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爱偷人》 琳小瑯的败家之路 琳瑯 琳小瑯同学虽然是个财迷,但是更是一个败家迷。 她的口头禅是︰我不在败家,就在去败家的路上。于是乎,每一次上街都是一场灾难,口袋里的钞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中。 琳小瑯同学的败家劣迹超级多,她很喜欢逛夜市,因为那里有许许多多的小玩意儿让她心动,喜欢逛百货公司,刷卡付帐眼楮都不眨。但是琳爸发现她一出门就花钱下了禁足令之后,她就迷上网路购物。 一边咒骂着购物网站,一边在上面疯狂地买东西就是她最主要的特征。 她最恨世界上有网路刷卡这回事了。 可是,她又离不开它。 她是一个矛盾的人,痛却快乐着。 最近她升级做「麻麻」了。大家不要吃惊哈,她养了只bjd(圆形关节人偶),哟,我的天哪,琳小瑯同学终于不再独自败家了。 因为她开始带着「女儿」一起败。 总之,琳小瑯同学的败家行为实在是不可理喻,她为「女儿」买衣服、买鞋子、买头发、买眼楮,让她「女儿」千变万化。 对了,琳小瑯的女儿叫「瑯小琳」,过年也是要收红包的。(大家要是愿意寄我也不会拒绝啦——被拍飞——) 最后借这个地方回答读者疑问,有网友某日聊天时说︰「琳小瑯啊,你的《公主与反贼》一书我没有看懂耶。」 怎么会呢?琳小瑯百思不得其解。 「我就是没有想明白,洛明和芙蓉那蜜月三十天的时候,洛明背地里搞了什么鬼啊?」 这个啊,琳小瑯抱着瑯小琳答道︰同学们将我写的四本书全部看一遍就会明白了哦,有个皇帝消失不见的历史之谜哟。(这绝对不是在打广告哟———再次被拍飞——) 楔子 新年快乐!这句话永远不是人人都适用的,尤其是对于珏宝财和珏珍珠这对父女来说,根本就是一场别人的欢宴、自己的灾难。 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就是这对父女是穷人,欠了一债的穷人,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因为被人逼债不得不跑路…… 「爹爹,我害怕。」 「害怕?把你卖到青楼去还债,才是真的可怕!」 「可是今晚是大年三十耶,今天跑路实在是太凄凉了。」 「只有今天债主才不会上门啊,讨债的人也是要过年的。想你英俊无敌、聪明无比的父亲大人,才能想出在这样的时刻……」 「爹爹!」 「女儿。」 「好吧,我听你的,谁叫你是我爹。」 大年三十的晚上,苏州城里一派喜气洋洋,凡是大一点的街道,两旁的树上全都是张灯结彩、五光十色,天空中时不时就有富家人在燃放烟火,映在城内弯弯曲曲的小河,天上地下美景连成一片。 在这样的良辰美景里,从一家破落杂院的偏门中闪出的两个身影就显得非常杀风景了,只见波光闪闪的河面上拴着一艘黑漆漆的破落小船,而这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各自背着一个大包袱,往这艘小船而去。 此时已接近子时,正是新年守岁的高潮,苏州城的炮竹声响成一片,在这个喜庆的日子,欢天喜地的炮竹声中,两个身影悄悄地模上了船。 系船的缆绳松开,无声无息间,小船没入了小河的黑暗,此时正是庆恩皇朝元庆三年的结束,元庆四年的开始,新皇登基不久,政治清明、国泰民安,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就在这样的时候,依然有人坐在黑漆漆的小船上,在新年开始的钟声里离开了这一片繁华。 ***bbs.***bbs.***bbs.*** 「爹爹,你听,那好像是寒山寺的钟声耶。」从船舱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圆圆的小脸上有着被寒风吹出来的红晕,黑得发亮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垂放在已经露出棉花的衣服两旁。 「珍珠,快进来,要是被那些人发现了,我们就走不了了。」 「可是烟花……钟声过后,大家都会放烟花啊,爹,我想看。」女孩嘟着嘴巴,缩回船舱万分委屈地说道。 「看了又有什么用呢?没有烟火是为我们而放的。」 女孩听到这样的话,只好偷偷地掀开船舱口的布帘一角,她张大如黑珍珠一般的大圆眼楮,看着外面的天空。 夜空中,各色会发光的花朵竞相绽放,但是随着水波摇晃、银光点点,小船离这片夜空、这座水城越来越远,一切都像梦境中那么美、那么不真实。 那是元庆四年的第一天,珏珍珠第一次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初一的凌晨开始时跑路。 那一年她六岁,跑路之前与跑路之后的事情她都没有印象了,她惟一记得的事就是那片夜空的盛景,和那片夜空永远都不会属于她的深深失落感。 没有烟火为我们而放…… 不会的,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最美的烟火,是为了她而放。 珏珍珠拉紧了布帘,暗暗许愿道。 第一章 十年后。 苏州,雨明巷,江南诗书世家白府。 细细的春雨绵绵不断地从薄灰色的天空洒下,为本来就有点多愁善感的梅雨天气凭添了几分哀愁。 黑瓦、白墙,一点绿意探出深院高墙,白府大门外豆大的一个「奠」字成为了雨季里最为悲伤的一景。 白老爷子三天前悄然而逝,他老人家一生沉浸于学问之中,门下学生无数,所以虽然这几天梅雨绵绵,但是前来吊唁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苏慕白的注意力从灵堂上的挽联落到在灵前哭丧的人身上已经很久了。 不是因为这个人从背影上看特别年轻,腰线显得特别縴细,在白色的孝布下一头乌黑的头发特别刺眼,而是他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哭丧。 不是哭得太差,而是太好。 哭腔动人、哭词有条有理,把白老爷子生前的好人好事,上达曾高中举人,下到曾为西街寡妇捐过一袋米这样的丰功伟绩一一哭诉。 而且还可以从高低起伏的音调,肩膀微微抽动,以及哭到跪倒在地上这一系列动作,看出她是多么地悲痛,以至于原本只是像他一样代替父辈前来吊唁的这种其实无关紧要也确实悲伤不起来的人,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但,这只是一柱香以前的事。 就在刚刚,他看到了一件令他非常吃惊的事,这个痛哭失声让所有人几乎都在落泪的女子,一边哭一边偷偷地伸出了左手,从怀中模了一个只果吃了起来。 接下来,在他的眼前展现的是这样一副滑稽的表演。 「白老爷子啊……」嚎哭——吃只果。 「您老走得太急了啊……」继续嚎哭︰继续吃只果。 「千秋万古,永垂不朽……」持续嚎哭只果吃完,又模出一块糕点。 丝绸一般黑色的长发垂在她的脸庞两侧,让苏慕白完全看不清楚她的脸,只是隐约地看到她有着縴弱的下巴线条,看上去非常的年轻。 这是白府的什么人呢? 子女、媳妇、丫头?都有点像却又都不像。 「时辰已到,请大家移步花园,那里薄备酒水。」白府管家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天就是白老爷子灵柩出殡的大日子,今晚依习俗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得吃上一桌长寿饭。 白老爷子享年九十八岁,无疾而终,据说就算只是在饭桌上吃上一口长寿饭,也能沾到长寿的福气。 灵堂中的众人纷纷起身往花园走去,苏慕白刚要从椅上站起,突然发现那个原本嚎哭得非常卖力亦非常精彩的女子,此刻也停止了。 她悄然地放松了肩膀,摇了几下脑袋,甩了甩头发,趁着大家都往花园走的混乱站直了身子。 苏慕白这个时候才看到她的脸。 雪白的孝帽之下是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几近苍白的肤色,眼皮低垂着,不与任何人目光接触。果然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谈不上是什么美女,但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尘中珍珠,让人呵护的感觉。 可是他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因为他看到这个女孩哭了那么久,脸上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那张脸孔是没有表情的,像戴了一张面具一样,一点流过泪的痕迹也看不到。 ***bbs.***bbs.***bbs.*** 臭老爹、坏老爹。珏珍珠在心中已经将她的爹爹诅咒了一千遍。 什么嘛,当她是万能天才会演戏啊?明知道她晚上还有一桌喜宴等着做喜娘,还把这个哭丧的工作丢给她。 明明就是他自己接到的工作嘛,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难道不知道哭完就笑,笑后又哭,哭哭笑笑,又笑又哭,一天之内转来换去,真的是非常考验面部肌肉耶。 累死了,昨晚花了两个时辰才记下了所有的悼词,到现在还有点睡眠不足的感觉。 那个破词也不知道是谁写的,那么长,一点芝麻就要写成西瓜,连给西街的寡妇送过一袋米这样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生怕做了好事无人知。 「沽名钓誉、假模假样。白老爷子,我知道这不是您的意思,但是您的后人啊……唉。」珏珍珠看了放在灵堂中那金丝楠木大棺材,据说上了八道漆,比前朝皇上少一道,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人都到花园里吃长寿饭去了,原本热闹得不像灵堂的灵堂只剩下几个请来的乐班子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曲子,和自己这个专门搞气氛的哭人,和一个男人。 一个她没有注意过的男人。 从低垂的眼皮下看过去,是一双干净的白底黑布鞋子和一袭白衫的下摆。 这是个有钱人,否则这样的天气里,哪能让身上保持得如此干净,一定是坐马车来的。 再抬起一点眼皮,他的身材修长,手指长而不弱,右手中指有茧,嗯,原来还读过书,而且经常用到笔墨。 再向上看一眼,很是清俊的一张睑,眉眼有些挑,偏偏低眉敛目,透着一股子沉稳之气,而他那双眼楮正看着自己,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感觉。 这个人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而直到这一刻,苏慕白才算是完完全全地看清楚了这个女孩,平凡的长相却因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楮而显得有几分生动和灵性,却也有着几分世故和戒备。 「你是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烈驱使着。 她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眼后就抬脚走了出去。 其实珏珍珠也想多看两眼那个奇怪的男子,只是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刚刚看到白府的管家从灵堂前经过,她要去讨她的工钱。 她哭了两个时辰,如此卖力,价值一两二钱银子。 有银子摆在眼前的时候,她基本上就连她的亲爹也可以忘记,更何况晚上还有别的工作呢。 珏珍珠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东西就是银子,而珏宝财则会这样和她说︰哪像我啊,我珏宝财第一爱女儿,第二才是银子。 所以珍珠,爸爸帮你找了个又能让你过舒服日子,又能让我们赚到银子的好方法了。 同一时间,珏宝财在杭州街头的酒馆中开心到醉倒。 珏珍珠完全不知道,那个在灵堂上邂逅的男子会在她往后的岁月里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她提起裙子连跑了几步,拦住白府的管家。 苏慕白也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非视勿听」,但是她与他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是那样的奇怪。 对,就是奇怪。这激起了他为数不多的好奇心,让他缓缓地迈了几步跟着她走到花园中,在一处玉兰花树前停了脚步,专注地看着站在园中的两人。 「白管家,白——管——家。」 她讲话的声音软软的,就像江南的特产青团子,带着一种独特的甜美味道,尤其是这样刻意地放低声音的恳求意味,就连苏慕白听了都是心头一软。 「姑娘,你怎么这么心急,我们白府还会少你的工钱吗?」 那白府管家听起来也像是个爽快的人,说话间银子已经从怀中掏了出来。 「总共一两二钱银子,姑娘你看对不对?」 苍白的小脸彷佛一瞬间就被白花花的小碎银给映得有几分光彩来,「谢谢白管家,不过,你看这前来的宾客无不被我的哭声感动得声泪俱下、悲伤莫名,而白老爷子的光辉事迹我相信明天就能传遍整个苏州城,如果白老爷子在天有灵,也会觉得我是请来为他哭丧的人中最为卖力与出色的。」 「可是姑娘,我们给了你工钱了啊。」白管家看她一脸水光闪闪的样子说道。 「英灵有知的白老爷子啊,原来您的光辉事迹只值一两二钱银啊!我对您的一片景仰之心、悲痛之情只值一两二钱银啊——」她边说边哭,那单薄的身子骨已经软软地向地面倒去。 她低着头,双肩抖动,好一副悲痛至极的模样。 要不是苏慕白早已发现她的真面目,很有可能又会再一次被她骗倒,跟着她心潮澎湃、不能自己。 就像现在的白管家一样,只见年纪一大把的他,显然已是被她勾起了心中悲痛,眼楮泪光闪闪。 「白老爷子一定会感谢你的。哎,没想到你一个陌生人,都能对白老爷子有如此沉重的悲痛之情……罢了、罢了。」白管家又从怀中模出一个小银锭,「我再加你一两,做为你今天的额外赏钱。不要告诉其他人哟。」 「白管家,那是自然。」她始终低着头,嗓音哑哑的,好似真的号啕大哭过一样。 白管家模着胡子不胜唏吁地走了,只留下珏珍珠孤零零地站在园中。 透过花树那湿润的枝条间看过去,她身穿白衣的背影真的是非常萧瑟,让人有一种想要安慰与照顾她的沖动。 苏慕白走动两步,刚想要说些什么时,就发现她转过身来,脸上哪里有什么泪光、什么悲痛。 她正眉开眼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银子,口中还念念有词,「哼,这样就能多拿一两的小费,早知道就应该哭得声嘶力竭一些才对。」 银子啊银子,珏珍珠爱怜地把放在手中的小银锭模了又模。这个世上,只有这冰冷的小玩意能带给她温暖。 晚上也要加油啊。她一时兴奋,手中的银锭没有拿稳,掉在地上咕噜地滚了起来。 「我捡,我再捡。」白府花园的道路本就修得歪歪斜斜,那银锭又是圆的,益发滚得快了起来,她穿着重重叠叠的白衣麻裙,跑得不俐落,于是银锭在手边滚来滚去,就是捡不到。 直到银锭咕噜地滚到一双白底黑布鞋子的脚边,那只脚伸出来,然后一把牢牢地踩住了那锭银锭。 「那是我的!」她跳起来叫道。 天哪,他竟用脚踩住她最心爱的东西,这让她心如刀割。 「这位公子,可否能把脚下那锭银子还给小女子,那是小女子的。」她福了福身子,一副羞答答的样子,再怎么心痛,还是得装模做样一下。 「这无主之物,自然是见者有份啦。」苏慕白就是见不得她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忍不住逗逗她。 不是吧,这位公子衣着光鲜,怎么看也是一个人物,居然还想「染指」她的一枚小小银锭子?! 原本那些与他惊鸿一瞥所带来的些许震撼,此时已经完全被她丢到脑后十里之外的地方去了。 抢她的银子就是抢她的命!不,比抢她的命还要严重一万倍。 母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是吧? 她猛然向前一步,蹲,准备硬抢! 谁知他的脚像是有法术一般,一双脚动来动去,那银子也在脚边转来转去,让她踫不到一个小指头儿。 可恶!他的睑皮怎么能这么厚,个性怎么能这么恶劣?居然戏弄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她原本想要使暗招让他摔一跤,然后抢了银子就跑的,可是她没有这个本事。 既然如此,那么公子可不要怪她。 是你逼我使出珏珍珠终极贱招的。 她牙一咬,身子一直,眼楮一瞪,贴着苏慕白站住。 苏慕白也愣住了,他不知道她离他这么近站着想干么,不过,她生起气来生气勃勃的样子,实在很像一朵开在阳光下的小野菊,清新动人。 「这位公子你听好了,你还不还我这锭银子?」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问道。 「姑娘只要能证明它是你的,我有何不还之理。」苏慕自觉得她是自己生平第一个遇到有趣的人,逗弄之心益发高涨,「不如你叫它,它应了你,我就还你。」 到底他是白痴,还是把我当成白痴?! 银锭子喊得应,那是银子化成的妖精,她不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可以点石成「精」! 「这位公子,看来我们是无法在这件事情上争个明白了。」她低下头,再抬起时已经换了一个表情。 这是苏慕白经常看到的表情花痴兼勾引。 她眨着眼楮,极力做出一副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样子,一双手模着自己的衣领,「公子,你说我要是现在一不小心倒在你的怀里,又撕破自己的衣服怎么办?」 什么?她脑子里想的果然是非常人才能想到的东西。 「我想姑娘不会自毁清誉吧?」他有点不能确定地说道。 「为了银子,叫两声非礼算什么呢?」 她的嗓子本来就好听,加上这种刻意的妩媚之态,让苏慕白也不知如何是好。 「为了一两银子,没想到姑娘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为了一两银子,没想到公子也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啊——非……」她的手停在衣领边,一双眼楮直直地盯着他,彷佛在说︰我要撕了哟! 苏慕白摇摇头,「我不是为了这一两银。」 珏珍珠眨眨眼,「那公子是为了什么呢?」 他一时愣住,自己这样为难她是为了什么?只是好奇逗弄吗? 他哑然失笑,他有多少年没有这种心情了?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中,他没有一刻放松过自己,没想到一个奇奇怪怪的小泵娘就能让他失态到这种地步。 「你笑什么?」寻常男人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交出银子,赶快走入了吗? 「银子还你。」他弯下腰捡起那个银锭子,放到她手中,「好好拿着,别再弄掉了。」 「那当然。」珏珍珠一把接过,用手擦得亮白田晶,赶快与其他的银子一起塞进自己贴身的荷包里。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苏慕白直觉地想要再次见到她。 「不能。」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哼,我不和不爱惜银子的人打交道!」 「那后会有期。」他接着说。 珏珍珠仔细地打量了这个奇特的男人一番,真的是一个看不透心思的人,她才不要和他后会有期呢,天知道他又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 「不要,后会无期,遥遥无期。」她朝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捂紧自己的小荷包,快速地走人。 后会无期是吗?苏慕白有些惋惜地笑了笑,他还是很想再次见到这个令他感到新奇的女孩子呢。 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他和她会再次相遇。 他有些怅然的想着,不过,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不久的将来,在这一天的晚上就突然地到来了。 ***bbs.***bbs.***bbs.*** 身为杭州第一大家——苏府的总管,苏慕白自然会有许多的应酬,比如中午的白丧事,晚上的红喜事。 晚上他又换了一套衣服,出席在苏州城中另一个大户人家的喜宴。 就连他自己也不禁感嘆世事无常、人生无常。 这边是死的结束,而那边却是生的开始,在同一片天空下,每一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悲喜剧。 做为宾客与旁观者的他都不禁要感嘆这一日的悲喜同台、人生如戏。 还有这一日的后会有期。 苏慕白放下手中的酒杯,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穿着火红色的喜娘服,拿着酒瓶子,一脸笑逐颜开,满嘴吉利话儿的女孩,不是中午哭得满座宾客悲痛万分的她吗? 她的长发绾起,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胭脂,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笑声就算离她还有两桌的自己都能听得更切。 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中午的惹人怜爱与楚楚可怜,活像一个嫁了人的婆姨,一瞬间老了十岁。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变脸就像翻书,人生过得如演戏,不知「真实」二字怎么样写。 苏慕白真的有那么一点沖动,想沖上去拉下她的假面具,看看面具下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她。 正想着,那新郎倌已经走到他面前敬酒。 苏慕白站起来,目光狠狠地落在站在新郎倌身后的她,看她往哪逃?等会非要逮住她不可。 「来来,大家为新郎倌倒上一杯,祝他们百年好合、长长久久、早生贵子、喜乐万年。」她清脆的声音响个不停。 「你倒是变得很快。」苏慕白站到她的身边,忍不住嘀咕一句。 「来来,多喝一杯。」也不知她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只见她笑容可掬地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公子一定要赏我们新郎倌的脸哟,情意深,一口焖哟。」情意浅,舌忝一舌忝。 酒杯送到他面前,苏慕白不喝也不好意思。 他大大方方地接过,仰颈一灌,然后在大家的笑容中僵住了。 「喝了这一杯,公子一定喜气洋洋。」她的笑声听起来是那样的刺耳,「大家都斟满,喝。」 这一桌的人齐齐灌下手中的酒,个个笑咪咪地叫道︰「好酒、好酒……」 只有苏慕白看着她,恨不得把她拖出去痛打一番。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喝下的居然是酸到心痛的——白醋! 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珏珍珠得意极了!她认出他了,为了报今天中午的一箭之仇,她特地找了壶白醋给他尝! 炳哈哈,她仰天狂笑三声,然后拿了喜娘红包,用光的速度消失了,至于苏慕白在喜宴后四处寻她、发誓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她的事情,她就一并地不知道了。 一心只想着闪人的她才不要再见到他呢!她有更光明的未来在等着她,这是她爹爹说的。 炳哈哈…… 第5章 杭州,苏府,四月。 凡是世家一般都年代久远,凡是年代久远一般都有点传奇,凡是传奇免不了最后变成了故事,凡是故事总要有男女主角,凡是有男有女肯定都有着点鸳鸯蝴蝶,凡是……凡是到了最后,世家的下人们都少不了嚼舌头的话题。 而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苏府里。 四月,草长莺飞的季节、春心萌动的季节,也是各种长期疾病最容易爆发的季节——比如哮喘。 「啊……啊……啊……」苏府最大、最豪华的老太爷房间里传来了这样的喘气声,跟老牛拉着破车上山,实在是走不动时的声音一样。 「太爷啊,您要坚持住!」 「太爷?!大夫!来人啊」 镑种声音彷佛一瞬间涌进了房间,将喘气声淹没。 ***bbs.***bbs.***bbs.*** 苏府老太爷年轻时与人比武,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掌,伤了肺腑,从此种下了哮喘的毛病。由于现在年事已高,所以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让苏府的人伤透了脑筋。 「小翠,老太爷这一回的病怎么样了?」下人房中,几个人围住了刚刚才得以休息的上房丫头小翠。 因为苏府一向待人不薄,所以大家也都非常关心苏老太爷的病情。 「唉。」小翠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不太乐观,杭州城里的大夫都请来了,可是到现在,老太爷连药都灌不进喉呢。」 「那不是危险了?」大厨子模着自己那颗光光的大头,担忧地说道。「我们是不是要帮着想一下,乡下还有什么名医可以介绍到府里来?」 「大家有所不知。」小翠摇了摇手,「老太爷的病啊,我听大夫说了,这不单单是身体上的病,还有心里的病,心病,郁郁寡欢,积于心中,伤心伤肺。」 「心病?!」众人异口同声地答了一句。 「难道是我们府上那三位公子的婚事让老太爷郁郁寡欢?」 「我说是三位公子都不愿意考功名的事。」 「肯定是三位公子成天败家产的事。」 「不对,其实是……」在苏府待最久的下人准备开始说故事。 「都不是。」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众人齐声问,一起扭过头去看站在门口那修长的身影。「啊?总管大人。」 苏慕白皱了皱眉头,走了进来。 他其实是苏老太爷的外孙,现任苏府总管一职,说是总管,实际就是当家,因为他的三个表兄弟,苏府的正宗嫡亲孙,谁也不会管事,最后只有他这个外姓人来当家,虽然他从母姓,也姓苏。 他不愿意承认下人说的是真的,老爷子生病如此重,确实是因为心病,和他母亲有关的心病。 这件事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时节,丧夫的年轻妇人带着儿子返回娘家暂住,在一次出门上香的时候,她偶遇了一名英俊的书生,两个人看对了眼,郎情妾意起来。 