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观发财卷二︰王爷你犯规(下)》 第三十四章 王妃的义务(1) 阿观累得很想朝齐穆韧头上揍两拳。 前几日,她才安慰自己如果可以这样无忧无虑过生活,吃饱穿暖睡足,思婬欲时,还有个帅哥可以免费提供性服务,其实也还不错。 没想到贪懒的日子才过上两天,她就得开始尽「王妃的义务」。 因为几位皇子妃「待她很好」,第一次进宫便送上礼物,所以回赠也是皇家应酬当中的重要事儿。 于是她亲手做几个茶壶,放进锦盒,挨家挨户送,从大皇子、二皇子送到四皇子,独独三皇子家跳过让过。 说到这里,阿观想起那天她被他欺负得惨兮兮,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后,他动手取下三皇子妃为她戴上的发簪。 轻轻一转,阿观才晓得发簪里另有机关,发簪是中空的,里面放了一张卷成柱状的薄纸,纸条里面写了寥寥数字︰宾藏玺、家谗言,近日有事,莫联系。 她问齐穆韧,「什么意思?」 他笑着回答︰「还有力气听故事?」 「还有一点吧。」她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子。 她等着他的故事,却没想到她等来的是他一个翻身,又把她压在底下,唉……当过兵的,体力真的很屌。 话题拉回来,虽然送的回礼一样,可他真正想联系的是三皇子,却让她每一家都跑独独不往三皇子家钻,非要制造出他和齐看钧非常不熟的假象,唉,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的确让几个皇子费心思量也猜不透他心之所向。 这回,她一样装傻扮呆瓜,皇子们还特地见了她。 每句话都是试探,她必须说得天真无邪、说得真实无伪,却又不能泄漏机密半分,那可是高难度考验。 大皇子问她︰姐妹之间最喜欢谁? 她硬挤出一个夏灵芝。她真的喜欢她吗?也没啦,只不过好像从以前到现在,会修理她的是景平居那位,两两相较,住在景宁居的这位善良得多。 她并没有刻意讨好谁的意图,但她的回答却误打误撞地令大皇子非常满意,他们离开时大皇子还送了阿观不少好东西,此时她脸上那份开心可无半分虚伪。 在齐文、齐止左右护法的陪伴下,阿观和跟着出门的晓初、琉芳回到清风苑,途中与柳氏踫上面,柳氏的心情很好,还特意过来与她说话。 微笑是天底下最好的语言,所以阿观从头笑到尾,分手时,柳氏还暧昧地问上一声︰「晴芳、兰芳有没有好好服侍王爷、王妃?」 她的话让阿观想起前阵子的八卦,她直觉皱眉,这绝对是个百分百真诚并且真情流露的表现。 于是阿观下意识的不开心,造就了柳氏的喜悦。 柳氏松口气,看来那两个没脑子的已经得手,再接下来一步,就是分宠。男人啊,便是再疼再爱,总也有个限度,是不会把全副心思放在同一个女人身上的。 阿观进到清风苑,有满肚子的话想找齐穆韧说,却没想到刚走进院子就听见晓阳在骂人。 「你这小蹄子,怎么敢做出这等下作事!还不快点下去,若是让主子回来看见了糟心,你再瞧瞧王爷饶不饶得过你!」 阿观上前几步,看见兰芳香肩微露,里面的绣花肚兜若隐若现,她趴在地上不停啜泣,模样着实可怜。 她直觉蹲,扶起兰芳。 「你怎么啦?晓阳欺负你?」 「谁欺负她啦,主子,您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晓阳被冤,气得眼眶发红,一跺脚,和阿观拗起性子。 晓初、琉芳见状连忙上前,一个扶起兰芳、一个把晓阳拉到旁边问话。 听见晓初好言好语问她,晓阳像倒垃圾似的哇啦哇啦噼哩咱啦说一大串。 「,今日王爷下朝后就到清风苑来等主子,爷指使月季到前头办事,我明白王爷办公时素来不喜欢身旁有人,便到厨房去盯着,想晚上给王爷和主子加点菜。 「哪里晓得,这只骚狐狸觑了空就端茶进屋,打扮成这副狐媚样子不说,还在茶里加了不三不四的东西,若不是王爷发觉得早,一脚把人给踹出来,奴婢还不晓得主子的屋里头要发生什么龌龊事。 「人家都快吓死了,担心王爷会不会责罚呢,主子一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诬赖奴婢欺负她……」说到这里,眼泪淌下,语带哽咽。 听到这里,阿观一声嘆息,她终于明白柳氏的欢快出自何处。 让琉芳把兰芳送回屋里,阿观拉着晓阳道歉几句再安慰两声,允诺下次出门一定带上她,她才破涕为笑。 晓初戳了戳她的额头,笑说︰「哪来的丫头这等托大,还得主子同你道歉。」 「没事、没事,去洗把脸,好好歇歇,我去同王爷说说,定不让王爷罚你。」阿观做足了保证才送走两人。 她低着头往屋里走,这个时代好男人不多,见到一把能提供五千万保障的大伞,便像苍蝇似的全沾上来。 这段日子她看得多了,原也明白这没什么,只不过那个男人恰恰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关联,心底就多少不是滋味。 她该怎么做啊? 去抢去夺去暗斗,像其他的女人那样?对不起,这种事她还真的做不出来。 去闹去吵去翻桌,告诉他,要是惹火她,她就一把除去那个「祸根」?! 包对不起,她是俗辣,她没种。 那么她能做的,也就是把持住一颗心,别教它陷入太深,哪天真受不住了,离开他时也不至于太伤。 进内屋,看见齐穆韧坐在床头,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茶壶掉在地上,整壶水都喝光了。 「你不舒服吗?」 阿观向前,手贴上他额际,发现他的体温不正常的高,才想再说上两句,就一阵天旋地转,被压在他身下。 「爷……」 他没回答,濡湿的嘴唇贴了上来,迫切地在她身上寻找什么似的,他的吻热切而猛烈,两手一撕就坏了她一件新袍子,他失去理智似的在她身上不断印下灼吻。 她再笨,这时候也该明白晓阳说的茶里加了不三不四的东西是什么了。 王爷的自制力够强,没当场拉住兰芳处理「中毒」问题,硬是憋着气等她回来,在这个时代,这样的男人应该可以算是守身如玉了吧。 她胡思乱想之际,他的身子一沉,猛地进入了她。 猛烈迅速的沖击力,带来一次次极致的感受,让她的思绪无法凝聚、飞得老远,随着他的动作一步步飞向那个梦中花园…… 毒解了,一室绮丽,他的额头压上她的,尴尬道︰「对不住,吓着你了。」 「我没那么胆小。」她微微一笑,捧住那张「大姜」脸。要是之前,和他做床上运动,她一定会有的罪恶感,如今……人真的是适应力很强的动物。 「你好一点了吗?」 「嗯。」他亲昵地亲亲她的额头,她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咯咯一笑。他捏捏她的脸颊,问︰「在取笑爷?」 「不是。」 「不然呢?」 「妾身在想,该改个名字了。」 「好端端的改什么名字。」 「日后爷可以喊我神医,妾身的解毒功夫不赖是吧。」她笑得花枝乱颤,却惹来他一挑眉,随即捧起她的脸,凑过来舌忝吮亲吻,阿观急得推他,「爷作啥啊?」 「解毒呗,神医可不是人人都可以喊的,你这手功夫得多练练。」 大掌滑上她的柔软丰腴,他的身子再度欺了上来,阿观后悔了,男人不但禁不起挑逗,也听不得黄色笑话,干柴不必踫烈火,一点火星子就能把屋子给烧了。 于是阿观又被烧一遍,烧得很凶、很狠、很绝,火灭后,她身子虚软地胡乱想着,自己能不能从余烬中,挖出点骨头渣儿。 第三十四章 王妃的义务(2) 齐穆韧在屋里唤人,是月季应的声,她回来了,不多久,她在屋外回话说水已经备下。 齐穆韧没让阿观下床,一把打横将她抱进净房里,双双泡在热水中,他拿着巾子轻轻替她擦拭,看着她身上斑斑红痕,脸上有几分赧色,方才太粗暴了。 「痛不痛?」齐穆韧问。 「说痛,往后爷就不踫妾身了吗?」 他郑重而认真说道︰「还是得踫的。」他的手从她胸口往下滑,落在她腹间,说道︰「给爷生个孩子吧。」 她不回答,背过身,往后靠进他怀里,静静待着。 她有些混乱了,这是她要的生活?她不愿意和一群女人玩争夺战,只是在依赖上他以后,她渐渐变懒。好久了,她已经很久没盘算着怎么离开,很久没计划要如何独立生活,可是,生孩子……那便是一生无法割舍的牵绊。 她可以容许爱情来、爱情走、爱情消失无踪,但她能忍受失去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不语,他亦不勉强。 转过话题,齐穆韧问︰「今天去几个皇子家里,感觉怎样?」 「四皇子还是毒蛇一条,每次与他说话,我都担心被咬,至于四皇子妃,你也知道的,就这样了。二皇子看起来很亲切,二皇子妃活泼热情到让人无法招架。」 齐穆韧失笑。 「那大皇子呢。」 「他的霸气和爷有几分像,幸好大皇子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倒是能把大皇子的毛模得很顺。」 「你当大皇子是猫还是狗,还要把他的毛模顺。」 「说不出来,就是这个感觉,大皇子似乎很有女人缘,他会不自觉散发一种勾引人的魅力,让女人对他倾心。」就是晓初、琉芳,回程路上提起大皇子,也是满口的好话。 齐穆韧皱眉头,勾住她的下巴,转向自己,怒目问︰「你被勾引了?」 他这是吃醋? 阿观好笑,他有那么多女人,女人嫉妒吃醋便是犯下七出,而自己却吃醋吃得光明正大,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恶劣家伙。 她本想损他两句的,却又担心他一个火大又将她就地正法,只好顺着他的心意说话︰「爷说啥呢,妾身是过尽千帆皆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吃过鲍鱼哪还尝得了鸡肋,妾身有爷啊。」 显然,他的毛也被她模顺了,他眯起眼俯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就此放过。 当女人啊,还是有点眼色的好,免得日日遭罪受。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 「对了,妾身在二皇子家里见到夏氏的三姐夏灵菁了,她是二皇子的侧妃耶,两姐妹气质相差很大,我们家这位清冷孤傲,夏灵菁却热情如火,肯定是不同的娘吧。」 「是啊,是不同的娘。」齐穆韧笑道,但最大不同的是,夏灵菁钟情于二皇子,而夏灵芝心却不在自己身上。 「不过我们家这位比较美,我是说真心话。」 「我知道。」相处这么久,他岂不晓得她对美的东西有一份特殊的热情,至于她和夏氏的立场……她大概从没拿任何一个女人当对手吧。 「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大皇子、二皇子都问我同一个问题,我回答相同答案,却得到截然不同的回应。」 「说说看?」 「他们问我,几个妾室里面,与谁相处得最融洽?我都回答夏氏。照理说,二皇子应该更开心一点吧,毕竟你们娶了同一家的女儿,但二皇子反应平平,倒是大皇子很高兴,还要我下回过去,把夏氏一起带去。」 「是吗?」齐穆韧浓眉微蹙,心底有了另一番较量。 「不过以后还是别了吧,应酬三家够累人的。」 「没有收获吗?」他不信那三位皇子能不想尽办法拢络阿观,许多人都说,枕头风是天底下威力最强的风呢。 「有,收了好些首饰药材,连晓初和琉芳也得了不少赏银,爷,亲戚间往来每次都要送大礼吗?那下回我还是别出门了吧。」 「小气。」他笑着将她搂紧。 「我心疼着呢!虽然那些壶款式简单,可若拿去让三爷卖,定能挣得不少银两。」 「放心,他们很快就会有回礼。」 「我有那么贪财吗?」 「有。」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歪着头笑开怀,没错,这个回答很老实,她真的是贪财。 「爷,三皇子藏在簪子里的纸条,是什么意思?」 「宾藏玺、家谗言,近日有事,莫联系。很难懂吗?齐宥宾刻了假玉玺,齐宥家向皇上进言,皇帝尚未想好如何处置大儿子,为免让旁人多余联想,我与三皇子近日里不见面、不联系。」 「就这样?」 「就这样。」 「有这么简单?如果不会牵连到你们,为什么要担心联系会被旁人拿去做文章?」 他一把将她翻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看着她圆滚滚、充满智慧的大眼楮,心想,怎么能骂她笨呢,分明就是聪明的紧,可是……他还真喜欢骂她笨蛋的感觉。 「你知道的,爷刻印章很厉害,三皇子侧妃王氏无意间向夏灵菁埋怨,说我帮大皇子刻了印,却看不起三皇子,不愿意帮三皇子也刻一枚。」 「所以呢?假玉玺是你的杰作吗?」 「自然不是,那可是杀头大罪,何况玉玺之事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不过我倒是真的帮大皇子刻过一方印章,会不会牵扯到爷头上,尚且不知,但绝不能牵连到三皇子。」王氏的埋怨,定会让多心的二皇子认定,他帮大皇子刻的那枚印章就是玉玺。 「王氏的埋怨背后有三皇子的影子,而你和三皇子联手制造老大、老二之间的争斗,让他们的矛盾浮上台面?但此事总有东窗事发的时候,到时为了避免被联想,所以刻意装不熟。」 「对。」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闹得他们离心,这样对皇帝好吗?」 「皇帝是个能干的君主,唯独在亲情上头有些放不开手,若让皇上更早看清他们暗中的动作,才能早一点做出对策。」 有时候争斗并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求自保,后宫娘娘争斗不断,导致皇子们面合心不合,现在皇帝英年正盛,尚不是皇子们私底下权力斗争最严重的时期,许多事现在能做,再过一段日子只怕难以收到效果。 适时掐断他们不该有的想望,并非坏事。 阿观嘆气,真麻烦,她半点不想关心那些,还是混吃等死当米虫比较快活。 「爷,你答应过,要把银票还给妾身的。」 「已经备下了,待会儿就给你。」 阿观一乐,搂住齐穆韧的颈子,热情送上一吻,她只是燃上一簇小火苗,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完全没有威胁力的小火,然后,她知道错了,他不是干柴,而是汽油桶,火苗一落,她……又被烧一次……切记啊,玩火会自焚的啦! 谁知此刻还不是阿观最哀怨的时候,当她看见他给的盒子是用坚硬的石头做出来的,噼不开、烧不坏,唯有他身上的钥匙开启,才能见到可爱的银票一眼时,她才晓得,原来哀怨是有分等级的,而玩火自焚,只是最粗浅等级。 第三十五章 认亲(1) 是「暖玉散」,一种伤心、伤肝肾,却会让人诊出喜脉的药物。 齐文的眼线布在前院,早已发现陈氏不对劲。 怀孕数月,不见肚子,只见臃肥,前阵子,大夫频频进出梅院,齐穆韧不动声色等着陈氏来找自己,但她没来,却走了一趟柳氏的景平居,之后肚子就显怀了。 他不懂女人这方面的事,却也明白事有蹊跷。 丙然,外公回来,解开谜底。 所以是第三个了,陈氏、方氏、文氏……说不定连被赶出王府的徐氏也坏了身子。 难怪那么久他始终无出,是谁动的手脚? 夏氏?不可能,她没有争宠意愿。曹夫人?不可能,她还在为他的「中毒而不自知」心感得意。所以是柳氏吗?会是她?如果是她,为什么多年来她的肚子一样没有动静? 「穆韧,你打算怎么办?」 「就由着她们去折腾吧。」他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笑意。 「那可不行,万一她们从外头抱来孩子,硬说是你的种,你还想当这个便宜老爹不成?」姜柏谨反对。 齐穆韧淡然说道︰「别担心,我自有应对。」 「怎么应对?」 他笑而不语,意思就是——俺不说。 姜柏谨瞪他一眼,这家伙不说的事,谁也别想敲开他的蚌壳嘴,撇撇唇,换开新话题,「你拿下阿观了没?」 提到阿观,齐穆韧的笑容立显真诚。不必开口,表情已经写得清楚分明——他已经收复故土。 好得很,姜柏谨跳起来,笑得一脸眉弯眼弯。 「那老头子可以去认亲喽?」 齐穆韧笑而不语,但眼楮朝外公瞄两下,姜柏谨挥挥手说道︰「放心啦,老头子不会把你给招出来的,我还期待阿观给我生个小曾孙咧。」 「去吧。」 齐穆韧轻轻两个字,姜柏谨领了圣旨似的,欢天喜地往清风苑去。 门外,他踫到迎面而来的齐穆笙,齐穆笙想找他斗上几句,可姜柏谨理都不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齐穆笙耸耸肩膀,进屋里找二哥,齐穆韧正对着齐文交代事情。 「加派人手盯着景平居、景宁居、景和居三处,有任何消息都过来禀告。」 「是。」 「把陈氏假装怀孕的消息放给曹夫人。」 王爷这是要让大夫人和陈氏、柳氏去斗法? 大夫人若知道陈氏无孕却假装怀孕,定会死死盯牢她,而陈氏到最后选择投靠柳氏,表示柳氏已经决定插手,倘若她真想从外头抱小孩,大夫人绝对会将此事闹大,她也不是好货色,她最怕的就是王爷留下一子半女,长房再无指望。 豹身,齐文点头应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齐穆笙进屋时与齐文相错身,齐文匆匆向齐穆笙一点头后,转身离去。 「二哥,听说今天皇上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呢。」齐穆笙满脸喜色。 事情已经闹开?齐穆韧扯扯唇角,拉出一抹笑意。 「二哥怎地不讶异,难不成你早就知道什么消息?」 「是大皇子偷制玉玺之事吧。」 「二哥果然知道,居然不透露半分?」齐穆笙不满,往他肩膀捶一拳,才继续说道︰「皇上派人彻底搜查大皇子的府邸,里里外外全翻了遍,没翻出玉玺,倒是翻出二哥为大皇子刻的印章。 「这下子二皇子成了诬告,气得皇上痛骂兄弟俩无手足亲情,只有权力欲望,偏偏这时四皇子又落井下石,在旁边冷言冷语,皇上一怒,随手抓起砚台往四皇子身上一丢,弄得他满身墨汁。」 齐穆韧浅哂,早在他送皇帝寿礼时,穆笙随口提到壶底的刻印是他亲手雕的之后,大皇子立刻跑向他求取一方印章。 那时,阴谋就展开了吧,只不过大皇子这回要兜的不是靖王府,而是最近声势愈见高涨的弟弟。 「这件事,会发展至今天局面,你会不知道?」齐穆韧反问弟弟。 齐穆笙笑得满脸奸险,好吧,他承认自己是有点恶心,挖了陷阱等着人往里头跳,可那也要对方愿意跳才行。 当初他与阿观签约,当中有一条是︰绝不能透露制壶师父是个女人,他逼着阿观满心不以为然地签下名字,却自己到处说茶壶是阿观所制,壶底印监是王爷所刻,目的有二—— 一︰王妃制壶、王爷制印,皇上见之心喜、爱不释手,夫妻鹣鲽情深,共创佳话,这个可以供人茶余饭后的讯息,大大提高了阿观壶的名气,能替他增加更多收益。 二︰他散播这消息时,是当着所有皇子和皇帝面前说的。 谁不知道几个被看好的皇子都想攀上二哥这棵大树,倘若感觉自己攀不上,却被旁人给攀去,说不定就要找把斧头来砍树了。 既然人人都想来害他家二哥,他若不还上几分颜色,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 因此他把消息抛出去,等着有害人之心的上勾,好让他们狗咬狗,果然,成事了吧! 大皇子让二哥刻印,却私下放出消息,说那印章是假玉玺。 这消息不能传得太快、太张扬,而要传得隐晦、传得若有似无,并且传得够真实,这是个难度很高的技术活儿,否则哪会等到今日才爆发? 而二皇子得搜集到「足够证据」才敢向皇帝揭发此事,于是大皇子卯足了劲提供有力证据,当然其中不乏三皇子和齐穆韧的推波助澜,否则二皇子哪里可能这么容易上当。 齐穆笙挠挠头。 「这样二哥都能猜得出来?」 「说吧,接下来怎么回事。」 「三皇子进宫请罪,说是府中侧妃无知、乱传谣言,以致引发今日之事,他已经将那名多嘴侧妃送进庙里清修,以儆效尤。」 「三皇子这一手漂亮。」不但充分表现自己的友爱之情,也给足几个皇子台阶下。 当时三皇子使计让王氏做这等事,是极其聪明的选择,那个女人多嘴多舌,只消几个撩拨就会把事情传出去。 而众人都晓得三皇子最没有实力入主东宫,话从刻薄的王氏嘴里出去,说「齐穆朝看不起三皇子,不肯为他刻一方「伟大、神秘、了不起的印章」。」真实性就更高了。 如此一来,他不但赶走二皇子埋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还让大皇子、二皇子的沖突浮上台面,以后谁要再说这对兄弟情深,怕是没几个人会相信。 「可不是吗?我想三皇子对王氏是无半分感情的吧,否则怎么舍得这般对待她,听说王氏的容貌比三皇子妃还美上几分。」 「女人的美貌无法决定男人心的走向。」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嫂子的特色,是嫂子说的?」 「对。」 她说过的话多了,从刚开始的没话找话说,到现在,两人一踫头就有聊不完的话,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足够令齐穆韧心定,相信她再不会考虑离开这件事情。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事,让我想起嫂子说的话。」 「什么话?」 「她说︰雄性的天性是掠夺,雌性的天性是守护。」 「她总有一堆奇怪的话可说。」 「她还说了壳堡慈鲷的故事与我听。」 「壳堡慈鲷?那是什么东西?」 「说是一种产在某地湖底的鱼,这种鱼会到处寻找空的螺壳,堆在同一处,给自己的妻子们住,雄鱼和许多雌鱼交配后,让她们住在壳里,并且产下鱼卵,守护鱼苗长大。」 「之后呢?」 「因为湖里鱼多,螺壳不敷使用,雄鱼经常会去偷邻居的壳,有时候,会连同里头的鱼卵和雌鱼一起偷回来,可雄鱼哪肯替别人家守护孩子,于是它或咬、或推挤,逼迫雌鱼退开。 「雌鱼不肯,坚持守护鱼卵,雄鱼就摆动身子,扬起沙粒覆盖螺壳,企图把雌鱼闷死。最后,雌鱼不得不放弃鱼卵离开螺壳,而那些卵,就成为雄鱼最好的食物。 「嫂子嘆道︰女人输就输在没有一副强健的体魄,如果女人比男人强健斑大,这世道就要倒过来走了。」 齐穆韧失笑,这是她会说的话。 「她倒很清楚许多动物的事儿。」 「外公说她喜欢看动物频道。」 齐穆韧点头,幸好有外公在,否则若是她说了穿越事,他定要将她当成妖孽来看待。 「二哥。」 「怎样?」 「你会一直待二嫂好吗?」 「怎么这样问?莫非……」齐穆韧眉毛一掀,齐穆笙立即摆手。 「没有、没有,二嫂不是我喜欢的那种女人,我喜欢温柔体贴、以我为天、以我为尊的女人,二嫂那副性子啊,哪个男人受得了,也只有二哥性子犯贱才会看上眼,我顶多觉得她比别的女人特别……」 齐穆笙讲得飞快,却发现二哥的脸色越沉越黯。 然后,齐穆笙闭嘴,垂下头苦苦一哂。 他岂能不明白,自己骗得了别人,哪里骗得了一胞同出的二哥?在他面前,自己的解释是欲盖弥彰。 嘆气,他郑重说道︰「二哥不必担心,她永远是我二嫂。」 「你明白就好。」齐穆韧定定看过他半晌,低声回道。 他自然明白,就算不明白,他也会逼自己明白。 因为二哥于他,如父如长,二哥的恩惠比天高,他这辈子会算计别人,却绝不会算计到二哥头上。二哥想要的,他唯有倾尽全力帮二哥争取,绝不会起掠夺之心。 齐穆笙轻笑,问︰「二哥,你信不信我的能力?我定会找个比二嫂好上千百倍的女子,让二哥嫉妒死。」 「好,我等着。」齐穆韧大掌往弟弟肩上拍去,他知道,这话是穆笙为了让自己放心。 「对了,我刚刚看见外公急急往清风苑去,他要找二嫂吗?」 「对。」 「二哥已经同意……」 齐穆韧点头,脸庞满是自信,看见二哥的表情,齐穆笙心微微一沉,他懂,那表情意谓着他与阿观是真正夫妻了。 但下一刻,齐穆笙扬起笑脸,只要二哥幸福,他便也幸福了。 拉起齐穆韧手腕,他笑说︰「走,我们去偷听,听听外公有没有出卖二哥。」 阿观拿着工匠送来的松竹壶细细观察,手工还需要再多磨练磨练。 当然,他们都是制壶老手,这样的东西拿到市面上绝对能卖得不错价钱,但「大姜」要求的是上品,这些……恐怕还是要打掉。 她已经集了满屋子不能卖出的茶壶。晓阳说︰哪天主子心情不好,咱们就来办一场砸壶大赛。 是啊,破坏东西可以平息一定的怒气,否则那些八卦剧人物干嘛动不动就砸东西,以创高收视率。 琉芳进门,低声道︰「主子,上回您被蛇咬伤,给您治病的老大夫来了,他说要见您。」 「请老大夫进来。」 阿观心想,她们都不知道这位老大夫是王爷的外公吧,也对,他隐姓埋名,自有其用意。 阿观把茶壶一把把放进托盘里时,姜柏谨已经进门,阿观起身请他入座,月季倒过茶水后,阿观便让她退下。 