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临九天 卷二?誓做将军妻(下)》 第二十七章 萱姨娘母女失宠(1) 建方十五年二月初八,黎育凤出嫁。 没有杨家心中盘算的十里红妆,只有稀稀落落的二十四抬嫁妆,花轿抵达杨府大门时,杨家老爷、太太脸色不豫,前来贺喜的客人都看得出来,这门亲,两家都结得不甘愿。 不过事情己经发生,若杨晋桦坚决不娶,一来得罪黎府、得罪姑奶奶杨秀萱,二来也影响杨晋桦的声誉,科考时定会给考官留下坏印象。 也别怨杨家长辈满脸不悦,人家一门心思想娶的是怀恩公主,谁知道却迎进骄纵任性、嚣张跋扈的黎育凤,还没订亲呢,杨秀萱就指东指西、插手杨家内务,也不想想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因此自亲事定下那天起,杨太太心情便差到极点,若不是丈夫坚持儿子的前途要紧,否则就是同黎家撕破脸她也不怕,^不了举家搬迁嘛,难不成走到哪里,黎老太爷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但这些还不是最令人难堪的,黎府嫁女儿,老太爷、老夫人没回乐梁就算了,几房伯伯、伯母竟然也不见踪影,更可恶白是,黎家二房嫡子都在,背黎育凤上花轿的却是三房庶子,而且婚礼从头到尾四夫人都没现身,就由着一个小小的萱姨娘送」儿出门,这不是摆明看不起杨家吗! 这大门大户的规矩谁不知道,儿女是宝、姨娘为奴,姑娘是主子、姨娘是婢僕,身分相差之悬殊,怎能由僕嫁主? 满肚子气憋得杨太太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把宾客给送出门,净了脸、她坐在桌边,等候老爷进门,她有一堆子话等着向与爷抱怨。 可老爷尚未进门,羽蝶先进到屋里,她送来几碟糕点,二放在桌上,接着巧言浅笑,温柔说道︰「太太今儿个忙了一整天,怕是没有好好吃东西,快填填肚子吧,莫要饿坏身子,老爷和少爷心里都要难受的。」几句软绵甜话,疏通了杨太太心头那股怒气,她看一眼羽蝶,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丫头样长得好、性子也好,勤劳、嘴又甜,每次她心情不好,这丫头软软几句话就说得她心平气顺。 人与人之间就是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明明只是个小丫头,可自从见她第一眼起,她就是忍不住欢喜。 至于那个黎育凤……是,她是高门姑娘,读书识字、从小被娇养,又是与自家多了那么层关系,可是每见到一次,她就厌弃一分,当然,这多少得归功黎育凤那个苛刻歹毒的娘。 因此在迎进新媳妇之前,杨太太为出一口怨气,先把羽蝶送到儿子房里。 儿子的心思,当娘的哪有模不透的?还没开脸呢,儿子就迫不及待拉着人家温存,但也别说儿子风流,羽蝶本就是朵解语花,哪个男人不爱她。 杨太太牵起羽蝶的手,轻拍她的手背,笑道︰「你心里别难过,虽然育凤嫁进来,可依她那副烈脾气,我瞧着,晋桦肯定不会喜欢,你也甭想太多,尽心尽力、好好服侍晋桦,早点给咱们家生个大胖儿子,到时,你就是杨家的大功臣,晋桦绝不会亏待你。」羽蝶羞红双颊,急急道︰「太太说的是什么话,少奶奶是主、羽蝶是奴,羽蝶怎么敢有非分心思?」 「行,你嘴上不说,我心里&能不懂,总之啊,女人仰仗的是男人、是孩子,这个规矩千古不变,你好好拢络住晋桦,快快生个儿子,下半辈子才算是有依靠。」杨太太说着说着嘆起气来,想起当初嫁进杨府,多少苦头只能往肚子里吞,婆婆、小泵哪个是省事的,她们给自己受的气还能少?幸而自己肚皮争气,一举生下儿子,丈夫的心又能拢在手上,否则多少宠妾灭妻的事吶……这就是女人的命,谁也逃不了。 见杨太太心有所感,羽蝶笑着走到她身后,替她松活肩颈,巧言笑语,说着日里见到的笑话,逗得杨太太一面吃点心、一面呵呵乐不停。 两人说说笑笑正开心呢,突然,下人在门外低喊,「太太不好了,少爷和少奶奶在新房里打起架了。」打架?羽蝶和杨太太面面相觑,杨太太心头_急,拉起羽蝶说道︰「走,咱们看看去。」 「你嫌弃我,我还没嫌你脏呢!没钱、没功名,连个象样的活儿都做不了,成天只会和府里的丫头在床上厮混,哈!还想考进士、考状元?痴人说梦吧,连我们黎府最笨的五少爷都考上举子啦,请问黄榜单上头,杨晋桦三个字写在哪儿?」黎育凤的嘴巴像蝎尾针,恶毒到让人直跳脚。 「你这个女人,什么叫做你们黎府?从大红花轿送进杨家大门起,你就是杨家人,黎府和你再也没关系。」啪!重重一下,杨晋桦说不过人,便甩黎育凤一个大巴掌。 从小到大,她几时受过这等委屈?哗啦哗啦,桌上的杯盘尽数被她扫到桌底。 「杨晋桦,你听清楚了,若黎府真与我没关系,要哭的人恐怕是你吧,没有我祖父、伯父和哥哥们,你想当官?要不要先寻个池塘把自己给淹死,从头来过?」杨晋桦冷笑,酸道︰「会跳池塘钓男人的是你黎育凤,不是我杨晋桦。」他的话刺进黎育凤心中,是啊,会跳池塘的是她,可若不是他急着跳下来,会生出今天这等事?他乐意娶,她还不乐意嫁呢,她这辈子全教这个瘪三给毁了,他怎么不去死啊! 她气急败坏,转身,啪!狠狠的巴掌落在杨晋桦脸上,打散他的醉容。 「没脸皮的东西,我们黎府办喜事,关你们杨家什么事儿,好端端的热脸来贴咱们家的冷,你存了什么骯脏心思,还当没人知晓。」 「我没脸皮?端着乐梁美人名号、四处勾搭男人的可不是我!我杨晋桦好歹是有功名的秀才,见到县老爷不必下跪的,如今却要捡别人的破鞋,交代清楚吧,你到底睡过几个男人,也好让我日后见到他们闪远一点。」她无耻,他就比她更下流,她存心不让他过好日子,他还怕她住得不安妥,搞清楚,这里是杨家的地头,不是黎家的。 「下贱、卑鄙,如果不是你,我怎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你当真以为我乐意,我想娶的是谁,你心知肚明。」 「就凭你这号人物,也想娶怀恩公主?撒泡尿照照呗!」 「现在承认人家黎育清是公主了?你不是老是说,黎育清是不要脸的下贱货,是寡妇生的婊子杂种?你不是总说自己才是正牌的嫡女?怎么,闪到舌头没脸了?连出嫁都没有半个长辈愿意回来送送。」杨晋桦每句话都深深锥入黎育凤的心,她恨吶,恨透、恨死、恨极那些下作货,她恨之入骨,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他们会得皇帝看重,凭什么老太爷要把他们捧在掌心,他们、他们……他们都该下地狱,都该被火烧、被油炸,都该永世不得翻生! 黎育凤气哭了,可她不服输,怒指杨晋桦说道︰「如果我嫁的人家够体面,长辈们自然会欢欢喜喜回乐梁城来送嫁,偏偏我受你陷害,嫁到杨家这等破烂门户……」 「闭嘴!」 杨太太再也听不下去,怒气沖沖推开喜房大门,走进屋里。 只见屋里乱成一团,床单棉被、枕头散落在地,茶壶、杯碗碎了满地,还真是大打出手,下人们半句不夸张,看着衣衫不整的黎育凤和杨晋桦,两人正伸手怒指对方。 看见杨太太,黎育凤这才忿忿地闭上嘴。转过身,抓起床边的衣物往身上套,心里依然咬牙痛骂杨晋桦。 不要脸的男人,嘴巴说不想娶,结果掀开盖头、见着她的美貌,还不是和牛大锭一样,扑上来就要了她的身子,没想到这男人不要脸透顶,完事了还说出那等恶劣话,嫌她破鞋、嫌她骚货、嫌她千人枕、万人睡,哼,他不想想自己又是什么? 杨太太等黎育凤把衣服穿好,才冷声道︰「黎育凤,你给我听清楚,不管你甘不甘愿嫁进来,你这辈子都己经是我们杨家人,要死,也只能死在我们这个破烂门户,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黎府,你想也不要再想了,如果人家还在乎你,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 「你也别以为我们娶你是占多大便宜,有空去清点清点你那些嫁妆,那些小东西,还不够咱们家塞牙缝,收下,不过顾全黎家的颜面罢了。」 「你……不要脸,敢想媳妇的嫁妆?那全是我的!」 「你的?不是吧,那是黎府给咱们杨家的遮羞费,否则黎五姑娘和青楼妓子一样,到处被男人玩弄,这话传出去,黎老太爷能不在皇帝跟前失去体面?至于黎府嘛,我不信还有脸在乐梁立足。」儿子的话,她在外头全听见了。 「你敢传出去?我祖父要是不抄了杨家,我把头砍给你!」黎育凤出言恫吓。 「我要你那颗头做什么,能种出两朵花儿吗?是,我明白,皇帝有多看重黎家,你们家八姑娘不是还封了公主吗。」 「咱们不是没眼色的,也只能把这闷亏给吞下来,只不过,为了以后大家日子好过些,你还是乖乖收起千金小姐派头,好好伺候晋桦,我们杨家不会少你一口饭吃。怎么说我们和你娘还攀亲带戚,但若你还是这般没眼色,继续任性张扬,企图在杨家呼风唤雨……那可不能怨杨家苛待你,谁家婆婆不管教媳妇呢。」杨太太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若非有几分功力,怎能应付杨秀萱那等厉害小泵和精明婆婆? 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若是真把公主给娶进门,为儿子前程着想,免不了要矮上一截,把人给好好端着捧着呵护着,可现在娶的是谁?不过是一个破烂货,她要是再过得憋屈,连老天都看不过去。 黎育凤本就不聪明,她沖动莽撞,以前有母亲在旁边提点,多少还有点心机,可现在母亲不在身旁,又被婆婆、丈夫连手欺辱,她竟气得一时间找不到半句话可说,只能怒瞪眼前母子,两只眼楮泛出红光,恨不得手上有把刀可以让她在他们身上尽情戳刺。 见黎育凤闭上嘴巴,杨太太轻哼一声,说道︰「儿子,咱们到前头歇歇去,这女人吶,没教训就是学不乖,下次她再这般张扬,你也别总顾虑你那个姑姑的颜面……」杨太太一面说一面拉着杨晋桦往外走,她朝羽蝶猛使眼色,这是让她留在屋里,给新媳妇下脸子,教黎育凤别傻傻地看不清境况,当真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黎五姑娘。 羽蝶微微一哂,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呢。 埃身送走太太和少爷,她低声对门外的丫鬟们说︰「还不快点进去,把屋子给整一整,乱七八糟的,让少奶奶怎么安歇?」丫头们应声进屋,大伙儿分工合作,不多久屋子便恢复原状,众人退下后羽蝶方走进屋里,对着呆傻在妆台前的黎育凤微微一笑,柔声道︰「久违了,五姑娘。」听见熟悉的嗓音,黎育凤猛然转身,看清眼前女子,她两颗眼珠子瞠得老大,惊恐浮在脸庞。 「五姑娘不认得奴婢了?」她柔柔笑着,替自己斟了杯茶水,不是要奉给主子,而是气定神闲地品起新茶叶。 「你、你……彩蝶……你没死?」乍见到这张熟悉的脸,黎育凤的胸口像被人用大锤狠狠砸碎,连呼吸都不顺。 她知道的,母亲痛恨彩蝶在老夫人跟前出卖自己,怎能轻易饶过,虽然老夫人命赵嬷嬷将彩蝶连同黎育岷、黎育莘屋里的丫头一起发卖,但母亲气恨难平,便使银子买通人牙,要破她的身、取她性命! 那人……明明就收下娘的银子了,怎么她没死? 见着黎育凤眼底的疑惑惊惧,羽蝶失笑,原来黎育凤也有害怕的时候。 「少奶奶喊错啦,奴婢是羽蝶不是彩蝶,那个彩蝶早就被萱姨娘买通的大恶人给谋害性命,怎么会死而复生?」她放下杯盏,朝黎育凤走近。 黎育凤怕得频频后退,挥舞双手嚷道︰「不关我的事,你要报仇,与我无关,你去找我娘。」 「可真是狠心的女儿吶,不知道萱姨娘听见你说这话,心里会有什么想法?」羽蝶摇头,这对母女还真相像,一个比一个自私,一个比一个恶毒,连母女亲情都能弃之不顾,当年自己怎么就错长了一对眼珠子,选择对她们母女效忠。 定定看着黎育凤,满腔恨意涌上,回想那时,自己被赵嬷嬷关进柴房里,以为自己终是逃过一劫,不会被萱姨娘卖入青楼,谁晓得……是八姑娘施的恩,她知道八姑娘有多拮据,萱姨娘克扣梅院姑娘少爷的月银,用来贴补自己一双儿女,这事儿大伙儿心照不宣,但八姑娘竟然大方地将自己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银子交给她。 八姑娘说︰「跟错主子不是你的过失,你是个聪明人物,不该有这样的下场,把这笔钱交给人牙吧,买下你自己,当自己的主子,别再让人作践你。」听见这话,羽蝶有说不出口的感动,她被狠心爹娘发卖、让恶毒主子背叛,到最后,却是一个自己害过无数次的八姑娘,让她对未来重新燃起希望。 那个晚上,她满心期望的计划着将来,以后不当奴婢,她要去绣庄做绣娘,她要好好过日子,给那些曾经待自己不好的人看看,她也能活出一片天。 没想到,所有幻想因为杨秀萱的阴毒而毁灭! 那时出卖杨秀萱是为求自保,可那毒妇居然狠心要谋害她的性命,幸而她用八姑娘给的银子说服人牙,让他两边收钱,还能够再将自己发卖一遍,他的口袋丰了,却不必做伤天害理之事。 总算是老天有眼,让杨太太一眼挑中她。 她知道的,知道杨家是杨秀萱的娘家,只要自己进了杨家,总是有机会报仇的,做恶事之人,不会永远幸运。 丙然,她等了几年总算等到机会,等来了黎育凤嫁进门。 只是没想到会闹出这一出,不费吹灰之力,黎育凤就被狠狠踹上一脚,往后就算自己不想赢、不想一路将她踩到底,还真是难办的事。 第二十七章 萱姨娘母女失宠(2) 黎育凤被逼吓到墙角边,狠狠咬牙,一把推开羽蝶,硬声怒道︰「你不要吓我,我不会被你吓倒的。」 「少奶奶又在胡言乱语,奴婢怎么会吓你?咱们之间可是有旧,情分不同一般,自然是要帮着你的。」 「不过少奶奶,奴婢不得不劝你几句,这男人吶,最要紧的是面子,你这样不声不响的就让少爷用上次等货,你说,他心里能舒坦吗?如果你懂点事,乖些、谦卑些,说不定少爷这口气忍过也就算了,哪会像现在这般,闹得人尽皆知。」 「你也知道下人嘴碎,就算府里千防万防,也不能堵住每张嘴巴,就怕明儿个整个乐梁城上下都晓得,乐梁第一美女在出嫁之前就己经不是清白身……」羽蝶轻笑两声后又接着说︰「奴婢受萱姨娘悉心教导,自然是明白尊卑有序的道理,虽然太太要羽蝶唤你一声姊姊,瞧,不也是守着本分,不敢僭越。」 「今儿个还是新婚日呢,奴婢怎么好往少爷跟前蹭,可现下……少爷那边总得有人替他熄熄火,这会儿奴婢就不陪少奶奶啦,还希望少奶奶花点时间,想想奴婢的话,收敛收敛性子,别再闹了吧。」羽蝶扯唇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浓浓的鄙夷,气得黎育凤抓起东西就要往她身上丢去。 「你这个不要脸的下作娼妇,想和我当姊妹?你去死吧!」黎育凤怒吼。 羽蝶轻轻一闪的躲过,没有愤怒,只有满脸满眼的笑意,彷佛是看着虫子在滑不熘丢的钵碗里,拼命划动六只脚也逃不出去,只要她乐意,一根指头,便能结束它的性命。 如今两人易位,黎育凤再也无法占尽优势,而她也不是能任人欺辱的丫头,日后可以较劲的地方多得是,她可舍不得一下子就把乐趣给玩完了。 她嘆口气,似笑非笑道︰「少奶奶,你的嫁妆己经少得可怜,别再连这点东西都给砸毁,奴婢心里都替你可惜吶。」走出屋外,轻轻带上门,羽蝶对屋外丫头说︰「少奶奶火气大得很,你们还是少在她跟前出现,免得遭受池鱼之殃。是了,叫守门的小厮警醒点,别让外头的野男人模进来,唉,这黎府也是高门大院的,怎么就……」羽蝶的意思,丫鬟们能不明白? 是啊,谁想伺候这位少奶奶,不贞不洁就算,还泼辣得紧,也不想想他们家少爷是何等人物?风流俊朗、才高八斗,曰后可是要当官的呢,哪容得她这般作践? 羽蝶走后,一个丫头低声对旁人说︰「回去睡吧,让嬷嬷把园子给守紧,免得有人在咱们杨府做那等骯脏事。」另一个胆小的问︰「万一少奶奶要人服侍怎么办?」 「黎府不是有陪嫁吗,要使唤,还怕没人?」说着就将她给拉走。 这晚,黎育凤在屋里又发了一顿脾气,陪嫁的彩玉、彩玲却没在跟前服侍,她连想要一口水都喝不得。 她气得砸门破窗,直到天明,方才晓得彩玉、彩玲这两个死丫头,竟然背着自己爬上杨晋桦的床,两女一男厮混了整夜。 杨晋桦睡到日上三竿,没有人领黎育凤去祭拜祖先,也没人带她给长辈奉茶,黎育凤这位新少奶奶,前脚才进杨家大门,就没了立身之地。 杨家花轿刚离开黎府大门,黎品为就差人将杨秀萱拉进屋里,派上两个人守在屋子外头,不准任何人进屋。 杨秀萱不知道四老爷有什么可气的,该生气的人是她吧,黎家上下没有人把凤儿看在眼里,要知道,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居然长辈们都没回来,只命人送一点贺礼添妆。 「一点」不是客气说法,是真的只有一点,她怎不知道黎府老爷们一个个都穷成这样、又忙成这样了?她的面子没了,凤儿的面子也没啦,这样的场面若是话传出去,她就不信黎府的面子能多好看? 别人给她气受就算了,谁知连自家佷子也敢给她难堪。 想当初,杨晋桦进黎府来拜见姑姑时,那神情姿态是何等谦卑,哪像今天,一看见府里寥寥无几的客人,立刻撂脸子给她看。 这些都罢了,想起凤儿的嫁妆,她就心急火燎,狠狠瞪上黎品为。 这等嫁妆,他居然拿得出手?老太爷、老夫人可以对凤儿苛刻,总是凤儿做错事,失去他们的欢心;四夫人可以听不明白自己的暗示,反正她就个外人;可老爷是当人家爹的呀,他宁可把银子拿去贴补外头的女人,也不肯给女儿添添颜面。 望着杨秀萱气势凌人的五官,黎品为怒火中烧,她以前的温柔体贴到哪里去了,自从被人揭穿真面目,她便里子面子全然不顾了?! 真想不透,当年自己怎就迷恋上这个女人,任由她只手遮天,欺凌育岷、育莘和育清,而绍瑜和青舒两条性命……他愧对她们吶。 案亲在离府进京之前找他深谈过,将杨秀萱的罪行一一揭露。 看着如山罪证,他无法想象,那样贤淑温柔、宽厚大德的一个女人,虚伪面具之下竟是如此蛇蝎心肠?昔日柔情,瞬间消失无影。 案亲对他说︰「容她,是为着育凤、育武、育文着想,只要育文、育武说定亲事,就可以安排她住到静安寺。」几句话,他理解父亲的隐忍,皆是为着黎府名誉着想。 他学父亲,硬把这口气给吞下,他不要求杨秀萱什么,只希望她安安分分、不要再生事端,双方都维持住那层薄薄的脸皮,没想到她连面子都不想要了。 见相公死死盯着自己,她也给不出好脸色。 哼,要气要恨,谁都没她有资格,以为摆张臭脸她就得买帐?错!这恰好给她一个出气借口。 「老爷这样看我,是怎么了吗?」她口气尖酸。 「没面子,丢脸!」黎品为咬牙恨道。 「老爷也这样认为?是啊,我也这么想呢,这老太爷、老夫人就罢了,身居朝堂高位嘛,没空回来送嫁,谁也不敢多话,可几房老爷就做得太过啦,他们可没把你这个弟弟看在眼里,四房女儿出嫁,居然没半个人回来?」 「女儿的面子丢啦,女婿面子也给卸啦,往后要是凤儿日子过得不好,这要怪谁去?说来说去,他们不就是看不起老爷的官小……」黎品为气得头上冒烟,直到现在,她还想挑拨他们自家人?娶到恶妻,简直是破家败户。 「闭嘴!事到如今,你还想挑拨离间,你就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好事!」黎品为气得将杯子往杨秀萱身上砸去,那个杯子不偏不倚砸到她额头正中央、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丝渗出皮肤、汇聚成珠,滴入眼中。 