这件事情当然让夫家十分不快,认为年轻妇人不守妇道,于是要将其休出门去,而年轻妇人的爹爹也因为怕她让家族蒙羞,而要将她关到寡妇楼里。 一辈子不准下楼。 一辈子,多么漫长的时光,就只能待在一座楼上,再也不能出去看看春花、听听秋雨,他光是想象都觉得可怕,难怪母亲听到之后就不顾一切地和那个书生私奔了。 听说后来母亲生了个女儿,也就是说他有了个妹妹,可是那也只是听说,自从母亲私奔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现在想想,他好像连母亲的脸是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她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她会不会守在他的床边为他唱一首催眠曲?她会不会为他缝一件长衫,好让他穿着上京赶考?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带他一起走呢?为什么? 是怕那个时候他年纪太小挨不住苦,还是他对于母亲来说,根本就比不上那个书生? 那自己在母亲心里到底算什么? 「总管?苏总管。」 苏慕白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他轻嘆一声,抬起头来说道︰「什么事?」 他一边问,一边觉得自己的掌心刺痛,他悄然张开手,原来指甲已经刺破掌心,鲜血沁了出来。 他将手收回袖子里。 叫唤他的是苏老太爷房中的下人,「总管,太爷叫您现在一定要过去一趟。」 「可是我等会要去苏州城里请大夫。替我转告太爷,我从苏州回来再去。」 「总管大人,太爷说了,请您一定要过去一趟,有十分重要的事。」下人恭敬万分地说道。 虽然苏慕白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主人,但是苏家少了他可不行,所以不管现在或将来,他都将是苏府的半个主人。 「可是……」苏慕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无可奈何,他的三个表兄弟看样子都不能让太爷满意,只剩他了。 他待在这,是为了还他母亲的债,这是母亲欠下的,也就是他欠下的,母亲令家族蒙羞,所以他来还。 「我这就去。」他答道,转过身,悄悄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前脚出门,那些原本噤声不语的丫头、小厮们又聚在一起。 「这件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那位说故事的下人又开始说道。 笔事恒久远,八卦永流传。 ***bbs.***bbs.***bbs.*** 苏慕白走进苏老太爷的房间,讶异地发现,这个房间里只有身形干枯的苏老太爷躺在床上,而那些原本应该在这里服侍的人一个也没有看见。 他正想开口唤人,就听见从床上传来苏老太爷的声音。 「慕白,不要叫人,是我叫他们走的。」 「外公,这不行,您要有人在身边照顾。」他走到床边,双手垂在身侧,必恭必敬的。 「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苏老太爷半睁开一双眼楮,打量他一番,「唉,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我的外孙,还是我们府里从哪请来的一个忠实的总管。」 「都是,外公。」 「都是……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水泼不进、刀枪不入的人呢?现在想想,我都想不起来你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外公,您唤孙儿来,到底有什么事?」 苏老太爷闭上眼楮。他一向都搞不懂这个外孙,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做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慕白聪明、能干、孝顺、英俊……几乎没有缺点,但他宁愿慕白能像他的三个孙儿一样随性一些、任性一些,甚至有点无赖,更像一个人。 也许他母亲的那件事给他太大的打击,让他从此再也不对任何人打开心门。 这个孩子,会不会在他离开人世后,谋夺他所有的财产赶那三个败家子出门,以报当年他亏欠他母亲之仇?还是会就这样一走了之呢? 不行,苏府不能没有他。 如果他要财产,那就全给他吧,只要他不要让那三个败家子饿死就行。 那自己要不要告诉他那件事?让他有一个理由永远地待在苏家。 「慕白,其实……」苏老太爷猛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苏慕白有点吃惊,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不知怎地,变得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的外公。 「你不会在我死了之后,把整个家丢了,自己一走了之吧?」 「我……」他愣住了。他这么惊讶是因为他的确就是这样想的,他母亲欠下的债,他还到外公不在后,应该已还完了吧。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每天和米铺子、当铺子、银票、地契打交道。 「答应我,不要离开苏府。」 「可是我……终究不是苏府的人,总有一天……」 「没有那一天,你知道吗?你要去找一个人,凭你一人的力量根本找不到,只有靠苏府的财力与物力才能找得到。」 「我要找谁?」苏慕白迷惑不解地问。 「你的妹妹。」苏老太爷松开他的手,满意地看到他终于变了脸色,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事情可以让他动容。「这几年,我遣了人到处打听她们的消息,你的母亲十多年前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女儿,今年应该十六岁了。我要你找到她,带她回来,然后以苏府小姐的身份嫁出去。而你就留在苏府,做她一辈子娘家的人。」 「我母亲过世了……」苏慕白听到了这一句,他失神般的重复着这句话。 「她是为了生你妹妹,种下了病谤,后来就走了。不过,听当时接生的稳婆说,你母亲接过孩子后很高兴,想是死的时候也是了无遗憾了。」 是因为那是和自己喜欢的人生的孩子的原因吗?所以才会那么高兴? 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苏老太爷说道︰「不要恨你的母亲。」 「我……那我该恨谁?我爷爷家从来就不肯接纳我,而我的母亲也不要我,您是要利用我,您的孙子也不喜欢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所有人都有错,但是,你从没有做错过什么。孩子,当年你母亲想要带走你,是我强留下你的。」 「外公……」 「我不想自己的外孙在外面吃苦。」 一老一少相互对视,烛光跳动着,两人脸上的阴影莫测。 饼了半晌,苏慕白彷佛恢复了平静一般,「她在哪?我的妹妹在哪?」 原来传说是夏的,他真的有个妹妹! 「你要想知道线索的话,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留在苏府。」 「您要利用我到什么时候……」 「别说利用,我希望你以苏府主人的身份,一直待在苏府。」 两个人再次对视,苏慕白的脸上是疑惑,而苏老太爷的脸上是平静。 「我想在死前见外孙女一面,你不会连这个希望都不给我这个一只脚已踏进坟墓的人吧?」 苏老太爷的眼楮盯着苏慕白的时候,他心中不禁一凛。 还是没有办法拒绝一个风烛之龄的老人,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外公。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我……答应。我是为了我妹妹。」 「我知道,我知道这里的一切你都不希罕。」苏老太爷闭上了眼楮,「迟些时候,我会叫人将线索送来给你。还有,那三个不争气的东西不用对他们太好,不饿死就行了。」 「您舍得?」 「从现在起你就是苏府主人。」苏老太爷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从枕头下模出一把钥匙,拿到他的面前,「拿去。」 苏慕白伸出手,但却在空中凝住,接过吗?接过这个如山一般的责任,苏府上上下下、老老小小,田产、商铺从此就真的属于他了吗? 「迟些,我会修书给各家掌柜,在府中开一个正式的传承大会,正式承认你是苏府新一代主人的事情,你接过钥匙,下去吧。」 深吸一口气,他接过钥匙。 苏老太爷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孩子,请你一定要找到她。」 苏慕白没有说话,他帮苏老太爷拉了一下被子,躬了躬身后走了出去。 ***bbs.***bbs.***bbs.*** 苏府院中,春日的江南在这里份外美丽。 曲折的流水旁,微风轻轻吹拂着杨柳枝,那点点春花散落在小径两旁,从此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吗? 苏慕白突然一下子觉得自己很乱,太多的事情涌上心头。母亲原来早已去世,外公对他居然如此器重,而自己真的有个妹妹…… 「这不是我们的大总管吗?」三个身着华服,脸孔与他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人走了过来。 「苏总管,我们正有事找你,你和帐房说从今日起要限制我们的支用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苏慕白打量这三个人,虽说他们三个的名字是苏守礼、苏守信、苏守忠,但是他实在是不觉得这三个人的品行与他们的名字有什么关联之处。 「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首先跳出叫嚣的就是三个人之中的老大苏守礼。 「刚刚你们不是叫我总管吗?」苏慕白已与三人交锋多次,早就已经对他们的外强中干了如指掌。 「你以为你的总管位置能坐多久?等我坐上苏府主人的位署,第一件事就是赶你走!」 苏慕白在这一刻真的非常想笑,也许这三个人还具的有点用处呢,比如娱乐大家。 「不必了,我马上就不是苏府总管了。不过,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还是会叫帐房限制你们的支用,如果你们无理取闹,就不要怪我将你们的月钱扣得一干二净。」 「你居然敢……」苏守礼立刻跳了起来。 苏府三兄弟都进武馆学过武,对此,此三人也甚是自得。 他朝着苏慕白扑了过去,他不爽这个人已经很久了,这次的事件只不过是为了教训他而找的借口吧。 彷佛背上长了眼楮一样,苏慕白的身影只是微微地晃动了几下,就躲过苏守礼的什么、什么掌,而且还令他一时收不住脚步,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栽到了花园中的小湖里去了。 「春水微寒,表哥还是不要泡太久,免得泡出病来。」他只是瞟了一眼,转过身对着另外两个人说道︰「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了。」苏府两位公子异口同声地回答。 他哼都懒得哼一声,迳自走了。 「苏慕白学过武吗?」苏守信一边拉落水的兄长,一边忍不住向自己的弟弟问。 苏守忠拼命地摇头,明明几个人就是一起长大,学堂也是一起去的,可是为什么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呢? 他看着苏慕白往花园林木深处走去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其实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肃然的阴冷气质。 有点可怕呢。 ***bbs.***bbs.***bbs.*** 四月的江南是葱郁的绿色,是粉嫩的黄色,是绵绵的湿意,是荷潭一夜听初雨,是小船荡过青水河,是马蹄踏过一地落花,留下一身芬芳。 苏慕白策着马,身上披着簑衣,细细的雨丝渗入了斗笠,沾湿头发,让人很不舒服。 但是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此行的目的有几个,一是将苏州的名医请到杭州去给老太爷看病,二是为了他的妹妹。 再来就是那个奇怪的女孩……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有心思考虑这些,不想了! 虽然苏老太爷给了他线索,但也少得可怜。 他找到的只有当年为他母亲接生的那个稳婆而已,知道与母亲私奔的男子姓王,天知道这是不是确实的。 一切都是茫茫然,妹妹到底在哪里呢? 他猛然勒马,官道上稀疏的林木之间,前方一座青石小城显现,苍色的苦痕密布在年代久远的城墙上。 因为下雨的关系,原本热闹的城门此时也显得十分冷清,只有几个城门兵没精打采地在城门下躲着雨。 苏慕白凝望着苏州城,这是他母亲离开杭州后来到的地方,他妹妹的出生地。 也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bbs.***bbs.***bbs.***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客倌大爷,我们初来乍到,表演一点小法术,大家看着欢喜,有钱的就捧个钱场,赏我们兄妹俩一口饭吃;没钱的就捧个人场,给我们一点掌声啊!」 略带北方口音,带有煽动性的话语在苏州城最大、最热闹的茶楼里响起。 从二楼桌子旁的栏桿往下看,可以看到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正在茶楼的大厅里准备表演。 「苏老板,您难得来一次,尝尝本店新进的春茶和茶点吧。」掌柜的殷勤地招呼着这位大客户。 「范掌柜,怎么这么客气。对了,这厅里何时空了这么大一块地方?难道是专门给那些人表演用?」苏慕白看着楼下的那两个人问道。 「对啊,为了让喝茶的人有点乐子嘛,所以我特地腾了块地方给这些街头卖艺的免费表演。」 「范掌柜还是那么精明能干,这茶楼生意肯定是日进斗金吧。」 「瞧您说的,比起苏老板您,我们是差远了。」 楼上的人还在客套,楼下的表演却已正式开始了。 只见这一男一女,玩了几套抛球、套索这种常见的小戏法之后,突然搬出一个一人高的大木箱出来。 「各位看倌,接下来就是我们为大家精心准备的压轴好戏——蓬莱仙境。大家看清楚了啊。」那个女子一把打开箱子盖,将手伸了进去,以表示箱子是空的。 「这是什么蓬莱仙境啊?鬼都没有。」周围的人一看大失所望,立刻不满地起哄。 「别急嘛,这可不是普通的箱子,这是通往蓬莱仙境的法器。现在呢,我要请一个人进去,然后关上盖子。」 「然后呢?」周围的客人们叫道。 「然后他就能通过这箱子到达仙境。」女子使劲一鼓掌,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慕白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他也想看看这江湖艺人到底在搞些什么把戏。他坐的位置是这间茶楼最好的位置,二楼凭栏正中间,正好可以把整个表演尽收眼底。 只是因为角度的问题,他看不太清楚表演人的脸,只看到这两个戴着北方人常戴的厚帽子,和讲话的声音可以分辨男女。 说到声音,那女子的声音听起来还真是有点熟悉。 「我看大家好像都不怎么相信啊,没关系,让我们来做个示范,伙计,你有没有信心啊?」女子将伙伴拖到了前面。 「我怕……」男子故意做出一副怕到不行的样子,在一旁瑟瑟发抖。 「怕?怕什么?怕仙境里的仙女太漂亮,把你迷晕了?」女子拎着男子的耳朵,把他拎到木箱前,一脚就把他踢了进去。 哎哟一声,男子跌进箱子里,只剩两只脚还在外面挣扎。 女子使劲的将他的脚塞进箱中,然后将木箱的盖子用力一关,整个人窜到了箱子上,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茶楼里的人们已经被他们这种夸张的表演法逗得哈哈大笑,而苏慕白看到这,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见她右手敲敲箱盖,说道︰「看到仙境了吗?」 「我……我看到了……」箱中传出说话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小。 「嘘……」女子对茶楼里的客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去蓬莱仙境了,此刻已不在箱中。」 「不信。」有人这样说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突然跳下箱子,一把打开盖子。 箱子里果然空空如也,一时间,茶楼内掌声雷动。 「各位各位,不要光鼓掌啊,赏小的们一点小钱,让我们有口饭吃。」 「没那么容易,刚刚是你的人被变不见,说不定是你们俩在搞鬼。」 「哟,这样啊,那么有没有人愿意亲自来试一下呢?」她环视一下四周,伸手指向一个人,「就您啦,您来试一下吧。」 「他还真去了?」苏慕白看着被挑中的人居然欣然加入,笑着说道。 「不就图个好玩嘛,那是城东当铺的吴老板,最喜欢凑热闹了。」掌柜的看了一眼答道。「您慢慢看,我先下去了。」 苏慕白目光又落到了楼下,只见女子又打开了箱子盖,让吴老板钻了进去,然后阖上,故弄玄虚般地摇头晃脑念了一串咒语之类的东西,再打开盖子时,果然吴老板也不见了。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这一次铜钱如雨点一般落在她手中的盘子上。 「多谢,多谢各位客倌捧场。」她清脆的话语飘荡在整个茶楼里。 苏慕白模出一块碎银,这个表演确实精彩,以后自己在杭州的饭庄是不是也要弄点这样的表演呢?他这样想着,随手将银子抛了下去。 「咚」的一脆响,女子感受到这块赏银特别的重,所以猛然抬头大叫一声,「多谢楼上的客人慷慨。」 似曾相识的一张脸,縴弱的线条,略显苍白的肤色,左边脸上有一颗很大的痣,扯得一边嘴角都是歪的,很难看的一张脸,但自己绝对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苏慕白皱起了眉。 楼下的表演依然在继续。 只见那女子将所有的赏银倒入腰包之后,站在场中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哎呀呀,看看我这记性,我光把人变走了,没有变回来,大家等等啊,等我进去之后把他们叫回来,免得被蓬莱仙境中的仙女迷住了,回不了家。」 说完,她自己一低头一躬身的钻进了那个大木箱里。 箱盖阖上了,整个茶楼里鸦雀无声,人人都在等着,等着她如何把人变回来。 苏慕白捧起盖碗喝了一口茶,大夫他已经派人护送到杭州,寻亲一事他也知道不可急在一时,所以他现在可以看看她到底会搞出什么花样。 因为他已经想起她是谁了。 虽然改了装扮、换了口音,连脸上都多了东西,但是他还是将她认了出来。 她就是那个在白府灵堂里嚎哭了两个时辰,脸上却一滴眼泪也没有的女子,更是送了自己一杯白醋的女子。 苏州城真的是太小了,又被他撞见了。 第三章 「快快快!天哪,这个吴老板是吃什么长大的啊?这么重。女儿,赶紧帮我将他翻个身。」 「爹,你还没有找到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劲。」 「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这都是为了你。」 黑漆漆的茶楼地板下,三个黑影正艰难地挤在一起,确切地说,是一个黑影倒在地上,而两个黑影正围在他的身边,在他的身上搜着什么。 珏宝财一边在吴老板的衣服里模索,一边小声地说道︰「珍珠啊,要不是你当年不肯听我的,去多学一门如何模到别人口袋里的东西,我们何必搞到这样麻烦。」 珏珍珠一听就火大,她不知道前世她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居然有一个这样的爹,自己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喜欢欠债到处骗人倒也算了,还嫌女儿为什么小骗之余没有一个真本事。 本来在人家丧事时去哭哭啼啼搞搞悲伤气氛,喜事时说说吉利话儿,这样的工作就已经很上不了台面了,现在居然连下药迷昏人只为别人身上一件东西她都要跟着做。 要不是这个当爹的在家里以死相逼,说些什么不想办法拿到吴老板身上那样束西,他这一世就白养了她这个女儿,这一世一定会死不瞑目之类的话,她才不会冒着日后跑路的危险来演什么蓬莱仙境的戏码呢! 「找到了!」珏宝财低呼一声。 透过楼板上漏下的光,珏珍珠看到爹的手中拿着的是一串红绳串起的玉珠子。 「这是什么?」就是为了这个怎么看都不是值钱的东西,自己要冒着被全苏州人认出的风险做这档事! 「出去再跟你说,现在把他弄回箱子里去。」珏宝财小心翼翼地将头上的地板降下来,「不能弄得太久,大家会生疑的。」 「嗯。」珏珍珠臭着一张脸应道。要不是这一次赏钱颇丰,她可能早就和莫名其妙的爹翻脸了。 其实这个所谓的蓬莱仙境戏法非常简单,只不过就是事先将箱子的底板和地板都做成活动式的,等人进去之后拨动机关,人就可以躲在地板之下。 什么通向仙境的法器啦,什么可以让人不见的法术啦,那不过只是让这个戏法看上去更加夏实的小骗术而已。 他们俩将昏迷不醒的吴老板塞回箱子,然后一前一后消失在蒙胧的黑暗中。 至于茶楼上的人们久候未果,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打开箱子盖,看到吴老板衣冠不整地躺在箱中,以至于次日流传出这样的谣言——吴老板奔赴蓬莱仙境,与海外仙女一赴云雨,回家后被妻子揪掉了耳朵。 这些后话并没有传入珏宝财和珏珍珠的耳朵里去,因为他们正在前往杭州城的路上。 ***bbs.***bbs.***bbs.*** 「乖女啊,这次成功的话,你就是苏府的小姐了,金山银山随你花,各路才俊随你挑。」珏宝财将那天好不容易得到的那串玉珠子放到了珏珍珠的身上。「这个,可是你与苏府相认的信物。」 「可是爹,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珏珍珠到现在为止都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她老爹居然跟她说,想要一个人去闯荡江湖,所以给她寻了个好出路。 所谓好出路就是要她冒充苏府的小姐前去认亲! 「想你爹也是少有的英俊无敌、聪明无比,想人所不想、能人所不能,所以才能发现这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事情,让我的女儿终于在苦了这么多年之后,可以享受到一点清福了。你不是一直都很爱银子吗?到了苏府,一切就都有了。」 天底下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珏珍珠攒紧了手心,她早就知道这天下最容易的事情是花钱,最困难的事情就是赚钱。 哪怕就像她从前一样,是个街头小骗子,靠一点演技赚点小钱花花,那也是她每日对着水潭练习自己的表情才能做到的。 说谎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何况要靠谎言生活一辈子,蒙骗一大家子。 天哪,想想心中就有点毛毛的。 可是爹爹那句「金山银山随你花」,真是让她心动啊。 对珏珍珠来说,天大地大银子最大,爹亲娘亲金子最亲,何况这样的爹实在也不算是合格的爹,更别提那个早逝的娘亲了。 如果她还在的话,怎么会舍得让女儿到别人家里去做孙女呢? 「对了,昨天晚上将我教你的说词背熟了没?」珏宝财拍拍她的脑袋,「再背一次给爹听听。」 说到这里,珏珍珠更是不解了,这样曲折动人的故事,她爹是从哪里得知的呢?为什么这样笃定她这么说,人家苏府就会相信? 就会把她当作大小姐供起来? 不过她爹居然跟她说,信他者,得永生,他再坏也不会推自己的女儿入火坑的。 想到自己六岁那年,他欠下一债,宁可带着她大年三十跑路,也绝不将她卖入青楼。虽然这个爹一身毛病,但是对于她还是疼爱有加啊。 算了,就信他这一次,反正要是蒙不过关,她再想办法逃就是了,跑路对于她来说也是家常便饭。 「这个呢,故事是这样的。」珏珍珠清清嗓子,开始背起这个已经烂熟于心的故事,「我娘与我爹私奔出来去了许多的地方,最后到了苏州,就寻处地方住了下来,后来我娘生了我的时候,种下了病谤……谁知道后面还有更大的灾难等着我们,我一岁那一年……」 ***bbs.***bbs.***bbs.*** 「那一年,苏州城爆发大瘟疫,小伙子,你应该知道吧,城中死了很多人,没有生病的就全部逃出去了。」 「您是说我妹妹也逃出去了?」苏慕白此刻就坐在那名稳婆的家中。那是苏州城的一所旧宅,稳婆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让他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吼的她才听得到。 「不,我不知道。那一年城里乱了套,到处都是死人,我当时是第一批逃出城的,那个时候那一对年轻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老人家彷佛陷入了回忆中不可自拔,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说实在的,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让人真的以为看到了一对神仙眷侣呢!真是好相配的两个人……再次看到那感觉依然没变,而那个女孩长得也很可爱,眼楮和头发特别黑,记得刚刚出生的时候捧在我手中就像一颗珍珠一样……」 「您还记得一点具体的事情吗?比如说那个男子叫什么?他们后来呢?」 「后来啊,不知道,等我从乡下返回这里的时候,这个城已经变成一座空城了,我也再也没见过那对父女……不,是很多人我再也没有见到了。」 难道说他们也已经死于那场瘟疫了吗?那种混乱的情况,他就算是去翻县衙的县志也不可能会发现什么。 难道他就要这样放弃了吗?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对那名男子还有点印象,那个男子好像自称王玉,他的腰上别着一串玉珠子……」 苏慕白一听,不禁深深地长嘆一声,他知道那串珠子,蓝田白玉雕成的,用红线串起,并不值钱,却是他母亲从家中惟一带走的一件饰品。