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观发财卷一︰宅斗不及格(下)》 第十二章 惹到小叔(1) 「是这样的吗?那玉清斋的茶壶又是哪个无师自通的人做的?」 他看过那六把壶了?!怎么可能,难道她一出府,就有人在身后盯着,唉呀,她怎么那么不小心,那是……日后的谋生大计啊,她打死都不想让王府人知道的生意。 苦起两道眉,她超无奈,这里人人都在发展谍报事业? 一个眼线、两名心腹、三枚棋子,她还以为让琉芳参与晓阳她们的赚钱大计就会拉拢她的心,不让她事事往上头报,毕竟,天底下的人只会对金钱付出耐性与真心。 她以为就算让柳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关系,只要让她确定自己不参与抢老公事件,她一定会放过自己,没想到……没想到,她连这种事都向齐穆韧回报? 她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阿观望向他的眼光中带着求饶。 看见叶茹观这号表情,他更感兴趣了,闪闪目光等待着她的答案,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齐穆笙靠得她很近,心脏枰评评乱跳一通,他不是炫惑于她的美丽,而是因为她满脸的纠结。 他发觉她的表情多到让人吃惊,大宅院女子哪个不是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能力,再气再恼,也得对旁人露出同一号表情,那就是微笑、微笑、再微笑,即使心在滴血,即使暴怒在胸口翻滚,还是得微笑。 谁晓得她……太有趣了,她不说话,心思就被人读个通透。 阿观咬牙切齿,她能不能跟他探讨隐私权?能不能告诉他,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有点道德的人不应该随意挖掘? 唉,是啦……她相信在这里人权是屁、隐私权是狗大便,在这里,有权有势的人才有发言权,但是,她好歹是穿越人啊,福利多少给一点吧。 「禀告王爷……」她的表情挣扎又艰辛,好像每个字都要从肝脏里面挤出来。 「不知道王爷知道这个,想做什么?」 她想先确定自己目的再谈筹码?呵呵,他会给她筹码吗?当然不,一个都不给。 看他笑得满脸桃花,和之前大相迳庭,她敢发誓、敢打赌,他绝对有人格分裂癥,而且还是重度到无药可医的那一种。 怎么办,招吗?招了,窑会不会被敲走?不招,她会不会直接被送进土窑烧烤? 还是他想分一杯羹,她一成、他九成?很有可能,这个时代以夫为天,以男为尊,男人的东西是男人的,女人的东西还是男人的,这是个男人正大光明当吸血鬼的时代。 她真想学学美国影集里的女人,身子微微往前仰,夹紧双臂,抖动肩膀,让诱人的事业线出头说话,嘴巴顶多吟吟哦哦几声,说两句︰「嗯~~夫君,不要这样嘛……」 让男人精虫沖脑,整个人酥茫茫,忘记自己在坚持什么。 可惜,她瞄一眼包裹紧密的女性特征,满脸心痛。 「王妃有什么话那么难以启齿吗?」 越是见她挣扎,齐穆笙越是得意,突然间,他有个重大发现,原来为难女人是件让人心花怒放的事情。 抬起手指,他真想做件很风流、很下作,很可能被皇帝罚跪在御书房外头的事情。 心,动得厉害,再差一步,他就要勾起她的小脸,狠狠的,把那张噘上半天高的小嘴给重重亲下去。 她皱眉、挑眉、皱眉又挑眉,两道眉毛在额头上方忙碌到不行,见他的手一抬,她连忙退开三大步,速度之快,好像迅猛龙再现江湖。 「王爷,妾身可不可以保有这个秘密?」 他乐歪眉眼,果然是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齐穆笙眯起眼楮、微微一笑,笑得花痴风流。 阿观认得这号表情,每次大姜嗑太多生蚝,就会出现这种猥亵笑脸,这时候,她会问他︰「要几号?」大姜随便给个号码,她立刻帮忙拨电话,让他的女友来解决荷尔蒙泛滥问题。 可是在这里?她看看左、看看右,虽然他有好几个老婆,可都不在跟前,难不成他打算这时候补上她的新婚夜?他、他……他还真不挑,张三李四王八羔子通通好…… 「王妃想保有秘密?」他笑,笑得像狐狸看到小葡萄。 「如果,不麻烦的话。」她也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巴结讨好。 「也行,那就……」他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脸颊。 「这里,亲一口。」 just亲一下?不必滚床单?不必演限制级?是古代男人比较好打发,还是他想亲完一口后,还要把下文补齐? 她很犹豫,如果他亲完一口还不满意,她可不可以借口大姨妈造访,把他推出门去? 「怎样,不行吗?如果不行的话,就把制壶的工人给爷交出来。」他口气笃定。 堡人?实在太污辱文化工作者了。可这时候不是讨论尊严问题的恰当时机,是亲一下保住秘密,还是守身如玉的重要时刻。 她嘆气,满脸为难,却还是说服自己,反正就是亲一口,她亲过的人还少了吗?从小的到老的,从青春弹性佳、到粉嫩小儿再到年迈下垂的,各种肤质她都亲过,对于现代人而言,那不过是礼仪。 再嘆气,又嘆气,她走一步嘆一口,嘆得齐穆笙满肚子笑意,如果老哥知道自己这样被嫌弃,那表情不知道会有多精彩。 好不容易,阿观走到大姜面前,前辈子,她想都没想过亲吻兄弟这张帅脸,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要亲上了。 唉,她有种的恶心感。 带着壮士断腕的表情,她噘起嘴巴,重重地贴上他的脸,嘴唇一踫到实物,她立刻飞快离开,很怕那个下文继续写。 她还没退到安全位置,门就从外头被推进来,晓阳、晓初和琉芳笑着跑进屋,急着想告诉主子,她们已经染出五、六种不同的灰色线。 没想到进了屋,她们会看见一个大男人,晓阳、晓初不认识齐穆笙,琉芳在府里那么多年自然是经常见到的,她想也不想就屈下膝道︰「奴婢琉芳给三爷请安。」 三爷?!一、二、三……哪个三爷? 齐穆风、齐穆韧、齐穆笙,她那无缘的老公不是排行老二吗?什么时候变成三爷? 难道、莫非……她看看齐穆笙再看看琉芳。不会吧,天要亡她?他们是孪生子?!难怪差那么多,一个是北极冰原、一个是赤道草原,一只是北极熊、一只是沙漠狐,她怎么会笨到没想出来? 第十二章 惹到小叔(2) 额头浮出三道黑线,她全身冒出恶汗。 与小叔有染,会不会是齐穆韧的休妻手段?这个理由是逼迫她把叶茹观的嫁妆压在夫家的最好借口,还是让齐穆韧送上三尺白绫,直接一脚把她踢进阎王殿的特优作法? 好冷,一道阴风从她耳边呼呼吹过,她仿佛看到牛头马面的身影,在眼前摇晃。 她想昏倒,可是两条腿笔直而坚强,她想大哭大闹,但想到这样会死得更快,她想点守宫砂、证明清白,她想疾呼︰人不是我杀的……她想很多,但都做不了,最后,她做的是他最想要的那一项。 离开玉清斋,齐穆勒奔向一处老宅院,他将马交给齐文,门没拴上,他大步一跨,走进堆满药材的院子。 「王爷。」青衣小厮看见齐穆韧,连忙放下手边的工作迎上前。 「您来看老太爷? 我马上进屋禀报。」 「不必,你忙你的,我自己进去。」齐穆韧点点头走进屋里。一名精神烁朗的老人家正拿着毛笔,一面对照桌上的药材、一面写写画画,他很专心,丝毫没发觉有人进入屋里。 他年纪不大,看起来约莫五十几岁上下,但他不修边幅,衣服虽然还算干净,但一头灰扑扑的乱发让人觉得他老态龙钟,不过他的气色很好,脸上不是老人家惯有的暗褐色,而是健康的满面红光。 老人家很忙,从齐穆韧认识他那刻起,他就是成日成夜的忙。 齐穆韧没有打扰他,寻了把椅子静静坐下,经过两盏茶工夫,老人才放下纸笔、喝口茶,他发现齐穆韧,嘴巴咧起一笑,说道︰「你来了啊。」 「是,外公。」 「还想留着我这条命的话,别喊我外公。」姜柏谨觑了他一眼。 齐穆韧淡淡一笑,没有回应。 齐穆韧是在六岁那年遇见他,那天穆笙生病了,宫里请来的大夫说,穆笙恐怕熬不过这关,那时父亲在边关打仗,皇上也为战争之事忙得焦头烂额,除交代御医多加照料外,并无他话。 齐穆韧知道事情不单纯,知道弟弟的病绝不仅仅是受风寒,最重要的是,他亲眼看见曹母妃身边的孙姨娘与宫中御医窃窃私语,他心急火燎却无计可施。 眼看弟弟在床上因痛苦而低泣哀鸣,自己却束手无策,他难受地跑出王府埋头痛哭,就在那天,他遇见外公。 经过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姜柏谨是自己的外公,也是在很多年以后,他才晓得遇上外公并非偶然。 姜柏谨本是宫廷御医,妻子早逝,身边只有一个独生女伴侍,女儿在十五岁那年遇见王爷,王爷一见心喜,明媒求娶,当时王爷身边已有正妃曹氏,王爷心疼姜羽卿,给了她侧妃名分。 姜羽卿在生下他们这对双生子后不久离世,他们两兄弟并非嫡长子、又无母亲在身边维护,加上曹夫人本就妒嫉母亲受宠,于是处处苛待他们。 他们的童年过得辛苦,而穆笙身子羸弱,让他时常担心,生怕哪一天自己将会失去弟弟。 直到他遇见姜柏谨,御医嘴里不能医治的病,在他手中药到病除。 为了躲过曹夫人的虎视眈眈,姜柏谨搬到王府后面的胡同里,日日煎好药,让他领着弟弟过去喝,就这样,穆笙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强健,直到成人。 姜柏谨待他们很好,找人教他们念书、传授武艺,他们两兄弟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就,该归功于他。 有一回,他上门寻人,本想借几本伤科书籍,但姜柏谨不在,药童让他自己去房里寻书,他没想到会因此发现母亲写的信。 那是母亲向外公托付遗孤的信,万望父亲在女儿死后,好好照顾她的儿子。 当天,齐穆韧等到深夜才等回疲惫的外公,他看见他手中拿的信件,苦苦一笑,把所有事全说了,为了两个外孙,他买通王府里的僕婢,以便随时随地知道他们的情形,他经常等在府外远远地看两兄弟几眼。 那次穆笙并非生病,而是曹夫人手段骯脏,想趁王爷不在下毒害死兄弟俩,穆笙身子弱,很快就显出病态,而他其实也中毒了,不过是他在强撑。 那件事之后,下毒的事少了,直到他娶柳氏进门,外公又诊出自己被下药,那药不但会让他断子绝孙,还会害他性命,在尚未有子嗣之前,齐穆韧决定将计就计,让曹夫人以为自己的药发挥效用。 他不知道这种事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若非大哥齐穆风性情善良不像他的母亲,若非他与齐穆风还有几分手足亲情,若非为了顾及皇室门面,他何尝不想对曹夫人动手? 「外公,我有件事想问您。」 「说吧,我就知道没事你肯定不会来看老头子。」 姜柏谨的性情有几分孩子气,有人说他是老顽童,偏偏他医术高明,许多京城高官贵族,非得用他的药才能见效,于是老顽童神医成了京城里最不能得罪的人物之一,因为谁也不晓得哪日自己得求上门。 「有没有可能,在脑子受创后醒来,不但遗忘过去的事,连性情都大改变?」 「脑子受伤后遗忘过去的事并不少见,不过性情大变,这倒是很少听说。怎地,你认识这样的人?」 「在受伤前,她性情残暴,对待下人极其苛刻,但受伤后,不但性情变得温和,甚至颇受下人爱戴。」 「你对这个人的性情很了解吗?会不会她之前的残暴是为了某些目的而做出来的表现,温和才是她的真实性格?有没有可能,她根本没失忆,只不过为了达成某些目的,不得不改头换面,假装自己失忆。」 姜柏谨提出两个可能,让齐穆韧深思。 「我不确定,但传闻中她不识几个字,醒来后,居然能写诗作文章、画画雕刻。」 姜柏谨拧眉道︰「那个人是男是女?」 「是女子。」 「女子就更难下判断了,别说女人一向口不从心,就说说你们家那位曹夫人,走到哪里不是让人竖起大拇指,贊扬一句贤德好女人?我还记得,她明明很痛恨你爹要娶你娘,却还故作大方,硬是弄来六十四抬的聘礼到我家。 「她前前后后,妹妹长、妹妹短,处处表现出姐妹情深,你母亲到死,都没怀疑过那次的事件是她动的手,这样贤慧端淑之人,谁料得到她会在你们兄弟身上投毒?所以你听到的传闻很可能是假,如果你想分辨她的真伪,只有一个办法,多接近她。」 外公的话让齐穆韧失笑,没错,女人心海底针,男人打仗女人也打仗,不过是武器不同、方式不同。 「说说看,是哪个丫头片子让你想要探听的。」 齐穆韧笑而不语,但他严肃的脸上透出一丝温柔,看得姜柏谨忍不住捻了捻胡子,满目笑意。 「小子,过来让我把个脉,看看这个让你上心的丫头,能不能给我弄个曾孙子抱抱。」 「不是说不许叫外公的,哪里来的曾孙子?」 齐穆韧顶他一句,逗得老人呵呵乐开怀,这小子终于开窍了吗?如果是的话,他倒想见见这个丫头,好好同她道声谢谢。 第十三章 过年(1) 齐家三爷真的很「大姜」,手里紧握住她「不贞」的证据,让她不得不把「制壶高手」给交出去。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他听到制壶的人是自己时,眼底那份惊讶诧异。 说实话,阿观心底是得意的,当初大姜看见她模仿出汪寅仙的圣桃时,也是这样的眼光,她的手艺,真的不是普通好。 可惜,在齐三爷回过神后,马上正起脸孔,露出奸商眼,开始同她谈条件,他是天底下最恶劣的男人,他把她当成黄豆,企图从她这颗小黄豆身上榨出两斤油。 从三七分到四六分、再到五五分,在她笃定了态度打死不肯让步时,他说︰「浸猪笼和五五分选一个。」 这是哪家的屁选择啊,就像到大街上随便抓个女人问︰「你是要让我毁容、强暴,再把全部财产交给我,还是要我送你两颗子弹?」 你会怎么回答?毁我容吧、拿走我的财产吧,求求你快点强暴我,我愿意、我高兴、我乐意,此生无悔?! 阿观发誓,这辈子她没有那么用力瞪过别人,他害她尝了一回眼楮脱窗的经验。 这是阿观第一次败阵。 接下来,他更是步步进逼,契约上头条条陈列,第一︰每月必须交出六把新壶。第二︰他拥有茶壶代理权。第三︰茶壶不准在她的铺子贩售。第四︰绝不能透露制壶师傅是个女人…… 哇咧,女人做的茶壶会掉价吗?周桂珍的茶壶可比起吴群祥、江建翔的还贵上好几倍,何况这个叫做合作契约?不是吧,这比较像马关条约。 问题是……多冤啊,她连甲午战争都没开打,谁胜谁输还没有定论呢,就得签这种不平等条约?夭寿鬼、下作男,你他娘卡好。 齐三爷见她迟迟不签,笑得满脸桃花,说︰「其实,你有选择机会的……」 她没等他把话说完,满脸不屑地替他接话。 「我知道,签约和浸猪笼嘛,你还能讲出更有创意的吗?」 齐三爷邪邪一笑,说道︰「不对,你可以选择再亲我一下,还是签约。」 听他说完,阿观想也不想就提笔签字,她那个迫不及待的小模样,惹得他哈哈大笑。 他说︰「不过是亲一口,居然吓成这样?要知道,齐三爷可是很有魅力,你到外头问问,哪个女人不想上我的床?」 她呵呵敷衍笑个两声,说︰「那是她们不知道,齐三爷是条眼镜蛇。」 他捧腹大笑,问︰「我有这么毒吗?要不要再试着亲两口,说不定多亲个几回就亲习惯了。」 她闷声道︰「亲一口是浸猪笼,亲两口呢?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烈火烹尸?铁棒烙身?千针刺穴?还是制成人彘?」 他又大笑了,像突然知道自己中了十亿大乐透的那种疯狂笑法。 阿观盯着他的笑脸,讶异自己竟能与他轻松对话,是因为他长得太像大姜吗?不是吧,那位名叫齐穆韧的王爷大人,不也长了一张相同脸,她怎会在他面前极力小心? 应该是因为态度、眼神与气势吧,相同的眉眼唇脸,偏偏造就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难怪都说二十岁前长得丑,可以怪父母,二十岁后长得丑,就得怪自己,那份气度与气质,是每个人在生活中一点一滴替自己培养起来的呀。 齐穆韧看起来很不快乐,虽然他没有拧紧两道浓眉,把心情昭告世人,但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刻板、严肃、而且非常的不快乐。 他似乎不明白人生有许多值得开心愉快的事物,那种人,肩膀压着太沉太重的责任,他以为人生的目的是为了还债,他虽然从不对人表现体贴,但一辈子做任何事都只是为了别人……这种人过得很辛苦,在他身边的人恐怕也无法得到幸福。 幸好,她思绪清晰、脑子聪敏,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幸好,她不会因为欣赏就把自己的快乐摆到脑后,恋上这样的男人;更幸好,她存的心思是离开,而不是挑战与征服。 说实话,她很喜欢那些为了争取自己的命运,在古代翻云覆雨的穿越女,每次见她们斗争胜利,就会忍不住为她们拍手叫好。 可惜她不是这样的女人,正面迎战不是她的本能,她从来做的都是台面下的工作,也是啦,如果她不是这样的脾气,大姜岂能从她辛辛苦苦、大粒汗小粒汗做出来的完美作品中抽成? 所以对于那位千年不化、谁见到都要退避三舍的大冰块,她还是继续维持戒慎恐惧的态度好了。 甩甩头,她想远了,怎会眼楮看着温和的齐三爷却想起冷酷的齐二爷,难不成她还是迷恋漫画偶像的无知少女?难不成她还会喜欢酷酷男胜过花美男?她还是相信爱笑的男人太花痴,可以用来当作姐妹淘、不能拿来谈恋爱? 不会,那是凌叙观在十五岁时的幼稚想法,才会没事在课本上用笔勾勒出一个个冰块男的小漫画,不过……等等,这位本尊姑娘不也是十五岁?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就算齐穆韧是酷酷男、是冰块男,是让她曾经很迷恋的恶少,问题是他身边的女人加一加可以组成篮球队,甚至还有几个后备球员,跟这种男人在一起……算了吧,抢球向来不是她的强项,虽然她喜欢打团体战的狐,但在运动项目上,她还是比较热爱快跑这类的单人活动。 爱情不是学师、不必三人行,也许别人的爱情需要一点竞争来增加情趣,但是她要简单干净,对她而言,开水爱情胜过鸡尾酒爱情,她只需要淡淡的幸福滋味,不要酸甜苦辣全加进同一杯。 耸肩抖两下,阿观赶紧把齐穆韧丢到脑后。 齐穆笙见她久久不语,伸手在她面前晃几下,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叫做大姜的朋友,你和他很像。」 「你居然有男人朋友?」他那个表情好像活生生喝下一杯断肠汤,马上要魂归离恨天。 阿观被他的表情惊到,猛然想起,对哦,这年代的女人没这么好运,可以到处去认识男人,所以大姜,i‘msorry…… 「谁告诉你大姜是男的?」她说谎,说得神色自如,跟真的一样。 「大姜是女的?」 「不然呢?」 「你说本爷和女人很像?!」 「怀疑吗?要不要找一套女装让齐三爷换上,说不定满屋子的丫头,还没有人及得上王爷的美貌。」 这是个严重毁谤,他双眼冒出火花,她却笑得灿烂如花,不以为意地拿起笔,几笔勾描,大姜穿女装的模样跃然纸上,而且她还是画在那张马关条约上头,齐穆笙以为自己会气到说不出话,却没想到看见纸上巧笑倩兮的自己后,他忍不住笑开。 这一笑,他从清风苑笑到二哥的书房,他把马关条约放在齐穆韧桌上,然后很不厚道地恶意诬陷叶茹观。 「二哥,嫂子嘲笑你长得比女人还美丽。」 齐穆韧挑了挑眉目,他有这么容易受挑拨?他给了个不容置疑的答案,说︰「我想,这上头的人是你。」 瞬间,齐穆笙扁下嘴,收起马关条约走出书房,然后他脸上的笑,悄悄地移到齐穆韧脸上。 饼年期间,王府里到处充斥着一股热闹气氛,不过阿观这个正妃并没有接到通知必须忙和什么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柳氏的刻意排挤与漠视,故意让阿观难看。 阿观怎会不明白,她虽来自未来,却也晓得除夕祭祖是一年一度的家族大事,可不知道这是王爷的主意,还是柳侧妃的心思,总之从头到尾没有人通知她必须参与。 这件事许多人瞅着呢,有的等着看好戏,看这回王妃要怎么闹腾,柳氏会怎么应对,有的人几句口头上的同情,目的只是添乱,总之话传得满府满院,但阿观一概不理会。 晓阳、晓初为此事相当不开心,气得嘴巴都能吊上几斤猪肉,唯有阿观和月季相视一笑,明白她离出府又近一步。 既然没人理会清风苑,那么他们自己就是主子喽,于是在阿观的主持下,他们决定办一场别开生面的除旧布新会。 叶茹观的陪嫁铺子和庄园管事,纷纷赶在过年前送来帐本、银子和出产农品,收得阿观乐乎乎的,每天数着一张张银票,快乐得几乎飞上天,丢失那本贴在电脑底下的存款簿,也不再让她扎心。 她是个小气财神,成天到晚只想着攒够钱,买间十坪小套房,没想到一觉醒来居然变成田桥仔,这算不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让她对叶府多了些好感,因为陪嫁是真陪嫁不是假陪嫁,不是名字过到她的名下,叶府却一手掌控管事与收入,他们约莫是不愿意得罪王府,也没把这点小东西放在眼里吧。 不管原因是哪个,都让叶茹观对齐穆韧和叶定国心存感激,再加上古玩铺的岳掌柜送来那六把壶全数卖出的消息,她开心的告诉自己,不管是不是被忽视,都要过一个和美热闹的年。 第十三章 过年(2) 以前,别人家除夕夜守岁,是玩大老二、玩麻将打发时间,而他们家的除夕夜是玩接龙,不是扑克牌接龙,也不是文字接龙,而是诗词接龙。 比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接「花明月黯飞轻雾,金宵好向郎边去」再接「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 她不只一次发誓,要破除这个旧恶习,可惜当家作主的是那两位国文老师,因此、所以……呵呵,现在她总算自己当老大了。 上回出府后,阿观明白日后想再出门,怕是难事一件,再盗一篇文章去换取出门? 不要吧,上次月季虽然全身而退,但琉芳从景平居回来,脸上带着鲜红掌印,高肿的脸颊好几天才消下去,她可没有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嗜好。 幸好,月季的弟弟和母亲成了他们外面的联络人,而且守在后门的嬷嬷突然对她大开方便之门,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美貌诱惑了她,还是银子出头说的话有分量,总之现在每隔两天,月季都能将需要采买的单子和银子交给候在外头的家人,让他们替阿观买齐生活所需。 阿观让几个丫头缝长枕,里面塞满棉花,再做了根假麦克风。 除夕晚上,她大方掏银子,让厨房给大家做了二两的席面,吃得众人满嘴油,吃饱饭后发红包,阿观第一次当个有钱的主子哪会客气,五两、三两随手发,连三等丫头和粗使嬷嬷都拿到一两银子,看着她们双眼射出的灿烂光芒,让阿观联想起那个穷不拉叽的自己。 穷,其实是种满可怜的疾病,她不想鼓吹金钱万岁的观念,但天底下的事,哪一种不需要钱来成就?包括自尊、自由。 阿观下定决心,她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终有一天,她要买回自己的自由,脱离这个牢笼。 她的心,终究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安适。 其实月季并不贊成她大发红包的,她这样大手笔,虽然自己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心底舒坦了,但其他院子里的怎么办?她这是暗指别的主子苛刻还是炫富?单纯的好心很容易就成了别有用心。 可阿观再三思量后,还是决定这么做,因为她真的、真的很不乐意,讲一句话考虑半天,做一件事分析三遍,小心翼翼的生活太辛苦了,她不要。 她告诉月季,「过新年,就让我放纵一回吧。」 听完下人们一堆谄媚逢迎的话,她下令让大家各自去玩后,便拉了四个贴身丫头进屋。 