上居然也有着一抹可疑的红晕。 「洛明,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咬牙切齿地说。 那一抹红晕稍纵即逝,他托起她的下巴,自上而下地看着她,慢慢地,轻轻地说道︰「公主殿下,我在教妳什么叫『辱』啊。」 「你!」原来这么温存的亲吻不过是一种羞辱。对,他说得没错,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强迫亲吻,而这个男人还是她的敌人,这不是羞辱,又能是什么呢? 「妳的眼楮在燃烧。」 掐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加重了力道,低沉的声音里再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辱了我,今日若不杀我,明日我定要你碎尸万段。」朱芙蓉恨声说道,她不知道除了逞这口舌之快外,还能怎么回应。 「果然是天朝的公主,到了这个时候,仍旧如此嚣张嘴硬。不过……」他稍一停顿,不动声色的样子更显叵测,「我还是喜欢温柔顺从的女子。」 「那关我屁事!」朱芙蓉骂道。 「真是不可爱到了极点,没有人教过妳如何讨男人欢心吗?」 哼,宫中的女人们自然有教过,只是她根本就无心去学,尤其在父皇许诺她能自选驸马的愿望之后,她对于这些旁门左道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为她根本就不曾想过要找一个怎么样的男人,只要她肯点头,什么样的青年才俊还不手到擒来,越是这样,她就越感无趣。 她无力动弹,但她的倔强与骄傲不允许自己再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与迷惘。 她仰着头,大声说道︰「在我看来,一个会用卑鄙手段囚禁女人、轻薄女人的家伙,根本就称不上是男人,也更没必要讨他欢心了。」 「妳说我不是男人?」洛明原本托住她下巴的手,越来越不安分地往下滑去,「是不是想要我证明给妳看?!」 「禽兽!你这个禽兽!」朱芙蓉一边骂,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滑进自己的衣领。 「妳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吗?为什么就只会骂我这句,真是乏味。」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还是有意无意地踫触着她。 他每踫到一次,她对他的恨意就增加一分,重到自己无法忍受的程度,多到看到他就会气到发抖。 「你这种人骂也没有用,化外之民就是化外之民。你只需记住,有朝一日,我定要你为今日所作所为做出千倍偿还。」 「他日再相逢,妳定是要杀了我吧。」洛明好像对她所说的话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眉目低敛着,声音沉沉地说。 「是、是、是。」她一连大叫了几声。她生平从未踫过这样的男人,做着下流无耻的事偏还长着一张高贵无比的脸,这样娴静精致的五官却有着迷雾一样的性子,让人怎么也猜不透、看不透。 「如果妳再说要杀了我,每说一次我就脱妳一件衣服,直到脱无可脱为止。」他的手指猛地抽离她的衣领,揪住她的衣襟威吓。 「你敢!」她立刻不甘示弱地说。 「哈哈。」洛明这一次是真正地笑了,他一笑,眉眼一齐飞扬着,脸上有说不出的动人韵致。 朱芙蓉一时愣住,不知他为何可以笑得这样得意,这样猖狂。 正在怔愣间,突然不知哪里刮来一阵轻风,像是温柔的情人在颈边吹了一口气般轻柔,然而转眼间,她的外衣已经握在他的手中。 「我说过的话,最后都会成真,公主殿下,请您记住这一点。」他立在船舱中,一头长发因风微动,白衣之上阳光点点。 饶是朱芙蓉见多识广,却也从没见过这种具有天人之姿,偏又阴险邪气之人,一时之间突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惧。 她嘴唇抖动着,满腹的狠毒话语硬生生地咽下去。她一向就不是莽撞愚蠢之人,知道自己现在处于绝对劣势,示弱才是惟一的生存之道。 洛明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公主殿下一脸惨白,粉色的唇尽失血色,整个人在光影之中轻轻颤抖着。 他知道,她已气急败坏,只是努力忍耐而已。 她这副样子,还真是可爱。他有些痴迷地想着。但这种心绪只是在心中轻轻一划,便消失了。 眼中那一抹温柔转眼即逝,他从来就不是多情之人,只是这一次,他开始分不清孰轻孰重了。 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不是吗?也许在那山腹中的相处时光,才是真正的自己和真正的她。 他转过头,将手中她的外衣住船板上一丢,不再看她一眼,径自走出舱去。 小船平稳轻快地在山间的河流上轻巧而过。岸边山峦迭翠,鸟语花香,苍碧色的枝头开着五色的花,长长地从岸边垂了下来,被风一吹,好像在亲吻着水面,人站在船上,彷佛手一伸就可以摘到一枝。 这花开得如此茂盛,如此灿烂,令人有种四季流年停止转动,繁花成梦的感觉。 水面波光粼粼,两岸风光旖旎无限,一抹碧色映在洛明眼中,竟让他浅色的眼瞳又多了一层变幻之彩。 朱芙蓉依然靠在船舱中,她透过舱门细密的竹帘看到他那白色的身影,修长又俊挺,一头长长的黑发飘荡在柔和的春风里。 洛明就这样站着,只是这样站着,他周身的清冷气息,使得满江春水变得萧瑟,将繁花如梦变成一场虚空。 坐在船舱中,她自然不知道这小船是要往哪里去?她只觉得在初春时节,那船外景色却绿得诡异,四周温度也暖得异常,就好像是季节在这里停止了,将一片春色凝固在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又走了进来。 朱芙蓉望着那双深邃的眸子,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绝对不能再和洛明硬踫硬了,索性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吧。 「妳一定在想,为什么祁月教要这样大费周章将妳捉来,是吧?」那双琥珀色的眼珠目不转楮地看着她,彷佛一把冰做的剑刺入她的心里,偏偏又带来火炽般的痛感,「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我在山洞中所说的,今生今世永不放开妳的手。」 她看着他,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战栗感,那句话果然不是她的错觉,在山洞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洛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何不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呢?也许朝廷与祁月教之间没有必要搞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一切都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吗?我相信洛教主也是明理之人,既然你说我的情牵一线是萤火之光,不能与日月争辉,那么你就应该清楚,祁月教在南疆势力再大,与我父皇的朝廷相比,也不过是萤火之光,不能与日月争辉。」 「芙蓉公主果然是芙蓉公主,不是普通那种养在深宫中的女人,纵然心中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却依然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我谈判。」他俯子,掬起她的一缕长发,绕在指间把玩,「我好像有点喜欢妳这样的女人了,别有一番味道。」 「哟,洛大教主,嫌祁月教的江湖地位还不够高,所以想弄个驸马当当吗?」喜欢?谁信他说的话。 像他这样的反贼怎么会喜欢上他的敌人呢? 「说不定喔,这样美丽又有趣的公主,我想天下的男人都会为此着迷吧,我又怎么能免俗呢?」 混帐东西!傍他三分颜色,他就开起染坊了。朱芙蓉知道自己多说也是无益,索性闭上眼楮,不打算再看他一眼。 「公主殿下累了,想睡了吗?不过,我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您不睁开眼楮看看吗?」 目的地到了? 她虽然一点也不想理会洛明,可是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她忍不住张开了眼楮。 靶觉船已经明显停下,她张大眼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可惜舱门被他挺拔的身形遮挡,所以她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外面有细碎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阵阵浪涛一样,带来森林特有的宁静气息。 「这里是哪里?」 「我的家。」洛明对着她微微一笑。 第六章 朱芙蓉记得从前听过佛祖拈花一笑,禅机尽在不言中的故事。想来那一笑,足以让百鸟停止歌唱,让泉水忘了流淌,让季节止步,让时光停驻,让天地为之失色。 一张美丽绝艷到了极致的脸,本来就有着让人失神的本事,更何况,他还这样云淡风清地对着你微笑。就连朱芙蓉这样在深宫中见多了貌美之人的人,也不禁深深陶醉在这样的容光之下。 也许,这并不仅仅是容貌的魅力,而是此人身上那种近乎神灵的空灵气质,才会如此地吸引人,让人沉醉于他动人的风采。 「公主殿下,妳想看看吗?看看祁月教主出生、长大的地方。」 伴随着彷佛是从梦境中传出来的声音,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了她,将她抱出船舱。 眼前陡然大亮,朱芙蓉努力地睁大了眼楮,看着外面无尽的绿意。 深深浅浅远远近近的绿色,从岸边开始铺展开来。乳白色的淡雾弥漫在其中,枝叶藤蔓盘根纠结延伸无穷无尽,直到目光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欢迎公主殿下到来。」 她勉力看向他,在四周绿意的辉映下,他的眸子竟然像是染上了淡淡的碧色。 「放我下来。」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仍被洛明抱在怀中。 「放妳下来?」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他仰头长笑,「难道妳要用爬的跟着我吗?」 「你到底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直视着他,她心中已是怒火万丈。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她和他这样的姿态,像是一对情人而不是敌人吗? 洛明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放下她,然后以指在她身上疾点。 朱芙蓉只觉得浑身一轻,就像是身上套着的枷锁突然被人拿开一样,此时她的穴道已经被他解开了。 他不怕她会出手攻击吗? 「公主殿下,既然不喜欢我抱着妳走,那妳跟着我来好吗?」他伫立在她的面前,「如果我是妳一定不会出手,我想,天下没有人会对祁月教主的邀请说不的,难道妳不想见见祁月教的所在吗?」 强烈的好奇心终于压倒了她内心的愤怒,而且,她始终不知道洛明心中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如果杀了他,岂不是如入宝山却空手而回。 包何况,以她的能力根本就杀不了他。萤火之光、萤火之光……他在她心中种了一个魔咒。 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一个人的失败是从心态开始的,如果一开始就承认自己失败,那再怎样努力也无法成功。 而现在的她就是如此,她怕他、恨他,但却如同中了咒语的人一样,始终无法真正的放手一搏。 因为她是萤火,所以害怕面对日月。 「在想什么?」 「我可以不说吗?」 「当然……可以。」他朝她伸出手,「点穴太久,四肢会有麻痹感,我拉妳起来。」 朱芙蓉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就是这只手扼住她的脖子,差一点要了她的命,也是这只手,为她递红布、做鱼丸子。 这只白皙縴长、充满着力量的手,曾被她拉着奔跑于漫长的黑暗中,原本以为那只是苍茫中偶然的交会,却不知道换来的竟是永不放开的回答。 「我不要你拉。」她猛然拍开他的手,咬着牙、喘着气扶着树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说得果然没错,手脚虽然可以活动了,但还是没有什么力气。 真是倔强,洛明心想。可是,若非这副倔强的脾气,她一介女子,一个娇贵的天朝公主,又如何能成为锦衣卫的统领呢? 世上总有一些事情不能尽如人意,哪怕是练成了世上最强的武功、得到世上最大的权势也一样。 