杨秀萱吓得噤若寒蝉,一颗心不断鼓噪。他知道了、老爷知道了,他知道凤儿和姚松岗的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事……不能说,一旦说破……自家嫂嫂是什么货色,她会不知?那是个外和内锐、再厉害不过的女人,事情揭穿,她会活活把女儿给逼死……对!否认,她要否认到底,只要凤儿生下杨家长子,再大的事都比不上亲骨血重要,而老爷……定会以黎府名声为要,不会强行将此事掀开。 咬住黎品为的弱点,她挺直肩膀,绷紧牙关说道︰「请教老爷,妾身做错什么事?」 「你是不知道,还是以为否认到底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炯炯目光瞪住杨秀萱,脸上满是熊熊怒火。 杨秀萱回眸望他,一脸的平静,她不断告诉自己,只要不承认,就没人能逮到自己。 黎品为冷笑,这个杨秀萱果然不简单,比他想象中更沉稳,难怪做那么多坏事还寝食能安,无半分心虚,不怕天、不怕神、不怕根应来敲门……这女人,是他小觑了她! 「我一个内宅妇人能做出什么大事,老爷何不明示?」她抓准他的心理,让他再生气,有些话还是得斟酌几许。 黎品为咬牙切齿,心底再恨还是得憋忍,这次她猜对了,姚三公子和牛屠户之子的事,现在还不是挑破说明的好时机,若非黎府仁义,绝不容许后宅脏事尽出,一个姨娘死得不明不白,能算得上什么大事。 好,他忍下,为育武、育文也为刚出门的育凤,他留她一命,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会得到该得的报应! 黎品为紧紧盯着她,好半晌,终于将喉间怒火二吞下,他深吸气,凝声问︰「管理梅院让你忙坏了是吧,儿子在外头做什么,你半点都不知情?」是因为这个……杨秀萱放松袖中拳头,吞下紧憋的那口气,只要不是姚松岗的事,她就不怕。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儿,值得老爷发这等大火,拿杯子砸人,不就是育文、育武被朋友怂恿,一起去了趟赌场,输了点银子。」 「输了点银子?是两百两,你哪里来的钱?」母亲从她口袋里抠出贪渎公中七万两的事,他全知晓,也知道为筹办育凤的嫁妆,她手中那点钱几乎全花光,既然不能插手中馈,她只能在梅院里抠点小钱。 「总有些私房吧,过去老爷赏我不少金银头面……」她还想狡辩,但黎品为没有耐心听她扯谎,冷笑两声,怒问︰「自从夫人嫁进黎府,你给挽月楼送过月银没有?扣下夫人的月例就罢,连几十个下人的月银你都扣,你的心真黑!」 「挽月楼有什么资格拿银子,老爷可不曾到那里喝过一口水、吃过一碗饭、睡上一顿觉吶!」杨秀萱冷声嘲讽,这会儿是想同她算帐?行吶,那么他就长点本事,给家中妻小弄点额外开销。 黎品为大为震怒,一掌拍上桌案,怒指杨秀萱道︰「你还有理了?不管我喝不喝水、睡不睡觉,夫人都是我的正头娘子,将来要进黎家柯堂的,你一个奴婢居然敢克扣主子月例,好,好得很!」他说她是奴婢?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苦头吃尽,竟换来奴婢二宇??! 她气得口不择言,扬声道︰「不扣下挽月楼的银子,难道老爷要我眼睁睁看着儿子被赌坊的打手剁手剁脚?那可是老爷您的亲生骨肉,不是仇人,您不心疼,我心疼,他们可是堂堂正正的黎府少爷,可不是私养在外头的杂种贱货。」他被她气倒了,这女人是非不分、黑白不论,什么话只站在她自己的立场讲,连偷别人的银子都还能振振有词! 黎品为摇头,这种女人说不通,不需同她分辩,他说︰「好啊,既然心疼,你把心思全花在育文、育武身上,让他们在家里好好念书,别再往外跑,若是他们再敢涉足赌坊、破坏黎家名声,不必别人动手,我会亲自打断他们一双腿,至于梅院的事就交给柳姨娘,你不必再踫。」丢下话,他甩袖转身。 连梅院掌理权都要从她手中夺走?这是不想让她活吗?该死的男人,没良心的男人,她的青春全葬送在他身上,竟然换得一个悲凉下场。 激动的她忿忿推了黎品为一把,扬声怒道︰「黎府名声不必等儿子来破坏,早就让老爷给败光了,妓女也要、寡妇也好,现在又是哪棵烂葱烂蒜爬上爷的床了?」 听见她的话,黎品为猛地转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手上的力道加大,冷眼看她的脸发红,他真的想把她活活掐死,若不是……他深吸气,松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自高处俯视呛咳不止的杨秀萱。 「如果你敢踫丽华一根寒毛,我保证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口气阴森,表情狠戾,让人忍不住啊上一层层鸡皮挖疼。 看见黎品为净狩的面目,咚地一声,杨秀萱听见自己心脏坠入深渊,他竟为一个不要脸的女人,不顾他们多年情分…… 第二十八章 齐心筹备香皂铺(1) 大将军惠鉴︰ 边关之事交接得差不多吧,算算日子,你也该准备起程前往岭南。 最近挽月楼都快变成工坊,几十个人齐心合力,好不容易将大将军的迷彩服给赶出来,以前总觉得挽月楼小,现在,几十个人待着,竟也不觉得壅塞。 染料相当特殊,要把布匹染成致芬要的花色可不容易,这都多亏了阿坜哥哥,也只有他,可以把致芬稀奇古怪的要求给完成。 染好的布送回苏府,那里更大,阿坜哥哥雇上近百个妇人日夜加工,她们没缝过这种窄口窄管、利于行动的衣服,需要我在旁边盯着,为此,我经常出府,偶尔时间不窘迫,便刻意在外头多逗留些时候。 为安全起见,致芬帮我扮了男装,除个头小一点外,倒分辨不出男女,有常宁跟随在侧,致芬放心让我四下走走、到处看看,这让我增加不少见识。 我知道,看到这里,你肯定要在心里嘲笑,不过是逛个街,能增加什么见识?可对长年关在一方小小天地里的人来讲,己经足够让我兴奋得整晚都睡不着。 我买了不少书,致芬也从苏府搬来许多游记,不忙的时候,我不是玩玩雕刻,就是一头钻进书堆里。 致芬说,女子虽然不考状元,但读书是把别人的阅历给读进自己脑子里。也好,行不了万里路,就读万卷书吧! 阿坜哥哥四月初二就要领人上路,将衣服、药品、匕首等物送到约定地点,他估计会比你早到几天,你不必担心,他说那里有朋友可以借住安顿,不会将衣服的秘密给传出去。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这些装备,你定可以夺得先机,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盗匪一举歼灭,若战事结束,你有闲暇余裕又有闲情逸致,请到乐梁城来作客吧,我们会操办流水席,让你连吃三天三夜。 有件事,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告诉你。 姚三公子的人品真如你所言,不是普通差劲,最终那件事,还是捅到了父亲跟前,父亲气急败坏,却不得不为黎府名誉硬将此事压下,我不知道牛屠户那收下多少银子,但总算没让事情张扬出去。 此事是大哥说出来的,爹爹派他进京一趟,将此事禀告祖父,祖父大怒,萱姨娘的好日子告罄,只待祖父中秋回府,萱姨娘的下场,怕是得不了好。 此事是大嫂私底下偷偷告诉我的,我明白,这是嫂子好心,想要安慰我,除夕夜,她同我在萱姨娘屋子外头,亲耳听见萱姨娘坦承害死我娘,也承认她给大嫂、二嫂下药。 嫂嫂们恨她,理所当然不对父亲隐瞒育文、育武迷上赌博,以至于欠下大笔银两之事,这也能够理解,我只是没想到,她们不在梅院,却清楚萱姨娘克扣挽月楼银子一事,由此可知,萱姨娘的势力己经大不如前,身边早被摆上暗棋却浑然不知。 想当年,只有萱姨娘在别人身边摆暗棋的分,哪有别人窥伺她举止的机会?果真是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不过也因为这几枚棋子的存在,我知道许多萱姨娘不愿教外人知晓之事。 五姊姊三朝没有回门,往后拖了一个多月才在萱姨娘频频催促下,由杨晋桦陪同回来。五姊姊整个人都变了,当然这变化指的不是她的态度气势,而是形容样貌。 她瘦很多,再浓的脂粉也掩不去她满脸憔悴,而她眼眶上那块尚未消退的瘀痕更教人触目惊心。虽然她对我还是满口刻薄、对几个姊姊还是趾高气扬,但那强撑出来的骄傲,大家一目了然,不愿同她计较。 家宴后,五姊姊回屋里同萱姨娘诉苦,这些话,托嫂嫂们的福,我也听说了。 五姊姊失贞之事,终究没瞒过杨晋桦的眼,只不过,他不知道是哪个男人夺走五姊姊贞节,五姊姊不松口,他便诬赖五姊姊到处留情。 她在杨府过得很不好,婆婆成天到晚想算计她的嫁妆,但她守得紧,谁也不许踫,便是彩玉、彩玲两人也不得近她的身,据说是她们也成了杨晋桦的枕边人。没有可信任的人在身边,她每天过得战战兢兢,公公、婆婆不给好脸色,丈夫亦是爱理不理。 还有件教人意外的事,记不记得彩蝶?对,就是那个为保命、出卖萱姨娘母女的丫头,当时她们恨极这丫头,花下大把银子要人谋害她的性命,没想到阴错阳差之下,彩蝶居然进了杨府,成为杨晋桦的通房丫头,而五姊姊日日争闹不休,惹得杨家太太恼火,硬是不顾新媳妇颜面,把彩蝶抬为姨娘。 四哥哥说的对,命运是一个环扣上一个环的,必须步步为营、步步算计,否则一旦行差踏错,再回首己是百年身。 倘若当时萱姨娘别心存怨惩,放过彩蝶一命,她靠着我给她的那笔银子,早就是自由身了,怎会被卖到杨晋桦身边,如今成为五姊姊的对头? 五姊姊说,有一回半夜醒来,发现彩蝶坐在自己床前、把玩着一柄锐利匕首,似乎在想着要从哪里下刀才好,吓得她连续好几天没办法入睡。 彩蝶却娇言巧笑问她︰被人谋害的感觉如何,不大好,是吧? 还说有一回,她命厨房送碗甜粥进屋,才吃一口就呛辣得咳嗷不止,她想灌几口茶水好止住咳嗷,不料平时要杯热茶都不得,那日壶中茶水竟是滚烫不己,她是喝了盆里净脸的脏水才止下呛咳。 当她回神时,发觉彩蝶不知何时靠在门边,对她笑道︰「少奶奶该高兴,奴婢宅心仁厚,粥里头下的是辣椒不是砒霜。」在这种状况下,五姊姊的日子过得忧心忡忡、紧张兮兮。 可这能怨怪彩蝶吗?是萱姨娘和五姊姊弃她在先、谋命在后,就算她的行径疯狂,亦能理解。 五姊姊哭着要与杨晋桦和离,萱姨娘当场闹腾起来,抓着杨晋桦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骂他是忘恩负义的畜生,骂他猪狗不如,气得杨晋桦当场甩袖而去,连五姊姊也不理。 萱姨娘不依不饶,硬要爹爹上扬家讨说法,这回爹爹没为五姊姊出头,只冷声说道︰「自作孽,不可活。」前两日,杨家传来新消息,说五姊姊发疯,拿着刀子要砍杀杨晋桦。 我不知道五姊姊是真疯还是假疯,倘若是真发疯,那也是被杨家给连手逼疯的。 致芬听说这些事,嘆息道︰「人的命运都是自己选择出来的,谁也不能怨。」是啊,五姊姊若肯安分嫁进杨府,别招惹姚三公子,哪会发生这等事? 如果萱姨娘在东窗事发时拼死护下彩蝶,那么这个通透伶俐的丫头,定会成为五姊姊身边最好的助手,而不是死对头。 假设五姊姊抵死不肯嫁给杨晋桦,愿意选择去静安寺,说不定几年修养心性,会走出另一条坦途。可惜她没有勇气吃苦,不愿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想着用手段计谋,从别人身上夺取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五哥哥写信回来,说四哥哥离开东北了,经过情况没有说得太明白,只用大有斩获四个字轻轻带过。 那意思是《大齐志》编得很好,受皇上青睐,还是说,明里暗里,他又替皇上和三皇子铲除了几个康党人士? 我猜想,是后者吧! 四哥哥将来定是人中龙凤,无庸置疑,当时进京,我还期待他能在五哥哥身边多加提点,谁知才多久时间,他就去了东北。 我心里有几分埋怨,致芬却笑着对我说︰「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所以呢,知不知道天才和笨蛋怎么划分的?聪明的人愿意随着变化调整脚步,蠢人只会停在原地大骂老天爷不公平。」所以啊,与其在这里生气你的回信中只有「安好」、「顺利」这种敷衍宇眼,我决定调整自己的做法,当个聪明人。 随信附上几页信纸,你别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是太清楚。 不过致芬说,如果乐意的话,我可以喊它「学习单」,那是种帮助大将军学习如何写信的工具,希望它真的能够帮到你。最后祝大将军旗开得胜! 小丫头 信的封口上头滴着蜡油,在蜡油未干时盖上一方刻着「小丫头」的印章,因此齐靳明白,除大将军印之外还有个小丫头印。 他喜欢育清喊自己大将军更胜于喊他世子爷,喊世子爷时,她的口气淡淡的、带着一种疏离,但喊大将军时,她总喜欢喊成「打将窘」,有些调皮、有些可爱,就是小丫头该有的口吻。 随着每封信来到的,一定有个装着满满点心的食盒及两套新裁的衣裳,那衣服扎实保暖,让他在冷风冽冽的漠北不觉得冰寒,但是这回,她送上的是两套轻薄透风的凉衫,那是为着他即将起程前往岭南做的准备吧? 她不仅聪明还很细心,有的时候,他觉得她不像个小丫头。 上回他突发一问︰「你怎么会想到向苏姑娘介绍我是平西大将军?」她吐吐舌头,支菩半天后回答,「朝廷给封号不都是这样,打跑北边鞑靼的,朝廷就封他镇北大将军,梁国在西,你打下大梁不叫平西大将军叫什么?」这么说来,她不过是随口胡说八道,没想到,事情还真的让她给料中,朝廷的诏书里,果真封他为「威武平西大将军」。 当时若不是自己多问上两句,而她给出合理解释,他定要以为她是神算,掐指一数就能算出前后三十年。 齐靳打开她附上的「学习单」,从头到尾飞快看过一遍,笑意忍不住从眼角流到嘴边,这个小丫头呵……不管这是苏致芬的教导,还是小丫头的异想天开,他都乐意配合,齐靳拿起笔、沾饱墨水,二写下答案。 建方十五年〈四〉月〈十六〉日,天气〈晴朗〉。 括号的地方留着空白,让齐靳在里头填字,他看完下一句,想了半晌才继续写。 今天的心情如何? 答︰还不是太差。 这几天在忙些什么? 答︰正依着阿坜和苏氏给的书册,训练士兵打丛林战。 写一件令你感到快乐的事。 答︰梁国新君昏庸软弱,两国划分疆界之事,比预期中更早完成,盟约签定,里头的条款细项肯定会令圣上龙心大悦,也许皇上愿意在赏我「威武平西大将军」这个封号后,还愿意赐下新府第,允许我离开珩亲王府,立府别居。 写完这个,不自觉的惬意浮上眉心,这是长久以来,他希望为江云做到却无法做到的事。 对于江云,齐靳心里头始终有无数抱歉,他护不了她,也护不了她的家人。 前曰,齐镛传来消息,说江云的父亲犯事被罢去官职,事关康党,证据还是由育岷亲手挖掘出来的,证据确凿,皇上处决起来毫不手软。 唉,岳父、大舅子终究是不肯听自己的劝告,当初他一再叮咛,要他们独善其身,千万别为升迁、为些许好处投靠康家,他们却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如今东窗事发,便是他再有能耐,也无法可救。 齐镛很抱歉,他说自己己经尽力了,如今任何人牵涉到康党,皇帝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是好消息,代表大皇子的地位岌岌可危,而齐镛的形势更加稳固,只是齐靳无法不心虚,保不住岳家,他怎对得起过世的江云?而且,自此往后,自己的女儿再无外祖可以依恃……他是女儿唯一的仰仗,为女儿,他必须牢牢把小丫头的话给记在脑子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有没有什么让你感觉骑傲的事? 答︰新的界碑立下,眼看朝廷送来一批批迁居至此的百姓,他们不疑虑、不犹豫,放下包狱便开始筑屋耕地,为着自己的明天勤勉砥砺,边关一片欣欣向荣。 悄悄地同我说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吧! 答︰我曾经在老家树下埋入一个锦盒,里头写着我的志向。 必于这一题,他想很久才缓慢下笔,但最终还是没有提到锦盒里头的纸张上写了什么内容,因为如今想来,那个志向……很可笑。 想想看,有没有什么让你难过的事,需要分享?〈如果没有,可以略过〉答︰前几日,将最后一批死亡的战士骨灰送回京城,那些人,曾经与我并肩作战,而今天人永隔,想起他们爹娘亲人的哀恸,心很沉。 可以略过的事,他竟然还是乖乖填写,看来他对这张学习单并没有想象中的敷衍。 第二十八章 齐心筹备香皂铺(2) 最近有什么事是你最迫不及待想做的? 答︰很想快点抵达湘城,试试那些迷彩服,有没有如预期中那样好。 提一件大将军想要小丫头为你办到的事。 答︰小丫头给的斜背袋很好用,东西摆进去不乱也不会往外掉,只不过有点小,能够送我一个大些的吗? 学习单终于填完,齐靳写得极其认真,在信的尾巴,他又习惯地写上「平安、勿念」。 拿起单子,他从头到尾读一遍,把不详尽或冗长的部分删除增添,补补修修,直到满意了方肯罢休。 折起信纸、收入信封,他学她,在封口处滴上几滴蜡油,待蜡油略干,轻轻盖上「大将军」印。 突然间,帐外微风吹过,耳边彷佛传来她脆脆嫩嫩的声音,一句一句、娇娇嫩嫩的嗓音喊着「打将窘」。 他想念她,在天气渐暖的三月天里。 一封信,让黎府上下忙碌起来,四少爷要回来啦! 黎育岷从东北回到京城后,蒙皇帝亲自召见,询问当地风土民情、官府吏治,他回答得谨慎得体,皇上对他赏识有加,直夸黎太傅会教育儿孙,替朝廷留下两株好秧苗。 在东北考察过后,紧接着,黎育岷要同十几位编书官员前往刚刚从大梁接收的那片西北疆域。 那里的生活风俗与大齐截然不同,新的移民己经送过去,不同民族的百姓生活方式大为迥异,新的山川地貌、新的人文风土、新任官员的管理等等,都是他们要考察的范围。 既然要前往西北,就会经过乐梁城,虽说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但考察并非治水,没有那样急迫,并且皇帝发话,要黎育岷回家乡好好休息,他自然要在黎府住上几曰。 黎育岷虽无官职在身,皇帝却赐黎府一块匾额,上镌「忠义传家」,到时候,他们甫进城,乐梁官员就会一路护送,锣鼓铜钹、吹吹打打,把黎家的面子给个十足。 也因如此,黎府能不事先做好准备? 除要好好为黎育岷及和他一起前往西北的官员接风外,还得招待上门庆贺的大小闢员,前后算算,至少得连忙个七、八曰,再加上之前的准备工作,林林总总、琐琐碎碎,累得人直不起腰来。 苏致芬可以不管,反正大家早己习惯这位四夫人是个摆设,但黎育清和两个嫂嫂可得将责任一肩承担。 先将大房的菊院整理起来,把每间屋子重新整理粉刷过、摆上新盆栽,屋子里头铺好棉被床单,安置好各项用品,屋子外头,修剪花木、移植新栽,再将每个屋子伺候的丫头编排下去后,菊院顿时焕然一新。 宴客处设在锦园,筵席的菜肴敲定后就得赶紧备好食材。 黎品为本是不管事的,但这等风光大事,当然要挺身出来主持大局,连两个准备应试的哥哥也没闲着,同管事们到处分送请帖。 