正牌大姜定定看向阿观,一张嘴忍不住轻咧,阿观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一副身体时肯定吓坏吧,但发现本尊的脸比自己的漂亮十几倍时,不知道心里会不会有赚到的暗爽? 「老大夫请用茶。」阿观客气道。 姜柏谨审视她时,她也打量起对方,这位老先生看来睿智却可亲,除了那头灰扑扑的乱发,脸上并没有太多岁月痕迹,可不知为何,她觉得他身上有股让人熟悉的亲切感…… 「王妃安好,老夫姓姜名柏谨,外人眼里,我是个大夫,但我另外一个身分是王爷的亲外公,我想我应该喊你一声孙媳妇。」姜柏谨把话摊开了说。 第三十五章 认亲(2) 阿观像被夏日猛雷轰到似的,两颗眼珠子瞪得老大,后面那几句她没听进去,她所有注意全定在「姓姜名柏谨」上头。 姜柏谨、大姜?她眼楮睁得比牛眼大,一瞬不瞬地注视他。 是巧合?是老天另一场安排?她有些头昏,仿佛满天飞雾朝她盖下。 姜柏谨暗暗得意,当他穿越过来,发现自己是个小乞儿时,他便用了自己的真名,听见久违的名字,她肯定是要触电发呆的。 假装没发现她的吃惊,姜柏谨抓起她的手,将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她飞快跳跃的脉动,这丫头,吓坏了吧。 须臾,他拍拍她的手背说道︰「孙媳妇,你的身子恢复得很好,身上没有残留余毒,别担心。」 阿观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只是直盯着他猛瞧,心底一遍两遍琢磨着。会吗? 他是大姜,还是大姜的前生,又或者只是恰巧的同名同姓? 「老先生……」 她迟疑着,要不要问他名字为什么叫做姜柏谨?可这问题很拙,人家老爸老妈取的,关他屁事。 姜柏谨无视她的犹豫,拿起桌上的茶壶,细细品监,刻意说道︰「我听穆笙说你会制壶,这是你做的吗?我认识一位朋友,也是个丫头,年纪比你略大一些,二十一岁了,可她做的壶比你做的强得多。 「我还记得她做过一把莲荷呈祥,那简直是大师级的作品,除了印章糟了一点之外,连名家也挑不出半点瑕疵。不过别担心,你还小,慢慢练习,到二十一岁时,就有我那朋友的本事了。」 阿观屏住呼吸,心跳从一百狂跳到一百八,眼楮越张越大,仿佛下一刻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似的,她的嘴唇发抖,指着他,艰难出口︰「你、是、大姜……」 啪!姜柏谨顺理成章演出触电相,不过他演得太超过,椅子用力往后一挪,整个人瞬地往后仰,若不是阿观及时将他抓回来,他肯定会摔个人仰马翻。 「你、你……」他比出歌仔戏的夸张莲花指,抖得很舞台,嘴角抽搐比较困难,他已经尽力,可惜没演出惊吓状,只看得出喜感。 「你是……」 幸好阿观太震惊,脑子不好使,注意不到这等小细节,她只急着用食指不断往自己胸口戳啊戳,又叫又跳,「是我,阿观、凌叙观啊,我们那把可以卖很贵的莲荷呈祥被地震压碎了。」 「阿观?你是阿观?」 他很「激动」地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再把她翻转一圈,完完整整看过一遍。 其实这件事,他老早做过,再做一遍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孙子好不容易才将她拿下,可千万别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情节,两人闹翻。 「对啦,就是我啦。晋献公之丧,秦穆公使人吊公子重耳,且日︰「寡人闻之,亡国恒于斯……」」 她随口背一段〈公子重耳对秦客〉,抑扬顿挫的语调,刻意的夸张调侃,那正是她每次在大姜面前侮辱古文的口气。 「阿观,太好了,是你!」大姜猛然将她抱进怀里。 阿观双臂紧紧圈住大姜的颈项,一时间,她悲从中来,好几个月了,积在肚子里的恐惧、慌乱、焦郁……一口气爆发出。 有些任性地,她捶他的胸、踢他的小腿,想发泄什么似的,眼泪一串熘过一串,她放声大哭。 「你怎么不早一点找到我,你死到哪里去啊,你怎么不要死在我身边,你不知道我有多衰、多倒霉、多可怜……你通通不知道……」 他没想到阿观反应会这么激烈,连忙轻拍她的背,软声哄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耍无赖,耍得理直气壮。 「当然是你的错,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不知道我快吓死了,不知道我根本应付不来这里的人事物,不知道我胆子破掉……」 她哭得语无伦次,大姜见了,也忍不住眼眶泛红,原来她这么害怕啊,他还以为她混得风生水起、一路顺当。 对啊,他怎会忘记,她是个再敏感不过的女生,虽然表现得大刺刺,却总是为了别人的眼光在勉强自己。不然怎会痛恨古文,却偏偏填中文系,又怎会明明热爱自由,却乖乖地遵守九点半的门禁。 她是习惯把委屈压在心底,却老告诉别人,「我没关系」的女生啊。 「对不起。」他又说一回。 「你为什么不找我,找一次两次都好啊,你要试着找找看啊!」 「对不起。」他放任她在自己胸口哭泣,放任她在怀里委屈,也放任她释放恐惧,他让她哭够了,才伸袖子抹掉她满脸眼泪鼻涕。 她终于停下泪水,退开一步,说︰「大姜,我好想你。」然后又扑上前,紧抱住他。 「我也想你。」他勾起她的脸,细细再看一遍。 「你一点都不像你,就算面对面,我也认不出来。」 她嘟起嘴,说道︰「那你又像了?那个三十岁、眼楮一勾,就有一群女人拜倒在石榴裤下的大姜,怎么会变成又老又皱又丑又脏的死老头。」怪的是他的外孙们反而继承了他「前世」的长相,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害她差点搞错,这老天爷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讲话客气一点,好歹我是你外公。」 大姜一把掐住她嫩嫩的脸颊,往外拉,好不容易,拉出她一张笑脸,看见她笑,他心底松口气。 她吸吸鼻子,把整壶茶全给喝掉,才平复下满心的波涛汹涌。 大姜看着她,轻轻抚过她的黑发,低声又道︰「对不起。」 阿观摇头,她知道不是他的错,她只想耍任性,像过去那样,有人疼、有人宠、有人愿意包容。 「还生气吗?想不想骂两句脏话。」 他真怀念她的脏话,一句一句骂得斯文端庄、字正腔圆,像是国文老师在授课,教导脏话的正确发音法。 「想啊。」 「骂两句来听听。」 她张开口,中文的、英文的,各式脏话在脑子里面熘过一圈,却发现,居然没有出口的欲望。 嘆气,她歪歪头,说︰「我从良了,没办法,这个时代让我变得温良恭俭,贤德淑慧。」 闻言,姜柏谨笑得东倒西歪,说︰「什么从良?这话别四处胡说,这里的人可禁不起这等玩笑。」 是啊,这不就是最让人痛苦的地方? 想说的话不能随意说,听到的话不能就字面上做解释,简单的沟通性语言在这里成了耍心计的必备武器。 穿越啊,哪有书上写的那么容易,每个人穿过去,立刻变成古代人,言谈举止、行为思想,被同化得彻底而精准,要知道,人的第一性格形成期是三到五岁,也就是所谓的三岁定一生。 「大姜,你怎么这么倒霉,穿越过来就老了几十岁,不像我,穿过来还赚上五、六岁。」 至少她心生不平的时候,走到镜子前面照照脸,看到比过去美上好几百分的精致五官,还可以自我安慰,穿越不完全是坏事。 「谁说的,我赚的比你还多,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才十岁,是个躺在路边的小乞丐。」 「天啊,你比我早四十几年穿越?」 「对啊。」 「怎么会这样,我们分明是死于同一个地震?!」 「我也找不到合理解释,也许我比你早死四分钟,过去一分钟现在十年功吧。」他耸肩。 阿观苦笑,也对啦,有什么好追究的,穿越本身都不能提出合理的科学证明了,何况是时间差异。 「快告诉我,你穿越过来后,踫到什么?」 望着她满脸的好奇,他慢慢把自己的经历对她细细说明。 从穿越时的无措恐惧,到被师父收养,学得一身好医术,认识一个好女人,结为连理……大姜笑问︰「你记不记得,前辈子我同时期结交的女朋友可以组成一支啦啦队?」 「对啊,用婬虫来形容你,是最恰当不过的。」阿观贊声。 「可是我在这里认识一个女人,只消一眼,我就知道她是我这辈子想追寻的那个女人。」 「她很美、很肉感、很?还是多金、聪明、能在床上征服你?」 「都不是,她不美丽、上围也不够丰满,但性格温顺,她的眼楮总是能让我感到心平,她必须依附我才能生存下去,但我却在她身上得到生存的力量,知道吗,那段日子里我经常告诉自己,也许穿越这一遭,是上苍为了圆满我寻寻觅觅却始终不得的爱情,所以穿越是奖励不是惩罚。」 阿观眼底透出笑意,说道︰「你确定?前辈子栽在你手上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她们见到你,就会忍不住在你面前躺平,可老天把你送到这里,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三妻四妾的时代,你却偏偏只对一个女人倾心,这不是惩罚是什么?」 「这样说也通,我的妻子很早就过世,留下女儿和我相依为命,那些年有许多媒婆上门想帮我续弦,但我发觉再没有女人可以让我动心……你说得对,是惩罚,罚我过去对爱情漫不经心。」 「大姜,最近我益发相信一句话。」 「什么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怎会突然相信冠冕堂皇的成语?」过去,她是背一句骂一句的,她和全中国文化结下深仇大恨。 「既然有穿越这回事,那就一定有前世今生,既然有前世今生,或许你和那位「正确小姐」,会在下一辈子或另一个时空里,再续前缘。 「我总认为缘分这种东西,像丝瓜藤,会越攀越紧密,而爱情是苗株,用心灌溉便会郁郁菁菁,你并没因为失去她,便停止灌溉你的爱情,所以我深信,下一轮,你们的爱情会走得更幸福、更顺利。」 大姜揽上阿观的肩膀,深吸气。 「你这番推论,让人感觉死亡并不可怕,反而令人期待起下一世的可能。」 「我们不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个第二次、第二次,何足畏惧?」 他嘲笑她。 「话说得这么大声,刚刚是谁对着我拳打脚踢,哭得满脸鼻涕?」 「一时情绪失控嘛。」她自嘲。贪图一时发泄,可发泄过后呢?她依然在这里当她的王妃,依然和许多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总有你的道理。」 「别的不行,耍嘴皮子讲讲道理我还成的,别忘记,我脑子里装了不少圣贤言论。」她敲敲自己的头。 「所以喽,如今方知父母恩,感激你爹娘吧。」 「可不就是这样吗?」过去那一点小拘束算什么,现在的生活才叫做绑手绑脚。她抬头,两手圈住嘴巴,对上面喊︰「阿爸、阿娘,我错了!」 「怎么,不想你哥哥弟弟?」他扬眉问。 「算了,知道是你、又知道你是他们外公,我还能不知道齐古、齐文、齐止是你瞎凑来的,他们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亏她还拼命在他们身上寻找相似处,强行穿凿附会,非要他们认自己当兄弟,但努力这么久,她依然是他们眼底的王妃,主僕那条线如何都越不过去。 「没错,是我硬凑的,因为我想找一个阿观,但找了许多年,找得都心灰意冷了,没想到……」他笑眼眯眯地看向她,阿观凝眸回望。 「对不起,我冤了你。」谁会知道他们的穿越会前后差上几十年,换成她,她也会灰心。 「不是你的错。」 「大姜,为什么想当大夫,不做雕塑?」阿观问。 「也许是因为知道回不去了,想和过去切割,展开新的一段生命旅程吧。」 所以她制壶、画画、做果雕,强留着与过去相似的生活方式,是因为她还在幻想着回去?她沉默不语,只是嘴角饺起几分苦涩。 大姜搭住她的双肩,认真说道︰「阿观,我已经在这里待过一辈子,从年少走到年老,眼看着就要行将就木,我很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死抱着过去不放手,会比接受新生活,要辛苦更多。」 她何尝不知,刚来的那个月,每天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这里,都要沮丧个老半天,得费很大的劲儿才能提起精神过上一日。 「大姜,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齐穆韧和齐穆笙的亲生父亲是谁?」 第三十六章 身世揭穿(1) 阿观的问题让姜柏谨傻眼,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姜柏谨的反应很大,大到阿观根本不需要另找答案。 「你从哪里听来的?是不是穆韧告诉你的?」大姜反问。 齐穆韧告诉她?换言之,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喽。 她嘆气,缓缓点头道︰「幸好。」 阿观牛头不对马嘴的回话,让姜柏谨模不着头绪。 「你发烧了啊,讲话前言不对后语的,什么幸好?」 「我是说,幸好穆韧知道这件事。」 姜柏谨还是没弄懂,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穿越不会降低人类智商吧。 「谁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阿观解释,「如果穆韧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对自己痛下杀手,成天自怨自艾、自愁自苦,在这种心态下长大……超可怜的,而他清楚前因后果,就不会有太多的怨慰、难过,所以我说幸好他知道。」 大姜终于理解她的意思,原来自己被她套话却还不自知。 罢了,夫妻本该同心协力,阿观知道穆韧的身世并非坏事,也许在紧要关头能帮上一把。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穿越后,陆续作过很多梦,那些梦即便醒来仍然印象深刻,在梦里,我是叶茹观,经历着她的经历,所以我知道她的童年生活、知道她的成长背景,也知道她在这里被王爷冷待,她孤立无援时曾到景和居求助曹夫人,却没想到听见她和孙姨娘在对话,她们口口声声说王爷和三爷不是老王爷的儿子,所以……」她耸耸肩,所以她知道。 「原来如此。」他和阿观不同,对于小乞丐的身世并无半分了解。 「对了,在梦里叶茹观偷听曹夫人和孙姨娘对话时,还有一个女人也在偷听。」 「是谁?」 「我不知道,这段日子我刻意留心了,却始终没见过她。」 「她长得怎样?」 「她有一双很锐利的眸子,散发出冷冽的杀气,瓜子脸、新月眉,唇有点单薄,叶茹观看到她时,吓得起鸡皮疙瘩,她吓坏了。哦,对,我第一次见到夏氏时,也吓一大跳,她们两人的眼楮几乎一模一样,我有把她画下来,我找找……」阿观起身,到书案边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张图稿。 大姜接过手,细看。 「你见过她吗?」阿观急问。 「没见过,我不常进王府,这画得让穆韧瞧瞧。」说着,他将画纸放回桌上。 「大姜,穆韧的亲生爹爹是不是你离开太医院的原因?」 姜柏谨的手一顿,她居然能够猜到?淡笑,他抬头对上她的眸子,问︰「你怎会这么想?」 「太医再怎样也是个不小的官,再加上你能聘得江湖奇人教穆韧他们武艺,也请得动名仕大儒指导他们念书,可见得你在这里混得很好,不只人脉广阔还医术了得。 「别人不懂你,我们的交情又不是混假的,你有多贪财我能不知道,当太医,有名又有利,若非情况特殊,特殊到会要了你的命,你怎舍得罢官、舍得隐姓埋名?」 阿观推论到这里,大姜惊得说不出话,他愣愣看着她,心底那声嘆息不知是贊颂还是害怕。 「大姜,我那日进宫见到皇上,皇上的眉目面容与齐穆韧兄弟有八分像。我有一个大胆假设,王爷的亲生父亲是不是……皇帝?」 姜柏谨惊得答不出话来,相同的惊讶也出现在门外偷听的齐穆韧、齐穆笙脸上。 齐穆笙摇头道︰「这样都能猜到?」 齐穆韧不只吃惊她猜出自己的身世,更吃惊于她那句——幸好。 短短两个字,满满的心疼怜惜,抚平他多年埋在心底的委屈,这世间,终究有一个女子会为自己不舍。 推开屋门那刻,齐穆韧告诉自己,自今日起,他与阿观两人一体,他再不对她有任何隐瞒。 看见齐穆韧进屋,阿观吓一大跳,有种窥人隐私被当场抓到的愧疚感。 齐穆韧没给阿观时间愧疚,大步往她身边走去,握住她的手说︰「你想知道什么,问我,我来回答。」 齐穆韧的母亲姜羽卿颇受老王爷疼爱,而曹王妃表面对姜氏宽厚,却时常在背后耍阴私手段,老王爷在府中时,她不敢有所动作,生怕被王爷察觉。 那些年,边关战事不断,姜羽卿入府不久,老王爷就受命前往战场。 一日,曹王妃借口儿子穆风怕热,举家搬到王府别院小住,因她执掌中馈,便将府里略上得了台面的僕役全数带走,只留下姜氏和几名粗使嬷嬷和小厮长工。 姜氏本就不是大宅院出生的人,对于妻妾间的弯弯绕绕懂得不多,曹王妃不在王府,她不必在嫡妻面前立规矩,反倒让她松口气。 她天天读书赏花、做点女红,安安静静过日子,倒也惬意。 三个月后,皇帝带来老王爷的私信,那是王爷夹在奏折里,用五百里加急快报带回来的,王爷心知曹王妃善妒,便将给姜氏的信与奏折放在一起,让从小与自己交心的皇帝弟弟为他转交。 没想到皇帝少年心性,好奇是怎样的女人会让兄长如此系心,于是他乔装打扮,扮成宫中侍卫,亲自往王府走一趟。 姜氏身边的陪嫁丫头巧英,怎会知来人身分,听到王爷来信,便直接把人给领进姜氏院里。而曹王妃暗地布置的嬷嬷见有男人入府,瞅准时机,支开巧英,在茶汤里下媚药……两人不敌药性,终是铸下大错。 幸而,与皇帝同来的太监发现情况不对劲,连忙将皇帝送回宫里,没教接获讯报、匆匆赶返家门的曹王妃抓到奸情。 可当时满屋子欢爱后的气息与下人们的指证历历,都让姜氏翻不了身,姜羽卿被看管起来,不得与外面互通讯息。巧英想尽办法,好不容易从府里递出书信向姜柏谨求助,可姜柏谨几度上门想见自己的女儿,全让曹王妃给打发。 之后老王爷回府,姜氏已怀有身孕,丈夫出门半年,妻子却怀有三月身孕,这对男人的颜面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由爱生恨,他对姜氏百般折磨,可柔弱的姜氏却坚韧地挺了过来,姜氏曾对巧英说︰我的孩子想要活下来,是他在帮我。 就这样齐穆韧、齐穆笙出世了。 做出那件错事后,皇帝时时注意王府动静,王爷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向他讨人,讨那名送信的侍卫,此话一出,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对兄长说了谎,说是派太监送的信,也是这个欲盖弥彰的谎言让王爷证实了心中猜疑。 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愿意戳破这一层谎言。 老王爷对国家朝廷忠心耿耿,他不可能做出有辱朝廷颜面之事,所以满肚子的憋屈只能对着姜氏和两个孩子发泄,姜氏没熬太久,死了,老王爷选择眼不见为净,放任齐穆韧、齐穆笙自生自灭。 幸而那段时日,有姜柏谨在,他暗中照护两兄弟,让他们平安长大。 当时事发后,皇帝怒不可遏,他怎可能坐视自己被人算计,于是在王府里埋眼线,查出背后黑手。 当他知道是曹王妃因妒生恨,一手主导此事,恨得想一刀砍了曹王妃的头,可是见到兄长宠爱曹王妃的儿子齐穆风……为了不想再增加兄弟之间的嫌隙,他忍下这口气,选择不对曹王妃动手。 但他心底恼恨曹王妃手段,因此兄长一死,皇帝立刻让齐穆韧袭爵,此事重重地在曹王妃心口横插一把刀,还让府中人不再称曹氏为王妃而是夫人。 听完故事,阿观嘆气,握住齐穆韧的手紧了紧,那个动作代表心疼,他懂。齐穆韧对她微微一笑说︰「都过去了。」 她摇摇头,低声道︰「不是你的错,你母亲、皇上和老王爷都没错。」 「自然不是我们的错,错的是曹夫人。」齐穆笙接话。 阿观还是摇头。 「曹夫人也没错,嫉妒是女人的天性,任谁都不愿意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婿,虽然她的手段阴毒残狠,却是因为她觉得受到威胁。」 齐穆韧早就明白她的思考逻辑,才不会在这上头与她争辩,但齐穆笙就不满意了,他辩道︰「她可以一开始就阻止老王爷娶我母亲,怎么可以虎狼扮羔羊,高高兴兴把我母亲迎进门,再从背后使手段。」 「她怎能反对丈夫迎娶侧妃或妾室?反对的话未出口,光是满脸的不情愿,就足够让老王爷以善妒为由,一纸休书送回娘家了吧。三爷硬要找个人来认错?行,是时代的错、制度的错,如果所有的男人都只能迎娶一妻,哪来的妒嫉、哪来的心计?假设立场相易,一个女人可以娶数个男人,我不信,男人不会把脑筋用在贱踏其他男人上头。」 「嫂子的意思是,我们该宽恕曹夫人的阴毒?!」 她淡淡仰起下巴,满脸的观世音菩萨慈祥,缓声道︰「人在算计中走向腐烂,佛在宽恕中获得不朽。三爷要腐烂或不朽,自有三爷的心做抉择。」 「想不到我们家嫂子心胸还真宽大。」他不屑轻嗤。 「人吶,是这样子的,心眼小了,芝麻大的事也会像泰山那样重,胸襟宽阔了,便是江川山岳尽入眼中,也不过是风景一角。」 齐穆笙语顿,一直以为自己辩才无碍,没想到会在女人面前认栽。 姜柏谨大笑,拍拍齐穆笙的肩膀说︰「别同她争辩,她是受过训练的。」 说完,大姜拉着齐穆笙离开,把屋子留给阿观和齐穆韧,齐穆韧一把将她圈进怀里,感受被她疼惜的喜悦。 齐穆韧是个隐忍的男人,但是这天,他告诉她许多故事,包括那些战场杀戮,以及……他曾经深深喜爱的女孩。 她叫做何宛心,是何御史的嫡女,娇憨可爱,天真浪漫,有一点任性、有一点骄纵,开心的时候,会抱着齐穆韧又笑又跳;生气的时候,会一脚把他踢出门外;撒娇的时候,会拉着齐穆韧,喊他爷、说自己是奴婢……她是个没有半分心机的女子。 很多时候,女人是男人上进的原动力。在齐穆韧尚且不知道自己非王爷亲生子之前,他的努力是为了让父亲感到骄傲,但之后,他的努力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宛心。 当他在战场上立下功名,在朝堂上备受重视时,齐穆韧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娶宛心为妻的,但皇帝圣旨下,让他袭爵,这对他而言不是好事,因为曹夫人心狠,要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曹夫人进宫找到叶茹秧,两人密谋许久,半个月后何御史被参,贪污罪证确凿,圣旨下,何家十六岁以上男子斩立决,十六岁以下的男子流放,而所有女子均被发配为奴。 曹夫人抢先一步买下何宛心,送入青楼逼良为妓,在齐穆韧找到宛心时,她已是黄土一堆,魂魄离散。 第三十六章 身世揭穿(2) 阿观问︰「何御史贪污,是事实还诬陷?」 「是事实。」 「可皇贵妃做下此事,怎能期盼爷会襄助四皇子为东宫太子?」 「何宛心与我之事,皇贵妃确实不知情,当时皇上一心整肃贪官污吏,她只是想替父兄争功,把何御史贪渎之事传回娘家,却没想到会替曹夫人作了一回嫁。 「事后皇贵妃气恼曹夫人,这些年都是曹夫人眼巴巴地进宫送消息,倒不见皇贵妃再帮曹夫人做什么。并且,大概也没有人相信,我会为一个女人与朝廷的势力为敌吧。」 换言之,为了何宛心,他是会与朝廷势力为敌的?所以他爱她,爱得深刻浓烈,爱得义无反顾? 心酸了酸,她明白那是吃醋,阿观暗骂自己无聊,那已是过去情事,谁没有几段过去?何况自己与他……尚未定局……她始终下不了决心,与人分享爱情。 「爷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说这话时,齐穆韧双眉突地一挑,表情有几分怪异,阿观想发问,却让他握住手,再问︰「说说,爷要担心什么?」 