试问,你抓得住天边的流云、海面上的浪花、初晨的一线阳光或春天里的第一滴雨吗?抓不住,它们总是在你注意到的时候就化成了虚无。 佛家说人生有八大苦,其中之一即为「求不得」。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我心系之,君心知否? 「公主殿下,妳从小到大,有没有想要得到什么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呢?」洛明突然将她拉到自己面前问道。 朱芙蓉有些惊恐地发现,他那双浅色的眼眸,此时已经被这苍茫无边的绿意染上了深沉的碧色,深邃如翰海,如青空,永远也不知内里。 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得不到?我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我得不到的东西,我想要得到的最后一定都会得到,因为……」 「因为妳是公主吗?」洛明接续她的话。 是又怎么样?!他难道不明白,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知道自己还想要得到什么?人们到达顶端的时候才会发现,那里有的只是真正的空洞与寂寞。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低低的说道︰「其实我也有得不到的东西,比如自由,比如放开一切的勇气。洛教主,你明白吗?」 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绿色造就的阴影里,将彼此映在对方的眼中。 一切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宁静,此时此刻,彷佛能听到每片叶子在清风的抚慰下吟唱;每一滴河水在流淌;听到花苞绽放的声音;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激烈以及心脏跳动的节奏。 啪地一声,有人上前一步,踩碎了枯枝,又像是踩碎了一些别的东西,这满天满地的绿色突然间全都崩塌下来。「也许妳不相信,」一切都像是作梦一样,那话语已不知是从何而来,「但我是真的喜欢上妳了,我喜欢上一个公主,一个心心念念要杀了我的人。 「想要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我应该怎么做?妳能不能告诉我?公主殿下。 「我说过,我不想放开妳的手了……我说过的。」 洛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无声。 森林中的两个人最终迭在一起,他的十指扣着她的,整个人把她紧紧地抵在树干上。 和在船舱中那轻佻的逗弄不同,这一次的吻几近疯狂,朱芙蓉不由得闭上眼楮,几乎是被动却又有点享受这样的吻。 「你……放开我……」她反抗的话语软弱无力,一转眼就消失在他炽热的激情之中。 靶觉脑袋里乱成一片,他所说的话在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扔下一颗墨晶,然后墨色便无穷无尽地散开,直至整片湖水变了颜色。 「我喜欢妳、喜欢妳、喜欢妳。」他又在对她下咒了,这个咒语强过从前千万倍,足以让他们一起万劫不复。 天与地都消失了,眼里只有苍苍碧色。是谁的唇舌如此温存,是谁的指尖如此炽热,是谁?是谁与我共坠情爱轮回,永世无穷…… ***独家制作***bbs.*** 洛明,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错的,都是不该发生的!你不应该喜欢上我,就如同我根本不应该为你动心一样。 这样下去的结果,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万劫不复啊。我们将会不容于世,从此坠入红莲地狱…… 也许,现在就已经身处在红莲地狱中了吧。 朱芙蓉睁开眼楮,看天色已是深夜,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清冷的月光一小缕一小缕地渗了下来。 白天那绿色的世界此时已经变成银色,月亮与星星安静地高挂在河面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拂过她的鼻端,在那蔓草丛中,无数的萤火惊起,那是浮扁的流动,极至的美景总令人有种不像在人间的恍惚。 远处河岸边停泊的,是他们坐过的小船,水波闪烁着银白微光,向天边延伸而下,直到那有如梦境,甚至比梦境更美更远的地方。 就像她身边的洛明一样。 他就像在月华中沉睡的仙人。白色的衣服凌乱地披在身上,脸上带着无害的浅笑。只是他的手,还是紧紧地抓着她,就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他真的睡着了吗?她的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想要踫触他。 突然,手的动作停住了,朱芙蓉看到情牵一线的镯子正紧紧地缠在手腕上。现在会不会是这个人最脆弱、最没有防备的一刻。 只要她轻轻一动,就能了结所有的事情了。 什么爱恨痴缠,什么情不由己,只要她射出一根情牵一线,一切就都结束了。从此以后,她还是她,公主还是公主,没有爱过不该爱的人,也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 「妳为什么犹豫了?为什么?」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依然是闭着眼楮,平静得如同尚在沉眠。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不要问我……我不知道……」她突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好荒唐,为什么要让不该相遇的人遇见,不该相爱的人爱上? 到底是为什么?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有答案。我今天下不了手,并不代表我明天也下不了手,更不代表我以后都下不了手,不代表……」她突然崩溃地尖叫。 「别说了……」洛明低嘆一声,把不断发抖,语句破碎的她搂在怀中,「别说了,我都懂。」 朱芙蓉任凭他抱着自己,紧得足以让人窒息,她不想抬头,如果,这一刻就此化作永远,这个怀抱就成了她全部的世界,那该有多好。 但是不可能,除非,她从来就不是芙蓉公主,他也从来就不是祁月教教主。 「这不是妳的错,这是我犯下的错,总有一天,我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抱着她,好像梦呓一样说道,「我只希望那一天,可以晚一点到。」 她根本就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的变故,她就像一根紧绷过了头的绳索,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想过着刀光剑影、提心吊胆的生活;没有谁愿意江湖飘零,手上染血。 无论她如何地好强、好胜,如何地不择手段、残酷冷血,她始终不过是一个女孩子,一个美丽而又寂寞的女孩子。 也许她和眼前这个人的孽缘,是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是那一次,她看到被吊在地牢中的他,被他挟为人质的时候就开始了。 当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当这双淡如琉璃般的眼眸,夜夜出现在梦境中的时候起,她的心就为他而跳动着,因为她恨他。 而恨的反面,就是爱。 一线之隔,一跃而过。 「我们……我们究竟要怎么办啊……」朱芙蓉抓着他的衣服,眼泪已不知不觉地流了满面,她真的完全没有勇气去想象往后的事情。 「是啊,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呢?」洛明语毕陷入一阵沉默。他抚着怀中人儿的头发,那长发披散着,从肩头一直滑到草地上。 眼前,澄明的河水正在静静地流淌,月光渐渐隐去,星子黯淡,天边好像有人正拿着画笔,往上涂着白色的颜料,一点一点的,金色的光芒洒下。 天亮了,一夜的流光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曾经有几个时辰,他们俩像孩子般陷入沉睡,忘记一切尘世的纷扰,忘记对方的身分,忘记互相提防。 这样时光,可不可以再长一点、再多一点。 「妳想不想听我的故事。」洛明说道。 「想。」她想多知道他一些,想知道他为何而来,如何而去? 「其实,我在山谷中所说的故事,有一半是真的,我身上确实流着一半夷人之血,我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是夷人,同时也是祁月教的上一任教主。」 朱芙蓉坐直了身子,看着身边的男人,面露迷茫之色。这会不会是他第一次讲自己的故事? 「后来呢?」她问。 「芙蓉,妳知道什么是爱吗?」他突然这样问道。 什么是爱?宽容、真诚、激动、疯狂都是爱又都不是爱。 「我们俩现在这样算不算呢?」她有些不确定地反问。 「如果这不算,那什么才叫。」洛明笑了,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茫,「我一直在想什么叫,因为我很害怕所谓的爱。我父亲并不爱我的母亲,我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相识又怎么在一起的,是不是就像我父亲所说的那样,他只是在行医的路上偶遇一个夷人姑娘,在一起吃了一次烤鱼那样简单。总之,我的父亲真正喜欢的是一个汉人女子,甚至后来,他们还有了小孩,并且双双逃走,丢下了我母亲和我。」 「那你母亲怎么会放过他们?」 「当然不会。祁月教如同神明一样尊贵存在的教主大人,嫁给一个汉人就已经够出格的了,更离谱的是她的夫君还背叛了她。她发现之后,立刻追了出去,三天后,追到了他们……」 这是一个惨烈的故事,故事中所有的人,都用自己的爱来伤害别人。 他的母亲,因为爱而杀了背叛她的父亲;因为爱,在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种下了彼岸花的蛊毒;因为爱,以自己做为蛊毒之引,除了让那孩子终生病痛之外,自己也随着那两个人同坠阴间,至死不休。 而他自己也因为爱,在事隔多年后抓来不幸的弟弟,抹去他的记忆,让他修练无心诀,以为这样,他就会恢复健康,就会快乐。 然而又是因为爱,他的弟弟最后不惜自废武功,只为了记起从前的恋人。 什么样的感情,值得至死不渝,值得永生不忘,值得上穷碧落下黄泉地追寻,值得踏碎轮回枉顾流光般地想念。 用尽生命种种,只为与伊人一见。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来,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与自己心爱的人琼楼相会,微笑以对。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从小到大,总是无法修练教中那最高的武功心法──无心诀,原来,他在问着自己什么叫的时候,就已经做不到无心了。 母亲虽然没有教会过他什么叫,但是,她却教会了他什么叫作恨。 恨与爱的距离如此之短,在不经意间,便化作了虚无。 便胜人间无数,这无数之中,也包括着恨吧。 在这一刻,爱战胜了恨,但是…… 洛明揽紧了怀中的女子,他的心如同明镜一般雪亮,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指掌中转动,她是他的棋子,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命运的棋子呢。 所有的事情都在预料中,所有的结局都已经写好,惟一没有料到的是,他会真的爱上她,爱上本不应该爱上的人。 得到了不应该得到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将会为此付出代价。 只是,那代价会是什么?会是什么呢? 他将她拥得紧紧的,恨不得就此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芙蓉,能不能给我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妳不当妳的公主,我也不当我的教主。我们两个忘记外面所有的事情,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好吗?」 这是祈求,是命令,还是…… 「你到底想做什么?」朱芙蓉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这个人、这个人就算是睡在她身边,依然是不能放下心的。 他或许是真的爱着她,但是,对于像这样一个人来说,爱情也许从来就不会是他的所有。 「妳不要问,因为我不想说。」 「其实,不管我的回答是什么,不管我们有没有相爱,我和你,又或者仅仅是我,都得要在这里待上那么久吧。」 