那是他满月时,母亲戴在他身上,最后却又被她取走的。 她把给儿子的东西又送给了情人,这到底代表些什么呢? 王玉啊王玉,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生下的女儿又会是长什么样子? ***bbs.***bbs.***bbs.*** 「哈啾,哈啾。」珏宝财平白打了好几个喷嚏,「哎哟,到底是老了啊,一点小春雨就让你爹难过。」 「爹,你还要做什么云游天下、游戏江湖的人,就凭你那两招骗死人不偿命,小心有一天骗了不该骗的人,会……」 「乖女,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不该骗的人是谁吗?」 珏珍珠摇摇头,她还真不知道爹有什么人不敢骗、有什么钱不敢欠,虽然最后他都有本事神奇地转危为安,但是还是让人无法放下心来。 「是你母亲,我骗了她,她却依然跟着我,最后还……算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只要乖乖去苏府做小姐就行了,我想这是我能让你得到幸福的惟一方法。」 「爹,那你告诉我,我的母亲到底是谁?」珏珍珠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我是不是真的是苏府……」 「不管真的假的,从此以后你都是苏府小姐了。相信爹,只有物质上得到了满足,你才能得到更大的幸福。」珏宝财一听之后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珏珍珠一想到从此就要和老爹分开︰心中那种酸涩叫做亲情的东西,突然就这样开始在心里蔓延开来。 「没有可是,饿着肚子谈什么恋爱,小姐才有资格在后花园私会情人,丫头片子只配做红娘,戏文里都是这样写的。」 「爹……」 「一定要幸福哟。」珏宝财抓住她的手,帮她将包袱扶正,然后推她出了亭子。「走吧,别回头,忘了我这个不合格的爹。」 珏珍珠就这样踏上了去杭州城的路。 ***bbs.***bbs.***bbs.*** 这一天,春雨依然绵绵地飘着,她还是回了头,看到自己的爹双手笼在袖中,一摇一晃地消失在江南烟雨中。 细雨打在路旁大树上,再从树叶上落到草叶上,滴滴答答、一点一滴,彷佛在由小变大,直到变成脆豆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透过油纸伞看过去,她看到了一场今年最大的春雨来临。 那雨丝密如帘幕,让天地一切化成茫茫,她是这茫茫一片之中的一叶扁舟,随风而荡。 忽然从她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踏着雨声而来。 珏珍珠站到一旁,不禁抬起油纸伞想看看这官道上又来了何许人。 那是一匹白马,马上的人全身里在簑衣里,在这样大的雨中,急切地奔驰着,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天边突然光亮一下,那是一道闪电破过长空,一个响雷在此炸开。 马儿彷佛受了惊吓一样停下来,马上的人回头看着珏珍珠,两个人皆是一愣。 「又是你?!你到底是谁?」苏慕白勒住了马,跳下马背,忍不住问道。 这是他第四次见到这个女子了,这一次,总算是见到一个正常的她,穿着朴素的衣服,却是一个人走在路上。 她是谁?他凭什么这样问? 珏珍珠认出他就是曾经和自己有过不愉快相遇的那位男子,不过他的表情怎么那么奇怪,好像是想搞清楚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一样。 这种被人观察、审视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我爹说过。」她停了一下,看到他皱起了眉头。「说过什么?」苏慕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就这样贸贸然的和这位姑娘说起话来了。 也许是自己想问一下,当日她是怎么将吴老板变不见又变回来的。他替自己的举动找了解释。 「说过好女孩不要和陌生人讲话。」珏珍珠答道。 「喔,这样啊。」他忍不住想要逗弄她一下,「那你爹有没有说过好女孩不要抛头露脸,更不要说谎骗人呢?」 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些什么?不可能的,可是……她就知道,夜路走多了总要遇到鬼,眼前这个人就是。 「你……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问问,那个吴老板究竟去了蓬莱仙境没有?」 天哪!珏珍珠的脸上不禁抽动了一下,她所有的脑筋在这一刻打起了结。 「哈哈。」苏慕白看到她一脸苍白似鬼,眼珠子就快要掉下来的样子,忍不住想要大笑几下。 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子。 她的嘴巴抽动了几下,还是想不出自己要说些什么。 「这位公子,雨已经小很多了,小女子有事先走了。」她匆匆忙忙地福了一,抖动一下伞,连把水珠抖了他一身,她也不管了。 望着她縴细的身影在雨中一点一点隐没,苏慕白这才想起自己还是没问到她的名字,不过,看她行路的方向,正是和他同路,也是去杭州吗? 那一定还会再相见吧! 因为杭州也不大,而且他和她还真的有一点缘份呢,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不是吗? 他重新翻身上马离开此处,而雨又开始下大了。 一直下、一直下,绵绵细雨纠缠一生。 ***bbs.***bbs.***bbs.*** 珏珍珠很小就发现一个奇妙的规律,叫做穷人倒楣规律。 比如说︰像屋漏偏逢连夜雨,夜路走多遇到鬼,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欠了别人的银子,走到哪都能遇见债主之类的。 这条规律果真又一次灵验了。 这天傍晚,她才走到一座小镇子的一间小客栈,一眼就看到朦胧的夜色中,一匹白马驮着一个身穿簑衣的黑影也往这边来了。 不是吧?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没有钱的人,这种末流小客栈他也会住? 还是他真的就和她过不去? 不管了,听天由命,就不信他真的是跟着她而来的。 可是她还没有踏进客栈,就有令她更加头疼的事情发生了。 「小泵娘。」店小二一双锐眼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穷困本质。「本店不接受赊帐,也没有免费的白饭供应,饭堂一到子时就打烊。你确定你要住进来?」 什么、什么、什么?! 天底下还有这样做生意的客栈?虽然她打的就是点一个小菜,白饭吃到饱,然后在桌上打盹到通宵的小算盘,但是这样明显地鄙视她,还真是让她伤心。 「狗眼看人低。」本姑娘虽然荷包真的根扁,但是住上一晚的钱,大吃一顿的钱还是有的。 小二,给本姑娘一间上房、一桶热水,好酒好菜伺候着。 虽然这样豪迈的话语已经从心口涌到嗓子眼,从嗓子眼涌到嘴边上了,她还是强咽了下去,她身上是有点碎银子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她爹给过她最大一笔钱和她一直节俭的钱财的总和,可是一想到万一苏府并不认她,她流落街头,无处可去,就觉得还是不能乱花钱。 「那、那给我两个馒头总行了吧。」她抬起头看着小二说道,「顺便给我一些咸菜,不准另外收钱。」 店小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然后就到厨房里去。 珏珍珠站在店门口,看着店里的人喝着茶、吃着饭,一股无比屈辱的感觉涌了上来,等到有朝一日她变成了有钱人上定要将这间客栈买下来,然后、然后……就要这个店小二做掌柜。 有这样的店小二,才赚得到钱嘛。 待店小二将两个馒头和一些咸菜用荷叶包好递给她之后,立刻忙不迭地开始招呼刚刚进来,看起来衣着光鲜的几位女客人。 珏珍珠看看手中的馒头,又看看那位点头哈腰的店小二,黑黑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个鬼主意就冒了出来。 ***bbs.***bbs.***bbs.*** 稍早去铺子看看的苏慕白现在站在离客栈不远处,他看到那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片子买了两个馒头,心中刚想果然是个穷人,就吃这些东西,所以才长得这样瘦。 心里的怜悯之情才刚刚萌芽,他就立刻看到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只见她不声不响地走在店小二的后面,然后伸出手去,在店小二正在招呼的一个女客的上轻轻地掐了一下。 接着她几乎是以逃命的速度从店里窜了出来,消失在街的一头。 可以想象的是,这个可怜的店小二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了。他摇摇头,他从小就读过圣贤书,知道惟女子与小人难养,可是面对这个睚昏必报的女孩,他满心只有好奇、好玩以及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情绪。 他牵着马追着她的脚步而去。 达达的马蹄踏着被雨水洗得白亮的青石板路,看年纪,她应该和自己的妹妹一般大吧,她到底是怎么样长大的,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那自己的妹妹又是如何长大,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长嘆一声,不敢再想下去。 ***bbs.***bbs.***bbs.*** 城东破庙 靶谢有钱人喜欢修庙来积阴德的好习惯。虽然不是每座庙的香火都能一直鼎盛下去,但是破庙总是有着它不可磨灭的用处。 比如,总有英雄在破庙里奄奄一息,等着幸运的人来捡到武功秘笈,和得知一个什么江湖秘密,从这一点来说,破庙与悬崖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这里毕竟不是江湖,破庙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让像她这样的穷人有一片瓦可以栖身。 珏珍珠先是找来些未淋湿的干柴稻草拢成一堆,又从怀中拿出打火石点燃,等到火势大了一些,才模出两个馒头,用树枝穿了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要是此刻烤的不是馒头而是一只鸡,嘴里嚼的不是咸菜而是喝着一壶小酒,那简直就是神仙日子不是吗? 她正烤着馒头作着美梦,就听到破庙的门板哑吱的一声被人推开了。 她吓了一跳,手中的馒头差一点就掉到火里,怎么还会有人和她一样落魄,也需要到破庙里来过夜? 千万别是强盗、小偷、杀人犯。 她将身体缩成一个球,眼楮却还是倔强地睁着,想看清楚来的人到底是谁? 吓!居然是他!一看清来人,她立刻瞪大眼的跳起来,「喂,这火是我点、这地是我扫,要想住此处……」 「小泵娘,你该不会是接着要说留下买路钱吧?」苏慕白一边脱下正在滴水的簑衣,一边语带讥讽地说道。 对啊,算你识相,姑奶奶我就是这样想的。 珏珍珠在心中不断嘀咕着,真奇怪,他骑的是高头大马,穿的是绫罗绸缎,就算她一直穷困潦倒没过过富贵日子,可是没吃过猪肉也见猪跑啊,从他的服饰到他的马匹,无一不是昂贵之物,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破庙里呢? 百思不得其解啊!啊!难不成他丢了银子? 没有错,只有这个理由了,他肯定是在路上被人偷了银两,才落到这般田地。 「嗯,这位公子,路上不太安全哈。」她咧开嘴笑了一下,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会相识。她那已经萎缩干巴只剩一点点的同情心,小小地冒出了头。 虽说落毛凤凰不如鸡,但是,凤凰就是凤凰,总有一天还是会展开翅膀高飞的,趁现在巴结一下,说不定将来还能介绍一点活来做做呢。 盎人家的红白喜事给的纸包都特别厚呢。 她怎么会这样问?怎么会变得如此友好?苏慕白直觉就有点不对劲。看她眼楮转来转去的样子,就不知道她有些什么奇怪的想法。 「这路上雨太大了。」他答道。 哟,说不定是雨太大,让他的银票被淋烂了,所以才弄到这步田地,不管怎么样,大家都是出门在外,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许是少女总是有着一颗春心,虽然珏珍珠的个性稍稍怪异了一些,不过看到年轻的英俊男子,也会不好意思的。 「哦,哎,有句古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今天,我们也算是有点小小的缘份才在这破庙共度一个雨夜。」珏珍珠从睑上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搞好关系、搞好关系,今后若是苏府不认她,她还可以到他那里寻份差事做。「我分一个馒头给你吧,否则漫漫长夜,饿着肚子很难度过的。」 分他一个馒头?不是什么白醋馒头吧?这丫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大方的人啊。 不会是她把什么歪脑筋动到他的身上来了吧!不过,她凭什么认为他会没有晚饭吃呢? 「谢谢姑娘好意,我自己带了吃食。」 珏珍珠的人情眼看就要卖不掉,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她坐在火堆旁,支着下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那没味的馒头,眼楮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从马上取下一个布包,打开后居然是一个红木食盒,再打开,竟有一只烤鸡、若干小菜!太过份、太过份了,他最后还模出一小壶酒来。 这么有钱吃这种东西,干么还要到破庙来自讨苦吃?他的脑筋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珏珍珠看着满满的菜,闻着扑鼻而来的香气,恨得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把馒头想象成某人的脑袋,吃起来才会有味道、才吃得下去。 「小泵娘,你要不要也过来吃一点?」苏慕白将食物张罗好,友好地对她说道。 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到这种地方来待着,只是他看她进了破庙,晚饭就是两个馒头,所以才特地向客栈包了吃食,一路跟来。 也许真的是同情心泛滥,也许是她给他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所以他不忍心看她过得如此凄凉,才会留下来陪她。 他居然招呼她去吃!她其实从刚刚开始已经在一旁狂咽口水了,只是天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该不是想先迷后奸吧? 好可怕,她绝对不能上当。 珏珍珠也算是洞庭湖上一只老麻雀了,江湖经验还是有一点的,哪会那么容易就相信别人。 「你知道我爹说不要和陌生人讲话的下一句是什么吗?」她眨着眼楮说道。 「是什么?」越和她说话,越觉得她真的好有趣,苏慕白立刻接过话。 「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她一本正经地说,「我爹还说,一个女孩家要笑不露齿、行不露足、要守妇道,闺女的名誉非常重要,这位公子,为了我的闺誉着想,请公子另觅他地休息好不好?」 说来说去、兜来转去,居然是为了将他赶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她的话从字面上来看,都有道理到了极点,不过有人见过真正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会一个人背着小包袱独自走天涯吗? 此番道理的基础就是这样的薄弱与不可信,所以道理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但看到她这副德行,苏慕白的玩心大起。 「哟,这样啊,那姑娘就看着我吃好了。」他立刻道。 什么?!她已经将话讲得如此明白了,稍微读过一点点圣贤书的人,都应该听得出她话中那男女授受不亲的中心思想,懂得避嫌的吧。 「你、你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她气得指着他问。 「连你一个女子都敢独处在破庙中,完全没有什么女儿经的行为可言。」他不动如山。 「我是江湖儿女。」她述说事实。 「我也是。」他重复事实。 「我……」 惨败啊,这是珏珍珠少见的惨败,她咬牙切齿地转过身去,啃着自己的干馒头,早知道那一日就不应该只是用白醋敬他,应该给他一杯毒酒。 「不过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你就不怕危险吗?」苏慕白问。 怕,就怕像你这样莫名其妙接近她的人。 「有什么好怕的,我瘦得像个鬼,就算是妓院的打手抓我,还要考虑成本吧。」 「也是啦,就算是人口贩子也是看人挑的。」 少女的自尊心碎了一地啊!虽然也知道自己长得就是这个样子,实在谈不上什么女人味,但是好歹也五官端正吧,有必要这样挖苦人吗? 珏珍珠恨不得给他两脚,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人小力单薄,还是默默地吃着馒头比较实际。 「你要去哪里?」他又开腔了。 「不要你管。」珏珍珠没好气地答道。 「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说不定以后我可以帮上你的忙。」 要他帮忙,到他家去做丫头吗? 「你们家在招丫鬟吗?我不签卖身契的,这是我的原则。」 他只不过是想知道她的名字而已,不过,她要是愿意来苏府做丫头,他还要好好考虑一下呢,她若真是来了苏府,不搞到鸡犬不宁才怪。 「你是谁?贵姓?」苏慕白看着她又问了一次,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发出噼咱的声音,火堆中有火花跃起,在两人之间燃放一场小小焰火。 而一到这个时候,她的神情就会变得特别明亮,彷佛就像一个孩子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不过她看上去真的就像个孩子,瘦骨嶙峋,縴细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眼楮大得吓人,看着人的时候,就像是一只瘦巴巴的小狈,让人真想、真想扑过去,往她嘴里塞东西,一直养到肥肥的。 但显然,那只是她瘦弱的外表给人的假象,其实这丫头的爪子可锋利了。 「免贵,姓不关。」 「嗯?」苏慕白不解地看着她,看到红色的火光在她的眼楮里跳动,在她的黑发上跳动,让她像一个小小精灵。 「布官?」她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叫『不关你事』!」珏珍珠大声说道。 苏慕白看到她那副气到整张睑都变了形的样子,越加觉得有趣极了,让他捉弄她的心情越来越旺盛,白醋之仇今日得报。 「那好,『不关你事』小姐,知道这里是什么庙吗?」 珏珍珠完全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摇摇头,只不过想找个地方混一夜,谁关心这个。 「这是供奉五通神的庙,知道五通神的传说吗?」 「不知道。」 「五通神是指喜欢年轻女子的五个婬魔,一到晚上就会化身为人,像你这样的小泵娘可是他们的盘中美食。」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珏珍珠一听吓得都不知要往哪里躲,只好把自己抱得更紧。 「因为我想告诉你,下次不要一个人这样到处走了,虽然你不太像个女孩子,胆子又大,但是这样还是很危险。」 他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的话,他比她的父亲还像父亲,比哥哥还像哥哥,他…… 珏珍珠看着他,她从没遇过这样的人,长得如此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很动听,而且好像平白无故地对她特别友好,虽然自己并没有同等对他。 她要是能再投一次胎,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他的妹妹,不,做他的丫鬟也可以,要不做他的情人也…… 不可以再想了,珏珍珠你还真是不要脸。 其实只要可以待在他的身边,看他说话的样子,她就很满足了吧。 脸上好热,就像这火烧得太旺,让她的脸不禁红红的。她低下头,不愿意自己的窘迫样子被他发现。不过就这样想着想着,眼皮就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她走了整整一天,早就已经累坏了。 此刻睡眠之神终于向她招手,让她陷入了梦境。 ***bbs.***bbs.***bbs.*** 她睡着了。 苏慕白脱下自己的长衫披到她的身上,又伸出手去拨旺了火堆。 他到底是怎么了?他盯着火光苦笑。 居然坐在破庙里捱上一夜,只为了这个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女孩。 他看着她头发垂下,尖尖的下巴没在阴影中,益发显得稚气。对他来说,她还是个很小的女孩子。 这只是怜惜吧,怜惜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妹妹一样大的女孩。 只是怜惜…… 那一夜,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 第四章 「五通神会……」 黑暗中,原本只是庙中几个泥雕木塑的菩萨,现在全都活动起来,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你们要做什么?」珏珍珠连忙跳了起来,那个和她一起进了庙的大哥哥呢?为什么不来救她? 「救命啊,不要啊!」好多双手模上了她的身体,拼命打也打不掉。 「哥哥啊……」 「喂、喂,你怎么了?醒醒。」 酸涩的眼皮猛然一下睁开,眼前并没有什么五通怪物,有的只是明亮无比的阳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 原本就清俊的脸庞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而她就像他脚边的枯草一样黯然无光。 「哥哥!」珏珍珠脱口叫道。 「嗯?」 「我爹曾经告诉过我,我还有个哥哥,所以……」所以我就想到你,情不自禁的,不过我只会想想,不会当真。 「怎么,作恶梦梦到你哥哥来救你?」 珏珍珠点点头,「要是我哥哥长得有你那么好看就好了。」 「你没见过你哥哥吗?」苏慕白听到她这样说,有些好奇地问。 「啊?!」不能再说下去了,她有什么资格对他充满绮思呢?低头看看自己破衣烂衫,只比街头的乞丐好上那么一点点。 而他虽然也是在破庙过了一夜,却早就穿戴整齐,一看就是个世家公子。 自己与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吧,就算两人昨晚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情谊又怎么样?人家说不定根本就是可怜她,又或者觉得她好玩,才会和她攀谈。 珏珍珠小小的心灵中有了感伤,她知道的,有些距离是无法跨越,哪怕自己真的能成为苏府小姐,那也不过是个假货。 谎言中的公主是……是不会有幸福的,骗子不会得到幸福,这看她老爹就知道。 「我要走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她是谁?珏珍珠咬着下唇,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昨天,客栈卖艺的人是她;今天,街上的小骗子是她;明天,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也许也是她。 只不过,她是谁?她真的不知道。 「那你要去哪?」 「我……」不敢告诉他自已真正的目的地,害怕让他发现她真的就是个骗子。 「公子,我能叫你一声哥哥吗?」珏珍珠抬起头,一张小脸漾出了微笑,「做你的妹妹一定非常幸福吧。」 反正和眼前的他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天下那么大,哪有那么容易一而再、再而三的遇见?她既不是他的妹妹,也不愿做他的丫头,更不可能做他的心上人。 这样的人和她隔着山、隔着海,隔着许多许多,既然无法得到什么,她还在这流连什么呢?不如就做自己好了。珏珍珠一向都是个现实又爱钱的女孩。 一个不会为了别人而轻易改变自己的女孩,何况他对她而言就是镜中花、水中月一样的存在。 所以放手吧,趁着感情还没牵到,也不可能牵到的时候。穷人家的小孩要有自知之明。 「我……」苏慕白刚开口想说可以。 「哥哥。」珏珍珠就干脆无比地叫一声,「我真的要走了。」 语毕她转过身的跑开,再见就免了吧,有时候萍水相逢,之后也不再有关系,不也很好。 他想开口挽留,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任何借口。 只能看着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远,就这样没入大街上那些赶着早集的人群中,那破旧的衣服一晃,已然不见了。 第五次了,第五次遇到她了。 一百年才能修来一次同船渡,一千年才能修来一次姻缘,那么自己和她的缘份前一世修了多久呢? 如果他还会遇到她,他到底要怎么面对她? 不放她走了吧?把她留在身边喂成一头小肥猪,这个主意会不会很有意思呢? 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想要抓住一点什么,得到一点什么,那样执着,甚至于有点迫切。 他伸出手,落在掌心的是春雨,那怦怦直跳的是他的心。 只是苏慕白没有想到,又一次见到她的时间会来得如此快,让人措手不及,让所有的命运开始流转。 ***bbs.