她指挥大家把桌子搬到一旁,空出中间的位置,再拿出预备好的长枕头,一人发一个,丫头们还没搞懂她想做什么,她已经将枕头往晓阳身上打去。 晓阳愣愣地看着她,阿观一笑,又打上琉芳,这下子她们慌了,连忙跪下来求饶,阿观气得笑了,说︰「谁让你们跪,大过年的不怕招来坏运啊,快起来,我打你们,你们不会打回来哦?」 她们才明白这是游戏不是惩罚,但还是只敢挨打、了不起躲几下,谁敢踫主子一根寒毛? 阿观不尽兴,一个火大,挑眉说︰「要是被我打到、却没打回来的,就把红包拿来还我。」 哦,失节事小,失银事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十两银子是她们将近一年的月钱,怎么能够不为它们尽心尽力? 话说完,阿观下狠手,你打我、我打你,气氛越炒越热,众人玩得疯魔了,再也管不上奴才主子,大伙儿乐成一通,银铃笑声传遍清风苑。 阿观拿起假的麦克风,爬上被挪到墙边的桌子,大声欢唱。 爱人你是在佗位,无留着批信,无留半个字,啊……爱人无见你的面,亲像风在透,亲像针在偎…… 要讨我的爱,好胆你就来,卖放底心内,怨嘆没人知,思念作风台,心情三温暖,其实我拢知,好胆你就来… 甭独万岁,失恋无罪,谁保证一觉醒来有人陪,我对于人性早有预备,还不算太黑,独身万岁,失恋无罪…… 她扭腰摆臀抖肩膀,卯足全劲一首接过一首,想发泄什么似地,竭尽全力嘶吼…… 她的脸在笑,她的嘴在笑,她踢脚摆手、每个动作表达出来的都是快乐,但别人不知道,她却瞒不过自己,其实,她真正想玩的是……诗词接龙。 丙然吧,她是犯贱界的翘楚,谁都贱不赢她。 齐穆韧没进柳氏房里守岁,在过去几年,为了替她巩固掌中馈的权力,年节期间他都留宿在柳氏房里。 柳氏的精明能干、凌厉手段从不曾在他面前出现,他眼前的她是一贯的温柔、一贯的体贴,偶尔他会觉得,娶妻子娶的就是这样的一份温柔婉约,其他的皆是多余。 只不过今晚,在团圆桌上,全家人都到了,包括曹夫人、齐穆风、父亲的庶子庶女们,连上不了台面的侍妾姨娘通通到齐,独独不见他的正妃。 她会怎样看待这回事?满腹不平?怨恨恼怒? 饼了今晚,恐怕整个王府的人会更不把她放在眼里吧,幸而,柳氏并不曾在用度上对她苛薄,该给正房的一应用例,半点无删减,否则她的日子大概不会太好过……不对,她能制壶挣身家,应该不至于让自己太难过。 所以这个年她是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 念头兴起,她的身影在他脑中绕过好几,他越来越想解开这个答案。 于是在众人散去后,他破了往年例子,往清风苑走来。 他过来这儿时,各种不同的想像在脑中盘旋,他设想过许多种状况,凄凉、安静、孤独、哀伤,他甚至准备好看见一个在树下暗自垂泪的孤独身影……却没想到,他一脚跨进清风苑的半月门,就听见她嘶吼激昂的歌声。 拌声、笑声,屋里的烛光很亮,将她们笑着跳着叫着的身影照映在窗上,快乐得像是天上掉下数也数不清的银钱。 有好几首歌他根本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后面那首他听懂了。 甭独万岁,失恋无罪,谁保证一觉醒来有人陪,我对于人性早有预备,还不算太黑,独身万岁,失恋无罪…… 她这是在埋怨?埋怨她一觉醒来身边没有人陪,还是在强调孤独万岁? 穆笙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弟弟从来没有那样郑重地对他说话,那是第一回,为的是没见过几次的嫂子。 穆笙说︰「二哥,如果你对叶茹观无心,就放她走吧。」 他挑眉,话还没出口,但双生子的心有灵犀,让穆笙已明白自己想问些什么,随即补充道︰「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那句话让他很不开心,浓浓的眉毛往下拉,一瞬不瞬地看着弟弟,态度和穆笙一样郑重,他依旧没开口,但穆笙依然明白他在怀疑些什么。 穆笙嘆口气嘻皮笑脸说︰「大哥放心,我对嫂子没有异心,我只是欣赏她的才华,这种有才有慧的女子,有权利得到更好的生活。」 齐穆韧耳里听着屋里嘶吼吶喊的歌声,那只能用不忍卒听来形容,但是这样的女人,谁敢说她过得不够好? 找一个没人认识,青份的所在,烧酒一杯两杯三杯当作是笑亏…… 她越唱越起劲,而他笑了,她分明就比他更快活,穆笙还说什么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背靠着院中大树,他静静听着她的歌声,看着她扭腰摆臀的身影,看她在桌子上头跳上跳下,舞着不协调的肢体,又唱起他听不懂的歌,他不理解歌词,但他看见她的快乐。 说实话,他有几分讶异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女人也可以这样快乐放纵?可以这样无视形象礼教?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这辈子从未展开过眉头吧。 纵身、跃上树梢,齐穆韧找了个好位置坐下,静静看着屋内的喧哗,他的心受了影响。 笑容溢上嘴角,凝重的眉头卸下,一缕快意轻松悄悄地爬上他的脸庞,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笑,只知道这个晚上会不断在自己的回忆里重复出现。 第十四章 皇上的寿礼(1) 新年要到元宵节后才过完。 大年初一,王府上下盛装打扮,入宫给皇太后、皇上拜年,曹夫人领着王府长房、二房、三房进宫,齐穆笙没有成亲,自然是一人出门,而齐穆韧则带着柳氏、夏氏进宫,彻底忽略叶茹观的存在。 进宫前,齐穆笙到清风苑一趟,问她想不想去见见皇贵妃?阿观超俗辣,对她来说,权力斗争和战争同性质,她不是那种能建功立业的人,还是别抢着去当炮灰。她想也不想地问︰「过新年,宫里贵人赏的东西会很贵吗?」 齐穆笙的回答是用手指重重敲了她的额头,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说︰「没好处的事,我干嘛浪费力气。」 而大年初二,叶府并未如晓初想像中地派人请叶茹观回娘家,这让阿观彻底明白,在这儿,她还活着,以一种空气式的方法活着,你看不到她、听不到她、踫不到她,而她却活得逍遥自在。 既然没事做,阿观便开始投入工作,晓初气恼地说︰「大家都在休息,主子干嘛瞎忙和?」 「哪是瞎忙,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呢。」 「主子就不担心吗?王爷不重视主子,娘家也不能依靠,往后日子要怎么过啊?」 阿观笑得满脸灿烂,她卷起袖子,挤出可怜的小老鼠,说︰「靠这把力气过活啊,别人不看重咱们,咱们就看重自己,别人不能依靠,咱们就依靠自己。这天地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也没有寻不出道理的坏,不付出、光盯着别人要给什么,给多了、乐一乐,给少了、嫉妒到眼红,那种日子才辛苦呢。」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琉芳迟疑问。 争身分、争地位、争存在感,这个时代的女人,世界太小、目光太浅,可以争的东西有限,只能在男人身上不断竞争。 阿观想了想,回答︰「一座小池子,许多鱼儿在里面生活,可是鱼越来越多,池子却越来越干涸,鱼只好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壮、更有力气,好去同别的鱼争抢更多的空间、食物。 「可是,不远处就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为什么它们不肯试试看奋力一跃,说不定能跳进大海里呢。」 「要是没成功,鱼跳出池子却没跳进大海,会在陆地上死掉的。」琉芳说「没错,因为害怕,所以大家都不敢尝试,只好在池子里,天天、日日,不断地、持续地和其他的鱼相争。王府是池子,而我们是那些鱼。」 「所以喽,主子就算不喜欢,也得争。」晓初接话。 「不,我选择另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琉芳问。 「每天把池塘边的泥土挖掉一点点,持之以恒,慢慢地挖出一条通往大海的小水道,水道一通,就能游进大海了。」 她原想说︰我本来就不是池塘里的鱼,我只是站在岸边观战的第三人,要进池塘玩水或下海嬉戏,任凭我心。 但这些不是她想要琉芳传的。 棒天,琉芳进了景平居待了一阵子,柳氏赏给她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两锭银子,还让她带回几盒脂粉送给阿观。 阿观与琉芳两两对望,她们没有多话,心底却已有了几分默契,阿观明白,琉芳再也不会出卖自己,而琉芳暗下决定,再不做对主子有害的事。 接连忙过几天,阿观做出几把壶,有松桩、矮梅、林泉、岁寒三友,还做了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开创宇宙洪荒的绝世好壶。 这种形容很难懂? 讲白一点吧,她做了个立体美女,让美女侧卧在壶盖上,縴肘托腮,美目顾盼,香肩微露,里面的肚兜若隐若现,她不知道烧起来效果怎样?会不会窑裂?但她确定的是,若成功的话,这把壶铁定好卖,尤其是那种吃重咸的男人,绝对会把它带回去收藏。 她本来想做个果女的,但是在现代,果女壶是艺术,在古代,果女壶会变成罪证,做为她被绑在木桩上烤乳猪的大罪证,罪名是︰破坏社会善良风俗。 迸代没有这种罪名?好吧,换种说法,「下贱,以低俗物品勾引男人犯罪」如何? 在这里生活几个月,许多事她了解得够透彻了,男人绝对不是男人的错,因为他们需要广大的田野来播种,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他们每个晚上在床上干的是爱家、爱国、爱子孙的鸿图大业。 那么男人是谁的错?宾果,答对了!是女人,是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好山、好水、好田原」。 所以,朋友啊,戳人的无罪,被戳的叫婬贱,老师在教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听、有没有听!千万千万记住「施比受更有福」。 把木炭放进窑中,阿观低头看着火焰燃烧的情形,刚开始她连起火都很困难,之前她失败过好几窑,没办法,她用惯了电窑,很难适应这么原始的烧陶法,幸好月季的舅舅是个烧陶工人,阿观二话不说,使重金把人给聘来,才能烧出上回那批成品。 她想,倘若还有机会回现代,她一定会是人见人夸的烤肉高手。 「主子,什么时候才要帮我们画图样?」 晓阳个性娇憨,性格耿直,没有多余心思,只想着,主子都是对的,她被叶茹观修理那么多次还不怕死,实在多亏了她的性情。 「待会儿。」阿观敷衍道,对于火的掌控,她还不够熟练。 「主子已经说过好几次待会儿了。」晓阳不依,扯着她的衣袖猛摇。 今天阿观穿一件棉布青衣,连裘衣披风都不穿了,天气很冷,可她待在火窑边能冷到哪里。她没梳发髻,只让晓初帮她编两根松松的辫子,头上用一块青布包裹起。 晓初瞪晓阳一眼,低声道︰「没大没小,你没看见主子没空吗?主子帮咱们是福气,不帮也理所当然,有人像你这样缠的吗?」 她们上回在帕子上头绣了熊猫戏竹,实在太可爱,一块帕子竟然卖到一两银子,那是她们想都没想过的好价钱,于是四个人日夜赶工,除服侍阿观的时间外,通通在搞「家庭代工」。 饼年前,铺子里的伙计送来十二两银子,四个人平分,乐得嘴巴阖不拢,一得空闲,就商量着再多染出几个颜色的绣线。 染线她们已经上手,刺绣更不必说,才练过几回合,就能绣出画稿上的深浅色调,只不过图样还得阿观帮忙。 「晓初说得好,主子不肯帮忙也理所当然,所以以后……我封笔了,描图样的事,别来找我。」阿观拍两下手,把掌心的炭灰给拍掉。 听见阿观这样说,顿时四个人全傻了,她们怎么也想不到主子会说这个话。 可是晓初没说错呀,但、但……唉,是她们的错,主子宽厚了,她们便没大没小,目无尊长起来。 见她们满脸失望,阿观忍住笑、再问上一句︰「你们都像晓初这样想的吗?」 心沉,但她们不能不点头,这本就是天地正理,不管她们想或不想。 阿观摇头嘆气,唉,她们脑子里的时代余毒呵。 「行了,通通把头抬起来看我。」 四人齐齐抬头,月季还好,她还能淡淡地微笑着,晓阳那个直肠子却是怎么都无法把瘪起的嘴唇摆平。 「我知道你们时常在背后说我待晓阳特别亲厚,其实天地间,什么事不是相对的呢?你们怎不说,恰恰是晓阳待我真心真意,我才会把她摆进心底? 「晓阳没心计,想什么便说什么,就算得罪我,顶多是吐吐舌头,低头求饶。为什么她敢这样做而你们不敢? 「那是因为她信任我,知道再怎样,我都不会对她不利,而你们……不管我如何对你们剖心,你们始终当我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总觉得性命掐在我手中,不敢对我交心,对不?」 她的话让晓初咬紧下唇。而晓阳应该高兴的,主子明明是在贊美她,可看见几个姐姐都皱着双眉,那份开心也摆不出手。 「主子,我们错了。」 月季第一个跪地认错,她明知主子性情真诚,明知道自己猜透主子心意,可……还是不敢放下真心。 「起来,地上冷,男人膝下有黄金,女人膝下也不比男人低贱。」 「主子,对不住,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晓初说。 「说透了,也不能怪你们,你们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要善观主子的喜怒,可是比较起你们的察言观色,我更希望得到你们的真心。」 「奴婢明白。」四人点头,依旧齐声道。 阿观在心中摇头嘆气,她实在很难与这个时代的阶级观念抗争。 「你们再试着多染出几个颜色,颜色越丰富我的图样越好下手,等这批茶壶出窑,我再给你们画新图样。」她松口。 听主子这样说,晓阳立刻跳起来,大叫︰「太好了,我就知道主子才不会不管我们。」 看着晓阳灿烂无伪的笑,大伙儿终于明白为什么主子偏疼她了。 月季轻轻拢了拢眉,真特殊,从没有主子要求她们的真心,他们要的是忠心,就像狗对待主人那样的忠心。 而王妃,是个将她们当成人看待的主子。 「晓阳,你赚那么多银子做什么?」阿观一面烧柴一面问。 「我想给爹爹和娘盖大房子,还要让弟弟每顿饭都有肉吃。」 真是远大的志向,这时代女子的命运总归起来只有两个字,叫做牺牲。豪门千金牺牲婚姻,让家族得以荣耀,平民女子牺牲所欲,一生一世受男子摆布,而穷困家庭的女子牺牲自由为家庭谋取埃利。 就没有人可以活得恣情恣意吗? 「晓初,你呢?」阿观再问。 「我想替自己赎身,想要摆脱奴籍,让我的孩子不必受人使唤,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 晓初的话大出阿观意料,原来她的谨慎、她的心计,是为了改变命运?因为这些话,阿观决定重用晓初,因为她相信,一个对自己前途有企图、有野心的女子,定能做出一番让人吃惊的事业。 认真想过后,她做出决定。 「晓阳,柜子里的楠木盒里有你和晓初的卖身契,你去把它找出来。」 「是,主子。」 晓阳虽然不知道主子要做什么,但她毫不质疑,快手快脚进屋把契约给翻出来。 阿观让她们看仔细后,便将死契放进窑里。 她做出这个动作后,两人下意识轻呼一声,晓阳甚至还想伸手把契约给救回来,若不是月季及时拉她一把,她肯定要受伤。 转过身,阿观对她们说︰「你们已经是自由身,要不要跟着我都由你们作主。」 第十四章 皇上的寿礼(2) 看见主子的举止,晓初愣了好半晌后,眼里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她扑到阿观脚边,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奴婢知道主子不爱人家跪,可这回主子定要让我好好磕上三个头。」 叩叩叩,晓初飞快磕完头,用袖子把脸抹得通红,说︰「主子,晓初要跟着您,就算不当奴婢,也要当您的家人、当姐姐,奴婢要一辈子护着主子。」 在她身后,晓阳也磕了头,又哭又笑地说︰「我和晓初一样。」 阿观点点头,转脸对月季说︰「月季……」 「主子不必说,我明白主子不会忘记对奴婢的承诺,而奴婢也不会忘记对主子的承诺。」 琉芳看着她们三人,心里又酸又痛,她清楚即便有了默契,主子也不会把她当成贴心人,连她自己都明白,她是柳侧妃派来的眼线。 可,怎么办,主子从不是自己可以选的呀!垂眉,她在角落暗自垂泪。 阿观看见忍不住嘆息,她对楚楚可怜的女子没办法不动心啊,缓步走到琉芳身边,揽住琉芳的肩头微笑,学着大姜的轻佻语气说︰「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还能恨谁,不就是恨主子偏心。」晓阳话未经大脑,直接脱口而出。 阿观顺着她的话说。 「不能不偏啊,琉芳长得这样美,叫爷心头小鹿乱撞啊。」 琉芳忍不住眼眶含泪,噗哧一笑,轻道︰「主子还把自己当成爷了。」 「我若真是个爷就好了,有你们几个可以左拥右抱,岂非人间美事?」她淡淡笑开,拍拍琉芳的肩膀说︰「放心,只要我有能力,定会护你。」 这个承诺有点重,但她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说到做到,与琉芳四目相对,她在对方眼底看见信任。 齐穆韧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阿观左手抱琉芳、右手揽晓阳,晓初在帮她捶腿,而月季在帮她按肩。 包有趣的是她一身青衣布裙,脸上还有炭痕,分明狼狈,但闪闪发亮的眼楮,美丽得教他移不开眼。 看见齐穆韧进来,大家像被针刺到似地,一个个像自动桩子全竖了起来,然后齐声同喊︰「王爷。」 阿观被她们的气势吓到,也跟着做奴婢状,低头屈膝喊王爷。 那模样看得齐穆韧直皱眉,这丫头还把自己当成奴婢了? 晓初发现主子站在自己身旁,摆明了是奴婢五号,连忙扯扯她的衣袖,将主子推到王爷跟前。 齐穆韧在外头已经站了好一阵子,亲耳听见她如何收拢人心。 在他眼里,这是笨做法,他认定烧掉卖身契只会让下人感激一天,不会感激一辈子,当她们的未来掌控在自己手中后,谁还会对主子用心?但他没有责备她,因为王府不差几个下人。 他与月季对视一眼,月季匆匆低头,把视线转开。 这是什么态度?齐穆韧浓眉挑起,难道她还真让叶茹观收买了? 「你们都下去。」 「是。」阿观又一次与众人齐声应和,夹着尾巴准备逃跑,如果刚刚的屈膝不是有意,这回的逃跑就绝对是故意了。 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通常男主角一遍两遍三遍来找女主角,就代表他已经对女主角开始感到兴趣,这对她未来出王府,可不是件好事。 见阿观这样,齐穆韧胸口一把怒火隐隐烧上,他有这么可怕吗?她宁可装疡三也要逃跑,为什么她能和穆笙说说笑笑,签的合约上头还能画上一个女穆罜,难道他是洪水猛兽,脸上写着我要吃人? 齐穆韧从没失控过的,但他在她面前失控了,怒眉扬起,冷声一喊︰「叶茹观,你给我留下。」 阿观嘆气,无奈地看着弃自己而去的女人们,看吧,主子和奴婢怎么会平等,有事发生,主子就是要被推出去挨子弹的那个啊。 她乖乖转身、乖乖走到他跟前,心里开始盘算要背《古文观止》中的哪一篇,才能全身而退。 「王爷,找妾身有什么事?」 「皇上的生辰快到了,你烧一套壶具为礼物,呈给皇上。」 「吭?」他知道她会烧茶壶? 对哦,他弟弟是大姜,问题是……他这么做,是想抬举她的身分、让她出头天?还是大姜纯粹的行销考量?以后凡是她的茶壶就贴上御用两个字,身价会翻上百倍? 「把你的印章丢掉,以后就用这枚。」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新印,她低头细看,哇塞……不是凡品,比她刻的那个大概只好了两百倍而已。 不过她的反应还是一个字。 「吭?」 「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做不出来……」 这次,她想也不想、下意识地接话,「就浸猪笼、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烈火烹尸、铁棒烙身、千针刺穴、制成人彘。」 听着她脱口而出的话,齐穆韧尽全力憋住,依旧冷着脸问︰「还有更可怕的吗?说出来参考看看。」 「有,做一根比人还粗的铁桿,在上面浇油、下面烧火,让犯人从上面爬过去,如果爬过去就没罪,如果没爬过去就、就……变成烤二腿羊。」 天,她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冰山脸露出一道裂痕,然后两道、三道……齐穆韧在笑脸成形之前,强力镇压,转过身,双肩不停抖动。 阿观疑惑地看着他的反应,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觉得她的心思太黑暗?还是生气她把他想得太凶残?又或者是,他气到发抖,决定回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媲美满清十大酷刑来整她? 不会吧!他觉得她提供了好点子,准备回去做根铁桿,试试看烤两腿羊? 轮到她发抖了,不过齐穆韧抖的是双肩,而她抖得最厉害的是两排牙齿,老天,她真恨自己的多嘴…… 阿观还在深刻的忏悔中时,齐穆韧终于转回身,凝声道︰「陈氏有孕了。」 陈氏有孕关她什么事,她又没有出到半分力,他在人家身上流血流汗流精…力时,她也没在旁边吶喊摇旗,干嘛跑来告诉她? 难不成要她给他拍拍手,夸奖道︰爷,您的精子好强壮哦,力争上游、不畏艰难逆流而上、勇往直前,终于成功地变成人? 哦哦,不对哦,英文中胎儿要用动物的it,不是人的he或she,所以应该更正为︰爷,您的精子好强壮哦,力争上游、不畏艰难、逆流而上、勇往直前,终于成功地变成……畜牲? 噗,肩膀抖了两下,抬眉,阿观发现齐穆韧还在等自己回话,她强力镇压狂笑的怒望,回答︰「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待会儿有空,妾身一定立即备妥礼物,前往梅院探望陈妹妹。」 话说完,她再看他,发觉他的脸色有点发黑,中毒了吗?还是不满意她的答案,要提提准备什么礼物吗? 还不简单,就送香蜡酒果……不对、不对,那是用来送死人,不是送给畜牲的。 她再硬挤出几句话,「王爷帮妾身想想,送什么好?补品、药材?小衣服?还是我亲自画一尊送子观音?」 她明明口气巴结得很犯贱,他还是一脸的不满,可她已经想不出别的话了,阿观只好看着他、也容忍他看向自己……哇哩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深情款款呢。 好久,久到她有点不耐烦了,齐穆韧才一脸无奈的说︰「笨蛋。」 骂完人,他转身离开清风苑。 呼……阿观松口气,放下心,终于……把人给气走了,甚好。 齐穆韧前脚走,四婢后脚进门,她们围在阿观身边吱吱喳喳说不停。 「那么多年了,王爷娶那么多女人,半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偏偏主子嫁进来不久,就一个个都怀上了。」晓初酸言酸语说道。 「我福泽绵厚嘛,我嫁进来,她们就都沾上啦。」阿观嘲讽笑道,明明是笑着的,可口气里偏偏带上那么一点酸意,连她自己都发觉了。 