所有杂事在黎育岷回来的前两天准备齐全,黎育清偷空回到挽月楼,本想歇一歇,却发现院子里几个僕妇正在切割两个月前做好、等着凝固的香皂,苏致芬和岁岁月月几个指手画脚的叫大家谨慎小心,而难得清闲的阿坜坐在一旁,玩他的小东西。 说是在雕刻,黎育清倒觉得他在想事情,每次一有麻烦或参不透的事,他就会待在院子一角,拿着木头、石头刻刻雕雕。 黎育清看着忙碌的僕妇们,苏致芬不喜欢用澡豆清洁身子,澡豆是用胰子、皂角和豆末做的,虽然能够洗净,味道却不怎么样,因此挽月楼里头用的全是自己动手做的香皂。 苏致芬用不同的油加上草木灰和一些橘皮、香花等等味道重的香料做成香皂,岁岁说,刚开始做皂的时候没这么顺利,香皂不够硬,踫上水几下工夫就化掉,她们是接连做过几十次,才有今天的成绩。 黎育清第一次使用挽月楼的香皂洗澡时,惊讶不己,皮肤不但又滑又干净,还会散发出淡淡香气,过去洗个澡像拼命,直想动作快一点,可现在洗澡变成享受,能多待一刻,就不愿意从净房出来。 黎育清问︰「如果可以开间香皂铺子,生意应该会不错吧?」苏致芬笑道︰「自然是,不过制皂法子太容易上手,三下两下就会被别人学去,怕开不了太久,满街都有香皂铺子。」没钱赚的东西,她才不会在上头花大把心思。 但是阿坜脑子好,想过半晌后,问︰「如果它不只是香皂呢?既然可以添入香花,难道不能加入中药,比方可以让皮肤白皙的珍珠粉或白芷,可以让头发变黑的何首乌……」他只是随口几句提议,居然惹得苏致芬大喊一声,突然丢下书、振奋起精神,急急说道︰「没错,还可以添入能够防皱的蜂蜜、杏仁、黄耆,能够除狐臭的白苏,能够去斑的川芎,能治痕子的小菊花,香味除了玫瑰之外,还可以用茉莉、桂花……」她越说越多、越讲越快,一块香皂变成三块,分成洗脸、洗澡、洗头发,还提到可以内服外敷,再请大夫们配些「美人汤」,卖香皂也卖补药,双管齐下。 她那副兴奋劲儿,不像双管齐下,比较像双份银子齐赚。 就这样,在忙着制作迷彩服的同时,他们让挽月楼里的丫头婆子们试做出第一批香阜——五种香味、不同疗效。 长长方方的皂在阳光下铺成一排排,不同颜色,绚丽斑斓。 苏致芬正拿着各种不同纸张,试着把香皂包装得美美的。 对了,说到那些纸张,也是大有来历,可不是外头随随便便能够买到。 那都是阿坜开纸作坊的朋友,应苏致芬的要求特地耗时间做成的,这些纸比一般宣纸厚一点,纸浆加入不同颜色的染料与小碎花瓣,因此做出来的纸有各种不同颜色,上头还有些许小碎花。 阿坜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有能做瓷果女的,有能做纸张的,上回迷彩服的布料也是阿坜朋友帮忙染出来的,更别说那些种花种菜种田的,大有人在,因此挽月楼总能吃到最新鲜的奇珍异果。 苏致芬经常笑道︰人脉是最大的宝库,有阿坜在,她等同把大齐的宝库给揽在身旁。 不过阿坜的朋友还是不明白,何必浪费纸浆做这种红红绿绿的厚纸张,拿来写字可不方便。 原本也没人弄懂苏致芬要做什么,如今一看方才晓得,她要拿这些纸材包装不同的香皂,这样一来,别说里面的香皂别人模仿不来,连外头的包纸也没人可以学得起。 看来,这独门独户的生意他们是做定了。 「不错吧!」苏致芬朝着黎育清挑眉,笑得满脸灿烂。 黎育清走近,笑眯眼道︰「何止不错,是非常不错,等‘天衣吾凤’开张后,就可以着手准备香皂铺子。」 「哪那么容易,香皂铺子和衣铺子不一样,衣铺子草创初期,确定布匹来源,几个绣娘、几个裁缝,再加上咱们两个领头设计的,店铺就能开张,即使顾客少也不怕,只要咱们卖的东西好,可以慢慢等、慢慢熬,反正人人都得穿衣服,待名声打出去,就不怕倒店。」 「但香皂不同,多数人己经习惯用澡豆,要说服百姓掏银子买他们没用过的东西得花不少时间,再则,店铺开了就得有稳定的供货来源,光靠咱们挽月楼这块小地方可不成。」 「所以喽,得盖间工厂专门制皂,可厂址要挑在哪里?京城里?没我盯着东西怎么做得出来?我可不打算把配方公开出去。在乐梁城?上回做迷彩服,挽月楼里动静太大,后门马车进进出出,己是引人注目了,所以……」黎育清接话,「所以咱们先小辨模试卖,把香皂摆在‘天衣菩凤’,或送或卖,先把名声给打出来?」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只不过那里进进出出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千金,东西必须做得够精致、够吸引人注意。」苏致芬看一眼手中的长方条块,心嘆,怎么都不赏心悦目啊。 她妈妈是服装设计师,从小耳濡目染,自学自会,也能做出不错的设计成品,但大学念的是商品设计,她对美学虽有概念,可图实在画得不怎样、手也不甚巧,大学念六年还毕不了业。 幸好育清弥补了她的不足,育清是下过苦功的,画艺、绣技精细,现在连雕刻都能上手,最妙之处在于,育清不墨守成规,能将自己讲的理论给实体化,有这个合伙人,只要略略提供意见,她就能飞快做出自己想要的成果。 如果说苏致芬是理论者,黎育清就是实践家,两人合作无间,无坚不摧!苏致芬曾经发誓,未来,要把铺子开得比苏家爹爹还多间,过去她只凭着一股雄心万丈,现在有育清在、有阿坜在,她深信自己的梦想不会只是幻想。 黎育清听出苏致芬的意思,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块茉莉花皂,左右看了老半天,跑到阿坜跟前,拿起一柄雕刻刀,在上头雕出几朵茉莉花,她的手劲不足、功夫未到家,硬的东西还没办法雕太好,但香皂对她而言是小意思。 阿坜看着她的动作,也走过去拿起一块香皂,手起手落、刨刨雕雕,一个穿着苏致芬设计长衫的姑娘出现,栩栩如生,看得黎育清和苏致芬都呆了。 黎育清不服输,又拿起一块皂,想学阿坜的雕法,苏致芬看见,立刻出声阻止,「等一等!别浪费!」黎育清不懂她的意思,怎么会是浪费?明明就是在帮忙赚钱,是她自己说「东西必须做得够精致、够吸引人注意」的呀。 黎育清尚未想清楚,苏致芬己经指挥人进屋,搬出一张方方的大桌子,又在桌面铺上一层宣纸,这才两手微摊,请两人就座,黎育清和阿坜分坐桌子对面。 岁岁、年年乖觉,一个把整组雕具送来、一个捧上十数块香皂,黎育清和阿坜对看一眼,低下头各自卯足全力雕了起来。 苏致芬可没闲下,她让岁岁拿把小刀,把他们雕下来的边角块切成丝状、装入绢袋里,然后系上绳结。 岁岁月月年年三个和苏致芬是极有默契的,弄清楚她要做什么,月月便进屋里找来几匹细绢、裁成方形,手巧的年年拿起针线,缝出一个个细绢袋,而岁岁继续将挖掉不用的皂块刨成细丝,装入袋中绑起。 皂丝有人管,苏致芬拿出原先就要用来装香皂的小木盒,挑了张淡黄色纸,裁出许多细长条,轻轻塞入盒里,再将雕好形样的香皂装进去、盖上,最后用碎花纸包装木盒,系上细麻绳,外头串起吊牌,吊牌上写着「润肤皂」。 成品完工,她拿远拿近、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当然更满意的是黎育清和阿坜较劲似的比赛起雕工。 苏致芬笑觑黎育清,这丫头真不是普通自信,偷学来的手艺竟敢跟师傅比,也不看看阿坜这是在让她呢,如果他把真功夫亮出来,恐怕她会沮丧失意、自惭形秽得再不踫雕刀了。 大概是阿坜认为不需要在这种东西上头浪费太多工夫吧,也许他只是在试试可以用什么简单雕法塑形,日后寻来几个手艺不差的师傅做这份工。 但不管以后怎样,现在,一群人各自低头忙着做事,个个聚精会神都很认真,也都没说话,好像他们手中掐的不是香皂,而是金块。 一块块新制的香皂随着微风传来阵阵淡香,是教人舒心的味儿。 此刻的他们绝对没有想到,因为这个下午,他们心无旁骛的工作成果,会在若干年后,让大齐国内的「沐舍皂坊」开了近百家,每年的营收利润让苏致芬成为大齐首富,而入了两成股份的黎育清也有本事建农庄、盖书院、开设香粉铺子。 第二十九章 光宗耀祖的育岷(1) 场面比黎品为想象中还要大,黎育岷一行人刚到城外,得到消息的知府、同知、县官大人全领人前去迎接,百姓更是夹道欢呼,与有荣焉,心里头想着,咱们乐梁城能住着黎府一家人,定是天上神仙特别眷顾这块地界,一个个交代起身边子女,要同黎四公子好好看齐。 可不是吗?先不提其它十来个有官职的大臣,光说这黎家四少爷,连进士都还没有,考上呢,就能同众位有才能、有贤名的清流官员一起到全国各地考察,这不就是皇帝老子特意给黎家的天恩? 早就说黎老太爷虽然辞官,皇帝还是对他圣眷不衰,瞧,才起复呢,皇帝就离不了他,连黎家两个少爷都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现在连匾额都给赐下,这黎家啊,怕是又要再荣显个几十年。 总之这些天,乐梁城里街头巷尾,百姓们一开口话题就是黎家,黎家的光耀、黎家的荣显、黎家的少爷姑娘全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府中安置后,开头前两、三天,大宴小宴不间断,之后,黎育岷又得尽地主之谊,遨与自己随行的官员到处走走看看,好不容易闲下来,却不时有客人递帖拜见,男人在前头应酬,女人在后头设宴款待、吩咐车马、安排行程,大小杂事一堆,忙得黎育清和两位嫂嫂马不停蹄,夜里身子一歪,随便靠个东西就睡得不省人事。 不过这忙却也忙出好名声。 如今外头到处传着,黎府治家严谨,下人们做事井然有序,主子们有商有量、和乐融融,就是老夫人、老太爷不在,也不见乱了分寸,可见得黎府教养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是好的。 当然,每个府里多少有些糟心事、有几个不安生的下人,所以主持家务的也得防范未然,该盯的盯、该敲打的敲打,而杨秀萱则被黎品为关在屋里,命令柳姨娘好生看守、不允许她出面见人,就怕她又闹出动静。 这回的事可不普通,是皇帝的恩典呢,谁敢闹事,等同于打皇帝脸面。 因此杨秀萱心头再不平衡,却也无计可施,当年她对柳姨娘的压制欺辱,现在一一给还了回去,一人失意、数人得意,杨秀萱总算也尝到旁人踩低拜高的滋味。 此事自然也惊动到杨家,只不过人家送了两次帖子进门都得不到下文。 若是在过去,杨家不过是黎府姨娘的娘家,身分或许还上不得台面,可如今杨家可是黎府八姑娘的婆家,怎还是进不了黎府大门? 此事让一心想攀上大舅子的杨晋桦很是恼火,回到府里二话不说,几个巴掌接连甩到黎育凤脸上,又打又踹,狠狠痛骂。 「连黎育南、黎育朗的岳家都被迎进门、奉为上宾,那可是二房,和四房隔着肚皮、隔着门户,亲戚关系牵得老远的人,黎育岷都乐于应酬,哪像我和爹爹,像野狗乞怜似的无人搭理,都是你这个心胸狭隘的恶毒女,当初把黎育蜗欺得那样凶狠,人家心里头惦记着,连我也一同恨上,我怎么这么倒霉,娶到你这个恶婆娘。」黎育凤这些日子被打怕了,己然明白自己的处境堪忧,再不逞口舌之能,以免惹来皮肉疼痛,她只能死死守住自己的嫁妆,不允许任何人踫。 但嘴巴上不说,腹诽冷语多着吶,她望着杨晋桦,心里冷笑,黎育岷挂名大伯嫡子,早与四房无关,两个哥哥的妻子身家虽不怎样,但好歹是书香门第,家里有人当官,而你杨家,算什么东西! 不管怎样,再忙日子也是一天接着一天过去,黎育清每天都想找四哥哥说说话,可每回到他屋前,丫头们递话,总说四少爷在忙。 也是,接下来要往西北考察,行程紧凑,可不是为了玩耍,要办的是皇差,总得利用时间合计合计,免得一到地头上,什么准备都没有,任由当地官员牵着鼻子走。 上回那趟差事办得极好,皇上给了赏赐,现在每个人可都是卯足劲准备要再大干一场呢。 只是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再不找时间同四哥哥说说话,待他走了,下回见面又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所以黎育清再犹豫,还是捧着包袱走到黎育岷房门前。 「四少爷休息了吗?」她低声问守在外头的丫头。 丫头尚未回话,声音就从里头传出来。 黎育岷说︰「人都来了,不进门做什么?」他不忙?黎育清拉起笑颜,推开门,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转过身,看见黎育岷拿着书靠在过去惯常窝着的软榻上,笑容更炽。黎育岷见妹妹沖着自己笑,忍不住地嘴角微扬。 黎育清望着他,才多久不见?一年都不到头呢,那个斯文秀朗的少年蜕变了,变得精神、能耐,历练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晒得有些微黑,但更显男子气概,炯炯有神的双眼、宽阔的肩膀,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呢。 黎育岷放下书本,站起身,对她招手,「过来。」黎育清依言过去,站到他跟前。 他伸手一比,她只到自己胸口处,黎育岷皱起眉头,问︰「都不吃饭吗,怎没长高?」口气不大好、眉心还蹙着,但那份浓浓的关心意味黎育清接收到了,她噘起嘴、皱皱鼻子,撒娇说︰「谁说的,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呢,木槿说就是改也没办法合身,岁岁和木槿只好连手,给我做五身新衣裳。是四哥哥自己长太高,别赖我矮。」她指指屋门又道︰「四哥哥再长下去,下次回来,得拆掉屋门重盖。」是吗?黎育岷还是不满意,「光长个子不长肉行吗?瘦巴巴的,像根棒子似的,赶明儿个谁肯踏进黎府给你说亲?」 「还说我,我才十三岁,哥哥都十七啦,怎不见有人上门?他们是嫌哥哥太高,还是嫌哥哥瘦巴巴的,像根棒子似的?」 「哈,你同我比?哥哥我是待价而沽,等榜上有名,不知道多少名门千金得到祖父母跟前排队。」说话就说话,他还动手动脚,一下子模她的头、一下子掐她的脸,好像她是捏面人儿,得修修整整,才能塑出一副差强人意的身板。 「我怎样?」黎育清不满,也学他动手动脚起来,只不过人家个头太高,模不到头,脸一仰,她想掐也掐不到肉,只能抓抓人家手臂、踢踢脚,像闹别扭的孩子似的。 「你是掉价而沽,越摆越不值钱。」 「四哥哥看不起我,我要同五哥哥告状去。」几声娇嗔,乐弯了黎育岷眉头。 见他笑得温柔,黎育清嘆口气,转而正经起来,拉起他的手,柔声问︰「四哥哥,你这一向可好?」 「哪会不好,你没听到风声吗?你家四哥哥可是意气风发、光宗耀祖呢。」 「那是给外人看的,没道理拿来唬自己人。四哥哥,你……」她又嘆气,歪歪脖子,视线对上他的眼。「你很辛苦吧?康党那些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不是官身的稚弱少年,怎么能够对付得了他们?」那份殚心竭虑,&能为外人道? 妹妹的几句话,问暖了他的心,人人都看见他的风光显达,却不知道当中他几次遇险,连性命都差点儿给交代上,若非母亲在上天默默庇佑、自己运气出奇得好,哪还能坐在旧时屋里安适看书? 望她忧心忡忡的眉眼,笑意再也不受控制地往外流泄,揉揉她的头发,他道︰「没事的,我不是好端端的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总是报喜不报忧,四哥哥这样子,真教人操心。」 「凭我的心计,那个‘忧’啊,哪能够难为到我身上,你就别花那么多心思,满脑子胡思乱想,难怪长不高。」 「我己经长高了,四哥哥别睁眼说瞎话。」她大声强调「己经」二宇。 黎育清的恼怒惹得他捧腹,他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包揪递给她,「行,这衣服能穿得合身,我就同意你己经长高了。」那是他同育莘估量着育清的身量做的。 黎育清打开包袱,一眼看见里头的衣服时,忍不住摇头苦笑,这是大水沖倒龙王庙了,不识自家人。 「怎么,不喜欢?这铺子是最近京里新开张的,生意还不坏,里头的衣服款式挺别致,与别人家的不同。」没看到预期中的惊喜表情,黎育岷闷了,还以为她会高兴呢,怎会是这副表情,女孩子家不都喜欢打扮的吗? 她抬起头鼓起双颊怒问︰「说!实话交代,这衣服一件要多少银子?」 「五两。」黎育岷目光闪烁。 他可以对着天底下人说谎,脸不红、气不喘,连在皇帝跟前也能把谎言说得很真诚,偏偏到育清面前,对上她那双通透清澈的眸子时,就是会心虚。 「五两?」她语调高扬,那个黑心价是致芬给定的,她能不知道底细?「四哥哥当清儿没见过世面吗,随便两句就能哄得过?」 「行了、行了,就是八两,别问啦,衣服穿得好看才重要。」他挥挥手,显然不愿意多谈。 五两、八两,他当菜市场喊价呀!她才不打算放过四哥哥,硬是走到他面前,同他眼对眼、眉对眉。 黎育清凝声道︰「这款衣服出自‘天衣吾凤’,要价二十三两,如果店里伙计会做人,知道你是最近红透半边天的黎家四少爷,或许去个零头卖你二十两就不错啦。」 「八两?你以为‘天衣菩凤’是做良心事业的吗?出门时,我各给你和五哥哥一百两,那是要让你们傍身用的,你们没精打细算就罢了,居然把银子花在这个蠢地方,气死我了,你们实在太气人!」早就警告过他们,钱要仔细花,京城是个烧钱的地方,他们居然拿来买衣服,还是「天衣吾凤」的经典款,黎育清气过头,连蠢地方都说出口,如果这话让苏致芬听见,定要敲她两棒子。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黎育岷很意外。 黎育清两手叉腰,瞪得眼珠子快掉下来。「那铺子是我和致芬合开的,我们各占五成股份,她设计衣服款式,我负责上头的绣样图案,你说,我能不知道得这么详细?」听她一说,黎育岷乐得大笑出声,「那我得快点写信给育莘,他说如果你喜欢,还要再给你买一身新衣,他担心杨秀萱苛待你、不给你做新衣服,看来是我们瞎操心,你虽然哪儿都没去,却混得风生水起。」见他笑成那模样,黎育清有气也没法发作。呼……用力吐出心中怨气,算了,下回阿坜哥哥进京,再托他给哥哥带银子就是了。 顺着他的话,她说︰「可不是,我现在今非昔比,不是被谁苛待就活不下去的小丫头了,哥哥们就别瞎操心啦。三皇子有同你提到世子爷到岭南打仗的事吗?」 「我知道那件事。」 「那你也知道军队的衣服?」 「不就是盔甲吗,怎么了?」 「丛林战不比平地作战,穿的衣服要以轻便实用为主,那批衣服是我和致芬合力设计、做出来的,因为我身上没有闲钱,只能出三成资金,不过致芬收到银子,立刻把利润分红给我了……」说到这里,她不得不再次感激齐镛、齐靳,她是将他们这些年给的礼物全兑成现金,才凑出本钱入股「天衣菩凤」,不;5的股份是致芬掏腰包借给她的,待年底衣铺子赚钱,再从分红中摊还本金。 黎育岷看她满脸的盘盘算算,心里有底,这丫头再不是能够被欺负的柔弱小可怜了。 「……我本想托阿坜哥哥,在京里置办一间宅子,四哥哥和五哥哥就不必住在大伯父府里,如果爷爷、奶奶愿意,也能每搬过去,我听说那里有点挤……」黎育岷微笑,那里虽然挤却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二伯母不消停,大事小事都要拿出来闹一闹。 以前在乐梁,祖母很少出门,威严在那里摆着,可以管着控着,不至于出大差错,现在祖母和郑嬷嬷都忙,不但要经常穷宫陪德贵妃,为着帮爷爷和三皇子,还得经常出门应酬,只能把家务交给母亲,这样一来,二伯母那性子怎能平静得下来? 