***bbs.***bbs.*** 「老太爷……外公,我能这样叫您吗?没有想到我们还有相见的一天啊……」 不行,太假了,用词不当,过份的感情外露让人觉得不可信,一个前来认亲的女孩应该是心怀不安、语气犹疑的。 再来一次。手指要捏着裙摆儿,眉目要低垂着。 「我……我是您的外孙女……我……我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来,看您能不能收留我……」 这样讲话与真人性格相差太大,演得太久必定露馅。 换一种,抬头挺胸,一副神气样。 「我是您的外孙女,有信物为证。」将玉珠子掏出来,往桌上一拍,「认不认我,一句话吧。」 这里是杭州城内,苏府的大门外右转两条街外的小客栈里。 珏珍珠终于舍得花钱在此住一晚,叫一桶热水,好好洗个澡,换一件她进城后买的便宜的新衣服,因她总不能一身乞丐装上苏府的门,还没说出来意,可能就被赶了出来。 此刻的她,洗好了澡,穿上新衣服,正对着屋内的镜子练习如何应对。 「不管了,我爹说过,真正的骗术是随机应变,妙手偶得,不刻意为之。」珏珍珠支着下巴对着镜中的自己说道,「我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嘿嘿,苏府的金山银山,请等着我哟。」 最后她将头发梳整齐,看看镜中的自己,虽然谈不上明眸皓齿,倒也清爽可人……好像还少点什么,珏珍珠深吸一口气,双手掐上了自己的脸蛋,使力一掐,总算浮现出一点血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珏珍珠,加油,美好的明天在等着你呢。」 苏府,她来了。 ***bbs.***bbs.***bbs.*** 苏府在杭州城里算是大户人家,据说在前朝还曾出过状元,最后官至宰相呢。 这样的人家所拥有的宅子当然也是很大的。 虽然珏珍珠将苏府想象了千万遍,可是当她站到苏府这座大宅的台阶上时,还是被这少见的红漆铜钉大门、汉白玉石的台阶给狠狠地吓了一跳。 难怪向客栈的人打听,他们说起苏府的府第时,都露出一副敬畏的模样,确实,在江南水乡看到这样气派的宅子实不常见。 这里就是苏府吗?是她将要踏进的地方,将要行骗的地方,将要在此当小姐的地方? 深吸口气,抬头挺胸,鼓足勇气,她敲响了门上的铜环。 有家了出来了,趁着家丁还没有将什么哪来的,别在这捣乱,快滚,再不走老子就打人了之类赶人的话语说出口,珏珍珠立刻高举起那串玉珠子说道︰「将这串珠子交给苏府的老太爷,就说是故人来访。」 家丁讶异于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想了想,还是狐疑地接过玉珠子进屋去。 听天由命吧,希望老爹这次讲的真能灵验。珏珍珠静静地站在台阶上,雨丝又开始飘落,她整个人一动也不想动。 爹爹离开了,娘亲早死了。爹说得对,自己总不能一辈子像只蚂蚱一样跳来跳去,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她也渴望有一个家,当然,若是一个有钱的家那是再好不过的。 沉思间,背后传来了达达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伴着细雨声响。 她转过身去,风吹着杨柳,嫩绿的柳叶在和风细雨中舒展着枝叶,如同少女的头发一样温柔。江南的春日里啊,有人骑着白马从长堤上行过,就像戏文中的人物一样——郎君春日打马来,妾心微微动。 那些随风飘动的绿叶,那些开在路旁的小花,那些迷茫的雨丝,那些清清爽爽的人们,就像是一幅美到极致的春日赏青图。 这是人到画中游,还是画中人在动? 柳丝飘动间,那人已经来到了眼前。 又是他,那个在破庙中陪了她一夜的怪人! 「是你?!」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怎么又是他?珏珍珠心想,难道这真的是所谓的缘份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苏慕白看着她,终于是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她。她依然是瘦瘦的,白皙的小脸上还浮着两块圆圆的红印,一双眼楮睁得老大,也正定定地望着他。 做什么?总不能老实讲,她是来行骗的吧。 「投亲。」珏珍珠模糊地讲了一句自己的目的。 「投亲?这一家?」苏慕白从马背上跳下,他家什么时候有这么个亲戚?他怎么不知道?难不成是他家下人的什么亲戚? 现在回头还来不来得及?他见过她那些小伎俩,会不会骗不过他?可是玉珠子已经送了进去,现在就跑的话,会连累到爹爹的。 天哪,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想进去了,她不想用谎话来面对他。 心中是这样想,可是那富贵的园子散发出来的富贵之气却在引诱她,爹爹的话在耳边回响着——有银子才有幸福可言。 只要能成功地混进去,自己就是苏府的小姐,从此光明灿烂的前途在眼前铺出一条金光大道。 珏珍珠到底只是个普通人,贤良淑德与她没关系,春心萌动也可以抛在一旁,生活早早教会了她黄金有价,情谊无价,比起那样蒙胧的心动,她更喜欢有价的黄金。 包何况这份心动,她已经看到了没有结果的结果,她与他是云泥之别的差距,就算是她不说谎,不是他的什么人,那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是自己可能会一次又一次地遇见他,那结果也是一次又一次的擦身而过吧。 倒不如嘴硬到底,只要进了这家的门,也能天天看到他不是吗? 她点点头,「是这一家。我是……」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她的话。 苏府的红漆铜钉大门突然洞开,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那门内一个干瘦的老者在他人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来,而他的手上正拿着那串玉珠子。 苏慕白猛然醒悟,她来投亲,而这串玉珠子看起来又是那样的熟悉,难不成她就是自己的、自己的…… 为什么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这样的难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楮看着她,不是第一次的耐人寻味,第二次的好奇探究,第三次的戏嚯逗弄,第四次的关心怜惜。 而是深深的,一种难以置信又万般震惊,就像蓝色的天空一瞬间就布满了乌云,海中的潮水涌上岸边,狠狠撕裂岸上所有的东西,那暴风雨从他眼中升起漩涡,向她涌来。 像是惊奇、不解,最终变成了一种燃烧的愤怒。 「你……你是这府里离失多年的外孙女?」 「嗯……」珏珍珠点头。 「你可知道我是谁?」 她摇头。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恼怒。 「我是你哥哥,同母异父的哥哥!」苏慕白几乎从五脏六腑中挤出这句话来。 「啊!」她当场愣住,看到他从她身边擦肩走过,不再理她,那绸子做的衣角刮上了她的脸,很痛。 她低下头来,是不是自己这副样子让他觉得失望了呢? 还是……他觉得她不配做他的妹妹。 为什么会是他?随便谁都可以,但是就是不要是他,因为她不仅仅想当他的妹妹啊!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她悲哀地想着。 第五章 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无法回头,如︰泼出去的水,发生过的事,流逝了的岁月和已经变成了「事实」的谎言。 「事情就是这样的。」珏珍珠将早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现在这些成了苏府无法不信的故事,如果这不是故事,而是真相呢? 「我苦命的外孙女啊,是外公当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才会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苏老太爷模着她的头发。 这全是他的错,如果不是当年他讲些什么仁义礼教这种狗屁东西,怎么会让自己的外孙女在外飘泊,而且、而且还…… 虽然她并没有说太多有关自己的生活,但是他看得出来,这丫头过得不好,身上的衣服是廉价又劣质的,人长得这样瘦上定是过着饱一餐、饥一餐的生活,更别提那怯生生的神情、盈满泪的眼楮,整个人好像充满着悲伤的泪水,用手一戳,就会滴出水来。 都怪自己啊,都怪自己。 原本,苏老太爷的身体就不好,再加上今天悲喜交加,话又说得特别多,本来就没有好过的哮喘,又开始发作起来。 珏珍珠看着这位她应该称为外公的老人,突然间变了脸色,整个人像是被扯断了的木偶一样,倒在椅子上。 彷佛就像是自己生了重病一样,她也跟着开始难过起来。 看着这位被众人搀扶进房的老人,她也跟着进房,就在刚刚,他还慈祥地模着她的脑袋,就在刚刚,他的眼神全部落在她的身上。 这是亲人才能给予的感觉啊。 在一片人仰马翻中,珏珍珠的喉咙中有一块地方变得干干涩涩的,她使劲地吞咽着口水,听到自己的声音—— 「外……公、外公。」像是只有这一声声呼唤,才能让自己焦灼的心稍稍平静一点。 苏老太爷听到了她的声音,原本已经枯竭的眼神彷佛一瞬间有了神采,就好像这一声呼唤如同仙女的法术,只是轻轻一点,就让他重燃了生命的火花。 她的手被苏老太爷握住,握得紧紧的。 直到有人走近,将她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 「没事了,外公已经睡了。」 「喔。」 「你饿了吧。」 「啊……嗯。」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她的确是饿了。珏珍珠乖巧地点点头。 「跟我来。」苏慕白并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的打开房门。「还不过来。」 珏珍珠看看床上的苏老太爷,刚刚已经有大夫给他灌了药,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她就算不守在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她回头看站在房门边的他,他并没有看她,只把眼神落在遥远的某处,整齐又干净的穿着显得他一丝不苟,而脸上的神色又有点莫测。 此刻的他正在想些什么呢? 她不敢胡乱揣测,乖乖地走到他的身边。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我的妹妹。」他特别强调最后四个字。 那锐利无比的眼神扫过她,如同两把冰做成的剑一样可以刺到她的心底,让她的心不由得抽痛了一下。 她一定骗不过他的。 不祥的预感如同那好像停不下来的梅雨一样,阴暗的乌云又布满了天空。 涮的一声,树叶开始抖动,门外小花园的池塘里,水波呈现出一圈一圈的纹路。 「又开始下雨了。」苏慕白走在廊中,他停下脚步伸出手,接过一滴春雨,「好像我每一次见到你,都在下雨呢。」 他回头看向她,眼楮里带着春雨那特有的悲哀。 ***bbs.***bbs.***bbs.*** 「我叫王珍珠。」珏珍珠将她父亲交代的名字说了出来。 「珍珠?名字真俗气。」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什么?」听到他这一说,简直恨不得沖上去咬他两口。 珍珠多好啊,珍贵的珠子,一听就是个值钱的东西,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是美好的。珏珍珠刚想开日反驳,突想一想,不行,这个名义上是自己哥哥的男人看起来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不低,说不定她的吃穿住行都要靠他呢,所以万万不可以得罪。 可是这个人一来就给她下马威,真是让人牙齿发痒,不说点什么是和自己过不去。 「哥哥说得对,小妹在市井长大,圣贤书读得少,闲杂书读得多,不过,小妹倒也知道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所以这珍珠哪里俗了?」 「哼,你叫明月、月明、明珠、沧月,这几个都不俗,惟独珍珠直白浅薄,真是俗气死了。」 「我……你……」珏珍珠暗中怒咬银牙,微笑的脸看起来像是抽筋似的。 她从小到大一向全牙俐齿,与人斗嘴只有她占上风的事,而现在肚子里有滔滔不绝想要反驳的话,却被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古训给压回了心裹 「哥哥教训得是,妹妹的性子顽劣、品味低俗,以后还要多多向哥哥学习。」珏珍珠瞪大了眼楮,做出一副我很崇拜你的谄媚样子。 苏慕白一看,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这个样子显得眼楮大得出奇,人又小得可怜,真的就像一个永远没有吃饱的孩子。 可怜得让人不由得想对她好一点。 「先吃饭吧,吃过饭后,我再和你说。」 珏珍珠不是笨蛋,她只一听就知道这突然温和下来的语气里还夹杂着更为复杂的东西在里面,骗子本来就是最善于察言观色的,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困难,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是的,终极的骗术,就是骗子也会相信自己编出来的谎言。 她不会那么容易被扫地出门的,等着瞧吧! ***bbs.***bbs.***bbs.*** 「这串玉珠,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突然听到这样的提问,让珏珍珠不由得吓了一跳,他为什么这样问?是明知故问,还是巧妙地想要套她的话? 「这、这是我爹爹给我的啊。」她眨巴着大眼楮,用非常无辜的语气说道。「哥哥,你难道不知道吗?」 「喔,我知道,」苏慕白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知道要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实话,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嘿嘿,哥哥说这话更是吓倒小妹我了,从前呢,妹妹我流落民间,为了温饱度日有饭糊口,不得已做了一些让哥哥看不惯的事情,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落叶归根、认祖归宗,在如此温暖的大家庭里,有着如此能干、如此和蔼可亲的亲人照顾,我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做出些有违礼教的事情来。」珏珍珠说完,还特地加了一句,「这一点,请大哥放心。」 苏慕白听完这番话,不得不重新打量她,原本他只是认为她是一个性格怪异、可怜兮兮的小泵娘,不过现在他好像该重新来审视她了。 看来她不但擅长演戏,脸皮还奇厚,刀剑不入呢。 「我怎么会放心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妹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信物,不知道这个人说话十句里到底有几句真假?」 「哥哥,我也知道我这样突然出现是会让人怀疑,但是就算是官府断案也还讲个人证物证俱在吧。」此时的珏珍珠心中发虚,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谎也撒了、大话也讲了,自己除了硬着头皮撑下去,还能做什么呢? 炳,人证物证,这个小丫头片子懂的东西还真不少啊。苏慕白从心底冷笑一声。 他站了起来说道︰「那我问问你,当日你在茶楼变戏法究竟是为什么?」 「卖艺啊,能做什么?」珏珍珠看着一片阴影越来越近,心里的小蹦也越来越响。 「卖艺?那最后为什么不出来现拿赏钱呢?」 「我们临时有事,就先走了。」 「从地板下爬走,看来你们的事情还真是急呢。」 天哪,这事他怎么也知道?! 「嘿嘿,是急了点哈。」珏珍珠打了个哈哈,发现他正在逼近她,窗外的雨声淅沥,那一片阴影已完全笼罩住她。 「我看是偷了别人的东西,所以要快点走吧,至于偷了什么……」苏慕白将手中的玉珠子晃了晃,「我看我们大家是心知肚明。」 「人证物证……」珏珍珠虚弱地回了一声,他已经站在自己的眼前,英俊的脸庞逼近她,压迫感像一座大山一样袭来。 呼吸都困难起来,早就知道在他面前说谎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刚开始认亲那个时候她应该拔腿就跑的。 「你还敢提人证物证,需要我去找那一日被你们带到『蓬莱仙境』的当铺吴老板吗?需要我将全茶楼的客人都找来吗?」苏慕白一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慢慢伏低身体,将已经缩成一颗圆球的珏珍珠逼成了小小的一团。「你需要什么样的人证物证呢?」 「我……我……」她断断续续地应着,死鸭子嘴硬,先撑一时是一时。她一边顾左右而言他,一边脑筋急速运转,祈求自己能够急中生智想出一个办法来。可是没有什么骗子能在已经被人完全看透的情况下,编出一个故事的吧。 「不过呢,我现在的确需要一个妹妹。」 「嗯?」乍听此言,简直就是天边突然出现了一道曙光,珏珍珠立刻抬起头,看着正俯视她的。 「为了让我外公开心,你可以留在这里。」 这句话胜过仙乐一万倍,珏珍珠一听,飘飘欲仙之外,死鸭子嘴硬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本来就是你妹妹啊,哥,我当然可以留在这里……」 「如果我找到真正的妹妹,你就要走人。」苏慕白一看到她一副死不悔改的嘴脸,立刻就浇了她一桶冷水,「外公若是仙逝了,你一样得走人,若是让我发现你做了什么对不起苏府、不利于苏府名声的事情,你也得马上走人!」 「那要是你没发现呢?」她好死不死地接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说,你将和我做对到底啦?」苏慕白说道。 爹爹曾经教导过她︰你可以背地里说皇帝老儿的坏话,但是绝对不能说债主的坏话,因为当今天子是圣德明君,绝对不会因你一句小小的坏话就砍你的脑袋,但是债主就不同了,他很有可能因为你说的话,而决定加你利息,要你立刻还钱,大年三十的晚上也不会放过你,一样提刀追杀。 「哥哥,既然我已是苏府的人,那些有损苏府名声、辱没家声的事情是万万不会去做的。」珏珍珠非常乖巧地答道。 先成功地稳住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至于那些拿首饰套现之类的想法,还是暂时埋在土里好了,等到时机成熟,再让它生根发芽。 哟呵呵。 「那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吧?」 「知道,让外公开心。」老人家活得越久,自己待在这的时间就会越长嘛。 「不错,还有点自觉。你先在这房子里休息,过一会儿,我会派丫鬟过来,为你准备新衣服和沐浴用品。」 太好了,有新衣服穿还可以洗热水澡,热水是无限量供应的吧。一听这句,珏珍珠简直要眼放金光了。 「然后呢……」 还有然后?那应该就是发月钱和为自己采办千金小姐用品吧!她双眼发光的看他,笑容甜美得让人晕眩。 「然后我会请宫中出来的老宫女过府来,好好教你的言谈举止、仪容仪表。」 什么?!他说的到底是不是人话啊?珏珍珠僵立当场。可是他的荼毒还远,没有结束。 「你想当一个富家小姐,就要有富家小姐的样子,否则的话,身为你哥哥的我,将来怎么帮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呢?」 你想得实在是太远了啦。珏珍珠在心中暗暗说道。 「所以,你就在这里好好地学习当一个千金小姐吧。」 说完这句话,苏慕白转身走了出去。 但是珏珍珠可以发誓,他在出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着她笑了一下,那口白牙彷佛在灰暗的房间中闪了一下光,那是一种看穿一切的寒光。 就像是一只猫咪抓住了老鼠,在吃掉之前,要好好地逗弄一下的眼神。 嗯,谁怕谁啊。你苏慕白不是善与之辈,我珏珍珠难道就是什么可以任人搓圆捏扁的糯米丸子吗? 到底谁斗得过谁,咱们张果老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bbs.***bbs.***bbs.*** 天上掉馅饼是好事,只是那馅饼好不好吃,就只有吃到馅饼的人才知道。 一跃枝头做了千金小姐到底好不好,也只有做了千金小姐的人才知道。 「不好。」如果有人用这个问题去问珏珍珠小姐,她一定会这样回答。 因为此刻的她就感觉不好,很不好。 如果一个女孩天还未亮就要起床,头顶书本,身穿长裙,在一条长凳上走上两个时辰,如果走得不好就没有早饭吃,这种千金小姐的生活,有什么好的? 「抬头,挺胸,翘。」伴着这一声声严厉的话语,是细板子打在身上的声音。 又挨打了,珏珍珠模模自己那漂亮衣服下的可怜小,那么窄的一条小长凳,要身子一摇,脚步轻移,来来回回地走上如此久,而且还是饿着肚子,天下间的极刑莫过如此吧。 她偷看了一下苏慕白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老宫女,妆化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连苍蝇都要拿着拐杖才站得稳,眉眼都是上挑着的,相书说,这种人都是命中带凶。 「教你分神吗?好好走。」 「不要啊。」珏珍珠这一次终于反应及时,躲过礼仪老师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细板子。「我好好练,保证不再开小差……」 没有等她哀叫的声音落下,院子外的异响把两个人的吸引力都引开了。 苏府其实非常大,院子一层套着一层,再加上花园树木、小桥流水,外面的声音要想传进珏珍珠住的小院里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现在她们听到了,而且声音还很大,这说明外面发生的事情一定很严重。 严重到连泰山崩于前,脸色可能都不会变的老宫女,也待不住地想要出去看看。 「我出去看一下,小姐就在这里好好练习,总管少爷说过,今天会来验收你的姿态……」 珏珍珠眨着眼皮见那两张薄唇在自己眼前无情地开阖着,心中很是不快地念了一声「切」,她珏珍珠什么都听,就是不听话。 以为丢出苏慕白就能吓到她?门儿都没有!不要她去她偏要去看看。 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样天大的事情? ***bbs.***bbs.***bbs.*** 「苏慕白,你不但停了我们的月钱,居然还要把我们赶出去?!」 「几位兄长,不必如此吃惊,俗话说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几位也到了为这个家做点贡献的时候了。来人,将他们三人赶出去。刚巧,我们苏府在城西那头有三间瓦房,修一修还能住人,瓦房旁边有几亩地,耕一耕也能糊口,就领三位兄长去那儿吧。」 苏慕白不疾不徐地吐出上述一番话来,这一下,全场寂静,下人们也吓呆了,没有想到这位平常虽然严厉,但是还算是宽厚的总管,会这样治理自己的家人。 「你敢?!」苏守礼一听,差一点站不稳,他们真的要被赶出去了,那衣食住行要怎么解决? 「我有什么不敢!」苏慕白猛地掏出那把象征着苏府最高权威的钥匙往桌上一放,「来人,将他们赶出去!」 这一声巨响,终于惊醒了动弹不得的下人,大家早就看这横行霸道的三个人不顺眼了,虽然棒打落水狗的事是不太好,但是对于他们稍微落井下石一下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对了。」就在这三个人吱哇乱叫,被人架着拖离此处时,苏慕白又开口了。「几位兄长去了那里肯定有些不太习惯,万事开头难嘛,过一会儿,我会差人将这个月的月钱和一些农作工具送去。」 这三人一听月钱两字,彷佛又看到了点希望。 「哼,苏慕白,就知道你不敢将事做绝,你也是聪明人,知道为自己留条后路……」 苏守忠年龄最小,所以也最沉不住气,他一开口,就连躲在外面的珏珍珠也不住地摇头嘆气。 哎,坏人很蠢总好过聪明的坏人,总算有一点值得庆幸的地方。 「十两。」苏慕白像是没有听见他的叫嚣,「你们三人一起用上个月。」 「黄金。」苏守忠誓将愚蠢与不接受现实进行到底。 「纹银。」他淡淡地道。 那叫一向大手大脚的他们怎么活啊? 在一片惨叫声中,这三个人被拖了出去。 而珏珍珠就躲在门外,看他们从自己的眼前被人拖过。 她大着胆子走近了些,她也很想看清楚,自己这三个表哥的样子,毕竟大家还是亲戚嘛。 苏府的三位公子也发现了她,这个身穿华服,瘦不拉几,一脸好奇的女孩。 她就是那个可恶的苏慕白的妹妹?! 「告诉你,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要以为你哥哥现在得了势,将来就能拥有苏府,他是个没娘要的小孩,而你……」 「我怎么了?」珏珍珠心中直嘀咕,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其实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只是被宠坏了而已。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三人龇牙咧嘴地叫道。 「哎——」她长嘆一声,非常诚恳地说︰「其实呢,我是有几句话想要和哥哥们说啦,让你们心中好受一点。」 「啊?」大家齐齐停步,好奇地望着她,看她想说什么。 「嗯,咳!」珏珍珠装腔作势地咳了几声,老气横秋地说道︰「其实十两纹银三个人用一个月足够了,你们想想,一个人一个月可以用三两三钱三分耶,一个铜板就能买到一个馒头,想我曾经一个月只用一两纹银,要是给我的话,我还可以存二两呢。」 「不要再说了!」三人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猛然醒悟,所谓脑子坏掉就是指这种人吧。 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女孩子啊?和她哥那个怪胎有得拼。 