洛明莞尔一笑。「真是的,喜欢一个太过聪明的女子,果然是男人的灾难。我不想否认妳的话,但更不想承认。」 「看样子,我是没有办法离开了。」 「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朱芙蓉摇头。 他执起她的手,带着她向树林深处走去。这座森林深远而幽静,巨大的树木一株连着一株,将天空几乎完全遮住。 纠葛的藤蔓之间,许多叫不出名的花恣意地开放,阳光稀薄地落下,如同点金。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着,如同凝在琥珀中的一场迷梦一样。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是祁月教的禁地,历代教主修练的场所──菩提之园。祁月教的源头来自于天竺北部的佛教,但与中原佛教的教义稍有不同,更讲究用今生的苦来换得永生的安宁,就像是精神麻药一样,让南疆的人为之若狂。」 这番话让朱芙蓉大大地吃了一惊。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会这样批评自己的祁月教。他的所思所想,真是让人迷惑。 「南疆的人一直以来都过得很苦,所以更加冀望于这种虚幻的来生想象。我恨这个教,但又无法舍弃它,我知道我给予教众的是虚无的希望,可要是没有希望,这漫长人生又将何以为继呢?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到底该怎样做?」所以,他才会采非常手段,以她来要挟大明皇室。 请妳不要怪我,就算早知道妳一定会怨我,我也无法不这么做。 这些话一直盘旋在他心中,始终没有说出来。 「三十天,只要在这里待上三十天,我会竭尽所能地让妳过得快乐。然后,妳爱我也罢,恨我也罢,都没有关系。」 花的香气沉沉地飘散在空气中,她看着身边的花朵,随着日光的照耀开得更加灿烂。 而拥着她的男人的声音,也越加地飘忽。 「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幻境,妳没有我就出不去,也进不来。就把这里的一切当成一个梦好了,人生本来就需要有梦。」 是梦吗?那么梦醒之后呢? 朱芙蓉的手悄悄地环上了他的腰。他说得没有错,人生本来就需要一个梦。 就算她是锦衣卫的统领,大明朝的公主,她也有作梦的权利。 第七章 蜉蝣一生何其短暂,日升而生,日落而死,一日之间,就有许多生命诞生,又有许多生命结束。 有时候,时间就是这个世间最奇妙的东西。 当你心中有爱时,它会变得极快又极慢。快的时候即使在微笑间,千年万年也匆匆流过,纵然等待的最后会化成石像一般怅然,也心甘于此;慢的时候,一天之内的每分每秒都值得你去回味,纵然只是相会一天,也长过从今往后的无尽岁月。 三十天的时间,对许多人来说,不过是一年中短暂的一个月,然而对朱芙蓉来说,却好像一生中所有的快乐全尽于此。 前朝诗人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 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 世上的凡夫俗子,其实都在寻觅着心中的一块净土,一个不被世情打扰的桃花源。 而他们现在就像身处在桃花源中一样。 从他们一起在岩石上划下代表第一天的那一条横线开始,各式各样的惊喜就在她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比如说,洛明说他发现了一个许愿洞,只要对着那个洞口大叫,就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至今为止,朱芙蓉已经得到了百巧坊的纸鸢,丽云坊的胭脂,老陈记的板鸭和她最爱喝的宫中御酒。 「如果我对着那个洞大叫,我要宫中的乐器班子,他们会不会出现?」她倚在他的怀中笑问。 「妳会这样叫吗?」 答案是不会,她知道那个许愿洞,不过是他逗她开心的一个玩意儿罢了,让他去弄来别的地方的吃食还可以,真要叫个乐器班子,那定会生出无数事端来。 「那今天,你又有什么惊喜要带给我。」 「今天,我要带妳去看一年才开一次的姻缘花。」 说完,他便牵着她的手往林中深处走去。这座森林,朱芙蓉已经游荡过好多次了,有时候是他陪着,有时候是她独身一人。 这座森林真的就像被施过魔法一样,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宽广与幽深,可以在里面走上一天,也找不到尽头。 何止这座森林,其实这些天待在这里的一切事物,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她与洛明朝夕相处,每天照着初晨的第一缕阳光醒来,每天在星光最盛时睡去,两个人忘记了尘世的一切烦忧。 是真的忘记了吗?不,只是两个人都不愿意去记起。 「这就是姻缘花,相传花凋谢之后,会长出红色的果子,将果子浸泡于水中,抽出縴维搓成红丝,系在相爱的人脚上,就算是在轮回中颠沛流离,无论相隔多久,都会再相见。」 「红线,这就是姻缘红线的由来吗?」 朱芙蓉俯低身子,仔细地端详着这株花。 这就是传说中的花拥有的不凡之处吧,那柔弱的白色花瓣,嫩绿的花萼,配着曲线优雅的枝叶,怎么看都不像平日见到的花草一样带着大地的气息,反而像是平空生出来的一样。 「这个花是真的吗?」她无法不惊奇。 这里的一切有多少是真的呢?洛明但笑不语。 她好奇地用手轻触一下那朵白色的花,结果花居然迅速地低垂下头,花瓣变成了黄色,然后皱成一团枯萎了。 「朝生暮死,弹指瞬间,一朵花就是这样,它来过了,盛开过了,也枯萎了。」 人的一生也许也像这样,来过了,爱过了,恨过了,一切也结束了。 正在恍惚间,突然觉得脚踝被系上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他正蹲在地上,鬼鬼祟祟地做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他并没有说话,而她随即也发现到,自己的脚踝被系上了一条红红的线,而红线的另一端正系在他的左手小指上。 「妳说呢?」他歪着头,坏坏地笑道。 「快点解开它。」 「不。」他坚决地反对,「姻缘花结出的红线可不是那么容易弄断的,不相信的话可以试试。」 「我才不要一天到晚和你拴在一起呢,像牵着一头宠物一样。」她微嗔地笑道。这要是去沐浴怎么办?难道她跳到河里,他就在岸上看着吗? 不要,不要,她自个儿弯下腰去,用力拉扯着那条红线,谁知这红线真的就像他所说的一样,柔韧异常,居然对她的拉扯一点反应也没有。 「洛明,快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弄断它?」 「弄不断的,不过,若是缘分没有的时候,自然就会断了。」 也就是说,时间一到,它自然就会解开。朱芙蓉看着岩石上的刻痕,一道一道整整齐齐,有多少道了呢? 她不曾数过,反正这里的时间彷佛静止,又彷佛飞逝而过。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那些刻痕,每一道都有着无数欢乐,每一道也都写着爱恋的故事。 有人用手遮住了她的眼楮,从背后抱住她。 「有时候我在想,这痕迹要是可以一直划下去,那该有多好……洛明,我们可不可以一直不出去,哪怕这只是个梦,能不能就此一直作下去呢?」 朱芙蓉感到后面的身躯既温暖又坚强,但同时也是高深莫测与可怕的结合。 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些是永远做不到的事情吗? 怀抱渐渐地圈紧,洛明在她耳边这样说道︰「芙蓉,嫁给我好不好?」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我知道。」 「那好,我嫁给你。」转过身去,她坦率地看着他,干脆地说︰「我们两个被黏在网上的小虫,既然挣脱不出,何不坦然接受呢?一个月的时光何其短暂,我们何不将生命之中最美丽的事情全都一一做过。」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看着这个特别又与众不同的女子。如果,他不是这什么教的教主该有多好;如果,她只是一个自己偶遇的寻常女子该有多好。 他们已回不到过去,却也看不到将来。 他低头吻住她,那吻缠绵哀伤至极。红线从他手指牵到她的脚踝,像一条无法切断的血管,流淌着生命的气息。 ***bbs.***bbs.***bbs.*** 是的,那是第三十天,他们对着月神起誓,结为夫妻。 他说︰「我们夷人成亲之后就不会再穿白衣,因为,成了亲的男人需要上山打猎,为了不让亲人发现自己受了伤或是沾染上猎物的血,所以不再穿着白衣。」 所以那一天,他乌衣雪足,与她结发。 河水湍湍而去,夜色漫漫而来。没有亲朋祝贺,但他们有日月为伴;没有红烛烘托,但他们有星光陪衬。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他们红线相牵,承诺天长地久。 在这最美丽的一瞬间,当他执起她的手,她心中所想到的居然是,这场梦大概就要作完了吧。 三十天里,他们经历相爱、相守、相见,现在终于轮到了别离。 再相见时,我会忘了你。 你呢?洛大教主,你呢? 还没来得及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满目的绿色突然开始飞速转动,她只看得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双浅色的眼眸之中,越陷越深,直至坠入那深不可测的地方。待再次睁开眼,朱芙蓉已身处在回应天的马车之中了。 抬眼望去,马车之中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少,蜡烛,燃香,甚至是她平时所用的绣绷和书籍都在。 再看看外面,哪里还有什么无穷无尽的苍茫碧色,除了那些见惯了的宫女、宫人,车帘之外还有一张张充满好奇、羡慕的脸。 「公主殿下,驿站到了,请您移步下来休息。」随着马车停止,她可以看到前方的驿站已经张灯结彩,一派欢迎公主殿下驾到的样子。 真是太可笑了,她明明就失踪了一个月,传在外头的话竟然会是「芙蓉公主孝心可表日月,为母妃之病特来南岳圣山祈福吃斋,念佛清修一个月」的鬼话。 她是如何回到这里,坐在这公主专乘的马车上,如何出那个什么菩提之园的都不知道,更别提洛明了。 他果然守信,整整三十天,就连多一天的缠绵也没有,就连告别的话语都没有说。 朱芙蓉模向自己的脚踝,红线,不见了。 若是缘分没有的时候,自然就会断了。 他的话彷佛回旋在耳边,而他的人却消失得干净彻底。 ***bbs.***bbs.***bbs.*** 将整个人埋入热水之中,她在车中颠簸了一整天的身体疲惫不堪,但是头脑却是异常地清醒。 案皇既然对外放出了她出宫的消息,想必此时最了解情况的人应该是他吧。 「公主殿下,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宫女在房门外恭敬地禀报。 「送进来吧,本宫不想出去。」 「芙蓉,妳怎么了?和哥哥吃饭都不愿意吗?」一个温和圆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居然是朱高炽,她的大哥,大明朝的皇太子!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朱芙蓉心中有无数个疑问,此时已经累积到了最高点。 她长吁一口气,说道︰「有劳太子殿下稍候,待臣妹梳洗一番就来。」 招来宫女为她着衣梳妆,她怀着满腹的疑惑推开房门,粉色洒金的牡丹裙襬滑过门槛。 驿站内早已清空,别说是一个闲杂人等,就算是一只鸟儿此时也看不到。 她穿过无人花圈,饭厅此处正燃着明亮灯火,有一个人正端坐其中。 她走了进去,低头行了一个万福。「劳太子殿下久等,臣妹在此先行告罪。」 「我们兄妹相见,毋需这么拘礼。」朱高炽笑了笑,他本来就是一个胖子,这一笑更显珠圆玉润,犹如弥勒佛。 「那臣妹今日就要放肆了哟,大哥。」朱芙蓉脸上挂着的已是在宫中那种纯美笑脸,现在的她正扮演着那个不识愁滋味的芙蓉公主,「让小妹先敬大哥一杯。」 「芙蓉,父皇生气了。」朱高炽并没有和她一样举起杯子,只是语调平常地吐出这句话。 她微一嘆气。「大哥,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我的七妹原来这样的了不起,应天的锦衣卫居然是妳一手领导的。」 「真是可怕吧。」 「可怕?是可畏、可敬。」他缓缓地说道,「我从没想过,原来自己的妹妹居然在我们都在玩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担负起为父皇分忧的重担,更没想过,妳的柔弱身体,娇蛮个性原来都只是……」 「只是身为皇家人,死为皇家鬼的一种伪装罢了。太子哥哥,不要把我说得那样伟大,我只不过是学武的天资比较好,才轮到这个责任而已。其实我们兄妹八人,哪个不是如此,只不过你是光明正大的为国事操心,其他姊妹们则是以出嫁的方法来帮父皇巩固政权。这里何人不伪装,何人不伟大呢?」朱芙蓉正色道。 「芙蓉。」朱高炽一向温文内敛,作梦也没想到他那最天真无邪的芙蓉妹妹,居然会这样毫不留情、赤果果地揭掉这层面纱。 「太子哥哥,父皇总不是要你来谈这些的吧。」