她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爷不帮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却让他们人人有希望、个个没把握,若是他们发觉你的心思后,会不会齐心合力,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一把火将爷给烧了。」 他猖狂笑道︰「帝位本就是有德者居之,哪是谁想要便可以要到手的。」齐穆韧眼楮一眯,眯出几分凌厉。 阿观猛然心惊,想要出声,却被他捣住嘴巴。 好半晌,他才松开手,阿观再傻也明白状况不对,她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轻问︰「怎么啦?」 他笑着捧起她的脸,说道︰「人已经走了,你可以放心大胆说话。」 「刚才有人在门外偷听?」 「不是在门外、是在屋顶。」他指指上头。 两人对谈间,齐文从外面进来。 「主子,是那名黑衣女子,齐古已经追上去。」 「好,知道她到哪里后,立刻回报。」 「是。」齐文退下。 阿观好奇,问︰「怎么回事,你知道窃听的是谁?」 「你上回告诉我,大皇子对夏氏似乎有些关心?」 「对,妾身觉得奇怪呢。」 「夏氏在嫁进王府之前与大皇子颇有交情,皇上赐婚时,我也曾上书表明心迹,不愿夺人所爱,但大皇子力表诚心,说他与夏氏不过是青梅竹马交情,他待她如亲妹,并无我所想的私情。 「但夏氏嫁进门后,并不如其他妻妾般曲意承欢,反而以身子弱为由,将我往外推,我猜想,许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生她顺不了心,只愿在王府孤独终老,我便没再予以理会。」 「爷的意思是,她与大皇子之间并非一般?」 「你从大皇子府邸回来后,我便让人严密看管景平居,有一个教人意外的发现。」 「什么发现?」 「景平居里有个武功高强的婢女,经常往来清风苑探消息,也常换上夜行衣四处乱窜,王府的守卫森严,她却不放在眼里。」 齐穆韧走到书桌边,拿起阿观画的人像,阿观的笔触细腻、描绘传神,在看第一眼时,他便知道画纸上的女子是谁。 「难道是她?」阿观试探问。 「没错,夏氏唤她赛燕,这几日,她没有离开王府,尚且不知道她是何方人马。」 「所以呢?」 「夏氏定与外面有所联系,只不过联系的那方是不是大皇子还有待证明。」 「如果是呢?她若把方才王爷所言传出去,大皇子会不会对爷有所动作?」她急迫地问。 「只有大皇子?哪有那么简单。如果赛燕真的是大皇子的人,那么大皇子、二皇子恐怕早已知道我的身世,他们不确定的是,我自己知不知道。 「而方才的话一经外传,他将认定我不会扶持任何人入主东宫,我野心大、打算自己占住宝座。紧接着,就如你所言,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我没猜错的话……曹夫人、二皇子很快就会知道我的「野心」,届时,动作就大了。」 阿观猛地瞠大双眼,脸色煞时惨白,冰凉的手颤抖,齐穆韧眼见,虽然不舍却心头一暖,她又为他担心了,所以……他已经被她担在心上,对不? 不顾她的意愿,齐穆韧打横抱起她,踩着大步回到内屋,轻轻将她放在床上,俯就要亲吻她的双唇。 「等等,身为堂堂王爷,岂能白日宣婬。」她捣住自己的嘴唇,稚嫩可爱的动作像个小孩。 他不语,戏嚯一笑。 好吧,阿观知道这个借口很烂,他白日宣婬的次数还少了吗? 「我有话说。」她态度郑重,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定眼看他。 齐穆韧无奈嘆气,摊摊手翻身躺到她身旁。 「说吧。」 「如果他们合力谋划爷,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假玉玺之事闹开了,皇帝心底能不明白?放心,爷背后有根大柱子。」 是啊,那个人还是他的亲生老爹,就算没养在身旁,但两兄弟近年来的表现,恐怕这个幕后爹爹是笑在脸、爽在心。 换言之,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把这一团乱麻理开,让几个皇子清楚他的意向?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放弃之前的心血布置,为什么要改弦易辙,为什么突然间,过去做的事一夜翻盘? 「皇上身子不好?」阿观皱眉问。 「没有。」他理解她的担忧。 「皇帝有立太子的心思,爷要帮三皇子抢得先机?」 这次他没回答,只是凝目望着她,她分辨不出他那个眼神是欣赏还是骄傲,她只知道,自己开始害怕了。 「是不是……」她迟疑地问︰「爷的身世不再是秘密,有人开始担心爷要加入太子之争,所、所以不管爷的意向是否模糊,都有人……蠢蠢欲动?」 她多问一句,眉头就越是蹙紧,是这样的吗?所以他要抢先一步夺得先机,要化暗为明,要把钉在身边的眼线一一清除? 他嘆气,本不想让她担心的,可几句话就让她逮到线头,抽丝剥茧,抓出一个与真相相差不远的答案。 「早上,宫中太监小瓶子悄悄地捎了句话。」小瓶子是李瑛的干儿子,两人都是皇太后的心腹,也替齐穆韧做事。 「什么话?」 「曹夫人进宫,提到你受宠之事。」 是大夫人?她还想着是皇贵妃在齐穆韧身边埋了人,王府里的一举一动才会尽握手中,否则怎会齐穆韧住进明月楼,叶府马上知道她受宠?又是补品、又是药材,非要她肚子怀上一个齐家种。 「然后呢?」 「这回曹夫人的消息有用,皇贵妃对她稍假辞色,她便三天两头入宫。」 「所以……」 「曹夫人误以为皇贵妃愿意替她出头,便提到世袭爵位,然后指控我与齐穆笙出身不正。」 的确,若想要齐穆风承袭爵位,就得推翻齐穆韧是王爷亲生子的事实,她定然会指出当年事。可曹夫人脑子被撞了吗?如果皇贵妃欣然看见妹妹受宠,自然是站在齐穆韧那边,怎会替齐穆风争取爵位。 不管皇贵妃心里是怎么想的,曹夫人一把事情捅破,皇贵妃还能不猜到他们的身世? 若他们是王爷之子,那么,与皇帝长相相似没什么好解释的,但如果他们不是…… 一个送信的宫廷侍卫、皇上对两兄弟的格外看重,连她这个外人都可以猜出答案,何况是皇帝的枕边人? 「皇贵妃都能看出爷容貌与皇上相似,难道大夫人看不出来?如果皇贵妃心有麋疑,为何那日进宫,她不但对妾身特别亲厚,还处处透露示好之意?」阿观疑惑地问。 齐穆韧笑着回答︰「第一︰曹夫人恐怕不敢抬头正视皇上的脸,就算看过,那也是多年以前的事,你知道的,皇上恨她手段阴狠,嫌隙了兄弟情谊,这些年根本不见她。 「第二︰如果皇贵妃的态度一夕骤变,我岂能不怀疑?她自然要表现得与你越加亲厚,我才不会事先防范于她。这世间人人都在演戏,真真假假教人分辨不清。」 阿观懂了,死猪还怕开水烫,皇贵妃猜出端倪,能不四处分享?与其让夏氏从旁的地方知道,不如利用此事,多钓出几个小角色来。 心有些沉重,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盘算,每个盘算都可能变成重大危机,生存在这个时代要保持身心健康开朗,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所以,以后的路会越来越危险?」 「男子汉会怕区区危险?」 阿观嘆气,喃喃自语,「男子汉不怕,小女子怕呀。」 齐穆韧明白她在担心自己,手臂一勾,他把她圈到自己身上,笑说︰「放心,天塌下来,有爷顶着。」 「爷,你说赛燕武功高强,月季曾经告诉妾身,当初妾身摔倒是因为有个婢女提水泼在阶梯前,那人有武功。」 这件事他早想到了,只是目前还不宜打草惊蛇。 「放心,爷会替你吐口怨气,还有旁的事吗?」 他眼楮闪闪发亮,意思很清明,如果没别的事可说,他已经准备好要白日宣婬。 她一惊,努力在脑子里挤出事来。 「嗯……妾身上回提的,琉芳和月季的卖身契……」 「已经着人去办了,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卖身契往火里一烧就没事,那得到官府里备案登记才成,放心,等官府公文下来,你那四个婢女就成了自由人。」 真不晓得她坚持这个做什么,她们不都一表忠心,要留在她身边吗? 「嗯,还有、还有……」 她试图再挤出一点正事同他说,可他已经等不及,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压在自己身上,没反应?除非是身子受损,难承美人恩。 他压下她的脑袋,对她索吻,轻吻加了温,渐渐变得炽烈,手伸入她的衣襟,寻找想念的温润,她的身子在他的抚触下,渐渐地化作一滩柔水…… 第三十七章 深宫岁月(1) 赛燕回到景平居不久,便进入大皇子的府邸。 确定夏氏背后的人是谁后,齐穆韧并没有任何动作。他说︰现在比的是谁沉得住气。 可阿观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 叶定华卸交军权后,皇上派当初和齐穆睫一起去剿灭山贼的孙立民将军前往接手,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里,军中不断有人上书朝廷,说孙将军狂妄自大、妄动军法,私卖兵器,与敌军暗地交谊……罪状十几条。 照理说,孙将军是个老将,领兵数十年,做事不至于离谱,怎会传出这么多杂音? 理由只有一个——背后有人在策划煽动。 至于目的,是希望迫使朝廷将叶定华送回边疆重新掌权还是有其他原因,就得等朝廷派去的人好好探查一番。 齐穆韧请命,自愿前往边关。 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阿观能够反对吗?自然不成,他这样一个有定见的男人,她怎能左右他的意愿? 她帮不了太多忙,只能和四婢关在屋里,把所有想得出来的恶毒手段全部讨论出来,一一写在纸上,阿观绞尽脑汁,把看过的历史剧、包青天、武侠小说里面的阴谋诡计,用的着、用不着的全数记下,缝订成册,让齐穆韧当参考。 齐穆韧刚接到这份已经不能用「信」而要用「书」来称呼的东西时,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从头到尾读过后,告诉她,「很好看。」 虾米!很好看? 那又不是拿来给他当娱乐小说消磨时间的,那是用来给他防身、当保命符用的,所以他的评语让阿观气得跳脚。 见她跳脚,却又不忍心对自己发飙的模样,齐穆韧笑得很开心,拉过她、抱在膝间说道︰「你太小看爷。」 「就是怕你过度自信。善泅者往往溺毙水中,玩火者经常自焚,那些看似简单容易应付的事,却往往暗藏玄机。」 「放心,信爷一回,为了你,爷定会安然返家。」 这个家,除了穆笙外,大概只有她会盼着自己平安回来吧,如果柳氏手段够,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偷渡一个孩子进府,她这辈子有了依傍,再与曹夫人周旋个数年,这个王府便是她的天下,所以他回不来,她不至于太难过。 至于夏氏和其他三个侍妾更别说,为了名声,柳氏不至于将她们赶出王府。 那天晚上,齐穆韧告诉阿观,最慢三个月就会返回京城,而且他已做好安排,将她安排到皇太后身边,明着是侍奉长辈,但阿观比谁都明白,那是保护。 穆笙不会经常在家,堂堂王妃住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家里,名不正言不顺,因此他只能托皇太后照顾自己。 虽然那里离几只豺狼虎豹很近,但有皇奶奶挡在前头,没人敢对她下手。 阿观看着已经整理好的箱笼,手里抱着那叠看得到、却模不到的银票,心底有点发酸。 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喜欢他越来越多,一直暗暗幻想,那个不可能的可能。 她用他的妻妾们来阻挡自己的感情,用两人间的差异来警戒自己,不要陷入泥淖。 可非要等到他即将远行,她才肯正视自己的心,正视不管阻不阻挡、警不警戒,她早已经喜欢上他……无法自拔。 爱情是种坏事,它让无拘无束的心有了限制,让自由自在的感情有了牵系,它让她再也无法潇洒、无法云淡风轻。 怎么办呢?她问过自己几十遍,却找不到办法解决。 就这样了吧,顺其自然或者是……顺理成章、顺水推舟、顺应潮流……一路顺着心意走下去,直到哪天踫到墙壁,撞得头破血流,再告诉自己,看吧,早就告诉你,爱情她承认,对于爱情,她有些悲观消极。 「主子,王爷已经在外头等了,我们快些上马车吧。」 晓初领着大家进门,盯着小厮把箱笼往外带,再与月季巡过一遍屋里,交代几个二等丫头把屋子看好,若有人进来,阻拦不得的,便一一记下来。 晓初越发能干了,阿观没看走眼,有野心的人,才越有成功机会。 齐穆韧一路将她送进福宁宫。 阿观向皇太后跪拜后,齐穆韧郑重将她托给皇奶奶,见齐穆韧这般态度,皇太后还能不明白叶茹观在孙子心目中何等重要。 安顿好阿观,齐穆韧便要往边关行,临行依依,他握住阿观的手,说︰「宫里有太多弯弯绕绕你不会懂的,有事就找皇奶奶商量,皇贵妃若要邀你过去聊聊,尽量推了,推不掉,就交给福宁宫的姑姑们,她们在这方面是一把好手。」 「好。」 「安心在这里等爷回来,什么事情都不要多想。」 眼看她满脸的不舍,齐穆韧心底有股沖动,真想反悔跟皇上说换人去边关吧。难怪人人都说︰温柔乡英雄冢,可让他选择,他也不介意埋身温柔。 但理智提醒他,没有今日小别的哀愁,哪有他日重聚的喜乐,况且为着日后几十年的安稳,今日事都是该做、必做的。 「妾身给的提醒,千万别忘记。」 「嗯。」 「也许爷擅于谋计、懂得窥人心思,但百虑必有一疏,多听听旁人的,不吃亏。」 「爷知道。」 听着她唠叨,他淡淡笑着,向来只觉得女人唠叨是俗不可耐、是厌烦,却没想到阿观的唠叨,会激出他满心的幸福感。 「听闻边关风沙大,若起风,别忘记用妾身做的罩子掩住口鼻,若那沙子进入身子,爷如今年轻,看不出癥状,可晚年会落下病谤的。」 想到她缝的口罩,他笑得眼楮眯成一条线,早在几年前,他出战边城时,外公便雇人缝上几十个,让他带着走。 当年他投军慕容将军麾下,因为他的建议,士兵们人手一个。 那回战役,两军在沙漠中交战,突然刮起狂风,滚烫的沙子漫天飞舞,吹进人们口鼻,热沙吸进肺中,顿时呛咳不已,齐焱大军有口罩保护、敌军无,此役灭敌军三万,而齐焱无一人受损,大胜消息传回京城,举世皆欢,自此口罩在边关造成一股风潮。 这件事,刚穿越不久的阿观不知道。 阿观手巧心灵,但女红真的不太行,为缝那些口罩,晓阳嘲笑道︰「主子的手指都快扎成针包,却缝出这么一个四不像。」 月季在她的手指上缠满棉布,一根一根葱白似的手指顿时成了糖串儿。 琉芳看不下去,把活计接过去做。然而他贴身带的这个,却是被四婢批评得体无完肤的那个。 轻轻触上她的脸,他柔声道︰「别担心,爷会记住的。」 她东叮咛、西嘱咐,所有话全说过一遍了,却还是觉得不足,可他再不走,就要延误了时辰,齐穆韧笑了笑,拍拍她的头,说︰「乖,在这里耐心等爷。」 她点头,在俯角到四十五度时,两颗硕大的泪珠子落在衣襟上,他心疼,却只能握握她的手背说︰「爷保证,会平安回来。」 阿观站在宫门前,看着他走远,直到连背影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回头,她才发现皇太后带着满脸笑意望向自己,心一惊,她低下头,乖乖走到皇太后跟前。 「你怕哀家?」皇太后凝声问。 阿观摇头,低声回话︰「臣妾怕的是后宫。」 「为什么怕?」 「能住进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要有看透世情的眼光,有宠辱不惊的胸襟,要能忍受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还要有一颗剔透玲珑心……臣妾只是个凡人,把燕雀丢进凤凰窝,燕雀自然是要担惊受怕的。」 皇太后微微一笑,这样的丫头能叫做燕雀? 她想起几天前穆韧进宫时说的话,再与眼前女子相对照,笑道︰「别怕,有事情,哀家这只老凤凰自会护在你前头,因为,即便是凤凰,也有担忧害怕的事啊。」 阿观不解,抬眼对上皇太后的视线。 皇太后徐徐道︰「怕小凤凰恼了,再不理会老凤凰。」 阿观忍俊不住地笑了,原来卸除严厉冷漠后,皇太后也是个慈祥的老奶奶。 「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阿观上前,皇太后握上她的手,凝重问︰「若是哪日,王爷与叶氏对上,你站在谁那边?」 这是不需要考虑的事,她直觉回答︰「王爷。」 「但叶定国可是你亲生父亲。」 她舌忝了舌忝唇,轻声道︰「回禀皇太后,古云父慈子孝,若父不慈呢?臣妾自小与家中婢僕并无差别,恐怕皇上不赐婚,家父也想不起有臣妾这个女儿,将女儿嫁入王府,并非为了女儿终生着想,而是欲将臣妾这颗棋子放在最明处,以便看清楚有什么作用,以及对手会如何应对。臣妾是人,也知好歹,谁待自己真心、谁存假意,心中自知冷暖。」 「好、说得好,好一句自知冷暖。哀家高兴,高兴终于有人心疼哀家的孙子,你,很好。」 住在福宁宫,阿观什么事情都不想也不应酬,成日关在屋里画图、做纸雕,再雕出一盘盘赏心悦目的果盘,孝敬皇太后。 皇太后很高兴,常拿着阿观的作品四处献宝,连皇上的御书房里也挂上一幅画像。 皇太后喜欢听故事,阿观便搜肠刮肚,把陈三五娘、包青天、杨家将、窦娥冤…… 能记得的故事全挖出来,满足皇太后的欲望。 皇太后夸她知心,阿观回了句,「王爷自小甭独,谁对王爷好,臣妾定要倾尽心力回报。」 没有冠冕堂皇,只是一句简单浅显的——谁对我老公好,我就对他好。让皇太后明白,这孩子对齐穆韧的纯粹与真心。 于是皇太后益发看重阿观,走到哪里都要她服侍身侧,这替阿观解决掉不少困扰,至少皇贵妃连提都不敢提,要她配合演一出姐妹友爱相亲的戏。 第三十七章 深宫岁月(2) 今日,皇太后邀集皇上、和宫里几个嫔妃到福宁宫吃饭。 阿观为讨好新boss,刻意进御厨房露一手,她在盛着烤兔肉的盘子里,用芋头雕了一棵月桂树,树下有白萝卜做成的小玉兔,脸上瓖上两颗红红的枸杞子,模样俏皮可爱。 她用红萝卜雕出一朵朵小红花,放进炒牛柳作为花心、雕了一条昂首向天的飞龙,横在盘间,盘中摆上大虾子,做出一幅游龙戏虾图,她还将杏仁糊和芝麻糊画成一个太极图,至于水果雕盘,那更是她的拿手好戏。 这餐饭,每道菜上桌就引起一阵惊呼,吃过多年的饭菜,倒没想过平日里吃喝的菜肴可以做得这么精致漂亮。 皇帝宣阿观到御前,她跪在地上,等着皇上发话,皇上让她起身,她乖乖立在皇太后身旁。 「靖王妃,没想到你除了制壶还会这么一手。」 「回皇上,漫漫长日、生活无聊,臣妾学不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只喜欢做些小东西,便突发奇想,拿果蔬玩玩。」 抬起头,她对上皇帝的视线,越看越觉得他与穆韧相像,难怪曹夫人的话传出去,穆韧就得抛掉之前的小盘算,重新拟定计划。 不过这回,似乎是皇贵妃抢了先。 皇上微笑,学不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客气了,相爷府里的叶徐氏是何许精明人物,叶定国娶妾,一个比一个美,侍妾们儿子生得少、女儿生得多,儿子养不大、女儿却养出一大窝,除了进宫的嫡女叶茹秧自小磨练出一身好才艺外,其他的女儿哪个不是空有美貌的大草包。 但这个叶茹观倒是个例外,想来她的亲生母亲会替她打算,她自己又是个勤奋上进的,否则岂得这一身功夫。 「玩玩能玩出这等才艺,也算你本事。」 「多谢皇上贊赏。」她挂起真诚笑意,那模样像是小学生被老师夸奖似的。 见她这种笑法,皇上忍不住苞着笑开,看看阿观、再看看叶茹秧,她们是姐妹,气质却截然不同,姐姐雍容华贵、满腹智慧,而妹妹一双灵动大眼,却教人看出真诚。 两个都是美人,但妹妹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而姐姐却是贵气逼人,教人不敢多看一眼。 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穆韧分明对叶府不甩,新婚夜更是闹上那样一出,惹得叶定国到自己跟前闹委屈,她却能在短短数月里,收服穆韧的心。 他也明白,为什么不喜欢叶茹秧的母后,在叶茹观住进后宫短短一个多月里,彻底改变对她的看法。 那次,他嘲笑穆韧,叶茹观是怎么让他回心转意的? 穆韧偏了偏头,第一次露出龈色,好半天才回答︰「真心无敌。」 真心无敌? 他以为,女子身上有柔顺、有婉从,有所有让男子感到舒服的特质,却没有真心,因为她们必须压抑真心来配合男子的所欲,必须扭曲真心来满足世道评语,所以他甚至不认为女子应该具有真心这个特质。 可如今,叶茹观这分难得的真心,让他感到满足与惬意,此生,他可有穆韧的幸运,得此一份无敌真心? 「你喜欢做这个?」皇帝问。 「是,看着作品在自己手中逐渐成形,臣妾觉得自己仿佛又创造了一个新灵魂、新生命。」 说到这里,阿观忍不住拉抬笑颜,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得意。 「是真心喜欢做?不是为了讨好朕、讨好皇太后。」 她偏过头,认真想想后,才迟疑回答︰「有什么不同吗?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也能让别人为我所做的感到开心快乐,那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好事啊。」 「为什么一加一会大于二?」皇帝不解。 「快乐是种会渲染的事儿,在充满笑声的氛围里,人们会不自觉卸下心防、跟着开心。我雕刻蔬果时,会得到第一分快乐,皇太后、皇上和娘娘因为我的作品而快乐,又是一分快乐,臣妾因为皇上的夸奖更加快乐,回去后,贴身婢女见臣妾乐呵呵傻笑,也会跟着快乐。 「快乐变多、疾病就变少了,所以御医们不必东奔西忙,也跟着快乐。就这样,一分制作的快乐加上一分讨好心思,创造出那么多人的快乐,有什么不好?」 她一面想一面说,创造出的快乐氛围让自己卸下心防,忘记限前的男男女女身分有多崇高尊贵,忘记要谨言慎行、战战兢兢,她丰富的表情和动作,在无意间又创造出更多笑声。 「瞧这小嘴多会说话,皇上可得好好赏赐靖王妃。」贤妃抿着唇,轻轻笑开。 贤妃是扶养三皇子齐肴钧长大的娘娘,阿观知道她,她经常来福宁宫陪伴皇太后,性情和三皇子妃一样,都是温柔似水的女子。 「看来,朕颁下封赏后,你又要多上一分快乐。」皇帝学着她的口气说话,再度惹出一阵哄堂大笑。 「禀皇太后、皇上、各位娘娘,臣妾曾在书上读过一句话︰生命的价值在于可以为多少人做事。臣妾觉得,臣妾今天的生命有价值多了。」一句俏皮的话,让众人方歇的笑脸又掀起一波新笑靥。 「是吗?朕以为生命的意义在创造丰功伟业、建立万世太平。」皇帝爱上与她斗嘴。 「万世太平是不可能的,世间局势本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人只能在自己的一辈子里尽心尽力,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们都只是人、不是神,无法预测千秋万代后的事。至于创造丰功伟业……」她摇摇头,回道︰「千载勛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 这回没有哄堂大笑,只有一片静默。 皇帝震慑于她的眼光见识,也讶异于她的大胆。 他何尝不明白她说的道理,人人都说龙子凤孙,可他们也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顶多是运气好,出生于后宫之中,而朝堂大臣日日喊着万岁,又有哪个皇帝能长命百岁? 可,她想也不想就脱口戳破了大家合力共同编织的谎言…… 「节观,你在胡说什么,快向皇太后、皇上认罪。」皇贵妃心急,这把火可千万别烧到自己头上,她连忙出声提醒阿观。 「不,让她继续说。」 皇上一句斥喝,阿观才发现自己多嘴惹祸,唉,怎么就得意骄傲到忘记自己是谁了。 她连忙低头,「回禀皇上,臣妾没有别的话了。」 「你不说,朕就真要降罪。」 语出,皇帝立马后悔,穆韧出门时是怎样央求自己好好照料这个小媳妇的,现下他居然一个沖动,想听听她的奇言妙语便将她推上风头,不智啊。 「那、那皇上要臣妾说什么?」 见阿观那副担心害怕的模样,皇太后捣起嘴巴呵呵一笑,替她找台阶下。 「还以为是个多大胆的,什么放肆话都敢拿到皇上面前说,原来不过如此。」 