扭曲了双眉,阿观,你在想什么啊?她暗骂自己。 月季淡淡一笑,提醒道︰「我想,王爷的意思,不是要主子准备礼物,而是让主子别去搅和。」 阿观轻喟,她何尝不知,否则他怎会丢下一句笨蛋转身就走,他啊,这回她看清楚了,他是好心提醒,免得她又把得来不易的小生命给糟蹋,人家可是子嗣艰难呢。 「没错,千万别踫,上回那个文氏,主子不过踫她一下,孩子就没了,她几时身子这么柔弱?听她骂人的时候,精神可爽利的呢。」晓阳想起上回,紧张兮兮地说。 「我记得文氏小产才三天,就能出门吹风、玩秋千,哪里柔弱。」 「可不,我还没见过怀着身子的妇人穿金戴银,好像把全副家当全背在身上似的。」 「对,什么都背,就是没背孩子,那孩子啊,说时有、来时无,要不是主子踫着她,十个月后还不知道要抱什么东西出门见人呢。」 晓阳、晓初一人一句,句句都是隐射。琉芳莞尔一笑,不轻不重地在阿观耳边落下一句轻语︰「主子放心,陈氏不会有孩子的。」 她猛地转头盯上琉芳,琉芳微微一笑,轻摇头,话不必说得太明,人心中各有计较。 是柳氏吗?陈氏不会有孩子,那徐氏、文氏、方氏、夏氏呢?心猛然一抽,傻了似的看着琉芳,嘴唇微张,几次开口都没说出话来。 唉,这个王府还真是……卧虎藏龙,手段尽出…… 第十五章 浮上台面(1) 阿观突然从梦中惊醒,又是满身汗水淋灕。 真是的,每次梦到叶茹观,她都会惊出满身冷汗,最糟的是,梦见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她小时候受过的恶毒待遇,她被兄弟姐妹嘲讽欺凌,她欺负奴婢、打骂齐穆韧的侍妾,到她一刀刀戳向死透了的小动物……真是出暴力恐怖片啊。 阿观不再觉得她是个变态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那样苛待下人,不正因为她从未被人厚待?在充满荆棘的环境中长大,她若没有一身粗皮厚肉,没有发展出更坚锐的护盾,她凭什么能够安然生存。 拭去身上的汗水,从外面匆匆进屋的琉芳和晓初脸上都带着紧张。 「怎么了?」她直觉问。 「大夫人要见主子。」 大夫人曹氏?她见自己做什么?跟那位初初怀孕的陈氏有关吗? 领着晓初和月季来到景和居,她终于见到曹夫人,她是老王爷的正妻,齐穆韧的嫡母,也是阿观梦里所见那位口口声声说齐穆韧是杂种的妇人。 阿观不明白,她怎会心血来潮,突然想见见有名无分的二房媳妇?但曹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来传话,阿观再大胆也不敢不理会,怎么说,人家可是前任王妃,整座王府里身分上唯一压得过自己的女人。 她让晓初好好替自己打扮一番,才前往景和居。 景和居和其他院落不同,并没有太多的花草,院子里种的几乎都是多年老树,林子中央有座凉亭,那里是梦中叶茹观被吓得半死的地方,阿观记忆深刻。 回想曹夫人和孙姨娘的对话,她越走越心惊,不断猜测自己对她们有什么用途?一枚弃子、一个不受重视的女人,就算挂着正妃头饺,威力不足也很难拿来当枪使吧? 难道她们想挑拨自己去闹,把齐穆韧和齐穆笙这对双胞兄弟的真实身分给揭出来,好让她的儿子名正言顺袭爵? 如果是的话,她们未免太高估她了,她的脾气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来犯我,我就躲到他们犯不到的地界。 从以前她就是不会争、不爱闹的女人,不然怎么会痛恨古文,却乖乖跑去念中文系,不然她怎么会荣登犯贱界的一姐宝座? 进入大厅前,阿观一脸愁眉苦脸。 虽然都想离开王府,但她和叶茹观作法不同,叶茹观积极而努力,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也要从牢笼里飞出去,但她选择耐心等待,相信齐穆韧是个有规划、有步骤的男人,如果他的结论是以「无出」为由将她休弃,那么她就得多给他一点时间,造就饱和借口。 况且她是穿越人,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太少,就算她身怀鉅款,恐怕离了王府这张保护伞,很快就会让人安下罪名,把她从富婆变成负婆,所以在她还没模清楚这个时代之前,王府仍是她最好的选项。 走进大厅,向曹夫人请安后,她静静退到一旁。 阿观悄悄地观察曹夫人和她身边的孙姨娘,听说曹夫人出身良好,而孙姨娘是她的陪嫁丫头,在她怀上齐穆风时,开了脸给王爷做通房,后来不辱使命生下一子一女。 阿观没见过孙姨娘的孩子,不过听月季说︰那两个主子性情温和,没什么见识。 曹夫人不怕外人说话,虽然王府不缺银子,她却也不让庶子庶女读书习字。 可见得曹夫人聪明,知道人越笨越顺从,为削减庶子庶女的竞争力,她宁可背负妒妇名号,也要逼他们当文盲。 既然如此,为什么齐穆韧和齐穆笙能够念书?她有些疑惑。 曹夫人很福态,因为胖,肉把眼楮挤成眯眯的两条细线,嘴唇厚嘟嘟的,还有小小的双下巴,笑起来令人倍感亲切,如果不是叶茹观偷听过她和孙姨娘的交谈,阿观定会误将她当成慈祥善解人意的好长辈。 至于孙姨娘,她也不太瘦,只不过和曹夫人站在一起就显得身段縴细而窈窕,她的眼尾微微往上吊,嘴角处有颗黑痣,看起来有几分刻薄。 两个老婆都长得不大漂亮,可见得老王爷是个重视内在美甚于外在美的男人。 视线转开,她望向大厅里另外几个女人,她们看着自己的眼光中带着畏怯,是害怕挨打吧? 阿观知道她们,在说不清是自己的梦境还是叶茹观的记忆里,她们没少吃过叶茹观的苦头。 为造就妒妇恶名,叶茹观不时向她们挑衅,打人巴掌是小事,虐待人家的贴身婢女是天天上演的剧码,当时晓阳和晓初扮演的就是容嬷嬷角色。 很的那位是文氏,据说就是她的孩子被叶前观弄掉,她有一双含情脉脉的温柔眼楮,满脸乖巧又楚楚可怜,奇怪,这么我见犹怜的人,叶茹观怎么舍得动手。 家世最好、老爸当六品官的是徐氏,她的容貌不坏,但在一群人当中并不特别突出,倒是眼角眉梢流露出几分高傲。 气质清冷,面无表情,很适合演小龙女的是方氏;而眉眼有几分像陈妍希,看起来天真可爱的是陈氏,也就是听说怀孕了却又不可能怀孕的女人。 曹夫人居然没有让陈氏坐下?阿观有点担心,万」这回孩子又没了,不知道会不会算到她头上?唉,如果她有这么神的话,就可以挂牌当妇产科医生了,不过只能管夹娃娃的那部分。 阿观试着朝她们发出善意微笑,没想到她不笑没事,一笑,四个侍妾竟然动作一致,向后退两步。 厚!原来她的笑容还能够拿来退敌?下回齐焱王朝有难,她不介意奉献笑脸两枚。 阿观满脑子乱想时,门口进来一票女人,她们簇拥着柳氏进门,直到进了屋子,才规矩地分列站好。 柳氏打扮得相当贵气,绯色通底描金丝夹袄,裙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富贵牡丹,脖子挂着金项圈,项圈中嵌了几颗鸽子蛋大小的绿翡翠,紧紧的发髻上插着鎏金瓖珍珠三步遥簪子,腕间戴着一串蜜蜡珠子,颗颗都有拇指甲大小。 她站在阿观的对面,身旁还有一名女子,她们齐齐向曹夫人屈身,说道︰「柳氏、夏氏给大夫人请安。」 夏氏?传说中楚楚可怜、娉娉裊裊、文弱得像病西施一样的娇柔美人?阿观转头注视她,这一看,心却狠狠撞击几下…… 她的呼吸明显加快,血压狂窜,如果她害怕,应该是怕那位主持中馈、掌控钱粮,长得宜家宜室、端庄秀丽、高贵华美、气势十足的柳氏才对,可她没被柳侧妃吓到,却在看见夏侧妃时,两脚一阵哆嗦,有了尿意? 不是她,但是那双眼楮……她想起和自己一起躲在大树后面偷听曹夫人和孙姨娘壁脚的女人,那个女人的眼神像刀子,直直射向叶茹观。 阿观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样的联想,明明是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 深呼吸,她告诉自己淡定,夏氏不是壁脚女、壁脚女不是夏氏,她提醒再提醒,自己的恐惧只是出于无聊直觉与错误的第六感,夏氏是可怜的林妹妹,不是厉害能干的琏二奶奶,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缓和了呼吸,她偷偷瞄了夏氏一眼,没想到夏氏发现阿观的眼光后,竟然对她微微一笑。 夏氏本就是个美得让人心疼的女子,这样一笑,立刻春暖花开、蜂蝶纷纷过墙来,让阿观忍不住也朝她笑,看着她柔柔的柳眉,小巧的红唇,精致典雅的脸庞,教人怦然心动啊! 她本来就对美丽难以拒绝,这个招人疼的小美人啊……如果手边有笔,她真想当场画下。 曹夫人对着柳氏温温一笑,似真似假地抱怨,「咱们家柳奶奶好大的架子,居然让长辈等上半天。」 「大夫人千万别恼,我在夏妹妹那里,嬷嬷们找了好大一圈才寻到媳妇,夏妹妹的身子弱,还是服了药才陪媳妇过来,想替媳妇在母妃面前美言几句呢。」 柳氏的口气温婉柔顺,可眉目间那股子不屑,便是阿观这种状况外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曹夫人怎么可能不明白?只不过曹夫人是在大家族中风里浪里活过来的人,怎会轻易被摆弄激怒。 「是啊,夫人千万别怪柳姐姐,都是媳妇不好。」夏氏的声音如黄莺出谷,婉转柔媚,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哪还有火气。 「行了,别都站着,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话要同你们说说。」曹夫人微微一笑,不再追究。 柳氏、夏氏走到桌边,傍着曹夫人坐下,孙姨娘和四个侍妾都没坐,圆桌只配四张椅子,阿观直觉上前,要坐在最后的椅子上,没想到柳氏抢快一步说︰「陈妹妹,还不搬张椅子坐,你是有身子的人,王爷子嗣为重,孩子可是最宝贝的,千万莫讲究虚礼,委屈了孩子。」 语出,柳氏身边的大丫头璃芳就搬走最后一张椅子,走到陈氏身边放下。 「是,婢妾遵命。」陈氏在丫头的扶持下入座。 第十五章 浮上台面(2) 嘆气,空气呵……阿观很想翻白眼,原来当空气没有想像中的那样舒服,笑容卡在脸上,她进退不得。 曹夫人皱起眉头,瞪了璃芳一眼。 「作什么啊,椅子那么多,你偏偏搬走二奶奶的,还不快再去搬张椅子过来。」 璃芳应声,又搬来一张椅子过来。 不过是一张椅子,就可以演上一出,阿观不知道要夸夸她们,还是嫌她们成日没事做太无聊。 不过事情发展至此,她懂了,曹夫人肯定要拿自己给柳氏使绊子。还以为可以在清风苑里平安度日的,没想到就是有人不存良善心。 「柳氏,不是我爱唠叨,你这副宽厚性子真得改改,否则纵容得奴才都爬到主子头上了,王府规矩虽然不多,可也不能尊卑不分、长幼不辨,二奶奶是何等身分,岂能容人此般作践。」 曹夫人笑盈盈地拿了椅子作文章,表面上说的是璃芳,却暗指柳氏不分正侧,居然正妃没点头,敢抢在正妃面前坐下,要知道,这满屋了妻妾,也只有叶茹观可以称得上一声二奶奶。 「是媳妇的疏忽,还望姐姐别生气。」 柳氏后面那句话是对阿观说的,阿观回神,微微颔首,半句话不敢多讲,只是在心底暗道,奇怪了,明明是再家常不过的话,她怎么会感觉刀光剑影,处处隐含杀气?并且被一个明显大自己好几岁的女人喊姐姐,下意识地,她冒起鸡皮疙瘩。 柳氏是刻意对阿观撂下马威。 除夕夜里,她等过大半夜,没等回王爷的身影,派人出去探,才晓得王爷不在书房。 来人回报,「王爷在清风苑待到三更才回书房。」 清风苑?她早就知道叶茹观的美貌是武器,就算王爷知道她是叶府送来的棋子,知道她性格狠毒,却还是不免着了她的道。 包令人咬牙的是,她费尽心思为皇帝的生辰备下礼物,却在前几日王爷才告诉她,她备的礼不用呈上。 她想尽办法四处打探,最后消息从宫里传出来,她才晓得王爷竟拿叶氏亲制的壶具取代她所准备的礼物。好啊,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窑居然是用来烧制茶壶的?她真不该轻易答应叶氏的要求! 柳氏强咽下怒气,心底明白琉芳那丫头已经靠不住了,若非转投主子,怎会传来那么多的错误消息?那丫头说叶茹观无心勾引王爷,说叶茹观一心期待出府,说她努力挣银子,是为着日后打算。 如果琉芳所言为真,王爷怎会对清风苑牵心挂意? 看来那不过是障眼法,好教她松下戒心,行啊你,叶茹观,真以为装小扮傻,她就会睁一眼、闭一眼? 见柳氏顺服,曹夫人轻轻一笑,说︰「这回,命妇进宫觐见皇太后,二奶奶没出席,皇太后虽没多话,皇贵妃可是亲口问过好几遍,这事儿,你怎么说?」 阿观听在耳里,才晓得原来还有这出。 看来就算叶茹观被当成弃子,但人没死叶氏就不会死心,至于大年初二回娘家…… 也许,叶府还在观望吧。 阿观不敢抬眉,怕被眼刀子射到,她轻啜茶水,尽全力置身事外。 「大夫人,王妃进不进宫,不是媳妇可以作主的。」柳氏轻轻回了句。 「你同王爷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两个人蜜里调油,谁也分不开谁,王府里几个姨娘侧妃,哪个都越不过你,凡是你说的话,在王爷耳里自然比旁人讲的要强上几分。」 「大夫人言重了。」柳氏眉间挑起一丝怒意,话才起头,她已经明白曹夫人要唱哪一出。 「我的话实实在在、半点不偏,今日喊你过来,不是想训你,可有些事还是得让你明白。二奶奶是皇上亲颁圣旨赐的婚,就算王爷不待见,你这个当侧妃的也得在王爷面前讲讲好话。 「别说二奶奶是皇贵妃的亲妹妹,就是正妃侧妃的位置摆在那边,你也得敬她三分,免得事情传出去,人家要笑话咱们王府没规矩,要知道天变、地变,就是规矩不会变,何况无规矩不成方圆……」 曹夫人的话看似替叶茹观抱不平,实则是挑拨离间,她越说,阿观越是冒汗,她虽然没看向柳氏,却也知道她身上正冒着一股浓浓的怨恨。 「王爷成亲隔天,你没上清风苑向二奶奶敬茶,已经是失礼,身为长辈的,体恤你心底不舒服,毕竟你掌家多年,又把王府管得井然有序,一时间要你让出中馈,自然是难受的,我也就没有多说话。 「可年夜饭之事,你就做得太过了,不但没使人去请二奶奶来吃饭,也没让她祭拜祖先,你是个知书达礼的,又是教习嬷嬷一手带大,怎么会不知道长幼尊卑? 「话说实了,哪日我这个老太婆两眼一闭,府中大祭还得让二奶奶来执礼,她才是王府里的正经主子吶,你们这些当婢妾的,怎么可以事事排挤她,不让她出脸?」 曹夫人滔滔不绝,阿观心慌乱得很,这岂不是要把她给踹进地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吗? 事情很简单,如果不是王爷摆明态度,柳氏再大胆也不敢这么做,柳氏的一言一行如果没有王爷背后授意,那块冰山能轻易放过柳氏? 曹夫人分明是要拿她来测试柳氏和齐穆韧的底线,看看箭靶离得多近,他们才会受不了地朝她身上射箭。 不要啊,她万分不愿和家里最大的boss搞对立! 她真的很想朝曹夫人大喊︰大夫人,请你不要乱了,我只想清清静静过日子,根本不想执掌什么中馈,从公中捞钱花费的心力太大,她宁愿靠捏泥巴来赚身家。 可阿观半句话都不敢说,就怕没讨好到柳氏,反连曹夫人都恨上自己。 柳氏冷冷看向阿观,脸上不显半分,心底却冷笑连连,叶茹观以为联合曹夫人就能拿她如何? 曹夫人也不过是大了年岁、辈分,早些年她对王爷和三爷所做的,早就足够死上一百遍,是王爷仁慈不同女子计较,她还真以为自己有分量? 这个家,她站得稳稳当当的,谁都别想轻易将她推倒,即使是御口赐下的王妃,只要在王府内,就甭想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翻浪。 只不过……这样一招接一招的,叶茹观,你的日子还真是过得太清心。 好啊,想作对?试试看呗,瞧瞧她是不是个没手段、好招惹的。 阿观与柳氏、曹夫人各怀心事,夏氏则目不斜视,仿佛那些刀来剑去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嫁进王府三年,她虽与柳氏位分相同,却没有对王府之事表现过心思,身子骨弱是原因,王爷与柳氏情分不同是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对权对利都不感兴趣。 柳氏低头沉默着,将曹夫人的话一字一句慢慢反刍,波涛不兴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 夏氏看见了,她蹙紧蛾眉,嘴角却在无意间泄漏一丝兴奋。 阿观当然也看见了柳氏的表情,她不只皱眉、还垮下双肩,一心想着如何将那道裂痕给填补起来。 「我明白,你是皇太后的佷孙女,很受皇太后的看重,如果不是如此,换了旁人,早早就因无出,一纸休书给撵出王府,可你也不能就此自满托大,不把二奶奶给放在眼底。 「王爷如今已有年岁却膝下犹虚,穆风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连老四都有三个儿子,独独王爷……唉,若不是这样,皇上会作主为王爷赐婚?皇上盼的不就是王爷能够开枝散叶? 「新婚夜里,王爷留宿在你屋里,把二奶奶丢在新房,同是女人,你说她委不委屈?二奶奶嫁进王府,至今尚未与王爷圆房,这话若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传出去,知道就里的,说是王爷顾念旧情,不知道的,定要夸一句柳侧妃好手段,连堂堂正妃都能给压了过去。 「如今整个后宫都拿二奶奶未进宫之事在说嘴,今天王爷进宫,定要让皇上给叨念一顿,哪日王爷失了势,难道于你有好处?」 柳氏寒了脸色,紧握双拳。 曹夫人的话狠狠戳进她心底,那是她最禁不起撩拨的伤痛,咬紧银牙,柳氏恨不得一掌往她脸上摔去。 臂音脸、夜叉心,王爷失势,不恰恰合了她的意?王爷没有子嗣,不就是好到齐穆风那两个不长进的儿子? 哼,以为没人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口口声声要王爷开枝散叶,若真有心,又怎会在王爷身上下药。 「好了,我也不多说,你把中馈交出给二奶奶,这个王府终究要由二奶奶来作主才是规矩。」曹夫人下结论。 第十六章 柳氏出招(1) 叶茹观苦了脸,知道再不开口表明心意,柳氏肯定要认为是自己和曹夫人联手对付她,到时被她恨上,可是尸骨无存的大事情。 她抬头,温温地对曹夫人启齿一笑。 「大夫人,我不行的,我不懂中馈之事,插不上手,还是让柳妹妹来做吧,终究柳妹妹是做惯了的。」 「你是个当主子的,怎能事事依赖他人,这是权利也是责任,既然你嫁给王爷,就得有这层体认。既然担心做不好,就要更加用心学习,我也不会一口气把事儿全丢给你,就让穆风媳妇去掌厨房,让穆平媳妇掌库房,其他的,你慢慢学着,有不懂的就去问柳氏,若是有人不情愿教导你,你就到景和居来寻我。」 这话摆明要架空柳氏,柳氏哪里会依,她不忍了,老虎不发威,还以为她是颗软柿子? 柳氏起身,冷冷地对曹夫人说道︰「请大夫人见谅,这中馈之事还得看王爷的意思,不是媳妇想交出去就能交的,大奶奶和四奶奶若对中馈之事感兴趣,就让她们来寻我,我会分派些差事儿给她们做。」 简短几句话,她把大奶奶和四奶奶从主子眨低成奴僕,爱做?行啊,找掌权的要差事干,不想做?那就乖乖闭嘴,啥话都别说。 利眼扫过,柳氏起身离开景和居,夏氏和陈氏等几个侍妾也纷纷跟在她身后离开。 阿观嘆气,看一眼曹夫人,她脸色铁青、变幻莫定,唉……岁月不饶人,猛虎老了,小虎也敢上前拔牙。 她自己变成夹心饼,此时不逃更待何时,阿观匆匆屈膝向曹夫人告退,连忙追着柳氏的背影跑。 她想,现在不和柳氏当面把话讲明白,日后的下场肯定困难。 月季、晓初见她脚步飞快,也跟着小跑步起来,阿观好不容易追上柳氏,朝着她的方向大声喊︰「柳侧妃请稍等。」 月季发现阿观的举动,心猛地一跳,直觉想上前拉住主子,可阿观动作比她更快,三两下就跑到柳氏跟前。 「王妃,有什么事吗?」 柳氏口气冷酷,和齐穆韧有得拼,果然是龙交龙、凤交凤,什么锅就配什么盖,天造地设。 「有几件事,我必须申明。」 「申明?」柳氏眉头微蹙,她又想演什么戏?冷笑自嘴角逸出,这女人,还真是不消停。 「第一︰我并不想主持中馈,请你别误会我有争权夺利之心。第二︰今日的事我也在状况外,之前,我并不明白大夫人找我过去要做什么。第三︰我不想抢夺的,并非只有府中大权,王爷的宠爱我也不想,如果你能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让王爷写下一纸休书,我会对你万分感激。」 语毕,柳氏与一群女人同时盯住她的脸,阿观解释不来那种表情,但「不友善」是绝对的。 阿观回眼望她们,眼神坦荡荡的,无丝毫作假。 她不爱对别人假意,也希望别人还她真心,这是她的处世原则,可惜她的态度并不符合这个时代背景。 在这里有太多的礼规教条,别说女人,便是男人也有太多的东西来绑手绑脚。 因为受制约,因为害怕危险,因为担心舆论……有千百种理由让他们不得不隐瞒心意,不得不在别人的话语当中忖度对方的心机,千思万虑只为求得一个安身立命。 柳氏噙着冷笑,如果没有寿礼一事、如果没有王爷的除夕留宿、如果没有那张王爷盖上大印的纸条……是,叶茹观这副真心诚挚的脸孔会唬过自己,让她考虑是不是该帮这个忙。 但现在?才抢完中馈,又让她到王爷面前请写休书?怎样,想让她担上善妒罪名? 她岂是这么好受摆弄的? 一抹带着阴毒的笑容自她嘴角缓缓渗出,柳氏淡声问︰「是吗?」 一回到清风苑,晓阳立刻凑上前问大夫人找主子有什么事,晓初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 晓阳关上门,忍不住抱怨,「主子,您何必去同柳侧妃讲这些,大夫人要您执掌中馈,您就接啊,这可是个好机会,主子这么聪慧,一定可以把王府管得很好。」 晓初听见,忍不住翻白眼,手指用力戳上她的额头,骂︰「你这个傻丫头,看不出来吗,大夫人是拿咱们主子当盾牌,去试试柳侧妃的矛头锐不锐利。」 说完她转身对阿观说︰「主子,咱们明白您的心思,你是真的无心搅和进去这滩浑水,可您对柳侧妃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唉……」 晓初是个伶俐心思的,就算刚开始看不出来,现在也渐渐明白了,主子根本不想去争权夺利、争宠夺爱的,她只想偏安一隅、全心全意替自己攒家底。 斗心机很累,阿观无力地靠在晓初身上,她何尝不明白,柳侧妃那句「是吗?」摆明她沟通失败。 她果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类吶,心思太嫩太浅,根本无法应付这群复杂的人心。 以前她念的是顶尖大学,班上每个同学个个都是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在教授要求做分组报告时,组员中谁会听别人的?大家都是从小考第一名长大的资优生,人人都认定自己才是最顶尖、最厉害的那个。 因此哪次报告不是吵翻天,拍桌子、指鼻子、唇枪舌剑好几场,每个场面都火爆得很。可报告做出来拿到高分后,还不是大家邀一邀去开庆功宴,一饭泯恩仇,就算要再吵,也是下次的事。 哪像曹夫人和柳氏的战争,口气温和婉约,每句话都不带上脏字,却波涛汹涌,把站在岸边观浪的人全给卷下水。 「我只是想说清楚、讲明白,让她知道我不足为害。」阿观道。 「恐怕那位想的不是这样,她觉得主子是越描越黑、欲盖弥彰。」晓初愁起眉目,她是个家生子,从小在叶府长大,看着众夫人之间的争斗,那种看不见血腥暴力最吓人。她心想,今日之事定然不会善了,就算主子有身分压着,恐怕也抵挡不了。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阿观嘆息,还未真正发生什么坏事呢,她已经觉得沉重不已。 琉芳眉头一展,走到晓初和主子中间,轻声道︰「奴婢想,也许柳侧妃对主子的不满并不是今天才起的头。」 