她定定地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在应天有着最美丽公主之称的妹妹,赫然发现,她的美丽更胜往昔,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 难怪应天城中想娶她的王公贵族数不胜数,从前的她以身体虚弱为由请求父皇切勿赐婚,而现在,他才知道一般寻常男人是降不住她的。 她是一片高不可攀的流云,只有另一片流云才配得上她吧。 「父皇要我传口谕给妳,这次出京,任务失败,要妳急速回应天复命。还有,父亲要我转告妳,南疆不日将有异动。」 异动?! 「太子哥哥久居应天,难道不知是何异动吗?」她心里急如擂鼓,表面上却一点风声也不敢透露出来。 「妹妹被祁月教扣了一月有余,难道连一点端倪也不知道?」 原来,大哥也知道祈月教的事了。这个洛明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举,竟将自己推到了刀口之上? 「妹妹,父皇到底还是极其宠妳,妳知道吗?妳被祁月教扣住的日子里,父皇为了救妳出来,已经答应了他们所提出的无理条件。」 虽然心中早知洛明扣住她一定是另有所图,但是,这件事情从别人口中听来,还是感觉残忍。 是的,残忍。 求不得,爱嗔痴,情生孽障起,风吹浪不平。如果她不对那个人动心动情,也不至于像现在如此心痛。 丙然,只是一场梦。这个世间最残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爱的人,是她爱的洛明。既然留住她只是为了达成目的,那他为何还要对她那样好? 他连骗她都不屑骗,用最诚实的态度来伤她,而她居然也愿意被他所伤。 真是孽缘啊。 「妹妹,妳怎么了?」朱高炽发现了她的异样,「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哥哥,我能有什么事?」 「那……妳被他们关起来的时候,他们没有对妳……」她将心底最深处的隐忧说了出来。 「他们敢吗?」朱芙蓉猛然说道,「太子哥哥,你想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妳到底是个女孩子啊。」 她一听此言,内心深处就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一样──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啊。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将她所做的一切全部抹杀。 如果,父皇知道她其实已把自己的清白给毁了,会不会被她给气死呢? 「太子哥哥,祁月教到底要胁了父皇何事?」 「他们要父皇暂缓『改土归流』一事。」 她闻言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个洛明,果然是好大的气概。 南疆一脉,无论是对从前的皇爷爷朱元璋还是后来的朱允炆,都是万般棘手的问题,从元代开始一直用「以夷治夷」这个政策方针来治理──由朝廷管理当地的土司,而土司管理夷民。 到了父皇即位时,已明显看出这种方法所带来的弊端。代代世袭的土司们不愿受到皇家的统治,而许多南疆地方更是到了只知土司而不知明朝的地步。 虽然父皇也想过很多办法来箝制这些土司们,比如土司必须定时入京朝贡、承袭土司无论多远,都必须亲自到应天接受朝令,至于前朝那种「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状态再也不能发生,土司们对此十分不满。 所以打从朝廷一有改土归流,也就是取消土司制,将南疆与全国其他地方一样设立布政司,由朝廷直接遣人管理的想法之后,南疆的问题便正式浮出面。 想当然耳,身为土司与南疆精神依托的祁月教,当然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发生。 这样一想,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连贯起来了,为什么祁月教会上应天寻夺那不知真假的惠帝宝藏,以及为什么洛明要引她入局。 但是,就凭扣住她,逼父皇答应暂缓改土归流,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方式罢了。虽然皇帝是一言九鼎的身分,但以洛明之头脑又何尝不知,这只不过是父皇为了救她的权宜之计,改土归流是朝廷大势所趋,断不可能为了一个公主就不再实行的。 螳臂挡车这种事,做起来又有何意义呢? 朱芙蓉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也许在这件事的背后,还隐藏着更重要的意图。 想着想着,她越想越气,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看来是要把她利用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吧。 「妹妹,妳怎么了?」朱高炽看到她寒着一张脸,心中着实不太习惯原本天真活泼的芙蓉公主的真面目。 「想到一些事情,有些心烦,太子哥哥,我想早点赶回应天,这里可不可以劳烦你……」 他当然不知她心中想的所为何事,但是,却对这个远超乎自己想象的七妹充满了钦佩之感。 「妳去吧,这里的场面我替妳圆着。」 「多谢太子哥哥。对了,我就是朱高灿一事,宫中有其他人知晓吗?」 「无其他人,父皇只告诉我一个。」 「是吗?」她如释重负般地嘆了口气,大哥虽然武艺平平,但是他沉稳的个性却最令她感到安心,「那就好,父皇还是最信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虽然天下初定,但她的三侗哥哥,早已为了立储之事勾心斗角已久,虽然大哥太子之位未变,但是这皇室立嗣之事又怎么会就此平静底定呢? 不想了,这些事情都不应该由她来操心。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哥,就此别过,我今晚就出发。」 第八章 洛明啊洛明,你真是好狠的心,居然如此决绝的斩断我俩的红线…… 再相见时,我会忘了你的。 你呢?洛大教主,你呢? 你会如何回答我?又或者,你根本就不想回答,所以干脆避而不见。 朱芙蓉几乎是骑着马一路狂奔出驿站,再相见时,我会忘了你的。多么可笑的一句话,她如何能忘得了他、忘得了在菩提之园度过的三十天时光呢。 今夜的风好凉,坐在急驰的马上,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都要凉到心底去了。 现在的你究竟在做些什么呢?还有多少事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悄悄进行着?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就算在梦中紧紧抓住我的手时,你心中所想的也只有你的大计吧! 我会忘了你,我会忘了你,我一定会忘了你! 如果你能做得到,我也一定可以。 她突然勒住了马,夜凉如水,夜风如诉,她凝望着那遥远的驿站灯火,眼眶突然一热。 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闷得几欲发狂,喉咙里似乎有个硬块堵着,硬是将水分往上逼。 她惊觉自己的脸上湿了。 我在哭吗?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为那个人而哭?为什么要为自己早已接受的事实而哭呢? 原来,我根本无法干脆地抽身而去,我从来就没有像自己想得那样冷血无情。 可是,他却有,走得干干净净,毫无一丝牵挂。 「我恨你!我恨你!」朱芙蓉跳下马,手腕一抬,千万道银丝从手中射出,在空中一阵舞动,最后颓然垂下。 情牵一线,如今却牵无可牵。 「我恨你。」她将头埋在自己的膝上,整个人委顿在地,已经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反正身体只要动弹一下,就会酸痛不已,也许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所以才会这样。 她挣扎着从草地上爬起来,还好座骑是宫中的良驹,没有趁她失控的时候径自跑掉。 想不到她也会有这么软弱的时候,也会有离开一个人就痛不欲生的感觉。拭掉脸上的眼泪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因为在父皇的八个孩子中最强才会被师父挑中吗?所以,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眼泪流光就好了。 ***独家制作***bbs.*** 三个月后,应天府 应天府是大明朝的首都所在,那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城中一条秦淮河缓缓流过,历代以来数不胜数的缠绵故事蕴藏其中。 春试过去不久,秋闱又还没有开始,可是应天的街上就已经热闹得让人分不清季节了。 「我说这位兄台啊,这应天虽然是我们大明朝的首都,理应比别的地方多人没错,可是热闹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点离谱,而且人城的时候盘查得那么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是啊,还好我们都有郑爷亲笔写的证件,否则恐怕连城门都进不来。」 「而且我们已经找了好几家客栈都没有房间了,难不成我们好不容易来一次应天,却得要去睡庙里?」 「对啊,好不容易将三宝大爷的船造好了,拿了工钱上应天玩玩,没想到城里的人居然会这么多。」 几匹高头骏马悠闲地踏进了应天城,由于城中不许骑马,所以这几匹马是被这群说话的汉子给牵进来的。 细观这几人,虽然都穿着崭新的缎子长袍,可是牛牵到北京还是牛,有些人就算披上皇袍也不像皇上,他们虽然都穿着文人雅士常穿的长衫,但是看那粗大的手指关节,以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模样,总让人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我说你啊,别老是低着头好不好,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几个在欺负你呢。」 「对啊,抬起头来,别老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晚上都做什么去了?」 「瞧他这瘦的,怕是太讨好姑娘,所以才会这样吧!」 几个人哄堂大笑,被奚落的那个人还是低着头,静静地也不回嘴。他的体型在这群人中算是个异数,他身材修长,其实也不算瘦,只不过比起那几个巨汉来说,不禁有点像被树木包围的一捆柴薪。 旁观者得出的结论是,不是这个男人太瘦小,而是那几个男人太高大,所以让他没有了存在感,虽然,他是这里面将长衫穿得最好看的一个。 「肚子饿了。」其中一个人开始叫嚷。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虽然他们一个时辰之前才在城外的茶铺子里用过茶水点心,不过,看他们的身材,这么能吃也不算是什么怪事。 「状元楼,好大的气派,难不成在这里吃过饭就能考到状元?!」一群人来到秦淮河畔最大的酒楼前站定,抬头看着这据说是前前朝某位皇帝题字的牌匾。 「管他这么多,先沖进去吃一顿再说。若不好吃的话,管他是状元楼还是探花楼,老子一样掀桌子。」 「牛大哥就是牛大哥,果然是牛啊。」几个人又是一阵哄笑,在店小二略带惊恐的眼神中,进了这状元楼的门。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啊,可别待会儿一坐下去,就把我们状元楼的凳子给坐垮了。在南方,鲜少能见到像这样的巨汉,店小二心中惶恐也是情有可原。 「几位喝酒还是品茗?要不要来点什么菜?」 「我们初到贵宝地,就请小二哥推荐一下吧。」那个一直被奚落,但自始至终,也没有反驳什么话的人说道。 店小二是世上最会察言观色、识人观人的一种职业。他目光一转,认定那几个巨汉只是中看,而说话的这个人才是真正中用的。 虽然他一直驼着背,低着头,但是总觉得他周身隐约散发出一种尊贵的气质。 以他做店小二二十几年来的丰富经验,他相信自己一定不会看错人。 他立刻对着这几个人,不,确切来说是对着那个进来之后只说过一句话,然后便一直低着头的男人说道︰「状元楼今日推荐的菜色有宫保鸡丁、四喜丸子、蒜茸小白菜……」 「等等,他奶奶的,你们状元楼这么大间酒楼,居然只卖这样的菜色!」那位在店门外扬言,不好吃便要掀桌子的牛大哥,一副马上就要掀桌的凶狠模样。 看到这个人一脸凶相,店小二的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了那个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人身上。 「牛大哥,家常菜能做得好吃,那才是真正的了不起。」他果然如店小二所想的,一句话,就让那巨人又落回了坐。 「那你挑几个菜送上来吧,如果你这菜做得没有我们伙头军好,我就拆了你的店。」