「臣妾是得意忘形、糊涂了脑子,还望皇太后、皇上恕罪。」 「要恕罪?行!什么千载勛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给朕说说,你难道不妒嫉那些活得比你好的,不羡慕那些日子过得比你张扬的?」 偷眼看向皇帝笃定的脸色,阿观苦着脸,不得不挤出话。 「有人享福自然有人受罪,天底下好事与坏事是对半分的,既然没有摊到好的,自然就只有接到坏的喽。可认真想想,张扬的人必定快乐吗?也许他是自卑得紧,非要锦衣缎服才敢出门,一身青衣皂袍便觉得处处比不上人,这样的人,即便再张扬也不懂快乐真谛。 「活得好不好,那把尺在每个人心中自有衡量,臣妾是个重里子甚于面子的人,只在乎自己的心是否平静安宁、是否幸福满意,才不理会旁人的眼光。臣妾认为,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旁人给的不算数,所以外人的羡慕不能替臣妾多争来几分快乐,同样的,他们的不屑与诋毁,也不会删减臣妾的快意。 「至于妒嫉……生命有限,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面,不应该浪费在算计别人头上。臣妾不认为,别人坏了自己就能好,就算果真因为别人的坏使自己得到利益,臣妾深信,那些好处也不会太长久。」 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简单道理,谁不懂?只是真要做到太困难,也许只有心灵干净澄澈如她,才能做到吧。 皇帝深吸口气,说道︰「你讲得很好,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阿观想了想,拉起一个腼眺笑容,说道︰「若是皇上有书信前往边关,可否替臣妾捎家书一封?」 她的要求,再度让厅里气氛轻松。 皇帝浅笑,儿女情长啊,看来穆韧是注定栽在这个丫头手上。 这个晚上,她把「信」交给太监,信在皇帝眼前展开。 那不是信纸,而是一方素帕,上面写着︰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奴家心事有谁知。 帕子旁边用手指沾了印泥盖上许多指印,她在指印上头加入几笔,变成一个个笑着、哭着、乐着、忧的小人儿,右上角处,指印接出一条毛虫,那条毛虫正一笔一笔吐着情丝,素帕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十指连心,只愿君心似我心。 整张帕子上,没有半句思念,却让人瞧见满满的思念。 可不是吗?横也丝(思)来竖也丝(思),还说什么学不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啊,分明是高手。 暖暖地,皇帝笑开颜,他相信齐穆韧接到这样一封信,也会心暖心甜。 第三十八章 穆笙传信(1) 埃宁宫里来了个访客,那是将近三个月没见到面的齐穆笙,他来的时候,阿观正在为皇太后讲故事。 阿观停下故事,退到旁边。 一见面,皇太后就抱怨这小子没孝心,居然那么久没进宫问安,齐穆笙笑得满脸灿烂,低声道︰「皇奶奶别生气,穆笙是随二哥到边关了,这两日才进京。」 「那边有生意可以做?别眶我这老太婆,说,是怎么回事。」听见他从边关回来,皇太后眼楮瞬地放亮,她比谁都想知道事情经过。 见皇奶奶如此,他却沉下眉心,表情凝重道︰「不只是叶定华做的手脚。」 「还有谁?」 他迟疑半晌,才回答︰「二皇子。」 听见答案,皇太后闭了闭眼,满脸沉重,她心底早有几分答案,却还是坚持不相信,而今,穆笙敢这样说,定是有凭有据,而那个凭据应该很快就会让穆韧带进京。 阿观听见答案也大吃一惊,那天齐古回来,不是已经证实夏氏是大皇子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他没出手,出手的反而是二皇子,难不成,他还有更高明的招数在后头? 那么,倘若他出的招,穆韧不能顺利接下呢?她顿时心慌慌的,找不到定位处。 「把事情经过说一遍。」皇太后嘆口气后,说道。 「开头原只是一点小事,孙将军的亲卫与军中小将发生沖突,两人打了一架并不严重,孙将军两人各罚二十大板,偏是孙将军的亲卫身子练得好,三、五日便下床活动,没想到小将竟从此一病不起。 「于是军中开始出现传言,说孙将军要一批批将军中将领换成自己的亲信,然后传言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甚至还有类似通敌罪证的东西流出来。渐渐地,孙将军的号令再无人肯服从,军中小将们甚至联合起来架空孙将军的权力,孙将军是个武将,哪里懂得文人肚子里的崎岖,只好私下派亲卫进京回报。 「军中将领们要的便是将此事闹大,二哥到营中后,将那些所谓的证据细细一看,发觉那根本禁不起推敲,可二哥却顺应军情,定下孙将军的罪,然后与军中将领把酒同欢。将领心情放下,再喝点酒,嘴巴就松了,他们泄漏不少秘密,二哥连夜循线逮人,抓到几个在后头使坏的,再一路追查下去,竟然追出几个朝中文官,文官鬼点子多却不耐打,几个鞭子下去什么话全招了,因此,叶府和二皇子现形。 「本来事情到此就算解决,谁知道,他们担心二哥找出更多罪证,竟联合刺客行刺二哥……」 闻言,阿观吓得捣住嘴巴,满面惊惶,皇太后在,她没有发言的权利,但却控制不住心里的担忧,她攥紧拳头,牙关打颤。 「怎么了,穆韧伤得可重?」皇太后急问。 「第一次手臂受了伤,幸好有齐古护在身前,当场把刺客格毙,而且那个刺客是……鞑靼人。」 皇太后倒抽口气,真是行呵,为争权夺利,连敌军都串通上,这些家伙想做什么? 又允了对方什么?齐焱王朝的半壁江山吗?! 「你说第一次,意思是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是,但自那回后,齐文、齐古、齐止与二哥寸步不离,刺客再没有得手过,只是他们三个身上落下不少大小伤。」 「小小侍卫都懂得忠主报国,偏是那些吃尽朝廷好处的不晓得忠义二字怎么写!这三个人,哀家要重重的赏、大大的赏,赏给那些野心狼子看。」皇太后恨得咬牙切齿的说。 齐穆笙上前,坐在小杌子上,握拳轻捶皇太后的腿,柔声道︰「皇奶奶别生气,孙子还有好消息要说呢。」 「穆韧都被人刺杀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皇太后余怒未平。 「皇奶奶放心,二哥身子无恙,而且手臂上那一刀,可又让二哥立下军功。」 「怎么说?」 「那名鞑靼刺客被击毙后,二哥依过去和鞑靼人交手的经验推论附近必有鞑靼军队。二哥说鞑靼才不做损人不利己之事,他们短视近利,若幕后黑手给的好处不是可以立刻到手的,定会自己动手取。 「而咱们自己人已经把孙将军整得军威不震,他们若在此时发动战争,定可以以最少的兵力大败我军,占领我国疆土,于是二哥派暗卫四处探察,寻找到鞑靼的驻军处。 「另一方面,二哥接手孙将军的兵权,又羁押了孙将军,抚平连日来的军中怨气,又加上二哥在军中素有威望,很快地,他收服军心,同气连声。 「在确定鞑靼驻军处后,二哥与军中将领密议,趁着天未破晓,兵分三路。鞑靼没料到二哥动作那么快,在军心涣散的情况下还能出奇兵,更没想到自己暗地埋伏之计,会让人看穿。 「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二哥领军,打得鞑靼人抱头鼠窜,直将他们逼入谷中,而埋伏在上头的士兵纷纷射箭、击石,好不容易躲过袭击的鞑靼军企图退回国境,却又遭第三路兵马截断后路。此役鞑靼军死伤三万五千多人,而我军只有伤兵千余人。 「而最教人兴奋的是,俘虏中竟有个鞑靼王子,所以二哥怕要再多待上些时日与鞑靼议和,看看他们愿意付出多少诚意来换回王子。」 「这等事,不是该你来做吗?别的不成,讨价还价你可是一把好手。」皇太后笑话他。 阿观闻言猛点头,没错,这种欧巴桑的工作最适合他来做。 听完故事,她的心才真正放下,很好,穆韧没事,他守约、他重诺,他答应要平安回来,必不教自己危险。 齐穆笙瞪阿观一眼,「点什么头,等爷说完王府里的那些糟心事,看你还笑不笑得出口。」 「你这小子,都这样对嫂嫂说话的吗?没大没小。」皇太后戳上齐穆笙额头,维护阿观一遭。 「说说,王府里有什么糟心事。」 「昨儿个陈氏临盆。」 「怎么可能,日子不是还没到?」 皇太后问出阿观的疑问,是啊,算算日子还早,难不成是柳氏找的那名孕妇已经生产?不对,那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齐穆韧不在,而齐穆笙已经回京,确定齐穆韧在近期将回朝后,柳氏便迫不及待展开动作。 这件事情齐穆韧曾知会过阿观,这也是他坚持她住进福宁宫的理由之一,他不想让这件事牵扯到阿观头上。 「谁知道,孙子听到的经过是——陈氏临盆,产婆和顾嬷嬷进屋里帮忙,而府中侍卫将景平居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有一顶轿子从王府后门进入,却让大夫人带人给拦下来,轿子里面坐着一名妇人,手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娃,大夫人抢过娃娃,命孙姨娘抱回景和居,妇人则交由嬷嬷们好生看管。 「这时,陈氏在屋里鬼哭神号的,说是即将产子,没想到大夫人气沖沖地硬闯景平居,府中侍卫不敢拦她,她便领着太医一路闯进陈氏屋里。 「这一看,不得了,陈氏哪有半点要临盆的模样,除全身发胖外、不见肚子高胀,而柳氏还在一旁掐得她鬼吼鬼叫,企图掩人耳目。 「大夫人冷笑几声,让太医帮陈氏把脉,一把才知道陈氏根本没怀孕,哪有孩子可生,从头到尾不过是场假戏,这下子,把柳氏、陈氏一并捆了。」 「很好,连王爷骨肉都敢混水模鱼,她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皇太后气得咬碎银牙,恨不得亲手掌掴那个没长进的。 皇太后指的「她」,自然是自己的佷孙女柳婉婷,她虽恼恨曹夫人故意把事情闹大,但是人赃俱获,想狡赖也狡赖不得。 「皇奶奶,事还没完呢。」 「还有事?」 「方氏、文氏趁机会向大夫人哭诉,说她们刚进王府就被人下绝育药,坏了身子,再不能为王爷诞下子嗣。大夫人闻言,认为事关重大,便将她们几个分别扣押,连夜审查,查出绝育药方是顾嬷嬷寻来的,刻意加在避子汤里头,让她们不知不觉喝下。大夫人查得清清楚楚,连药材行的伙计都出来作证,柳氏再也无法狡赖。」 第三十八章 穆笙传信(2) 阿观嘆息,才一个晚上就把案子审得清清楚楚?有这等能力,不去当包青天实在太可惜。 想来,几个月前,在齐穆韧把陈氏假怀孕的消息传出去,曹夫人就开始暗地布局,等待这天了吧。 齐穆韧的城府深,他置身事外让大夫人来替自己办这件事,一来他不至于得罪柳氏一族,二来又可以把事情周全。 阿观提醒自己,往后千万别得罪他,否则下场肯定凄惨无比。 「那夏氏呢?她的身子如何?」 「皇奶奶想得周密,大夫人让太医将府里二房的所有主子、妾室全把了脉,发觉两名侧妃、三名妾室中,除柳氏以外,其他的都已经坏了身子。」 「夏氏也喝下避子汤?」她是侧妃,进了王府不该喝那种汤才是。 「不是的,大夫人命丫头在夏侧妃屋里找到一瓶药丸,太医闻其味,说里头也有绝育药。 「夏侧妃说︰那是皇太后下旨,命众女子努力为王爷开枝散叶后,柳氏特地寻宫中太医配的补药,说是有助于妇人产子。药丸配好后、分给各房,要她们齐心合力伺候王爷。夏氏吃下大半瓶,却因身子孱弱、虚不受补,才没将剩下的药丸吃完,没想到也坏了身子。」 齐穆笙陈述时,并不晓得夏氏是心甘情愿吞药的,她很清楚药里头添入什么,但她不愿意为齐穆韧生儿育女,至于留下小半瓶,便是为今日作证而用。 「难怪多年来,穆韧一直未有所出,原来是柳氏玩了这一手!」皇太后震怒,手往几案上重重一拍,目露火光。 「大夫人让穆笙进宫里请示皇奶奶,此事要如何处理?」 皇太后强忍怒气,向阿观投去一眼,说道︰「茹观,你是王妃,你来说说该怎么处理?」 吭?怎么是她处理? 阿观愁眉苦脸地望向齐穆笙,却发现他一脸瞧好戏似的看着自己,可皇太后已经气成这样,她又好像不能拒绝。 深吸口气,她说︰「柳氏做出这等害人之事,应罚她禁足半年……」 话说一半,皇太后冷眼扫来,阿观心一悚,立即改口。 「一年,禁足一年好了,罚她一年不能踏出景平居,并夺其中馈之权;至于陈氏假孕,企图瞒天过海,同样罚禁足一年,月例减半;夏氏、文氏、方氏受人所害,其情可悯,应与以宽慰,一方面请大夫过府为她们调养身子,一方面每人给一百金作为补偿。」 呼……终于说完,她悄悄嘆气,夭寿,她的工作是茶壶仿冒者,又不是法官或月光仙子,她半条法律都不懂,能代替月亮处罚谁啊。 做出惩处,她向齐穆笙望去,期待在他脸上看到肯定,没想到却看见他抿紧双唇,拼命憋住笑。这人的同情心给火山灰烧了! 她再向皇太后投去求助目光,皇太后怜爱地回看她一眼,难怪穆韧千求万求,求她保住这丫头,她这性子,怎么同人争? 「有时候,仁慈不是好事。」皇太后语重心长道。 在王府这样的深宅里,穆韧需要的是一个能助他、帮他,与他齐肩并进的妻子,因此当初她才会挑中柳婉婷,没想到现今看来,竟然是错误的决定。 穆韧不但至今无出,也过得不快乐,反倒是一个众人都不看好的叶茹观让他入了心。 想起出发前,两人的离情依依,想起自己的孙儿终于有人心疼,她淡淡一笑。 难怪穆韧曾跟她说︰「皇奶奶,我有足够的能力,不需要一个帮助我的女人,我要一个能让我安心、给我幸福的女人。」 好吧,既然这是穆韧想要的,她就出这个头,助他们一把。 「那、那是不是等王爷回来,再请王爷发落?」阿观退而求其次。 「这种小事,老太婆发落就是。穆笙,你回去告诉曹夫人,既然方氏、文氏,已经坏了身子,愿意留下的,就送到家庙去清修,不愿意留的,就斟酌给一笔银子,打发出去。下这等欺下瞒上大罪,打四十板子丢出去。 「夏氏那里,你问清楚她的意愿,若是愿意,自然还留她在府里当侧妃,安分守己过完这辈子便是,如果不愿意,王府愿给她和离书,让她带着嫁妆和一笔银子回夏家,夏将军那里,自有老太婆出面说话。 「至于柳氏,穆笙,你把她的罪状写出来,把人连同休书送回柳家,谁有意见,让他们来找哀家回话。」 齐穆笙扬起好看的浓眉,皇奶奶的反应和二哥估得差不多,这个看透人心的能力他还得跟二哥多学学。 「知道了,穆笙一定会办到让皇奶奶满意。」 皇太后觑他一眼,道︰「这种丑事,谁会觉得满意?」 阿观很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噘起嘴像不高兴似的。 「怎么,皇奶奶替你出头,你还不乐意啊。」齐穆笙挑衅地挑了她几句。 阿观回道︰「禀皇太后,臣妾没有不满意,只是觉得、觉得……都是可怜人罢了。」 「妇人之仁。」齐穆笙钉她。 可皇太后却因为她这样一句,心有所感。 可不是吗?都是可怜人罢了,不管输或赢,在婚姻这条路上,没有多少女人能够顺心遂意。 「穆韧还交代你什么话吗?」皇太后转头问齐穆笙。 「有,二哥说,如今皇上龙体安康,皇子却频频在台面下搞小动作,兄弟之情越斗越坏,到最后兄弟阋墙、反目成仇,就怕日后……朝廷越来越混乱,结党结派,营私对立,皇上不如早做准备,免得日后干戈再起、民不聊生。」 皇太后心有同感,可不就是这样吗? 今日都能联合鞑靼人伤害自己的堂兄弟了,倘若他日,为求权位、联手外族,拱手让去齐焱大半江山,也不是不可能。是该早点做出决定了…… 「你去过皇上那里吗?」 「已经去过,穆笙将二哥的奏章送往御前,想必皇上心底多少有定见。」 「嗯。」皇太后点头,拍拍他的手背说道︰「穆笙,哀家知道你一心营商、无心仕途,但当今朝廷要找到像你们这样不存私心、不为权力所左右的臣子,已经太少,如果能够的话,留下来帮帮皇上吧。」 齐穆笙皱眉,他一心想,待皇帝立下东宫太子后,便辞官不管朝廷事,可皇奶奶这番话…… 阿观鼓起腮帮子,人人求之不得的事,还要皇太后纡尊绦贵来求他?这人是怎样,真当以为自己比旁人了不起? 与皇太后相处多日,阿观已与老人家建立起祖孙感情,看不得老人求少年,她咬牙插嘴。 「三爷有没有想过,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未,商民若有苦处想求助朝廷,必得透过臣官,用大笔金钱贿赂。而为了将贿赂臣官的银子赚回来,势必要提高商品利润,导致百姓必须花费更多的银子,才能购得民生用品。 「长久下来,臣官贪污成性、吏治不清,万民皆贫,为生活得付出更多的劳力,才能勉强维生,在这种恶性循环下,试问三爷,齐焱王朝如何开创清明之世,如何令百姓丰衣足食? 「如今,恰恰是三爷有营商经验,才晓得生为商民有多少辛苦为难处,若三爷愿在朝为官、愿为商民喉舌,愿意为他们改善经商环境,暂且不说商民是否心存感激,光是货物畅通、造福百姓、增加朝廷税收……可知三爷一人之力,能够造福多少齐焱百姓? 「能力小者应为百十人造福,能力中者应为千百人造福,能力大者应为千万民众造福。难得三爷有一身本事,却只想在金银之间汲汲营营,只想为自己谋福,难道天底下皆贫,唯独三爷一人枕金寐银,三爷便会觉得惬意?」 语毕,阿观义愤填膺。 一篇铿锵有力的言论,让齐穆笙和皇太后都听得呆了,皇太后抿紧唇,谁说这丫头傻气? 第三十九章 回家(1) 说好三个月内定返回京城,齐穆韧失约了,已经一百二十三天过去。 也想恼他、也想写封信好好责备他,只不过……哪舍得? 齐穆笙说了,小事被他处里成大事,本来只是军中有心人煽动,却越演越烈变成皇位之争,然后有人刺杀,再然后两军交战,这么多的事情要做,怎能不多给他一些时间。 阿观明白,就算自己不能成为他背后的助力,也别成为他的牵挂,所以忍着,假装不在意他的迟归。 只不过无人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扳起手指,一天、一天慢慢数。 王府里头大事底定,曹夫人重新接手中馈,正妃不在,二房没了人,而未娶妻妾的三房本来就只有齐穆笙,因此,最近他带着几个贴身小厮和婢女,搬到靠近制壶工厂附近的宅院里。 这个月他进宫了三四次,交给她一封齐穆韧的家书,信没有她写的那样花俏,只有淡淡两个字︰安好。 这男人超不浪漫,不过……对一个上阵杀敌的男人要求浪漫?连她自己想起,都觉得好笑。 皇太后依然对她很好,也让她和齐穆笙、齐穆韧一样,喊她皇奶奶,于是在一个外公之外,她又多出一位长辈。 「这日,宝二爷从外头回来,发现屋里坐了个黛玉妹妹,他瞧着她的眉眼,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几天,她开始讲《红楼梦》,《红楼梦》很长,阿观想,待这故事说完,齐穆韧总该进宫接自己回家了吧。 皇太后听得兴致盎然,看着阿观认真的表情,她想起已经死去十多年的皇后,皇后和阿观一样,是个教人舒心的女子,那些年皇帝和她少年情深,日子过得和美惬意。 后来为拢络朝臣,一个接一个的女人被送进后宫,女人争宠无所不用其极,她总是宽恕,总说她们亦身不由己,这样的态度让那群女人越发嚣张,明里暗里踩她几脚。 她心苦,依然不肯反击,虽贵为皇后却处处吃亏,她一天比一天不快乐,她总是强颜欢笑,直至抑郁而终。 如果皇后还在,如果没有其他女人,如果看宾、宥家能由她一手带大,是不是会养出不同心性?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才有能的,可惜为争权夺利,变了。 能怨他们吗? 阿观说︰改变人们性情的重大因素是环境,在充满爱中长大的孩子学不会憎恨,在被重视下长大的孩子懂得自重,在备受关心中长大的孩子拥有自尊。 所以叶茹秧和后宫嫔妃施于两兄弟的,是不是造成日后他们不顾手段、争取权位的原因? 「皇奶奶,我又来啦。」齐穆笙朝皇太后走来。 阿观听见齐穆笙的声音,连忙起身退让一旁。 「昨儿个听说你的壶厂大发利市,一把壶得千两才买得到手?」皇太后笑盈盈说。 「哪有,是二嫂做的壶才有那个身价,其他人做的能上看百两就不错了。」近来厂里有两、三名年轻人,手艺益发精进,肯吃苦、有上进心,他想让阿观培养他们来当接班人。 「普通百姓家里用的壶,一把壶二两银都是贵的,你还嫌百两不够多?人心不足蛇吞象吶。」皇太后让一旁的宫女扶起坐直身子。 「皇奶奶,商人重利,何况我卖的不是壶,是艺术品,是可以传家的艺术品。」齐穆笙走到阿观原先待的地方坐下,轻轻为皇太后捏腿。 「阿观,把你的道理同奸商说说,免得老太婆想要一把壶,却肉痛到舍不得出手。」皇太后开口说。 阿观站到前头,微笑道︰「皇奶奶,这回阿观可要站在三爷那边。」 「怎么说?」 「当一个国家的民生足够富裕,才会发展出丰富的文化资产。倘若百姓皆贫,人人为三餐奔波劳顿,哪有余裕欣赏美的事物?于是歌舞、音乐、器皿,甚至是茶壶、字画,一些在多数百姓眼里感觉没有大用处的东西,就会失去发展空间。 「由此可知,三爷的壶厂恰恰是皇上民生财政的风向球,若三爷大发利市,便可以知道百姓丰衣足食、民生乐利,人人身上有余钱,可把玩一把上百两甚至上千两的壶,若三爷生意越做越差,甚至倒店关铺子,一叶知秋,皇上可以立即明白百姓的生活不好过,要在经济施政上头加把工夫。」 「皇奶奶听出来没,嫂子满口大道理,就是不说她站在孙子这边的真正原因。」齐穆笙笑觑她一眼。 「还有真正原因?」 「当然有,嫂子每季都要从制壶厂那里抽走两成利,而她自己亲做的壶更是抽到五成,那可是一大笔惊人的银子。」 「五成?阿观这么会赚钱?」 皇太后目光扫来,阿观满脸通红,齐穆笙自己市侩却硬要把她给拖下水。 「这不是替王爷着想吗?王爷一份亲王俸禄,却要养上一大家子人,阿观若不多赚一点,难不成要逼王爷去当贪官。」她随便抓了个理由辩白。 「二哥是饿着你,还是冻着你了?自己贪财,还赖到二哥身上,每次都说什么窦娥冤,我怎么瞧,都觉得二哥娶了你才是大冤。」 阿观瞪他,这人是怎么啦,怎么处处同自己过不去? 自从她和正牌大姜相认后,齐穆笙每回同她说话老是东扫西刮,非斗上几句不可。 「皇奶奶别听他胡说,我挣的银子都收在王爷那里呢,皇奶奶想要茶壶,阿观回去之后,马上给奶奶烧把独一无二的。」 「行,就这么说定。穆笙,你来半天,不会只为了同你二嫂斗嘴吧。」 齐穆笙啪地打自己后脑一下,笑道︰「可不是吗?孙子今儿个是来报讯的,二哥已经回京,最慢明天会进王府,二嫂可以准备打包回家了。」 「真的吗?」阿观喜不自胜,等那么久,总算等回良人。 皇太后见她高兴,忍不住也咧开嘴笑。 「瞧那高兴的模样,好像在这里老太婆亏待你似的。」 「哪有、哪有,阿观是打心底高兴,能够早点回去给皇奶奶烧一把好壶。」 「油嘴滑舌,皇奶奶,你再看不明白她的真面目,孙子也没办法了。」齐穆笙耸耸肩,一脸无奈,惹得皇太后笑不拢嘴。 祖孙三人又聊上好一阵子,直到皇太后有些困乏,才让阿观送齐穆笙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齐穆笙见阿观欣喜若狂的样子,嘴里有几分苦涩,他深吸气告诉自己,会的,早晚有一天,他会遇上自己的叶茹观。 两人走至福宁宫大门,齐穆笙陡然恶念兴起。 他笑着转身,从怀中掏出三千两银票,说道︰「二嫂,这是三千两分红,刚刚忘记交给你。」 见钱、眼开,是种再自然不过的反射动作,阿观耳朵听到三千两,眼楮立刻闪闪发光,瞳孔紧缩,伸手就要接钱。 没想到在手指头才踫到银票,连温度都还没探测出来,齐穆笙便瞬间把银票抽走,恶毒道︰「哦……二嫂,真是对不住,小弟忘记银票都是收在大哥那里的,没关系,反正大哥明天就回来,小弟一定亲手交给他。」 吭?虾米! 阿观的表情僵住,嘴微开,瞳孔放大,五官呈痴呆状况,她傻傻地看住齐穆笙…… 不,是看住齐穆笙手中的银票。 看他把银票数两次、甩三下、折起来,放回胸前。 咯,她像拔掉插头的机器人,头迅速而俐落地往下垂。 齐穆笙是故意恶搞的,目的就是为了欣赏她失望的表情。 可没想到,才一眼,看见沮丧在她脸庞迅速扩散他就承受不住,他气自己没用,却无法克制地把银票重新掏出来,放进她的掌心。 失而复得! 扩散的失望敛尽,希望喜悦取而代之,阿观张扬起满脸笑意,她眼弯弯、眉弯弯,连嘴角弯的弧度,都能让他的心情平复,齐穆笙不由自主笑了,因为她满脸的灿烂。 谁说她没出息,没出息的人明明是他。 齐穆笙欲盖弥彰解释,「算了,二哥回来不知道要怎么忙呢,哪有时间理会这点小钱,还是二嫂先拿着用吧。」 话丢下,他转身离开,留下阿观如痴如醉地看着……三千两银票。 