「难道是之前我去为难侍妾时,便招惹到她?」阿观问。 琉芳听到这个忍不住失笑,主子心思这么浅,怎斗得过那边?「主子去为难姨娘们,王爷岂会不知道?即使王爷没有发作,心底对主子的想法一定也……这种事,柳侧妃自然是乐观其成的。」 对哦,总经理被董事长骂,最爽的肯定是副总。 「不然,是为了什么事?」 「皇帝寿诞,柳侧妃花重金、托了许多关系,才得到一座玉石屏风,可是王爷临时改变主意,将主子亲手做的茶壶送进宫当寿礼,皇上得了这个礼非常高兴,重重夸贊了王爷和三爷,事情传回王府,柳侧妃大怒,听说还砸了那座玉屏风,柳侧妃许是生气王爷对主子的看重。」琉芳娓娓道出她听到的消息,推测地说。 壶具确是阿观亲手为皇帝打造的,她雕了一条五爪金龙,蜿蜒盘踞在壶身上,她并没有将龙完全贴合壶身,有某些部分凌空,让那条龙看起来更生动、更具生命力。 茶壶附有四个茶杯,每个杯子有两面,一面雕图、一面雕字,四张图是山川海陆,四个字是国泰民安,四个杯子都不同。 她是以皇帝的立场去做发想的。试问,哪个皇帝不想将所有山川海陆尽纳版图,哪个皇帝不愿意国泰民安、国库丰富,这样的礼会让皇帝龙心大悦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这关她什么事啊,难道她可以拒绝为皇帝制壶?她又不是嫌自己的脖子太难看,需要三丈白绫来衬托。 「她想多了,王爷不过假我之手去讨好皇帝,哪就有了看重心思?」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会不会从此之后,这位当家太太再不允许她制壶赚银子?如果是的话,大姜会站在她这边助上一臂之力,还是为家宅安宁,截断她这条生路? 「如果不是想得比人家多,柳侧妃岂能取代大夫人,执掌王府中馈?」琉芳虽没明说,但听她那口气,就可想像当年柳氏和曹夫人的斗争有多激烈。 「其实柳氏根本不必担心,如同她所言,王爷又不会同意大夫人的意见,这个家到最后还是落在她手上。」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主子就没想过,柳侧妃会不会预先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万一」,提早一步尽皆消除?」琉芳忧心忡忡,别人不知,她跟在柳氏身边多年,那些骯脏手段,她见得还少了吗? 「你指的万一,不会恰恰好是我吧?」阿观为难地指指自己。 琉芳嘆息道︰「自然是主子,奴婢们想当那位的眼中钉,还不够资格呢。」 「那怎么办?」 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直接坐到桌案边提着笔写不停的月季,放开笔,再看一眼单子,然后递到阿观面前。 「请主子看看,有什么缺的,奴婢再往上添。」 第十六章 柳氏出招(2) 阿观取饼单子一看。肉、蔬菜、果子、锅碗瓢盆杓筷、木炭火炉柴薪木、纸笔墨砚、布匹纱被…… 「这是要干什么,搬家吗?王爷的休书又还没给。」她一头雾水。 晓初明白了意思,解释道︰「以后前头送过来的东西,通通不能用。」 「你的意思是,以后所有吃的、穿的、用的都要从咱们口袋里掏出来?」 小气财神的性格发作,住在这里,她不就是用自由换取吃穿住寝吗,如果连生活的基本需求都不能得,那她的自由岂不是丢得太冤枉? 「暂时只能这样,以后再看看情况。」月季嘆气。 也许柳侧妃能慢慢了解主子的脾气,知道主子所言所语皆出自真心,只是……可能吗?她怀疑。 阿观朝月季、琉芳、晓阳、晓初看去,只见她们二点头,似乎都同意月季所言。 有这么严重吗?阿观无奈摇头,不过是人家不爽自己,了不起背后在王爷面前挑拨几句,让她变成弃妇中的大弃妇,对于这个,她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她怀疑柳侧妃真的会使手段搞谋杀、轻贱人命到这等程度? 「吃的东西怕人在里头加料,这我能够理解,可这些用的、穿的,有什么关系?」 见主子不开窍,琉芳不得不多话。 「曾经有人在衣料上燻了麝香,导致妾室小产,不只衣料,连木炭、香料,都很可能动手脚。」 那个「有人」是哪位?阿观不敢猜,怕一猜就会让自己掉进惊悚片里,她不希望自己成日提心吊胆吓不停。 可晓初偏不让她如意,接着说︰「曾有人在例用的纸里,摆进一张男子写的书信,事发后,害得女子名声受损,直到二十岁还没有人肯上门提亲。」 不过是一封情书啊,厚,这个古代保守到让人起肖,不都是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 月季考虑半晌,才缓缓开口︰「曾经有人在挖空的砚台里藏了某人的生辰八字,用针牢牢钉着,东西是不是砚台的主子放进去的没人知道,但那位主子最终因为此事,再不能呼风唤雨、失去所有权力。」 「好、好,我投降,以后咱们就在这里开小厨房,吃的喝的用的,都让月季的母亲替咱们捎带上。」 阿观肉痛,但再痛也得妥协,好歹身边几位都是货真价实的古代人,又在大宅院里浸婬多年,真枪实弹的事没少踫过。 「主子,如果没有要添的,那我先去请示卢管事,让家里每隔两天就替咱们送东西进来。」月季说道。 「知道了,晓初,你去拿银子。」 月季离开不久,阿观趴在桌面上,还在为以后的每日开销心痛时,跑到外头添热茶的晓阳,空手又跑进屋子。 「主子,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还有比惹上柳氏更不好的事吗? 「主子,顾嬷嬷领了人进来,把卢管事、二等丫头、粗使嬷嬷……里里外外全换成新人。」晓阳急急说道。 「什么!他们不会连你们都给换了吧?」她一惊,从椅子上跳起来,她好不容易才适应新环境,千万不要又给她换上新人新气象。 「那倒没有,不过又送来两个大丫头。」 两个大丫头? 阿观鼓起腮帮子,她没有力气说话了。 清风苑里的下人们,她花了不少工夫才拉拢,有她们在,自己行事方便得多。她从没想过插手前头的事,不过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建立势力网,柳氏连这个都容不下? 之前月季说过,侧妃身边配大丫头四名,但王妃可用到六个大丫头,柳氏迟迟不替清风苑里添人,是故意不让阿观越过自己。 可现在……柳氏的做法,还真让人寻不出半点错处。 恶耗未消化,顾嬷嬷已经敲门进屋。 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朝着阿观屈身一拜道︰「王妃娘娘,奴才是柳侧妃身边的人,我家主子说这段日子着实怠慢了王妃娘娘,之前为了筹办王爷的婚礼,府里忙得人仰马翻,该买人、补人的事,迟迟没办。 「接下来又是过年、皇上寿辰,一件件忙完,才想起当初送到清风苑里的下人都是临时从各处抽调上来的,个个粗手粗脚,怕服侍得王妃娘娘不舒坦,便让婆子领了新人过来。」 丙然人老成精,顾嬷嬷的话里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是早不想起晚不想起,在曹夫人闹过那么一场之后才想起,柳氏是想告诉她,谁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还是想控制她的行动? 「知道了。」阿观回答得敷衍。 「这位是张管事,在王府里已经做了四、五年,是个知根底的,王妃有任何事都可以交代张管事去做。」 四、五年?所以张管事是柳氏嫁进来后方开始受重用的,这样的人还能不看柳氏的脸色行事? 彼嬷嬷说话时,月季从外头走进来,她的脸色不佳,阿观一见,心底猜想,怕是管后门的嬷嬷也一并换了吧。 彼嬷嬷续道︰「这两个丫头,一个是兰芳、一个叫晴芳,以前和琉芳都是在我们家主子跟前伺候的,行事极为稳妥,王妃大可放心使唤她们。」 「其实……」阿观想要委婉推辞,琉芳连忙轻扯她的衣袖,抢在前头说道︰「柳主子细心,顾嬷嬷回去后,请代我们家主子谢过。」 「这是自然,往后有什么欠缺的,别客气,尽避往前头要去,主子说了,王妃可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听见这话,几个女人的脸色皆变,这话听浅了,是暗指叶茹观根本待不久,说穿了,不过是个过客;而听深了,是在警告她这个「外人」,千万别轻举妄动,以免替自己招来祸事。 晓阳满肚子气想发作,还是晓初拍了拍她的手,笑吟吟地走到前头回话︰「顾嬷嬷客气了,我们家主子年纪轻,行事难免不稳妥,不像柳侧妃,为人端正、作派老成,若有冒犯柳侧妃的地方,还请嬷嬷看在王妃的面子上,多在柳侧妃面前美言几句。」 这话里头,一是指柳氏太老,主子正年轻美貌,二是把侧妃、正妃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分提出来,让顾嬷嬷分辨清楚,谁才是主、谁才是过客。 她淡淡地回了顾嬷嬷一记,像软刀子似的,下刀不声不响,却割得人肉疼。 经过训练,阿观也慢慢听出端倪,看来,拍桌子叫嚣的行径是该改一改,对付古代人,还是得用晓初的法子。 彼嬷嬷冷笑,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日后有苦头赏你的。她拉起笑,松松的脸皮往两旁推去。 「姑娘说什么呢,咱们家主子对王妃只有照顾的心思,哪有什么冒犯不冒犯之事。 既然这里没事,老奴就先下去了。」 送走顾嬷嬷,阿观提起精神,对张管事道︰「你以后就安心当差吧,没有人会找你麻烦。」 「多谢主子体恤。」张管事面无表情说道。 「下去吧。」 张管事告退后,琉芳连忙去拉兰芳和晴芳,笑说︰「两位姐姐都别拘着了,在清风苑里,规矩少得很,主子是副随和脾气,你们可别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跪,若是惹恼主子,可别说做妹妹的没事先提醒你们。」 说完,琉芳向阿观使了眼色,阿观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们刚来,对这里的规矩定是了解得少,我也不多说,清风苑里的规矩就是各做各的事,和和乐乐相处。」 「是,主子宽厚。」 「晓阳,你领兰芳和晴芳下去收拾收拾,今儿个先好好认认环境,明日再来当差。」 待晓阳领两人下去,月季关上门,低声向阿观道︰「后门的嬷嬷换人了,她不让我出门递信,非要我去向柳侧妃拿对牌才能出府。」 阿观紧起双眉,果然没猜错,柳氏行事这般雷厉风行,当真想把她给困在府里动弹不得? 「现在怎么办?」晓初问。 「主子要不要去找柳侧妃?」 「再描黑一次吗?」阿观苦笑。 「不如咱们闹点事儿,让大夫人和王爷知道清风苑的困境?」 琉芳轻轻摇头,苦笑道︰「那一位就在等着主子跳脚,闹出点事儿来呢。」 众人都是一筹莫展、愁云惨雾的,唯有月季还是如平日般沉稳。 她静静站在阿观身旁,低头暗自忖度……那位知道了,会怎么做?默认柳氏的作为,或是挺身为她主子作主。 第十七章 不如归去(1) 齐穆韧和齐穆笙刚进王府,齐文就快步迎上,他低声将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 「王爷,属下安排在清风苑的眼线全被拔除了,属下等到顾嬷嬷离开,才到这里来候着主子,如今那边是什么情景,属下也不晓得。」 齐穆韧细细听取齐文的报告,双眉紧蹙,他恼恨曹夫人多事,却也讶异柳氏的手段。 「我就说柳氏手段多,二哥还不相信,这会儿可是亲耳听见了,往后别老埋怨我对她有偏见。」齐穆笙有点担心,那家伙不会因为四面楚歌,委靡不振吧? 齐穆韧抿唇,心底暗忖︰月季在,她应该不至于出事,只不过张管事……他虽不耐烦后宅之事,但对于那位张管事的为人倒是有些耳闻,他最好别过分! 「二哥,丑话说在前头,柳氏的安排,我是不允的,日后清风苑没炭没土,怎么给爷烧陶制壶,弟弟还打算靠这个营生呢。」 想当初,为了买土买炭,叶茹观处处踫壁,一把把银子使出去,好不容易访到几个制壶工匠,勉强凑齐材料,再加上大哥难得的主动好心,命令后院嬷嬷对嫂子大开方便之门、货畅其流,那只钱鼠嫂子才能做出这样教人惊艷的茶壶。 「夸大。」穆笙的生意遍布京城,他会指望那几把壶?齐穆韧觑他一眼,转头再问齐文。 「对于柳氏,王妃怎么想?」 「王妃似乎没想太多,反倒是她身边几个婢女深思熟虑,防着日后用物被动手脚……」齐文低声将躲在屋顶上偷听到的对话捡几条重要的,对主子说了。 齐穆韧凝目深思,琉芳、月季曾经是柳氏身边的丫头,对柳氏所言所行知之甚详,她们会说出衣料上的燻香、木炭里的手脚,难道那些曾是柳氏暗地里的小动作? 旁的不知,砚台那事他是清楚的。 当年若不是因为此事,曹夫人也不至于被夺去中馈之权,他曾怀疑到柳氏头上,只不过当时她才嫁进王府不足一个月,他暗想,就是她有心夺权,手也不至于伸得那么快,如今想来…… 当初柳氏接下中馈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经验,却一接手便将每件事都安排得稳当妥贴,看来她在未嫁进王府之前,便已处心积虑对付曹夫人。 这是皇祖母授意,还是柳氏的自作主张? 听完齐文的禀告,齐穆笙大笑,「哈哈!我本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嫂子着实有趣,二哥,如果你真的对人家无心无意,就把休书写一写吧,好让你身边那颗大明月瞧瞧人家的真心。」 齐穆韧瞪他一眼,眼中含怒,甩头大步往清风苑走去。 齐穆笙望着二哥的背影,心猛地雀跃起来,二哥终于挺身要为嫂子出头?呵呵呵……迟来的正义! 一双好看的眉毛上扬,齐穆笙满脸笑意,那位精明能干的柳奶奶终该吃一回瘪了。 说不出为什么,从柳氏进门他就不喜欢她,二哥总说他有偏见,可他却认定她和曹夫人是同一类人。 齐穆笙要几个小厮将放在地上的箱子抬起,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往清风苑去。 清风苑里,张管事远远瞧见有人朝这里过来,便命令守院的不准放任何人进院子。 齐文按主子吩咐,让身边人就近找来几个侍卫到清风苑集合,没想到他们才到门口,就被张管事给拦下。 齐文到达时,看见侍卫聚在清风苑前头,不得其门而入。 「怎么回事?张管事为什么在这里,卢管事呢?」齐文明知故问。 张管事迎上前,看见领头的是齐文,知道他是王爷身边的人不能小觑,但也清楚王爷向来不管内院之事,尤其是王妃的事。 王妃不受王爷待见,府中上下皆知。叶氏前脚进门、后脚就被踢进「冷宫」,众人眼楮雪亮得很,人人心知肚明后宅的真正主子是谁,该往谁的身边去献媚巴结。 既然王爷不管不顾,而齐文也不是后宅里的人,既然非后宅人,怎会来清风苑,难道他与王妃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关系? 婬邪笑意兴起,暧昧的目光望向齐文,好家伙,不会看准王爷没兴趣,就趁机下手了吧? 张管事狡猾道︰「王妃生病,柳主子让咱们来守着清风苑,怕是把病气过给别的院子,倒是怪了,齐爷怎会突然来清风苑造访,不知齐爷和院子里哪个婢子相熟,或是与王妃……」 「住口!」齐文见其言语不堪,连忙喝止。 「堂堂王妃,是你这个下人能够说三道四的!」 「齐爷何必生气,难不成被我说中什么?」张管事心底大乐,这啊,就叫做恼羞成怒,他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否则齐文干嘛气成这样,这事儿若是报到柳主子那里,定是要大大赏赐的。 听着张管事的婬言秽语,后头的齐穆韧脸上结霜,他排开人群,走到张管事面前,寒声问︰「你说中了什么?讲来听听。」 ……王爷?! 齐穆韧突如其来的出现,吓掉张管事半条命,脑子轰地一声,炸掉他所有婬念,他两腿发软,不自觉跪地。 怎么会这样,王爷不是看都不看王妃一眼的吗? 初初接到这差事,他还十拿九稳,笃定会办到让柳主子满意,怎他才来,就迎上这尊大神? 「怎不说话,王爷很想知道,齐文和王妃有什么牵扯呢。」随后来到的齐穆笙落井下石,乐呵呵说着。 张管事心知不妙,扬起手掌,左右开弓,一下一下重重打在自己脸上。 「王爷饶命,都是奴才嘴贱心脏,奴才猪油蒙了心,才会往王妃、齐爷身上泼脏水,求求王爷看在奴才三代均在王府服侍的分上,饶奴才一命。」 「一个家生奴才,也敢同主子讨起恩惠,怎地,一家三代为奴很了不起?」齐穆韧冷言冷语,吓得张管事全身颤抖哆嗉,却不敢停下巴掌。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 哼!齐穆韧不再多看他一眼,脚踹过,把他踢飞到一旁,清开了道儿,领着人走进院子。 王爷进门后,齐文开始分派人手看守清风苑,再让人将柳氏刚送来的下人集合起来,等候王爷发落。 齐穆韧走到门边,就听见叶茹观和几个婢女在讨论,他本想进屋告诉她不必担心,事情已经解决,却让穆笙给拦下来。 他看明白了穆笙那脸坏笑,好吧,他也想听听叶茹观还有什么奇言妙语可供饭后闲谈。 「我倒是不怕主子被拘,就怕什么东西被动手脚,坏了主子名声,到时若是被赶出王府,怕是连叶府那边都不肯收留咱们。」晓初忧心忡忡说道。 「不收更好,我还有嫁妆呢,咱们寻一处庄子住下,岂不更自由自在。名声这种东西,说穿了,半点用处都没有。」阿观怕的和几个丫头担心的截然不同。 「如果是在食物里头投毒,害了主子性命呢?」 琉芳一句,满室顿时无语。 这就是教人担心的,后门被封、出入困难,不吃大厨房送来的东西,难不成啃草根?如此一来,防不胜防啊…… 好半晌,阿观才艰难开口问︰「之前有人传言,若三年、五年无出,王爷会休了我,你们觉得可能吗?」 「这不过是下人间的闲言碎语,主子岂能当真,若王爷是这样的人,几个侧妃和侍妾不都早早遣走了?王府不差主子这碗饭?」 琉芳嘆息,主子明明不是笨人,怎不懂半点女人心计?唉,这话是从景平居里传出来的,企图激得主子抓狂闹事,好让众人看清楚柳氏的宽容大度以及主子的怨慰苛毒。 琉芳想的没错,阿观确实不懂女人心计,从小和哥哥、弟弟混惯了,身边又多是男性友人,怎会发展出这种女子心思? 但她不笨,多想两遍自然也能想通,可她真的实在不愿意去想这些,因为当你把人想得复杂同时,自己也会变得复杂,而她偏爱当个简单女人。 嘆气、埋怨,阿观不知道有人在门口听小话,手重重一捶、捶向桌面。 「你们家王爷有啥病啊,圈着一群没有用处的女人,有什么快乐可言?!」 月季一惊,跳上前捂住阿观的嘴,「主子,您别满口胡说,这话要是传到「那边」去,不知道还会掀起什么大风波。」现在清风苑里,全都是柳氏的眼线吶。 阿观扳开月季的手,不管不顾了。 她忿忿不平道︰「这样不行、那样不成,难道我们要活活被憋死在这里?不可以!咱们的大好青春不能这般浪费,不如……要坏就干脆坏彻底,拿纸笔来!」 第十七章 不如归去(2) 「主子要做什么?」晓阳乖乖转身拿笔砚,手顿了一下,犹豫问。 「咱们集思广益,把大家知道的恶毒招式通通写下来,然后一个个用在王爷的大小老婆身上,闹得后宅鸡犬不宁,我就不信王爷能有大肚量,打死不把我一脚踢开。」 柳氏不是很乐意她使坏?届时,一定会推波助澜,让她事半功倍,虽然现在不是离开王府的好时机,但与其日子过得战战兢兢,不如就此赌上一把。 阿观说得澎湃激昂,双手紧握拳头、满脸坚毅,只差没拉着大家的手,齐喊︰加油、加油、加油。 看阿观那模样,琉芳欲哭无泪。自己选择跟这位主子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她还有没有懊悔的机会? 月季也无奈嘆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万一柳氏使坏,让王爷休离主子后,故意把主子的嫁妆交还给叶府呢? 况且主子长得一脸花容月貌,没有王府的庇荫,不知会招惹多少男子觊觎,她们这样一群女人离开王府,不知道还要发生多少问题。 眼看婢女们满脸丧气,阿观拍拍手,试图对她们加油打气。 「你们别一个个哭丧着脸,要有点气势,来,学我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晓初垂下头靠在晓阳身上,就算柳侧妃是骁勇善战的胡人,咱家这位王妃不过是弱脚鸡,哪是什么龙城飞将? 「主子,没这么容易的。」琉芳艰难道。 「我当然知道不容易,但是要乐观。乐观懂不?天底下只有不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咱们齐心合力打团体战,要相信团结就是力量,来吧,让我们手牵手、心连心,迈向下一个新目标。」 她站上椅子,右手握拳举臂,摆出十大杰出青年的上进与亢奋,鼓吹再鼓吹,她不信不能领导这群小女生沖出逆境,迎接人生新奇迹。 「下一个新目标是什么?」晓阳居然傻傻接问。 「当然是杀得王府鸡犬不宁、妻妾夜夜垂泪到天明,大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逼得王爷再不想与我休离,却也深知剪不断、理还乱,与其无言独上西楼,怨嘆人生长恨水长东,感嘆东风恶、欢情薄,此生相交错,错,错,不如看破世情,相见争如不见,把我一脚踹出大门去。」 阿观一大串一大串说下来,突然心生感激,好感激阿爹阿娘从小逼她背诗念词,让她脑袋不必转就有一堆盗版话等着她来说。 门无预警被打开时,阿观正左脚踩着椅子、右脚压在桌面上,豪气十足、气势满分。 咳!当阿观看见满脸黑炭的齐穆韧时……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气势没了,她悄悄把右脚挪回椅子,再慢慢地先左后右,让双脚安全回到地面。 犯贱界的翘楚、俗辣界的number1再现江湖! 「不知道王妃嫂嫂在做什么呢?」腹黑齐穆笙最爱落井下石,此刻不抛两块小砖头,他对不起自己。 阿观脸色变幻莫定,笑得尴尬不已。 「很豪迈嘛。」齐穆韧不是腹黑人物,但此刻,他就是不想让她顺利下台阶。 死定了,她要怎么接?可以耍点赖,把尴尬给耍走吗? 她迟疑半晌,靠到桌边拿起茶壶倒杯水,轻声接道︰「可、可不是豪迈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王、王爷,请喝茶……」 噗!这样也能接?!齐穆笙很不给面子地捧腹大笑,笑得前僕后仰,无视于叶茹观脸红到爆浆。 齐穆韧也想笑,却死死把笑意给压下去,她是沾了毛都能变成猴子爬上树的,他要是真松了表情,能不窜到他头上?「全部都下去。」 命令下达,四婢虽然担心主子,却也只能乖乖离开,连抬金子进门的小厮也下去了,只剩下不知死活的齐穆笙,寻了块风水宝地坐下,等着欣赏接下来的这场戏。 对于一个爱休书胜于爱王爷的女人,二哥不知道会怎样接招? 齐穆韧冷着脸不说话,但眼神笃定地望向弟弟。 齐穆笙摇头,二哥文风不动,他再摇头坚守立场,二哥还是一脸寒冬,唉……摊摊手,他败下阵,乖乖离开他的好风水,走出屋子。 屋里没人了,只剩下阿观和齐穆韧面对面。 阿观看着他,同一张脸,她就是无法把他联想成大姜,看来气质性情对人类的影响,果然远远胜过长相。 「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是傻的,独独自己聪明?」 他的话让阿观接不下口。 齐穆韧见她不语,又问︰「几个恶毒招数就想换我一纸休书,你以为我会给吗?」 「那、那……商量商量,如果不使恶毒招数,王爷肯给吗?」 她的口气柔情似水,表情千娇百媚,阿观都不晓得自己在必要时,可以忍气吞声到这等程度。 「那么爱当弃妇?」他的声音像冰雕出来似的,没有半分人气。 「当弃妇也不算太差,至少有很多的自由,可以无限制挥霍。」 「嫁进王府,委屈你了?」目光一扫,他扫出她满身鸡皮疙瘩。 