第六章 珏珍珠看这三人听完她的话后,一脸死灰地出了门去,她模模自己的头发,小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啊,难得我好不容易说次真话,居然没有一个人信我。」 「我信。」 一听此言,她浑身打了个冷战,那深沉、低缓的声音,不是苏慕白又能是谁? 她转过身,嘿嘿一笑,「哥,我的早课还没有做完,我先回去了。」 「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既来之,则安之。话又说回来,咱们兄妹好像也很久没有像这样单独待在一起了。」苏慕白一副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幕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珏珍珠心思兜转了起来。那三个人也不是他的亲戚,他只不过赶走了三个陌生人而已。 可是他真的是这样冷酷的人吗?为什么?在破庙的时候,他对她这样一个陌生人都会那样温柔的对待呢。 相处越久,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他,越来越猜不透这个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他揪住小辫子踢出苏府,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呢,这当苏府小姐虽然是个苦差事,但先苦后甜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能不能嫁个好人家,从此一辈子不用靠说谎骗人、哭哭笑笑过日子就全靠这了。 「是。」她乖巧无比地应了一声,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一双眼楮瞪得圆圆的,看着他,嘴巴一张,甜蜜蜜地说道︰「适才,哥哥真的好神气啊。」 苏慕白的神色淡淡的,那双眼楮落在珏珍珠的身上,叫人益发不知道眼神流转之间,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了。 「你这句是真话还是假话?」 「啊?!」她连忙答道︰「真话,当然是真话。」 「哼。」他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当你说你说的是真话时,我就在想,我是不是该信你呢?也许,珍珠讲话,我最好一个字也不要信。」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珏珍珠啧嚷着,心中已经将他咒骂了一万遍。 「那我应该怎么说?玉珍珠,不,其实是珏珍珠,其父姓珏,名宝财,苏州人氏,家中毫无财产,只有债务五十两,是欠赌坊的,没多久,父女两人同时从苏州失踪,下落不明。」苏慕白喝着茶,彷佛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一样,将珏珍珠家中那一点可怜巴巴的状况全都竹筒倒豆子,噼哩咱啦说了个痛快。 珏珍珠一听,恨不得将自己随便塞到地上哪条缝里去,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自己那点老底早就被这个人模了个一清二楚,她还在这里装得那么起劲。 看眼前的她,听完自己的话之后,就像一棵离了土的小白菜迅速「枯萎」,苏慕白忍不住低下头,微笑起来。 「说吧,苏家总管,苏慕白公子,你知道了这么多,是不是就像刚刚对待那三个人一样,要将我赶出去呢?」珏珍珠抬起头来面对现实,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当骗子就该有心理准备,底牌总有被人揭穿的那一天。 「赶你?从头到尾,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妹妹,要赶你走,我那天就会赶你了,既然一开始我没有那么做,那现在也不会。」 珏珍珠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她眼珠一转,一个想法又冒出来,「那么,苏公子,小女子有一事要问。」 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苏慕白一看到她这副眼珠滴熘熘转个不停的样子,就知道她的心里又没有什么好事。 「既然我是为了让外公开心才被您留下来的,你也知道,每日请安问好我都有做,而且逗得外公很高兴,外公的病据大夫说好了很多。你要我做个合格的苏家小姐,我也有拼命的练习,你看我的手——」她将自己瘦巴巴的手往他面前伸。 苏慕白低下头,看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嘆,她的手瘦得像鸡爪不说,姑娘家哪个不是十指縴縴,柔如春水,可是她不知做过什么,手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疤和老茧,恐怕从小到大真的是吃过许许多多的苦吧。 「你看、你看!」珏珍珠并没有察觉到他对她的怜惜,只是激动地晃动着自己的手掌,「你看那上面的红痕,全是那个老宫女陈妈妈打的。」 「那一定是你表现得不好,调皮了吧。」 也是,不过,她才不会承认这一点呢。「人家又不是天才,怎么可能一学就会啊。说我表现不好,怎么不说她要求高呢,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还用板子打我!」珏珍珠简直是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歪着身子,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小强调,「打这里哟,好像我是个十岁的小毛头一样。」 苏慕白看着她这副样子,也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表示些许安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难不成你要脱了裤子,也让我看看陈妈妈『虐待』你的证据?」 「苏慕白!」珏珍珠一听此话,就像他真的要脱她的裤子一样,火速窜到他面前,一只手伸得老长,指着他的鼻子尖叫道︰「你!你是个流氓!我、我、我……」 苏慕白一伸手,抓住这已经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头,「那么,你就是没有办法证明陈妈妈在『虐待』你喽,至于打手板心,我念书的时候侯夫子也打过我,上点药就好了。要我帮你上药吗?」 「啊?!」这算是温柔的一种吗?她长到这么大,除了爹爹以外,从来没有人对她如此温存过。 她皱着居,看着自己的手指被这个人的一只大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掌心好温暖厚实,手指修长有力,相书上说过,这样一双手的人将来都是大富大贵,哪像自己的手,瘦而无肉,并拢有缝,典型穷命一条。 迟钝如她,并没有察觉到这样的他们有多么不合体统,而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哥哥关心自己的妹妹,并无怪异的地方。 「把手掌摊开。」苏慕白不容置喙地命令,「我给你上药。」 「不用了。」这点小伤都要上药的话,那自己身上应该用药里三层、外三层涂个几遍才行。她珏珍珠哪里有这么娇贵,一直以来她就像路边杂草,被踩过了还是会再次站起来。「我可没有这么娇滴滴,一点小伤就要上药。」 她晃晃手臂,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是他的手掌握得很紧,让她挣扎不开。 那从指尖传出的温度带着暗涌的炽热,四周的氛围暧昧了起来。 脸上好像被人刮过耳刮子一样,火辣辣地热,一颗心卜通跳着,就差没有从嗓子口给跳了出来。 「苏慕白,你放手啊。」珏珍珠强忍着这种异样的感觉叫道。 猛然地,他的手松开了。 她一把缩回自己的手。好烫,就算是松开了,依然觉得热度烘烤着手心。她偷眼看他,他的表情如雾笼山,如云罩水,眉尾眼梢写着三分讪讪,七分淡定,益发地看不出来什么了。 「苏公子……」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演戏要演全套,叫我哥哥。」 被他那突如其来冷冰冰的话语吓了一跳,珏珍珠连忙应了一声,「是,哥哥。」 「对了,你刚刚在我面前拼命表功,说自己做苏家小姐做得如何卖力、如何精彩,到底所为何事啊?」苏慕白看了这个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妹妹一眼,不知道她兜来转去,这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那个啊。」珏珍珠心中一阵窃喜,她本来对这一点始终「心有戚戚焉」,只想想都不敢说,不过,那念头闷在心里,就好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在怀里,三不五时便要蹦一下,忍都忍不住了,「其实是这样的,我现在扮演你的妹妹,逗得外公那样开心……嗯,俗话说,有劳有得,哥哥你是不是应该开一点工钱给我?」 说到这,她紧张万分地看了一眼她这个所谓的兄长,眉头没有皱起来,双唇也没有紧抿出凌厉的线条,目光很平静,看样子没生气。 太好了,珏珍珠放下一颗心,接着又开口,「这工钱待遇呢,我也有自知之明,所以二个月就比照刚刚那三个苏家不孝子,十两,白银就好了。」 「自知之明?!」苏慕白说话了,声音有点奇怪,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声音,微微地有些变调,就像戏班子唱戏唱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声音总要拔高一些些的那种感觉。 珏珍珠这下不敢做声了,她说错了吗?怎么会让他变得这样奇怪。 「你这小泵娘全身上下一身反骨,我怎么没看出哪里有那么一丁点自知之明?」 她一听便知一切没戏唱,本来也是,他供自己吃、自己穿,给自己住大房子,派使唤丫头,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没亏待过她,她还找他要工钱,确实有点过份。 可是她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个演戏的,一切都看在他的眼里,自己还能努力出什么来?什么变卖家产自是不要想,找个富家公子嫁估计这个人也不肯。 总有那么一日,她没了利用价值,被他扫地出门。 想想,也许那个时候她年华已逝,美丽不再——其实现在也没有。身无一技之长,又无几两银子傍身,那将是多么凄凉的晚景啊。 所以,这工钱,她不能不要啊。 「其实,想要工钱也不是不可以。」 珏珍珠一听,真是恍如仙乐入耳,说不出心里有多高兴,「真的吗?真的有工钱给我?苏慕白,你真是我所见过,上天入地、古往今来少有的超级大好人。」 苏慕白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这个姑娘,要成为他合格的妹妹,需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包括好好读读书,学学什么叫用字遣词。 「不过,我是有条件的。」 唉,早该知道,天上不会无故掉下馅饼,「什么条件啊?」惟今之计,她也只有顺着他的意思走,不是吗? 「杭州城里,未婚的名门千金每一年都要参加赏花比试。」 「你不是要我去参加吧……」 「嗯?!」他很不客气地嗯了一声,打断她的话,「你身为苏家小姐,不应该做到这一些吗?」 「应该是应该啦,但是,那可能吗?」她虽然识得几个字,可歪理会说,道理不知,顺口熘会讲,吟诗作赋别提。 「如果你可以摘到今年的大奖,我就开十两银子一个月的工钱给你。」 十两银子一个月,十两银子啊,可以买上一千个粗粮馒头了……被银子蛊惑了的珏珍珠,咽了一下口水。 人要有自知之明啊,可是,也许自己努力一下就可以做到了呢。爹爹也曾说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想要赚银子,就得花力气。 苏慕白看着她,看着这个陷入两难的小泵娘。其实他很清楚,她要赢得那个无聊的比赛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他就想要小小地为难她,好像除了银子,没有什么入得了她的眼。 「丝竹那些,陈妈妈可以教你,写字画画就由我来教吧。」 「啊?」他要教她?珏珍珠模模自己的头发,眼楮想看他,又有一点不敢看。 「我很笨的。」她双手垂下,搓着自己的衣角。 这样看起来,还真是副楚楚可怜的受虐小媳妇样子呢,不过,这个女孩善于伪装,可不能轻易放下心来。 「学习能让笨蛋变得聪明。」他轻弹着桌上杯子,慢条斯理地答道。 「强扭的瓜不甜。」她摆事实,讲道理。 「人生的意义在于努力,乐天知命是懒惰者的托辞。」 「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老人躺在树下睡觉,旁边有人说他不思进取,他就问你说人的一生应该是什么样子呢?那人答道,应该要努力工作,拼命赚钱,然后好好享受。那什么叫好好享受呢?老人说,就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地躺在树下睡觉。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奇妙,就像画一个圆圈,从这里开始,但是终点又落在了这里。」珏珍珠微微一笑,她从小到大混迹于各色茶楼酒宴,听过许多故事,这个故事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只是现在用来搪塞他再适合不过了。 「可是你,珏珍珠,你不是这样的人啊,如果你只是躺在树下睡一觉就满足了,那你干么还到这里来呢?」 真面目完全被揭穿! 珏珍珠几乎是垂头丧气地倒回椅子上,她不是他的对手啦,歪理正理都讲不过他。她这回可是「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了啊。 「苏公子……」她期期艾艾地开口。 「叫哥哥。」声音威严地打断。 「哥哥。」她立刻改口,「我努力就是了。如果没有什么事,小妹先告退了。」 「嗯。」苏慕白应了一声,手却探向怀中,模出那串玉珠子,「你等一下,这个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是我爹爹从当铺的吴掌柜身上……」 「哟。」他想起来了,这是她在茶楼里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那场精彩表演所借机偷来的吧,不过…… 苏慕白一向心思就比寻常人缜密几分,他立刻就察觉了这件事情不同寻常之处,「你父亲是如何得知这串玉珠子在吴掌柜手中,又如何知道这个故事呢?」 「这个……」珏珍珠也回答不出来,她还真的没有想过呢,她当时只是心中惶恐如何混入苏府,却从没认真想过她的父亲是如何得知这件事和这个信物? 「父亲曾说过,他是偶然间知道的。」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苏慕白焦急地问。他简直迫不及待想找到珏珍珠的父亲了,他有预感,这个女孩的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 有关于他母亲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摇头,她现在仔细回想,也觉得此事大为古怪,她和父亲虽然从小到大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可是无论陷入了多么糟糕的地步,两人都不曾分别过。 这一次,说什么是为了让她过好日子,为了她的终身大事着想,就把她一个人扔到了这里,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啊。 「算了,你先下去吧。」 「嗯。」珏珍珠应一声,迈步向屋外走去,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她又忍不住回头看看。 那个名义上成了她哥哥的男子端坐在椅中,青色的衣衫,隐隐约约的花纹交织,衬着一张脸眉目如画,君子如玉,她的心中硬生生就冒出这样的词,那些戏曲中唱到的才子佳人指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苏慕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他凝神看去。 那个成了他妹妹的姑娘,此时此刻正看着他。 瘦小的身体虽然套着漂亮的新衣服,可是怎么看都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大了那么些许。大大的眼楮滴熘熘的,小小的唇有些好奇的嘟着,像一枚青涩的果子,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她眼波流转间,目光莹莹,虽然像个孩子,却也有几分慧黠动人。 两个人视线交错,邂逅的往事一幕幕滑过,相见过一次又一次,也不知那是前世修了多少年的缘份。 可是缘深缘浅,缘起绿灭,都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 我们会在哪里相遇,会在哪里重逢,又将会在何处离别?这样的问题也许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这个人,看起来离自己很近,但是又好像隔得好远。珏珍珠低嘆一声,搞不清自己心里那酸酸涩涩到底是什么滋味。 患得患失,若即若离。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 她抬起另一只脚,终于迈出门去。门外,假山流水,富丽堂皇,这不就是她一直向往的生活吗? 可是,此时此刻自己为什么总是有点高兴不起来呢? 真的,不明白。 ***bbs.***bbs.***bbs.*** 「孔子孟子老子说,张公李公周公云,前人贤者何其多,之乎者也说不停。」 珏珍珠手里捧着书,嘴里细不可闻地念着歪诗,耳朵听着窗外的雨点滴答声,眼楮却偷偷看着坐在檀木大桌后的人。 苏慕白果然是个说一不二,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当天下午,她就被勒令出现在他的书房之内。 做什么? 当然就是读书啦。 其实她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读书写字,从小她的父亲就手把手地教过她,还曾经把她送进村里的私塾,不过,后来因为经常欺骗师长,伙同其他同学集体拒打手板心被赶了出来。 所以呢,她是每一字都认得,但是凑在一起变成句子,就有点雾煞煞了。 包别提什么吟诗作对这种难上加难的东西。 打开书,一个接着一个方块字跃入眼中,「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她小声读道。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呢……」苏慕白走了过来,一只手撑在她的椅背,另一只手翻着她眼前的书册,「这是李商隐的诗集,对你来说是不是太过忧伤了点?」 「忧伤?是太过于风花雪月了吧。」被他的呼吸搞得心里毛毛、浑身发痒的珏珍珠努力装作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也知道风花雪月?!」听到这样的词语从她的嘴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苏慕白不禁随口问了一句。 真是小看人!这个词她为什么不能知道啊,那苏州城里最大的青楼袖舞坊里最红的四大红牌姑娘就叫做如风、如花、如雪、如月,合起来就是风花雪月,苏州人都知道啦。 一点也不稀奇,好不好。 不过呢,这当然不能说出口,现在,装一下博学就好。 「我怎么也是背过悼词贺词的人,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可能难得倒我?!」口气自得的上扬。 她不提还好,一提苏慕白就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哭得那样「出色」,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在演戏。 而现在,她虽然坐在这里,穿着绫罗绸缎,捧着前人诗书,对着自己微笑,亲热地叫着自己哥哥,一副要努力做好妹妹的样子,但是,这一切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这个家,而是因为那每个月的十两银子。 她真是个出色的戏子呢,这纯真的眼神,如小鹿一样泠泠的大眼,那微微晕红的小脸蛋儿,一副娇羞的女儿样子,做得还真是太像了。 「算了,既然你都知道,就拿着书自己下去慢慢研究吧。」 「啊?!」珏珍珠看着他转身离开,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她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刚刚明明还能在他的身上感到一丝柔软的暖意,而现在,却只觉得这个人又变成一堵墙,固执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许他又想起自己是个骗子,所以要保持距离了吧。 无所谓,骗子也要有骗子的自尊,他不搭理她,她还懒得去管他呢。 「我知道了。」珏珍珠抓起桌上的书,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罢走出门,就听到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句,「等一下。」 「什么事?哥哥。」虽然心里别扭万分,出于一个骗子加戏子的精神,她的脸上还挂上一副天真可爱的纯美笑容。 苏慕白一看到她这副德行,就恨不得沖上去将她的脸皮全部撕下来,这个小泵娘就是有这样一个最大的特点,能装。 装乖巧,装可爱,装纯洁。 可是自己迷惑的不就是她这份能装的本事吗?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装的,可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想要看看这甜美笑容的背后,真正的她到底是什么样? 「长胖一点。」 「嗯?!」珏珍珠立刻敏感地发现,刚刚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冰冰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罕见的宠溺语气。 「长胖?!」她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意思啊?」 「就是这个意思,你太瘦了,如果想每个月工钱涨到二十两,起码要吃胖十斤。」苏慕白上下打量着她。 「一斤肉一两银。」她一听,就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 天哪,这是多么令人欣喜若狂的一件事,吃他的东西然后长肉在自己身上,就能换到银子。虽然这个人有时候小气到不可思议,但他在某些时候又会大方得不可思议。 真是好复杂、好复杂的一个人啊。 不过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样好……嗯嗯,这也算好吗? 他要真的对她好,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一个月十两工钱的事情,搞得这样复杂,实在是让人牙痒。 「没有错,一斤肉一两银,你这么瘦,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苏慕白在虐待亲妹呢。」苏慕白说道。 「哼,那的确很有可能喔,自己的兄弟也能狠心赶出门去,你会被这样评价也是可能的啦。」明知道他那样做是对的,但就是忍不住要和他顶撞一下。 「出去。」冷冷的话语从他那好看的唇吐出,几乎是立刻,这里的温暖从初春的微温降到深冬。 「我其实……」珏珍珠心中突然万分后悔。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几个人也确实不成器,他那样对他们虽然残忍,但是壮士断腕,这何偿不是一个办法,说不定那三人吃过苦,就此慢慢变好也说不定呢。 看他的样子,俊秀的五官好像一眨眼间全部冻住了一样,眼角眉梢全是寒意,他是真的动怒了吧。 自己为什么这么笨,明知道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叵测得很,其实他对这个家,也许比这宅子里所有的人爱得都要深、都要重。 正因为这样,他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自己留下来,只因为她能让他的外公开怀一笑,能暂时舒缓他老人家的心结。 哎,这下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对不起。」她打从心底说出这句话,可是回应她的却是一声关门的巨响。 「苏慕白、苏慕白!」她着急地拍打着雕花门板,被上面的花纹刺得手疼也不管。 「叫你出去,你听不懂啊。」里面传来这样一句。 珏珍珠低下头,万分后悔地转过身去,挨着门板坐下,嘴里一直念着,「苏慕白,对不起,苏慕白,对不起……」 我说了一句很笨的话。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没想到,我的一句话,会让你激动至此,愤怒至此…… 对不起,真的真的很对不起,苏慕白。 第七章 院子悄然无声,细细微风徐徐吹过,花儿微微地低下头来,花香满径,空气中带着潮湿氤氲的气味,原来江南春日绵长,雨的气息又将来到。 珏珍珠离开苏慕白的书房后,随意漫步着,她伸手轻抚花瓣,那花娇艷动人,叫人流连。 半晌后,她抬起头,信步向园中走去,一路分花拂柳,越走绿色越重,越走越是不见人声,静谧中,彷佛可以听到花开的声音。 突然,一滴水声打碎了这片宁静。 啪,啪啪啪…… 紧接着,一连串这样的声音落了下来,打在瓦片上、石栏上,打在流水上、花朵上,轻轻重重、远远近近的咱咱声一阵密过一阵。 