回到自己房里,阿观又乐又笑地让四婢开始打包行李。 明天终于要回家喽,她等过好多个明天,终于等到有他的明天。 这天阿观异常兴奋,不但拉晓阳、晓初和自己大跳骑马舞,还逼琉芳跳肚皮舞,她整个人处在一种疯狂的兴奋状态中停不下来。 她打算等齐穆韧回来后,告诉他︰我不走了、不逃了,不再想像什么独立生活,我要在你身边安身立命。 她要对他说︰外公说得对,死抱着过去不放手,会比接受新生活要辛苦更多。所以我要开始认真过生活,和你、和我们的爱情以及……孩子。 她要对他说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的话,不管他累不累,她都要一遍遍地重复,她爱他。 爱过方知情重,分离方晓爱浓,如此深浓的思念让她明白,她爱他,爱得义无反顾。 就沦陷一回合吧,输就输、赢就赢,赢了,她有他、有一辈子的爱情,就算输…… 心沉了沉,她不愿意做这方面想像,但她猜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能在转过身、抹掉眼泪后,重新站起。 所以,不怕,撩下去,她不介意在他的爱情里溺毙。 可是第二天,齐穆韧没来。 她从早上等到中午、等到黄昏、等到黑夜,皇太后看着她的失望,无言。 阿观笑着安慰自己,齐穆笙不是说过?他回来要忙得天昏地转的。 对咩,不光是处里在后面扯自己后腿的二皇子或者叶定华,还要把军务和议合的事一一交代清楚,说不定龙心大悦,皇上还要拉着他吃庆功宴呢。 阿观以为自己说服自己了,没想到这个晚上,她还是失眠。 她想像了许多状况,他受伤、皇帝雷霆震怒、二皇子四皇子联手反驳他的联敌说……所有的想像都是不好的,她想,她的性格有些悲观。 第三天,一大早,她就坐在福宁宫的大门口前面等待,还是从早上等到晚上,等不到期盼中的身影。 阿观试着强颜欢笑,试着为皇奶奶讲故事,可是语无伦次,故事接不上头尾,皇奶奶不忍心,挥挥手,让她独处。 第四天、第五天,等待让时间变得漫长。 第三十九章 回家(2) 在她考虑要不要把打包好的箱笼打开时,齐穆笙进宫了,他代替齐穆韧把二嫂接回府里。 真那么忙吗?她可以事事自己来的呀,只要他进宫面圣后,绕点路,走到福宁宫门口,朝里头大喊一声,「我们回去吧。」 就算他没时间等她上马车,他可以先走一步啊,反正……对呀,反正皇宫对她已是熟门熟路。 除非是……他伤得下不了床。 这个想像让她心起恐慌,一定是这样! 若不是在养伤,若不是怕她担心,若不是那副骄傲的男子汉脾气,他一定会走到她身前,牢牢地、牢牢抱住自己。 好几次,她想抓住齐穆笙问︰「王爷的身子真的没有受伤吗?」 可她没问,因为齐穆笙总是避开她的目光,偶尔一次她捕捉到他的视线,却发觉里面有淡淡的悲怜。 齐穆笔的眼光让她不安,一回到王府,她把东西全丢给月季她们去整理,一路上她见人就问,丫头婆子都回答︰「王爷在明月楼。」 她到了明月楼,迎接她的是齐古、齐文和齐止。 她想起刺客的事,连忙问︰「你们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他们齐声道︰「属子无恙,多谢王妃挂怀。」 「那王爷呢?」 「王妃别担心,除几个月前王爷手臂受了点小伤外,王爷身子好得很。」 听到这儿,她总算松口气,想到快要改名为刀疤老六的齐穆韧,她皱眉头,天底下哪有人这么耐痛? 「既然这样,我进去看看他。」阿观移动一步,齐文立刻上前阻止。 「禀王妃,王爷在处理要事,怕不能见王妃。」 「这样啊……那我远远看他一眼就好,我只是想亲眼证实他没事。」 齐古低眉,说道︰「属下愿以性命担保,王爷身子无恙。」 有这么严重吗?要用到性命担保?也许……他们只是不想她进去罢了,好吧,不该勉强他们。 阿观有几分失望,但她从来就不会强迫他人,于是带着失望离开明月楼,齐文三人看了对方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不舍。 齐止忍受不住,沖上前对阿观说︰「王妃请别担心,待王爷将事情处理好,一定会过去清风苑见王妃。」 阿观收下他的好意,轻声道了谢。 才踏进屋里,晓阳就迎上前说道︰「主子,我方才去厨房取热水,听见一个大消息,说王爷带一个女人回来。」 女人?他俘虏的不是个王子吗,难不成对方是女扮男装? 鲍主突然对齐穆韧一眼倾心,愿意归顺齐焱王朝?为家为国,他想,反正后院的女人都送走,多收一个侧妃也没关系? 又或者他在路上见到一个可怜的贫家女,她卖身葬父,得了齐穆韧的恩惠,一心想要回报,而齐穆韧与她朝夕相处,产生感情,于是把她带回来,希望能给她一个身分? 想着想着,阿观自己都想笑,她在想什么呢,又不是八点档,哪有那么多的高潮迭起? 等等吧,他总会过来给她」个解释,给她一个恍然大悟,她才不要在这里胡乱猜测,欺负自己的心情。 她开始装忙,画图、做果雕,甚至动手替皇奶奶做茶壶。 这天晚上,齐穆韧没有过来。 已经很久了呢,很久以来,他都宿在清风苑,所以……不由自主地,她想起那个被带回来的女孩。 阿观重重拧了大腿一把,不准自己胡思乱想,她说︰婚姻必须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上。 所以这天,她彻夜做壶,做出一把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茶壶。 然后她又等,一面画图一面等,谁知她没等到齐穆韧,却等来更多的谣言。 为此,晓阳被月季狠狠教训一顿,她说︰「你没见到主子伤心?你怎能在主子心上再踩几脚。」 于是丫头们噤口,再不去探听那个被带回明月楼的女人。 阿观等了三天,终于等到齐穆韧出现。 在看见他那刻,她狂喜、她忘记谣言、忘记问他︰明月楼里是不是真的有个女人? 她甚至忽略他脸上的愧疚,直觉沖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急急问︰「怎么样、怎么样?你受伤的地方恢复得好不好?」 她很猴急,等不到他回答,就自动去拉扯他的腰带。 然后他笑了,笑得满眼温柔,是啊,皇奶奶说得对,终于有女人会心疼他。 他由着她去扯自己衣带,由着她把他的衣服拉下来,由着她抓起他的手臂,又叫又跳,破口大骂︰「那些个失心疯的,他们脑子是装什么啊,装大便吗?如果鞑靼人趁机大举进攻,一举推翻齐焱王朝,人人都要改名字叫叽哩瓜拉木,会比较爽吗?太子、皇帝?屁啦,他们以后都要对着鞑靼皇帝早晚三炷清香,大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很大逆不道的话,但他听得开心,因为他明白那是在为他不平。 她看到了,看到那道狰狞的伤疤,夭寿,刺得那么深,以后他要怎么当模特儿,福利她的双眼? 她又呕上。 「死鞑靼、臭鞑靼,尔等番邦竟敢伤我齐焱王爷,今日一刀,他日必定铁蹄踏破鞑靼疆域,抢他钱财、夺他家园、刨他祖坟,让他哭喊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有多爱家爱国,殊不知她一串串狠话,只是心疼眼前、心疼她的男人。 他笑开,越笑越温柔,他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爱,那么多女人来到他身边,但她们给予他的,没有过像她这般浓烈的爱。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上她的唇,辗转流连。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回到家。 饼去她曾问他,「你觉得家是什么东西?」 他说︰「家是亲人聚在一起的地方?」 她摇头道︰「不,家是充满爱的地方。」 那回他们在辩论,他既然不喜欢曹夫人,为什么不带着穆笙离开这座偌大的王府,反正他又不是没银子买新豪宅,一旦搬出去,再不必天天担心大夫人对他们使手段,不必老是派这个眼线、那个护卫盯在身边。 同样的,大夫人他们也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何乐不为? 她认为,与其把两头猛虎关在一起,担心着一触即发的危机,不如让它们各自拥有一片草原。 他反驳︰让它们时刻保持警戒,才不会被做成下酒菜而不自知。 阿观摇头︰我以为家是人们心灵的避风港,不是提升战斗力的地方。 然后问出那句︰「你觉得家是什么东西?」 现在,他有了更真确的答案,「家,是有阿观在的地方。」 他吻得她双唇红肿,放开时,望见她一脸的迷蒙,悄悄地笑了,「干嘛替我担心,你不是说「伤疤是英雄的印记、光荣的勛章,是再华丽的辞藻都配不上我的东西」,瞧︰我又多出一道勛章,你该高兴的,不是?」 她吸吸鼻子,笑说︰「理论上是,可是……」她指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摆不平。」 他舒口气,一把抱起她。 她勾住他的脖子、双脚离了地。 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一口她的味道,笑说︰「阿观,我很想你。」 他说「我」,而不是爷,她是他的阿观,不是王妃,身为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真是爱死了这种对等的夫妻关系。 「我也想你,非常、非常、非常想。」环住他的脖子,她一颗心,终于找到定位点。 「你的帕子我收到了,「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奴家心事有谁知。」我知道,知道你的心事,因为我有相同的心事。」 他的额头踫上她的额,轻轻磨蹭。 她笑开,不自觉吟诗。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你回来了,恨停、水止,我又是能爱、能笑的女子。」 天底下,有比这个更甜更教人心动的言语?没有了,只此一篇。 他笑眯双眼,一把将她抱至床边,他亲着她的额头、她的眼、她的鼻子、她的红辰口,他的唇一路下滑,他用唇寻找多日来的思念。 爱她、越来越盛。 阿观也主动,她为他褪去衣裳,修长的腿夹住他的腰,他们都有些迫不及待,他们都想在对方的身体里,找到安全感。 他进入她的身体,她包容着他、放纵于他的恣情恣意中,她与他一起狂奔,在欲海中沉沦。 他们做了一回又一回,仿佛想把这四个月的空白给填满,他们的身上留下彼此的印记。 经过这一夜,爱情已经在他们之间得到充分证明。 第四十章 惊雷乍响(1) 她趴在他身上,很累、却很满足。 他们的喘息渐平,她却舍不得闭上眼楮。 「你忙完了吗?什么时候搬回来,没有你,我晚上睡不好。」 她正在撒娇呢,这是她两辈子以来从没做过的事,带着淡淡的笑,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生喜欢当小女人。 因为,能够赖着一个男人的感觉,还真是超级棒。 他环住她的腰,心一凝,半晌才发出声音。 「阿观,有件事我花了很多天思考。」 「很难的事吗?」居然要让城府比谁都深的靖王爷,花很多天思考? 「对,非常难。」 她贴靠在他的胸口,不晓得他现在的表情有多么为难。 「想出来要怎么做了吗?」微微一笑,穆韧终于要说了,早就讲过的吧,别胡思乱想搅乱自己的情绪,应该耐心等待,等他亲自来对她说明。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不就是互信? 「是。」不自觉地,他紧起双臂,箍得她有点痛。 她抬起脸,莫名地看他一眼。 「你已经做出决定,打算告诉我了,对不?」 「对。」 他没有低头,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这和你这几天不肯进清风苑有关系吗?」 「有。」 阿观点点头,俏皮说道︰「你讲吧,我会认真听,保证不睡着。」 她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他爱她,便是天塌下来,她也会陪他一起撑过,二十一世纪的女人可是和这时代的弱鸡女不同。 「记不记得我提过的何宛心?」 她想也不想一串话就吐出来,「何御史的女儿,你的青梅竹马,因为你袭爵位,大夫人愤而进宫找皇贵妃,后来何御史被参,贪污罪证一一举列,何家十六岁以上男子判斩立决,十六岁以下的男子流放,而所有女子均被发配为奴、为官妓。 「大夫人抢先一步买下何宛心,送入青楼逼良为妓,而你找到宛心时,她已是黄土一杯,魂魄离散。虽然何御史贪渎属实,但他的事情被翻出来与你脱不了关系,你对她始终于心有愧,始终认为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阿观没想过自己会把他的话记得娴熟,所以啊,奉劝天底下男人,千万别在女朋友面前提前女友,别在妻子面前提前妻,因为她们即便知道记恨不对,却没办法逼自己不去记忆。 而阿观,最终还是没胆敢把那句「大概没有人会相信,我会为一个女人而与朝廷势力为敌」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会,会为何宛心与朝廷势力为敌。 他挑这时候提起何宛心,是因那个难解问题与何宛心有关?是何宛心吗?是她的姐妹?是她的恩人?是她的旧识? 心陡然惊慌不定,如果是她……如果是她……自己便失了胜算。 她闭起眼晴,恳求老天爷,谁都好,只要不是她。 「宛心是无辜的。」齐穆韧说。 「我同意,然后呢?」她死死咬住下唇,全身不自觉紧绷,等待答案出现。 「我见到宛心了,在穆笙回京后,我又一次遇伏,是她跳出来替我挡下一箭,我欠了她两条命。」 老天爷果然没有听见她的恳求……她心一凛,全身微微颤抖。 所以,何宛心没死,她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女人?是把自己丢在宫里、没有时间接回王府的主要原因?是很困难、让他花很多时间思考该如何处理的女生? 眉睫下垂,她缓缓地把残留在胸口的气息吐尽,她终于明白,不战而降是什么样的感觉。 吞下哽咽,她的声音清冷。 「所以呢,爷打算怎么还上这份天大恩情?」 「我打算以平妻之礼,请求皇上赐婚。」 一片空白打上,阿观无法思考,只觉得心一寸一寸发寒,说不出口的痛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没看见刀,却感觉自己在受凌迟之痛。 是青天霹雳吗?应该不算吧,多日的等待她已隐约猜出,只是个性倔强,不愿意承认。 扯起嘴角,想笑的,如果在尚未爱上他之前,或许她还可以做作地说一声,「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如果她尚未对他交付真心,她还可以说︰「别客气了,她于王爷有恩惠,不如王妃让她来当,我去当侧妃。」 可现在的她说不出口,连一个笑容也挤不出来。 她心知肚明,他的话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告知她,他的初恋女友回来,请她让点位置。 手臂浮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她冷得厉害,从骨子里头泛出来的冷,加再多衣服也驱逐不了。 「阿观。」 她无语。 「说话。」 说什么话?虚伪的话她讲不出口,那声姐姐妹妹她也喊不出来,演戏只能对自己不上心的人演,因为欺骗陌生人不会让她觉得可悲。 阿观的回答是一声嘆息,然后,缓缓地背过身去。 她忍不住嘲笑自己,干什么啊,人家温香暖玉在怀,乐不思蜀,她还眼巴巴的以为他吃了几个月的素,自己得浑身解数犒劳这位爱家爱国的英雄人物。 她啊,还真是鸡没偷成,把整个米仓都给送上门了。愚蠢!她在笑自己愚蠢,却笑出两枚入侵枕被的泪水。 这是她的回答? 她不愿意?她又要算计着怎么离开自己? 齐穆韧心一急,粗暴地拉她坐起,他紧蹙双眉,与她面对面,语出恐吓,「不准离开,半点念头都不许有。」 她笑着,满眼的空洞,他有了真爱,还留着备胎做什么?是男人都太贪心吗? 「说话,回答我,说你不走。」 她又笑了,笑得凄凉而哀伤。 「叶茹观!」她的表情让他心慌。 「王爷,宛心姑娘又作恶梦了!」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插入。 外头有人高呼,是那位宛心姑娘的婢女?晓初阻止着不让她进屋?宛心又作恶梦? 所以这几天他都与她同床共枕,在她作恶梦的时候软声安慰? 千年来百试不爽的手段,偏生男人都吃这一套,是因为作恶梦的女人特别惹人怜爱,还是因为这会让男人感觉自己是救世救业的大英雄? 她淡淡地嘲笑着,看他在一番挣扎后,下床换上一身衣服,离开清风苑。 她轻轻嘆了口气。 晓阳、晓初进屋,手足无措地看着主子。 阿观对她们说︰「伺候我沐浴吧。」 她的态度平静温和,好像从没有听见恶僕叫喊,而齐穆韧也没有刚刚从她身边离开…… 阿观让晓阳、晓初下去休息,自己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是很累了吗?难道疲惫这种事也有负负得正,身体累乘上心理累,反而变得精力百倍? 不知道,科学家没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心理学家也没发表过这种统计资料,她只是确定,自己睡不着。 第四十章 惊雷乍响(2) 下了床,她走到窗边,搬来一张椅子,坐看天边月亮西沉。 冬天快到了,天气有些凉,但她懒,懒得去找一件衣服披上。 手支起下巴,仰头远眺,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远方,那个远方、好像很自由,那个远方、好像没有哀伤忧愁,那个远方、好像没有扎进人们胸口的疼痛,那个远方啊……天青月朗。 她应该有效率一点的,应该认真想想如何从齐穆韧身上拐来玉盒钥匙,想想如何安排逃生路线,不应该放任脑子一片空白,想来想去只有齐穆韧那张带着忧郁的脸庞。 笨吧,恋爱总是让女人发笨,她也想嘲弄自己三、两声,可是……她连拉开嘴角都懒。 现在,他们在做什么? 「韧,宛心害怕,你不要离开我,好不?」 她想像何宛心赖在齐穆韧身上撒娇的场景,明明很芭乐,芭乐得让人很想拍腿大笑,可对不起她笑不出来,至于是不是因为发懒,阿观也不明白。 「韧,多年后,还能再度与你相逢,宛心已经很满足,我不奢求名分,只愿生生世世与你鹣鲽情深。」 包老套,那已经不只是芭乐,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剧情。 她企图逗乐自己的,企图云淡风轻说一声「没关系」,可她依然笑不出来。真糟糕,是不是有某种病毒会吞噬人类的笑觉神经? 她还想像何宛心手里折着一枝青梅,齐穆韧骑来竹马,在舞台上演歌仔戏,她想像齐穆韧是水电工,何宛心是穿着护士服的女主人,她转动戴着水晶指甲的手指,对齐穆韧说︰「嗯……快来,人家等不及……」 不管什么场景,她都笑不出声,她想搞笑,却搞得自己一颗心越沉、头越痛、眼楮越是酸涩……承认吧,她没有当谐星的天分。 如果她是有点战斗力的女人,应该拿出一张纸,中间画两条线,最上方写着品项是自己和何宛心的名字,右边拦写着「年龄」︰何宛心「二十二」,叶茹观「十六」,再画一个大大胜,贴在叶茹观这一边;「工作能力」何宛心「零」,叶茹观「赚银子像捞水」,再画个大胜,贴在叶茹观这边…… 只是,就算叶茹观这栏里面,从头胜到尾又如何,爱情的定律不是优胜劣败,笑到最后的那个,从来就不是最努力杰出的那一个。 所以她该怎么办? 去把她的男人抢回来,可爱情这东西是可以靠争夺取胜的吗?如果答案是圈,试问︰手段用罄、计谋尽出的柳氏,为什么会落得被休离的下场?这些年,她在齐穆韧身上下的工夫,可不比任何人少。 去找何宛心谈,告诉她懂点规矩、先来后到……阿观失笑,如果爱情的规矩是先来后到,那么她现在该做的是,潇洒挥手、两声拜拜,不带走一片云彩。 所以结论是,想再多都无济于事。 可是不想,心会慌啊,莫名其妙的恐慌,莫名其妙的害怕,莫名其妙地感觉天快塌下来,就算理智一遍一遍一遍,无数遍对她说︰不会的,天不会塌、地不会陷落,时空还是照常运转。 她还是无法……无法从骨子里剔除心慌。 她想,她需要做一点事。 于是走到前堂,磨墨,写下满满的一张一,一张二、一张三,她像小学生练字般,把数字从一写到五十七,直到门被推开。 「主子,你怎么没睡?」月季惊呼一声。 阿观抬眼,想给她一张笑脸,可月季没看见她的笑,只看见她厚厚的黑眼圈。 昨夜的事月季已经听说,而且大部分的事她比主子更早知道,只是压着、沉着、等着,她相信王爷会给主子一个好说法。 可是见到主子那张比哭还丑的笑脸,她想,任凭王爷再足智多谋,也无法在这种事上头给出个好说法。 「主子别慌,咱们先洗把脸。」月季看一眼琉芳,琉芳很快把装满温水的盆子拿来,服侍主子盥洗。 月季拿来香粉,替她匀了脸,笑说︰「瞧,现在有精神得多,要不要奴婢喊几声加油给主子听听。」 阿观摇头。 「主子……不如,咱们来想想对策,看怎么对付明月楼那个女人。」 她能想出什么对策?把何宛心赶出王府大门?不可能,就算想得出来绝妙好计,她也不屑做。 因为她要的是一颗心,不是一副躯体,不是名分更不是权益。 听过没,初恋无敌,真爱万岁,她有什么能耐,否绝他们两人之间曾经发生的一切? 她没本事,真的,她是谄媚界达人,犯贱界翘楚,俗辣界冠军。不管穿不穿越,三岁定一生,她的性格早在三岁那年定案。 琉芳在她身旁坐下,握住阿观的手说︰「主子,您千万别伤心,伤心了,便是叫那边的得意。」 「哦。」她点点头,原来爱情还关乎气势问题。 「男人都喜欢女人笑脸迎人、宽怀大肚,咱们就当一个温厚端庄的王妃,教人寻不出半分错处。」 「哦。」阿观又点头,只是怀疑,表现温厚端庄,就能改变男人心不在你身上的事实? 「奴婢看得出来,王爷是在乎主子的,主子暂且将这口气吞忍下来,日后再一一翻出来同她算帐。」 琉芳想起过去几日,她进厨房拿主子的餐食时,老是踫见明月楼那位的贴身婢女槿香,趾高气扬,指挥东、指挥西,厨房若是没先摆弄何姑娘的东西,她就破口骂人,那副小家子气的样子,见着就令人打心底生厌。 若非月季约束着,说不定晓阳就同人家起沖突了。 阿观没说话,点点头。 「主子能想得明白就好,今儿个下朝后,王爷定还要过来看主子的,主子千万别摆脸色给王爷看,知否?」 阿观又点点头。 见她点头,琉芳这才安下心。 「主子稍等一下,奴婢去帮主子拿早膳。」 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阿观就是静静地听着、静静点头,不发一语。 月季舍不得,她宁可主子发脾气、摔东西,宁可她大哭一场,发泄情绪,也不想她这样乖、这样听话。 「主子,你想做些什么吗?要不要用过膳,奴婢陪您到前面院子里逛一逛?」月季柔声问。 阿观歪着头,想半天后说︰「我想写字。」 「好。」有事做最好了,分点心神、分点哀怨,待心平气和,才能定下心绪,月季走到桌边,替阿观磨墨。 阿观定定神、提起笔,想起自己还欠爸妈一篇〈伯夷列传〉,想了想写下。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讯位,让于虞舜…… 她以为小时候背的东西,早在脑袋里失却痕迹,没想到笔下、记忆里的文章跃然纸上,一字一句,在大脑回路里渐渐清晰。 那么久了啊,背〈伯夷列传〉至少是国中时期的事,上回爸妈逼背的时候,她背得坑坑疤疤,还得靠「姜教授」一通电话解救。原来它始终存在,即使她以为早已经把它给忘怀…… 一篇她背完就要飙两句脏话的文章,历经那么久的时间都还在,那么爱情呢?丢掉爱情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它在记忆中消失无痕? 丢掉?她已经开始考虑丢掉齐穆韧了? 原来还是考虑了啊,还以为满脑子空白,无法做有效率思考。很好,她是个不错的新时代女孩,想到分手不是哭得脸红心透,而是绝裂分手,非常好,她喜欢这种女生,喜欢不会被一场爱情彻底打败的女生。 万岁、万岁、万万岁,阿观加油、《古文观止》加油! 分明是鼓舞心情、激励自己,却在〈伯夷列传〉写到尾巴,在想到《古文观止》时候,掉下眼泪,泪水晕花了字迹,她越想停止,泪水越是奔流不息。 