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店小二忙不迭地答道,急忙退了出去。 一会儿工夫,酒和小菜都先上桌了。 这几个人一见到酒,立刻就喝开了,就连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人也不例外。 大概是因为酒精的关系,这几个人的话也越来越多,从兄弟情谊扯到造船技术,再拉到今夜的秦淮河之游。 原来是帮三宝太监造船的工头啊,难怪身子那么壮,口气那么大。店小二暗忖之后咦了一声。那么那个斯文的人又是做什么的呢? 「郑爷又要出海了,这次造的船,就是给今年年底的出航备着的。」 「现在看来,郑爷下西洋一事,怕是件长远之事了。」 「不好吗?郑爷要出海,年年都有造不完的船,我们大家都有饭吃。」 此起彼落的谈论声一直未曾停歇。 从永乐三年开始,明成祖就多次派遣郑和下西洋,其目的也许是为了仿效汉唐两代,「帝王居中,抚驭万国」;也许是为了攘北必先要安南,所以施德于海边各国;也许是为了牵制当时的帖木儿汗国这个一直对明朝虎视眈眈的国家。 又或许,就如民间传言,是为了找寻可能流落海外的惠帝朱允炆。 总之不管怎么样,当时的造船业得到了空前的重视与发展。 因此这些造船的工头们可得罪不起啊。店小二上菜的时候,脸上的笑脸不知道有多灿烂,对于这些人的问话,也到了有问必答的地步。 正把店中的招牌菜之一「八宝鱼头」端上桌,他就听到有人这样问道。 「小二啊,这应天城怎么这么热闹?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店小二将白毛巾由下住肩上一搭,满脸笑容地答道︰「几位爷可问到点子上来了,我们当朝最最漂亮的芙蓉公主快要大婚了,据说皇上要举国同庆,在应天燃烟火开庙会,你们看外面那么多人,全都是来瞧热闹的。」 忽闻啪的一声脆响。 几片碎瓷片乱溅,差点割伤店小二。店小二一个低身,就看到桌下那只白茶杯的残骸。 「这位爷,您别激动啊,我们用的可是谢家窑的瓷器,一两银一个啊。」他一看就叫了出来。 「小二,你放心,我是不小心打碎的,待会儿你算在饭钱里吧。」那个一直沉默少言的男子,此时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话。 「就是嘛,没听过碎碎平安,不就是一个杯子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而且还一两银一个,你抢钱啊!」 店小二看到巨汉正一脸凶相地瞪着自己,手掌还把桌子拍得震天价响,他吓得说话都结巴了起来,「你……你不能不讲理啊……谢家窑的东西本来就这么贵。」 「牛大哥,失手打破杯子是我不好,您就少说两句吧。」那个人随即又转过身来对着店小二说道︰「你先下去吧,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店小二抹抹额上渗出的冷汗。幸亏还有个讲理的人,否则要是这几个巨汉发起疯来,不将这间酒楼拆了才怪。 「你呀,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月,你只是一个来顶班的画师,但我牛百岁忍不住要说说你,人要是脾气太好,就是要受欺负的呀。一两银一个茶杯?我呸!」 「对啊,安画师。」旁人接话道。 「谢谢大家的好意,安某受教了。」他长得极为普通,是那种扔到人群中就很难被注意的的长相。 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眸沉郁如海,彷佛有着无数的秘密藏在其中。 ***独家制作***bbs.*** 「公主殿下,奴婢送晚膳来了。」 「公主殿下,太子来了,说想要见您。」 「公主殿下,皇上派御医来了。」 「公主殿下……」 原本是大明皇宫中最华丽的公主殿,此刻却死气沉沉,无论内侍与宫女们如何敲门,待在里面的公主就是一声不吭。 爆人们传言,芙蓉公主自庙中清修归来,脾气就一日怪过一日,尤其在皇上亲自物色了护国公的二公子,那有当朝四才俊之称的曾静宜为其驸马之后,更是到了闭门不出,概不见人的地步。 爆中谣言一日盛过一日,都说芙蓉公主在外撞了邪,所以才变成现在这个样 「这要是皇上怪罪下来,我们要如何是好啊?」宫女看着手中已经凉了的饭菜,个个皆是焦急不已,「公主殿下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总管大人。」 「今晨太子殿下前来,公主殿下也不肯开门。唉,看样子,老身还是去禀报皇上,请皇上定夺好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开道的内侍扯着嗓子叫着,「皇上驾到。」 浩浩荡荡一行人正往这边走来,那明黄色的软轿之上,不正是当今天子明成祖朱棣吗? 内侍总管一见到这阵仗,立刻与其他人一道跪下,恭迎圣驾。 「芙蓉公主还是不肯吃饭?」 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内侍总管不禁打了个寒颤。 「回皇上,公主殿下今天一整天都不肯用膳,奴婢们已经送了六次饭了。」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 「反了……」朱棣嘴里轻轻低喃。在殿门外踱了两步,他还是伸手取饼那盛着膳食的盘子说道︰「一群废物,通通给朕滚!」 内侍、宫女、侍卫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朱棣一人端着盘子站在公主殿的门口。 他举起手在门板上轻扣三下,声音也柔和下来,不像是个皇帝,此刻的他只是一个父亲。「芙蓉,开门吧,我是爹爹。」 他不再自称「朕」,也不称自己是「父皇」。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就连朱高炽都没能敲开的房门,现已悄然打开。 第九章 屋内一片漆黑,蜡烛、宫灯全部熄灭,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隐隐约约可以见到朱芙蓉端坐在屋中,单薄的身影有说不出的孤寂。 「芙蓉,妳为何不点灯?冯总管说他一天之内送了六次膳食,但是妳都没有开门。」朱棣走进去放下盘子,返回屋外取饼方才宫人们留下的烛火,再度进屋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摇摇晃晃的光芒瞬时照亮四周。 「父皇,您居然有时间过来看我,我还以为您正忙着筹备我的婚事,暂时没空关心我这个辱没皇家、不知羞耻的女儿呢。」她在微弱光线舞动的阴影中,说出了这样冰冷的话语。 「这种事情别说是皇家,就算是民间随便哪个家里,做父亲的盛怒之下骂了两句也是人之常情,妳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此时此刻,朱棣只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在劝着自己的女儿,他的语气中甚至可以听出一个内心煎熬的父亲的软弱。 「其实,女儿也不想这样,只要您取消这个荒唐的婚事……」 「不可能,婚礼已经昭告天下,应天现在挤满了想看热闹的百姓,我堂堂一朝天子,怎么可以失信于人。」 「爹,那您将怀有身孕的女儿嫁给毫不知情的曾府,你这就不算失信于人吗?」 「哼,天下间多少男子想要娶妳,曾家的儿子能做驸马那是他们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父亲!我不会嫁的。您知道的,我若是……」 「一定要嫁!」朱棣一声暴喝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妳武艺高强,大内之中,鲜少有人是妳的对手。但是妳也不要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妳是我的女儿,妳母亲是我的妃子,但妳们俩也都是我的臣民。芙蓉,妳是我最聪明的孩子,要不是担心妳母亲,恐怕妳连皇宫都不会回来了吧。现在,妳既然回来了,就应该知道我绝不会允许堂堂公主生出的小孩没有父亲!」 「你把我母亲怎么了?我要见她!」朱芙蓉一想到她已经有十多天没有见到母妃了,心中不禁冒起一阵阵的寒气。 「她现在很好,朕送她离宫休养,妳出阁那日,自然会见到她。」他威严地说道︰「妳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给我风风光光地嫁进曾家。」 朱棣说完,见女儿面色迷茫又带着一丝柔弱,舌忝犊之情不禁在心中泛起,语气顿时又软了下来,「芙蓉,妳要体谅爹,爹也是逼不得已,妳堂堂一国公主,总不能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吧。妳放心,曾家绝对不会给妳一点委屈受的,妳要是在外面住不习惯,成了亲之后再搬回宫里来住也可以,我谅他曾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为什么?」她语气一凝,「父皇,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公主未嫁先孕,这是天大的丑闻,不要说是皇宫,就算是平常人家也不能容忍。为何父皇您从未问过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是急急忙忙地将我嫁出,而且……」 她慢慢地站起来,宽松繁复的裙缦穿在她身上,遮掩了她微微隆起的小骯。「而且还把婚事弄得天下皆知,父皇,您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朱棣沉吟片刻,幽幽嘆了一口气,「当年,我求妳师父收我其中一个孩子为徒,他一眼就看中了妳。我本不想答应,因为妳二哥三哥才是我心中的人选。我当时想,女子容易感情用事,从而产生判断上的偏差。结果妳师父却说妳骨骼清奇,冰雪聪明,将来定成大器。事实证明,妳师父说对了,从朱允炆登基到我继位,这么多年来,我自己都记不得妳为我做过多少事情。有时候我常想,妳如果是男孩,太子的位置根本就不用我来操心。」 朱芙蓉吃惊地看着父亲,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谈论这件事。 「可惜,妳是个女孩。所以,我的担忧有一日终于也成真了。妳腹中的胎儿,他的父亲怕是来头不小吧?」 「父皇,您记不记得当日您答应过我什么?」她看着朱棣那张露出什么事都已知道的脸。 太可怕了,天威难测,果然不是一句虚言。不过,不到最后一刻,她绝对不能放弃。「您答应过我,要让我自己选驸马,所以请您取消婚事,女儿、女儿可以保证,一辈子都留在宫中。」 「有时候,为了天下,父皇讲话也要不算数的。」他眼中的阴影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正在伤最心爱女儿的心,但是,他是一国之主,明知不可为还是得为之,「女儿,妳可以把这场婚事看成一场赌博,如果那个人不来,那样不爱妳的人,妳等他也没有意义,还不如嫁了,给腹中孩子一个名分;如果那个人来了……」 「他不会来,他一定知道,您正张着一张大网在等他……」她打断父亲的话。 「其实我希望他来。」朱棣突然幽幽地说了这一句。他为什么会这么希望呢?天下间的事就是这样奇怪,越是对手就越渴望一见。 「您就这么想要杀了那个人吗?!」朱芙蓉叫道。她的心都快要被撕裂了,一边是自己的父皇,另一边则是不愿意承认、但也无法否认的心爱之人。 「不,我不想杀他。」他急切地站了起来,在昏暗的大室内踱着步子,语气也变得激烈,「我希望他来,也是为了妳!」 「我?!」朱芙蓉看着他,心中的疑问像潮水一般涌出,「为什么?」 「女儿,妳不想让他留在妳身边吗?妳不想和他共度朝朝与暮暮吗?」朱棣走向她,急切地说︰「只要他出现,就说明妳在他心里有多么重要,父亲便会为妳做主,亲自招了这个驸马。」 「这……怎么可能……」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父皇会大方地接受一个异教教主做驸马,她该感到高兴的,可是,她的心中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谁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又或者在这话的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阴谋。 「那曾家呢,曾家怎么办?虽说他们是您的臣子,惟您的命令是从,但是,公主退婚是何等大事,护国公府又是何等身分,您叫他们情何以堪、颜面何存?!我若带孕下嫁会让他们暗中恼怒,但是,我要是悔婚不嫁,那便是明着给他们难堪!案皇,您是一代英主、雄才伟略,怎么会做出这样令臣子难堪的事情呢?」她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嘆口气后才发现,父亲正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注视她。 「芙蓉,妳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子呢?天意弄人啊……」长长地一嘆,朱棣似乎在忧心中又苍老了些许,「这一点妳就放心吧,我早有打算,如果那一日他真的来了,也愿意归顺朕,朕会让他名正言顺地做妳的驸马。