何况这次,二伯母同二伯父进京,特地将育秀给捎带上,就是想替她在京里谋得一桩好婚事,没想到祖父、祖母非但没无心思,更不希望在此多事之秋让育秀掺和进来。 于是让母亲帮忙拘着育秀,不允许她出门,而二伯母人生地不熟,自然没有人邀她参加宴会。二伯母在府里憋上将近一年,哪里都不能去,眼看育秀马上要及笄,还谈不成婚事,越心急脾气越大,打骂下人僕婢是小事,成天与母亲寻衅,言语刻薄自己和育莘更是常事,育莘在信里抱怨过几句,清儿就此上心。 「别担心,等过阵子祖母替六妹妹找到一门亲事,二伯母自然会消停。」 「其实这件事也怨不得二伯母,在这一年当中,连三房的哥哥姊姊和柳姨娘屋里的姊姊都说上亲事了,六姊姊却连个影儿都没有,当母亲的,哪能不心急?」她记得,前世,黎育秀说给了齐靳,这世,他们却没有半点交集,历史越走越歧异,黎育清就越安心。 第二十九章 光宗耀祖的育岷(2) 自从黎育凤嫁进杨家后,她那颗心算是安然摆进肚子里。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上个月发生一件事,让祖父发上好大一顿脾气。」 「是六姊姊私自出门,让大皇子给送回来的事?」这件事,哥哥写信给她透过讯,大抵是说二伯母没经过长辈同意,带着六姊姊出门上香,谁知半路上车子居然坏了,恰好大皇子经过,彬彬有礼的大皇子心善,知道她们是黎府的二夫人和六姑娘,便用自己的马车送两人回府。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恰好,谁晓得是不是二伯母一出门就让人给盯上,马车好端端的谁搭都没事,偏偏二夫人出门就坏掉,这当中要说没什么猫腻,谁相信? 大皇子把人给送回府,家里能不备礼上门谢个两句,这一来二往的,大皇子与黎太傅搭成一线的谣言,能不传得风风火火? 这样也就算了,谁知道二伯母心大,居然想把女儿嫁到大皇子府里当侧妃,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躲都来不及了,她还眼巴巴的想搭上。 祖父发一顿脾气算是好的,本来还想派辆车将母女俩给送回乐梁,那件事让二伯母脸上无光,虽不敢在长辈面前发作,逮着下面的人就要火上一场,四哥哥还好,不在京里,五哥哥就是那个躲不掉的倒霉人。 二伯母指桑骂槐,对着下人骂骂咧咧,说不公平,只允许四房同二皇子交好,却不允许二房与大皇子有交情,偏心也不能偏成这样。 明眼人怎听不出来,「与二皇子交好」的是谁?那段时日,吓得五哥哥每天入夜才敢回府。 黎育岷续道︰「这事还没完,我出京时,大皇子还真派人去探祖父口风,问六妹妹许人没有。」 「大皇子真看上六姊姊啦?」黎育清惊讶问。 不会吧,二伯母这下肯定得意扬扬,要颗芝麻、天上居然掉下大西瓜? 「哪里是看上,康党最近被整肃得厉害,大皇子再笨也晓得该转转风向,总不能把所有鸡蛋全摆在一块儿,能够拉拢的自然要大力拉拢,眼下祖父正得圣眷,不光是大皇子,别的皇子也想尽办法与黎府搭上关系,现在有个现成机会,他怎能放过?」 「所以呢,爷爷怎么说?真要把六姊姊嫁过去?」 「当然不行,祖父回道,六妹妹自小便定下亲事,只等着及笄后成亲。」 「这件事若让二伯母知道,家里肯定又要大闹一场了。」 「当然,不过有二伯父在,还不至于闹得太厉害,不过六妹妹的婚事确实得快点定下,否则会有事发生。」黎育岷嘆道,可这般急就章的,怕是寻不到好亲家,这回二伯母心急坏事,倘若耽误六妹妹终身大事,她还有得后悔。 「四哥哥,我担心五哥哥同二皇子走得近,那人……也是有野心的吧?」 「对,不过二皇子心计不如大皇子,相较与大皇子为伍,倒不如和二皇子交好。」至少他心里算计什么,明眼人一看就清楚。 「若是五哥哥一个胡涂,真的变成二皇子的心腹,到时候会不会与你、与爷爷、与三皇子对峙?」一个家本该扭成一股绳,现在分靠两边,算怎么回事? 对于黎育清的忧虑,黎育岷育岷感到好笑,用力戳上她的额头,佯怒道︰「你这是看不起祖父、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育莘?当初是我们让他去接近二皇子的。」 「可五哥哥那性子,四哥哥比我还清楚,他总用真心与人相交,不擅长尔虞我诈、算计心机,若是他让二皇子给算计了去不怕一万,就怕万_。」 「你会说这等话,是因为不知道过去这一年当中,育莘改变多大,如果你见到现在的他,肯定不会有这层莫须有的担心,他早非昔日的黎育莘。」说完这个,他喟然,也不明白这是坏是好,环境迫得人早熟,他经历过一遭,知其中苦涩艰难,眼见育莘如当年的自己舟……想起他那张倔傲、固执的脸庞,慢慢透露出坚毅光芒,也好,男子总是要成长。 黎育清拢起双眉,不明白他话中所指,只知他言语与齐靳相似,到底是什么造就出如今的哥哥? 他看见她想追根究底的神情,笑了,久久才说出一句,「刚到京城时,我们都不容易。」 「什么东西不容易?」 「过去不知道父亲有多困难,走这趟京城,方明白父亲一人在京城有多不容易。」黎育岷口中的父亲是指大伯父黎品方,前些年,他寄名到大房名下,以大伯父、大伯母为父亲母亲。 黎育清没插嘴,静静听他往下说。 「我们刚到京城时,就有许多人虎视眈眈,祖父可是皇帝最看重的近臣,再度返朝,会掀起什么波澜?各方势力暗潮汹涌,人人都盯着黎府门楣看。育莘初来乍到,对什么都新奇,拉着我到处看,祖父也不阻拦,甚至刻意让祖母怂恿我们出门。」 「那时大皇子身边的人正愁找不到机会给祖父使绊子,偏偏我们这两只呆头鹅自个儿撞上去,接连几次,我们被修理得舌七八糟,有冤无处申,你可以防止自己出错,却没办法阻止别人来挑衅,我们吃过的亏,认真细数,许多人的一辈子加一加还凑不齐这个数。」 「有一次育莘忍受不住,跑到祖父跟前告状,祖父捻了捻长须,反问他,‘你打算一辈子躲在我的羽翼下,靠我这个老人来保护?」」 「自那之后,不管踫上什么事,我们都咬牙吞下,一次两次三次,我们渐渐琢磨出法子,不但不与人正面沖突,甚至还能反败为胜,让那些人硬把暗亏给吞下肚。」那段时日他们同仇敌忾,建立起真正的手足亲情。 如果他认真把育清当成妹妹看待,是因为她那句「清儿不求哥哥们飞黄腾达,只求你们平安顺遂」,那么他认真将育莘当成弟弟,则是在那段日子里,恶人欺到头上,育莘总说自己身子骨强健,硬把他护在身后,让自己的身体承接更多的拳头。 他心冷心硬,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别人对他为恶一分,他定要多还上三成,但他那颗刚硬的冰冷心在不知不觉间,被这对傻乎乎、只会对人好的兄妹给晒暖、哄软了。 「爷爷坏,居然用这么狠的手段教导你们生存。」黎育清听得气急败坏,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担忧。 「方式是严厉了些,但结论是我们在最短的时间里蜕变,育莘开始懂得用脑子与人周旋,不再一味相信真心就能换来真情,他收敛脾气,懂得在别人身上用心计,或许他少了几分良善性情,但现在的他圆滑融和,多了点权诈,多了点谋略,却再不是能任人摆弄的性子。」 「若不是那段时间的沖撞,我们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自己的言行脚步,不晓得如何察言观色、分析局势,以前在家里同爷爷学的都是道理,真的身处其间,才明白个中不同。谁能想得到,光是一杯邀约水酒,后面还能藏着算计阴谋,而几句话就能被人无限引用,一个简单举止里头,暗喻着数不尽的弯弯绕绕,一个不仔细,就能把自己给陷进去,谨言慎行说来容易,行来难。」 「四哥哥……」黎育清心疼极了,过去总以为应付杨秀萱这种人,己是阴暗面的最极致,如今才晓得那不过是入门功夫,要像哥哥们那样,得付出多少辛苦吶。 「没事。」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现在局势偏向咱们,祖父受到重用,我和育莘也在皇帝跟前露了脸,连父亲、二伯父也水涨船高,朝堂行事不再处处受人阻挠,过去我傻,以为靠着自己的能力,就能闯出名堂,现在才明白家族势力有多重要。」若非祖父是黎太傅,凭什么到东北的官员一大票,皇帝独独接见自己?若非自己是黎家四少爷,为何访察团里能人无数,别人会愿意听他调度? 饼去自己太幼稚,为着母亲的死,他恨上整个黎府,甚至暗地发下豪语,有朝一日待自己扬眉吐气,首先要对付的就是黎家人。 如今方知,若不是这个黎姓,他想出头?也许熬到死都没有机会,想想那些饱学进士,有多少人混上几十年,也不过只摊上一个七品小闢,他何德何能,未出仕便先受皇帝青睐? 这些天的荣耀,不是因为自己本领高强,而是因为他投对胎。想到这里,他对自己那个庸碌无为的亲生父亲就少了些许埋怨。 「这样难为?要不,你们回乐梁,我赚钱养你们。」她不是在夸耀自己能干,而是心疼哥哥遭罪,这点,黎育岷看得出来。 「要成材、要成就一生事业,确实不容易,但我和育莘都不愿意同四叔一样,浑浑噩噩过日子,我们身负重担,要为死去的娘亲争一口气,为自己的亲人拼搏出一片天地。」前天他独自到母亲坟前烧香敬果,告知母亲自己的成就,他但愿母亲含笑九泉,为自己的成就感到几分欣慰。 「对了,我去看过我娘亲了,是谁出钱修的坟茔?」他不认为黎家人会有这般心细。 「是我,我们都长大、闯出些许名堂,怎能放任母亲在野草漫漫的荒地忍受寂寞?庙里师父说,四哥哥的娘误打误撞挑到一块风水宝地,我想借四哥哥的光,便将我娘也迁葬过去,以后她们当上邻居,有空串串门子、说说笑,不会太孤单。」黎育岷在看见旁边那座新坟时,就猜到是清儿,只是想不出她哪儿弄来的银子,方才知道她与苏致芬合伙后,心底便有了答案。 清儿将那附近的土地全给买下,围起墙、盖上青瓦,一派富责景象,外头看起来还以为是哪家的园林,她在里面种上几十株娘最喜爱的梨杏,还有数也数不尽的花栽,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墓边甚至盖上一座大凉亭,比起黎家祖坟,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招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家族坟地。」他笑道。 「我们的娘虽然进不了黎府祖坟,但儿子替她们争光,就算招摇些又怎样?难不成还有不允许儿女孝顺亲娘的规矩?!」她挑高下巴,满眼得意。 这小丫头真是长大了,心底有成算、有自信,再不能随人摆布,这样很好,别像他们苦命的娘,受尽欺凌。 他拉回正题,说道︰「所以你放心吧,不管是我或育莘,再不是不解事的小伙子,二皇子的事我们心里都有底,不会被自己设下的局给困住。」黎育清点头,抛除担忧,笑道︰「我们会越过越好的,对不?」 「对。」黎育岷给她肯定的答案。 黎育清展颜,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给他,说︰「四哥哥,这次的军衣,我赚到不少银两,原本想买座宅子,可最近我们又打算开香皂铺子,也许需要动用一笔资金,所以买屋计划暂停,我身边还有些余钱。」 「阿坜哥哥下次进京,我打算让他带一笔钱给五哥哥送过去,而你要到西北去,总有些必要的花费。你无官职在身,俸给肯定是没有的,幸好你回来一趟,否则这钱我还真不晓得要怎么托人捎带给你,还有这个……」她将带来的包只推到他手边。「里头是我和木槿这些天赶出来的两套衣服,西北冷,我们在里头铺了厚棉花,可以保暖的,在外头生病是很麻烦的事,四哥哥得好好保重身体。」黎育岷收下衣服,但是钱……他有些踌躇,尚未出口拒绝,黎育清就先撂下话。 「朋友都有通财之义了,何况是兄妹,往后哥哥肯定有大作为的,妹妹若是嫁得不好,还望着哥哥给我撑腰呢,我这是未雨绸缪,先把哥哥给巴结上,不管怎样,哥哥都不能辜负清儿的一番心意,得把银子给收下。」他的确是不宽裕,母亲、父亲虽然会给银子,但父亲当官清廉、收入有限,而黎府尚未分家,嫁女儿是有分例的,母亲膝下就两个女儿,自然是挖空心思想给她们更多的体己私房,前年大姊姊出嫁,母亲手边己是捉襟见肘,七妹妹的婚事也己经定下,母亲还得费神,四处筹措嫁妆。 除公中给的月例,他也不好意思同父母亲多要,因此在外头经常是苦哈哈的,幸好之前有清儿给的一百两,出门在外、人情应酬还不至于拿不出来,但走一趟东北回来,所剩无几,本就预计要清苦度日的,现在……只是这个钱他实在收不下手。 见他迟迟不动作,黎育清干脆把银票往桌上一按,怒道︰「哥哥是觉得拿我的钱丢脸,还是没把清儿当妹妹?这可是我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府里中馈的银子,我半分钱都没贪。」 「我几时说你贪公中银子了?」黎育岷很冤。 「你不是嫌钱脏吗?」她竟是耍赖上了,这就是当妹妹的好处。 「天底下最脏的不是钱,是人心。」他回上一句。 「所以喽,快点收下,收下后就赶紧给我说说杨家的笑话。」她把银票收进包揪里,往他的柜子一塞,不管他乐不乐意。黎育岷无言,他怎会不晓得,这是她表现关心的方式。 他嘆气道︰「你怎么知道杨家闹了笑话?」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说穿了,就是大哥哥、二哥哥跟着四哥哥出门,该看见的全看见啦,回头告诉两位嫂嫂,然后姑嫂和睦,什么消息自然而然都会传过来。 「快说、快说,我憋上好几天,很感兴趣呢。」他笑着笑着又捏上她的脸,想开口却又想起,这话该不该对一个小丫头讲?半响才缓缓开口,「江同知邀请大伙儿去游江,江面上有画舫,画舫上有……」他犹豫。 「支菩什么呢,就是有青楼美女嘛,一个个赛过貂蝉西施。然后呢?杨晋桦怎么会在你们面前惹出笑话?」 「他身上没钱还招了貂蝉西施相伴,老鸨骂骂咧咧,吼叫声从画舫里传出来,江同知怕扫了咱们这票京官的兴致,派人去问,这一问竟问出黎家五姑爷的名号。咱们家四叔一听火大得不得了,当场痛骂杨晋桦一通,说他是斯文败类,从此再不肯认这门亲戚。」 「江同知听他所言,为圆四叔面子,向大家解释五姑娘不过是个小庶女,被一心想攀高枝的杨家耍了手段娶去,黎府为家族名声、为族中女儿闺誉,不得不忍痛将五姑娘嫁过去,没想到竟是嫁了个中山狼。为替黎家出口气,江同知顺着四叔心意,当场发话,把杨晋桦的秀才名头给革了,消息传到画舫,杨晋桦的当官梦粉碎,他失魂落魄走到船边,一个不小心竟栽进水里。」 「这么一来,五姊姊恐怕要遭殃。」 「她娘对咱们的娘做过什么事,你心知肚明,还要可怜她?」黎育岷最看不得他们兄妹的妇人之仁,没主动出手教训,只在一旁看她们落魄,己经是他最大的仁慈,还同情她们?她脑子被驴踢了吗?! 「我不是可怜五姊姊,是可怜天底下女子,嫁了人便身不由己,连后悔都不行。」她伤感,不光为黎育凤,更是为着同样身为女子的自己。 黎育岷这才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踫到这种事。」 「如果我就是运气背,硬是踫到呢?」她追问道。 「我就把你带回来,我自己的妹妹,自己照顾!」他说得斩钉截铁。 谁说只有妹妹的话可以甜哥哥的心,哥哥的话也能甜人心呢,黎育清笑开怀,笑得喜孜孜地,像偷吃蜂蜜的熊,甜得眉弯眼眯。 第三十章 天衣吾凤大成功(1) 送走黎育岷后,阿坜趁着送香皂到「天衣吾凤」时顺便给黎育莘捎去了银子。 没有人敢确定这批香皂能卖得好或坏,终究是市场上没见过的新产品,所以刚开始打的是「回馈彼客」的由头便宜卖,再附赠一小包用来洗衣服的皂丝。 但苏致芬嘴巴上说便宜,哪里便宜得起来,再怎样两块香皂也要人家掏一两银子呢,那可不是普通府第用得起的东西,不过京城嘛,什么东西不多,就是有钱人多。 阿坜离开,黎育清和苏致芬除了再设计些新款衣服之外,继续投入新皂制作。 因为成皂至少要六十天工夫,若运气好,香皂销量不错,总不能再等上两个月才能再出新货吧,所以他们一天制一批,一批约两百到三百块左右。 这样的量还不需要聘用人手,挽月楼的丫头婆子就够用,比较麻烦的是材料取得,幸好阿坜有不少朋友。 谁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就是在家里头,有朋友在,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何况阿坜的朋友一个比一个厉害,个个都是拔尖人物,要啥有啥,专门用来替苏致芬排忧解难。 这天,日光灿亮、天气晴朗,他们才把新皂灌入模子里面,外头就传话过来,说七少爷、八少爷被人抬回来。 抬回来?没事不走回来,干么抬回来? 听见消息,黎育清赶紧往前头走一趟,看看是什么状况。 这一去,直到天黑她才回到挽月楼,苏致芬猜想她肯定还没有用饭,就让人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面到她屋里。 黎育清真是饿惨啦,看见面也不拘礼,分了筷子就和木槿头对头吃起来。 苏致芬看她那副样子,事情好像不是普通大条,好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尤其和杨秀萱有关的消总,人人都乐于分享。 苏致芬耐着性子,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汤,马上拉起她问︰「黎育文、黎育武发生什么事了?」黎育清憋着一张脸,她能够老实说,他们被四哥哥给阴了吗? 四哥哥虽是睚訾必报之人,但为黎府名声着想,只要他们别招惹到跟前,也许眼不见为净,可以假装杨秀萱没生下那两只小的,反正杨秀萱日子过得相当不顺,睁一眼、闭一眼,也不算太勉强。 可惜,偏偏天底下就是有人喜欢自找死路,她能够拿他们怎么办?才多大年纪啊,还是两个孩子,就沉迷赌博,往后能有什么前途? 「怎么不说话,是阴私之事,你爹交代不能往外传吗?」黎育清瞪她一眼,就算不能往外传,她好歹还挂着四夫人头饺,怎么样也算不得外人。 「他们去赌场,欠下一债,没钱还,又不肯回家同爹爹讲,育文被打断两条腿,大夫说断得太厉害,以后怕是得拄着拐杖才能行走,而育武……」 「怎样?比断两条腿更惨?」苏致芬满脸的看好戏,没办法,这时代没有人办八卦杂志,没有明星的消息可以娱乐心情,日子无聊吶。 「育武送回来的时候,下半身全是血,大夫说,以后恐怕不能娶媳妇。」哇,这消息还真不是普通大,黎家活生生养出一个小太监?! 那个小家伙不是听见黎育岷、黎育莘的风光事,便成天说自己长大以后,才不会只见皇帝一面就四处夸耀,说自己同老太爷一样,会留在皇帝身边服侍? 这下可好,如了他的意,宫里肯定很乐意收下他这位小太监,日后前朝后宫,黎家都有人,黎府马上就要权倾朝野! 苏致芬笑得很不厚道,看见黎育清瞪人了,她才稍稍收敛。 她正起神色道︰「不是说你爹没收他们月银,还恐吓他们再靠近赌场,就要打断他们的狗腿?他们哪来的银子?」 「说是跟四哥哥要了些。」说到这个,她就有气。 「要」是客气话,育文那个呆头呆脑的笨家伙都己经重伤在床,还理直气壮说四哥哥当上大官,本来就该把钱留在四房,而不是去给大房姑娘置办嫁妆。 