爸、妈、阿古、阿文、阿止,她的家人…… 她多么现实啊,非要在走投无路,才会想起自己的避风港湾。 可是她的避风港不在了啊,她根本无处可躲,她需要地方舌忝伤口,却发觉走到哪里都走不到她的处所。 啪啪啪,她听见泪水坠跌的声音,她无声啜泣,憋了一整晚上的委屈终于爆发。 第四十一章 对峙(1) 月季看见她这样,鼻子也酸了。 她轻轻地抱住阿观,让她在自己怀中释放,她想,能哭就好,主子痛哭一场,很好。 月季低头看着怀中颤抖的主子,然后,眼泪也跟着脱缰。 这一路走来,月季看得比谁都清楚,主子无法忍受三妻四妾,无法忍受与他人共用一个男人,就算王妃身分再尊贵,她还是一心盘计着如何赚钱,如何逃离这个大宅院。 可是王爷来了,付出关心、付出真情,他放弃曾经拥有过的女人,来到她身边。王爷的真心让主子一点一点退,一点一点妥协,然后模糊了界线,爱上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 在宫里那几个月,她亲眼看见主子是如何思念、如何相信,又是如何说服自己王爷是把她摆在心中第一位。 直到柳氏、夏氏,几个妻妾陆续离开王府,她为主子感到庆幸,庆幸她再不必违反自己的原则与意愿,没想到…… 琉芳端着早膳进门,看见阿观放声大哭,连忙上前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跑到主子脚边蹲下,她仰头看着主子的脸,跟着心疼。 琉芳声音里满是哽咽,说︰「这是做什么啊,不都说好了吗?咱们暂且忍忍,日后定有让主子出气的时候,那个女人不过是罪臣之女,她怎么也越不到主子头上去的呀。」 阿观猛然摇头。 「我不是生气,我害怕,很怕、很怕,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兄弟、没有她熟悉的世界、没有她了解的定律,她剩下什么,只剩不由己,和无止境的妥协,她不要这样的人生。 「谁说的啊,主子还有咱们,还有月季、琉芳、晓阳、晓初,我们都在这里。」说到此,琉芳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好像受委屈的人是她。 阿观摇头,她不懂她,没有人会懂。 「不哭,主子说过的,团结力量大,咱们再团结一回,把妖女踢出去。」 阿观摇头,她不做这种事。 「不然,我去把晓阳、晓初叫起来,我们陪主子进宫,求皇太后为主子作主。」 她又摇头,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为谁作主,没有人主宰得了谁的爱情。 不管琉芳说什么,她总是摇头。 她哭了又哭,好像有掉不完的眼泪似的,无数泪水倾泄着她满心哀愁,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恣情、恣意、骄纵的哭…… 终于,发泄够了,她决定不再哭,哭过一场、哀悼一回已经足够。 吸吸鼻子,她对自己也对月季、琉芳说谎,「我,不害怕。」 琉芳闻言,接话,「没错,主子有什么好怕的,该害怕的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还没嫁进门呢,就夜夜把男人留在自己房内,这算什么,半点名声都不顾了吗?」 见琉芳讲得理直气壮,阿观失笑,接手过月季递来的湿巾,将脸再擦拭一遍。低声说︰「很快就名正言顺了。」 琉芳没听清楚,疑问︰「什么?」 「王爷将请求皇上赐婚,让宛心姑娘以平妻身分嫁进府,你们以后见了人,客气些,别再说气话。」 阿观语出,琉芳、月季愕然。 平妻?现在尚无身分,已是处处抢在主子前头,别说明月楼,便是清风苑的丫头,没人敢不听那边的号令,若是再以平妻身分嫁进来,主子这脾气……怎么是她的对手? 两人眼底浮上一层阴霾,阿观看见,笑道︰「不怕,会好起来的。」 「对,就是这句话,事情总有先来后到的理儿,没道理咱们就任由她们贱踏。」琉芳同仇敌忾起来。 「是啊是啊,要开战了,主子得吃饱才有力气啊。」月季顺着琉芳的话说,添一碗粥,交到阿观手上。? 阿观错愕,什么时候要开战了?算了,她没心思解释那些,拿起碗,她再次告诉自己,会好的,会好转的,谷底已经在昨天晚上遇见过,现在是止跌反弹的时候。 门上两声敲响,二等丫头香儿进门。 「禀主子,宛心姑娘在外头,想见主子。」 还真是会找时间点,才刚哭成猪头,她就找来了。 「不见。」阿观想也不想就回声。 「没错,不见,叫她慢慢等着吧,主子不发话,她就别献殷勤了。」琉芳恨恨道。 月季对琉芳使眼色,告诉香儿,「你去向何姑娘回话,就说主子今儿个身子不舒服,下次再使人到明月楼请她。」 「是。」香儿退出去。 阿观顿时觉得没有胃口,她起身说︰「我出去走走。」 「好,奴婢陪主子。」月季、琉芳同时走到她身边,异口同声。 「不必,我只在园子里逛逛,不走远的,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 「主子……」 月季还有话说,阿观摇头,截下她的话。 「放心,我不会出门,我身上一文钱都没带,能走到哪里?」 月季与琉芳互相交换一眼,点头嘱咐。 「主子早点回来。」 「嗯。」 阿观出门,顺着小径走去,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往明月楼方向。 远远地,看见齐文守在明月楼前,她突然感觉好讽刺,那个时候,齐穆韧担心柳氏几个对她下手,便派齐文守在清风苑门口,如今他又让齐文守住明月楼,代表什么?代表他也担心自己对他的初恋情人下手。 真是多虑,她还不屑使手段来挽回爱情。 她啊,她比谁都明白,爱情没了就是没了,再多的手段只是徒增牵扯,让两人都熬得难受,她从来都不愿意自己在别人的回忆里,面目可憎。 转过方向,避开自己的不知不觉,她不想见到任何人,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空间。 她专挑没人走的路前行,走出清风苑,阿观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不过她并不担心,反正怎么走,她都走不出这座庞大牢笼。 走着走着,走到一处独立院落,院子中间有井,井旁边散落几个盆子,这一处有五间屋子相连接,阿观前进一看,才晓得这里是前头的大厨房。 罢忙完主子的早膳,几个厨娘烧了锅面聚在一起,或坐或站,在厨房各占一块地方吃着。 阿观没同人打招呼,绕到屋后,发现屋后有几堆正在曝晒的柴薪,柴堆与柴堆之间留有缝隙,她想也不想就窝了进去。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用纸箱为她做的小屋子。 屋子里头放些锅碗瓢盆,让她玩女生最爱的扮家家,可惜,哥哥弟弟不陪她玩,一个人的游戏索然无味,那个纸箱子成了她心情不好时猫进去的地方。 背贴着墙壁,双手环住双腿,她把头埋进膝间,想像那年夏天…… 她考上中文系,全家人都很开心,唯有她不高兴,那不是她想要的,可是所有人都觉得能上一流大学,若是再修点教育学分,依她天赋异禀的考试能力一定可以通过教师征选。因为爸妈说︰当老师是女孩子最好的职业。 现在,她又不开心了。 人人都觉得当王妃很神气,她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可是就算赢了,就算她成为一流王爷的正妻,又如何?她不开心啊。 就像当老师是女孩子最好的职业又如何,她不想要啊。 为什么大家总是用自己的标准来对她好,为什么总是要在她手上塞进她不要的东西? 不想要…… 苦苦一笑,她应该觉得自己很骄傲的,人人都想抢的王爷,在她眼底只是「不想要」的那一类。 她不想要他,因为他不能只要她。 她不想要他,因为他的心太大,能同时装下太多份爱情。 她不想要他,因为在婚姻里,他们不在对等地位。 她不想要他,真的不想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丢掉一个不想要的男人,会让她痛心疾首? 「我听说王爷可宠着那个从边关带回来的女人呢。」一名厨娘八卦道。 「你又知道了?」 「我嫂子在清风苑的小厨房当管事,听说那个女人的早膳都得准备一碗燕窝,是王爷亲口下的令,连王妃都没这等口福。」 「真的假的?」 「哪里有假,那女人的婢女可骄着呢,指着清风苑的丫头一个一个骂,骂她们眉高眼低,只晓得捧王妃的腿,还说再过一阵子,等她们家主子坐正了位置,大伙儿走着瞧。」 「气焰这么高张啊,那女的是什么身分,值得王爷这般高看?」 「听说是在战场上救过王爷一命的,王爷待她特别不同。」说到这里,厨娘嘆气。 「可惜了王妃,听说她是个性格平和,待人亲切的主儿呢,清风苑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若是以后被王爷冷待……唉……」一声嘆息扬起。 「说这做啥呢,哪个当官的不是妻妾满堂,何况是咱们王爷,身为王妃就该有这个体认,若不宽容大度,往后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 「说得简单,你家那口子若是在外头搞七拈三,你能不拿刀把他的子孙根给剁了?」 「他拿什么跟王爷比啊,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喝酒,若不是老娘赚钱养着,家里那几口崽子喝水能长大?他要像王爷那么厉害,别说三妻四妾,十妻九妾的,来一个、老娘收一个。」 「那是你没踫上,说起话来才敢大声,前阵子的事儿,还记得不?柳侧妃看来挺有气量的,让王爷把一个一个女人往家里纳,没想到背地里竟使那样的骯脏手段,让王爷的几个妻妾连颗蛋都下不了,唉,度量是装在脸上的,不是揣在怀里的。」 「可不,听说休离柳侧妃是皇太后作的主,那时王妃不是在宫里吗?谁晓得有没有在背后搞鬼,所以啊,那些穿金戴银的富贵女人,一个个都是贼精厉害的,我瞧,这位何姑娘也不是吃素的,日后两个女人有得斗啦。」 「斗啥呢,能得王爷欢心的就是赢家,听说何姑娘是王爷的青梅竹马,光这个交情,王妃就远远及不上,冷落是迟早的事,就看她能不能聪明点,学着讨好王爷,善待何姑娘,否则这府里又不晓得要发生多少龌龊事。」 听着厨娘们的八卦,阿观忍不住发笑。 原来日后何宛心的安全还是要算到她头上,原来女人在婚姻里头,「讨好」是重大要件,原来柳氏的事,自己还插了那么一脚,原来如果有人做庄下注,她是必定惨输的那一个。 八卦虽不全然真实,但它却是最现实、最刻薄、也最真心的评论,如果齐穆韧听见这些,他还会认定自己能一路妥协? 摇头,是她想多了。 齐穆韧若听见这些闲话,他才不会扪心自问,他只会让人把说闲话的拖下去打二十大板、打发出去,关起眼耳鼻心,假装多妻多妾多福气,是事实也是定律。 阿观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天空看起来很沉重,快下雨了是吗? 她不知道,拉紧身上的披风,她靠进柴堆里,闭上眼楮,假装这里是妈妈的纸箱,那个总能让她安抚心情的空间。 「主子,你怎么会躲在这里,我们都把王府上下给翻透了!」 一声惊喊,阿观睁开眼楮,看见晓阳和晓初,四周有不少人高举火把,见着她,所有人都松口气。 晓阳、晓初飞快上前扶起她。 「天!手这么冷,主子若是冻病了,可怎么办才好?」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睡着了。」阿观拧着眉望向她们身后那群人,需要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看一眼天色,天已经黑了?她居然睡这么久,也是,自从知道他回京后的数日里,这是她睡过最熟、最安心的一觉。 懂了,她需要她的纸箱,需要一个供应安心的窝巢。 齐止上前,向她躬身请安。 「王妃,王爷上叶府寻您了,这边交给晓阳、晓初姑娘,属下去将王爷找回来。」 她一点头,齐止转身离开。 第四十一章 对峙(2) 「我怎么可能回叶府?」她喃喃自语。 阿观搞不懂他怎么想的,那个叶府与他有仇啊,连皇奶奶都问了,若是有朝,日叶府和靖王府对立,她要站在哪边? 「这不就是想不到法子了吗?」晓阳抱怨道。 「王爷下朝发现主子不在清风苑,疯了似的四处寻人,几乎把王府每寸地都翻过来了,三爷到主子嫁妆的铺子去寻人,也派人往庄园……」晓初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阿观的心思已经飞得老远。 寻她做什么?有她的退让,何宛心进府不是可以更加顺理成章,别说平妻,正妃位置非她莫属啊。 她在笑,却是满心讽刺。 在晓阳、晓初的搀扶下,她们回到屋里,举火把的府卫将她们送回清风苑后,随即守到屋外。 晓阳、晓初伺候她洗澡用膳,一路上嘀嘀咕咕说个不停,看来自己是害她们担足心了。 「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 「也别到外头睡啊,天气贼冷贼冷的,若是受风寒可怎么办才好?不行,我得去熬碗姜汤。」晓初说道。 「月季、琉芳呢?怎么没看见她们。」阿观一问,两个人顿时不说话,低下头不敢看她,她察觉不对,立刻起身抓住晓阳的手问︰「说啊,她们去哪里?」 「她们挨了结结实实的二十大板,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从外头回来的齐穆韧接下她的话。 挨打?!凭什么啊,凭什么动她的人! 阿观一股怒气蹭地窜进脑子里,她松开晓阳,沖到他跟前质问︰「为什么打她们,她们犯下什么错?」 「她们没把主子看顾好,这个错够不够严重?」 齐穆韧上前一大步,直逼阿观面前,他剑眉横竖,面如青霜,额头青筋毕露,双手粗暴地将她的手腕一把抓起。 打下午回到府中,知道阿观不见了那刻起,他的心像被谁刨去一大块似的,他气急败坏,恼得想揍人,他知道、他就知道,昨晚她背过身那刻,他就猜到她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压在胸口,迫得他呼吸困难、理智全失,他发誓再发誓,只要找到她,就把她两条腿敲断,让她永远都离不开,就算这里是她的牢狱。 可是看到她平平安安坐在家里,所有念头都不见了,他只想狠狠地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他有多心急,谁知道……她不在乎自己的心急,只在乎两个不尽责的婢女。 「靖王爷忘了吗?她们四个已经不是府中下人,王爷凭什么打她们。」阿观没有扯回自己的手,只是与他眼对眼、眉对眉相抗,不落半点下风。 「是吗?要不要爷交代两句,到衙门里传个话,我保证,她们马上又会变成「王府下人」。」 他冷笑,控制不了她,难不成连几个下人都能脱离他的掌握? 「你!」阿观气疯了,她想也不想地一拳打上他的胸口。 「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我是靖王爷。」他冷声道。 「你根本不是要罚她们,你真正想修理的人是我。」她恨恨一跺脚。 「没错,就是要修理你,日后你再敢像今日这般轻举妄动,这一回是二十大板,下一次,我保证没有那么简单。」他要打压她、要逼她屈服,要她亲口承诺永远不离开自己。 「你这个坏蛋、你这个恶魔!你凭什么操控别人的性命,你凭什么对别人呼风唤雨,你的力气再大,也操控不了别人的心。」她在向他挑衅,因为她的亲人受害,因为她的心痛成一团。 她骂他恶魔、骂他坏蛋?在他为寻她,纵马狂奔无数里后?在他担心她受坏人绑架,在京中府衙闹过一场后?不过是二十大板,他就成了恶魔,行啊,她还没看到他真正的手段。 「是吗?要不要试试看,我有没有本事操控你的心?」 「齐穆韧,你不会一直赢的,像你这种不体谅别人、只想着自己,事事都以自己的心意为中心的人,总有一天,你会败在那些让你看不起的人手里!」她张扬、她狂怒,她气到语无伦次,只想狠狠在他脸上抓一把。 「我不体谅别人,就你体谅了?宛心旧伤未愈,就急急忙忙亲手裁了衣裳送过来给你,结果你呢?你招待她的是什么,一碗闭门羹。你还真会替人着想。」他冷言讽刺。 「人家送衣服我就非得收下?这是谁规定的理儿。」她偏不收,如何。 「她不就是担心你容不下她吗?她这么努力想同你和平共处,你竟然演上这一出,就这么迫不及待同她较劲?」他仰起下巴,不教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愧疚与心疼。 「较劲?您太看得起妾身,妾身不擅长较劲,比较擅长退让。说什么平妻,她是对王爷有大恩惠的青梅竹马,怎么说也得给个诰命、当正妃才行。 「反正宛心姑娘想与妾身和平相处是难啦,不如送妾身一纸休书,妾身保证走得干干脆脆,绝不拖泥带水,临行还祝福王爷与何姑娘,琴瑟和鸣、永浴爱河。」 丙然,他逼出她的真心话了,从她背过身他就猜出来的事儿,她终于亲口证实,只不过…… 「你想都别想,明儿个宛心还会过来拜访王妃,如果你不能和颜悦色地与她好好相处,明天晚上的二十个板子就会落在晓阳晓初身上。」 他清楚她的死穴在哪里,一把就掐得她无力反抗。 「齐穆韧,你欺人太甚。」 「我还可以再过分一点,倘若你离开这屋子一步,你的四个贴身婢女就等着被卖入青楼吧!」 真好,堂堂一个王爷竟用这等手段威胁毫无反抗能力的女人,她偏不信,不信他有这般下作! 阿观忿忿甩开他的手,硬是往外沖。 齐穆韧也不阻止,冷冷说道︰「来人,把月季、琉芳、晓阳、晓初给捆起来,送到红袖招。」 听见他的命令,阿观回身,怒指他的鼻子,「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 齐穆韧怒瞪齐文一眼,斥喝︰「做什么,还不动手?」 「是。」 齐文面有难色,却不得不指挥府卫行动,一时间晓初、晓阳的哭喊声传来,月季和琉芳脸色惨白,连站也站不住,就让人从床上扯下来。 阿观不想多看齐穆韧一眼,她沖出门外,与府卫拼命。 「放手、放手,我命令你们放手。」阿观又拉、又扯、又撕、又咬,她当一回泼妇,撒泼哭闹,可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和几个大男人相对抗。 晓阳、晓初在哭,月季只是沉默,而琉芳用着无奈的眼光看着她。 心,坠入谷底,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她知道。 她抢到齐文身边,沖着他大吼大叫,「我说话你没听见吗?放手,我说放开她们。」 齐穆韧从屋里头走出来,冷厉一笑,「他们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不是不擅长较劲、比较擅长退让吗?王妃头饺你都不屑一顾了,凭什么巴着王妃的权利不放。」他气她轻易就要放弃王妃的身分、放弃他,语气更为冷冽。 齐穆韧冷得像冰的眼光射向她,她忍不住一阵哆嗦,狠狠地拭去泪水,不服输地展开手臂、挡在大门口,怒道︰「你们想过去,就杀了我!」 她不信他们敢,果然她猜对了,他们不敢,他们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齐穆韧。 齐穆韧不说话,眼神示意,齐文上前,一把将阿观拉开,让府卫拉着四婢出门,阿观拼命甩,却甩不开齐文的手臂,眼睁睁看着晓阳她们哭着离开。 力气用尽,她明白了自己没有赢的可能,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她直到此刻才看明白,在这个时代里,自己有多无能。 一根根扒开齐文的手指头,她懂,她输了,缓行走到齐穆韧面前,双膝跪地。 没有志气、没有骄傲、没有尊严,她终于彻底理解,那些东西是要在他愿意给的时候,她才能够拥有,他不给,她便什么都不存。 「我输了,王爷要妾身做什么,妾身都会照办,只求王爷饶过她们。」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波折,只有死了似的平静无波。 「你发誓,会善待宛心。」齐穆韧知道自己残忍,却更明白这时候他提出任何要求,她都会答应。 「我发誓,善待何姑娘。」她像失了魂的傀儡,任由线轴操作。 「你发誓,再不离清风苑?」 「我发誓,此生再不踏出清风苑一步。」 「很好,你敢不遵守,今天的事,随时会再发生。」 「是,妾身会遵守。」 眼看着她的失魂落魄,齐穆韧心里不舍,但他更明白,此时若不能磨平她的骄傲,她就不会安分、不会妥协,不会尝试着另外一种可能。 齐穆韧走了,她还跪在地上,一片雪花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还没入冬呢,怎么就下雪了?是不是因为老天也明白,她冷? 明月楼后,月沉星稀。 一阵乱剑狂舞,竹叶纷飞,齐穆韧仍不解气,他恨恨丢下剑刃,举起手刀与双拳,肆虐早已伤痕累累的竹林。 他无法平心静气,因为那双干净澄澈的眼楮装进过多的哀伤,是他,是他用言语、用行动,重重击伤了他心爱的女子。 他不舍得,但是必须,他已经亏欠宛心太多,一个家族,几十条性命,一个无忧快乐的女子,因为沾上自己彻底变化了命运,他没办法无视、没办法不顾虑。 他曾经问过宛心,他该怎样弥补自己的过错? 她笑了,笑得凄楚,轻触着他的脸说道︰「都当王爷了,说话还是恁地傻气。人死能复生吗?那些欺辱之事能一指掀过,就让我不在夜半吓醒? 「不能了,世事已定,再多的弥补,也填不平我心底的空缺,我是个残花败柳身,这辈子再不会有正经男人要我,可我真的想要啊,要个可以依恃的丈夫、一个可以让我宠着哄着的孩子,有亲人、有家庭,在我百年之后,有人想我祭我。 「穆韧,如今你已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自知无法与你匹配,但……求求你,不要把我随便丢给别的男人,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会试着收敛脾气,好好与你的王妃和平相处,好吗?」 是这篇话,让他无法面对阿观,无法面对那个从一夫一妻世纪里穿越而来的女子,所以明知阿观在清风苑里等待自己,他却不敢面对。 他挣扎、他煎熬,他下定决心委屈阿观来成就宛心微薄的心愿,成就自己的良知同时,却也明白,阿观会是何等伤心。 然后他料对了,她用分离惩罚自己的负心。 他损失不起她、离开不了她,他无法想像失去她的生活,他承认自己混蛋,承认自己自私卑鄙无耻下作,因为即便他满心城府,却也只能靠着威胁、恐吓、压迫……来强逼她留下…… 对不起,但他必须…… 第四十二章 囚心(1) 身边的人全换了,晓阳、晓初她们被降为二等丫头,不得近身服侍,但她可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扫雪的背影,很好,她们没事。 打开窗,不过一夜新雪,整个世界就成了纯白体验,真美,台湾的冬天除了高山以外是不下雪的。 她想过,学冬季恋歌的男女主角,在雪地里玩耍搞搞浪漫,但……这种事,一个人做不来。 阿观趴在窗边,看着天空,没有表情的脸上淡淡的涂抹着一层哀伤。 「主子,用膳了。」这是新来的婢女,叫做怜欢。 她摇头,不饿。 「王爷说,如果主子不用膳,晓阳姐姐……」 要挨板子?知道了,她走到桌边,拿起碗筷,把米粒一口一口拨进嘴里、咽下,直到碗见底,她拿起碗,对着怜欢摇一摇,放下。 怜欢看着一口都没动的菜肴,嘆了口气,无奈地将饭菜撤下。 她又想窝回窗边看着漫天飞雪,身子有些累,才刚刚睡醒的,却又觉得累,好像才跑完马拉松,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高声吶喊︰好累、好累、好累…… 怜欢进门,低声道︰「王妃,宛心姑娘来了。」 阿观点头,宛心姑娘来了,她得「善待」,否则这个没有人性的时代,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行刑,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怜欢将何宛心请进屋子,何宛心的丫头槿香热络地拉起怜欢一起到外头守着,门关起,屋里剩下两个人。 阿观看着何宛心,浓眉大眼,活脱脱一个小燕子似的人物,很可爱、很讨喜,难怪齐穆韧为她系心,换了她有这种青梅竹马,也不会舍得她受委屈。 