至于曾家,妳不用操心,我会安排妳妹妹代妳下嫁,只要是公主,曾家还会多言吗?」 「让我妹妹?!案皇,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何时变得这么心软?」朱棣苦笑,「还是为自己多想想吧!至于妳妹妹,她反正是要嫁的,迟嫁早嫁、嫁给谁还不都是嫁,难道嫁给曾家会辱没她吗?」 「可……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辩无可辩,原来她父皇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可是,如果他来了,也爱着自己,但是依然不愿意留下来呢? 「父皇。」朱芙蓉心中微微泛着苦涩,声音低沉而落寞,「如果他不愿留下来呢?那您要怎么做?」 「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种,能被我利用的和不被我利用的。能被我利用的是我的朋友……」他看向自己的女儿,此时眼中已是阴森之气,「不被我利用的,就是我的敌人。」 她踉跄地后退一步。果然没错,天下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她的父亲,这篡位成功的人,是天下至尊,为了这个地位,他有多不择手段,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 「您会杀了他,对吧?」 「只要他肯归降,我就不会。」 案女两人定定地对视着,他们是天下最亲的亲人,却也这样尖锐地伤害彼此,往往最相近的亲人同时也是最了解彼此的对手。 「朕要走了,妳好自为之,不要以为自虐朕就会心软,也不要妄想逃跑,想想妳的母妃,想想妳肚里的孩子!」朱棣又踱了几步,缓缓又沉重地说。而先前话中的「我」字也变成了「朕」,现在他不止是一个父亲,还是一个皇上。 他正要走出门,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大叫。 「父皇,我最后再问您一句,我的孩子……」朱芙蓉抬起头,眼中满是水气氤氲,「如果他不肯留下来,您会如何对待我的孩子?」 这是有着异族人血统的孩子,是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这泱泱天下,红墙黄瓦之内,何处才容得下他? 「这点妳可以放心,妳的孩子就是朕的外孙,朕绝对不会对他如何的。」 「为什么?」父皇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孩子呢?她双手抚在腹上,才三个月,她的身材依然縴细,只是小骯微微隆起,一点也看不出华丽的宫装下藏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 和他一起孕育的小生命,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会不会和他父亲一样美丽、温柔,一样冷酷、无情呢?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会爱这个孩子就像爱那个人,如同他不论如何多变、莫测,她最终还是爱上了他。 只是,那三十天的山盟海誓,浓情蜜意,当真就像一场梦? 「因为,朕女儿的孩子就是朕的外孙。而且,这个孩子的父亲是祁月教的教主吧。」 「原来,父皇当真什么都猜到了。」 「是啊,朕的女儿朕还不了解吗?如果妳真是受辱,估计朕现在见到的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而非妳独自煎熬。只是,妳看中的那个人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朕的心中竟也无从计较,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朕所用,留下来总是芒刺在背。不过,听那一次与其照过面的锦衣卫说,那人仪容秀姿,可比上仙,武功高深,智谋莫测,的确不是凡品,朕的女儿眼光真是极好。」 朱芙蓉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安慰还是什么,只在心中觉得可笑,她对洛明的那些情愫不是武功高深或智谋莫测所带来的,而是在那谷底产生的,在那里他不是洛明,而是一个时而愚笨、时而狼狈、时而细心体贴让人惊奇的安有昙。 他为她挑鱼刺,为她搓鱼丸,为她在水中渡气,也为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夜明珠灯笼。 那个时候的她,因为毫无防备,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卸下了所有的面具与武装,贪恋与世隔绝的悠闲,恨不得谷中岁月停住,恨不得当下能成永恒。 但就是因为她自己知道不可能,所以她才那样急忙地想要离去,然后就轻而易举地着了他的道。 如果,换做是平时那个冷酷无情的她,又怎么会这样容易深陷呢? 我的眼光其实不好,父皇您不知道,我爱的只是那平淡的岁月,那三十天中最美最纯洁的梦而已。 我不是个聪明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被感情沖昏头的大傻瓜。 朱隶的背影已经在公主殿前的回廊消失了,整个殿前空无一人,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也隐没在西方。渐渐地,无边的夜色侵袭而来,和风在殿前的繁花中吹拂,彷佛也在为她嘆息。 站在白玉雕栏的宫殿前看月亮,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繁华似锦的深宫毫无一丝人气,在清冷月光的笼罩下,宫殿变成了白色,就像月宫一样冰冷又凄美。 朱芙蓉将手摊开,月光盛满手心,像是满手月光,却也是满手空虚。 三天后的此时此刻,月光之下的我们究竟要何去何从? 「不要来,不要来,洛明,我求你不要来。反正,我们俩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我不想一错再错,我宁愿你负我,永远负我!」 她将满手的月光捧到眼前。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不光是为了母亲,还有宫殿外那三千弓箭手和一千神机营,已经将这里围成了一个铁幕。 她逃不了的地方,洛明自然也无法进来。 月光流淌,满园芳华飘零,好像琉璃碎了一地,映得她那萧瑟身影越发孤单,就像风中一张嵌了银辉的黑色剪影,随风一飘便会消失。 ***bbs.***bbs.***bbs.*** 永乐五年七月初九 湛蓝色的天空上,只有几抹淡淡的浮云在天际流动,明丽的氛围更彰显了皇宫内的喜气洋洋。 红色的地毯从公主殿前一直铺到皇门,这是芙蓉公主出嫁时,凤辇要经过的地方。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绫高挂、囍字随处可见更将整个皇宫装点得热闹非凡。 金碧辉煌流光地,火树银花不夜天。 用这样的字句形容这三天来庆祝的盛况一点也不为过。 然而,在这样热闹繁华的背后,真实情况却让人无比沉重。 鲍主殿中,宫女正拿出一根新烛就着残烛的火焰点燃,再取下烛台上的残烛,将新烛插上,将微亮的屋内照得更明亮。 巨大的梳妆镜前,朱芙蓉正沉默地坐着。 外面丝竹之声隐约传来,但到了此处,已经变成了细不可闻的呜咽之声。 凄凄惨惨、悲悲切切、恍恍惚惚,无处话凄凉。她并没有看着镜子,虽然身后的宫女正小心地梳着她的头发,但她的眼神却落在宫女手中忽明忽灭的烛火,以及那被换下来正结着火红烛泪的残烛。 泣血,那烛泪就像是泣血一般。 突然,烛光猛然一闪,原来是烛心爆开了,火花从烛心跃出,吓得那点蜡烛的宫女注后一退,不慎撞翻了身后的茶几,发出一声巨响。 帮朱芙蓉梳头的宫女被这声音一惊,手上一乱,只听到镜前的人幽幽一嘆,吓得她连忙跪倒在地,口中忙不迭地说道︰「奴婢失手伤了公主凤体,请公主恕罪,饶奴婢一命。」 朱芙蓉视线调回镜中,原本披散在身后的一头长发,已被绾起一半,她马上就不是女儿家了,所以这长发要全部绾起,可是,她与那个人早已在月光下结发而誓。现在即使梳着这样紧复的发型,戴着那样美丽的发饰,又有什么意义呢? 「算了,妳起来吧。」这些宫女全部都不是从前伺候她的,也不知其中哪一个是父亲派来的眼线。 那宫女好像很惊讶自己如此容易就获得宽恕,恭敬万分地回道︰「是,公主殿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继续梳吧。」 「您想戴皇上送的凤含珠,还是皇后送来的牡丹花饰呢?」 她看着眼前那一盘盘金银灿烂、珠光宝气的首饰,那光芒太盛,简直就要灼伤了她的眼楮。 「都不喜欢,用那个好了。」她看了看,随手一指。 那宫女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串极简单的珍珠饰品,大小不一的珍珠用铜丝串起,掐成一朵惟妙惟肖的芙蓉花儿,旁边还有玉片磨成叶形衬在一旁,活灵活现,巧夺天工。 「皇后今早才说,那珍珠花儿不太喜气,还是红宝石好……」当宫女看到她那冰冷的眼神正从镜中注视着自己时,立刻改口道︰「但公主若是喜欢的话,就用这个好了。」 爆女双手捧过那朵珠花送到朱芙蓉的面前。 她伸手接过。红色漆盘上通常会标明是哪一地哪一位送来的贺喜礼物,她看了一眼,上头只书「沧海月明花」,便再无其他了。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沧海月明花,果然不甚喜气呢。就戴这一朵吧。」朱芙蓉将珠花交到宫女手上,示意她为自己戴上。 爆女战战兢兢地将珠花插在她的发髻上。乌云一般堆迭成优美形状的头发上,只戴了这一朵珠花,看起来形单影只。 这是谁送来的礼物呢?难道是宫中人送的,所以才没有州府地名,但就算是哪一宫的主子也应该写上名字啊。 她伸手模了模珠花,蓝田暖玉果然名不虚传,触手所及,居然真的有点微温,就像那一夜的月光,温柔又温暖。 「我向月神祈求,赐予我世上最温柔的妻子;我向月神祈求,赐予我永不分离的爱情;我向月神祈求,赐予我们不离不弃,一生一世;我向月神祈求……」 那一夜,在柔和的月光下,他就是这样对着月神祈求着…… 这花难道会是他送的?他就在附近吗?那他为什么还不出现?不!我宁愿他永远不出现!朱芙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见那宫女又捧了一个漆盘过来。 「公主殿下,时辰快到了,请让奴婢为您戴上盖头。」 「等一下,让我再看自己一眼。」她缓缓地站了起来,镜中的她身上穿着绣着金色花朵的红色嫁衣,长长的裙襬拖在地上,一身大红衬得她脸色苍白如雪,那种苍白是重重胭脂也没有办法掩盖住的,就像外面那沖天的喜乐也没有办法掩饰她一丝一毫的悲伤。 爆女拿起红色的盖头,轻轻地为她覆上。 镜中那个苍白色的她被红色一点一点地覆盖了,盖头缓缓落下,直至满眼都变成红色,像血一样的红色。 蹦号齐鸣,丝竹齐响,红色的盖头下朱芙蓉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自己被人牵着,走过自己长住的宫殿,走过许多人羡慕的眼神,走过无尽漫长的岁月,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公主殿下,请上花轿。」 睁开眼楮,也只看得到地上那装饰得美轮美奂的脚凳。 一步踩上去,坐到纱帐缦缦的花轿中,轿角的铜铃被微风吹得叮当作响。 「吉时到──」内侍拖得长长的声音,余音还裊裊地回荡在空气中,轿子已经开始摇晃起来。 通常这个时候,民间的出嫁女儿们应该要开始哭嫁吧!嫁出去的女儿便像泼出去的水,一旦出门便无法回头,所以便在此时哭泣,哭自己不愿离别的心情,哭自己对未来生活的惶恐。 「开宫门。」随着这一声呼喊,朱芙蓉听到了宫门被打开的声音,外面喧嚣的杂音一阵阵传入耳朵,每一声锣鼓都像是敲打在她的心上。 棒着轿帘,悄悄掀起盖头的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坐在轿前的马上,那人披红一身,喜气洋洋,透过轿帘望出去,都能感到他身上那股得意之气。 那就是自己的夫君吧。 她抽动着嘴角想笑,可是,眼泪却如同溃堤一般,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她连个苦笑都笑不出。 是的,心中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不希望他来,不希望他来。 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却是那么、那么地想要看到她爱的那个人。 洛明,你要是再不来,我便要与一个陌生人拜堂成亲,这要我怎么拜得下去呢?那里只有红烛,只有华服,却没有月亮啊。 「我喜欢妳」那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她怎么能成这个亲呢? 不,我要下轿,我要下轿。朱芙蓉像是着了魔似的,将手伸向了轿帘。 我要下去。她对自己这样说道。 ***bbs.***bbs.***bbs.