案亲恨恨地甩了育文两个巴掌,认定是他挤对得四哥哥无可奈何,不得不将银子拿出来。 案亲对四哥哥的心性模不清,她&会不知四哥哥的底细,恐怕是他知道育文、育武染上赌瘾,一有银子就要往那里丢,才半推半就地把钱给他们的。 前阵子两人被关在府里,哪儿都不能去,一颗心想着那张赌桌想得凶,好不容易能够进赌场,手边银子输光,哪能甘心?自然是要向庄家借银子,想着翻本,可十赌九输,这一来一往,坠入无底深渊,再也无法翻身。 他们搞成这样己经够惨,二嫂却挑在此刻多说了几句话,气得父亲差点动用家法。 二嫂是这样说的︰「这可怎么办才好?祖母来信,说四叔走得匆忙,本想给他身上带点银子的,结果祖母从宫里回来,四叔己经出了门。」 「祖母信里说四叔无官职在身,只得了荣耀名头,根本没有月俸可用,让我从府里先抽出一百两银子给四叔,现在这笔银子……天,这可怎么办才好?四叔这是要替皇上办大事的,西北那个地方……没银子怎么过?」黎育清这才明白,四哥哥身上就剩那一百两银子,居然舍得拿去阴人?半路上就算吃吃喝喝有公家银子可使,但他总有些私底下花费,幸好她在他临走前给添上了五百两,否则……这人真是的,也不想想,这叫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老说她傻气,他自己才是真傻,就算出了一口恶气,于他何益? 后来是杨秀萱哭昏在父亲跟前,父亲这才歇手,否则事情还有得闹。 「现在呢?」苏致芬又问。 先说白啦,这可不是关心,她从没把自己当成黎家人,要不是结交了育清这个好朋友,她连问都不想问。 「还能怎样,只能养着,至于以后……别想,越想越心烦。」幸好当初爷爷把两个哥哥接到身边教养,否则今日染上赌瘾的就是五哥哥了,给银子的是杨秀萱,五哥哥被赌场打手狂殴,然后……建方十五年八月初六,是五哥哥的忌曰。 她躲过杨晋桦,而五哥哥躲过赌场打手,她不会嫁进杨家,五哥哥逃过死劫,她虽为黎育凤、黎育文、黎育武难过,却也同时为自己和五哥哥感到庆幸。 「两个儿子搞成这样,杨秀萱应该会忙到没时间向咱们使绊子吧?」苏致芬松口气,前阵子做迷彩服的时候,杨秀萱老派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想知道挽月楼里面在忙什么,幸好挽月楼里都是苏家人,而苏大、苏二几个身手矫健、反应灵敏,让人无机可趁。 「她早就没办法给咱们使绊子了,现在给她下套的是柳姨娘,光应付柳姨娘,她就得绞尽脑汁。」这些日子,每每从梅院经过,就听见杨秀萱和柳姨娘在吵架,只要父亲不在,她们就吵得连墙都能翻过去。 「那柳姨娘也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杨秀萱被整治得够狠。」苏致芬说。 听说有好几日,萱姨娘连碗热饭都没得吃,真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在萱姨娘手下,柳姨娘不知道受过多少气,现在能讨回来一点是一点。」黎育清摇头嘆道。 让人料想不到的是,当初在杨秀萱跟前低眉顺眼的育芷、育芬、育兰也不是简单角色,呕起人来一个狠过一个,杨秀萱没气到吐血,算她身子骨够强健。 至于柳姨娘也算是号聪明人物,几次想巴结到挽月楼里,她大约是见到黎育清同四夫人亲近吧,怎么说黎育清手里都掌着中馈呢。 「算了,那是别人家的事。」 别人家?黎育清又觑她一眼,这人还真是什么都不避讳,也不想想她好歹是黎家八姑娘。 「有件事你心里先有个底,免得事到临头……爹爹那个外室……」 「生了个女儿?」苏致芬想也不想,接下她的话。 「你知道?」黎育清诧异。 「是啊,若她生的是个儿子就不妙啦,幸好是女儿。」她拍拍胸口,暗自庆幸。 「为什么?你也会担心,又有个新儿子寄到名下?」黎育清调侃她。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嫁进来才一年呢,好歹也得撑个两、三年,届时要谈和离,苏黎两家的面子才下得来。」她就事论事,没有掺杂半点感情因素。 「所以你真心认为,爹爹会为外室宠妾灭妻?」黎育清又想追究那个苏致芬不肯解开的谜底。 「我什么时候是你父亲的妻子?现下黎四老爷不动我,不过是看在老太爷和我爹的交情分上,而且,不管是杨秀萱或柳姨娘都撑不了大局,有个称头的妻子在家里,他在外头行走好看些罢了。」她分析得有条有理,黎育清无法反驳。 见她这副颓然表情,苏致芬失笑。「干么摆出这张脸?要和离的人是我,我都没有你这么沮丧。」 「我太自私了。」黎育清闷声道。 「自私?哪里啊,我怎么没看到?」 「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担心什么,至少还得两、三年工夫,届时,你能不出嫁?和离后,我也许要搬到京城,反正你祖父、伯父和哥哥都在京里,你不会想尽办法嫁过去?到时,咱们合伙的铺子越开越大,你富、我富得流油,岊非天下美事一桩?!」黎育清红了红脸,啐道︰「想得美,嫁到哪里哪是我能够作主的。」听见黎育清这话,苏致芬长嘆,「也是啊,这时代的女人,不必被逼着念书考试,不必想办法挣钱养活自己,不必同男人竞争,可这些轻松惬意,却是要拿一辈子的自由、自尊、自主去交换来的,到底哪一种生活比较好呢?实在是难说。」 「如果可以选,我选择前面那种。」 「为什么?所有女人不都想依附上一个好男人?」 「考试、念书、竞争、养活自己,那种生活虽然辛苦,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好歹知道自己手中掌握什么,知道自己可以选择怎样的生活,但后者,把所有期待、希望、梦想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倘若他给不了我想要的,而我又无法改变现况,就只能日复一日过着痛苦煎熬的生活。」苏致芬满意地看着侃侃而谈的黎育清,觉得自己把她教得真好,她骨子里己经埋入二十一世纪女子的灵魂。 穿越到此,她没想过要改变谁、影响谁,但育清走过来了,问她︰「你可以教我,怎样活得比男人强吗?」然后短短日子里,她成功地改造了她,说实话,这比开「天衣吾凤」、比赚几万两银子都要有成就感。 苏致芬握了握黎育清的手,收起调侃,认真说道︰「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你。」 「我更高兴,能够和你这般亲密。」黎育清笑逐颜开,笑得一颗心甜蜜蜜、暖洋洋。 她改变了,改变上一世那个受人利用的寄名嫡女的悲惨人生,改变她与苏致芬之间的关系,并且两人培养出一份牢不可破的姊妹情谊。 「所以,信我一句,不管我留不留在黎府,我们之间都不会断了联系。」苏致芬向她保证,黎育清点头,她信她,一向以来都信任非常,她相信致芬是个说到做到的女性。 但黎育清似乎放心得太早了,数日过后,京里传回恶耗——黎府五少爷和二皇子遇刺身亡,日期正是建方十五年八月初六。 齐靳收到信的时候己经过了中秋,两天前,他将强盗头子雷斧头绞杀,整整三个月,岭南的五千盗匪二被他歼灭。 那些穷凶恶极的盗匪,官方历经三年、死伤万余人都没办法将其消灭,齐靳竟在短短的三个月里将他们肃清,且最令人侧目的战绩并不是「三个月」,而是「不损一人」。 这时候,他必须承认苏致芬帮了自己大忙,并且那八万两银子花得太实惠,光是省下来的粮草和抚恤费就不只这个数。 捷报己往京城送去,再过几日,朝廷定能收到消息。 接下来,皇帝总该体恤体恤自己,放他几天假吧。 皇上赐下的将军府,他尚未进过门,女儿己经两岁了,连个正式的名宇都未起,只是妞妞、妞妞的唤着,再见面,不知道能不能认得他这个失职父亲? 还有,他想要再走一趟乐梁城,大半年不见,小丫头不知道有没有又长大一点? 桌上有两封信,一封信是齐镛送来的,另一封是小丫头让常业捎来的,不意外地,随信而至的,还有两套衣衫、月饼以及一小盒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要做什么的东西。 中秋节来临,她担心没人给他送月饼? 是操心了,当地百姓感念大军为他们剿灭时时出没劫掠的盗匪,中秋未至,各家各户己纷纷送上鸡鸭牛羊、好酒好饼犒赏大军,这些日子大家吃得欢,人人肚皮都胖上一圈。 但他相信那些月饼肯定没有小丫头亲手做的好吃,她的好厨艺,他可以为她证明。 第三十章 天衣吾凤大成功(2) 两封信搁在眼前,他想也不想,先拿起小丫头写的那封。 大将军惠鉴︰ 战事进行得如何?致芬的战术以及迷彩服有没有帮上忙?上次送去的大背包,用得还可上手? 我要写信时,致芬叮嘱我一句,要我提醒你,若有其它需要帮忙的地方,尽避说,不要客气。你在她心目中,是值得结交的好客户。 最近府里忙得紧,为迎接四哥哥回府,满府上上下下打理过一遍,四哥哥这是衣锦还乡,虽然他寄入大伯父名下,但父亲与有荣焉,这段日子,总是见爹爹拉出满脸笑靥,一扫前段日子的愁颜。 因为四哥哥回府,祖父、祖母便决定今年不回来,这让萱姨娘顺利逃过一劫,牛屠户之子的事暂且记下。 「天衣菩凤」开张喽,也许是托三皇子送给八皇子那套小衣服的福,打响了名气,也许是阿坜哥哥经商的手法太厉害,总之,致芬原本打算要赔上一段日子的衣铺子,却在开张当天卖出好成绩。 不提进门来裁制新衣裳的姑娘、太太有多少位,光是摆在店里卖的小衣服、小鞋子就卖掉三十套。 你别嫌三十套少,因为店刚开张,我们不确定生意会怎样,只敢让师傅们做出三十套小衣裳,装入锦盒、摆在店里卖,没想到开张就销售一空。 我们直夸京城生意好做,第一天就能有这样的收入,但阿坜哥哥满脸的不以为然,他淡淡丢下话,「你们以为做生意是从开张那天开始的吗?」这有什么好疑问的,我想也不想就回答,「对啊。」我被阿坜哥哥鄙夷了,他敝我一眼,说道︰「错!早在两个月前,‘天衣吾凤’就己经开始做生意。」后来是致芬同我分析,我才明白阿坜哥哥在事前己经让刘管事私底下做了不少功夫。 换言之,早在「天衣吾凤」未开张,就己经打出名号,让许多顾客怀着憧憬,好奇店里的东西是不是如传言中的好。 看来我只能画画图样、绣绣花,对做生意可是一窍不通,还有得学呢。 接下来,我可要炫耀几句喽。 你知道的,起初设计出的那几款样式,都是我和致芬绞尽脑汁的精心杰作,让那几位仙女似的「瓷姑娘」穿上、往店头一站,经过的百姓个个都抢着驻足探看,刘管事托人捎话,说他做一辈子生意,还没见过哪家铺子刚开张就这样惹眼。 致芬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很珍惜这个「一半成功」,之后,我会再接再厉,因为「成功」这个东西,实在很诱人心。 不知道你对挽月楼的胰子还有没有印象?它和外头的胰子不大一样,气味更好、泡泡更多,洗过后的皮肤更光滑舒服。 前些时日,我突发奇想,若是能够将那个做出来卖,说不定会赚钱,致芬开始是反对的,因为会做胰子的人多得是。 但阿坜哥哥很聪明,他提出几个点子,顿时致芬就跑出许多想法,一讨论、二讨论,我们决定开铺子喽!不过我们不喊它胰子,而是给它取上许多好听的名宇,像是润肤皂、美白珍珠皂、茉莉花皂……等等。 为了让香皂看起来更赏心悦目,我们还把它雕成各种形状,装入木盒里,雕下来的残块,致芬舍不得丢掉,让岁岁她们几个切成细丝、装进绢袋中,那些细丝可以泡在水里清洗衣物,身体洗香香、衣服洗香香,穿在身上,那可不是简单的心旷神怡四个宇可以形容的。 你收到信时,除衣服和月饼外,小木盒里装的就是我们新做好的香皂,里头加了薄荷,洗完后身子凉凉的,很舒爽。阿坜哥哥说,岭南天气燥热,用薄荷皂再适合不过,你试试看吧,如果喜欢,下次我再让常业带一些过去。 大将军……有件事小丫头挺困扰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消息传来,听在耳里,不免心惊。 听说祖父母要给我和六姊姊、九妹妹说亲事,而小道消息是——长辈们有意思将我说给姚松岗。 别人不好讲,你也说过的,那个人品性有亏,别说我乡愿,尽避五姊姊算计他是五姊姊不对,但若是一位谦谦君子,反正无损己身,何必对女人下这等重手?害人贞节是毁女子终身的恶毒事。 致芬说婚姻大事关系女子一辈子,在这个女子没有自主权的时代里,一朝不慎便是全局尽毁。她认为我该将此事摊在祖父母跟前,免得祖父母没看明白,一时胡涂做出错误决定。 可……终身大事,哪是女子可以有意见的? 突然觉得长大并非全然是好事,还以为有能力就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谁知道,越长大就越会有新困难来扰心,有时不免怀疑,人生一遭,图的到底是什么? 大将军,以上只是小丫头在发牢骚,没事的,别搁在心上,致芬说若真没办法解决,还有她这个嫡母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时候就让她这个嫡母替我出面处理,何况此事说不定只是谣传,也许祖父母想都没想过姚家这门亲。 天凉秋好,大将得记牢,别贪图杯中物,即使菊花酒香醇醉人。 祝安顺 小丫头 信细读再三,这是他的习惯,他习惯把黎育清寄来的每封信都看过三遍,然后在寂寥的夜里,拿出来复习,好像多读上几遍,自己就能回到挽月楼的那段光阴,就能听见小丫头在耳边叨絮,就能不时让几分突如其来的甜蜜……渗入心底。 收起信,他有些埋怨齐镛使了这个计,会不会坏了丫头名声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她本来就是个心思重的,一点小事都要反复思量、想个千遍百遍,她嘴上说没事,怕是不知道多少个夜里几度辗转,无法成眠。 打开黎育清说的小木盒,里面的香皂刻成一男一女,一个大将军、一个小丫头,两个人都是笑眼眯眯,她的雕琢越见浑然天成,闻着香皂淡淡的香味,细细抚模上头的纹路,笑意悄悄渗透入心。 齐靳把「小丫头」和「大将军」面对面放在书案上,让「大将军」与「小丫头」笑不停,也不知道是谁在逗谁,只看得出,两人幸福洋溢。 他看着看着,越看越乐,然后把信放在一旁,提笔在白纸上书就。 小丫头︰ 你信我吗?如果相信,就别担心姚家之事,不管你听到多少消息,此事都不会成……洋洋洒洒一大篇,信写完,齐靳这才发觉自己居然这么有能耐,没有「学习单」的题目,也能写下数百宇,看来学习单还真有些用处。 再读一遍,大将军的信不如小丫头写的生动有趣,但该交代的,全写在信上,他描述了战事经过,写下迷彩服如何发挥效果,当然他没忘记写上最令自己得意之事——此次战役,未伤一兵一卒。 这是领头将军最大的荣耀,经过此次战役之后,他的名声定会更上一层楼,只是……这是母亲所乐见的? 不,她只会倍感威胁,齐靳心知肚明,母亲最在意的是什么,如果他像小丫头那样,肯退一步便能海阔天空,但实在不甘心吶……凭什么他要将爵位让出? 他出生入死、几度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性命,他为朝廷立下那么多的功劳,替珩亲王府争取那样多的显耀,可到最后,连妻子都保不住,还要他将爵位双手奉上?对不起,他办不到! 封上信,照往例滴上蜡油、盖上「大将军」之印,他将给黎育清的信放在一旁。 齐靳接着拿过齐镛的信,打开。 像过去一样,这信像公文,没有起头、没有结语,有的就是要点一、二、三,也许他应该把小丫头的学习单寄给齐镛,让他也学着写出一封文情并茂、耐看到让人想一读再读的信。 齐靳,几件事交代。 第一︰大皇兄近来安分守己,不出头、不惹事,与几个皇弟都交好,但暗地里却联络不少江湖人士,没猜错的话,动手之日在即。 第二︰黎太傅邀宴姚家长辈,外头纷纷传言,姚三公子与黎八姑娘将要订亲,此事被黎六姑娘闻讯得知,大闹一场,说是好事全让育莘、育清兄妹俩得去。 二夫人还因此收拾行李,吵着要带女儿回乐梁,黎老夫人狠狠训诫二夫人一顿,将她禁足在府,前日大皇兄上门,说是要拜见二夫人,被大夫人给拦下,更惹得二夫人愤恨不己,所以娶妻娶贤,要紧要紧。 第三︰江家因康党之事抄家灭族,我找到被发配边疆的江雪,动用关系救下她,将她改名换姓送到你的将军府里。 说来她也可怜,亲事几次没谈拢,还担下一个克夫名头,都十八岁的老姑娘了,尚待宇闺中,若不是没嫁人,江家之事岊会扯到她头上?我想,她是妞妞的亲姨母,有她在妞妞身边照顾,你我都能安心。 第四︰岭南战报半月一递,父皇心情畅快,执意要见见那个做出迷彩服的「能人」,你提醒过,绝不能将黎四夫人和小丫头扯进来,但父皇催得紧,我考虑再三,想同你再商量商量。 第五︰父皇己经掌握十三叔的行踪,这回父皇学乖,不再紧迫盯人,以免逼得十三叔再次遁逃,父皇说,他要用亲情感召十三叔回朝,只是我很怀疑,十三叔心里还能剩下几分亲情? 信中还有第六、第七、第八……琐琐碎碎提上许多事,多数都不重要,是齐镛己经解决或可以解决的部分,能让齐靳再三斟酌的,只有两件。 在齐镛有意无意的提携襄助下,二皇子在皇帝跟前的表现越佳,皇帝几次赏赐,惹得大皇子眼红不己。 而姚家是淑妃母家,换言之,是二皇子的身边人,育莘与二皇子交好之事众所周知,现在连妹妹都要与姚家结亲,大皇子自然而然会联想,黎家己经选择与二皇子结党,难怪他会这么担心。 现在朝堂上最得圣心的,不是当年的康家,而是黎家,只是万万没想到,大皇子会纡尊降贵求起二房的六姑娘。 现在他被黎大夫人挡下,他会认定黎家态度己经表明,紧接着他定会对二皇子动手,若齐镛布置得当,也许可以将其一举铲除…… 这是一件,另一件是江雪。 她是江云的妹妹,江云很重视她,当年曾恳托自己替妹妹寻一门好亲事。 真好,江雪没死,有亲姨母在,妞妞会感到安慰吧?齐镛这个安排很好,他保证会好好照顾小姨子,但愿能对江云做一些弥补。 第三十一章 五哥哥死了(1) 马车晃晃荡荡,黎育清一颗心也晃晃荡荡,以为己经躲过去的,怎么还是出现相同结局? 没道理呀!真是没道理,哥哥己经勤奋上进,他不沾赌、不染恶习,他连赌坊的大门都不肯进去,没道理他还是要走到这—步。 她气、她急、她怨天恨地,这么没道理的事,怎么就教哥哥踫上,如果重来一次,还是要走入相同结局,那么我何必?!何必再来一遭?何必担心忧虑、步步小心?何必让她以为渐入佳境,然后教命运重重摆了一道? 她在袖中攥紧拳头。 是,她是胆小害怕,再气也不敢挥出拳头;是,她是恐惧戒慎,再恨也逼着自己放弃仇怨;她拼了命想当好人,她认真相信好人有好报,她笃定这些好报应,会帮自己避开这些哀恸欲绝的恶劫。 但是……怎么会呢?她那样努力,那样谨慎,怎么还是逃脱不出前世命运? 这是命运在对她发出嘲笑声吗?嘲笑她无知、笑她幼稚,它在一旁看着她做出所有努力,然后……啪!看她被一巴掌拍入地狱……消息传来,哥哥同二皇子出游,遇蒙面盗匪半途劫掠,哥哥与二皇子双双遇难。 指甲被她咬秃,指尖微微泌出血丝,她不觉得痛,因为胸口痛得更凶。 以为命运己经转向,以为害怕的东西不复存在,以为可以轻松地走向自己选择的未来,可是……这个恶耗,将她所有的「以为」全数推翻。 她狠狠憋住泪水,这个动作没有意义,但她就是想要这样做,好像泪水不奔流,事情就不会成真,哥哥就不会死,她害怕的所有事情都将烟消云散……但是,怎么能? 那天知道消息后,黎育清崩溃了,她没办法说话、没办法动作,只能张着茫然双眼,静静仰望天空。 