「民女拜见王妃。」说着,她盈盈一拜。 阿观笑开,身段放这么低,她身边的丫头可是高调得很,又是骂人眉高眼低,又是等她们家主子坐正位置,大伙儿走着瞧。 唉,那个槿香是个傻的,哪里需要等什么进门,她主子现在的身分早就高贵得很。 「何姑娘请起。」阿观应酬着,没忘记在脸上挂起微笑,人人都说笑容是天下最好的语言,但她的笑容纯粹为着敷衍。 何宛心将一个包袱送到桌面上,说道︰「王妃,这是宛心亲手为您裁制的,希望您喜欢。」 她打开包袱,眉角眼梢都透露出想与阿观交好的热情。 阿观想,齐穆韧说得对,她真是不懂得体谅别人,人家姑娘旧伤未愈,就急急忙忙亲手裁衣裳送礼,她却招待人家一碗闭门羹。 叶茹观,你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难怪要挨罚。 「谢谢何姑娘,我很喜欢。」她没看衣裳一眼,脸上的笑淡淡的,视线却穿过她,停留在她身后的某个焦点。 何宛心见阿观迟迟不请她坐下,她考虑半晌,还是决定坐下,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得好。 她坐到阿观身边,开口︰「王妃,想来王爷已经告诉你,我与他之间的关系。」 「是。」 「那王爷一定没有告诉你,此次在战场上,王爷遭遇多少次危险,而那些危险是二皇子和叶定华联手制造的,当时若不是我从草丛里跳出来,推了王爷一把,那箭必定射进王爷心窝。」 她漂亮的眼楮直视阿观,阿观却视若无睹,转开头,望向窗外。 未必吧,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女人,又是躲在草丛后头,动作会比一群围在齐穆韧身边、武功高强的男人快?她能推开他,齐文、齐古就推不开? 说不定,射箭之人根本是与她约定好了的,那是一个让齐穆韧对她旧情复燃的烂阴谋。 何必呢?她只要出现,齐穆韧就会朝她飞奔了呀。 想着想着,阿观突然想笑,一个旧情人多年偶遇的温馨浪漫画面,竟让她想成阴谋论,活生生把偶像剧变成恐怖片,她真是没救了。 环境啊,影响一个人太深,现在什么事丢进她脑子里,她都会想尽办法寻找幕后黑手。 见阿观不语,何宛心微蹙起两道黑眉,继续往下说︰「我明白,王妃比我早进王府,我无心与王妃争些什么,我只想待在王爷身边,服侍他、照顾他,像过去我们在一起时那样。」 她以为阿观会嫉妒、会气得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要脸,可是阿观没有,她只是笑着,一贯地淡然浅笑。 「我并不想破坏王妃和王爷的感情,你不必防我,我只求王妃给我一席之地容身,尽避王爷说过绝不委屈我,但宛心愿意伺候王妃,以王妃为长。」 这么委曲求全? 阿观承认自己弄错了,她才不是小燕子,小燕子不是可以为男人而低声下气的女子。 不过,她的话让阿观反省起自己,那时,她跑到柳氏面前表达真心,说自己绝对不抢人家老公,对这个王妃头饺不感兴趣,才多久啊……就有女人跑到自己跟前表真心。 这算不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阿观轻轻地吐气,齐穆韧不愿意委屈何宛心,便来委屈她?可惜,她才是小燕子一般的人物,她受不得委屈的呀,即便是为了爱情。 见王妃始终不回话,宛心有些心急,她没想过王妃是个深沉难对付的,咬牙,她加重口气。 「我与王爷之间的感情,是任谁也取代不了的,即便走过千山万水,度过重重危难,我还是会回到王爷身边,与他共度一生一世,还请王妃高抬贵手,因为在感情里,我们只看得见彼此。」 她的话让阿观发笑,犀利人妻里的小三是怎么说的?她说︰在爱情的世界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阿观终于明白,她不是来与自己交好套关系的,她是来宣示主权的,先是求分她一块地,再提及两人感情,最后用一生一世做结语,提醒她,在感情的世界里,她只是个第三者。 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弯儿,知不知道叶茹观最厉害的是什么? 是签马关条约啊,割地赔款、让出所有权,如果不够,她还可以广开通商口,大量买进鸦片,反正她和清末的朝廷,都是十二生肖中属老虎的,只不过是一捅就破的纸老虎。 不管打仗或下棋都是相同道理,你一手、我一手,这才打得起来,可何宛心下了一颗又一颗的白子,对方手里的黑子却始终不落盘底,那么便是她在棋盘上布满白子又如何?怎么也称不上一个胜利。 何宛心气闷,分明说话的是自己、咄咄逼人的也是自己,却软软地像是一拳拳都打在棉花里,怒瞪阿观一眼,她口气紧了,说道︰「今日宛心之言,还望王妃成全。」 阿观终于做出反应,她嘆口气,轻声说道︰「何姑娘不必庸人自扰,既然王爷眼底只看得见姑娘,自然不会委屈姑娘,会让姑娘心想事成的。」 话说完,她又窝回窗边的长榻,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白世界。 听说堆雪人不是一铲子一铲子给堆出来的,是要像滚球那样,把雪一圈圈给裹在外圈,雪越裹越厚方能成形。 她也想把自己给裹起来,密密实实地裹紧,裹进一个安全、黑暗的世界里……她又想起妈妈的纸箱屋,那里黑暗,却安全。 何宛心见王妃不再理她,挫败地离开清风苑,浓眉锁紧,这个叶茹观比她知道的更难对付。 门开、门关,阿观知道何宛心已经离开。 吁口气,好累,她从没有这样疲惫过,环起自己的手臂,她缩在软榻里,把自己蜷成一颗小圆球,就这样滚啊宾、滚啊宾,她会不会变成一个小雪人? 闭上眼楮,她要睡了,是啊,睡一觉吧,好好的、熟熟的睡上一觉,等再度醒来,情况一定会变得更好。 入睡前,她脑子里出现的最后一幕,是郝思嘉穿着绿色窗帘布做出来的礼服去见白瑞德,只不过郝思嘉的脸变成自己的,而她,带着满脸虚张声势的笑,以为可以过关斩将,却没想到用尽所有武器,在对方眼底她依然是弱鸡。 凝睇着阿观缩成球团的身子,齐穆韧轻嘆,他该拿她怎么办? 千百年后的女性有这么多的原则和坚持,让他无所适从。他知道自己压迫得了她一时,压不了她一世,知道她面服心不服,更知道越是逼迫,她的心离他越远。 他痛恨她的合作乖巧,言不由衷,痛恨她一句句点头对他说好。 可是,他无法不强迫她。 对宛心,他已经亏欠太多,若不是自己,她不会失去家庭父亲,她会嫁给一个好男人,平安一世,可是她认识他,然后,成为别人泄恨的对象,他必须给她交代,给她一个圆满。 对不起,他不能委屈宛心,只能委屈她,也许破坏原则对她而言很困难,但他也无法破坏自己的原则。对不起、对不起…… 第四十二章 囚心(2) 「王妃睡多久了?」齐穆韧问。 「从宛心姑娘回去后就睡下。」怜欢低声回道。 「有没有唤醒王妃用膳?」 「有,可王妃说累,奴婢见这样子不行,便拿晓阳姐姐她们作靶,王妃略略醒了,三两下把饭扒进嘴里,翻身又睡。可是……连同早膳,王妃没用半点菜肴。」 意思是,叫她吃饭她就吃饭,没叫她吃菜她就不吃菜,她用彻底的乖巧合作来回应他的命令,他知道她在抗议。 齐穆韧动手拉开被子,屋里炭火燃上好几盆,阿观的额头冒出微微的汗珠,可她缩着身子,好像冷得厉害。 掌心探向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她只是睡着,睡得很熟。 他用温帕子替她净了脸,她没推开他的手,只是微微蹙着眉头,然后把身子缩得更紧。 「今天宛心姑娘过来,两人有起争执吗?」齐穆韧又问。 「奴婢不知,槿香姑娘把奴婢拉到门口守着,隐约间只听得宛心姑娘的说话声,倒没听见王妃说些什么,不过王妃始终是和颜悦色的,奴婢敢保证。」 「行了,下去吧。」 他将阿观抱回床里,除去鞋子、躺上床,他想将她拥在怀里,给她不足的温暖,但她很固执、固执地把自己缩成球。 低下头,他看见她微抖的睫毛,轻嘆。 「醒了是吗?既然不想张开眼楮就别张眼,只是,要细细听我说,好吗? 「阿观,我要你、我喜欢你,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把你留在身边,即使你会因此而恨我。 「你曾经听过我和宛心的故事,说实话,那年我喜欢她,是喜欢她的自在任性与骄纵,喜欢她不受拘束的脾气,她可以大声说话、大声唱歌,爱摆小姐脾气就摆小姐脾气,爱对人好就对人好。她不像我,每天活得小心翼翼,别人一个目光就让我开始考虑对方心底有什么意图,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被利用的工具。 「穆笙曾经说我不是爱上宛心,而是爱上自己,一个想像中的自己,一个活得豪情恣意的自己。不管穆笙是不是说对了,那时,我的确想尽办法对她好,她闷的时候理都不理我,但开心的时候沖着我一笑,我便觉得值得。我努力、我上进,我想争得一个配得上她的地位,给她最好的日子,直到……她受我的牵连…… 「这些年,她吃过很多苦,理智上,我明白皇贵妃举发何家的事对朝廷国家有利,却还是不免对她心存怨恨,因此你初初嫁入王府时,我无法不对你迁怒,因为我始终自觉愧对宛心。我没想过会再见到她,更没想过她又救下我一命,阿观,这辈子,我一定要还清宛心这笔感情。 「我知道你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承诺,除了宛心,我再不会让任何女子插进我们之间,请你放下一点原则,松开一点偏见,宛心不是柳氏那样的女人,她在受尽宠爱的家庭中长大,她绝不会使手段心计。也许这些年的苦日子,让她身上有些刺,但只要我们对她好一点,让她感到安全,她会改变的,她会变回以前那样,爽朗大方。」 在他怀里,阿观紧紧环住自己,她何尝不明白,身为王爷,他不必这般低声下气,他爱娶几个女人自随心意,不需要跑到她跟前保证发誓,但……他要求的事,仿佛好像似乎是……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你不能要求猪跳芭蕾舞,不能逼麻雀泅水,不能让长颈鹿追逐猛狮,同样的,她也无法把自己的爱情交给一个不专情的男人。 是,她坏,她学不来入境随俗,她不像大姜,连雕塑都放弃,一心一意在这个时代里追求新的自己。 她还想做果雕、还想画画、还想制壶,她甚至很想飙高音,大唱孤独万岁、失恋无罪…… 她是个适应力很低的女人啊。 缓缓地,泪水从她紧闭的眼中滑下,坠入枕间。 她听进去了?她的心柔软了?她愿意退开一步,为他的原则放弃自己的原则? 贝起笑意,齐穆韧知道她不是那么坚持而固执的女性,外公说的对︰说服她,比强迫她更有用,她是个讲道理的女人。 抱起她,像哄孩子似的,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慰。 「我发誓,我会对你很好,比以前更加倍的好。」 泪水进入他的衣襟,阿观笑了,是啊,男人有小三,总是会对正妻更好,以作为补偿。 「我让晓阳她们回来服侍你,我再不用她们来强迫你,只要你打消离开的念头,什么事我都依你。」 阿观失踪一个下午,让他清楚明白自己损失不起她,他没有办法想像失去她的生活,他要她,要她在自己身边、在自己的视线里面。 「不要害怕,宛心很好,你会慢慢喜欢上她的,我保证会对你们两个公平,不会厚此薄彼。」 怜欢进屋,低声道︰「王爷,槿香姑娘来请。」 「知道了。」他嘆气,将阿观放回床上,大掌轻轻抚过她的脸庞。 「你好好休息,如果饿了,再吃一点东西,别再瘦下去,我会心疼。」 他离开,她一串泪水滚下。 再心疼,槿香姑娘来请,他还是得离开不是?他想不清楚,她却是比谁都明白,男人很难对两个女人做到公平的。 他走了,阿观侧过脸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掌裹着棉布,何时受伤了?痛吗?她直觉想下床,抓起他的手细看他的伤。 但、何必,齐穆韧并不缺人为他疗伤,明月楼里,有个他疼、他爱、他上进的动力,那个人……收走了他的真心…… 轻嘆,她紧闭双眼,任由泪水再次滑入枕畔。 齐穆韧离开后,月季和琉芳在晓阳、晓初的搀扶下来到她房里,她们围在阿观身边,每个都哭成泪人儿。 阿观张开眼楮,试图拉出一张笑脸,却因为她们的哭脸,瘪下双唇。 「别哭啊,你们一哭,我心都疼了。」 阿观模模这个、再踫踫那个,她们才是自己在这个时代里的「古文观止」,齐文他们,不过是冒牌货。 「主子,才两天,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她们都以为阿观赢了,大家才能重新回屋里头服侍,却不晓得阿观是从头到尾彻底的输,才能为自己换得些许惬意。 这盘棋,她不想下了,该怎样就怎样吧,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她们。 「别担心,先去椅子上坐着,我有事情要交代。」 阿观下床,走到柜子旁,从里面找出装满银票的玉盒,和齐穆笙前些日子交给她的三千两银票。 「这些银子,你们分了吧,如果玉盒打得开,也把里面的钱给分掉,我会想尽办法把你们送出去,出去后,买个房子和你们的家人好好过日子。」 「主子,你这是做什么?我们离开,谁来服侍你?」 「王府这么大,还寻不出服侍的人?你们在这里,我处处受控、被挟制,若是再发生一次上回的事,我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把你们救回来,这里太危险,你们得走。」 虽然齐穆韧口口声声保证,何宛心是个不使心机的好女人,可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何宛心比她眼中所见的更加危险,她不能让她们留下。 「既然危险,主子跟我们一起走。」月季道。 月季心底明白,这是个相当危险的建议,但她不能不提。 因为就是柳氏那样的人物,都没办法教王爷恐吓主子,这个何宛心什么话都不说,连出个头都不必,就能让王爷下令,将主子最重视的人送进青楼。 苞在主子身边那么久,别的不明白,主子那个不爱与人争斗的脾气,还能不懂?倘若何宛心当真出手,只怕主子无力承受。 「我也想,但眼前不可能。能走一个是一个,我不要你们和我一起陷在这里。」 「可主子一个人根本应付不了危险。」琉芳不同意。 她最大的危险是什么?从这个时代死去,再转战另一个时代,或者直接回家,站在爸妈面前背〈伯夷列传〉,不管哪种,都不会比待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与一个女人终生计较来得辛苦。 阿观嘆气,说道︰「你们乖点,就听我一次吧,我真的累坏了,没有多余力气说服你们。」 「主子……」 四个人抢上来,每个人都有话说,齐穆韧是对的,她把她们全惯坏了,她说的话没人听、没人服从。 「不许有意见,我说了算。」她撂下话后,不理她们,迳自上床,横倒在床上就闭起双眼。 见她那副模样,四婢看看彼此,不晓得该怎么办。 自己使坏,她们尴尬了吗?难受了吗?说到底,她还是舍不得。 「月季,你可不可以抱抱我?」她闭着眼轻轻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撒娇,月季一听,眼眶泛红,主子又害怕了吗? 「我来!」月季还疼着呢,晓初替主子除去鞋袜,躺到主子身后,伸手揽过她。 「我也要。」琉芳踢掉鞋子,躺到阿观前头,握住她的手。 月季笑开,她替三人盖起被子,晓阳说︰「月季姐姐等等我。」 晓阳快步出屋,抱来两张被子,她们也各寻床铺一角躺下,床很大,但躺上五个人有些拥挤,挤、但温暖,阿观不再将自己缩成虾球。 晓阳说一句、琉芳说一句,她们说着出府后,大家还要住在一起,一起吃睡、一起刺绣,三千两可以买个大房子,把家里人通通接过来,大家会把屋子整理好,耐心等待主子出府。 说着未来、说着希望、说着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明天,她们慢慢入睡。 深夜,齐穆韧踏进清风苑,看着床上睡着的五个女人,心微微松开。 他希望她快乐,他喜欢她快乐,他愿意为她的快乐做任何事,只是……宛心的存在不能改变。 第四十三章 假想敌(1) 她真的想要起床,好好想个办法把晓初她们送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好累,成日里蔫蔫的,啥事都不想做,只想睡觉。 不过何宛心每次来,她都得应付,她微笑、点头,不管那女人说什么一律回答好,然后她前脚出门,她后脚就累得趴到床上,转身缩成虾球。 晓阳觉得这样不行,从外头搬来一堆瓜果,把刻刀摆在桌上,硬求着她刻点东西。 阿观笑笑,应了,可是雕没几刀,就趴在桌上睡着。 晓初把画具摆在软榻旁,故意搔首弄姿,逗得阿观发笑,要求阿观画一幅晓初美女图。 她也应下,可是轮廓还没描出来,头一歪,她又窝进软榻里睡着。 月季发狠,把捏陶工具全搬进屋里,说︰「主子,咱们合力来赚银票。」 她以为主子会见钱眼开,可惜,她估计错误,阿观现在对睡觉比较感兴趣。 从早睡到晚、再从晚睡到早,她相信睡过一觉后就会雨过天青,但睡醒后发觉状况没什么大改变,就只好……继续睡。她相信,总会在某一次睡醒时,世界会大改变,所有为难的、辛苦的因素,通通消失不见。 很乌龟派作法?她同意,不是讲过千百次了,她就是俗辣界的冠军啊。 这天姜柏谨过来,大姜揉揉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道︰「傻瓜,你以为睡得够久,就能够把自己给睡回去?」 阿观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下意识里是存了这个想法?大姜不说,她还真不知道。 「睡不回去吗?」她问得认真。 「这招我用过,没用的,不盖你。」他看向阿观,知道她有多为难。 「真可惜,好几次我以为都快成功了说。」她耸耸肩,试着挤出一个无所谓表情,很显然,并不成功。 大姜犹豫半晌后问︰「阿观,不能改变一点原则吗?」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也想啊,老妈有教,退一步海阔天空。老爸也说︰退是为了再次向前储备动力。 问题是她天性执拗,她是会阳奉阴违、表面屈从却另觅退路的那种女生,否则中文系的自己,怎么会去画插画,搞一些「没前途」的破事。 「大姜,你外孙很好。」 「我同意。」 「但我无法忍受自己变成一个妒嫉、恶毒,无时无刻心中怀恨的女人。」 「你试过了吗?也许你试过与何宛心相处之后,会发现,其实姐妹共事一夫,并没有想像中困难。」 四十年的古代生活,果然让大姜「入境随俗」了,阿观苦笑摇头。 「如果我不喜欢他,ok的,他要娶几个女人都与我没关系,反正有吃有喝、有人包养,就算担着王妃名头过日子也无所谓,就像我初来乍到的那段时期。 「可是没办法,我爱上了,我不可能只要爱情里面的甜蜜和幸福,却剔除伴随爱情而来的专一与妒嫉,所以,对不起,我办不到。」 「你还是要走?」 想到穆韧兴高采烈地过来找他,说阿观已经妥协,愿意试着和何宛心和平共处时,他讶异不已,原来事情并不是穆韧想像的那样。 「我不知道自己走不走得成,不过,大姜,你帮我一个忙,把月季她们四个弄出去吧,我不想她们留在这里。」 「为什么要她们走?她们离开,谁来陪你。」 阿观嘆气,无奈道︰「大姜,我吓坏了,我从来没想过权力是那么恐怖的事,你知道吗?就因为我不小心在外头睡着,琉芳、月季就被打得皮开肉锭,为了我硬骨气非要踏出清风苑,她们差点儿被齐穆韧送进青楼,如果她们真的因为我……」她摇摇头,「我想我这辈子再无法安寝。」 「穆韧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只是想吓吓你,没想到你这个俗辣当了真,吓到连最伤害自尊的下跪都做。」他试着轻松、试着让她开心一点。 但阿观轻松不起,她凝声道︰「也许他不会,但为了何宛心、他会。你永远无法估计恋爱中的男人有多疯狂,我已经陪葬了,我不能让她们四个跟着我陷在狼窟里。」 「你想得太严重了。」 阿观笑得满脸凄凉,她就是想得太简单才轻易爱上,从没有认真考虑「王爷」这个字眼,除权势金钱之外,背后还代表着什么。 「要打赌吗?」别的不行,她的赌运还真不是普通好,她向来是每赌必赢的。 大姜沉默。 阿观低声道︰「我宁可想得严重些,也不愿意留下遗憾,大姜,帮帮我吧。」 「送走她们,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大不了是死吧,反正穿越时空的人不是有这等福利吗,既然睡不回去,就死回去,说不定眼楮再次张开,我会看见阿古、阿文、阿止笑着对我说︰死丫头,你以为昏迷就不必背《古文观止》吗?别傻了,你家爸妈是谁啊!」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漾开笑颜,淡淡的甜蜜盈绕在嘴角,她啊,是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能让她着慌。 「阿观,多信任穆韧一点,他不会对你那么残忍的。」大姜试图劝说,这阵子阿观不好过,穆韧也不轻松啊,瞧他把自己的手折腾成什么样儿。 她笑而不答,是大姜自己忘记了,在「前世」那些被他抛弃的女人哭着埋怨他时,他不是说过︰爱情本身就很残忍。 也许吧,也许她是反应过大,但就算他不对她残忍,在爱情里挣扎妒嫉的女人,就是会对自己残忍,就是会令自己面目可僧。 她深吸气,不回应。 见阿观不语,大姜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你已经不再信任他了?」 「大姜,帮帮我吧,求你。」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阿观和大姜在内屋里对话时,他们并不晓得齐穆韧、齐穆笙就在外室。 外室里,四婢站成一排,晓阳、琉芳泪流不止,那个晚上的事还历历在目,至今晓阳仍会在夜半里吓醒,那样狂暴的王爷是她们前所未见的。 还以为是主子最终赢了王爷,她们才能回到清风苑,没想到主子是用下跪来换回她们的安全,这辈子,她们欠主子的还都还不清了。 「二哥,你居然这样威胁嫂子?」齐穆笙不敢置信地望向齐穆韧。 二哥怎会不知道四婢是阿观最看重的人,怎会不晓得,她是阳奉阴违的最佳代言人,她表面服从了,可心底自有一番主意,他这样做…… 齐穆笙摇摇头,「二哥,你已经失去她了。」 他不会,只要她认清现实,他们就可以像以前那样相处! 这话,齐穆韧是咬牙逼自己相信的,虽然相信它们……很困难,但他已无退路。 齐穆韧大步走进内屋,无视于阿观的惊慌,笔直走到她面前,酷寒着一张脸说道︰「明天早上,我会领着你与宛心进宫请求皇上赐婚,换上宛心送你的衣裳吧,如果你表现得够好,不必央求外公,我会遂你的愿,送她们出府。」 这个晚上,竹林又出现一个狂乱的身影。 堡匠费心费力照顾的竹林再度毁于一旦,竹子被拦腰砍断,七零八落地在泥地上散出一幅残破景象。 汗水湿透衣衫,他大口大口吸气,颓然地坐在地上。 举目,齐穆韧遥望着清风苑中微弱的光影。 她也睡不着吗?因为他又在她心上重重划下一刀? 没关系,他伤她一分、便伤自己一寸,他亏待她一点,他便亏待自己一些,她最强调公平的,这件事情上,她半点不吃亏。 第四十三章 假想敌(2) 在僕婢的搀扶下进到马车后,阿观才发觉自己穿的和何宛心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 平妻就是这个意思啊,一模一样的待遇、一模一样的身分,甚至是一模一样的衣服?阿观想笑自己两声,居然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平常很喜欢到清风苑找阿观聊天、表现姐妹和乐样的何宛心,这会倒是安安静静的,她半句话不说,只是嘴角隐隐透露出胜利笑意。 阿观闭目,不愿意多想,她只是不断告诉自己,今天过后,月季她们就可以离开王府,为了她们,再怎样她都得撑过今天。 手里捧着要送给皇奶奶的茶壶,那是她的承诺。 也许今天是最后一次进宫,如果何宛心果如自己所料是个不简单的女子,那么她得宠是指日可待的事,往后要进宫问安,自然轮不到自己头上。 所以最后一次,她想留下好印象,日后……她不知道日后会如何,不能渐入佳境,她只求四季平安。 