「王爷……」她犹豫半晌后,决定实话实说,谁教她出生在「说清楚、讲明白」的时代,实在学不来那种高来高去,一句话有三种意思的对话方式。 「您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疯狂?」 他问东、她答西,顾左右而言他就能够逃避问题?齐穆韧不语,等着看她要怎么转移话题。 「疯狂就是重复着同样的事,却期待它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天底下的女人,都想嫁一个有身分、有地位的好丈夫,却没想到这样的男人,是许多女人都想要的,因此接在婚姻后面的,不是新婚燕尔、恩爱甜蜜,而是一连串与其他女人的斗争。 「她们相斗,明知道越斗心越狠、下场越坏,还是天天斗着,却期待自己是那个例外。她们抢夺与陷害,明知道王爷不会因为谁心狠就爱上谁,还是天天使手段,却期待自己是王爷的最爱,您说,这样的女人疯不疯狂? 「妾身承认自己不聪明,也有几分傻气,但妾身明白,用一辈子去重复一件注定失败的事情,真的很疯狂。所以能不能请王爷……」 「不能。」他一口气堵掉她接下来的话。 齐穆韧听懂了,她不是想转移话题,而是想同他讲道理,想说服他——离开,是一个最好的决定。 这样的女人哪里笨,分明就是聪明得紧,她欲把自己抽离于世情之外,不屑浪费心思做那群女人正在积极做的事。 他身边什么女人都有,独独没有一个聪明又不疯狂的。所以……他留她,留定了,张口,他学起她对柳氏说话的口条方式。 「第一︰你已经身在王府,不管疯不疯狂,为了自己的生存权益,都必须去抢。第二︰王府不缺一口人吃饭,绝对没有三年、五年的说法,你还是断了杂念,安安分分当你的王妃。第三︰张管事已经被撤换,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壶,至于未来的日子,你……静观其变吧。」 说到最后一句,他甚至忍不住笑容。 她愣愣地看向齐穆韧,害得他又想发笑。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她晓不晓得别人要看穿她,比看穿一张纸还容易?难怪她的婢女要替她担心,这种人要活在王府里,的确是个重大挑战。 转开视线,他继续说︰「那箱子里是一百两黄金,皇上赏赐的,皇上对你的茶壶爱不释手。」 这个叫做……一巴掌之后,再塞两颗糖? 可是阿观无法否认效果的确很好,短短几句话,他便飞快转移她的懊悔、沮丧、灰心、失志,所有所有的负面思量。 一百两黄金,等同一万两白银,天,她被满天洒下的钱块砸到,好爽…… 她从发愣到垂眉垮肩、再到拉起嘴角、哈哈大笑,所有表情在短短三秒钟内迅速翻变,柳氏的威胁忘记了,满屋子下人遭撤换也忘记了,她满脑子只剩下黄澄澄、闪亮亮的黄金。 她看向齐穆韧,闪闪发光的黑瞳里充满希冀,一看就知道她有话要说,可是话被他的寒冰脸堵在喉咙口。 齐穆韧摇头,争斗、抢夺、使心计?她哪是那些人的对手。 「有话直说。」 「请问,以后我可不可以只做茶壶卖给皇帝?」皇帝那种顾客是货真价实的好咖,不同他打交道同谁呢? 齐穆韧尚未做出反应,在屋外耳朵贴着门扇的齐穆笙已爆出大笑,这个女的,钱比命重要啊,要把她拿捏在手上还不轻而易举? 第十八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1) 昨儿个太晚睡,她把一百两黄金翻过来、转过去,来来回回数过几十遍,再拿它们当乐高,堆出一部汽车、推倒,再堆出一个房子、推倒,再堆、再推、再堆、再推…… 天知道,黄金互相撞击的声音多么悦耳。 最后她把它们摆在床侧,排出一个小人形,晚上就抱着黄金先生睡大觉。 下人早已经习惯阿观的夜猫子作息,反正她不必大清早起床伺候夫君,也不必跑到婆婆面前立规矩,婢子们乐得让她睡到自然醒。 套阿观常说的话︰睡得饱、精神好,不发脾气不会老。 懒懒地伸个腰,侧过身,又看见自己的黄金老公,阿观抓起一锭金子,狠狠地放在嘴边亲几下,喜孜孜地沖着它说︰「爱你、爱你、爱死你了!哦……什么叫做本钱,这就是本钱,待本姑娘攒足本钱,冷面不写休书我来写,充分给他表达一回财大气粗的真谛。」 张扬了、得意了,人生至美,不过如此。阿观坐起来面向黄金老公,快乐得拳打脚踢,却没想到耳里会听见冷冷的几个字—— 「把话,再讲一次。」 句子讲得很慢,声音没有起伏扬抑,语调不见嚣张怒气,但她的脖子后方,一阵冷空气拂过,好像有一只阿飘趴在肩后,睁着空洞大眼,盯着她瞧。 卡、卡、卡,她艰难万分地转过身子,辛苦地对上焦距,看见了,她看见冷面坐在软榻上,手里虽然拿着书,视线却射向自己。 唉,她要不要跟他道声早安,再来同他讨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问题。 齐穆韧已经来很久了,他习惯早起,练过武后再上早朝,他每天都过得充实而有劲,没想到自己辛苦工作养出来的女人这么好命,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没事做,就计划给自己写休书? 看来,她真的非常闲。 回想方才进屋时看见的场景,齐穆韧轻咬牙根、憋起笑,黄金那样冰冷又有稜有角的硬东西,她居然抱着睡觉不嫌磕,爱财的女子见过许多,还没见过像她那样表露无遗的。 「王爷,早安。」 她可不可以告他私闯民宅?不行,这是人家花钱盖的屋宅。可不可以告他未经允许入侵女子房间?也不行,她的名号叫王妃,别说侵入房间,就是要侵入……更隐私的地方,也理所当然。 她站的地方是完完全全、不容置疑的下风处吶。她苦苦一笑,开口问︰「王爷这么早来找妾身,不知有何贵干?」 皱眉,早?大厨房的午膳都快端上桌了。 他没理会她,一声轻喝。 「来人!」 听见主子扬声叫唤,晓阳、晓初进门,端立在齐穆韧面前。 「主子。」 「告诉齐文,让下面的人动工。」 「是。」两人双双应声,晓阳出门传话,晓初走到床边服侍阿观下床,两人往净房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观偷偷向齐穆韧望去一眼,低声悄问。 「王爷一早就过来,吩咐下人不准吵醒主子,要了盏热茶,就拿本书在软榻上坐下,奴婢见时辰已晚,想为王爷传早膳,可王爷让奴婢退下……不过……」 「不过怎样?」 「奴婢见许多婆子小厮抬着箱笼往明月楼走去。」 明月楼和清风苑只有一墙之隔,听说本来这两处是同一院落,可老老王爷不知道和第几个老婆吵架,吵得凶了,竟筑起一道墙、盖了楼,把两边给分隔开。 初听见这个故事时,阿观还笑着说︰这位老老王爷倒是别出心裁,人家夫妻吵架是摔东西,他却筑墙、盖房,原来王府这么大,亭台楼阁这么多,就是因为他常常和不同老婆吵架,东盖西盖,才盖出今日的规模。 「动工又是怎么回事?」 「工匠很早就进来了,王爷怕吵着主子,就让他们先等着,听说要把墙给打掉。」 打掉墙?他不会是大发善心,想把她的金丝笼给加上几百坪吧,还是皇帝爱上她的手艺,想让她增产报效皇家,所以给她更大的工作场? 不会吧,物稀为贵、物多价贱,基于商业考量,那位会敲算盘的「大姜」才不会这样搞。 「还有……」晓初说这两个字,口气带着几分暧昧、几分欣喜。 「还有什么?」 「王爷让人在前面摆上桌案,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我已经有桌子了,干嘛多摆上一组?」她又没有两个,等等……不会是那个意思吧?她惶恐地张开大眼,望向晓初。 晓初轻轻地点了下头。 她摇头,不要,她工作时不喜欢有旁人来打扰。 晓初爱莫能助地又点了下头,依她看来,这结局比主子拿了休书离府别住,要好上太多。 不行,她要抗议,阿观匆匆打理好自己,飞快跑回屋内,惊疑不定地望向齐穆韧。 她心底犹对自己打气,不会的,他不会突然间就发觉自己长得很美,不会一个晚上就得到失忆癥,忘记她是皇贵妃的娘家人,更不会因为一把茶壶就重新定义她的价值。 他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啊?只是忽然换新口味,想要吃点新鲜女人?夭寿哦,本尊过完年才十六岁,他啃得下去?青少年是国家未来的主人翁,他造这种孽,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弄好了?吃饭吧。」他瞄她一眼,低声嗤笑。 浅显易懂!她把心思全摆在脸上了,可他偏偏不肯证实她心中那个是想像还是真相。 齐穆韧扭开头,不对上她的眼楮,他就是要她心急、心痒痒,走到桌边坐下,方才他已让人传膳。 阿观憋着气,满桌山珍海味也引不出她的浓厚兴趣。 他喂饱她之后呢,是不是轮到她来喂他?oh、no,这顿饭代价太高,如果女人的贞操果真重于性命,那么这顿饭可媲美砒霜。 「王爷……」 她的眉毛纠结、两腮微鼓,摆明有话憋在胸口。齐穆韧瞄一眼她憋气的小模样,唉……还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他假装没看见她一脸便秘,帮她把盘子里装满菜肴。 「睡那么晚,两餐当一餐吃,难怪身子不长肉。」 她不理会他的温馨夹菜情,打死不肯举箸。 「妾身可不可以同王爷谈谈。」 「行,边吃边说。」 他板起冰脸,将筷子递到她眼前,光是视线相对,三两下就让她败阵,没办法,有的人就是天生气势赢人,她乖乖接过筷子,夹一块肉放进嘴巴。 「王爷,听说……」 「没错,里里外外都换了人,我把昨儿个送来的那批全支走,你不必担心柳氏会做什么,她不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只是昨儿个大夫人提出来的事儿让她一时接受不来,才会有此番举动。」 齐穆韧不是在替柳氏说项,而是不想让她太心慌,既然她是个不爱担心计的傻女人,只好让他来承担那群女人的疯狂。 尽避,他非常不耐烦内宅之事。 「哦。」点点头,这话是让她不必担心的意思吗?了解,可是等等,这不是她想问的,她想问的是…… 「京城发大水,百姓流离失所,许多灾民在大街小巷流窜,窃盗抢掠之事,时有所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啥?」话题怎么会突然转到这边?他有没有问错人啊,这时代不是女子不干政的吗,怎么会问到她头上?会不会是那篇阿房宫赋惹祸?又或者……这是古代的智力测验? 她琢磨不出道理,戳戳戳、用筷子将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深洞,棒打出头鸟,出洞的田鼠活不久,还是装傻比较安全。 她蹙眉为难。 「王爷为难妾身了,这种事,妾身怎么会知道。」 「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他抛出诱饵。 她想知道的事?阿观猛然抬头,骨碌碌的眼楮转几圈,不确定地问︰「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你这是怀疑爷?」 冷箭扫过,她全身发寒,哦,好有威力的北极极光。 「哪里是,爷多心了。」她笑得很巴结,急忙转开话题,把他的问题在脑子里转两圈后,说道︰「不管是劫掠或是偷盗,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百姓活不下去了,当然也不乏有恶人趁机作乱。此事可大可小,一个弄不好,很容易造成动乱,若是有人在背后撮风点火,情况就会更糟。 「所以最好一方面施粥赈民,一方面让官府派兵维持秩序,如果可以的话,由朝廷出头,寻出空地盖屋子或搭帐篷,先安置灾民,只要民不动,贼寇就无法在其中煽动。」 他喝口薄粥微微一哂,续问︰「可京里大部分米粮让某位权贵高价收购了,一斗米瞬地从十五文涨为九十文,于是有更多的商家见机拼命囤粮,而灾民太多,官仓里的米只能赈济灾民,一般平民百姓家里若无存粮,就得去买那些昂贵米,民怨于焉生起。」 「那位权贵背景很雄厚吗?王爷动不了他?」 「你要爷带兵抢人家的米?」眉头扬起,他没有生气,可光是眼神就让人很……心惊。 这不是最快、最有效的做法吗?国家有难时,哪一朝、哪一代的帝君不是把念头动到平民百姓头上,何况是一个有野心的贪官,砍个几刀会死吗?说不定他还会声名大噪,额刻月亮、人称齐青天。 可是齐穆韧那种口气摆出门,阿观只好把抢劫念头硬生生压下去,笑道︰「也……不是。呃,请问爷,是只有京城犯水灾,还是全国各地都有水灾?」 「只有京城附近。」 「那对外的道路有没有因为大水而封闭?粮仓里的米能不能撑到新米从外地运来?」 阿观发问,他知道她已经模到重点,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看见他表情,她松口气,笑道︰「有种名为食蚁兽的动物,它有一条灵活的长舌头和锐利爪子,它会在白蚁穴上挖洞、舌忝食白蚁为生,它每天要吞下三万只白蚁,而每个蚁穴里至少有一百万只白蚁等着当它的食物。 「照理说,它只要一天挖开一个蚁丘就能得到充足的食物,但奇怪的是,食蚁兽不会在同一个蚁窝前面停留太久,它会分别在许多的蚁丘中取得一天所需的食物,王爷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是在讨论水灾?怎又跳到这里来,齐穆韧摇头,等着听她的下文。 「当食蚁兽离开,蚁丘里的白蚁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被破坏的洞给封起,而负责产卵的白蚁在当天会产下更多的卵,将损失的白蚁数目给补回来。 「大自然与生物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平衡作用,只要将阻碍排开,生物就会很快地找到供需平衡的方法。」 「这与水灾有何关联?」 「人也是生物的一环,只要没有外在阻碍,就会自己想办法平衡供需。朝廷要做的是——把京城米粮价高的消息往外散布,并且维持交通顺畅,自然会有想赚银子的商人把米大量运进京城,当京城米一多,价钱自然会往下掉,而那些居心不良、企图囤积米粮赚国难财的权贵,就会狠狠大失血。」 齐穆韧微笑,在她的粥上放一块煎蛋。 他发现,她很喜欢用动物来比喻人,上回的北极熊、蝇虎、狐以及这回的食蚁兽都是。 不过她的心太软,这样的人没有能力痛击敌手,顶多是不输不赢,平手收场。 那回他的做法是︰把米商运粮进城的消息泄漏给陆王,陆王自家仓库堆积了那么多的米,怎么可能容许商户进京,于是他带兵阻在城外,不让米商进城。 陆王自以为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却不晓得齐穆韧就在后头等着收益,他匿名以低价收购那些进不了京城的米。 之后他放出消息说,眼见百姓无粮可炊,「苦民所苦、痛民所痛」,「不得不」将自家庄园所产之米以平价卖出,让平民百姓解了燃眉之急。 陆王暗地笑他傻气,不懂得忖度时势大赚一笔,也不相信齐穆韧的庄园有多少米可以供应。 可日子一天天过,他脸色越来越难看,齐穆韧的米竟然货源不断,足供全城百姓熬过荒年,直到他发现失算时,京城勛贵贱民富己的谣言已经四下流传。 皇上为此龙颜震怒,派钦差大人彻查此案,这并不难查,随便一问就可以找出数百个人证,证明陆王家族经营的米铺,一斗米要卖到九十文,而打开陆王府的库仓,里面的米是平日囤量的数十倍,再加上陆王私派兵丁阻碍米商入京时,曾经打死不服商民十数人…… 证据确凿,陆王削爵夺职,虽未入狱流放,但仕途荣耀就此到了尽头。 皇上下令,将陆王所囤之粮转给靖王,以平靖王爷损失。 此讯传出,京城扬声高贺,一时间,那些与陆王一起囤粮的商铺变成过街老鼠,生意一落千丈,而原本没有经营粮铺的齐穆韧把皇帝的赏赐交给穆笙,穆笙私下购进二十几间铺子,开始卖米。 第十八章 我本将心向明月(2) 靖王爷福民爱民的义行传遍京城各地,但齐穆韧并不居功,他将此事归到皇帝身上。 因为阿观说得对,他的确惹不起这位陆王,陆王是皇帝的堂兄,牵丝攀藤的他好歹要唤对方一声伯父,虽然陆王已降为平民,但手上的人脉依然很广,最重要的是,他是站在二皇子齐宥家那边。 于是事情一传二传,传到最后变成皇帝早知陆王为人贪婪,于是「运筹帷幄」,给他一个教训,好教京城权贵、文武百官有所警惕。 瞧,皇帝竟为了百姓对自己人下手,那是何等高贵的情操。 说穿了,皇帝不是不气恼,就算事后处理圆满、百姓贊扬,毕竟有损皇家颜面,皇帝怨齐穆韧早知此事,为何不在事发之前上奏表? 齐穆韧跪地请罪,言明︰陆王是朝廷重臣又是族中长辈,在没有足够证据下,怎敢心生怀疑,自己不过是见百姓无米可食,怕引发动乱,情急之下,才会以庄园米粮应急。 如此一来,皇帝就算再不满,也不能否认齐穆韧品性高尚,一心为朝廷,不图私利。 此事让齐穆韧得到四个好处。 一︰皇贵妃怀疑,齐穆韧与大皇子、二皇子离心,或许可以不必急着对付靖王府。 二︰既然作主此事的是皇帝,陆王及二皇子自然怪不到他头上。 三︰他在百姓面前博得好名声,冷面王爷竟有热心肠的一面。 四︰这是让齐穆笙最满意的一点,低价购粮、平价卖出,已经赚过一手,事后又平白无故得了陆王仓库里的米粮,让他赚了个钵满盆溢。 最重要的是,这笔财富不能放入公中,因为这样︰来,柳氏会知道,柳氏知道、皇太后很快就会知道,皇太后知道皇帝焉能不晓,于是它们被放到外公名下,成为兄弟俩的私房钱。 想起那事儿,齐穆韧忍不住扬起眉头,一脸骄傲。 阿观弄不明白,办法是她想出来的,他在得意个什么劲儿?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方张开口,声音还没出喉咙,他又抢快一步说话。 「听穆笙说,你不大会烧窑。」 对咩,以前她用的是电窑,插头一插,温度、时间调控得刚刚好,哪里像现在这么麻烦。 「对,所以成品的失败率很高。」 「要不要找两个这方面的专才来帮你?」 「可以吗?好啊、好啊!」 她有钱可以自己找的,但事实证明在这个时代要活得好,光有钱还不够,得有充分的在地知识及人脉,就像她耗了无数心血找来的陶土和木炭,怎么样就是不及「大姜」带来的。 她还没乐完,就听见他缓声说道︰「拿一篇文章来交换。」 什么,还要她背《古文观止》! 天吶,好不容易爸妈管不着了,为什么还要派齐穆韧来折磨她?几时她才能跟《古文观止》断孽缘?她对古文真的有阴影啊。 「可不可以换个方式?妾身再回答王爷一个问题,爷给妾身两个烧窑师傅?」 他抬眼,眯了眯,像是打量又像是考虑,阿观蔫着脸,像被秋霜打过似的,她把他这号表情解释成「想都别想」。 夹一筷子苦瓜,心苫、舌也苦,她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真想再豪迈一次,「咱」地大声拍桌子对他说道︰「妈的,有这么了不起吗?两个师傅,老娘不要了。」 「有一个县村,地肥、水足,却年年无法生产出足够的粮食,你想是什么原因?」 「吭?」 她发傻半晌,才弄懂他同意了自己的提议,哈!只要不写文章,什么都好说。 阿观放下碗,认真想半天后问︰「有没有贪官?有没有雨水过剩、年年成灾?农田水利做得如何?那里的村民善不善于农作?」 他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她还真懂得农作,居然句句都问到点上。 「没有贪官问题,农田水利做得不坏,村民百年来都以务农为生,至于雨水方面……那里还算风调雨顺,至少不比别的地方糟,可是地方官换过好几任,都没办法将年税给征齐,除非他打算把百姓活活饿死。」 阿观很没家教地用筷子在桌面轻点,齐穆韧不催她,让她慢慢思量。 起初他知道此事时,也不明原由,是亲身到了当地才找出问题癥结,而她人就在餐桌旁,他不认为她能想出答案,这个问题,纯粹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夹一筷子青菜入口,他缓慢地将碗里的粥喝完。 以为还要等上好一阵子,没想到她竟然抬头问︰「百姓有足够的农耕工具吗?」 他一怔愣,她居然猜出来了。 齐穆韧是在发呆,她却错解他的表情,误以为他不屑自己的推理,连忙解释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人类之所以为万物之灵,能够支配环境,是因为人类比其他动物更擅长利用工具。 「当然也有其他动物懂得利用工具,比方海獭,它会用石头敲破蚌壳食其肉,猩猩会用树枝掏蚂蚁,夜鹭吃鱼不吃面饼,可它会待在池塘边,抢夺人们喂鱼的面饼,再以面饼诱鱼,待鱼游近,伸出长喙一把将鱼啄上岸。连动物都知道工具的重要,何况是农夫,如果他们只靠双手劳作,根本无法事半功倍……」 听她说得急,他明白她误解了什么。 「我并非指责你,事实上你是对的,百姓的确没有足够的工具。齐焱王朝不产铁,每年必须从燕国购进生铁,相对的,燕国土地贫瘠种不出作物,且兵弱无战马,唯有生铁是国内极为丰富的生产。 「燕国担心卖出太多铁矿,我朝制成武器反攻打燕国、夺走矿山,因此每年只肯卖一定数量的铁矿,这些铁,朝廷得留下一半来制武器自保,剩下的一半,扣掉百姓生活所需,并不足以应付全国农事需要,因此农具在国内非常缺乏,而且价钱昂贵农夫根本买不起。说说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吗?我会一方面聘专家,在国内各处寻找有无铁矿。二方面,让朝廷拿出银子,先买制一批农具放在里正处,让农夫以一日十文或二十文的代价租用农具、操作农事。 「待隔年,农具旧了,再以便宜价钱卖给农夫,而地方官府使用那些租金再制新农具,租给百姓。一年、两年过去……慢慢地,所有农民都会拥有自己的农具。 「当然这个法子有点慢,不过有了农具、提高生产,朝廷可以征得更多的税,也就可以打造更多的农具,这对百姓、对朝廷都有好处。」 她不确定这个办法好坏,她不过是联想到租书店的营运方式,想想也许可以试用在农具上。 抬眉,一不小心,她看见他的笑脸。 冷酷而严肃的脸庞瞬间软化了刚硬线条,一个稳稳妥妥、不带半点花俏的笑容让她看傻眼,那感觉是温暖?是窝心?是安全感?还是…… 阿观很清楚,他是很多女人的丈夫,他认为对感情负责的方式是把女人豢养起来,他不体贴、不善解人意、非常的自我中心,在这样的男人身上寻求安全感,是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但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竟然看着他的笑,目不转楮。 一模一样的脸,那个「大姜」成天把笑挂在脸上,她只觉得他别有所图、觉得他奸诈、他花痴,却不觉得安全窝心。 为什么相同的笑,挂在相同的脸庞,却让她有了不同的感觉? 她不说话,他也不言语。 阿观在想他的笑,齐穆韧却震惊于她的聪慧,不只因为她在短短的时间内找出齐焱王朝的农事困境,更因为她提出的解决方法是多少名儒大官花下无数心血也没办法想到的。 虽然方法粗糙,很多细部地方还须研议,免得牵连到利益,分配不均……等等问题,但她已经让他震撼太过。 齐穆韧想起她说的︰疯狂就是重复做着同样的事,却期待起不相同的结局。 她不屑去参悟、去琢磨女人心计,她不愿意加入女人的疯狂,她想做不同的事,期待不相同的结局。 只是……在看清楚她的本质后,他怎么可能对她松手?不管是不是疯狂,真抱歉,她都得陪着他深陷其中。 微笑,他放下碗筷,对她说︰「爷的问题问完了,轮到你。」 阿观回神,用力眨几下眼楮,她在做什么啊,居然看帅哥看到发傻?拜托,又不是没见过。 揉揉鼻子,她告诉自己,他没什么特别! 可是不特别,为什么自己会看到傻眼? 那是因为……哦,因为物以稀为贵,同样的笑出现在大姜或齐穆笙脸上,次数太多令人腻眼,而出现在冰山上的话……想像一下,冰山上出现一张圆圆的大笑脸,你会联想到什么? 