意识里,她是知道的,知道杨秀萱疯狂地跑到挽月楼前面大吼大叫,说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让害人不浅的小杂种遭报应,她始终认定黎育凤的下场是他们做的手脚。 她知道大嫂、二嫂丢下所有家事,在身边不断安慰自己,她知道致芬想尽办法往外递消息,让人往京里查证消息是否属实,她也知道父亲为此事大受打击,他有四个儿了,一个寄入大房,两个落下终生残疾,一个不明不白死去……膝下空虚,父亲一蹶不振。 黎育清知道所有的事情,却没有力气做出反应,她呆呆地坐上一天一夜后,哭着对苏致芬说︰「我要去京城。」事情问到父亲跟前,他自然不应允,一个大姑娘家,怎么能够只身前往京城,何况那里祖父、大伯父、二伯父都在,她一个小丫头,能顶什么用? 问题是她不是要顶什么用,她就是要待在那里,要确定再确定,毕竟死去的那个,是她最亲最爱的哥哥呀……父亲不懂她,幸而苏致芬理解,阿坜不在府里,她让苏大、苏二连同两个嬷嬷和木槿陪着进京。 他们拼命赶路,途中没有停下休息,别说黎育清,便是两个身强体壮的嬷嬷也吃不消。 就这样,七、八天工夫,他们到了京城。 黎育清的出现让长辈们大吃一惊,老夫人原想责备两句的,可见她一脸憔悴,再多的责备也无法出口。 看见老夫人,她第一句话问的是——「奶奶,是假的,对不对?其实哥哥无恙,对不对?」她的话问心酸了老夫人,她搂住黎育清,只道︰「我可怜的清儿……」一句话,只有一句,却彻底地将她打入地狱。 所以是真的,无半分虚假,所以不是三皇子为了诓害大皇子的计谋,哥哥的确是逃不过命运轮转? 扮哥死了……哥哥死了……哥哥死了……一阵强过一阵的声音,在她耳边狂吼喧嚣。 喉间一阵腥甜,她紧咬下唇,可那死死憋住的泪水终究忍不住往外翻滚。 怎么可以呢?都是她的错呵!她早就知道不应该和皇子太亲近,早就知道不该搅进争储乱事里,早就知道这种事能不能争到功劳难说,但后颈处定是悬上一把刀,她早就知道的呀! 她应该再蛮横一点,应该再强硬一点,应该逼着哥哥承诺再承诺,就算是为了祖父、为了黎府,也不应掺和进去,天底下没有任何东西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不懂呵,她真的好不懂,为什么这话她一说再说,都没有人将它放在心上? 都是她的错!她怎么可以软下心,同意哥哥选边站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她怎么可以因为齐靳和四哥哥几句安慰言语,就相信哥哥真的会安然无恙? 别人不晓得,重生的自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哥哥会在什么时候遭遇不测的呀! 都是她的错!如果她不要那么害怕,如果她把重生之事告诉哥哥,如果她提早预告哥哥前辈子发生过的事,说不定结果就会不同,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啊! 「都是我的错!」她哭喊着。 「不是你的错,清儿没错,清儿没错……」老夫人抱住黎育清泪流满面,她清楚知道,这对兄妹是怎样扶持着彼此一路走过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任何人都及不上,他们是彼此的支柱,缺一不可啊。 「哥哥都是为了我才会力争上游,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如果没有我,他就不会想尽办法往上爬,或许就不会与二皇子相交,或许他愿意平平淡淡终老一生,不会年纪轻轻就死去……」她把所有的错全往自己身上揽,听得老夫人和大夫人李氏鼻酸,这丫头才多大呀,怎么能够承受这些? 庄氏看着黎育清,胸口沉沉的,眉心紧了,她一把拉过黎育清,哑声道︰「坏丫头,你在胡说什么?育莘明明好好的,f干么咒他呀,皇上己经派那么多人到山谷底下寻人,直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呢,谁敢说他死了?」 「依我看吶,育莘和二皇子明明就好好的,他们只是倒霉、踫上恶人,育莘那脑袋瓜子贼精贼精的,肯定觉得自己打不?人家,就拉着二皇子往山谷下跳,他敢跳,就一定有十足把握,不会出事。」 「我想,他们现在定是找到一个安妥的地方躲起来,等两人养好伤、风平浪静后,就会自己回来。你不可以哭,不可以祖母伤心,若是育莘回来,知道你这样不孝顺,肯定会狠狠训你一顿。」 说到最后,庄氏自己声音都哽咽了,却还是硬着气,把话给说完。 黎育清抬眉,尖酸的庄氏从来没有说过这样悦耳动听的话语,黎育清心底一阵感动,破涕为笑。 这才是一家人吶,平日里争争闹闹,可遇到事,就紧紧拧成一股绳,给予彼此最大的支持与力量。 「二伯母说的是真的吗?」黎育清问。 「当然是真的,皇帝都没放弃呢,你敢胡言乱语说二皇子和育莘遭到不测,就不怕一道圣旨下来,先打你二十大板再说。」 可以可以可以,如果哥哥无事,她心甘情愿挨二十大板。 见黎育清把自己的话认真听进去,庄氏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她,「快!把眼泪给擦干,陪二伯母去拜佛祖去,求佛祖让你那个皮粗肉厚的傻哥哥快点养好伤,把二皇子给带回来。他要是把二皇子给带回来,立下的功劳可不同一般,到时皇帝赏赐下来,你可别吝啬,要记得二伯母的好。」 「好、好、奸……」 除了说好、除了点头,泪眼模糊的黎育清说不出其它话来,她任由庄氏替自己拭去泪水,一把扑进庄氏怀里,紧紧抱住老夫人看着两人,欣慰点头,这庄氏虽然眼皮子浅、做事胡涂,可毕竟是个心思良善的。 李氏轻轻顺着老夫人的背,低声说︰「清丫头还小呢,她不懂事,还要老夫人多方劝解,何况您是咱们的支柱,千万要珍重己身,未来……黎家不知道还要遭遇多少波折。」东宫之事未定,朝廷就不会平静,今日看似黎府占住上风,谁知明日会不会风头转向,黎府一个个变成阶下囚?如同当初的康老太爷,定然不会想到会有今日遭遇。 李氏说得隐晦,可老夫人听懂了,不提育莘,之前育岷踫上的危险还少了?长子、次子在朝堂里,暗潮汹涌、几度遇险,若非老爷城府深、手段厉害,黎家早就在诡谲朝堂中覆灭了。 老夫人无奈点头,事理她都明白,只是这对兄妹好不容易长大成材,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谁知会发生这等事?老太爷这几天也为此事揪心伤神,育莘可是所有孙儿中最肖似他的,他疼爱育莘、看重育莘的心思半分不假。 老夫人起身,拉开黎育清,说道︰「清儿,赶那么多天的路,肯定累坏了,你先同二伯母去休息,若是外头有新消息传回来,奶奶第一个通知你。」黎育清低声道︰「谢谢奶奶。」 「这才乖吶,你得好好休息,否则育莘回来,见你这副憔悴样,他那爆炭性子定会诬赖二伯母欺负你,到时我可是有苦无处申冤。」庄氏说着劝慰人心的话,一句句熨贴。 黎育清点头,她咬紧牙关,明知二伯母的话多半是假,可只要有人肯给她一篇谎话,她便乐意相信。 于是她告诉自己,会的,都重来了不是吗?如果再经历一次的目的,不是为着改变,上天何苦费心安排? 所以没事的,哥哥会好好的,他承诺过,为了妹妹,他会好好保重自己,哥哥最重视诺言的,他不会失约,绝对不会! 齐靳领众回到京城时,二皇子与黎育莘己经失踪一个多月,军队将山谷底下每寸土地都翻遍,未寻获任何尸首,但山谷下血迹斑斑,依那情况看来,尸身应该己经被野兽啃噬光了。 整整三十天过去,即便皇帝不愿意承认,但从那样高的地方往下坠,生还机会本来就小,何况那么久的时间都寻不着两人,再不甘心,还是发布了两人的死讯。 于是,二皇子与黎育莘的丧事开始操办起来。 杀害二皇子和黎育莘的贼人被捕,几番严刑拷打,骨头再硬的人也松了口,罪证一笔笔均指向大皇子,皇帝震怒,不但将大皇子圈禁宗人府内,还迁怒康家,一连治罪数人,自此,康党全数覆没。 齐靳觐见过皇帝,自宫中出来,就见到齐镛等在外头。 二话不说,他拉着齐靳往外走。 「要去哪里?」 齐靳站定身子,齐镛想带他回将军府吗?那府邸是齐镛替自己向皇帝争取来的赏赐,佴现在他还不打算回去,他必须赶紧跑一趟乐梁城,那丫头知道音讯,不知道要多。 「先到我宫里洗漱,换一身衣服,我们马上去黎府,那丫头……不大好。」齐镛没说是哪个丫头,但齐靳就是知道他在说育清。 她来了?她没乖乖留在乐梁?是谁送她过来的?十三叔吗?她不大好,怎么可能只是「不大好」,绝对是「很不好、非常不好、不好到极点」。 那丫头口口声声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那丫头不求富贵利禄,甚至连亲事都可以丢在一旁,她所有的努力,只为着要让哥哥过得更好,现在育莘死了,她……他无法想象她会是怎样一副惨状。 「现在就去!」他推开齐镛。 「明天一早育莘就要下葬,你打算穿这一身盔甲过去黎府?」这不是摆明欺负人,齐镛瞪他一眼,再心急也不能这样,他这是要去炫耀自己的功劳还是安慰别人的心伤。 定眼看齐镛半晌,他转身往重华宫走,齐镛看着他的背影,沉沉嘆息,加快脚步跟上。 第三十一章 五哥哥死了(2)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进重华宫前,齐靳听见齐镛幽幽传来一句——「对不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来往,齐靳明白齐镛为什么会说上这一句。 书信往返间,齐镛明白,齐靳有多看重育清,他们两人之间的情分比他这个义兄更深刻。当初齐靳在信里几次叮咛提醒,他想利用育莘造成黎府支持二皇子的假象,让大皇子出手对付二皇子,可以!但必须保障育莘的性命。 因为齐靳对育清做出承诺,所以逼着齐镛也对自己承诺。 齐靳对育清说过,人都是在摔过几次之后学会谨慎。他要她安心,还说育莘己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 她信了自己,她努力逼自己安心,谁知,竟会是这般下场? 齐靳同她狡辩,说︰「一件事总有两面,你看到的是麻烦、危险,你哥哥看到的却是希望、机会。」她回应,「再大的成就都不值得用命去换。」那时候他多么自信满满,大言不惭地反驳她,说育莘并没有用性命去换,他依然活得好好的。 结论是,育莘换了,用自己的性命。 小丫头定要恨上他了吧?她早就知道,与皇子打交道便意谓着危险。 那时候,他与齐镛在窗外偷听,才十岁的小丫头,就晓得殷殷叮嘱自家哥哥,与他们保持距离。 他嘲笑她的妇人之虑,可结果证明她忧心忡忡是对的,和他们这种人相交,实为不智。 是他们把这对兄妹拉进争储漩涡的,他们原本可以好好过日子,也许通过科考谋得一个小闢职,也许不会轻易被皇帝看重,但至少育莘现在还会是活得好好的。 是,小丫头必定恨他了,他让她失去最亲密的亲人。 齐靳没有心情回应齐镛的歉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育清,想她的悲愤、想她的哀戚。 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来到黎府。 看见齐镛,黎家人并不意外,他几乎天天都会过府相慰,但齐靳一回京就跟着过来,让黎品方有些意外,然而再意外,他还是引着两人进入后厅。 灵堂己经布置起来,这世间无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规矩,因此偌大灵堂里,只有黎育清和几个兄妹。 木槿跪在炉火边,一张张烧着冥纸,黎育清瘫坐在侧,茫然若失地盯着跳跃的火焰,任由它照亮出一张惨淡面容。 她瘦得剩下一把骨头,小小的脸上己见不着半点肉,衬得那双眼楮大得碜人,她惨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凸显,一袭白衣下,她单薄的身子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她没有哭,眼底只是一片漠然。 他们说她己经数日未进一粒白米,若不是用参汤吊着,根本撑不下去。 齐靳不同意他们的话,小丫头会撑下去的,但用的不是参汤而是意志力,她会撑到最后一刻,撑到她愿意承认,育莘己经心狠狠地疼着,像是谁用力在他的胸口重重地捶着、绞着,鲜明的刺痛感,迫得他拧起眉头。 在齐镛的暗示下,众人纷纷离开灵堂,齐靳走到黎育清面前,蹲,勾起她的脸。黎育清的眼楮虽然对着他,但视线未在他身上聚集,茫然的双眸里盛载着无尽哀伤。 「小丫头,我来了。」齐靳低声唤。 舍不得她哭、舍不得她恸,他舍不得一个灵活机敏、热爱展露笑容的小丫头变成木偶,他有股沖动,想毁掉灵堂,想带她远走高飞,就算是谎言,他都乐意为她编造出一个假想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育莘没有死,而她不会心痛……听着熟悉的声音,黎育清的眼楮慢慢聚焦,当她看清楚眼前男人是齐靳时,脸上依旧不见半分表情,只是豆大的泪水迅速在眼眶中汇聚,直到泪水沉重得双眼再也负载不起,晶莹泪滴顺着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下,一颗接着一颗,他刚拭去旧泪,新泪又成形。 「乖,不怕,大将军来了。」他扶着她的肩,想一把将她收入怀里。 她点点头,知道,知道那个顶天立地、勇冠三军的大将军来了,知道那个总是能够带给她安心、安全的世子爷来了,问题是,她这艘小船己经灭顶,再也回不了安全港湾,即便他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她无法说话、无法动弹,她有很多委屈,可是连放声号哭都没有力气,她只能掉泪,一颗一颗接着一颗,湿透衣襟。 他粗粗的掌心抚上她的脸,像是害怕会一踫就碎似的,他不敢用力,就这样看着她、捧住她的脸,掏起她的泪,也掏起她的伤心。 「对不起。」齐靳但愿自己能够说更多的话,但他和她一样无能为力,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没办法处之泰然。 好久好久,在木槿端来的温热参汤下肚后,她终于能够开口,然而,一开口就是埋怨,很浓很重的埋怨。 她说︰「你骗我,哥哥没有你说的那样精明。」如果他不要救二皇子,如果他在最重要的时刻选择保护自己,如果他不要那样一副不懂转弯的性子,那么他不会死。 「对不起。」他只有这句话可以响应。 「我早就知道,别人摔一跤可能转个身就会爬起来,可哥哥性子太认真,定是摔得又重又深,摔得再也爬不起来。」笨吶,她又不是不了解哥哥,怎么可以别人教她放心,她就真的放下心? 「对不起。」她的话让他充满深深的罪恶感。 「我不是个性懦弱,不是前怕狼、后畏虎,我只是觉得天底下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可为什么她一再强调的事,没有人愿意看待认真? 「对不起。」 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他明白,她不是在喃喃自语,而是在自恨、自责。 「我应该更谨慎、更坚持的,如果我肯逼着他在二皇子和我之间做选择,那么、也许……哥哥现在还会站在我面前,沖着我大笑。」后悔呵,为什么天底下没有人卖后悔药?她愿意倾尽家当,换它一颗从头来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如果说千万次对不起,能够让育莘活着回来,真的,他愿意! 齐靳后悔万分,如果当初不要自以为是,不要对齐镛使心机,也许齐镛不会招惹他们兄妹,育清也许当不成怀恩公主,育莘也许无法风光无限,但他们会好好的、平安一生。 他后悔,不该把那套男子立业成就之论教给育莘,不该告诉他,不管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想当英雄,就得紧紧抓住时势。他甚至不应该找人教导他武功、不应该鼓吹他走武举之路……小丫头只想要育莘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她从不要他功成名就、举世扬名,为什么他要逆她心意,为什么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育莘身上,为什么他就不能当个安静的第三人?她自责,他更自责! 想念了,想念那个大雪夜她紧紧抱住自己、放声大哭,他想念她愿意哭、愿意在自己身上宣泄委屈的模样,他不要她像木偶似的,只会发呆发愣。 她待在他怀里,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他本就不擅长聊天,更不晓得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只能把自己的体温奉上,期待着她能够感受到心平。 很久,烛火燃尽,守在外头的木槿进来,换上新烛,再次奉上参汤。 是齐靳喂她喝下的,她没有拒绝,因为即便心再痛再怨,她都要送哥哥走完最后一程。 夜深、人静,她没有倦意,明天哥哥将要下葬,当黄土覆上棺椁,撕去最后一分期盼,她便真正失去哥哥,那个哄她宠她,口口声声要给她过好日子的哥哥,那个手头分明没有什么钱,却还是硬着头皮要到「天衣菩凤」为她买新衣的哥哥……就不在了……齐靳也没有睡意,即使他风尘僕僕、快马加鞭返回京里,即使十来天他未曾睡过一场好觉。 「其实,我也骗了你。」黎育清说。 「骗我什么事情?」 「我并不真正相信人死后会化成星子、化成云霓,能够看顾着这世间心疼他、爱他、念他的人,我不相信活着的人过得好,死去的亲人就能够在天上发出真心微笑。」 「所以你写那封信,只是在哄我?」哄他不为江云的死而伤心,哄他顾虑自己的安全,也哄他好好活着,那是她一再强调的事。 「嗯,我现在才明白,那种哄人的话,说服力有多薄弱。」是她太无知,无知到相信自己幼稚的言语能够劝动他。 「所以呢?」 「所以我很害怕,哥哥走了,从今以后,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一个人的感觉很可怕,那种没有人惦记心疼的感觉更可怕,但她能怎么办呢?无能为力呀,红尘如网,千丝万缕的劫数织就起它,将她捆绑、迫她窒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沦陷下去。 「不会一个人,你有我,小丫头还有大将军,大将军别的不行,但是很勇猛、很顶天立地、很力拔山河,天地间能够为难到他的事不多,他一百个乐意让小丫头依附,一百个愿意为她支起天地。」这是表白?承诺?还是同情?黎育清分辨不清……她仰头看他,试着在他脸上解出答案。 是表白、是喜欢?不是的,她有自知之明,那个江云紧紧地霸住他心底,他只是……套句致芬的话,是英雄主义,男人很容易把自己当成英雄,很容易误以为自己得负担天下责任,他是因为一时同情做出不理智的承诺。 