齐穆韧骑在马背上,不断回想阿观的一举一动。 她做到了,淡淡的笑、合宜的姿态,她对宛心客气却疏离,她努力表现出和睦相处、友善对待。 不,这样说并不恰当,她不只对宛心,也对他客气疏离,她看着他时,脸在笑、视线却落在远方,她回答「好」、「是」、「妾身明白」、「谨遵王爷所命」,那个口气是柳氏、是夏氏,不是阿观。 外公说她怕了,说她缩进龟壳里了,外公说︰将来你必须花更多的心力,才能把她从里面拉出来。 穆笙却斩钉截铁说︰不必白花力气,嫂子已经把心给关上,二哥做再多的事,她都不会有反应。 齐穆韧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但他必须把事情做彻底。 马车到了宫门前,何宛心和阿观下车换上辇轿,他考虑半晌,对阿观说︰「你先到皇奶奶那边,我和宛心见过皇上后,再去找你。」 「是,王爷。」她低着头,温婉而柔顺。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居然想像起她双眼含泪,不甘心却又不能不让他走的模样,他疯了,他竟然在期待她的妒嫉。 「韧……」何宛心轻扯他的衣袖。 回神,他对她微微一笑,说︰「走吧,我们去见皇上。」 阿观把茶壶呈上,才近月不见,她竟怀念起在宫里的时候,都以为宫廷生活吓人,里面的男男女女都在大玩阴谋诡计,可是在皇奶奶的护翼下,那些阴谋算计不到她头上。 有人护着的感觉真好,那时……也是因为有他的护翼可以躲,所以柳氏害了所有女人,独独没有害到她吧。 皇太后把玩着她送的茶壶,她把壶身做成梅树树干的模样,在上头雕出几朵新锭未锭的梅花,她做这把壶,是因为皇奶奶说她爱菊的清高,却更爱梅的孤傲。 「你果然是个重承诺的,穆韧呢,怎么没有陪你进宫?」 「王爷与何姑娘去见皇上了。」她淡淡的回道,见皇奶奶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可见得她早就知道何宛心的事,皇太后向阿观招招手说︰「丫头,过来。」 阿观走近,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仰头望向皇奶奶慈祥的容颜。 「委屈吗?」 「有一些,不过想开也就罢了。」她是个讲求公平的女人,他分了对她的爱,那么她也会把对他的爱慢慢减少,减到想起他与别的女人同床时,再不会心疼为止。 「是啊,不想开能怎么办?这就是女人的宿命。」皇太后嘆道。 何宛心是罪臣之女,照理说是配不上穆韧的,但她两次都因为穆韧几乎没了性命,而这回穆韧又是带着大功劳回京,再加上这丫头从小就是个可人讨喜的,那年穆韧失去她,痛苦伤情的模样历历在目……诸多因由,让皇上虽不愿意,却也不得勉强点头,允下穆韧的请求。 阿观轻浅一笑,不反驳、不搭话。 「宛心那孩子是好的,几年前我见到她时,看着穆韧对她死心塌地,她对穆朝却是时好时坏,也不知是否真心。那时啊,我还担心穆韧要失望了,没想到事情兜过一大圈,他们终究走在一起,可见得,人世间缘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拍拍阿观的手背,同是女人,她怎不懂阿观的难受,只不过她终究私心,穆韧能够和宛心圆满起当年遗憾,身为奶奶,她自然乐见。 皇太后的话让阿观的笑脸越来越难维持,可是,今日的表现关乎着月季她们的出路,再难、再言不由衷,她也不能让笑脸有退路。 「皇奶奶,上回林妹妹的故事,还想再往下听吗?」阿观转开话题,皇太后一听到林妹妹,兴致来了,阿观续下故事,转移伤心。 阿观并没有等太久,齐穆韧和何宛心便双双走进福宁宫,看见两人,阿观起身、弓身退到一旁。 「怎么这么快就过来?」皇太后问。 「皇上在忙,说是让我来见过皇奶奶后,再把阿观一起带过去,他也想见见阿观。」 「看来,皇上和老太婆一样,想跟阿观敲竹杠,阿观,别太顺着皇上的意思,皇上想要你的茶壶,你就敲皇上一道圣旨,让皇上给你个大封赏。」 阿观明白,这是补偿,皇太后要替自己向皇上封赏,但有什么封赏可以弭平为爱情伤透的心? 阿观无语,只是低着头,努力不教笑容褪色。 何宛心走近皇太后,跪下,行大礼,抬起头笑得两颗眼楮晶亮灿烂。 「皇奶奶还记不记得宛心?」 「怎会不记得,你老子做的糊涂事可真是连累你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宛心乖觉地不去提那段,笑说︰「皇奶奶,事情已经过去,我很高兴又回到京城,能够和穆韧在一起,这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 「你能这样想最好,阿观,你要宽容大肚和宛心和睦相处,别学柳氏那些乱七八糟的行事,她的下场,你是亲眼看见的。」 阿观没回应,只是微笑,怎么还没开始相处,所有人都在提防她使手段,看来,日后就算她不使坏,总会有事落在自己头上吧。 所以她会面对什么情况?何宛心中毒?院子寻到偶人,上头写何宛心的生辰八字?何宛心无缘无故掉进池塘里?小产了?被下蛊了? 那些啊……通通是叶茹观的杰作。 「阿观。」齐穆韧低声轻唤,阿观回神,望向皇太后。 皇太后嘆气,说道︰「哀家说的话都是为你好,你要诚心把宛心当成姐妹,王府的后院再禁不起折腾。」 阿观气这个话,也应承不了这个话。 因为她不会把何宛心当姐妹,也恼皇太后认定自己是恶毒女人,但她不能反驳,只能谢恩,于是她伏身磕头,却一语不发。 皇太后拧了眉,这丫头居然这般执拗,连应都不愿应上一句,就是场面话也行吶,若是她把这副态度摆在皇帝面前,那是要让皇帝替她主持公道、让穆韧难堪,还是让皇帝难做? 想至此,皇太后板起面容,想训上两声,但齐穆韧比她更快,抢道︰「皇奶奶,穆韧会同阿观好好说说。」 皇太后嘆气。 「你们年轻人的事,哀家管不了了,只望你们好自为之。」 「谢皇奶奶。」 齐穆韧和何宛心齐齐跪恩,阿观不愿与他们一起,在他们跪恩后,再与皇太后行大礼。 阿观跟在他们身后走出福宁宫,皇太后看着阿观的背影,轻嘆,这样的女子究竟不适合后宫,半点心事都藏不住,尽避聪慧、尽避善良,尽避她能带给穆韧幸福和快乐,但……想起早逝的皇后,世间终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啊。 第四十四章 休妻(1) 三人走出福宁宫后,齐穆韧转身对何宛心说道︰「宛心,你在附近走走,我与阿观说几句话。」 「好。」何宛心嫣然一笑,往福宁宫旁的林子里走去。 何宛心离开后,他凝声对阿观道︰「我们谈谈。」 阿观点点头,尽避她并不想谈,因为再怎么谈,都谈不出一个好聚好散,只是……她得乖。 她随着他的脚步,来到边角凉亭处,阿观才进入凉亭,他便噼头质问︰「你是什么意思?」 「妾身不懂王爷问什么?」她愣了一下,不解地问。 「你方才无论如何都不肯应允皇奶奶一声,你在期待什么?」 期待?期待皇太后为她作主吗?别傻,皇太后的态度那般明确,就算知道她心底委屈,不也还是谆谆告诫,不可学柳氏一般作派。 想来好笑,她居然一个不小心,就变成柳氏的同路人。 「王爷想多了。」 「想多吗?听说你在宫里这段时间很受皇上看重,难道你想藉此让皇上驳了我赐婚的要求?」他不想这么想,但她的态度让他不得不这么怀疑。 阿观失笑,她还不至于如此托大,自己是什么身分、什么阶级她清楚得很,喜爱艺术品的皇帝不过是看上她几分才气,这些才气总加起来,哪里敌得过靖王爷对朝廷的功劳。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么爷告诉你,别想,你不会成功的。」他必须打断她的妄想,才不会让她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大不敬的举动。 「妾身明白。」 「你更需要明白的是,到皇上跟前,如果你还是一样固执,回去后,月季她们会得到什么待遇,需要我再提醒你吗?」 她又被恐吓了,这回,还要不要双膝跪地,哀求他放过她们一马? 在现代,他可以被归类为恐怖情人那一块,在古代,却是最好的驯妻手段,没人会说什么,穿越……真的没有那么容易啊。 她低头轻道︰「妾身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他冷冷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领宛心过来。」 「是。」她退开两步,让齐穆韧从身边经过。 望着他的背影,她实在不想这样夸奖自己,可她真的是料事如神吶,大姜说齐穆韧不会欺凌四婢,但她回答︰他不会,但为了何宛心,他会。 他会的,不管是对月季、对琉芳、晓阳、晓初,或是对她。 当男人有一心想要的女子时,他可以对全世界都残忍,独独待她优厚,这种事,阿观能够理解。 找张椅子坐下,她偏过头、望向天空,突然想起那几句歌词,心微酸。 那首歌是这样唱的——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横沖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我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好孤独。 是啊,她不该奋不顾身,她应该谨记两个世纪的人类有多大的不同、多大的隔阂,时空差异造就的不仅仅是代沟,她这样横沖直撞,岂能不受伤。 那歌早已经教过她,爱情的背面是孤独,她怎会笨到看不清楚事实? 她还能够追求单纯美好的小幸福吗?张开双手……她看得很认真,但结论是,她没有把握。 齐穆韧是在四皇子常待的静语亭附近找到宛心的,他没料到她会走这么远,看一眼附近的福安宫,浓眉微聚。 埃安宫是皇贵妃的寝宫,宛心来这里想做什么? 他深深地望了宛心一眼,她低眉,不敢迎上他的目光。 「走吧。」 嘆气,他哪会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对皇贵妃,她心底有结,不管如何,叶茹秧终究是灭了何府一门的原凶,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刽子手,若非她心性善良,怕是连阿观都要恨上的。 「嗯。」何宛心眼神不定,悄悄向齐穆韧探去一眼后,低头碎步快走。 齐穆韧明知她心里有事,却不想在这当头生事。 领着宛心,他带她往阿观待着的凉亭处走去,却见几名宫女和十数名宫廷侍卫快步走来,宫女们脚步凝重,满脸惊疑不定。 在行经齐穆韧身边时,她们福身招呼。 「靖王爷。」 见她们行色匆匆,齐穆韧瞅着当中一人,他有印象,那是皇贵妃身边的宫女彩萱。 「发生什么事?」 「禀靖王爷,方才有人熘进福安宫,在皇贵妃的茶里下药,幸而皇贵妃的猫儿沖撞,把茶给弄翻,才晓得茶里有毒。」 「皇贵妃是否受到惊吓,有否延请太医?」齐穆韧蹙眉问。 「是,彩欣已经前往太医院请太医到福安宫,因守院子的宫婢看见凶手背影,奴婢正要领她们到皇上跟前禀明此事。」 至此,齐穆韧已然明白其中周折,难怪宛心目光闪烁,原来她背着自己做下这等事。转头看宛心,她咬着牙、满脸倔强。 无奈泛上,他理解她想要复仇,但她的心机不够深、手法太粗劣,为赌一时之气,竟犯下这等大错,她这样岂不是要吃更大的苦头? 心乱如麻,他还能眼睁睁见她再受一次罪,再被送回青楼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不行,她好不容易重生,他绝不能再让她回到炼狱。今日之事,他有错,明知她有恨,他不该带她进宫,却又放任她一人独行。 突然,一名宫婢脸庞闪过惊慌,她指着宛心,道︰「是她,奴婢方才看见的就是她,是她进入娘娘的寝宫。」 「放肆!」齐穆韧刀子似的凌厉眼光横过,吓得宫婢把话收回肚子。 彩萱跟着喝止,「别胡说,王爷身边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小爆婢委屈道︰「奴婢没看错,这位姑娘身上衣服的料子,是蜀州所出的锦云缎,前日,娘娘也有一件相同布料的衣裳弄破了,送过来给奴婢缝补,奴婢熬上好几个日夜才勉强修补起来。」 锦云缎是今年新织成的布,因为难得,蜀州将其纳为贡品,送进宫里,数量稀少,宫里不过两、三个娘娘得了,平日里哪舍得穿。 齐穆韧立下大功,班师回朝,龙心大悦,又得知宛心一事,遂赏了两匹给齐穆韧,宛心好意,裁制成两袭一模一样的衣裳,与阿观一人一套,原本是特意穿进宫来,打算趁机当面向皇帝谢恩的,没想到,竟然因此被认出。 彩萱皱眉,迟疑地向齐穆韧迎上一步,「可否请靖王爷移驾,与奴婢一起面圣。」 一直待在原地的阿观满脑子纷乱,她想着,或许是偏见,女人容易为自己竖立假想敌,也许她不要那么害怕何宛心,就会发现她是可以成为合作伙伴的女人。 没人规定,她非要与何宛心共事一夫,她可以退居二线,成为第二个夏灵芝。 她不想当柳氏,就把角色留给何宛心吧,柳氏想当齐穆韧的唯一,何宛心不也是。 反正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任谁也取代不了」、「走过千山万水,度过重重危难,他们依然要共度一生一世」、「芸芸众生中,他们只看得见彼此」,既然如此,她何不成全这段伟大、曲折、感天泣地的爱情? 只要退居二线,日子一久,齐穆韧就会忘记她是谁,届时再计划未来的打算,成功率会大上几成吧。 好几天过去,她的脑子直到现在才出现一片清明,女人吶,总是要逼到墙角,才会发出反弹力气。 想明白了,阿观松口气。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以为是齐穆韧带何宛心来接她,没想到来接她的,竟是几个板着脸孔的宫廷侍卫,微蹙柳眉,隐约地,她感觉出事了…… 御书房里透着一股压抑,偌大的华丽宫殿中越发死气沉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穿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寒着脸,坐在书案后面,静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人。 阿观、齐穆韧、何宛心,三人并肩齐跪。 何宛心身子在颤抖,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从外头吹进来的凉风拂在她身上,她不禁打个寒颤。她知道有一道目光盯住自己,却不敢抬头,深怕眼楮泄漏太多秘密。 齐穆韧满脸肃然,无数个打算在心底盘桓。 皇贵妃没有中毒,错误未铸下,此事可大可小,只看皇上心底怎么打算,若皇上能看在自己立功的分上将此事掠过,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下宛心。 同样跪在地上的阿观,心底虽有几分惊疑,却没避开皇帝的视线,她坦然望向书桌后头的男人,心底暗暗想着︰皇上与齐穆韧真的很像。 丙然孩子不能乱生,有胆和隔壁邻居搞在一起,就要有东窗事发的心理准备。抿嘴,这时候是不该笑的,所以她用力憋住,难怪大姜要隐姓埋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大概都活不长吧。 爆女清脆的嗓音还在叙述皇贵妃宫里发生的事。 「……那猫儿不过舌忝几下茶水,就口吐白沫,没有气了。」 「继续说。」 皇帝阴沉的嗓音加深了何宛心的恐惧,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另一名宫女接下话︰「禀皇上,奴婢是在福安宫里专管织缝的,奴婢看见悄悄进入福安宫的女子背影,那名女子身形窈窕縴细,衣裳是锦云缎所制,而姑娘身上所穿的恰恰是锦云缎,奴婢才会指认姑娘,可奴婢看见王妃身上的衣服后……便不敢确定了。」 此刻,一名太监匆匆上前,手里拿着三匹布呈至御前,「禀皇上,奴才已将赐给德妃、敏妃、贤妃的锦云缎取来,三位娘娘都说,因为锦云缎难得,尚未裁制成衣。」 第四十四章 休妻(2) 答案若揭,贡品六匹布,两匹穿在阿观、宛心身上,三匹还在,而皇贵妃没有道理害死自己的爱猫,所以凶手不是阿观就是宛心。 是皇贵妃自导自演,企图陷害齐穆韧?阿观摇头,她没那么神通广大,能够事先知道赏给齐穆韧的锦云缎已经制成衣裳,并且她们会在今天穿进宫里。 她确定自己没有梦游癥,更没有失心疯,所以凶手只能是何宛心。 何宛心有没有杀人动机?当然有,那年是叶茹秧亲自挑起何御史的贪墨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这么做理所当然。 现在,就等着齐穆韧怎么接招,怎么为何宛心脱罪了。 侧过头,阿观发现齐穆韧在看自己,怎么?他怀疑她?她又没有飞天扫帚或分身术,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皇贵妃的福安宫及福宁宫旁的亭子。 「皇上,不是民女,民女当时正和王爷在一起,王爷可以为民女作证。」何宛心急急为自己辩解。 「阿观,你呢,你在哪里?」皇帝拧眉问。 「王爷与臣妾在福宁宫旁的亭子谈了些话,王爷便命令臣妾在那里等着。」阿观据实以告。 「穆韧,你说,当时你和谁在一起?」皇帝问。 屋里一片静默,因为太安静,连呼吸声都扩大了好几倍似的,阿观回眼看向齐穆韧,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握住阿观的手握得很用力,他的掌间包裹伤口的棉布刮得她手心发疼。 是心疼吗?心疼深爱多年的女子,好不容易与他重圆梦想,却又做出不理智决定? 阿观理解,理解他的心疼。 「说,是谁?」皇帝怒斥,逼着他交出人。 齐穆韧铁了心,压抑道︰「是宛心。」 轰!阿观的脑中一片空白,傻傻地,她将视线定在他的眼楮上,不敢置信他的回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阿观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她怔怔地望住齐穆韧。 是他吗?这是她不由自主爱上、不由自主思念、不由自主盗用「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的男人?是他吗?是她以为可以安心留在这个陌生世代的理由?是他吗?是她说过千百次爱,仍然觉得不够的男人? 为保下何宛心,他选择舍弃她?谋害皇贵妃是什么罪名,他怎不明白?所以,他要她死?! 咬紧牙关,她是对的,为救下何宛心,他不介意对她残忍,月季琉芳被卖进青楼算什么,有需要,他连叶茹观的命也舍得交换的呀……那个时候真该逼大姜下赌注的,因为,她又是赢家。 愤怒油然而生,这个自私的男人,他只看重自己在乎的人,其他人的命便如蝼蚁,死一个、一百个,于他无差。 叶茹观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同他上过床的女人,柳氏、夏氏、陈氏、徐氏、方氏、文氏……以及一堆她来不及认识的女人,谁没跟他上过床,最终她们的下场他在意过吗、心疼过吗? 她用力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但他不允,他牢牢握住她的手,想抓住什么似的,施力过大、伤口裂开,鲜血透过棉布,带着腥味的湿润濡染上她的掌心,可是阿观感觉不到,她偏着头,盯住他,任由泪水盈眶、溢出,任由它们沿着脸颊一颗一颗成串淌下。 她眨也不肯眨一下眼楮,固执地瞪他。 「对不起。」他用唇语对她说。 对不起什么?有人对即将入热锅的鸡说对不起的吗?对不起,谁教你的肉太好吃、你的血太补,我无法不吃掉你。 她嘲讽一笑,缓缓闭上眼楮,再缓缓张开,真是了不起,这时候居然还能想出笑话,还能用唇语回答他。 「没关系。」 没关系,这是他的选择,每个人都有权利在分岔口选择左转或向右走,他只是选择让她死、让何宛心活,选择用她的生命保住何宛心,选择把她对他的爱情一脚踹进地狱,选择作践她的尊严与未来,来成就他与何宛心。 没关系,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他有权利为心爱的女人自私,有权利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益的决定,有权利为未来的幸福牺牲一颗棋子。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啊,反正他选择放弃她之前,她不也决定放弃他了?以后路上相见便擦身而过,假装谁也不认识谁。 不……再也不会了,她不会与他擦身而过。 因为,接下来他面对的是何宛心的感激与全心全意,而她面对的是生死困境。 当人在生死攸关时刻,会想到什么? 上次在大姜的地下室,她想到的是那把刚烧好的茶壶,现在呢?失望?痛苦?哀伤? ……都不是,她只剩下满脑子空白。 她别过头,视线迎向皇帝,她在笑,依旧笑得一脸坦然。 「叶茹观,你认吗?」皇帝拧眉问。 不认吗?和最受皇帝看重的靖王爷对质?这是一场连开打都不必,就注定惨败的战争。 「启禀皇上,臣妾认。」 不是认罪,是认输。 她输给爱情,输给一个不值得付出的男人,输给自己,也输给这整个让她害怕恐惧的世界。 「你确定要认?杀害嫔妃是唯一死罪。」 问这做什么,阿观嘴角漾出一丝苦笑。他难道看不出来,自己的儿子铁了心肠要救何宛心? 齐穆韧的态度坚决,意愿分明,当父亲的还能与做儿子的倔强?就算再多的辩驳,也驳不掉一个齐穆韧爱何宛心的事实,反正事情弯弯绕绕结局都一样,她何不大方一回,让事情简单几分。 阿观垂下眉睫,下一刻,再抬眼时,眼底是一片澄净清明。 皇帝看着她的表情,心有疑问︰面对生死,她依然不惊不惧? 如果她是个将军,他可以理解那心底强撑的那股子傲气,但她只是个弱女子,连争取自己生存与否都困难的弱女子啊。 皇帝忍不住问︰「你到现在还是认为,千载勛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还是不妒嫉那些活得比你好的,不羡慕那些日子过得比你张扬的?」 「禀皇上,仍然是老话,世间上,有人享福、自然有人受罪,天底下好事与坏事是对半分的,只不过臣妾的运气一直不太好,总是摊不到好的。」她冷笑自嘲。 「甘心吗?」 「不甘心,所以臣妾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你想要什么恩典?」求自己饶她一条活命吗?皇帝微微一笑,等着她开口,他就不信有人能这般淡看生死。 「当初是皇上一纸赐婚圣旨,将臣妾嫁入靖王府,解铃还需系铃人,万望皇上颁下一道休妻圣旨。」 她的话让皇帝意外又震惊,居然……居然她不为自己求得生路? 「都快死了,你要休书做什么?」皇帝眼底扬起一丝意味不明。 「不过是图个自由自在的灵魂罢了,况休书一下,臣妾今日毒害皇贵妃的所作所为便与靖王府无关,两相互利之事,何乐不为。」她自始至终,都不肯向齐穆韧望去一眼,即使她的手仍被攥在他的掌心。 「我不!」齐穆韧硬声。 皇帝冷冷向齐穆韧看去,心想︰是你要保下何宛心,怎能怨阿观心死。刻意同他作对似的,他说︰「好,朕允。」 皇帝示意,一旁的大臣振笔疾书,不多久一纸休书既成,皇帝亲手盖上大印,让太监送到阿观手上,阿观看也不看,折起休书贴身收藏。 她俯身,额头贴上冰冷地面。 「谢主隆恩。」 「来人,把叶茹观押入死牢。」 「是。」两名宫卫进门,欲拉起阿观,但齐穆韧打死不肯放,他牢牢握住阿观,怒目瞪向宫卫。 阿观冷笑,分明是他做出的选择,却演出这一幕深情戏要给谁看? 她用空出的那只手拔出簪子,抵在自己颈间,双眼尽是决裂。 「还请王爷放手。」 他不放! 她把簪子往下刺,一颗血珠子凝结、滑落,阿观冷然的眸子再没有他熟悉的温暖,她看着他,像看着陌生人一般。 他不放手,她又往下扎两分,血珠子连成串,一滴滴落在昂贵的锦云缎上,染出一朵朵沭目惊心的红梅。 视线交接,他与她抗争,这回,他输、她赢。 齐穆韧咬牙,松开手,阿观淡淡一笑,丢下簪子,随侍卫而去,长长的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冷清……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