*** 「搞什么啊,等到现在还没看到花轿的影子,早知道便去秦淮河边占个好位子等看烟火了,何必傻傻地守在这里?」 应天府内最繁华的道路已经被清空,沿途清洁洒扫,好不整齐,人们都躲在街道两旁的酒楼茶铺里。 今日皇上下令,这条由皇宫通往曾府的道路禁止车马行人通行,沿街的商铺都要关门,不得有人出入,但是,那些为了一睹公主风采的人们,还是将沿途酒楼的二楼坐了个满满当当。 但是,从早上等到现在,他们只看到一些维持秩序、负责巡逻的军士从眼前经过,而传说中当朝最美丽的芙蓉公主的花轿,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别说是应天百姓颇为失望,那些专程从外地赶过来的人们更是不满。 「还花了老子几十两银子买来坐位呢。」窗旁一桌的巨汉拍着桌子,他们正是那一天在状元楼里差点掀桌的那一群人。 酒楼的店小二苦着一张脸听他们抱怨,心中不禁忧虑,要是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出了什么乱子,比如掀下来的桌子掉到路中间……天哪,他完全不敢再想象下去了。 「牛大哥,这你不能怪我们啦,来这里看凤驾可是安画师的主意。」 「那他人呢?」 「咦?他刚刚人还在这里的。」那样不起眼的人不见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接下来那由远而近,欢天喜地的鼓乐之声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走了。 「终于来了啊。」酒楼里猛然发出此起彼落的欢呼声。 大家全都挨着栏干,拼命地将身子向外探,想要看个清楚。 街那头,由宫女、内侍和皇宫侍卫组成的迎亲队伍喜气洋洋地走了过来。 街这头,一个长长的黑影落在街心…… 是的,有一道人影正立在街尽头那高高的牌楼上,阳光从他背后照来,在街心投下一个无比诡异又无比孤单的影子。 一时间,众人皆惊呆了,整条街陷入寂静,只有那喜乐依然响着,像一首唱坏了的曲子,透着几分离奇的意味。 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章 手指伸到轿帘的时候,朱芙蓉突然停住了。有些时候,空气中的波动彷佛带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能使有情人心有灵犀。 一瞬间,她似乎闻到了那青草般的气息从未知处飘来。是他来了吗? 喜乐依然响着,周围锣鼓喧天但却像是距离她无比的遥远,好像四周升起了水幕,将一切都阻隔在外。 此时,花轿停止了晃动。 外面怎么了?她一把扯下红色盖头,掀开了轿帘。 「公主殿下,不可以。」 「公主殿下,请回避。」 「保护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回到轿里。」 「公主殿下,那是刺客!」 对众人的喧哗叫喊置若罔闻,朱芙蓉一个箭步就踏出了轿子,越过轿前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过去。 只见街道尽处的石牌坊上立着一个人影,黑色的衣角被风吹动,在风中发出猎猎声响。 成了亲的男人不会再穿白衣,那是因为不想身上的血让亲人看见…… 一袭黑衣也有着那样动人的理由。 乌衣雪足,长发飞扬,阳光下的人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人不是洛明,又会是谁? 不,不,我不要你来,你难道不知道,父皇将我的婚礼弄到人尽皆知,就是想引你出来吗? 朱芙蓉张着嘴,心脏在胸口剧烈地跳动,同时又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在其上,带来一阵火热的痛感。 喜乐终于停了,这充满人的街道也瞬间变得安静。 非常非常地静,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得见。 另外还有人的吐息声,紧张的、疑惑的,甚至是恐惧的,都交杂在一起,越发让这宁静显得诡异。 「快走啊!」朱芙蓉突然高叫一声,「你快走啊!」 「公主殿下,您在做什么?」身边的人拉着她的袖子,想把她拉进轿里。 马上的准驸马也惊讶万分地转过头来看她,事实上,所有原本看着洛明的人都在看着她。 不管了,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他没事,什么闺誉,什么皇室颜面,她全都不在乎了! 朱芙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父皇伤害洛明。 她挥手一拍,就将想要拉住她的宫人挥开。芙蓉公主体弱多病,芙蓉公主温柔害羞,芙蓉公主……去他的,这样的说词没有一句是真的。 事实上,芙蓉公主心狠手辣,芙蓉公主在做想做的事情时,会遇佛杀佛,遇神杀神,朱芙蓉不是一个养在深宫中的公主,而是一个养在深宫中的杀手! 她纵身一跃,就从轿前轻巧地落在人墙之外。 她回头一看,那个准驸马正瞪圆了眼楮看她,那眼珠子好像就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样。 「公主殿下……您……您居然……」 「曾公子,对不起,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公主。」朱芙蓉朝他飞扬洒脱地一笑,然后头也未回地向前跑去。那红色衣裙在风中扬起了泛着金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绽开一朵最美丽的花。 她急切地向前跑去,只见那人已落到大街上,正朝她伸出手。请你把我带走吧,就像我曾带走你一样,我们牵起手的那一刻起便是永恒。 漫漫长街上,响起一片尖叫与踩踏声,许多人包围住她与他。朱芙蓉努力地跑着,她伸出手去,那指尖和指尖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差一点点…… 锵的一声破空而来,她反射性地缩回了手。 一枝铁箭直插在两人眼前的地板上,长箭有一半深陷石板,箭翎还在轻微地摆动着。而从石板中裂开的那道裂缝可以得知这一箭的威力之大。 这是弩弓射出来的铁箭。 难道父皇为了抓他,除了弓箭营与神机营,就连弩弓营也派了出来,这么说来,应天府的防备军便已调出了大半,父皇还真是不惜血本呀。 那现在这条街附近岂不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而那道石板上的裂缝,就像鸿沟一样,将自己和他隔成了咫尺天涯。 「你为什么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个陷阱吗?」朱芙蓉抬起头来,看着一脸平静的洛明,「你不是天下最无耻最狡诈的人吗?怎么还会往下跳?!」 「我送的珠花,妳戴起来真好看。」 「现在还说什么珠花!你难道不会潜到宫里剥了内侍的衣服换上吗?你不会打晕驸马,顶替他来迎亲吗?你不会等今晚我进了洞房,再来将我带走吗?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被无数弩箭火铳指着时,来称贊我的珠花很漂亮!」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地说道︰「洛大教主,你蠢得就和一头猪一样!」 「我们在山谷的时候,我就这么蠢了,妳难道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整个人平静得就像在庭院信步一样。 朱芙蓉满腹话语全堵在嗓子里,她张大了眼楮,嘴巴开了又阖,却依然想不出此刻的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 是的,她就是喜欢他的这几分傻气,喜欢他叫安有昙时那呆头呆脑的样子。 就算那个时候的他是在作戏,但他自己不也入了戏。 可面临现在这种情况,他怎么还有心情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被围成了铁幕吗?他不知道什么叫插翅也难飞吗? 「你到底来做什么?」她哑着嗓子问道。 洛明收敛了笑容,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则往地下伸去,彷佛只是在豆腐中拔起一根筷子一样,他轻轻巧巧地就将那枝铁箭拔了出来。 「我来带妳走,堂堂正正地让天下人知道,芙蓉公主要嫁的人是我,不,她已经嫁给了我!」 他伸手一扬,那铁箭便如同被弩弓射出一般地飞了出去,直插入石牌楼的柱子中。这一次,箭插得更深,几近没羽。 「好大的口气啊!」那声音打破寂静,带着满天的杀气,直扑到他们面前。 是父皇来了!朱芙蓉抬眼一看,原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潮,但此刻却已空无一人,无数的铁箭从屋顶上露出尖锐的箭镞。 身后的宫女内侍们也安静无声地向两旁散开,如同被分开的红色河水一般,露出那落了一地彩纸红布的街道。 鞭炮碎屑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群黑压压的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大明朝最先进的武器──火铳。而那被神机营团团保护住的明黄色冠盖下,正是大明朝的当今天子,永乐皇帝朱棣。 「芙蓉,妳选的夫君果然不同凡响啊,骄傲到连带妳私奔都不屑。朕早听说,南疆素有抢婚一说,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朱棣看着眼前几乎是他一手导演出的局面说道。 这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年轻人,就是他最疼爱女儿所爱的人?!这是一个很难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的人,尽避他阅人无数,却依然无法给他一个准确的评价。 他周身散发三分邪魅,三分狂狷,三分深沉,再加上一分俊秀清奇。 难怪自己的女儿会爱上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世间每个女子的劫数。 「来人,先护送曾公子回府。朕已拟一份新的旨意给曾府,将朕的八公主下嫁给护国公二公子,曾爱卿意下如何?」 那准驸马见到皇上出现,早已跪倒在一旁。此时此刻,听到皇上如是说,他还能说什么?皇女下嫁,已是天大荣耀,管她是七公主还是八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站立在街心,如谪仙般俊秀的人物。何况他就是想争,也无从争起吧。那从轿中跑出的红云就像一团火、一朵开得最美的花,轻飘飘地从他身边跑过,那绝美面容上的喜怒哀乐,没有一丝是为自己而绽放的。 这个女子是飞扬的一朵云,而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公子,永远也无法接近她。 「微臣遵旨,微臣先行告退。」不等皇上说平身,他站了起来跃上马背,洒脱地走了。 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会遇到一个更美丽的爱情故事。 「好了,芙蓉,朕已经替妳退了曾府的婚,妳不让为父仔细瞧瞧妳选上的驸马吗?」朱棣在这紧绷的气氛中,突然哈哈一笑。 朱芙蓉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你想得到一样东西的时候,就必须付出代价。 就像小时候的她,想得到最受宠爱公主的位子,因而失去了童年;想成为父皇最为倚重的孩子,因而失去了善良。 后来为了想变得更强大,得到更高的地位,她失去了陪伴母妃的时间,失去一个女孩子原本应该拥有的一切。 而现在,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她又要失去什么? 地位、财富、名誉乃至于生命。是的,生命。如果是为了这个人,她愿意失去生命。 「无论如何,洛明,你一定不能死,不要因为我而死。我会和你站在一起,他们不会对公主开枪的。」朱芙蓉握紧了那正抓住她的手,低声说道。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脸上绽放出明艷的笑容。「父皇,您满意这个驸马吗?」 「朕女儿的眼光果然没让朕失望。」朱棣笑容更盛,「久闻祁月教教主风华无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皇上夸奖,在下一介村野民夫,实不敢当。」洛明抱拳一笑,不卑不亢。 「哪里,既然朕最宠爱的公主下嫁于你,洛教主自然就是朝廷的驸马,从今往后,大明朝又多了一位可用之臣,真是可喜可贺。」他双手一拍,「来人啊,今日朕双喜临门,二女同时出嫁,还不吹奏喜乐。」 畏缩在侍卫身后的喜乐班子一听此言,各自战战兢兢地操起吃饭的家伙,准备演奏。 「皇上,小民性喜恬淡,愿与心爱之人,从此远离朝廷与江湖,不问世事,天高地远,飘泊一生。陛下盛情,恕草民难以从命。」洛明高声说道。 朱芙蓉的目光从他坚定的脸上转到父亲愕然的面容。 丙然啊,这个人是不会依附于任何权力之下的。 