下雨了。 珏珍珠连忙用双手掩住头,这场午后雨比她所预估的还来得急,她透过雨幕向四周望去,只见那小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亭子,她一鼓作气跑进了亭中。 哎,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珏珍珠无往而不利的「表演」,为什么到了他面前就全完蛋呢? 春雨绵绵,像女儿家的心思,纷纷扰扰,飘来荡去,剪不断,理还乱。 好像每一次见到苏慕白总在下雨呢。她倚在栏上,一只手伸了出去,雨滴带着春天的暖意一滴一滴地打在她的手上,一转眼,连袖子口都湿透了。 雨天总是能让自己见到他,若再一次见到他,一定要请他原谅自己,哪怕他会把她赶出去,哪怕要将那「对不起」说上一千次、一万次,她也希望苏慕白的眉头能够稍稍地松开,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长得那样好看,笑起来应该会更好看吧。 只是,自从她进了苏府以来,见到他笑容的次数加起来比在破庙那一晚都少。他在这个家真的不爱笑。 也许是自己的出现更令他不想笑,也笑不出来吧。 「哎……」她不禁长长地嘆气,古人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可是这一次,她是真正地「愁」了。 ***bbs.***bbs.***bbs.*** 「这种天气坐在石凳上很容易生病的,你是因为没有伞,所以才待在这裹吗?」 珏珍珠一听到这声音,立刻回过头去,苏慕白就站在亭子外,手上撑着一把油纸伞,透过雨丝看着她。 「我……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珏珍珠突然空前地紧张起来,她努力想压抑住自己那正狂跳不已的心脏,很镇静地说道︰「我要为刚刚的话说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我有说过不原谅你吗?难道在你眼中,我是个这么小气且没有承受力的人吗?」苏慕白收了伞,缓步走了进来。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小声地嘀咕,她可是领教了他的厉害了,说得她好像罪大恶极」样。 「我原谅你。」 「啊。」 「我是说,我不生气了。」他一边说,一边从长衫的衣襟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垫着坐吧,石凳上有寒气。」 「谢谢你。」珏珍珠伸手接过,手帕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那是很普通的式样,这个人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才是,为什么手帕这么素净,一点儿绣花都没有呢? 「不生气就好,我放下心了。从今以后,我会努力做好你的妹妹的。」她简直就要拍着胸脯保证了。 不过,这一刻她说的都是真正的心里话,她是真心想要为这个家做一点事情。 可是,苏慕白的脸色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只见他背过身去,耳边传来低低一句,「是啊,你只是我的妹妹,从今以后,可能永远都是我的妹妹了。」 「为什么?」珏珍珠不禁问了一句。 为什么?苏慕白看着亭外的绵密雨丝,他虽然对珏珍珠心有所系,但是对于自己亲妹妹的事情也无一刻放下心头,他一直都在不停地查访,可惜,毫无头绪,惟一的希望就是珏珍珠的父亲了,可是她的父亲到现在为止一点踪影也不见。 到底那场瘟疫所带来的会是什么呢?不敢去想象啊。 为什么会是她呢?为什么会是她拿着信物上门认亲? 全天下的人他都可以接受,惟独她……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啊?」珏珍珠支着下巴,看着外面,「好像永远也下不完一样。」 有时候,我会希望这两可以一直下,下到永远才好,这样的话……我们就能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不受任何打扰了。 苏慕白心里想着,坐了下来,「如果你没有来到苏府,你说,我们还会不会在下雨天的时候遇见呢?」 「就算是见到了又能怎么样?你是苏家公子,我是江湖骗子,相见于江湖,相志于江湖。」她微微一笑,「我们的差别是天差地别呢。」 「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以为你是属于那种胆子大过天,什么都敢做的人呢。」他直言内心对她的看法。 「我有自知之明的好不好?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妄想的。就拿骗人这件事也是一样,到你家来谎称自己是小姐,我敢,但是拿个束西跑到皇家说自己是公主,借个胆给我我也不敢。」珏珍珠笑着说。「不过,我保证,从今以后,我一定乖乖的做你的好妹妹,做外公的好外孙女,我……我不会再让你生气了。」 「那还要加上一条,不要再对我说谎,你可以做到吗?」 「做到有工钱可以拿吗?」她的笑容看起来十二万分的可爱。 这个女孩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可爱到欠扁的地步。 「其实,你知不知道,你本来可以得到更多的……」苏慕白的语气突然间沉重起来。 「现在就已经很多了啊,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吃这么精致的东西,外公对我很亲切,哥哥虽然要求我很多事,但是,我也明白都是为了我好。所以呢,只要每个月有工钱的话,我就觉得很完美了。」 「钱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听到她这样说,他不禁皱起眉头。 「是的。」珏珍珠很肯定地点点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儿,也许是因为你找到了亲妹妹,也许是因为这个家再也不需要我了,到那个时候,我要怎么办呢?」 「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下雨的时候就想起我吗?」她定定地看着他。 也许是这春雨大过缠绵,一直下个不停,下得人都不禁变得柔软起来了。 「会想的。」苏慕白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但让珏珍珠整个人愣住了,就连苏慕白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到。 「哥哥,不要对我太好,我会想要更多的……」她没有挥开他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让她觉得非常的舒服。 包多,是的,更多,会因为恋着这从掌心传来的温暖而想要更多。 「多到什么地步,一个月工钱涨到一百两?」 「不!」珏珍珠猛地站了起来,「不是这个,我想要的也许到了最后哥哥会给不起。」 苏慕白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手,「是的,也许到了最后,你想要的是做哥哥的永远也给不起的东西。」 比如,我喜欢你。不是兄妹那种喜欢。 「所以呢,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我们……我们就做兄妹,你是苏家少爷,我……哎……我走了……」珏珍珠拔腿就跑,全然不管那雨还在下着。 她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自己住的院子才停下脚步。 推开门,她顾不得擦擦脸上的雨水,只是将自己缩到椅子上,心里面只想着一件事,他为什么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举动…… 啊,不要想了,珏珍珠你这个笨蛋,绝对不能再乱想了,难不成你要反悔自己来认亲这件事,要让苏老太爷伤心吗? 要是苏老太爷因为这件事情而怎么样的话,不但苏慕白不会原谅自己,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何况,苏慕白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只是你自己的错觉。 对对对,这是错觉,全是错觉。 珏珍珠双手抱住了头,她感觉那头发上的温暖还在,页的好温暖、好温暖…… 虽然心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 ***bbs.***bbs.***bbs.*** 亭子中,苏慕白见珏珍珠的背影一晃眼就消失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发丝的触感犹存,他突然笑了。 原来,自己一直就不是唱独脚戏。突然间,他觉得这绵绵春雨也变得可爱起来。 他伸出手,接下几滴雨水,捧到鼻下一闻,有一点清香,那里面不再有哀伤的感觉。 只要自己能够找到亲生的妹妹,那么所有的一切就能解决了,她现在住在这裹和外公联系一下感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呢。 ***bbs.***bbs.***bbs.*** 「雨停了、雨停了,小姐雨停了。」 「我知道了。」珏珍珠有些病恹恹地回答。 下了好久的雨终于停了,苏府中,下人们奔相走告。也许梅雨季节终于要结束了,家裹不再潮湿,洗的衣服也不用担心老是不干,大家如此高兴也是正常的。 「小姐啊,这一次雨是真的停了。我爹说过,云如丝天要晴,这天眼看就要晴了。」进宝站在窗前抬首望天。 进宝是谁? 进宝原是苏家一个最最普通的丫头,后来被苏慕白派到珏珍珠身边做她的专属丫环。原本她也有个最最普通的名字叫小翠,结果一到珏珍珠身边,就被她很恶俗地改了名字。 「招财与进宝,你选一个吧。」她那天第一次看到这位全宅上下谣言纷纷、传说已久,苏总管来路不明的亲妹妹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是一个小财迷!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小翠就成了进宝,成了这个最不像主子的主子的下人。 服侍了她一段时日,总的来说,在这位小姐手下当差,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她既没有架子又不会为难她,除了时不时对着功课发发小愁,对着天空嘆嘆小气,就没有别的了。 「这雨停了,小姐不如和总管大人说说,找个时间出去走走吧,到街上买买东西,要不,干脆上郊区的灵塔寺参拜一下如何?」进宝很是体贴地建议,「我看小姐成天都闷在府里学东学西,脸上的笑容都跑光了,所以……」 「好,我们就出去走走。」 话虽这样说,可要变成实际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是平时的珏珍珠,可能搬个梯子,自个儿就翻墙出去了,可是,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苏慕白要做他的好妹妹自然不能再这样做。 所以她依正常手续向外公和苏慕白报备她准备出游一日踏青,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她获准出门去郊外灵塔寺,但是必须带着丫鬟一个、护院若干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去。 ***bbs.***bbs.***bbs.*** 「唉……唉……唉……」 「小姐,你看这天上白云飘,路边草儿绿,闻一口,春天的空气都是香甜的,这样美好的天气,你为什么还在嘆气呢?」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进宝非常奇怪于珏珍珠那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她从早上出门坐上车到马车正在山路上走着,一路上不知嘆了多少口气。 为什么嘆气?! 这种时候,应该是潇洒走在路上,采上一把野花,而不是闷在这车里,做千金小姐状啊。 「我坐得痛,所以我在嘆气。」珏珍珠嘟着嘴唇说道。 「这样啊,还好我带了这个。」进宝从脚下的包包里掏出一块软垫子递给她,「请小姐垫上,就会舒服些了。」 进宝居然还带了这个,平时并不觉得她有这样细心与体贴啊。珏珍珠有点难以置信的接了过来。这件事情怎么想都有点古怪呢。 「唉,我肚子饿了,唉……」珏珍珠故意将这一声嘆得长长的,响亮亮的。 「没问题,小姐最爱吃府中大厨做的江南小食,我也带啦。」进宝又掏出几个食盒,「这是青团子、桃片酥……都是小姐最爱吃的。」 看着进宝彷佛变戏法一样变出这些东西,珏珍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连这个她也准备得如此齐全。 「唉,我平时很少坐车,有点头晕呢……」 「我有带姜片。」 「唉,春天的天气忽冷忽热……」 「我带了披风。」 「你还带了什么?把脚边那个大包包交出来。」说罢,珏珍珠欺身扑上。 「不行啊,总管大人说了……」进宝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反正没有什么啦,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 你刚刚明明什么都有说!小笨蛋,要骗人,你还要再练二十年。 「是不是我哥要你带的?」珏珍珠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小丫鬟说道。 「苏总管交代我绝对不能说是他把这包东西交给我的……小姐你就放过我吧。」进宝叫嚷着。 珏珍珠放开她,从食盒里拿出一片桃片酥塞到她的嘴里。 「好吃吧?」 进宝点点头,又甜又香的桃片酥当然好吃啦。 珏珍珠又拿起一片,放到自己嘴中,一股桃子的香甜味直入到心里去了,真的好甜。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bbs.***bbs.***bbs.*** 灵塔寺,位于杭州近郊,风景优美,是春日踏青赏花的好地方。 珏珍珠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这里,这寺里僧人早已得知前来的是苏府的小姐,一大清早扫榻以待,只怕他们不满意。 「小姐,听说这里的菩萨求姻缘最灵了。」进宝凑到珏珍珠耳边,小声地说,「我们去求菩萨保佑小姐将来能嫁个门当户对的好夫婿。」 「进宝,你就会贫嘴。」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来到了大殿。殿中,钟声悠远,香烟缭绕,那菩萨端坐其中,实相庄严,让珏珍珠一行人全都安静下来。 珏珍珠取饼香,口中默默念道︰「求菩萨保佑苏慕白、苏家老太爷、进宝平平安安永远快乐,保佑我爹能够活得很好,让他与我早日可以相见……」 她抬起头,正准备将香插到座前的香炉中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菩萨旁一闪。莫非那是…… 珏珍珠眼波一动,心思一转,立刻就对进宝说︰「你在这等我,我要去净庐一趟。」 「我陪小姐一起去。」进宝是标准下人的优秀典范。 「不用了,你不如去帮我准备斋饭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珏珍珠这样说,进宝只能乖乖听从。 所谓净庐就是寺庙中对于方便的地方的雅称,珏珍珠从小到大在各种寺庙里打过无数次秋风,自然是脱口而出。 她插好香,立刻向菩萨背后走去。 凡是寻常寺院,殿中一般都有两个门,前门进,后门出。 她急忙从后门走出大殿,那门外是一片苍松翠柏,浓浓绿意之间,间有历代高僧的白色灵塔散落其中。 她向后看看,确信没有人跟来,这才小声地叫道︰「爹,爹,是你吗?我是珍珠啊。」 突然,有人轻轻地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不要出声,跟我走。」 一听到这声音,珏珍珠乖乖地闭上了嘴,这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爹爹,珏宝财。 ***bbs.***bbs.***bbs.*** 「爹,你怎么会在这里?」珏珍珠跟着父亲一路偷偷模模、鬼鬼祟祟地潜入了一间柴房,才把门关好,她就忍不住问道。 「小声点。」珏宝财趴在窗前向外看了又看,确定没有人之后,才拉着珏珍珠坐到了柴垛上。「女儿啊,你过得还好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啦,我是问,爹爹怎么会在这?又变成了这副样子?」她看着父亲,虽然他们一直都没有什么钱,不过,她爹爹一向都是个很讲究的人,就算最穷的时候,身上的衣衫也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而不是像现在,补丁短衣,还露着脚踝,「爹爹,老实讲,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砍柴的。」 「因为我现在就是个砍柴的啊。」珏宝财很轻松地回答。 「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声点。」珏宝财又看看四周,这才语气深沉地继续说︰「女儿啊,这老是骗人也是很累的,我想过点舒心的日子,便在这寺院里找了个杂工的差事,打打柴,烧烧火,整理一下灵塔旁的杂草。」 「你不会是被人追债,无处可去,找了这么个地方躲起来了吧。」珏珍珠可没有那么好骗。 要说她爹会转了性子来过这种一点乐趣也没有的生活,她才不相信呢! 「嘿嘿,真是知父莫若女。你爹爹本来想找个山灵水秀的桃源生活,哪知道路过了赌坊……」 「爹爹啊,你不是对我发过誓,再也不去赌坊啦吗?!」珏珍珠一听赌坊这两个字就开始头痛。她爹可以称得上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他们之所以会如此贫困,全是因为她爹是个会手痒的人。 「唉,人生苦短……我想要多享受一下嘛。」珏宝财小声地说。 「爹爹,你刚刚在说什么?」珏珍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立刻问。 「没有什么。对了,苏家你待得还好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珏宝财转移了话题。 「说到这里,爹爹,苏慕白,也就是苏家现在的总管,正在找你。」 「找我?!难不成是为了那串玉珠子的事?」 「爹,不如这样,你随我一起回苏家吧,其实苏府上下人都挺好的,尤其是老太爷和苏慕白,你把你知道的有关于苏家真正小姐的事情告诉他们,不要让他们再着急下去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苏慕白认为你是假的?!」珏宝财一把抓住珏珍珠。 「其实苏慕白一直就不相信我是真的,那一天,我和你在茶楼里打那个吴老板主意的时候,他就在楼上看着。」珏珍珠将头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说,「爹爹,你到底知道什么事情呢?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真的不想骗人了,用谎言生活一阵子可以,但是,用它来生活一辈子真的好痛苦。我宁愿过着从前那种今天不知明日的日子,也不想再骗下去了。让他们找到真正的苏家小妹吧,我就可以退出了。这样的话,既不会让苏老太爷伤心,也不会让苏慕白不知如何交代……」 「珍珠啊,你不会是喜欢上了苏慕白吧?」珏宝财冷不防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啊!身为一个优秀的骗子,首要原则就是不可以感情用事,这可是爹爹你教我的呢。」 他并没有接下话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这番话的时候,面色潮红,语气急促,别说是我,无论是谁都知道你在说谎。你是喜欢上他了吧?」 「爹爹。」珏珍珠抬起头,嗔怪着叫了声。 珏宝财的语气突然低沉严厉起来。「不过,我千算万算,想让你幸福,却没有想到你会喜欢上苏慕白。这个世上,你谁都可以喜欢,就是不能喜欢上他。」 「为什么?我可以不要苏家小姐的名称,不要苏府的财产,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我只是喜欢他而已啊!」她抱着手坐在那里。「为什么不可以?」 「珍珠,你看着我。做爹爹的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痛苦吗?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情,你只要好好睡一觉就可以忘记了,说不定苏慕白和苏老太爷正在物色人家和你的婚配呢。」 「不会的,因为苏慕白他……」 「我还要讲几遍,你不可以喜欢他,因为……」 珏珍珠睁大了双眼,突然觉得,这春日晴朗的天气,为何会变得如此寒冷? 第八章 珏宝财并没有说错,苏老太爷直的开始为珏珍珠的婚事烦恼起来。 「有生之年,要是能抱到曾孙,那该有多好,你说是不是?慕白。」天气放晴了,苏老太爷的病彷佛也都好了很多,他兴致勃勃地指着桌上那一大叠各家公子的画像说︰「过来,帮我挑一挑。」 「外公,珍珠才回到府中不久,还有很多规矩要学,她连赏花比试都没有参加过,现在就谈婚论嫁实在是为时太早了吧。」苏慕白看了一眼那一叠画像,平静地回答。 他表面看来如此平淡,其实内心焦急万分,他千想万想,作梦也没有想到,外公会如此心急的想把珍珠给嫁出去。 那怎么行!她嫁给了别人,自己将来要去娶谁? 「外公,珍珠才回到你身边多久啊,你就舍得这么快又将她送出门?」 「说的也是啊,我真是太心急了一点,我只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撑不到那一日啊。」苏老太爷坐在床上,嘆着气。 「外公现在的身体不是好多了吗?大夫都说你最近脉象平稳,神清气爽,再说喘癥到了夏天就会好上很多的。」 「那还不是珍珠这个孩子太可爱了,真奇怪,她讲话做事就是让我觉得开心。」苏老太爷哈哈一笑,「仔细想想,我要她现在就嫁实在是有点太急了,你这做哥哥的没有娶亲,做妹妹的就出嫁实在也是不合礼俗啊。」 「外公,我不是说过了吗?在这个家所有的事情还没有理清之前,我是不会娶妻的。」苏慕白立刻重申。 「说到家里的事,我倒有件事要问你,那三个败家子现在怎么样了?」苏老太爷笑着问,「他们把那屋里的东西卖完了吗?」 「表哥他们啊……」苏慕白也笑了,「比我们想象中要好多了……」 ***bbs.***bbs.***bbs.*** 「小姐,等会我们路过市集的时候,要不要下去看一下?听说街上新来了杂耍班子,可好看了。」 「不想看。」 「啊,我说这么多,只是想让小姐你开心一点嘛。从寺里出来之后,小姐就变得怪怪的,平时嘴角是这样的——」进宝将自己的嘴角向上一拨,做出一张笑脸。 「从寺里出来,就变成这样。」她双手将嘴角下移,又做出了一张哭脸。「小姐啊,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没事。」珏珍珠身子向后倚靠,双眼看着窗外那一晃而过的景色,「我只是有点冷。」 她转过身去,将身上的披风拉得更紧,「进宝,你出去问问车夫,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苏州城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喔。」进宝掀开车帘,坐了出去,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小姐的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 小姐到底怎么了?进宝的心中浮出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bbs.***bbs.***bbs.*** 马车晃啊晃的,珏珍珠生平第一次觉得头都疼了起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什么叫自己真的是苏慕白的亲妹妹?!这叫人一时之间如何接受! 这样的自己和那样的苏慕白,怎么会有着真正的血缘关系呢? 她怎么会对自己的哥哥抱着男女之情?就算知道自己是他的妹妹,这种异样的感情也没有丝毫的消退。 「爹爹,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实话,为什么?」珏珍珠双手拼命地抹着脸,那脸上总是湿湿的,心口总是堵堵的,就连嗓子眼也是干干的。 她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想找个地方放肆大哭一场的感觉。 当自己第一次骗人的时候,得到的忠告就是一定要把自己的感情隐藏起来,她几乎从来没有放肆地笑过,也没有放肆地哭过。 而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再也忍不住了。她用披风遮住脸,低声地饮泣起来。 一边哭,耳朵边彷佛还响着她父亲所说的话 「珍珠啊,我之所以没有说实话,是担心你会怪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将你的身世说给你听,没有早一点把你送回去,让你在外面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你要知道,爹是舍不得和你分开啊。你娘可以说是为了我,才那么早就过去了,所以,我没有脸回苏家,也自私地想把你留在身边。」 她真的是苏家的女儿,那么爹爹为什么现在又舍得让她回来了?难道真相就是他所说的,他不能耽误她的终身大事,所以才…… 爹爹讲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为什么她却哽咽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生平第一次,她希望父亲的真话能变成假话。 可是却又找不出爹爹要说这一番假话的理由。 ***bbs.***bbs.***bbs.*** 「小姐、小姐!」进宝突然掀开帘子,「快看外面。」 珏珍珠慌忙擦擦眼泪,说道︰「外面有什么,让你这么大惊小敝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们家的三个少爷耶。」进宝拉住她,指着外面大呼小叫。 珏珍珠探头一看,果然是那被苏慕白赶出家门的三兄弟,三个人穿着粗布衣服,居然在市集上卖菜。 看来苏慕白的激烈教育果然有用,这三个人现在不得不过自力更生的生活了。 这三人也看到了她,连忙一起别过脸去。 珏珍珠到底还是有点小孩心性,她将她父亲带给她的烦恼暂时抛到了一边去,促狭地对着他们开口,「我说过十两银用一个月没问题吧,你们现在过得也不错啊。」 「小丫头片子,别以为有你哥哥为你撑腰,你就神气了,我们这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有朝一日,总要叫你和你哥哥好看!」三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按捺不住跳出来叫道。 「好啊,有志气,我们就拭目以待,等着瞧。」珏珍珠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她才不怕这三人呢。 不过,苏慕白要是知道她这样做,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坐回马车,对着进宝说︰「你要是把刚刚的事情告诉苏总管,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进宝连忙表示不会,就在她们催促车夫准备离去的时候,苏守礼忍不住跑过来,他趴在马车窗沿上,恶狠狠地瞪着她,「小丫头,我跟你说,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变得和我们一样,被苏慕白从苏府赶出来的。」 「何出此言?」珏珍珠眯着眼楮看着这个言之凿凿的人。 「哼,我就不信你这不知打哪里来的野丫头真是什么苏家人,大家眼楮都瞎了吗?你这副嘴脸,哪一点长得像苏家人。」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珏珍珠心中一紧。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说,你我不过半斤八两,不要摆出那副小姐架子。」 可恶!珏珍珠气呼呼地在心里骂了一声,突然觉得今天真是没有选好日子,诸事不宜。 可是,爹爹为什么会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苏家小姐呢? 她模着自己的脸,她不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苏慕白长得如何丰神俊秀,自己又是如何的平凡无奇,哪里找得到一点点相似的样子呢? 而爹爹今天那副样子,语重心长外加声色俱厉,就是要把自己往苏家塞,为什么会这样呢? 而且最最奇怪的事情就是,爹爹看起来那样落魄,却没有找自己要过一文钱,这也太不像他平常的作风了。 珏珍珠一时之间,脑子里被这样的问题塞得满满的,就连马车到了苏家门口也不知道。 「小姐,到家了。」进宝兴奋的叫着,「苏总管来接你了,他真疼你。」 「喔。」珏珍珠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呢?全然不知苏慕白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 「出去散散心,感觉不错吧?」 「嗯。」她机械地点点头。 他也发现了她的异样,「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吗?怎么,珍珠也会有愁眉苦脸的一天?」 「没有、没有,叫哥哥担心了,是小妹的不对。」珏珍珠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说道。 「你不要忘了你笞应过我的事情。」 「啊?」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面目严肃,「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让我知道,不要对我撒谎。」 不要对他撒谎。自己答应他的时候,就已经在撒谎了吧。她总不能对他说,嗨,苏慕白,告诉你一件事哟,我看到我爹了,他说我就是你的妹妹。 不,不能说,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也不能说。 起码在这件事没有完全水落石出之前绝对不能说。 「我知道的,哥哥。」她镇定地回答,「我要跟外公请安,先进去了。」 目送着珏珍珠消失在影壁后的身影,苏慕白沉下了肩膀陷入深思,珏珍珠是个了不起的小骗子,她演什么像什么,现在她如此乖巧懂事,举止有礼,就连谈吐都变得文雅可爱,那只能证明一件事——就是,她在说谎! ***bbs.***bbs.***bbs.*** 春天的夜晚带着微微的寒意。 苏家家规森严,再加上那三个败家子不在家中,无人招伶唱曲,斗牌马吊,所以只是过了西时,整个苏府就已经静悄悄的了。 镑个院里的灯次第灭了,院落外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梆子声,夜渐渐深了,夜风刮过,只闻草叶作响,不听人声耳语,整个苏府彷佛已经睡着。 进宝嘴里嘟嚷了一句梦话,然后翻了个身,在梦境中继续甜甜沉睡。 而珏珍珠却被她这个动作吓得贴在墙壁上半天不敢动弹,她见进宝没有醒来的迹象,才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这深更半夜,她鬼鬼祟祟到底要去哪里? 只见她身穿一件奴僕的男装,如云秀发被一块黑色布巾牢牢系住,手里抱着个小包包,十成十像是轻车熟路的小偷。 她来到花园的墙边,再三看过四周之后,顺着墙边一棵老树上去了,然后轻轻松松跃上墙头,瞧她那俐落的身手,哪有半点女孩子家的样子。 珏珍珠就是珏珍珠,最好永远也不要期望她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淑女,行不露足,笑不露齿,她有什么疑问在心头,就会靠自己的力量来弄清楚。 她不会做苏慕白身边的小苞班,再喜欢也不会。 她坐在墙头向苏府花园看了一眼,「其实我答应你不再骗你,这句话就是在骗你,我天生就是小骗子。不过呢,是人都会说谎,只看这个谎言是善意还是恶意罢了。」她自言自语了一阵,接着转过身跃于墙头。 从小便在外东奔西跑、东躲西逃的她,这点小小的高度哪里能困住她。 她要去哪里?当然是去找她的父亲,这个故事真相一日不完全打开,她便一日不得安睡。那是与不是,如同小虫噬心,痛苦难忍。 苏慕白不是她的哥哥,不是,也不能是。 这夜风如诉如泣,星辰如眼如心,她的一颗芳心寄在何处? 「苏慕白,如果你真的是我哥哥,我就永远不再回来!」珏珍珠暗暗说道。那见面不能相守,喜欢却不能表露的日子,她受够了! 月光将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没有回头,大踏步地往前走。 却不知,今夜夜色如魅,人影幢幢,伴着夜风在黑暗中前来,未来从来不可预期。当然,如果一切顺利,那怎么又会是一个故事? ***bbs.***bbs.***bbs.*** 苏慕白心浮气躁,自从他听到苏老太爷要帮珏珍珠找婆家开始,到眼下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从小到大,他所接受的教育就是温文君子,为人稳重,处事大方。 而现在,除了心浮气躁,还气急败坏!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交织在他心头,好像心里面有无数只小老鼠在啃挠,一股疼痛从心里漫出,蔓延到四肢百骸,呼出一口气,那气轻飘飘的,在屋子打了个转儿,透出焦虑的味道。 他眼楮喷火,嗓子发干,吐出来的话,一个字一颗小石子,掉在地上会起火星,「你再说一遍。」 苏守礼身子抖了抖,「我看到你妹妹从府里翻墙而出,手里还拿着包东西。」 「我就说这女孩双目过大,目光游移,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苏守信接着又说,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慕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别说啦。」苏守礼打断他的话!「看样子,她好像是往灵塔寺那边去的。」 「是吗?」苏慕白突然站起来,「哥哥们就在这里待着,这件事情谁也别乱说,告诉我一个人就行。知道了吗?」 「喔。」苏家无胆败类三兄弟齐声应道,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在街上闲晃的时候,看到了那一抹小小的身影从苏府的墙头跃下。 当时以为是苏府遭遇了小偷,这三人虽然败家不成材,但本性不坏,心还是留在苏家,正想沖上前去见义勇为,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街上偶遇,曾经非常诚恳地对三人说十两银子可以花一个月的姑娘。 苏慕白那来历不明的妹妹。 这还得了,三人立刻敲响了苏府大门,让苏慕白的心浮气躁变成了气急败坏。 ***bbs.***bbs.***bbs.*** 苏慕白第一个反应就是沖到珏珍珠房里,看看这三个人是否看错了人。 可是,在进宝不明所以的目光注视下,他惊讶地发现,这一切果然是真的,珏珍珠把枕头塞在被子下,又放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在被子前端骗人。 最最令人生气的就是,她还将梳妆台上的珠宝首饰席卷一空,虽然那值不了什么钱,但是,却令他怒不可遏。 这算什么,自己真心真意对她好,不求她会如何回报,只要一个真诚而已。 她却连这一点也做不到。 骗子,她就是个小骗子。相信她只会倒楣,爱上她只会完蛋。 「进宝,小姐今天去灵塔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苏慕白就是苏慕白,就算怒火燃烧在心头,也能面不改色,头脑清醒问问题。 显然已经被小姐半夜不见这个事实吓呆了的进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吃吃地说道︰「小姐,小姐她回来的路上心情不好,平时小姐多活泼啊,可今天连布庄和脂粉店都没有兴趣逛了。到底小姐在寺里怎么了呢?」 「在寺里?」苏慕白转念一想,那苏守礼不也说过珏珍珠是往灵塔寺的方向而去吗?「那寺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总管大人,小姐她一定是有什么事,否则不会这样做的,小姐她是个好人!」进宝看到苏慕白脸色不善,忍不住跳出来说话。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你和我都没有搞清楚。」苏慕白长嘆一声。 他大踏步地走出去,吩咐下人,「今夜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不能到老太爷面前去说。来人,给我备马。」 夜深、更残、星稀、月坠。寂静无人的街道上,马蹄之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答、答、答……今夜不入睡,好戏开锣。 ***bbs.***bbs.***bbs.*** 珏珍珠抬起头看看灵塔寺的围墙,这可不比苏府,那围墙又高又破,自己要是动作大一点,还不立刻蹭下无数粉肩来,她可不要被当成夜闯寺庙打着香油钱主意的小贼呢。 老办法,先爬树,再上墙。珏珍珠站在寺外的树下看着树干深吸三口气,这要是英俊鲍子想见美貌小尼姑倒不失一曲佳话,可现在,男装美少女去见打杂老骗子,唉,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啊。 珏珍珠手脚并用上了树,可是到了墙头往下一看,几乎倒吸一口凉气,真是高啊。 可是,她一想到自己那卑微的爱情渺小的希望,突然就鼓足了勇气,往下一跳。 「痛。」一落在地上,她就忍不住低声轻呼起来, 从那样高的地方跳下来,到底还是太勉强了一点。她揉揉自己有点疼痛的脚踝,咬着牙向今天遇到自己父亲的地方踉跄地走去。 才走没几步,就听到有人往这边来,她赶紧往树后一躲,心里直想着,真是烦人,为什么半夜老是有人会起来上厕所。 来人的脚步声一下重一下轻,还伴着一阵一阵轻轻的咳嗽声,听起来就像身体虚弱,待在庙里天天吃素一定是营养不良吧,唉,可怜的和尚。 珏珍珠正想着,心十中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这压抑的轻咳声,听起来竟是那样的耳熟。 对,很是熟悉的感觉,从前一定听过……天哪,她想起来了,这不是别人,正是她爹爹的声音! 可是爹爹为什么咳得这样厉害呢? 难不成爹爹病了? 她探头一看,那身上披着衣服,缓缓走过来的果然是她的父亲——躲债老手——说谎完全不打草稿的珏宝财。 「爹,真的是你。」珏珍珠低叫一声,全然不管珏宝财此刻的神情有多惊讶,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珏宝财显然被吓到了,「你怎么来了?」他低语了一句。 饼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天哪,我得赶快带你躲起来,要是让寺里的僧人看见,那可就代志大条了!」 珏珍珠傻乎乎地跟着他东躲西窜,就像六岁的自己拽着他的衣袖,在大年三十的晚上逃跑,坐在船中看着新年的烟花坠落…… 这个人再怎么没出息,乱花钱,爱说谎,可是他是自己的爹爹,这一点永不改变。 「爹爹。」 「嗯,什么事?」 「我们、我们走吧。」 珏宝财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神里透露着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走吧,不就是为了钱吗?」珏珍珠晃晃手中的包包,「这里面的东西起码能卖个五百两,爹,我们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吧,买一幢小小的房子,过年的时候放放烟花……」 「你喜欢上那个男人了吧,就是你的哥哥。」 「我……」她突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是我的女儿,我还不了解你?你看起来胆大,其实胆子很小,最怕受到伤害,遇到什么真正伤心的事情,会在第一时间躲起来。」 「爹爹,你就会掀我的老底。」珏珍珠啧怪了一句,但是脸上的神情却渐渐沉寂下来。 她本来长相可爱,可是在这一刻,竟有些憔悴与阴沉,「不过,爹爹你说对了,我喜欢他,就算你告诉我他是我的亲哥哥我还是喜欢他。我受不了了,日日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却要装做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我……我演不下去了。从前以为他与我一丝关系也没有,自己还存着个希望,可是现在呢……」 珏宝财揽过她肩膀,此时已是深夜,灵塔丛中,父女两人倚偎在一起,万籁俱寂中,只有夜风吹过,那寺檐下的钤铛响个不停,虽然钤声不绝于耳,却更添寂静。 「是爹爹不对,自己没有本事,偏偏又想给你过最好的生活,难为你还拿了人家的东西,想帮爹爹一把,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我其实不是他的妹妹对不对?」珏珍珠从珏宝财温暖的怀中抬起头来。她直觉这件事万分不对,爹爹的脸色、爹爹的语气,怎么想都不对。 「咳,咳……」珏宝财想要讲的话全被自己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爹爹,你怎么啦?」她从未见过自己父亲这样,咳得彷佛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其实爹爹这身体看样子是不会好啦。」 轻飘飘的一句话,差点没让珏珍珠背过气去,她恍惚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身子不会好了?」不会是说他病得不轻,让自己十七岁当上彻头彻尾的小甭儿吧。 「不不不,爹爹,我现在就回去,去拿更多的钱……不,我们先去把这包袱裹的东西当了,给你请大夫开药。这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我不能没有你啊,你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她扶着他,咬着牙慢慢地站起来。 铃铛声依然响个不停,那眼前出现的一双脚简直就像是平空而生,让她彷佛一时之间深陷冰天雪地。 「你手上拿着的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是从你家偷走的首饰。」 「你现在在此做何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夜半跑路。」 「你现在扶着的是谁?」 「就是你们苏家一直在找的人,我的爹爹。」 「你答应过我什么?」 「永远不对你说谎。」珏珍珠猛一抬头,「对不起,说那句话,我就在说谎。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你的妹妹,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我不能是你的妹妹。放我走吧,苏慕白。」 「不行。」苏慕白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冷冷地吐出这一句,他的脸色忽阴忽晴,也不知心中到底做何感想,「我不能放你走,也许,在很久以前你我初见的时候,我就应该把你留下。」 「可是,可是……」她往身边看去,不看还好,一看几乎心神俱裂,原来那珏宝财一直没有说话,是早已昏迷过去,一条血线正从他的嘴角沁出,那形那状真是说不出的可怖。 「爹爹、爹爹!」珏珍珠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她放下自己的父亲,突然向苏慕白跪了下去,「苏公子,我知道我们父女两人欠你良多,可不可以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珏珍珠。」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我在你眼中,当真是如此冷情冷血、刻薄毖爱之人?!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的爹爹也是一样。」 他说完,一把推开她,将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珏宝财扶了起来。 「你要带我爹爹去哪里?」珏珍珠叫道。 「看大夫!笨蛋!」苏慕白回过头,恶狠狠地回答。 她被他那如刀似剑的眼光一扫,之后,心里竟然暖洋洋的。 第九章 将珏宝财安顿好,请了大夫过来苏府看病,这一夜竟然已经即将结束。吩咐了人去抓药,一切都忙完了,珏珍珠和苏慕白两个人都面露疲态。尤其是珏珍珠,她只觉得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停地在打架,一下、两下、三下,可是爹爹始终不醒转,让她又不敢阖上眼楮。 「我把肩膀借你靠靠。」苏慕白突然说道,「要是累了就不要强撑。」 「我,我没有。」她倔强地说,挺着脖子,就是不肯靠在他的肩上。 为了不让自己尴尬,她连正面面对苏慕白的勇气都没有,只好看着庭院之上的那一方天空。 此时正值月落日升之时,淡淡的红光已经在深蓝色的天边晕上了一层美丽的色彩,而这蓝色也有着深浅之分,不断地变化着,越来越淡。 「要天亮了。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天是大年三十,我爹又在外面欠了钱。因为那家打手实在太厉害,爹爹就带着我半夜跑路了。 「我们坐在船上,顺着河水向城处驶去,夜深的时候,城里燃放烟花,就像是无数朵花开在深黑色的天空之上,我觉得那大概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了,万紫千红,光华灿烂,却又转眼即逝。那个时候的我就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那烟火是为我放的。」 珏珍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两个人静静地坐在这里,苏府上下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那天边红日犹未出,一切都是江南那种湿湿,润润,沁沁的感觉。这让她突然伤感起来,悠远的往事一瞬间涌上心头。 身边一时无两人,心事何以倾诉之。 除了和他说,自己又能和谁说呢。 「于是,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掉进了钱眼里,只想着银子啊金子啊,就想着有朝一日,我要买上一整船的烟火,坐在江心放上一夜。」 「我从未想过你会拥有一个这样的愿望。」苏慕白突然说。 「因为这个愿望很笨啊,你这样优秀,又怎么会想到我的心思呢。」珏珍珠轻轻地打了个呵欠,她费力地眨眨眼,好像直的又回到了小时候,「不过再笨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你说是不是……」 「是。」苏慕白轻轻地答道。 可是,过了半晌,却没有听到回答,只是自己肩上一沉。他转头一看,珏珍珠垂着双眼,竟然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你借了我的肩膀,其实借多久都可以,一生一世也可以。」苏慕白小声地说着,不知身边的人听见没有。 他看着天空,从深蓝变浅蓝又变成了浅灰,原来江南多雨,今天又是一个阴天。 ***bbs.***bbs.***bbs.*** 小船儿摇呀摇,你要去哪边?东边日出西边雨,何处得阴凉? 小船儿摇呀摇,我要采莲蓬,道是无晴却有晴,无处不阴凉。 不知道何时听过的童谣,恍恍惚惚地在耳边响起,是什么人在跟自己说话呢?而且一直说一直说,就像是绿头大苍蝇,嗡嗡嗡嗡,赶也赶不走,更是讨厌。 珏珍珠勉强睁开眼楮,挥动双手,那只绿色的大影子就盘旋在自己上方,叫个不停。 「小姐,醒醒啊,小姐。」 真的好奇怪啊,为什么这只绿头大苍蝇会说人话? 不不不,是说人话的人怎么会像绿头大苍蝇? 使劲眨眼楮,想看清楚这是谁,只见进宝一张睑凑在自己面前,鼻尖挨着鼻尖,绿色衫子,头上的绿色丝带扎成双图大发结,活像绿头苍蝇的一对大眼。 「小姐,你终于醒了。」绿头苍蝇张开翅膀使劲一抱,让珏珍珠本来就不清醒的神智又迷糊了几分。「外公和总管催人叫了几回了,他们想见你,都等了很久了。」 珏珍珠这一下彻底醒了。 懊来的就是要来,这就是人生不是吗? 半晌后 苏府大厅中,苏老太爷和苏慕白正襟危坐着。 珏珍珠一进门来,便发现这两人脸上神情郁郁,一脸沉重,想也知道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她内心忐忑不安,一时之间也不知这两人心中做何想?自己的父亲到底怎么样了?突然之间彷佛万千重担压于一身,叫她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外、外公好,哥哥好。」她低着头走了进来,期期艾艾地说出这些话,也不知现在自己这样称呼到底是对还是错。 「你坐吧。」苏慕白面无表情道。 「哦。」她应了一声,其实她最想问的是自己的父亲现在到底如何了,却又不知要如何开口。 罢坐下来,她的手就被苏老太爷给抓住了,「珍珠,你果然是我们家的孩子。」 「啊?!」她把目光投向苏慕白,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怎么一眨眼,自己就「肯定」变成苏家的骨血了呢? 「外公已经见过你的父亲珏宝财了。你大概也不知道吧,十多年前,珏宝财不叫珏宝财,他的真名叫王玉。」苏慕白语气平平地说道。 「王玉。」珏珍珠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珏宝财,珏字不就是由王玉二字所组成吗? 「我爹爹他醒来了,我要去见他。」 「他还没有醒来,不过,你父亲的面容样貌与十多年前几乎没有改变,所以外公一见就认出来了。」 珏珍珠看着一直握着自己手不放的苏老太爷,只见这位老人眼中湿润,竟是一副悲痛万分之情,「都怪我当日胡涂,才叫你吃了这么多苦,都是外公不好。」 「不,不。」珏珍珠也不知这时的自己要做什么表情才好,原来父亲没有说谎,自己真是苏慕白的妹妹。 天哪,世事无常于此,老天无情于此。要真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让她一见到苏慕白就芳心乱跳,不能自己? 她看向苏慕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的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苏老太爷身体不好,握着她的手稍仔叙述祖孙之情,很快就回房去休息了,大厅之中只剩珏珍珠和苏慕白两人。 「我……」珏珍珠想解释一下自己昨晚的行为。 「我带你去见你的父亲。」苏慕白站起身来,根本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望着他森冷的背影,满腹的话语全部咽了下去,面对这个人,自己所拥有的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她已经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清。 两个人一起走出去,缓步在长长的?廊之上,外头细雨纷飞,如纱似缦,天地之间一片静寂。 「又下雨了。」珏珍珠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突然说了一句。 