她知道,在他眼中,自己始终是个小丫头,是齐镛的义妹,也是他的……妹妹……她不喜欢当妹妹,但是……摇摇头,她依然对他感激涕零。 他读不明白她的心思,却看得懂摇头代表什么意思。她不愿意?因为在她心底的男人是十三叔? 怎么办?在湘城,他同十三叔谈过,他眼中只容得下一个女人,是那个与众不同到惊世骇俗的女子,不管她是不是己经为人妇,不管她的名声会走到什么境地,此生,他只愿意在她身边守护。 十三叔的立场这样坚定,那小丫头怎么办? 齐靳嘆气,此刻不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她的心己经伤痕累累,无法为她修补己是过分,怎能再添上重重一锤? 他环住她小小的身子,低声在她耳畔喃语,「不要害怕,我会陪你。」 第三十二章 善恶终有报(1) 几声鸡啼,金乌从东方缓缓升起,黑暗的大地瞬间披上金衣。 不知不觉间,黎育清靠在齐靳怀里入睡,因为他的声音太醇厚动人,也因为他的怀抱太温暖安全。 昨晚,他跟她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曾经几次被人下毒,有一回差点儿死掉,一口一口腥臭混浊的黑血从嘴里吐出来,当时,他深信自己再也看不见隔天的太阳。 珩亲王大怒,要彻查到底,最后查到一个老嬷嬷头上,但他明白,那不过是代罪羔羊。 他说对于饥饿印象深刻,如果让他用两个宇来形容童年,他会选择「饥饿」,他最喜欢父亲从边关回府的日子,父亲是个冷硬男子,不懂得如何关爱孩子,不会温言细语,但父亲在的日子,他就能够吃饱,不会空着肚子上床睡觉。 他说,满桌的鸡鸭鱼肉,光看就想流口水,一上桌,他头也不抬,拼命将菜往碗里夹。母亲嫌恶地说他是饿死鬼投胎,父亲却说这样才好,以后上战场打仗,就不会饿着。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认真相信,总有一天他要和父亲一样,成为战场上的主宰者。 他还告诉她关于江云的事,从主人翁嘴里听见的故事,自然比从齐镛嘴里听到的精彩详尽。 他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江云以为他是小乞儿,好心将手里的糕点分给他,从此他对江云的感觉就像那块甜甜糯糯的小扳点,在唇舌间留下无法抹灭的滋味。 她在心底想着,致芬说的真对,想要收服一个男人,就得先收服他的胃,何况是他这样一个爱吃的男人。 黎育清在一小段、一小段的故事中,慢慢认识江云,知道她是多么善良温柔的女子,她从不害人,受尽委屈只会往肚子里吞,然后向他张扬起一张笑脸。 这又让她想起致芬的话,她说︰怎么样才会长寿?少吃多动、少肉多蔬果,最重要的是——不要当好人。 有没有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那么江云的早夭,与她爱当好人有关系吗?她不知道,但确定的是,唯有这样的好女人,才能得到大将军的爱情,原来自己不是输在先来后到,而是输在性情不够好。 他讲很多的事,她听着听着,听入梦乡,梦里满满地装满他的声音、他的笑意,安抚了她的恐惧焦郁,安抚了她失去哥哥的哀伤……「小丫头,醒醒。」 齐靳轻拍她的脸,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楮,他试着对她挤出一点笑意,但是,很难,他有浓烈的罪恶感。 「天亮了?」黎育清问。 「对,去洗洗脸,我们一起送育莘到新家。」他低声哄慰。 新家?他变了法子想教她不伤心,可……哪有那么容易?轻咬唇,她双眼泛红,终于要送走哥哥……一个月来,她想象哥哥还活着,她幻想这不过是一场梦,她不断说服自己,等恶梦清醒就好,如今,梦真的要醒了,可清醒后……哥哥己经不在……黎育清在他的扶持下,缓缓起身,最后一程,走完最后一程她便……低下头,她看看自己空空的手掌心,是了,走完最后一程,她便什么都不剩。 突地,木槿从外头狂奔而入,她沖到黎育清和齐靳跟前,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指着外头,她喘不过气、张着嘴想发出声音,她接连吞好几口口水,声音才顺利从喉间滑出,然后,话落,黎育清眼泪狂飙。 木槿说的是—— 「五少爷回来了!」 黎育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大厅的,只晓得一路上跌跌撞撞,若非齐靳撑着自己,她早就摔得鼻青脸肿。 大厅里,一群人围着哥哥,她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朝思暮想的人,但她可以听见他的声音,没错,是他、是黎育莘!没有错,是那个说要护她一生一世的哥哥。 「……临危,我想起谢教头教过的法子,尽量压低身子,保持平衡,只要有机会就抓住树枝、缓解下坠的速度,所以跌到谷底时,我没有受太大的伤,但二皇子没有我这么幸运,当我在谷底找到他时,他的后腰撞出一个大血洞,我的点穴功夫不到家,幸好最后还是帮他把血给止住。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天空突然下起雨来,二皇子己经伤成那样,若是再淋上雨,还能有命?谷底很大,我绕着山谷跑一圈,总算找到一处极深的洞穴,洞穴外头长满藤蔓,我得意极啦,跑回原处,小心翼翼将二皇子抬进去后,就到外头找一些药草帮二皇子敷上。」 「就这样,我们开始在谷底过日子,幸好我身上的火折子还在,也幸好谷底有河川流过,鱼虾贝类样样不缺,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找到几颗果子、逮着几只兔子烤来吃,一天一天过去,我慢慢等待二皇子的伤口痊愈。」 「你不知道皇上派人去找你们吗?」 「知道,没几天我就在谷底遇见第一批宫廷侍卫,本想出去求助,却想到四哥哥老说我少根筋,遇事得多几分心思,所以我就躲在草丛后头,偷听他们讲话。幸好我没沖出去,因为他们当中有人说,一找到我们、就要格杀勿论。这话让我凉透心,此后再见到有人下谷搜寻,我都远远躲着,不敢现身。」 「为免二皇子多心,这件事我没在他面前提,但时日慢慢过去,二皇子后腰的伤口逐渐收口,可他的腿还是不能动,抓它、掐它也不见疼痛,这下子我开始担心了,怕延误病情,我想尽快带二皇子出谷,却又怕踫上那些想杀害我们的人,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我还得带上二皇子。幸好,一、二十日过后,再没有人下谷底寻找我们。」 「我便把二皇子绑在身上,背着他到处寻找出谷的路,二皇子提议顺着溪流方向走,我想除这个办法外,也没其它法子了。于是我们一路慢行,这回就真是老天爷帮忙啦,走了将近两天,我们终于踫上一个猎人,是他领我们出谷的,也是他帮着我们寻到马车、回到京城,我不敢进宫,只好把二皇子往府里带。祖父,我会不会给府里添麻烦?」 「不会,你做得很好、非常好!」黎老太爷满心激动,眼底渗出泪水,育莘果真是个好孩子,不枉他一番教导,他不但没把二皇子落下,也没粗心大意着了大皇子的道儿,谁能想得到,连宫廷侍卫里都有大皇子的势力。 见祖父落泪,黎育莘满肚子抱歉,那个时候明明察觉出情况不大对,他真不应该硬着头皮同意陪二皇子去打猎,害得祖父和长辈替自己担足了心。 若非二皇子在昏迷时说出的梦话,他还不知道这次的遇劫事件,根本就是二皇子亲手策划,他安排自己落单,好让大皇子对他动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皇子想以自身为饵,一举将大皇子给铲除,带上黎育莘,不过是多一层保障。 却没想到,大皇子派出的不是宫中侍卫,而是江湖高手,光是一个就让黎育莘左支右绌,来一群,他哪能应付?只好顺势往谷底掉。二皇子这是一招算错满盘皆输,精于算计,到最后却败于算计,他害惨了自己,也牵连黎育莘,更让黎府上下为此伤心不己。 在谷底那段日子,黎育莘满脑子想的全是妹妹,他答应过的,不沾惹皇子之争、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他再也回不去,妹妹不知道要多伤心? 「孙儿不孝,让祖父担心了。」他拱手一拜,就要跪下去。 「快快起来,不要说这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爷拉住他的手,涕泗纵横,他老了,再有心机、再沉稳,也无法忍受子孙在自己眼前死去,过去数日,他灰心丧志,不只一次自问,搅这局,却把育莘折腾进去,值或不值? 幸好育莘平安归来,否则心口这个伤,怎能痊愈? 黎品正接话,「是啊,你有时间说这个,倒不如快去看看清儿。」听见清儿,他心头一惊,她进京了?!那么,自己坠谷的消息定是传到乐梁城去了。 天,听到这消息,她怎么能受得住? 黎育莘匆匆对长辈拱手致歉,急着转身往外跑,他得快快去见妹妹,没想到,甫排开人群,他便看见她了。 她在笑,那个笑容几乎要咧到后脑勺,只不过她笑得满脸泪水,胸前湿透一片,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自己瘦成这样?没人给她弄饭吃吗?还是那个可恶的杨秀萱又趁自己不在,狠狠欺负她? 他上前跑几步,对着她喊,「清儿。」黎育清在笑,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挤不出一句话。 她没有力气,一颗心泡了、熬了、煎了那么久,以为世界将陷入永世黑暗,谁知峰回路转,又教她柳暗花明处看见新希望。 她好想学哥哥跑上前,好想投入哥哥胸怀,好想抡起拳头狠狠捶他几下,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黎育莘见她动也不动,只能站在那里傻笑,那颗心吶,酸坏疼坏狼狠撞坏掉,他不管不顾的奔往前,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满屋子人都知道不合宜,但这会儿谁会计较那些,女眷们拿起帕子撝住头脸,悄悄地啜泣起来。 齐靳轻轻往后退开两步,满脸满眼的欢笑,软化了他脸上的坚硬线条,突然间,她软软甜甜的声音又钻进他耳里——他是你的责任,却是最甜美、你最乐于负担的责任,因为他快乐,你便快乐,因为他伤心,你便难受,你们总是同喜同悲同欢同乐。 曾几何时,他也与她同喜同悲同欢同乐了? 黎老太爷见过二皇子之后,用最快的速度进宫,不多久,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也跟着进到宫里。 御医同诊,二皇子摔下谷底时嵴梁骨给撞断,这辈子怕是瘫定了。 皇帝龙颜大怒,心头更怨恨被圈禁的大皇子,康党己除,康老太爷与几个儿子辞官隐退,他能够迁怒的对象只剩下皇后。在慈宁宫怒斥过皇后后,皇后的地位急转直下,如今,后宫由德贵妃、淑妃共同主持。 皇帝感激黎育莘在危难中救回儿子,破例封他为六品武略佐骑卫,他向皇帝禀奏,自愿跟在齐靳身边,上战场杀敌,建功立业。 皇帝闻言大喜,赐下黄金千两、金丝甲一副。 见孙子有这等志气,黎老太爷乐得身子板直了,逢人便是满脸笑意。 皇帝见着老太爷,忍不住嘆道︰「黎太傅教养子孙比朕还行吶。」老太爷恭逊道︰「皇上忘记,您还有三皇子、五皇子呢,依老臣看,他们都是足堪造就的,至于下面几个皇子,年纪尚小,还看不出什么,但老臣敢断定,定有明珠深藏其中,他们可是承继了皇上的资质呵。」几句话,夸了皇子更夸奖了皇帝,这只老狐狸呀,总是能够让皇帝龙心大悦。 这件事过后,黎府在朝堂地位更稳固了,而后宫德贵妃渐获皇帝看重,这年年底,竟然传出孕事。 德贵妃年纪己经不小,再怀龙胎,皇帝岂有不乐的,再加上齐镛全心全意替皇帝办差,父子同心,其乐融融。 朝中有齐镛、黎太傅,边关有珩亲王和世子爷,渐渐地,大齐呈现一派民生乐利、国富民安景象。 皇帝虽然未立东宫太子,但他对齐镛倚重渐深,众臣官虽嘴里不讲,心中己有默契,三皇子将来定是继承大位之人。 紧接着,黎府迎来建方十六年。 这个年,黎育清过得分外有滋味,她没回乐梁,留在京城里,除了可以同哥哥一起过年外,齐靳来了,齐镛也来了,一堆子人,热热闹闹地从腊月十八走到元宵。 像是补偿似的,黎育莘每天变着法子逗黎育清开心,而齐镛、齐靳也拨出时间,领着她在京城里外游过一遍。 黎育清穿上男装,跟着三个哥哥到处跑,他们还到「天衣菩凤」逛过一圈,发现对面的云霓阁生意远远不如「天衣菩凤」时,心里头那个欢畅吶。 他们在「天衣菩凤」里踫见阿坜,黎育清扯着他,急急问苏致芬的近况。 阿坜说︰「昨儿个才到京城,本打算找个时间到黎府给你送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黎育清二话不说迅速拆信展读,苏致芬可没好心,信里不但催着她快点描绘新花样,还运了几百块香皂要让她雕,说是怕她在京里玩野了,忘记要合开香皂铺子的事。 这是一个说法,但阿坜的说法是——苏致芬不满意雕刻师傅雕的香皂,说好好一块皂经过他们的手,都变得廉价。 所以这回阿坜进京,除得置买新屋宅,选块好地建皂厂外,还得寻访几个得用的雕刻师傅。 阿坜说︰「木盒、绢袋和花纸全都附上,我还把月月给带过来,让她去帮手,雕好后送个信,‘天衣吾凤’这里会派人去收。」黎育清想也不想便应下,这让齐靳看在眼里,心头不畅意。 苏致芬把育清当成什么啦,还真当她是小丫头?就算她是小丫头,也是他一个人的小丫头! 这是黎育清知道的部分,而不知道的是——齐靳、齐镛在送走黎育清兄妹后,绕回「天衣吾凤」,与阿坜密谈近两个时辰。隔天,三人便轻装简从走了一趟皇宫。 年节期间,黎育清与老夫人、郑嬷嬷去了一趟宫里,给德贵妃请安。 她本以为齐镛是随口胡扯,好端端的,她怎么可能长得像早夭的六公主齐琬清?可向德责妃行礼时,德贵妃一见到她,又听见祖母喊她清儿,泪水就哗啦啦滚了下来。 这可狠狠将黎育清给吓一大跳,德贵妃有孕呢,这一折腾,皇帝老爷会不会问她的罪呀? 老夫人和郑婕嬷不断安慰,德贵妃停止啜泣,说道︰「丫头这双眼楮同我的清儿一模一样吶,好孩子,快过来让本宫看看……」德贵妃拉着黎育清的手不断问话,从她的起居饮食到喜好擅长,每件都问得详细,她真将黎育清当成自己无福的女儿。 之后,黎育清在齐镛的陪伴下,又去过宫里几次,见德贵妃也见皇上,许是苏致芬常说的移情作用,皇帝和德贵妃不但待她特别亲厚,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二月,齐靳奉皇命领军前往东边,这次要打的是小鄙乱民,他们是从邻国边境跑来的,不好好做事、不纳粮米,只想抢了东西就跑。 黎育莘跟着走了,到军中历练,是皇帝亲口答允的,黎育清再反对也反对不了哥哥追求前途的决心。 这次齐靳亲口向她保证,除非自己死,否则一定保住黎育莘安全,在这么郑重的保证下,黎育清还能说什么? 她做了好几身衣裳让黎育莘带着,也偷偷塞一笔银子给他。明知道军里没地方可以花钱,可为了让妹妹放心,他还是将银子收下。 黎育莘走的那天早上,荷包里塞进好几个护身符,是祖母、清儿和伯母妹妹们给求来的,他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着许多人的期待。 老夫人想让黎育清留下,打算聘个教习嬷嬷回府,好好教导育琳、育秀、育清几个姊妹,免得日后嫁进夫家,遇到事手足无措。 老夫人不提这个,黎育清倒也忘记姚家三公子,想起之前的谣言,几度思索后,她决定找老夫人谈谈。 第三十二章 善恶终有报(2) 老夫人刚午寐醒来,黎育清己经在厅里等了好一会儿。 见到小孙女,老夫人心情好得很,看她渐渐养回几分肉,心头担忧才慢慢放下,只不过黎育清脸上的婴儿肥怎么都补不回了,老人家总是既心疼又不甘心,每每要叨念老半天,并不时盯着厨房给她熬补汤,吃得黎育清一个头、两个大。 李氏见黎育清投来求救目光,便笑道︰「这是姑娘长大了呢,怎么可能还同小时候一个模样?」想想也是,都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老夫人这才放下心,看着孙女一张小脸精致得像瓷娃娃似的,心里岂有不得意的。 黎育莘平安无事的回来后,黎育清便放下心事,又像过去一样,经常在老太太跟前服侍,要不就赖在郑嬷嬷身上不起,那副耍赖的小模样,常惹得老夫人大笑不止,日子过得惬惬意意、舒心极了。 如今老太爷在朝廷己然站稳脚跟,不担心黎育清留在京里会闹出什么事端,前儿个老夫人便同老太爷商量,别让丫头回乐梁城了,老太爷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这下子,最乐和的就是老夫人。 「怎么过来了?也给奶奶送香皂来了?」老夫人问。 「天衣菩凤」的香皂卖得风风火火,人人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洗完皮肤变得像婴儿似的又亮又滑,天底下哪有这等事?若真有那么厉害,所有老太婆买回家洗一洗,不全都变成小泵娘。 可风潮是挡不住的,这会儿在京城,哪家姑娘不想穿「天衣菩凤」的衣服、不想洗它们的香皂,若没穿过、用过,就硬是低人一等似的,弄得大伙儿争先恐后非要买到不可。 爱里的夫人、姑娘差人过去买,接连跑了四、五趟,每回得到的答案都是「下次请早」,便是想做件衣裳,也得排上几个月,茶余饭后大家忍不住笑道︰「天衣吾凤」的老板可赚钱了! 没想到,话才说没多久呢,隔几天黎育清就收到阿坜送来满满一车的香皂,等着黎育清快点雕好样儿,送进铺子里卖。 这会儿他们才晓得「天衣菩凤」居然是自家四夫人的嫁妆,人人都夸苏老爷营商有一套,以前光听着也不是很清楚,如今亲眼见着,这才晓得半点不夸张。 老夫人暗地对李氏嘆道︰「老四资质普通、功名上又不行,老爷好不容易给他寻了这门好亲事,他若肯珍惜,有这个能干媳妇,将来分家,四房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偏偏啊,他眼里只看得见美色。」 李氏说︰「这种事要怎么说呢,幸好四弟妹是个安分的,虽然四弟待她冷淡,她也把小日子过得挺丰富的。」 老夫人同意,「得不到丈夫的珍视,她也只能把全副心思放在营生上头。」 李氏忍不住取笑,「育清和育莘都挂在她名下,日后有他们两个孝顺嫡母,弟妹也不怕老来没人依靠,何况育清同四弟妹感情好,连营生之事都拉上她,日后嫡母给的嫁妆,怕是府里任何姑娘都及不上。」 老夫人忍俊不住,往大媳妇额头一戳,笑道︰「有你这样当嫂子的,竟然算计起弟妹的嫁妆。」 如今黎府里是一派和乐,大皇子被圈禁之后,庄氏才晓得当初自己差点儿给人算计上,自此对老夫人的话更是言听计从,而最近老夫人心情好,四处带着育秀串门子,看样子也是想替孙女儿寻一门好亲事,这样想着,庄氏整个人松快不少,对谁都和颜悦色起来。 老夫人刚坐定,黎育清就爬上软榻,赖到她身后,替祖母轻轻捶背,手劲不大不小恰恰好,舒服得老夫人眯起眼。 黎育清说︰「奶奶想要香皂,说一声便是,我屋子里还一堆呢。」 