没错,外星人入侵在冰山上作画,之后照片在网路上广为流传,再然后,新的旅游景点开了,观光客一波一波接一波,于是北极熊有观光客喂食,族群越养越多,慢慢变成不会抓老鼠的家猫,北极熊不再攻击海豹…… 等一下,她在想什么?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轮到她发问了。 阿观迅速抬头,问︰「王爷,为什么在我屋里多摆一张桌案?」 「那是我要看公文的地方。」 「看公文不是应该在书房里吗?」 「等墙打通,东西就会整理过去。」 齐穆韧的回答让阿观松口气拍拍胸口,呼……好加在,他没打算住在这里。 她漫不经心地问︰「原来的书房不舒适吗,为什么要搬到隔壁?」 她不是关心哦,也不是多事,只是随口问两声的场面话,就算他不回答,她也绝对不会逼迫他。 「因为以后我要搬到这里,书房还是离得近一点比较好。」 嘶嘶……她不是在形容筷子和瓷碗掉在地上的声音,她形容的是脑袋被青天霹雳打到的感觉,不~~会~~吧~~ 她无辜地望向他,却发现大姜诡诈的笑脸移到他脸上,哪里有窝心啊,哪里有安全感啊?根本就是她错误的幻想啊…… 「为、为、为、什么?」 一个问号,她居然需要靠三个顿号来支撑,才能顺利把话说完整。 「知不知道隔壁的宅子叫什么?」 阿观下意识回答。 「明月楼。」 「没错,你本将心向明月,明月岂能照沟渠,以后眼楮别乱飘,你就好好的、专心的、注视我这颗明月吧。」 看着她被雷噼到的模样,他忍不住仰头大笑,转身离去。 阿观持续发呆中,因为她不想和他当夜间部同学啊。 守在屋外的月季和琉芳也在发呆中,因为她们进王府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见过王爷的笑声。 但屋里传来的一声大吼,随即把她们从发呆中吓回来…… 「该死的混蛋!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第十九章 古文观止再合体(1) 一名縴细女子穿着王府的下人服饰,头上梳着双髻,年纪看起来很轻,约莫十三、四岁,却有着一双深沉阴冷的眼楮,她施展轻功,悄悄地从屋檐上跃下,一落地便往夏灵芝屋里走去。 屋里燃着百合香,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萦回,妆台前,夏灵芝手中拿着一纸书信,嘴角漾起淡淡的浅笑,偏着头回想当时的青春年少。 那年,她年轻而单纯,仗着家里宠爱,脾气任性而娇憨,她骑着父亲赠的小红马,驰骋在广阔无际的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她的斗篷翻起一波波红浪。 她遇见他,一个刚毅如铁的男子,他是大名鼎鼎的齐焱英雄,领兵破虏,踏平北方草原。 她曾说过︰此生只嫁英雄。 于是她深深相信,自己与他有着难解情缘。 脱下战袍,他待她温柔亲切,他总是耐心地听她说话,领她在铺满花毯的草原里奔跑,他们在月下谈心,在塘边舞剑。那个时候的自己多么幸福呵,她以为会嫁给他的,却没想到一纸圣旨令她嫁进靖王府。 她看见他眼底的哀伤与沉恸,看见他无法与王权相抗的挣扎,她的心和他一样痛。 那夜他潜入她的闺房,送给她一支碧玉簪,说他心如钢坚,唯有在她面前才能化为绕指柔,他要她等他,直到他强大到能够主宰一切就来接走她。 她哭着说︰「那时,我已是残花败柳身。」 他捧起她的脸,真心诚挚说道︰「于我而言,你永远是草原上那朵最灿烂、最美艷的小红花。」 嘆息,夏灵芝把碧玉簪插上如云秀发,收起他捎来的书信,她会帮他的。 走到窗边,倚窗看着院子里的枯木,再不久、再不久……枯木逢春,又是一季耀眼新绿,只是,她的生命还有新季吗?听说他又娶了叶氏女为妾,那么多女人围绕身边,有没有迷糊了他的眼楮、媚惑他的心? 淡淡的哀愁染入眼帘,在嫁给齐穆韧第一个月后,她开始「病」了,身子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差,成天关在景宁居里,哪里都不去。 她无法服侍王爷后,便不再是柳氏的眼中钉,她偏安一隅,等待时机。 门被轻轻推开,夏灵芝转过身,看一眼赛燕,那是「他」给的人,也是她在偌大王府里的唯一安慰。 他说他相信赛燕,因为赛燕和她有一双相似的眼楮。他说思念炽盛,他只能看着她的眼,思念草原上那抹红艷。 懊相信他吗? 唉,他的身边千娇百媚、托紫嫣红,而她纵使胸有百计、智比诸葛,在意的,也不过那点微薄的真心意。 怕只怕,蓦然回首,早已不是那份红尘。两年过去了,她会慌啊,妾心如磐石,只怕君意似水流。 「情况怎样?」她出口问。 「王爷搬进清风苑了,明月楼那堵墙已经打掉,现在婆子丫头和小厮们正忙着整理,王爷把齐古、齐文、齐止全安排进清风苑,连里面的婆子丫头,都重新挑选饼一遍。」 「叶氏果然好手段,王爷的坚持也不过短短数月。」夏灵芝冷冷一笑,男人呵。 「主子,那是不是代表王爷已经倾向皇贵妃那边,决定向四皇子靠拢?」 「我见过叶茹观,那不是个聪明人物。」 嘴角含起讥诮,她看不清齐穆韧,他的城府深不可测,无人了解他的心思,跟在他身边多年的柳氏恐怕也不明白吧,如果她能确定的话,二皇子何必忧心忡忡、一再测试。 「咱们有好戏可以看了。」她长长的指甲轻敲着桌面。 「主子指的是柳氏那边?」 「可不是吗?柳氏最得宠的时候,王爷也没有搬进景平居,她现在不急得跳脚才怪。」 「所以她必定会做些什么?」 「不,她不会傻到去做些什么,除非是……急到失去理智。」 柳氏不傻、她更不傻,柳氏不动,不如让她来逼她做些什么吧,夏灵芝眼底漾起兴奋,即使不能一举铲除柳氏,至少拔下她几根羽毛也是好的。 回想起自己初入府的那碗毒药,眉心皱出抑郁,恶人终该尝点苦果,总不能一路幸运。 「可柳氏是皇太后的人,皇太后是咱们……」 夏灵芝阻下赛燕的话。 「几年了,如果她有本事左右王爷,咱们会看不清王爷心之所向?柳氏对咱们早已失去用途,倒不如除去她,换一个能压得过叶氏的新人进府吧,何况,我岂能让香云白白枉死?」 夏灵芝眼底闪过阴郁,贤慧仁慈的柳侧妃?哼! 「皇太后不会答应的。」 「你还真当皇太后多看重她?哼!」 「那主子打算……」 她柔柔弱弱一笑,眼底已现杀机。 「你先退下吧。」 赛燕离开房间,夏灵芝轻吁口气,已经两年了,她还要熬过多少个两年,才能走到他身旁?她的耐心已用罄,再也无法忍受漫漫无尽期的等待。 成大业者怎能畏首畏尾,前怕狼、后畏虎,这样,即便再过十个两年,也成就不了大事。 算了,若不能为自己所用,就别让他挡在面前,轻咬红唇,夏灵芝下定决心,柔媚的双眼里射出一丝阴毒。 柳氏气疯了,东西摔得满地凌乱,婢女们远远躲着,不敢靠上前。 她在屋里气急败坏得绕圈圈,不断告诉自己,不会的,王爷绝对不会对叶茹观动心,从小一起长大,她怎不懂他?他那人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一分一寸绝对短不了。 知道皇帝要让叶茹观嫁进王府前,王爷还气得摔坏一盅白玉杯,当年皇贵妃对他做的事,他定是要记恨一世的。 所以王爷这么做,只是想利用叶茹观吗? 王爷欲利用叶茹观来搅乱局面,让皇贵妃误以为王爷不知当年事,是出自她的手笔,甚至放下心防,相信王爷已经见风转舵、更改立场? 没错,王爷一心一意于前途事业,叶茹观不过略有几分姿色,还迷不了王爷本心。 缓和了胸中怒气,她恢复端庄贤德的笑脸。 「璃芳,把宫里赏赐的燕窝送到清风苑里,就说是我给王妃致歉,那日行止太过。」 「主子,现在送东西过去,那边定要怀疑的。」 「王爷与我是多少年的情分,会不知道我没那么笨?王爷才搬过去,我就对叶氏下手,岂不是让所有人把矛头全指向我?」她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轻声道︰「往后,别说我不对她下手,相反的,我还得同她套套交情呢,过去后,让晴芳、兰芳过来回话。」 「主子,您何必自苦,眼不见为净了吧。」 「眼不见、心不净有啥用,我便是要天天盯着她,看她能逍遥多久?」她双眼饱含戾气,若王爷别有心思,她不信叶茹观能张扬多久。 同样的消息传到景和居,曹夫人听见,扬起细眉,笑着吩咐下人,「快递牌子,我要进宫去向皇贵妃请安。」 而四名侍妾听到消息时,也各自惊疑不定。 文氏害怕最甚,叶茹观翻身了,她会不会追究当日小产的真相?如果追究起来的话……她赶紧进屋换过一身衣裳,领着侍女往景平居去,此时只有柳主子能够救她了。 而被叶茹观教训过的陈氏、方氏早已吓得不知所措,唯独徐氏,她暗地乐着,接下来王府里可有热闹瞧啦。 雕蚌相争、渔翁得利,她曾指望过夏氏,可那人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过一碗毒药,便吓出满身毛病,从此对柳氏伏低做小,无半点主子派头,而今……她还真希望叶茹观赢得这局。 若柳氏不在,能够升为侧妃的,也只有自己了。 一时间,王府里风起云涌,几个女人上演着三国,虽不见血腥,却不减其暴力。 齐穆韧适应得很好,自在而惬意,好像从远古时期,他就在清风苑定居。 阿观很无语,除了月季,其他三个丫头都表现得很开心,她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主子受宠了,下人们的前途才有盼头。 问题是,如果他住下来,她是不是很有、极有、绝对有可能,得把处女膜双手奉上? 虽然她很文明,知道女人的贞操带绑在心上比绑在身上有用,也知道一夜根本不代表什么,但……还是很纠结啊…… 午后齐穆韧让一屋子的下人进门来认主人,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做这件事,但老板开心,你敢拒绝? 齐穆韧一直坐在阿观身边,那些下人里头有好几个是清风苑的旧人,他们看见王爷在座,于是对待阿观的态度与之前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阿观低声问琉芳,「他们是吃药了吗?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温良恭顺?」 琉芳低声回道︰「主子见下人,一般男主子是不会待在旁边的,王爷在这里代表对主子的重视,以后他们自然不敢轻慢。」 她转头望向齐穆韧,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么好心,没想到转头迎来的是一个栗爆。 她瞪大双眼,就要爆粗口,却听他冷冷一句︰「亏你是王妃,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哇咧,她初来乍到嘛,怎么知道男主子不会陪着见下人?又怎么知道,他光是坐着,就能给她长脸? 见主子吃瘪,晓阳、晓初竟然别开脸,吃吃偷笑。 气闷啊气闷,明明是她对婢女们比较好,为什么齐穆韧一出现,就纷纷转投敌营,难不成以前她们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在下人全退出去后,进来三名男子。 齐穆韧指着他们道︰「他们不是府中下人,是随着我出生入死的亲人,我不离京的日子,他们会跟在我身边,这段日子就住在明月楼,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就派人去找他们过来,齐古、齐文、齐止,向王妃请安。」 「王妃。」 他们拱手弯身,动作一致。 第十九章 古文观止再合体(2) 阿古、阿文、阿止……乍然听见他们的名字,阿观愣住,一双美目在他们身上扫瞄,企图找到雷同处。 有、有!她家大哥凌叙古的眼楮最小,而且有一双韩国男星的单眼皮,齐古就是这样。 还有啊,二哥凌叙文又瘦又高,很像免洗筷上面插贡丸,三个兄弟站在一起,就像一座山,没错,他们依序站在一起,也是中高低。 还有小弟凌叙止爱练健身,胸肌比旁人丰富,齐止看起来就是肌肉结实,武艺高强的模样。 天吶、天吶、天吶……他们是她老哥老弟的前辈子,原来她根本不是穿越,只是不小心回到自己的前生。 小时候和哥哥吵架,妈妈就说︰能当手足,代表你们上辈子缘分深厚,好不容易相隔千百年再聚,怎能就不知道珍惜? 所以他们的手足情分就是在这个时代里建立的! 太棒了,要不是民风保守,她一定要展开双臂,把每个人都用力抱几下,她越瞧越激动,只差没流下两行清泪。 齐穆韧轻咳两声,唤回她的魂魄,阿观才发现,他们被自己看得满脸通红。 阿观走向前,手挥两下,示意阿止往右手边挪一步。 他挪开位置,阿观立刻把自己插进去,笑着从第一个点到最后一个,说道︰「古、文、观、止大合体,我们又踫在一起了。你们是兄弟吗?为什么父母亲给你们取这个名字?」 齐古瞄一眼王爷,本想退开两步,但王妃闪闪发亮的双眼中充满期盼,好像他的答案非常重要,齐古只好硬着头皮说︰「我们不是亲兄弟,在王爷收留我们之后,王爷赐姓齐,并从我们的名字中取一字为名。」 「哦,不管,反正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要互相照顾、彼此扶持,知不知道?」 她完全没发觉,自己在盗用老妈的口气说话。 「王爷视我们为兄弟,我们早就是兄弟情分。」齐文规规矩矩回答。 「不对,是和我、不是和王爷,我们才是真正的兄弟,古、文、观、止。」她的手又点一遍,生怕他们没弄懂自己的意思似的。 「记住,以后我是你们的妹妹,是齐止的姐姐,懂不?」 眉毛震颤,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强人所难啊,齐止的年纪明明就比王妃大,何况,她是主、他们是僕,怎能和王妃称兄道妹? 三人不知所措,只好求助地望向王爷。 齐穆韧盯着她。古文观止?很熟悉的字眼,在哪里听过?他思付半晌,才想起来,有了!那次她绕着池塘跑,停下来时曾大吼过这四个字。 齐穆韧问︰「古文观止是什么?」 「是一本世界上最伟大的书,里面编辑了中国历史上最知名的文章,只要是炎黄子孙,人人都应该熟读。」她把父亲的口吻态度学了个十足十,忘记当年自己对初一、十五有多痛苦。 「那本书在哪里,我怎没见过?」 齐穆韧发问,齐文三人趁势退到门外,阿观转头,瞬间回到现实面,把古文观止合体的快乐抛诸脑后。 眼底眉梢染上沉重的失落,她忘记自己穿越了。 「那本书已经失传。」 他狐疑地望向她,阿观却不想解释,嘆口气,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离。 「你们先下去。」四婢跟着离开屋子后,齐穆韧问︰「你那些文章不是从《古文观止》里背来的吧?」 倒抽气,有这么明显吗?还是说,他本身构造就是一部人形测谎机? 「怎、么、可……能。那书早就失传,我只是听人家说过……」 她越说越小声,然后自他的眼神中明白,他根本就不信。 垂下肩膀,她耍起无赖。 「随便爷爱信不信,反正、反正……」她停顿五秒后说︰「反正妾身不要解释,爷自己去想吧,有本事就把那本书挖出来,指控妾身剽窃他人文章。」她吃定他没本事找出古文观止。 有人可以耍赖耍得这么理所当然吗?他一笑,不再追究,转开话题问︰「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清风苑里里外外的人全换掉,独独将兰芳、晴芳给留下来?」 「爷,这是有奖征答?」 他皱眉头,思考了一下有奖征答是什么意思。 「没有奖励的事,妾身是不会浪费脑子的。」她嘻皮笑脸回他一句。 前言后语串起来,他明白了。 「如果你答得好,明儿个下朝,我带你去逛大街。」 变、大、街……这是天大地大的诱惑啊,王府再大再美,天天逛也会腻味,阿观端正起坐姿,既然人家祭出大礼,她当然要倾尽全力朝成功之门迈进。 「她们是柳侧妃的心腹吗?」 「没错,她们是从柳府陪嫁过来的丫头,与琉芳、璃芳不同,琉芳、璃芳是王府的人,柳氏进门后被分派到景平居才改的名。」 所以柳氏已经不信任琉芳,才又送来兰芳、晴芳? 「怎么,想不出来?」齐穆韧问。 「谁说的,这么简单,妾身弯弯手指头就想出来了。」她急忙否认,不允许到手的鸭子飞了。 「嗯,如果……柳侧妃想加害于妾身,肯定会让兰芳、晴芳动手,晓阳、晓初只要盯紧她们就可以,假设她们只是眼线,三不五时妾身可以演演戏,让她们回去传递错误讯息?」 做出结论,她发亮的眼楮直盯他瞧。 糟糕,才多久时间,他已经喜欢上这双小狐狸眼,喜欢她每次见到好处,眼里就泛出一汪水,闪得他的心跟着发亮。 这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想要什么,面对面直接开口,要的到、开心,要不到、算了,不耍心眼、不拐弯抹角、不设计人。 简单的她,让他领略了简单的轻松、简单的快意。 「再往深处想。」他提醒。 这样还不深?他要求的会不会太多啊,撇撇唇角,她随口挖苦他两句。 「不会是王爷喜欢晴芳、兰芳,想在清风苑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齐穆韧瞅她一眼,举手又要往她额前敲去,她捂起额头躲开了,他板起脸孔冷声道︰「想不出其他的?那好,明天乖乖待在家里。」 「等等,思考也得时间吧,哪有人这样催的……」她敲敲脑袋,拿出研究侦探小说的精神,从头到尾想一遍,专注于每个小细节。 沉吟半晌后,她回话︰「倘若妾身出事,大家必会认定柳氏善妒,王爷才搬迁新居处,她便暗地动手,大夫人说不定还要拿此事制造点风波,扰得王府上下不安宁。 「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柳氏必须想尽办法让妾身过得平平安安,而晴芳、兰芳为防止别人往主子身上泼脏水,就得善尽责任不让旁人有机可趁。怎样,这回说对了吗?」 「总算有点长进。」他嘉许地朝她点点头,这个答案比较切合他的心意。 「爷不觉得成天到晚忖度别人的心思很累吗?不相信只要用心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回馈善意吗?琉芳、月季原先也是景平居的人,现在待妾身不也一心一意?」 他现在是企图把她训练成「适合在王府里生存的女人」吗? 不必了,虽然他的态度渐有改善,虽然他们的交情较之前深,但还不足以让她心动,愿意放弃独立。 她早晚要离开的,因为光是想像自己变成柳氏、曹夫人那种表面温婉,内心藏针,说话不带毒,却句句逼人吐血的模样,她忍不住全身起鸡皮疙瘩,很想大骂一句他奶奶的。 「才说你有长进,马上就露馅。月季本就是柳氏不要的婢女,至于琉芳,你凭什么确定她会一直对你忠心,倘若柳氏再施以恩惠,你说,她会不会摇摆不定?」 「那是人性啊,你待我好我便回你友善,就算柳氏施恩,琉芳愿意回到她身边,也没什么不对。」趋吉避凶是人类本能,眼前摆明她比柳氏「吉」,琉芳自会向她靠糖,哪天情势不对,她选择保住自己,有什么不对。 「你的人不一辈子对你忠心,也没有关系?」他惊讶于她的想法。 「妾身始终不理解忠心这回事,你给我两分好顶多我还你三分就是,何必谈忠心,太沉重也太负担了。」 「奴才是主子买回来的,他们连命都是主子的,理所当然要对主子忠心。」 「妾身认为这是非分要求,他们是人又不是动物,买回他们喂饱他们,便有权命令人家卖命?真是奇怪的逻辑。 「他们有思想、有喜怒哀乐、有尊严,他们和王爷一样,用同样的语言说话,他们也想要有一个家、有人关心、有人疼惜啊。 「在王爷要求他们忠心耿耿的同时,试问︰王爷有没有对他们忠实过?在他们为王爷受伤时,您有没有感同身受,心急如焚?在他们为王爷做过那么多事情同时,王爷有没有想过,自己曾经为他们做什么?」 「我付了银子。」 阿观从银箱里找出一锭金子,放在他面前。 「好,我买下王爷了,从现在开始,爷必须为妾身做牛做马,妾身说东,爷不能往西,妾身说南,爷连看都不许看北方,爷得一辈子对妾身忠诚,做得到吗?」 阿观没想过这个比喻会不会伤害王爷的自尊。她一心想着︰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没注意到老板的脸色已经黯下几分,她还在那里滔滔不绝。 「王爷也做不到对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王爷无法接受的事,为什么要逼迫下人接受? 「基本上,妾身认为,如果非要谈忠心,只要对一个人忠心就够了,那就是自己。 对自己的喜怒哀乐忠实,对自己的梦想忠实,对自己的人生忠实,不要被太多的外在条件、外人的眼光所束缚。忠实做自己,做一个无法无天、快乐逍遥的自己。」 她的话震撼了齐穆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即便是思想开明、与众不同的外公,也只提点过他︰对自己好一点。 他盯住她,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阿观被他看得全身发毛,轻咳两声,他依然没移开眼神。 她倒杯茶水放到他手边,他拿起来喝了,但视线还是没转开。 她越来越尴尬,一时间找不到新话题,只好就刚才那个继续接下去。 「妾身不明白,当主子的怎么可以对下人动辄打骂?那是残暴不仁,是缺乏人性的作为,说穿了,主子和下人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王爷有个好父亲,他们没有而已……」 瞬地,他的眼神改变,目光陡然间变得狰狞,阿观被他看得满心惊悚,话卡在喉咙口,头皮一寸寸发麻。 齐穆韧猛地起身,口气瞬间冷冽。 「你说,我有一个好父亲?」 冷酷口气中带着讥讽,他淡淡一笑,却引发她的颤栗,好……可怕…… 第二十章 破冰(1) 屋外,四婢、古文观止站成两排,和刚进清风苑的齐穆笙都听见他们的对话了。 四婢低着头,泪水翻滚、满心激昂,原来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主子,原来她们也可以拥有尊严与关爱? 迸文观止也惊诧不已,胸中波涛不定。王爷虽将他们当兄弟看待,可王爷毕竟是主子、他们是下人,那是全然不同的身分吶。忠心不是刻在他们的脑子里,而是烙进他们的骨头、深入他们灵魂中,他们对主子忠心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要求主子对他们忠心? 他们有满肚子的想法,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做出分毫动作,唯有齐穆笙嘆了口气,苦笑摇头。 他喜欢偷听嫂子说话,因为老是能听到一些异于他人的见论,就像讨论主子奴才那一段,只不过……她怎么就不懂得适可而止。 门突然被打开,齐穆韧脸色铁青的走出来,他未多看旁人一眼,古文观止立刻随身跟上前。 齐穆笔进屋、四婢也跟着进去,阿观一脸茫然托着下巴,想不透自己说错什么。 她看向齐穆笙,犹豫地问︰「大姜,我是不是……」 「对,说错了话,你应该见好就收,后面那段说比不说还糟。」齐穆笙脸色也很沉重。 她咬唇,懊悔自己没管住嘴巴。 「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他想,他该想个办法解决现在的局面。 「好。」阿观烦闷地点头。 晓阳拿来披风为主子披上,然后与晓初跟在主子身后出门。 月季留在屋里,她与琉芳互视一眼,没有对话,却已明白对方的心思。 琉芳离开屋子,往晴芳、兰芳住的地方走去。 不为主子说的那番话,就为主子的纯良禀性,她都希望晴芳、兰芳能够多偏主子一些,可、能说服她们吗?她没有把握,但总得试试。 在此同时,柳氏命人送来的燕窝已经留在小厨房,顾嬷嬷送完燕窝后,走往晴芳、兰芳的屋子。 她轻声对她们道︰「王爷留你们在这里服侍王妃,你们定要尽心尽力,不能有一丝松懈,若王妃有什么闪失,柳主子定然不与你们干休,可别忘记,你们的爹娘还在主子手下当差。」