「是啊,还记得几个月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第二次见到你,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阴雨绵绵。真的很奇怪,我每见你一次,就对你印象深一次。 「人这一世,要见过多少人,有多少人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遇,相遇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这都不是自己所能控制。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遇见的人那样多,却只对你与众不同。」 苏慕白的声音原本就温润动听,现在说这番话,平淡之中竟是缠绵之意,一听之下珏珍珠眉头一皱,那心中酸涩翻涌,眼泪眼看就要落下,她强忍着哭意,不敢做声,听到他又接着说 「原来,是冥冥之中血缘亲情牵引,是不是?我的妹妹。」 珏珍珠看着眼前人的背影一顿,那宽宽的背,淡淡的青衫,正在微微颤抖着。 她整个人彷佛定住了一般。 是,还是不是?自己要怎样去回答? 那「我的妹妹」四个字如针一般,扎得自己鲜血淋淋,痛彻心扉。 她眼一闭,突然沖上前去,一把从背后抱住这个男人。上天啊,请给她这一小会儿时间,让这短短的一刻,这个人不是她的哥哥,只是一个她暗暗喜欢了好久的男人。 「珏珍珠,你在做什么?」 「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不要当你是哥哥,只要这一点点时间,我要用它来怀念一生。」她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背好宽,长衫下的身体一点也不瘦弱,鼻息间是他的味道。珏珍珠贪婪地吸了一口,却让热泪滚滚而下,不能控制。 苏慕白的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告诉自己一定要拉开她的手,两个人就算是亲兄妹,这副样子也是不成体统,何况自己对她根本就不是兄妹之情。 可是手抬起来,却怎么也放不下去。 她的胳膊又瘦又小,她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其实也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可是,背上却像贴着一只火炉一样,他整个人热了起来,一颗心怦怦乱跳。 「珏珍珠,放手吧。」 听到这话,她惨然一笑。是啊,弄到这般田地,自己的确是要放手了,不放又能如何呢? 「嗯。」珏珍珠点点头,却觉得自己抱住他的双手十指紧扣,好像怎么也无法松开。 苏慕白轻嘆一声,她答应了却还是没有松开,低下头来一瞧,那眼前的指尖泛白,想是用力过度了。 他双手落下,握住这小小的手掌,一点一点、一只一只地扳开她的手指。 珏珍珠就算是眼泪蒙胧,也知道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解开两人这一点可怜的交集。 这是两人第一次身体接触吧,那火热的触感,彷佛能焚尽世上的一切。 终于,松开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她则向后退了一步。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该说的都已说尽,从今以后,自己就真的成了他的妹妹。 这短短两步的距离已成天涯。 ***bbs.***bbs.***bbs.*** 「也不知爹爹现在怎么样了?」珏珍珠暗暗抽泣着,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那走吧。」苏慕白说道,他看着廊外,他看夭,看雨,看风中之花凋零,看水滴敲石而落,他就是不敢去看她。 他是苏家大总管,他在所有人眼中是优秀的,沉稳的,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不敢回眸一望。 不敢。 ***bbs.***bbs.***bbs.*** 「令尊的病情实在古怪啊。」 「古怪?!」珏珍珠咬着下唇看着这位据说是杭州城中最出名的大夫。怎么也不明白,她爹爹的病怎么会古怪。 「令尊,应该从前身体颇佳吧。」 「没错,我爹爹一向身强体健,打起牌来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觉。」 「这就奇了,令尊之病初看像是风寒入体,表裹不调,仔细一瞧又发现其脉像混乱,舌根发黑,就连他的指甲,也呈青灰之色。」大夫捏捏自己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不像是病,倒像是中了毒。」 「中毒。」珏珍珠和苏慕白异口同声地叫道。 这怎么可能呢?自己的爹爹自己最了解,小恶不断大恶却从来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人怎么会中了毒呢?真是百思不其解。 「这是什么毒,有药医否?」苏慕自到底成熟冷静许多,并没有像珏珍珠那样一脸惊慌自乱了阵脚。 「有倒是有,但都是些贵重药材……所费甚巨啊。」大夫说道。「而且可能收效甚微,他的毒已然渗入血脉,看造化了。」 「救活这个人,无论花上多少钱都可以。」苏慕白斩钉截铁地道。 等到大夫写下药方,进宝出去抓药之后,珏珍珠才松下一口气,她看着苏慕白,「谢谢你救我的父亲。」 「哼,谢什么?我也在盼着他醒来,问问我娘当年和他到底过得如何?」 「想来想去,我和我爹爹都亏欠了你许多。」 「欠?」欠下钱财、欠下亲情……欠下的东西数也数不清,可是,最重要的是你还欠了一样永远也还不起的东西。 珏珍珠,你欠了我一颗心。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苏慕白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对这纷乱的命运无话可说。 ***bbs.***bbs.***bbs.*** 药灌下去了,针也扎过了,可是珏宝财仍然没有醒转的迹象。珏珍珠虽然心情沉重,疲惫万分,但是她从小便与父亲相依为命一起长大,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休息,只想守在这里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她不去休息,苏慕白自然也不会去。 她变成了自己的妹妹,那么总有一日她会嫁做他人妇,离开自己,一想到这里,他就迈不开步子,只想着在这里多看她几眼。 为自己的父亲擦了脸,又强灌了几滴汤水进去,珏珍珠只觉得自己头昏眼花,脚步虚浮,她想站起来,突地一阵昏乱,眼看便要倒地,被苏慕白一把抱住。 「你该回去了,苏……哥哥。」事情既然已发展至此,她就不想再有所牵挂。 「做哥哥的看到妹妹如此辛苦,怎么能够忍心离去。」 「你不恨他吗?就是他拐走了你的母亲,让你的童年默然无光,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恨?是想恨,可是恨有用吗?」 两个人站得如此之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珏珍珠别过脸去,「你终究还是有点恨他的,这是人之常情。」 「不,我不再恨他,哪怕这只是为了你。」 夜半灯火之下,两人眼中都闪着一些不明所以的光芒,可嘆世事无常,可怜有缘无份。 「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突然从妙帐中传出,打断了他们俩的胶着。 「爹爹醒了。」珏珍珠轻呼一声,这让她在愁云惨雾之中感到一丝丝的高兴。 爹爹醒了,将来好起来之后,她要跟着他离开此地,她不要什么苏家小姐的地位,她只要能够回到从前那样平静的日子。 她骗得了天下人,能骗自己的心吗?就让一切都复原吧,就好像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珏宝财躺在床上,虽然脸色黯然,但是目光清亮,想来已是完全清醒。 「爹爹。」珏珍珠喜极而泣的叫着。 珏宝财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珏珍珠的脸上又流转到苏慕白的脸上,过了好一阵子,他几乎是艰难地开日,「珍珠,你出去吧。」 「不,爹爹,我要守在你身边,我不累。」 「出去吧,我有话要和苏家大总管说。」珏宝财神情微颤,显然是下了一重大的决定。 「知道了,爹爹。」珏珍珠站起身子,急步走了出去。 爹爹要和苏慕白说些什么?她想不出,也不敢去想。 ***bbs.***bbs.***bbs.*** 苏慕白看着这位牵绊了自己几乎半生的人,长到现在这么大,他可以说是在想象中,将这位能将自己母亲迷惑住的男人描画了千万遍。 等见到面,却不知自己应该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子,或许可以称得上英俊,但那双眼楮目光飘浮,总是缺乏踏实之感,也不知自己的娘当年是怎么看上他的。 「请问您要和我说什么?」苏慕白看躺在床上之人半晌没有说话,忍不住问道。 「我都看到了。嘿嘿,虽然我老了,但是你和珏珍珠之间的事骗得过谁啊?」 苏慕白看着眼前这个虚弱的男人,枯井一般的脸上,眸子里透出的一点星光,彷佛可以看透人世间一切的事情。 突然之间,他好似明白自己的母亲会对他一见钟情,非君不嫁—离家出走了。 「珏老前辈,你是不是有些误会,我和珍珠是有着一半血缘的兄妹,就算曾经因为不知道而种了情缘,现在也一丝半点都没有了。」苏慕白冷冰冰地说,这兄妹爱慕怎么能承认,就算自己可以放下一切,那珏珍珠呢?她是个姑娘家,还要嫁人,还有安安稳稳的后半生要过。 只要她幸福,自己也就心满意足了。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间总有痴情事,可怜天下有情人。」珏宝财淡然一笑,「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她,怎么这么容易说断就断?」 「我就是因为喜欢她,才只能抽刀断水。」苏慕白霍然站起,「而且要断得干干净净,你是她的父亲你应该更清楚,如果我们还继续错下去,那将是多么严重的后果。」 「咳……咳……阿温的孩子果然是个好孩子。」 一听到这句话,苏慕白几乎情绪失控,这么多年了,府中上上下下都将这个名字视为禁语,从来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而他自己也不敢面对这个名字,这个让他爱极恨极的名字。 苏温温,他母亲的名字。 当年丢下他,一走了之的母亲。想当初,多少次午夜梦回,幼小的他都在被中哭醒,一再地反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母亲不要他?都是因为这个男人,自己才从小没有感受过母亲的爱。 「我不许你提她!」苏慕自已然失态。 「我接下来所要讲的事一定要提到她,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母亲的故事吗?」珏宝财瞪着他,大声说道。「年轻人,你应该心平静气的听一听,假如你还当阿温是你的母亲,对珍珠也是一片真心的话。」 顿了下,珏宝财长嘆一声,「听完了,你再恨我也不迟,反正我是罪孽深重之人,原本就打算早死早超生。人多流连红尘处,不知红尘多苦楚,愿抛世间红尘物,又恐离别伤红尘。唉,我早该说出事情的更相了。你要不要听?」 真相,什么真相?苏慕白眼楮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是珏珍珠的父亲,那编故事的本事也应该是一流吧,自己要不要听,要不要信? 珏宝财闭上了眼楮,他不管这苏慕白到底做何感想,他已下定决心要将这个故事讲出来。 可怜天下有情人,既然珍珠和他已是情根深种,自己看着珍珠长大,又怎么忍心断送她的幸福呢。 「其实,珏珍珠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她也不是苏家人。」 「你说什么?」苏慕白双手一震,差一点就将身边的桌子敲碎。「你再说一次。」 「她不是你的妹妹。这件事要从十几年前的一个春日开始说起。」 ***bbs.***bbs.***bbs.*** 犹记当年,那是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珏宝财还是一个落底的秀才来到杭州散心,在那西子湖畔,金山寺中,他偶遇了一位清秀美丽的姑娘。 那天,细雨翻飞,江南春早,绿草绣街边,柳叶拂面上。 才子佳人,并肩同游,你谢我一伞之恩,我敬你出口成章。烟雨桥旁,两人相望依依不舍,原来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也曾想过名媒正娶,可怜他是贫家子,她是富家妇,就算丈夫不在人世又如何,她抱着贞洁牌坊也要过一世。 无论是婆家、娘家绝不容她再嫁。 「我曾跪在苏家的门口三日三夜,希望你外公能让你母亲下嫁于我,可是你外公说,先不说寡妇再嫁是多么失德,就凭我这一介平民书生,也配。」珏宝财说到此处,语气激动,竟又开始咳嗽起来…… 「当天晚上,阿温托人传话于我,说你外公要将她关入寡妇楼,永世不得下楼,于是我们就商量着私奔,无论从此会过着怎样艰苦的日子,也不愿永远守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楼上。苏公子,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办呢?」 苏慕白愣愣地听着,若是他他会怎么做?「带她走。」 「是的,惟一的办法就是带她走。于是,我就带她走了。」 「那我呢?有没有人想过我?那一年我才几岁,你们也忍心。」 「苏慕白,你错了,你母亲当初是要带你走,但是,苏老太爷识破了我和你母亲的私奔计划,临时把你藏到了另一个地方。而你母亲,也不想因为一己之欢就让你跟着她过穷困的生活。她后来只带走了你的玉珠子,说是看到它的时候就如同看到你。」 「原来是这样,然后呢?」苏慕白平稳了自己的呼吸,原来母亲的离开是逼不得已,而且她不是不爱自己,只是那时不能爱。 「然后?然后我们也过了一年左右的神仙生活,我们并没有走远,只是去了苏州,我教几个顽皮童子,她帮人绣花补衣,日子过得清苦,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后来,她怀孕了,我们是多么高兴,几乎是数着指头盼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后面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一点,在产下那个孩子后不久,苏州城爆发了百年大瘟疫,有染病的就在城中等死,没有染病的全都在想方设法往外逃,而那个孩子也在那场瘟疫中夭折了。」 「所以说,珍珠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也不是我的妹妹?!」 「是的。」珏宝财眼中已是泪光闪闪,「你母亲产后本来身体就弱,再加上出城之时车马劳顿,身子哪里受得了。我为了不让她的病情再恶化,怎么也不敢告诉她女儿已死,只得花了十两银从县衙差役手中买了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珏珍珠?」 「是的,你母亲当时已经病重,整日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她哪认得出怀中的那个粉团团已经被换过了。所以,直到她走的时候都非常平静。也许是她认为她到底也按着自己的意思生活了一段时间,还为自己喜欢的人生下了血脉。 「接下来,再然后,就只剩下我和珍珠了,我本来就生性散漫,认识你母亲之后我很是振作过一阵,但是你母亲一走,对我打击过大,我又故态复萌。但是,对于珍珠,我从来都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一次,我自知来日无多,所以才叫她上门认亲,因为在我的眼中,她是我的女儿,也是阿温的女儿。可是我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和你居然有男女之情。 「我可怜当日我和你娘是如何苦苦相恋想在一起,所以不忍心拆散你们,才会把真相告知。 「你外公如果得知真相,会如何对待我们?珍珠得知真相,要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世?你得知了真相,要如何对待你的家庭、你的爱情呢?苏慕白。」 「我……」苏慕白一时语塞,这个故事太过震撼,让他一时之间也无法理出什么头绪。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瞒到底,当作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故事,珏珍珠还是你的妹妹,一切不变;二就是将故事告诉所有人,这血淋淋的伤疤一掀,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你也应该知道。但是这样,你和珍珠就有机会在一起了,虽然希望茫然,但也是希望不是吗?」 苏慕白一生之中从未遇过如此难以抉择之事,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无论怎么做都会令爱着自己的人流泪。 「人这一辈子都怕做错事,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事就是遇到了你娘,爱得太深以致半生郁郁。你知道吗,这毒药其实是我自己服下,我原想珍珠入了苏府,一生有靠,我也可以去找你娘了。」 「什么?!」苏慕白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从小到大恨着这个男人,万万想不到,这个人居然爱自己的母亲至此,想到待珍珠成年,就准备追随而去。「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只要我一死,无论是什么样的故事都变成黄土下的秘密,苏慕白,这个故事要如何延续下去,便看你的心意了……」 珏宝财轻嘆一声,他突然觉得人活一世真是辛苦,不如长睡不醒,梦中回到多年前的西子湖畔,那时两人初见,烟雨蒙蒙,小桥流水…… 靶觉多么美好,可惜一切随风而逝,流年从此无处追。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阿温的脸,轻眉浅笑,顾盼生辉。 是你吗? 是我。 原来,你还等在原地,等我来找你…… 珏宝财露出一抹浅笑,闭上了眼楮。 苏慕白愣住了,他难以署信地看着床上之人,他睡着了,作了一个美梦,还是…… 苏慕白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要怎么办?说还是不说?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他打开门,正想无论如何也要先把这个真相告诉珏珍珠才行。 门开了,门外站满了人,进宝,苏家的三个表兄,自己的外公,还有那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珏珍珠。 苏老太爷冷冷地环视了一下,然后说道︰「将这一对骗子给我扔出门去,无论是死是活都和我们苏家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这两个人,这两个其实和他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人,他已是恨极上个骗走了自己的女儿,一个又来骗自己的外孙。 「你们还妄想混进苏府,你们也配!」他咆哮如雷。 所有的一切都和当年一样。 还要什么选择,就如同自己无法选择和母亲离去,无法选择说与不说,原来,自己又一次被人选择。 珏珍珠彷佛没有听到他们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她只是如同一个扯线木偶一样,走到了床前,摇着床上的人,拼命摇着,希望就算是扔出门,自己也是和亲人在一起。 她摇啊摇啊,最后发现,自己的父亲睡得太沉了,怎么摇也没有反应。 她呆了很久,才转过身说道︰「不用你们扔,我和爹爹自己会走。」 后面的发展简单得惊人,珏珍珠真的背着她的父亲,一步一步走出苏府,她走得绝然,走得义无反顾,走的时候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等到苏慕白终于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马车之上,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在细细烟雨中化成模糊的剪影,终至不见。 ***bbs.***bbs.***bbs.*** 后来,苏慕白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拿苏府的任何东西,只穿了一身最便宜的衣服和一双布鞋。 吧干净净的走,净身出户。 桌上留着一张纸,上面写道—— 我已不是当年的我,那时的我无法选择,这时的我却可以。我就如同我的母亲,永远向往着一片自由的天空。大家自求多福,各保平安吧。 传闻苏老太爷拿着这张纸枯坐一夜,终是郁郁无语。 尾声 大年三十这一天,天还没黑,苏州城的店铺都要提早打烊,好回去过一个阖家团圆的新春。 就在城西最大的花炮店准备关门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沖了进来,只见她瞪着一双大眼,身上穿着新衣新裤,笑起来喜气洋洋。 「老板,我要买花炮。」 「姑娘,我们这要……」 「大年三十的还赶客人,你们也太不像话了吧。哼,别欺负我是女流之辈人小势单,我可买得多啦。」 「喔。」店家一听!原来这还是大客户呢,哪有不卖之理。「姑娘要些什么?」 「听好了,小蜜蜂,大礼花,天女散花,团团菊开,红灯串,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珠筒一样给我……」 天哪,这么多,一样一件也是笔大生意呢。店家一听就笑开了脸。 「一样给我十件。」 「十件?!」店家倒吸一口凉气,「小泵娘是哪个府上的啊,要买这么多。」 「哼。」这姑娘眉眼一挑,神气答答地说道︰「本姑娘哪个府上的也不是,这烟花是给自己买的。」 「啊?!」 不等这店家吃惊的下巴何时阖拢,她又交代,「叫个伙计送货过来。」 「送哪?」买这样多当然是送货上门。 「苏州河边烟雨桥旁挂着碧纱牡丹灯的小船就是了。」她说完,露齿一笑,可爱得不得了。 ***bbs.***bbs.***bbs.*** 是夜,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在苏州河上飘来荡去。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船头,小心翼翼地点着烟火。 啪的一声,从船头升起了一缕青烟,而一朵偌大的光之花卉也在夜空中升起、绽放,与不远处的别家烟火交相辉映,无比美丽。 「真漂亮啊!爹爹,你和娘泉下有知,也会为我高兴吧,我活得很好哟,手上有工作,还薄有积蓄呢。听说那个人,就是哥哥啦,也离开了那个家,不过呢,我躲起来了,不让他找到我,也许人家早把我忘了呢。他真要有心,应该会记得我说过的话。算了,这大过年的,我们要开心。」她倚在乌篷之上喃喃自语。「接下来放哪个烟火呢?」 「放七色流珠筒吧,那个很美的。」桥上有个温润的男声这样说。 她抬头,这一刻五颜六色的烟火正在夜空中绽放,映得那人的身影梦幻迷离。是他吗?他真的记得自己的愿望。 她惊讶得连心跳都快要停止了,这种突然间梦想成真的感觉真的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她期期艾艾了良久才说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 「你来做什么?」不见他还好,一见到他,她的心里又开始痛起来,那些往事一幕幕地涌上心头。 自己从未一日忘记过他,那他呢? 「来见你,来看你,来完成你的心愿。」他站在桥上,修长的身影是一道优美的剪影,「但是,我又怕你不想见我。」 她怎么会不想见到他?!从踏出那个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想念着他,只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无力回头。 「那你愿意帮我放吧?」她抬头问。 「乐意之极。」那人答道,居然从桥上跳下,在水面一点就跃到了她的船上。那船轻轻一动,便又静止了。 她笑笑,通过一支七色流珠筒,「不如一起放,美丽成双。」 「嗯,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一场盛放的烟火,终于找到了……」他握住她的手,「原谅我直到这个时候才来找你,因为,我想要给你一个安稳的怀抱,而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自己。我离开的时候,一分银子也没有拿,你会笑我笨吗?」 「我会!你是笨蛋,笨蛋中的笨蛋!」她把自己的脸埋到他的怀里,「你要是没有七进八进的大宅子,没有一万两白银以上的银票,休想要我嫁给你!」 「那可真糟糕,我只有一间三进的小院子,身上也只有五千两银票,看样子,你是要抛弃我了。」他抬起她那早已泪流满面的小脸,「你会吗?」 「呜……我会的……我要把你丢进这河里去喂鱼,你这个没良心的,居然敢把我一丢丢这么久。你身上没有钱有什么关系,我有啊,你给我的首饰我还卖了五百两呢,我怎么会喜欢这么笨的你啊……」 她哭得益发伤心,两个人也贴得益发近了。 夜空之中,烟花千百朵齐放,那是一场美丽的流光,在今后的岁月之中刻下美丽的印记。 苏慕白抓紧珏珍珠的手,将七色流珠筒点燃对着天空,咱的一声,一颗接着一颗的光珠射向夜空。 那一夜,彷佛银河落在了人间。 那一夜,良辰美景成就美丽爱情故事。 那一夜,让我们相信爱情如烟火般灿烂,却比烟火更为恒久。 波光闪闪,小船晃晃,烟火恍如将星星散落几间,人间天上就此不分,而有情人终成眷属,只羡鸳鸯不羡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