「我喜欢的是一个名叫朱芙蓉的女子,她是大明朝的公主也好,乡野的村姑也罢,又或者……」洛明压低了声音,温柔地看着身边的人,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道︰「皇家最厉害的杀手也无所谓,我都不在乎。」 世界上最美妙的话语不过如此。 是啊,她也只是喜欢一个名叫洛明的男人,管他是祁月教主还是南岳山中的普通夫子,她喜欢的只是他这个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兜兜转转,那姻缘线拴住的两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分离的。 弩箭不行,火铳不行,父皇不行,死亡也不行。 朱棣的笑容慢慢地收敛,注视着站在街心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女儿,一个可以说是他的敌人。 这个人曾经绑架了他的女儿,让他不得不答应将改土归流延后进行,而现在,这个人又出现了,这一次居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要带走他最心爱的女儿。 而他那从小到大最为乖巧听话,机灵敏捷的女儿,竟愿为了这个人舍弃身分,抛弃责任,甚至是抛弃贞洁。 身为一国之主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是身为寻常百姓的一家之主也不行。 他微抬起右手,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放──」 「不!」朱芙蓉久伴君侧,当然知道父皇那细微的一举一动代表着什么意义,她一个箭步沖到了洛明前面,「父皇,如果您要这样,就请先拿不孝女儿的一条命去吧。」 「朕给你们机会了。」他冷冷地说︰「抓住鲍主,对于邪教一党格杀勿论!」 「是,陛下!」随着这一声响彻云霄的回答,训练有素的京城防卫军迅速地将他们团团包围住。 朱芙蓉抬头一看,几乎两旁所有的屋顶上都布满了弩箭手,而一枝一枝的火铳口也正对着他们。 就算是平常的她也不可能从这样的包围网中逃脱出去,更何况,现在的她还…… 她咬着下唇看了一眼自己的小骯,心中不安越盛。 「芙蓉,还记得当日我系在妳踝上的姻缘线吗?不到缘分尽的时候,它是不会断的。」洛明突然柔声说。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她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等会不要管我,你自己一个人逃,反正你我之事天下皆知,此后无人再敢娶我了,听到没有。」 「听见了。」他那如琉璃般澄澈的眼楮看着她,像两泓清泉,却又藏着无数秘密,他从袖中抽出一条红线,抓过她的手腕系上,「我先把红线系上,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洛明!你在说什么?我们……」 「我永远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明娶不成,那么只剩私奔这个办法了。」 箭矢飞来,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也许是顾忌着朱芙蓉,朱棣始终都没有下令神机营开枪。 红线牢牢系着,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朱芙蓉耳中只回遶着他的话。 他们这样也算是私奔了吧,只是这样的私奔真是轰轰烈烈呀…… 尾声 人的一生总会遇上一个传奇,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至少也会亲眼目睹过。 如果要问造船师傅牛百岁,他有没有遇见过传奇,他会告诉你,那是发生在永乐五年的夏天,在芙蓉公主大婚的那一天。 「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我不说了。」 远离应天的宫道上,新开了一家红尘茶饮。无论是南来的、北住的、挑脚的或是赶集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坐满了这座茶楼。 「牛大哥,我没说不信啊,只是说这事有点离奇。」 「就是,就是,朝廷明明说了,芙蓉公主死于那一日的大火,那英俊得不得了的反贼也一起死了。」 「我说,他们肯定是逃跑了。」牛百岁使劲一拍桌子,说道︰「要不然怎么后来别说是尸体,就连根头发也没有找到呢?」 「那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呢?」一名茶客闲闲地问。 「这个、这个……」牛百岁模模脑袋。他也不知道啊。 这传奇要是每一个细节都被外人知晓,那还叫什么传奇呢?对不对。 其实,这些正在喝茶的人们并不知道,传奇中的男女主角正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经历每对普通夫妻都要度过的难关,那就是──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啊──我不──我不要生了啦──」在红尘茶饮密道中的一间房里,爆发出这样的惨叫,「我受不了了,我不要生小孩了──」 一阵阵的凄厉叫声传出,让守候在房外的两个男人紧张得坐立难安。 其中一个不停地走来走去,好像不把地板踏穿便不罢休似的。 另一个表面上看起来镇定许多,只是清俊无比的面容上,五官全都在微微抽动着。忽然,他猛一抬头说道── 「洛清华,你能不能不要再走来走去,晃得我眼楮都花了。」 「我在紧张。」那个走来走去的男人停下脚步。 「里头在生小孩的是我的女人,我都不紧张了,你紧张什么?!」 天哪,这话听起来怎么还带着一股酸味儿?洛清华心想,莫非自己的哥哥心眼小到了这种程度,就连做弟弟的替他紧张一下都不行。 「帮你女人接生小孩的是我的女人,你说我紧张什么?」要是万一,母子没有均安的话…… 洛清华突然打了个冷颤。这方圆百里怕是会人兽绝迹吧。 上天保佑,菩萨保佑,皇帝老儿也要保佑,总之那种情况绝对不能发生。 「死洛明,你给我进来,我要跟你说,老娘再也不帮你生小孩啦,你以后休想踫我一根手指头。」惨叫声终于演变成了暴喝。 「不行,洛明,你不能进来,洛清华你一定要阻止你哥哥,男人绝不能随便进产房!」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阻止他?!那是天下最可怕的一件事吧,如果是从前的自己还有可能,但是现在,就凭区区一个烧瓷师傅就想阻挡正处于暴走边缘的一流武功高手? 亲爱的娘子云深深啊,妳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无奈太座之命不可违,洛清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但他身后早已空荡荡,哪里还有洛明的身影。 ***bbs.***bbs.***bbs.*** 洛明从没想过,女人生孩子会是这样的痛。 那躺在床上,脸上交织着泪水与汗水,狼狈却又美丽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 「洛明,老娘痛死了。」 「我知道,我恨不得痛的是我自己。」 「那是废话,你再说一千句,也痛不到你身上,我跟你说,我不要生了!」 云深深听到这样的对话,当场有股想撞墙的沖动。公主就是公主,在这节骨眼上,任性的脾气说来就来,还好她不是宫中御医,否则恐怕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在恋爱中,便似乎毫无思考能力,像那种「妳的痛就是我的痛」之类的恶心话,洛清华好像也说过嘛。 「那怎么行?!」洛明大叫一声,一个生产到一半的产妇居然在这种时候告诉他──她、不、要、生、小、孩、了! 那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要我生也行,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无论什么事,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言无不尽。」别说是一件事情,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打盆水让她看到倒影。 「我要知道,那次你关了我一个月,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我才不信你仅仅是为了改土归流这件事呢,这事只拖得了一时,你自己清楚得很,你一定还有其他的事情对不对?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生了。」朱芙蓉气喘吁吁地问道。 自从逃出应天府,她问了无数次这个问题,但最后都被他用热吻啦,啦,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啦,给蒙混过去。 这次一定要问清楚,否则她真的亏大了。 他到底喜欢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啊?洛明无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气,抬眼对上那双被泪水洗亮的眼眸,心中不禁一软。 「其实,妳仔细想想就应该能了解,妳父皇得知妳在南岳失踪,后又收到我传去的消息,自然会派出许多人马来找寻妳。兵马调动,密探移位,隐在江湖中的朝廷探子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找妳身上……」 「你趁此机会干了什么?!」朱芙蓉是何等伶俐之人,她立刻就从中嗅出不得了的气味。 「不要再问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有些人想抢的东西,也许是有些人本来就不想要的,天大地大,何不放人一马呢?」 她眨眨眼楮,说道︰「把含木给我吧,你可以出去了。」 她知道答案了,是的,这答案也许是真,也许是假,也许,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答案。 骯中传来一阵阵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快把这个讨人厌的小东西从自己肚子里赶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努力生产。 又过了半晌,门内传来哇的一声,是婴儿暸亮的啼哭声。 「恭喜大哥,嫂子母子均安──呃?」才推开房门走出来的云深深,忽然发现抱在怀中的小婴儿,竟然匪夷所思的从自己手中消失了。 「我哥的身手还真是恐怖的快啊。深深,辛苦妳了。」洛清华体贴地替她搬来椅子,「妳先坐下休息休息吧!」 云深深,沉默不语。 「深深,要不要倒杯水来给妳喝?」 她仍是静默。 饼了一会儿,只见云深深柳眉一竖,杏眼一瞪,终于忍不住发作出来,「洛清华,我告诉你,我忍你哥哥很久了。是谁帮他做了脸皮去骗女人,是本小姐我;是谁给了他姻缘花的种子,告诉他红线是世上最强韧的线,可以把他们俩牢牢地拴在一起,也是本小姐我;是谁给了他低温燃烧火药,让他烧了间酒楼,自己却连根头发都没有烧焦,还是本小姐我;是谁在酒楼底下辛辛苦苦挖地道,让他们逃跑,依旧是本小姐我……他居然连句谢谢都没有!就只怪我抢走了他优秀的弟弟,一个大男人可以小气成这样吗?!」 这一次,她真的是生气了,哼! ***bbs.***bbs.***bbs.*** 「外面怎么那么吵?」 「不知道,来,看看我们的孩子。」 「好可爱喔!」 「像妳当然可爱喽,妳累了吧。」 「嗯。」 「那妳睡吧,孩子我抱着。」 微风吹来,床帐掀开,男子靠在床头,一手抱着粉嫩嫩的婴儿,另一手紧紧地握着睡着的朱芙蓉的手,一条红线从袖中滑出,一头系着他,另一头则系着她。 只要相爱,这缘分之线就永远不会断。 恶搞番外篇 话说某日风和日丽,大人身体养好了,小孩也满月了,几位主角正准备离开此处。 「我来结算一下你们四人,啊,不,应该算是五个人的房租。」白皙的手腕在算盘上一阵飞舞,「总共是八千八百八十八两银子,谢谢惠顾。」 「张来福,妳这帐是怎么算的,八千八百八十八两?!妳抢劫啊。」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四位客倌,要知道你们住的可是本店最高级、安全措施最好、专供江湖悬赏五十万两以上超级澳客住的『绝对不会被发现套房』,所以多收点银子是应该的啦。」 众人无语。 「哇──」只有小婴儿突然非常郁闷地哭了起来,想必他小小年纪就能领略到,江湖生活果然不是那么好过的。 全书完 *欲知谢木栋之妹谢木宛如何高中状元,与泉州第一美男子陈子湛缔结良缘,请看琳瑯新月缠绵系列255《状元女》 *欲知飘逸俊美的洛清华与医仙之女云深深之间刻骨难忘的深情,请看琳瑯新月缠绵系列261《药罐男》 *欲知古灵精怪的张来福与自家主子交错时空的逗趣恋曲,请看琳瑯新月缠绵系列267《有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