几句恩威并施的话,让两人微微发抖。 「是,请顾嬷嬷转告主子,兰芳、晴芳会遵从主子命令,好好做事。」 「这样就好,日后得空多往景平居走走,主子心底可是想着你们的。」 她们听出言下之意,连声道谢,送走顾嬷嬷后才双双回到屋子。 琉芳悄悄隐身在柱子后头,眉头深锁。 看来要说服晴芳、兰芳是不可能了,她们的家人控在柳侧妃手上,就算有异心也不敢轻举妄动。 幸好主子猜对了,柳氏为名声,不敢轻易对主子下手……轻轻嘆了口气,她同意主子的话,成天到晚忖度别人的心思,真的很累。 阿观缓步跟在大姜身后,两人走出清风苑后,他停下脚步转身问︰「出嫁前,叶丞相没告诉过你王府里的事吗?」 阿观紧闭双唇,不确定要再糊弄他一次「灵魂出窍」,还是轻松一句「记忆力丧失」带过,她看着大姜,满脸犹豫。 幸好他没等到她想出答案,便自顾自往下说︰「我父亲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嫡母曹夫人生的是大哥齐穆风,我和二哥的娘亲是父亲的侧妃,至于四弟穆平和妹妹玉华是孙姨娘所出。」 阿观点点头,府里的主子,她早已经从月季那里了解过。 她还知道,齐穆风无能懦弱,连官职都是依靠着齐穆韧才能得到的,而齐穆平资质平庸,大字认不了几个,成天斗鸡遛鸟、无所事事,独独在生儿子这件事情上头颇有才能,二十岁已经是三个儿子的爹。 不过阿观没回话,等着大姜的下文。 「父亲并不喜欢我和二哥,而我母亲早逝、无可依恃,我与二哥几乎是英姨一手带大的,英姨是我母亲的陪房丫头,外公收养她后,让她同母亲一起读书识字,是个颇有见识的女子。 「父亲长年在外征战,嫡母对庶子女的看重自然不如自己的亲生孩子,当时,我们兄弟在府里的处境相当为难。我已经不记得是多大的事了,只记得自己病重得快死去,全身发热,像置身炼狱,英姨求大夫人为我延请御医,大夫人的回应是两声冷笑。 「后来英姨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求得皇帝带领御医来王府为我医治,皇上见我们兄弟处境堪怜,竟撂下重话,说我们若是出事,便要齐穆风和整个曹氏家族陪葬。」 阿观思忖着他们的父亲听见这种威胁,会有什么反应? 「父亲从战场上回来,听见嫡母的挑拨,他向来看重大哥胜过其他儿子,他一心一意要让大哥承袭爵位,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他气得沖到我们屋里,大掌狠狠掐住二哥的脖子想把他捏死似的。 「二哥硬气,半声不吭,双眼直视父亲,我眼看着二哥的脸越涨越红,哭着跪在父亲跟前,求求他看在我们母亲分上,饶了我们。|「我永远忘不了父亲的残暴表情,他不是生气,他是真的想要掐死我们,那刻,我说不出心中是恐惧还是失望,「虎毒不食子」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讲的?如果此话为真,那么我们的父亲,禽兽不如。」 大姜眺望远方,脸上满布怅惘,嘴角勾起一抹嘲笑。 他的话让阿观联想到那个梦境,梦里曹夫人口口声声骂齐穆韧是来路不明的杂种,那是真话还是假话?是老王爷酒后的醉言醉语,或是曹夫人的恶毒编造? 曹夫人说自己没有证据,唯有已经死去的老王爷可以证明,他是怎么证明的?这个时代又没有dna,有没有可能,是个阴错阳差的大误会? 她曾经悄悄问过月季︰四个爷里面,谁最像老王爷? 月季毫不犹豫回答︰二爷、三爷最像,不管是身材、脸形、气度或能力都像极了老王爷。 有月季那番话,阿观理直气壮把那个梦给抛开,因为天底下有什么证据可以强得过遗传基因? 可……她现在不确定了,齐碇武这般残忍而粗暴地对待他们,是不是代表他敢百分百确定,齐穆韧、齐穆笙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如果他们非老王爷所出,为什么月季会认定他们最像老王爷?他们知道父亲厌恨自己的原因吗?曹夫人有没有恶意把这件事当成碎嘴八卦传出去,让所有人对他们指三道四?又或者,他们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那天晚上,二哥拉着我的手问︰穆笙,你想不想摆脱这一切?想不想让父亲对我们公平一点,想不想让天底下的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我们? 「我郑重回答︰我要。于是从那天起,我们比以前更加努力用功,除了学子们所读的书经之外,英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坊间没有的书来让我们读,那些书很有意思,深入浅出,却把书经里难懂的道理解释得清清楚楚。 「我和二哥互相勉励又互相竞争,因此,我们的学识突飞猛进,或许我们透露出一股不服输的气势吧,嫡母的冷漠、父亲的凶恶,让我们比同龄孩童来得早熟。我不像大哥那般沉潜稳重,又有副骄傲性子,不了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进宫见皇奶奶时,我刻意极力表现,让所有人眼楮为之一亮,却也替我和哥哥招来杀机。 「回府后,嫡母四处延请名人高士来教导大哥,却不让我们和穆平跟着学习,我父亲甚至喝令我们不准进前院、不准让他看见我们的脸,父亲的态度让踩低拜高的府中下人,对我们轻视怠慢,然后……不久,便有人在食物里对我和哥哥下毒。」 「下毒?!对两个不足为害的小孩子?那人是疯子还是变态啊?」她跳起来,双眼冒出熊熊烈火,一副想揍人的模样。 瞧着阿观的愤怒,齐穆笙拉出灿烂笑容。 在对她说这些事之前,他与自己对赌,一个叶府送来的弃子,会站在哪方立场想事情?她会把他们的身世当成可以利用的契机,还是会为他们的遭遇感到心疼不平? 现在他知道他赢了。 「救了我们两条小命的是外公,他叫做姜柏谨,曾经是个宫廷御医,却不知道为什么辞去太医院的差事、隐姓埋名。他一直在暗地里看顾我们,却不让我们知道他的身分,即使是在替我们解毒时,我们也不知道他就是外公。 「经过很多年以后,我们才晓得他的身分,晓得英姨那些有意思的书全是外公让人编纂的。 「那时为了不暴露身分,外公搬到在王府后头的巷弄,还很天才地挖了条地道,直接通进我和二哥的房间,我们住的地方在王府后头,是最阴湿狭窄的下人房,而照顾我们的只有英姨。 「大家都以为我们的日子很辛苦,却不晓得我们天天从地道钻到外公家,外公请了个江湖奇人教我们武艺,也请来名仕大儒指导我们念书,我们吃好穿好、天天喝补汤,脸色红润、身子骨一下子窜高许多,那段日子,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你外公的面子还真大,能聘得江湖奇人又能找到名仕大儒。」她松口气,很高兴这对可怜的苦命兄弟没有一路被欺压到底。 「我外公的医术非常高明,他们欠我外公的不是一份恩情,而是一条或数条人命。」 阿观点点头,表示理解。 第二十章 破冰(2) 「父亲长年在外打仗,我们最害怕的是父亲回府,父亲回来,我们就必须到前头去请安,可他看着我们的眼神,充满憎恨与厌恶,仿佛我们是多么骯脏的东西似的。 「他越是这样,我们越努力,二哥十三岁从军,他不愿意入父亲麾下,选择追随慕容老将军,他十五岁立下军功、十六岁带三万大兵歼灭敌军十万人,震撼朝野,人人都说青出于蓝,虎父无犬子,但那些夸贊言语并没有让父亲感到喜悦。父亲更加努力鞭策大哥,却没想到,父亲越是强势、大哥越退缩,于是造就今日的儒弱性子。 「所以嫂子,你错了,我们并没有一个好父亲,今天我们所得、所拥有的,全是我们用双手挣来的。」 阿观嘆气,怀疑老将军的态度中,有没有曹夫人下的手段。 不过她知道自己错了,虽是无心之过,却还是在人家的伤口上洒上盐巴。 「大姜,可不可以帮帮我,跟王爷说声道歉。」她口气里带上两分撒娇。 齐穆笙拉开嘴角,笑得很贼。 她最怕他这种「婬笑」了,退开两步,他却抢上前扳过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明月楼,指指前方的屋子。 「自己造的孽,为什么不自己解决?」 啊不就是歹势吗?何况哪有「造孽」这么严重,不过是舌头长了点,脑子不清楚点,说出的话有点点小伤人罢了。 她犹豫地看向明月楼,好吧,妈妈有教过,做错事不可耻,错了还拼命撇清才叫丢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所以……就算真的很、很、很没脸站到齐穆韧面前,还是要亲口道歉才是王道。 蹦起勇气,她的双唇抿得有几分苍白。 「我会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很抱歉,我并不知道老王爷的事,不过如果我是老王爷,我会很高兴,有你们这两个杰出儿子。」 他点头,接受她的道歉。 阿观举步向前,自己闯的祸就自己收拾,勇敢面对胜于缩头当乌龟,老爸老妈的家训转过时空千百年,依然影响她的人格深远。 走到明月楼前,那是幢二层楼的住处,每一层有七间房,现在齐古和齐文双双守在某个房间门前,她不需要怀疑,那座冰山肯定矗立在那里。 「可以麻烦……」 阿观阖起手掌搓几下,满脸尴尬地没将话说完,齐文满头雾水,但好歹还是看懂了她的意思,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久,齐文出来对阿观说︰「主子请王妃进去。」 「多谢。」她握紧拳头,对自己喊声加油,走进屋。 东西还没整理好、有点乱,书桌摆在屋子正中央,左边墙壁旁有一个软榻,书桌后头有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已经摆上一些青皮书册,桌上、箱子里还有不少,可见得是下人收拾到一半,就被命令退下。 齐穆韧坐在桌前,手里拿把小刀,不知在摆弄什么,阿观走上前,看了下,天,他在刻印章?他会刻印章|他、他、他……粗话差点飙出口,她急急问︰「给妾身的印章,是爷自己刻的?」 他抬起眼,冷冷一瞥,淡问︰「你说呢?」 ……捣起嘴巴,阿观猛然想起过去的戏言,大姜嫌弃她刻的印,她别扭说︰要找个刻印章的嫁…… 一阵恶寒从后脑冒上来,么寿哦,阿嬷是对的,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阿嬷啊,你现卖在叨位,我在叫你,你甘有听见…… 见她问完那句,就没了下文,他放下刻刀,问︰「你来做什么?」 阿观赶紧搓搓手臂,搓掉上面的鸡皮疙瘩,对着他一个九十度鞠躬。 「对不起,妾身没弄清楚状况,胡乱编派爷。」 她这是在做什么?齐穆韧看着她奇怪的动作,一言不发。 见他半天没动静,她抬起头,才发现齐穆韧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她缩缩脖子、咧开笑,清清喉咙问︰「爷……还气吗?」 「你在乎?」 他看起来好像没那么气了,阿观直起身,再度扮演犯贱界第一人,她笑弯两道眉、一张嘴,笑得脸部线条写满娇艷。 「当然在乎,妾身吃的穿的喝的,要过好日子,全得仰仗爷呢。」 齐穆韧眼一横,恼她说得直白,她就不会学学别的女人,说她一颗心全在爷身上,说她看重爷甚于看重自身,说爷乐了、她才会快乐?她,还当真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仰仗?」他的声音冷过两分。 她听出他口气里的不满,怎么又生气了,情绪这样起起伏伏可不是好事,难不成他更年期提早来临,或是自律神经出问题? 她再笑两下,附和他的话。 「可不就是仰仗吗?」 「爷为什么要让你仰仗?我有什么好处?」 他突然间凑近,害阿观猛地吓一跳,急促后退,小腿绊到桌脚,差点儿往后摔去。 他眼明手快,伸手一拉,将她抱回胸前。 阿观喘息拍拍胸口,抚慰心脏的不安定,抬眉才发现,自己和他……靠得这么近…… 空气一下子热了起来,她的脸炸出两朵火红,而他的眉眼多出几分不常见到的温柔。 她确实是个美女,还是个很吸引男人的美女,只不过真正吸引他的,是她的智慧、她的简单、她的无伪,以及她那双过度干净的眼楮。 周遭所有人都在忖度他的心思,好算计他们的下一步,只有她,明明白白、干干脆脆、简单而直接,就算说错话惹恼他,她也不懂得绕几个弯,想办法讨好,就这样走上前,一句再清楚不过的「对不起」。 他好像……抱得有点久,阿观站稳脚步,企图挣脱他,却发现他的手变成铜墙铁壁把自己困在胸怀里。 唉呦,这种举止不是暧昧当中的普通级,在这里甚至可以作为失页证据,她如果没有点几颗守宫砂证明自己是完璧,很可能会被拖出去用石头狠狠砸毙,她的脸越来越红,担心他再这样抱下去,自己会呼吸困难,死在没有cpr的时代里。 猛地吸气再用力吐气、吸气又吐气,她努力找出几句话来说。 「爷要的好处……」阿观想起什么似的,突地暴张双眼,咽下口水,迟疑低声缓问︰「不是吧、不会吧、不可能吧,呵呵……爷哪有那么随便……是妾身胡思乱想……」她嘻皮笑脸,想把他的话揭过。 「如果爷说是呢。」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她拼命摇头,搞不清楚自己说过几个不。 「你在嫌弃爷?」 很轻佻的一句话,可是从他的嘴巴讲出来,就是很……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阿观急急否认。 「哪有的事,王爷这般英武伟大、风流潇洒、俊美无畴、卓尔不凡、鹤立鸡群……哪个女人能嫌弃爷呢?」 好,第两百次同意,她是谄媚界达人,犯贱界翘楚,俗辣界冠军。 听着她的话,他肚子里的恼火被消灭,齐穆韧又想笑了,好像每次看见她、每次听她说话,他就忍不住发笑的欲望。 为什么,因为她天生风趣幽默、善良讨喜? 「既然如此……」恶意念头陡然升起,他弯下腰打横将她抱起,往软榻方向走去。 第二十一章 交换条件(1) 阿观尖叫一声,在他身上不停扭动,她竭尽全力挣扎,宁可坠地,也不愿意掉进他的魔掌里。 可惜他的手臂强健有力,不管她怎么动都挣脱不开,她越叫越狰狞,叫得守在外面的齐文、齐古脸部扭曲,不知道该不该进门救人,救人是好事,问题是……救完人之后?谁会来救自己。 良知和自私在心底沖撞,里面的女人却越叫越起劲,到后来,连大不敬的言语都飙出口,吓出他们满身冷汗! 「放开我、放开我!齐穆韧,你聋了吗?我警告你哦、再不放开,啊……」 他终于放开,可她终于置身软榻,并且终于身体交叠,她被压在他身子底下,沉重哀恸跃然脸上,阿观心知,今日已无法幸免于难,男人精虫沖脑,是没有药可以控制的。 她满面惊恐,可他却因为她的惊恐而勾出整脸笑容,她,居然喊他的名字还恐吓他?了不起啊、伟大啊,他是不是要给点奖赏,鼓励她的勇敢? 他的额头往下顶着她的额,他暖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言语派遇上行动派,她能不大输特输?何况孙猴子已经被压在五指山下,阿观缓缓吐气告诉自己认命。 要来了吗?要开始了吗?她即将遭受身心灵最大的创伤?尚未举办告别式,处女膜将要与她永别了吗,眼一闭、头一转,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怎么不讲话了,不是很能讲的吗?」看她一脸的慷慨就义,他拉开距离,手指掐上她粉嫩脸颊,笑得满心惬意。 有转园余地,阿观速速张眼,看向他的眼神有委屈、有恳求、还有深深的感激。 「王爷,可不可以不要。」 「不要什么?」他恶作剧地睥睨着她的表情。 「不、要、行……夫妇之伦。」 她比较习惯说圈圈叉叉、炒饭、滚床单……之类的话,当然,说完后一定要补上一句他妈的、他令堂的,或以作s开头的脏话。 但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两者皆可抛,谁让王府的屋檐比人家的低,不低头的是傻子。 「给我一个理由。」 他期待起她的回答,期待她能惊世骇俗到什么程度? 「甘霖珍贵,况王爷的妻妾者众,还等着雨露均沾,少一个人分,平均雨量会多一点。」 他怒目,不是生气,而是必须把眼楮瞠得够大,才不会笑开脸,他哼一声,冷冷道︰「你难道不是我的妻?」 「可、可……」急切间,她找不出好借口,只好脱口而出。 「别浪费了,妾身这块田有点瘦。」 噗!他再也忍不住了,翻身躺到她身边,仰着头哈哈大笑。 他笑得胸口抖不停,连肚子也震颤不已,他想停下来,却发现没有那么容易,几次尝试后,他放任自己畅怀大笑。 软榻很小,单人座却挤下两个人,她可以感受到他的身子在抖,可以清楚看见他起伏的胸口,可以明白他笑得真心实意、快乐张扬。 侧过脸,她望住他的眉眼,不紧绷的他很帅,比大姜更帅,即使他们有相同的五官。 她跟着笑了,他本要停下来的,可她一笑,那笑容像是会感染似地,他又笑开,他笑、她也笑,她笑、他又笑……他们笑得守在门口的齐古、齐文也弯下眉毛。 半晌,她终于停下笑容,对他说︰「三爷方才告诉妾身一些陈年旧事,所以……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不是所有风光的后面,都是由灿烂铺造而成。」 他沉眉,穆笙竟然对她提及他们的晦涩童年,那是他们最不愿意回想的一段,侧过身,他与她眉眼相对,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穆笙对她掏心?也让他……软下心? 不管她是假装、演戏或失忆,她终究是叶家的女儿,和宫里那位脱离不了关系,搬进明月楼已经是不理智决定,为什么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向她靠近? 「你呢?」他问。 「我怎样?」 「你小时候的生活?」 阿观皱眉,怎么能说,说出来会要人命的,现在两人和和乐乐躺在椅子上,如果她说出自己童年,和叶茹观的一相对照,是迥然不同的两码子事,到时她要怎么自圆其说。 可他炯亮目光望住自己,还真的很难保持沉默。 「妾身是庶女,不受家里重视,对于童年,最深刻的印象是那方窗子。」 她总是在看窗外,从教室的窗子看出去、从房间的窗户看出去、从补习班的窗口看出去。 外面的天空很蓝、小鸟很快乐,外面的人形形色色,鲜明的生命力,让她的心雀跃不已。 但她不能加入他们,她必须一遍遍重复写着同样的考题,好教自己的成绩单让老师、父母亲满意,她老觉得被束缚、觉得自己被关在象牙塔里,她渴望自由的心,像展翅却无法高飞的老鹰。 「窗子?」 「我常想,要怎样才能飞出去?怎样才能攀过那堵高墙,走进那个向往却无法加入的世界,大家都说我爱发呆,可他们不知道,我的脑子停不下来。我不断想着、试图把头脑里的东西画出来、捏出来、雕出来,我老是想像,一不小心它们会变成真的,同我玩耍、同我说话,驱逐我的寂寞。 「我告诉自己,我要自由、我要快乐,我要到处游历,只要有能力,我再不要待在笼子里,拘束自己,可你知道的,很多事无法顺遂人心。」 回想当年,她忘记要自称妾身,阿观耸耸肩,拉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脸。 他明白她的意思,心略略下沉,一纸赐婚圣旨将她从一个牢笼搬到另一个牢笼,自由于她是奢侈想望。 拍拍她的肩,他轻声道︰「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四处走走。」 那是他最大的妥协,她懂,只是,她想要的是更多、更多…… 齐穆韧果然是在地、熟门熟路的有钱人,有他领路,就能买到品质上等、选择多样的好颜料,害得她每看一次就心动一回,这个能让人心想事成的好男人,真是帅到掉渣。 明月楼已经收拾妥当,齐穆韧的桌案也从她屋里退出去,也许他同意她这块田太瘦,并没有急着做让阿观很害怕的事情。 他留宿在明月楼,和齐古他们住在一起,虽然路途很近,但至少是分开的两个地方,假设他夜半兽性大发,她还有机会跑掉。 幸好她还不需要这样的机会,可能是这里生猛海鲜不多见,而且威尔刚尚未问世,所以男人的克制力还不错。 不过他在明月楼的书房弄出一块地方让她当工作室,连她捏陶的地方也移到明月楼里,她不大喜欢画图时有人在旁边观看,但……算了,不应该要求太多的,当日间部同学总比当夜间部同学来得好。 每天他下朝后,她就得在明月楼里等待王爷回府,几声问安、找点话题聊,她乖到觉得自己好贤良,他们一起工作,一起用膳,直到夜了,他才陪她散步回清风苑。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柳氏、曹夫人都不见动静,让阿观日子过得顺心遂意,而且有师傅相帮,她的茶壶越烧越好。 这天,齐穆韧在处理公文,阿观坐在旁边,她画了许多张茶壶新款,打算让大姜挑一挑,大姜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壶还没卖出几把,就问她可不可以收徒传授手艺?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样做茶壶不会变得贱价?她比较喜欢踫到皇帝那种好客户,一年卖三把,胜过从年头忙到年尾。 大姜笑着回答︰放心,茶壶后面的印章决定了价钱,其他师傅制的壶,当然卖不到你的好价位。 厉害吧,大姜没读过商学院,却懂得品牌行销。 比较起齐穆韧,大姜为人处世圆滑得多,他虽致仕却不太用心经营,倒是听说他开的铺子一间比一间赚钱,私房家底丰厚得很,瞧,有钱到这等程度,还同她计价抽成。 他和他大哥一样吃人不吐骨头、一样腹黑! 想起印章,她想起给自己送印章的男人。 第二十一章 交换条件(2) 抬眉望去,他正提笔写奏章,皇帝是倚重他的吧,不时都听说他进御书房,这么红的臣子,难怪大皇子、二皇子,连要喊那位叶氏老爸一声外公的四皇子,都争相拉拢他。 她明白越是处在这种地位的人越危险,拉拢不成反生害心的大有人在,现在他有皇帝当靠山,哪日皇帝不在了,他会不会下场凄凉? 需不需要背一首陶渊明的诗送给他? 这样一想,阿观觉得好笑,她真是好管闲事鸡婆心,人家有人家的抱负,干她屁事,难不成陶渊明几句话,他就会改变人生方向? 莞尔,她低头提笔作画。 只是习惯,一个很难改变的习惯,她老是想到什么就画出什么。 于是三两下,白纸上出现一个右手拿斗笠掮风、左手肘靠在锄头柄上的农夫,农夫站在茅屋前方,看着两只小狈相斗,嘴边有着淡淡的笑纹。 他的身后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水田,青色的水稻苗长得很有精神,没有任何的预告,但你就是会从农夫的笑容里看见丰收的喜悦,然后再更远处,山峦起伏,蓊郁青翠的绿,看得人心旷神怡。 那张脸,是齐穆韧的,一个饱含笑意的齐穆韧,因着两条小狈,满身自在。 换过一枝笔,她的书法已经磨练很久,但截至目前为止,还称不上一个好字。 前辈子,大姜曾经笑话过她,说她和文字有仇,什么东西到她手下,都能活灵活现、原形重现,只有文字总在她手下扭曲,所以刻印章,不是她的专长而是败笔。 她企图找一个合理答案,想好几年想不出缘由,只好赖到父母亲身上。 她说︰这就是揠苗助长的坏处,我一定是太早背诗、太早接触中国文字,才会下意识地恶意扭曲文字的美丽。 结卢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写完了,她拿起来看一看、放下再看一看,怎么看都是幅杰作,下回找机会,拿这张图试着刻刻看。 「你在做什么?」 阿观抬头,发现齐穆韧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笔,转眼对上自己。 「我在欣赏自己的毛笔字,真是越写越见功力了,了不起啊。」她自夸自擂,为自己建立信心。 「你的字?哼!」 他没多说,但光是那个哼字,就足够让人自尊受损。 炳!标准那么高啊,想当年,别说毛笔,她连拿原子笔的次数都有限。谁不晓得新世代年轻人习惯用键盘写文章,能把文字全写对,已经能够充分表现她伟大的文学造诣。 他走到她身后,拿起她的杰作,一看上眼,老半天都不舍得把图放下。 阿观瞄他,就一张八开大小纸,需要看这么久吗?又不是看清明上河图。 见他不语,阿观张扬起笑颜问︰「吓到了吧,爷是不是觉得妾身的字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他微微一哂,诚实道︰「字普通、图画意境不坏,但最好的是这首诗,你写得相当好。」 噗!吐血,他的夸奖让她的脸像霜打茄子似地萎了下来。 字,是她花了好一番心思练过的;图,是她累积十几年的真功力;而诗……是盗版、是剽窃,是强暴陶渊明抢来的。居然她的真实能力在他眼里只是soso,而最好的部分……恶寒飘过,她听到他的真心夸奖了,他夸奖︰你很不错,是个优秀不凡、旷世伟大的……小偷。 她别开脸、不爽与之对话。 他笑着,说︰「再写一首诗给爷?」 「不要。」 她拒绝的俐落简洁,就像在拒绝隔壁家的小狈在他们家花盆前大小便。 「那你,想不想出去玩?下次休沐,爷带你出京。」 眼楮瞬地一亮,她要、她要…… 可是,真的要这样一路剽窃下去吗?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她就取代李清照,成为古代最有才华的女人?会不会哪天,她亲生爹娘突然发现,古文观止里的作者姓名全改了,改成他们死不瞑目的女儿? 撇开脸,她说得极有志气。 「尊严为上,才华是不能受胁迫的。」 「如果再加上万客楼的席面呢。」 眼楮更亮了,万客楼,她已经听过不下百次,每次晓初、晓阳在形容万客楼的情景,就会让她联想起五星级大饭店。 他们家爸妈很省、很枢、很吝啬,可在他们兄妹合力背完唐诗三百首时,居然大发善心,带四个毛头上五星级饭店。 那里的装潢像天堂,那里的食物让她连舌头都想吞掉,那里连服务人员每个都漂亮得像神仙…… 五星、五星、五星……厚,她要留口水了。 才华不能受胁迫,但就是有人优秀到无法掩盖其光芒啊,五斗米不能折腰,五斗半就、就……勉强一下嵴椎骨也无妨。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飞快背完一首,没考虑过速度会不会快到让人惊吓,七步成诗已让曹植名留青史,她这个「眨眼成诗」,肯定会造成轰动。 「可以吗?」 他一笑,这首太小女子,不过已经够厉害。 「可以。」 「那爷可以……」 她还没说完可以怎样,齐文敲门进屋。 「主子,叶府来了人,想见王妃。」 听见此言,阿观眉心闪过一丝不悦,齐穆韧看见了,他淡淡一笑,说道︰「去见见吧。」 她有点勉强,却只能点头,起身往清风苑去,这年代,孝顺还是首要,一句不孝,虽然不能让人浸猪笼,却可以让你羞得一辈子走不出大门口。 阿观离开,齐穆韧凝眉问︰「怎么回事?」 叶茹观早与叶府断了关系,在新婚夜里他没有喝下那杯合卺酒后,在叶茹观将下毒的丫头给打死之后,两家再无半分联络。新年命妇进宫,他也不让叶茹观露面,自己的态度已经这般明显,为什么叶府又来了人? 是因为陆王与郑品尧被罢官之事与自己有关联,皇贵妃便误以为他的态度摇摆不定,对于投靠二皇子一党,尚且犹豫,于是想起王府里还有之前埋下的一枚死棋,今日来探,是想看看这枚棋子还能不能发挥一点功用?能不能试着藉机拉拢? 算计到他头上呵……齐穆韧双眼微眯,泄漏出一抹凌厉。 如果皇贵妃做的是这番打算,那么待皇上将李太傅携百万两银票前往边疆一事掀了底,叶府权力慢慢被削,恐怕又要送毒药给叶茹观,逼她对自己下手了吧,届时,她会怎么做呢?他还真是满心期待。 「大夫人进宫见过皇贵妃。」齐文低声回报。 「知道了,过去盯着,看看来人说些什么?」 「是。」齐文退下。 齐穆韧拿起阿观的图,再细品一回,浅浅的笑容在眼底扩散,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吶。 第二十二章 中毒(1) 月季奉上茶水,关上门,安静退下。 阿观看着满脸笑意的江姨娘,她长得很美丽,三十几岁的女人了,尚找不出岁月痕迹,风流窈窕的身段,美艷绝伦的五官,动作举止中透露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风华。 叶茹观的美貌遗传自江姨娘,她们的五官有八成相像,但比起江姨娘,叶茹观少了几分成熟韵味、几点娇柔冶媚,却多了点英气和聪慧。 从一回到清风苑,阿观就目不转楮注视着江姨娘。 梦中,她见过对方无数次,但真正面对面,心底竟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是亲情吗?怎么可能,在叶茹观的记忆里,她根本不知道母爱是什么东西。 叶茹观的深沉悲哀经常在她胸口盘踞不去,一个无人闻问的庶女、一枚为家族荣耀牺牲的弃子,谁的生命从一起头,为的就不是自己? 江姨娘拉起阿观的手,柔唇微掀,笑道︰「茹观,你爹知道你在王府里受宠的事儿,心底可高兴着呢,这几日给姨娘挪了住处,还派两个丫头来屋里伺候,娘在叶府这么多年,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以后,谁还敢嘲笑她的出身,她的女儿可是堂堂的靖王妃呢。 所以呢?阿观不语,等待她的下文。 「姨娘听说王爷侧妃侍妾一大堆,虽然你占了正妃名头,可她们个个都是服侍王爷多年的枕边人,你想强压过她们,却也不容易,你唯今能做的,就是把王爷的心给留住。」 江姨娘顿了顿看向女儿,她还是摆着同一号的敷衍笑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或表态。 她有些尴尬,却还是不得不把话给接下去。 「王爷与柳氏成亲多年,尚无半个孩子,姨娘出门前老爷交代,只要你多费点心思,替王爷生下儿子,你在王府的地位也就稳固了,那些女人再气再恨,也得乖乖被你踩在脚底下。」 江姨娘此行,是特地来教导她如何得到齐穆韧的心? 如果是的话,叶相爷也未免太笨,找一个生不了儿子、得不到专宠的小妾来对她进行固宠教育?缺乏说服力。 见阿观始终不言不语,江姨娘有几分心虚,可女儿终究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多少对自己还是有点感恩之情吧,翠袖那件事儿,也是在尸首被送回叶府时,她才知道的,女儿总不至于把这件事怪到她头上。 「女儿,我知道你还在为翠袖那丫头生气,当初娘挑她当陪嫁丫头,还不是想着那丫头一身媚骨,如果你抓不住王爷的心,可以助你一把力气,谁晓得那丫头不知受到谁蛊惑,竟敢在你们的合卺酒中动手脚,放心,老爷已经将翠袖杖毙,连她的爹娘也通通赶出叶府,替你出了口怨气。」 「姨娘可知道,翠袖在酒里下了什么药?」阿观终于打破沉默。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药?那丫头定是想着,如果你承受不住,就轮到自己出头,哪里知道,哼哼……偷鸡不着蚀把米。」江姨娘一脸不屑。 药?如果只是药,叶茹观怎会说︰若是那夜王爷进新房,与我同饮合卺酒,现在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江姨娘是个不明就里的? 但她不清楚,叶相爷肯定明白得很,否则不会一口气把人给杖毙,连翠袖的亲人也通通赶出相府,那是存心要湮灭证据吶。 「姨娘,您怎会知道女儿在王府里受宠?」 「那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老爷知道这个事儿,打心底高兴着呢。」 齐穆韧才搬进明月楼没几日,这事儿就传了出去,可见得王府里有宫里的眼线,阿观忍不住嘆气,成天跟fbi住在一起,真是憋屈。 「对了,皇贵妃还赏娘两匹绸缎呢。」 皇贵妃?她迅速调集脑中资料库,皇太后姓柳,是王爷的祖母、柳侧妃的姑奶奶,她们都是拥立大皇子、二皇子的,而皇贵妃所出的四皇子,据说是天生资优,也有角逐宝座的野心。 因此齐穆韧在朝中得势,受皇帝看重,两方都希望将他拉到自己阵营,一方藉着童年情谊、一方想同他建立翁婿关系? 可是不对啊,既然如此,叶相爷为什么要在新婚夜里害死王爷? 难道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叶氏一族是黑白郎君的后人?又或者有人想藉此事,彻底破坏王爷和叶氏、四皇子之间的关系? 如果是后者,叶相爷为什么要杖毙翠袖? 厚,混乱、纷乱、她满脑子都是乱,她搞不清楚谁忠谁奸,谁是红脸关羽、谁是白脸曹操,谁又是那个渔翁得利的司马家族。 见阿观紧眉不语,江姨娘拍拍她的手背说︰「想什么呢,你从小就是心思多,才会长不胖,你管事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要是对自己有利不就成了。 「今日娘过来,是特地给你带来几帖补药,你有事没事就炖给王爷喝,王爷养足了精力,你的肚子自然会很快传出好消息。」 炖给王爷喝?谁晓得那药里有什么。 只是……能够当到丞相的人会笨到这等程度?下毒一回不成、再来一遍,他当齐穆勒是吃素的? 所以她没估错的话,补药没有问题,而叶丞相这回的作为,是为了向齐穆韧发出善意? 「这回姨娘过来,爹有让您梢带什么话吗?」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要提醒你,别以为王爷现在宠你便是真待你好,记住,有能力的娘家才是你的后盾,你的心只能永远向着叶家,皇贵妃是你的姐姐,四皇子是你的亲外甥,该怎么选、怎么做,你心底要有一把尺。」 丙然……阿观冷笑。 江姨娘嘆息,握着阿观的手说︰「接下来这话,是姨娘的真心话,你也好好听着,自己多方考量。」 「姨娘请说。」 「老爷的想法自然没错,他毕竟是叶氏的族长,事事项项都得想着「叶」字,可女人吶,一辈子能仰靠的也只有丈夫了,嫁对人才是一世成就。 「姨娘这辈子是不成了,你还年轻、有的是希望,与其把心放在叶家,倒不如多想想王爷,怎样与他齐心,只是,哪天叶家落魄了,你还得想着自己姓叶,提携一把。」 「娘说什么呢,叶家怎会败落,有爹在呀。」她敷衍地说几句场面话。 江姨娘也不接话,只说︰「老爷希望你有时间的话,能常回娘家看看。」 「知道了,我会问问王爷。」 「那就好,知道你过得比姨娘强,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两人再说一会儿闲话,江姨娘便离开了,月季作主挑几件礼让江姨娘带回叶府,幸好她周到,因为阿观连想都没想到这种事。 必起门,她捧着下巴,手肘靠在桌上,看着满桌子礼物,金簪、玉镯、珍珠链,出手挺大方,想来叶丞相这些年搜刮不少民脂民膏。 最让人碍眼的是那几包古代威尔刚,她把它们玩叠叠乐似的,叠起来、推倒,再叠起来、再推倒。 越叠越火大、越叠越生气,直到火气高涨,她咬牙切齿,自言自语,「叶家关我什么事啊,我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自在快活,为什么要处处想着叶家?就因为吃过它几口饭,还是因为在那里不时受欺压? 「凭什么要我担心那个奢侈到不行的叶家?敢情要我在这里拼死拼活,拼得叶家少爷们吃香喝辣享尽女人福,真抱歉,本姑娘没有这么伟大的情操。」 话说完,阿观才发觉自己居然是以叶茹观的心态在说话! 完了完了,她和叶茹观快要融成一体了吗?甩甩头,她全身一阵麻。 「晓阳、晓初,你们在哪里?」 她一扬声,晓阳、晓初立刻进门。 「主子。」 「金簪、玉镯,你们几个一人挑一个,剩下的收起来,至于这些补药……」 晓阳自作聪明接话,「奴婢马上去熬。」 阿观想也不想就反驳,「熬你的大头,谁晓得里面有什么,要是吃掉这些,王爷变成女的,难不成要我女扮男装赚钱包养他?」 她的话让晓初头皮发麻,连忙上前一把捣住她的嘴巴。 可惜晚了,在屋顶窃听的齐文也和晓初一样头皮发麻,只不过他站的位置高些,所以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底心,像中了神经毒似的,脸上表情扭曲。 「主子在胡说什么啊。」晓初埋怨。 阿观无可奈何地拉掉她的手说︰「你忘记翠袖的事吗?」 话落,晓阳满脸惊悸,猛点头、点不停。 「还是把它们拿到窑里点把火烧了吧。」阿观有气无力说。 「奴婢知道了。」晓初应声,连忙和晓阳齐力把屋子里的「礼物」往外搬。 门关上,阿观捧着头,痛得想把它敲开、揉破,把那个痛源给刨出来。 她不想掺和这些烂事,不想管叶府、王府、皇贵妃或是什么四皇子。 她只想平安度日,只想要吃得饱、睡得好,口袋满满、精神愉快,如果钱实在多到没天良,那就找个男人玩,生个帅帅小孩,让他一出生就变成田桥仔,其他的,她真的不想啊…… 屋里静悄悄的,阿观刚把茶壶送进窑里,守窑的工人是齐穆韧从窑场里重金挖来的好手,有他们在,阿观不必守着窑火。 春天到了,天气一日暖过一日,院子里开出各色鲜花,一时间,清风苑里蜂蝶纷飞,热闹不已,晓阳还特地挑了两盆粉色花放在屋里,整间屋子顿时生动活泼不少。 阿观搬来一盆放在桌上,时不时抬头闻两下,她爱死了这种花香。 她放下笔,揉揉脖子,再检视一遍给晓阳她们画的新绣样,丫头们的技术越来越好,听说货物供不应求,铺子掌柜希望姑娘们能多绣一些。 阿观问了︰要不要让晴芳、兰芳也来凑一脚?四个人居然有志一同齐声否决,只说她们会加把劲儿,多赶一些出来。 她们啊,联手排挤新人,平日不让晴芳、兰芳到她跟前就算了,四个人忙得天昏地暗时,还硬是把绣架摆在明月楼外头随时等候传唤,也不肯让她们有机会上前伺候,阿观看不下去,说了她们一顿,看得出来她们满脸勉强,却还是点头应了。 之后,她们偶尔让晴芳、兰芳露个面,但重要的事,全不让她们知道。 阿观知道她们在防些什么,可她总想,反正自己是一门心思要离开王府的,不如让晴芳、兰芳在身边,教两人清清楚楚把她的心意传到柳氏跟前,免得柳氏胡思乱想,老以为她对别人的丈夫有不正当想像。 第二十二章 中毒(2) 月季一行人进屋,她们带着绣筐进来,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的。 「发生什么好事,怎么都眉开眼笑的?」 月季笑着上前,发觉茶水已经冷掉,也不知道已经摆多久了,主子肯定又忙忘记喝,她把冷茶倒掉,换上新茶。 这次的茶和之前的不一样,有淡淡的花香味儿,听说是宫里赏的,本来是收在库房里,柳侧妃为了王爷迁到明月楼,特地让人找出来。 王爷不爱这个味道,主子到明月楼喝过一回,便喜欢得紧,王爷就让人到库房里把剩下的全找出来,送到清风苑。主子天天喝着,连身上都带了淡淡的香气。 晓阳回道︰「主子,掌柜把绣件的银两送过来,我们分了银钱。」 「开心吗?」 「能跟在主子身边,谁不开心?」晓阳撒娇地拉起阿观躺进软榻上,替她揉腿。 「也就那两个没眼色的,还一心向着那边。」 「别这样说,她们的家人扣在柳侧妃手上,你要她们怎么做?」 琉芳替昔日姐妹说话,她庆幸自己是让家人给卖进府的,没有牵绊、不怕受制,否则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一颗心惶惶不安的人,将会是自己。 「琉芳说得对,就是这句话,人各有难处,你不帮着人家,还欺负上,就过分了。」阿观戳了欢晓阳的额头。 「奴婢哪有欺负她们,不过是让她们少到正屋来罢了,如果主子出事儿,王爷能不打咱们板子?奴婢是为自己的着想,是主子教的,人不自私、天诛地灭。」晓阳噘起嘴,替自己辩解。 「合着还是我教错了。」阿观笑道。 「主子没错,晓阳没错,错的是想在清风苑掀风引浪的。」晓初续道。 「我不信,有谁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作鬼?」 「作不作鬼不知道,主子,你可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的?」琉芳凑上来说。 「传什么?」 「前几日,主子不是说嘴巴涩,让奴婢去园子里摘一盘青梅回来,外头就传说主子有孕了。」 「真的假的?」 八卦功力这么强,没请她们去水果日报上班,着实太浪费人才。 难怪这几日,夏氏、方氏、徐氏……纷纷遣人送礼物过来,送完礼还不时朝她腰际儿瞄上几眼,原来是因为这个,害她还以为自己吃太好腰变粗了。 可她们怎么不把话说开,难不成,这里也有怀孕未满三个月不得言明的禁忌。 接下来呢?叶府会不会因为送来的补药有强大疗效,让成亲多年却始终没有好消息传出的王爷一举得子,从此声名大噪,然后,丞相不当了,退出太子争夺战,专卖生子良方? 「还能有假?主子,您说,这话还能是谁传出去的。」晓阳气鼓鼓说。 「有什么关系,谣言止于智者,再过一段日子,见我的肚子没动静,自然就没人说话啦。」 阿观无所谓地耸耸肩,等陈氏肚子里那个落地,届时,所有注意力转移,她又可以安居乐业,过着与世无争的逍遥岁月。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如果让王爷存了希望又失望,到时候,不晓得要怎样怨主子呢。」 呵呵呵,阿观额头画出三条黑线,眉毛拉成阿两眉(漫画《乌龙派出所》中的人物,其明显特征就是有两道毛毛虫似的眉毛。),她的表情憋得很。 她们也觉得自己和齐穆韧已经那个了? 也是啦,她这堆干柴再加上好几天没往前院去点火的齐穆韧,成天到晚黏在一起,说两人之间干净清白,谁信? 「如果我真的怀孕,王爷恐怕不只是失望这么简单。」 绿云罩顶的男人会有什么反应?砍老婆?杀奸夫?还是把两人捆上十字架,开一场人肉烧烤趴? 「爷要失望什么?」 齐穆韧和齐穆笙从屋外走进来,原本懒在榻子上的阿观连忙起身,带着浅浅的微笑,她越来越有王妃端庄贤慧、淑德良顺的模样,看吧,戏演久了,演技就会慢慢精进。 「前头传言……」晓阳要回话,却让晓初扯扯衣袖,不准她多言。 「传什么?」 「没什么。」阿观迎上前,对齐氏兄弟屈膝,「王爷、三爷,新壶进窑了,再过几日,就可以送铺子。」 「喊三爷?这么客气,怎不喊大姜了?」齐穆笙好笑地看住阿观,难不成她在二哥面前都这么良家妇女? 阿观脸皮抖两下,低头不语。 「大姜?」 「是嫂子的朋友,嫂子说我们长得很像,就喊弟弟大姜。」 只不过她喊的声音软软的,带点慵懒味道很好听,嫂子说那叫做山东腔,他学好几遍都不像。 「朋友?」 齐穆韧话不多,他习惯用两道眉毛说话,反正他们是双生子,心意相通呗,见他眉头拉紧,齐穆睫急急解释,「嫂子的朋友是女的。」 齐穆笙回答完,四个婢女连忙低头、抿唇偷笑,阿观也是满脸的幸灾乐祸,一个爷儿像个女的,这话好听吗? 齐穆笙懊恼,气自己怎么就被吓得全招了。 阿观发现齐穆笙在瞪自己,连忙把头别开,拿起桌上的新茶喝一口,她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月季。 月季上前,弓身问︰「主子,怎么了?」 「这味道不大对。」 阿观才说完,齐穆韧立刻抢过茶壶,凑近鼻尖嗅闻。 「这茶是谁泡的?」齐穆韧凝目,口气严峻,吓得众人神经紧绷,轻松气氛一扫而空。 「禀王爷……」 月季才要回话,就听见阿观唉呀一声,猛地甩手。 「怎么了?」齐穆韧上前飞快抓起她的手臂,顺着阿观的视线望去,他看见一条灰色小蛇飞快窜向墙角。 齐穆韧窜身向前、弯腰、双指一夹,动作迅速流利,如果被咬的不是自己,阿观很想给他爱的鼓励,再吹捧个几句。 当他将扭曲不已的小蛇夹起,匆匆看过一眼后,月季配合度十足,把阿观的首饰盒拿出来、清空,捧到齐穆韧面前,让他把蛇丢进去、盖紧。 真有默契啊,阿观饶有兴味地瞧了月季一眼,月季见阿观望着自己,蓦地,脸红。 「二哥,我去找外公。」齐穆笙语气很急,他也看清楚那条蛇了。 「动作快一点。」齐穆韧口气也急,这段时日好不容易有融化迹象的冰脸,又封冻了起来。 有这么严重吗?春暖季节、百花盛开,蛇虫冬眠醒来,当然会四处乱窜,干嘛那么紧张?难道是毒蛇? 不会吧,那么小一只,颜色又不鲜艷,小学老师有教过啊,越漂亮的越毒,他太紧张了啦,何况,被咬的地方又不痛。 阿观本想安慰他两句,没想到齐穆韧一把拉起她的衣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处已经红肿发黑。 怎么会这样?她傻眼,真的不痛啊。 齐穆韧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朝她手臂上划一刀,那么大的伤口,她还是……不痛? 怎么会这样?她开始有点慌了。 他使劲地替自己挤毒血,那个血不但是黑的还带着淡淡的腥臭味,月季手脚俐落上前,扯下帕子在她手臂上方狠命摧绑,她很用力,阿观整截手臂都变成苍白的死灰色,却依然……没有感觉。 现在阿观终于知道事情大条,这时,她发觉自己的手不能动了,接着胸口传来一阵麻痹感,再来脚不能动、下半身、上半身……发麻的感觉用太空梭的速度在她身体里蔓延。 一个念头重重地撞进阿观的脑袋里—— 她错了以为不踫、不想、不去理解分析,就不会陷入这潭污泥,她总认定自己是过客,只要保持客观的第三人称,就不会是靖王府的一分子。 可是……傻了、笨了,这么傻气的认定,她怎能用来说服自己? 自从在王府中苏醒,她就已经在这里了呀,在承接叶茹观的身体那刻,她便一并接受了她的身分、角色、未来与命运。 即使她再否认,即使她向自己表达一百次离开的意愿,即使她坚持理智,绝不喜欢上超帅王爷……她,依旧逃脱不开自己已经是叶茹观的事实。 她想苦笑,想告诉齐穆韧,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可是脸僵了、舌头僵了、脑袋也僵掉了,在脑浆凝固前,最后的一分意识,是齐穆韧那张焦虑的脸,原来哦,原来他不是千年寒冰,他也会有生气愤怒以及……紧张的表情。 屋里静悄悄地,齐穆韧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叶茹观。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乎一个女人在乎到失去沉稳,他从来不晓得,当她闭上眼楮那刻,一颗心会像被人狠狠揍上几拳那样疼痛。 是谁趁他没有知觉时在他胸口下重手?齐穆韧不知道,只知道那个痛,让人非常、非常、非常难受。 「别摆那张臭脸,她会好起来的。」姜柏谨拍拍齐穆韧的肩膀。 「她什么时候才会醒。」 「你处理得很好,毒血流出来不少,应该不会太久,放心,有外公在,不会让你丢了你的小心肝。」 他刻意说得轻松,齐穆韧点点头听进去了,但眉头却仍然深蹙。 姜柏谨微微一哂,总算除了宛心外,又有女人能进他的心,只不过她是叶府的人,恐怕这条情路不会太顺遂,皇贵妃对宛心做的,恐怕没那么容易放下吧。 摇头,老天成就他的仕途、他的能力运气,偏偏不成就他的爱情,这种事……要怎么说? 转过身,他收拾工具,方才替叶茹观开了个小刀,东西得消毒消毒。 姜柏谨才转身,阿观就醒了,她首先醒来的是眼楮,微微张了一下、闭起,再张开一次,这次……她看见大姜焦急的眼楮。 迷迷糊糊地,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一张脸笑得甜蜜蜜,她软软地张口说道︰「大姜,我梦见我穿越了……」 匡啷!姜柏谨手上的工具掉落地面,心如擂鼓撞个不停。 猛然转身,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叶茹观那张脸,大姜……那个佣懒的山东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