「都是老太婆啦,身子洗得那么香做啥,倒是那个皂丝可以给一些,用那个洗衣服,衣服也带上几分香味,穿在身上,挺好。」 「好,回头就给奶奶送来。」黎育清笑着应下。 「这两天听木槿说,你晚上睡不好?要不要请大夫过府看看,会不会是心火旺?」老夫人突然想起这回事。 「不是心火旺,睡不着自然是心里有事。」黎育清咬唇,正愁不知道从哪里起头,这下子奶奶主动问起,她马上顺口接下话。 「谁欺负你啦?你说,奶奶给你作主。」 「没人欺负,只是事情搁在心里,不舒服。」 「你啊,就是搁不得事的性子,说吧,奶奶的耳朵醒了。」黎育清一笑,说道︰「奶奶知不知道,去年除夕,世子爷到乐梁城里,帮三皇子调查受人陷害一事,为隐藏行踪,他躲到咱们家里?」 「这事你爷爷同我说过,为怕消息暴露,你安排他住在挽月楼不是?」这件事黎育清做得老到,没将齐靳留在锦园,孤男寡女住在一起,难免瓜田李下,若是奴才碎嘴,传出风声可不妥。 挽月楼里头住的好歹是嫡母长辈,还有媳妇从苏府带来的几个身手矫健的下人,就算世子爷行踪泄漏,也不怕人说三道四,何况四媳妇是个能干的,她把挽月楼管理得滴水不进,外头谁也别想往里面插一手。 再说啦^四媳妇不但将世子爷给照顾得妥妥当当,还帮着世子爷顺利将那起骯脏事给查得明白,此事牵涉到大皇子,宫里不欲声张,所以没给四媳妇论功行赏,却寻了个教养子孙有功的名头,封自己为一品善慈夫人.这诰封是四媳妇和孙女替自己挣来的,她心知肚明。 「那时,母亲怕扰了世子爷行事,便安排他独住一屋,可苏大、苏二几个是身怀武艺的,他们发现,经常有武功高强的黑衣人进进出出,给世子爷带消息。」 「有一回,世子爷神色严肃地把清儿和母亲唤进屋里,由一名黑衣人同清儿提了件事,因事关黎府名声,孙女不敢声张。」 事关黎府名声?听到这里,老夫人正起神色,把黎育清拉到自己身旁,凝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福酒馆易主,是三皇子买下的,听说,酒馆里头可以搜集各方消息……」 「继续往下说,别忌讳什么。」 「去年一月初,萱姨娘包下整间酒馆,她领着五姊姊到酒馆里,不多久姚三公子进了酒馆厢房,听说是赴五哥哥之约,可那时候五哥哥在京里,怎么可能递帖相邀?」 「酒馆小二说,姚三公子进厢房后,五姊姊随后进入,约莫_个时辰后,萱姨娘闯进去,发现五姊姊被……被……」听到这里,老夫人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板起脸、目光凌厉,这个杨秀萱,当年用什么手段嫁进黎家大门,如今还想要用同样的手段把女儿给嫁进姚家,她怎么就学不到教训,算计三皇子不成,还想算计姚家,莫非她以为长辈不在府里,就能任她为所欲为?! 「……萱姨娘拿出五十两银子,封住小二的嘴巴,并抬出黎府名号压人,让小二把里头的死人丢进乱葬岗,还说若此事泄漏出去,就让他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小二遇事慌乱,忙找东家作主,东家报到世子爷那儿,世子爷便将此事转告清儿,只不过小二觉得很奇怪,明明进厢房里的是姚三公子,怎么死在里头的会变成牛屠户的儿子?」这套谎话她演练过好几遍,尽全力将自己和齐靳给摘出去。 「她们这是算计姚松岗不成,反让人家给算计了。」当初育南进京,禀报育凤和牛大锭之事时,他们还想不清楚,杨秀萱这是病急乱投医吗?居然认为牛屠户比杨家更好,可既然觉得牛大锭好,又怎会将人给杀了? 原本老爷和她中秋要回府,便打算那时再处理此事,谁知育莘出事了,整个黎府一片忙乱,就暂且搁置了,如今她方才晓得,还有这一出,杨秀萱竟如此心大,想放手一搏,却没想到反把女儿推入火坑。 「五姊姊花轿才出大门,爹爹就让柳姨娘掌理梅院,对外是说让萱姨娘多花点时间管好七弟、八弟,可清儿总想着,会不会与此事有关吧?」 「很好,你爹总算没白活这些年,也晓得隐忍,晓得把骯脏事给捂着藏着,先把五丫头嫁出门再说。」倘若此事闹大,育凤只能削发为尼,而四房未订亲的几个丫头再别想招到好亲家,等杨家顺利把人给迎进门,就算对方明知吃了暗亏,也不敢声张,再怎么说黎家这块招牌都好用得很。 何况杨晋桦又是什么好货色了,姓杨的那一家全是一丘之貉,谁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她当年就不该心软,让老四把杨秀萱那个白眼狼给娶进门。 「育武、育文是指望不上了,你爹爹日后也只能仰仗你和育莘。」可嘆吶,娶那么多女人,生那么多孩子,到头来却是这个下场,若当年他们没坚持把育岷、育莘几个领回家里,现在四房哪还有人? 「我们会孝顺爹爹的。」 「不只孝顺你爹爹,还得孝顺嫡母,你母亲……不容易啊,谁嫁给你爹爹这种男人,都是辛苦。」若不是不得己,谁会这样批评自己儿子,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否认。 「我知道。」黎育清乖巧应下,虽然心知苏致芬根本不需要她的孝顺。 「丫头,跟奶奶说实话,你把这件事翻出来,莫不是担心咱们要把你许给姚家吧?」老夫人一针见血。 黎育清也不藏着,重重地点了头。「清儿觉得,姚三公子不厚道,五姊姊毕竟是弱女子,想岔了、做错事,直言点破就是,为顾全颜面,她&会再纠缒不清,他怎能寻个人坏了五姊姊的贞操?」 「五姊姊拖了一个多月才回门,清儿见她形容樵悴,脸上还带着伤,五姊姊哭闹着要和离,若不是自己理亏在先,萱姨娘哪能放过五姊夫。」 「冤孽!全是她们自己造下的孽,要怪谁、怨谁?别说她们了,说了糟心。丫头,奶奶同你说实话,往后你别听信谣言,你是皇上亲封的怀恩公主,日后婚事是要由皇上作主的……」话犹未歇,就听见庄氏的声音自外头传来,两人停下话,若是让庄氏知道杨秀萱和黎育凤的事,定要再落井下石一番。 黎育清起身迎上前,庄氏拿蓍信欢快走进来,脚底下像带着朵筋斗云似的。 「是嫂嫂写来的信吗?有什么好消息^让二伯母这样开心?」黎育清嘴甜、脸也甜。 「可不就是好消息吗?花开并蒂吶,你大嫂和二嫂两个都怀上了,信上说,成天昏昏欲睡,吃什么吐什么,做什么事都不起劲,这不写信来催你回去帮着管家。」闻言,黎育清笑开怀,她也想苏致芬,更担心自己不在家,杨秀萱会不会又闹出什么妖蛾子。 「怎么这么凑巧,两人都怀上了?」老夫人闻言可高兴不起来,才说好要把清儿给留在身边,但育南媳妇、育朗媳妇肚子里的可是笫一个嫡重孙,子嗣为大,也不能不重视。 「就是这么凑巧啊,偏偏五丫头都嫁人了还不安生,三天两头回娘家阐,非要爹爹、哥哥给她作主不可,前两天^五丫头受气,回到娘家就是一阵乱砸,哭着要同姑爷和离,育南媳妇上前劝慰几句,五丫头居然脾气上来,动手推了育南媳妇一把,幸好丫头谨慎,连忙扶着,否则这可怎么办才好?」 「如果老夫人舍不得八丫头,不如让媳妇回去管着吧,四房那几个都是不省事的,接下来还有得忙呢。」庄氏提议。 老夫人看她一眼,若真让她回去还得了,怕是要闹翻天。 「凤丫头到底是为什么事情闹?」老夫人问。 「听说是五姑爷的姨娘怀上孩子,家里头要把她扶为平妻,五丫头不满意,拿起刀子就要砍姨娘,亲家吓坏了,那可是杨家第一个孩子呢。」 「姑爷连忙把人送出去外头安置,预备孩子生下后再接回府,五丫头却不依不饶,闹回娘家,硬要娘家为她作主。娘您说说,这个主要怎么作?若家里头都不能有通房姨娘的,萱姨娘又是怎么一回事?!」这时候,她还没忘记损杨秀萱两句。 老夫人摇头,这会儿不放清儿回去还真不行,老大媳妇得给育琳准备嫁妆,老二媳妇这性子回去只会帮倒忙,眼下自己还得在京里帮榇老爷,她嘆气道︰「丫头,你把东西整一整,回乐梁城吧。」黎育清应下,回到房里就叮嘱木槿快点收拾行囊,自己忙着把剩下的香皂尽快雕好、装盒,让铺子伙计把东西收走。 然而虽然她己经尽快赶回家里,却还是来不及了……杨家在黎品为的压力下将黎育凤接回去,没想到几次夫妻口角,黎育凤吞不下那口恶气,竟然发起疯来深夜纵火。 那把火烧得很大,烧死杨家双亲、烧死杨晋桦、烧死睡在杨晋桦身边的陪房丫头,也烧坏黎育凤那张精致小脸,她受不了烧伤的疼痛,更受不了自己狰狞的面容,几天后,七尺白绫,上吊自尽。 杨家唯一幸免的,只有怀着孩子的羽蝶,靠着腹中胎儿,她接收杨家为数不多的产业,以及黎育凤手上捏得死紧的嫁妆,尽数变卖后,她带着银票远走高飞,再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听到这个消息,黎育清高兴不起来,即使杨家如自己当年诅咒般下场凄凉,她也无法幸灾乐祸,只是心底深刻着,因果因果,施因得果,善恶到头终有报,人人都逃不过轮回,与人为善,方能心静、心安。 之后黎品为和黎育清出面,将杨家人草草埋葬,也不去追究嫁妆去向,只希望羽蝶能用那笔银子,好好养大杨家子嗣。 杨秀萱自然心有不甘,但又能如何?人去楼空,再多的气恨也只能出在身边服侍的丫头身上。 于是,首当其沖的就是当年选择背叛黎育清、又背叛杨秀萱的扶桑。 第三十三章 苏氏和离出府(1) 建方十六年在平顺中过去。 黎家几个老爷都升了官,大老爷甚至升到三品侍郎,便是官运最差的黎品为,皇帝看在黎育莘、黎育清分上,也意思意思把他从正九品县主簿升到从八品典簿。 年底,二房两个媳妇都平安产下子嗣,管氏生了个七斤重的胖小子,周氏生下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儿,不过周氏再接再厉,隔天夏天又怀上了。 黎育秀也在年底寻到亲家出嫁,有黎太傅这位爷爷,亲家门庭自然不差,是二品阁员的嫡子,虽然家里大小通房好几个,外头也颇有些风流名声,老夫人尚有些犹豫,但庄氏见过对方一面,又看上人家的家世,二话不说,立刻点头答允。 建方十七年开春,黎育岷从西北回到京城参加会试、廷试,他不负众望,一举拿下状元,大房喜气洋洋,张罗着办喜宴,说亲的人一波接一波上门,人人都看好这个新科状元。 皇上没给黎育岷新派令,将他留在身边继续编撰《大齐志》,这个工程比当初想象中更浩大,在和黎育岷同去西北的十/位文官之后,朝廷又陆续派出两拨官员,如今各地资料己经搜集八成,进入撰写阶段。 黎育莘也略有所成,军中历练让他的性子更加沉稳,他虽没回京参加武举考试,却在大大小小的战役中立下不少功劳,?靳有心栽培,让他参与谋略,几度提出见解,让人对这个小将军刮目相看。 喜事不只这几桩,远在榆州的三房嫡子黎育昆年纪轻轻也考上秀才,而几个月后,二房嫡子黎育南、黎育朗在乡试中纷聋上榜,名次虽然不在前面,但也够让老太爷捻胡子笑逐颜开了。 这会儿,黎府气势正盛,谁不想同黎府结亲? 三房四房几个庶女在这两年当中纷纷说上好亲家,整个家族的人都乐着,唯有杨秀萱心里凄凉,眼见别房的儿女都有好归宿、好前途,自己的女儿却己经人走茶凉,两个儿子又废了身子……每每想到这个,她就忍不住满心怨慰,想当初,她手段用尽,争争抢抢十几年,手中的人命好几条,还以为能够风光到老,殊不知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她再也演不出温柔娴雅,变得像泼妇似的成天骂天骂地、虐打下人,她身边的人哭的哭、逃的逃。 有一回,黎育清在回挽月楼的路上遇见扶桑,她哭着哀求黎育清收留自己。 黎育清静静审视她,她脸上、手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疤,她折了一条腿、缺少一根指头,左眼也己经看不见,这是看得见的地方,看不见的部分肯定更严重,黎育清完全无法想象杨秀萱的疯狂。 虽然心头恨上一世扶桑出卖自己,可见到她这副凄惨形状,黎育清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本想找杨秀萱谈谈,把人要过来,再给扶桑一笔银子,将她打发回老家,没想到,看见黎育清,杨秀萱像疯了似的抓起茶壶就往她身上砸去,还是木槿反应快,急忙将主子护在身后,那壶茶全浇到自己的后背上。 幸好茶水是凉的,否则情况肯定很严重。 黎育清回头望了扶桑一眼,看见她眼底的绝望,她想同扶桑说几句话,表明自己会请父亲想想办法,但话未出口,杨秀萱就一面追打木槿,一面对黎育清狂叫怒吼。 她想,杨秀萱己经疯了。 那个晚上,父亲没有回来,黎育清未有机会提出扶桑之事,夜里,惨事就此发生。 扶桑受不得虐打,趁杨秀萱入睡,捆了她的手脚,拿起一把尖锐小刀,狠狠插进她的心窝,见杨秀萱死去,她没逃,反而哈哈大笑,嬷嬷进门见了放声尖叫,扶桑狰狞笑着,高举刀子。当着嬷嬷的面刺进自己腹中。 她这是拼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听说入敛时,为扶桑换衣服的下人说,扶桑身上早无一块完整皮肉。 那件惨事直到今日,黎育清依然记忆犹新。 她想,如果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也许情况会不同。但也许只是猜测,谁也不能够确定结局。 总之,杨秀萱死了、扶桑死了,前世所有的怨恨随着杨秀萱和杨家的灭亡而结束,那些黎育清害怕的、恐惧的因素,至此,全数消失。 另一方面,「天衣菩凤」的生意越做越大,本来只打算开第二间铺子,没想到二、三、四、五号铺子一口气开张,阿坜‘得天昏地暗,幸好他的朋友够多,否则他得一直待在京里回不来乐梁城。 而「沐舍皂坊」也在去年中正式开张,香皂独立出来,不在「天衣菩凤」里面卖,短短一年多,铺子己经从一家开到二十几家,皂厂也陆陆续续建了第三厂。 随着生意蒸蒸日上,阿坜在京城置办了大宅院,也在京郊买下不少田亩庄子,种下做香皂要用的各种香花及能够炼油的植物。 黎育清眼看着原本摆在挽月楼的嫁妆、箱箱笼笼全往京城里头运,月月和几位精明能干的嬷嬷一批批离开府邸,她心底明白,苏致芬留在黎家的日子己经不多了。 她始终知道苏致芬在筹划着离开,她需要时间摆脱贪婪的苏家族人,也需要足够的时间让父亲以无出为由,与她和离。 只足自家老爹虽然在许多方面让人失望,却还是个有责任感的,就像当年杨秀萱再受宠,他都坚持着没将嫡妻之位给她:就此可知,父亲对于家族名誉还是在意的,他再没出息也会谨守苏老爷所托,给致芬一个安全窝巢。 虽然致芬的口气再笃定,她还是不认为爹爹会愿意和离。 这天午后,黎育清和苏致芬在屋里设计新衣服时,岁岁进门,交给她一封信,低声道︰「董姑娘那里正在办满月酒呢,年年去看过,是个大胖小子。」听到外室孩子平安出世的消息传来,苏致芬一颗心才算是收进肚子里。 苏致芬将信抽出来读过一遍后,说道︰「育清,把东西放下,进屋里去,我有话同你说。」苏致芬使个眼色,岁岁、年年很有默契地一起走到门口守着。 她与黎育清双双走进内室,坐在床沿,苏致芬低声道︰「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为什么?因为她生下孩子?!可你不一定要走啊,之前她不也生了个女儿?」 「这是我和她的约定,只要生下儿子,她就告诉你父亲她的身世,到时候,你父亲就得亲自来同我提和离。」 「我不懂,她的身世很了不起?再怎样她只是个外室,顶多让她以平妻之礼迎她入门就是。」说到后来,黎育清急得哽咽,虽然做过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她依旧慌了手脚。 「傻丫头。」苏致芬不舍地搂她入怀。 对啊,可不是傻?重点不是董丽华用什么身分入门,而是苏致芬迫不及待要离开,而董丽华生下儿子,是个最好的时机。 「别伤心,说个故事给你听。」苏致芬沖着她微笑。 黎育清点点头,满肚子都是难受。 「嫁进黎府前一年,我无意中遇见董丽华,她被坏人所拐,差点被卖进青楼,她长相柔美、气质典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通,本该是大家闺秀,怎奈沦落风尘,所有人都喜欢美的东西,我也不例外,再加上她性子温厚,为人善良,所以我相当喜欢她。」 「救下她后,我拿她当亲姊妹似的对待,而她也是懂得将心比心之人,我们两人相处得很好。她家里头己经没人,自然不会有人操心她的婚事,己经年近二十,却尚未定下亲事,我曾经问她,如果不介意的话,是否让我父亲为她操这个心?她犹豫好几天,才悄悄地将自己的身世告诉我。」 「你说对了,她的身世的确很了不起,她母亲曾经是大户千金,而她的父亲是……当今皇上。」 「什么?皇上?」董丽华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娘娘?!黎育清无法置信,怎么可能,公主不都该待在宫里的吗,怎会流落民间? 「讶异吧,皇上还是皇子时,下江南办皇差,在半途中邂逅了她的母亲,两人相知相交,过上一段美好日子,之后皇上留下信物,约定好回京城后便接她母亲过去。」 「话说的信誓旦旦,可人一转身,誓言立刻变成空话,偏偏她的母亲却在那时发现自己怀上孩子。丽华的外公外婆心疼独生女,顺着女儿的心意,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可这事摆到哪里都是见不得人的,她母亲成了乡里间的丑闻。」 「尽避如此,丽华的母亲和外公外婆还是相当疼爱她的,琴棋书画样样悉心教导,她还做得一手好女红,也许是长辈们都不死心吧,相信当上皇帝的他终有一天会想起那段露水姻缘,到时,外孙女就是名符其实的公主,怎么样也不能缺乏教养。」 「丽华外公外婆还在时,尚有人为她们母女遮风挡雨,但老人家一走,族里的人居然蛮横上门,要没收她家财产,甚至强硬逼丽华的母亲带着女儿嫁给一名鳏夫,她母亲不愿意,收拾细软,带着丽华流落异乡。」 「便是因为这样,丽华的婚事才一天天耽搁下来,丽华与母亲曾经进过京城,试着寻找皇上,可皇帝哪里是想见便能够见到的,她们花光盘缠,靠着一手绣工,勉强维持生活。」 「可是不多久,丽华的母亲病逝,她差点儿落难……在母亲临死前,丽华亲口答应母亲,若不能成为正妻便终生不嫁,宁可当姑子,也不能与男人苟合,她母亲一生乖舛多磨,担心女儿走上自己的老路子,殷殷嘱咐,至死也不放心。」听到这个故事时,苏致芬差点儿懵了,好端端的居然让她遇上紫薇格格,不过丽华运气差,没踫上小燕子,却遇到她这个穿越人,她比小燕子明白,普通百姓想要见皇帝比见上帝困难,自然不会傻乎乎地怂恿她去认亲戚。 「所以呢?」黎育清凝声问。 「你父亲到苏府提亲时,丽华与我躲在屏风后头见过他一面,她心悦你父亲,而我……」她在乎的不是年岁差异,她介意的是在爱情与「性趣」上头,她有严重洁癖。 「你明白的,我对婚姻的追求与多数女子不同,我宁缺毋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而你父亲那样的男子,不是我要的良人。」 「我爹自然是为我着想的,黎府的确可以提供我庇护,但我深信自己能够庇护自己,不需要靠一个男人来为我支撑天地,然而父亲一门心思为我,我不能说他错,更何况那时候他己病入沉痾,为安他的心,也为替自己争取包多时间,我决定出嫁,但黎府绝不是我终身归依处。」苏老爷是个好父亲,她在他身上享受到前世求而不得的父爱,在他病重、在他泪眼执手求她出嫁时,她真的硬不下心肠i」不过也幸好是嫁了,苏家族人比她想象中更凶狠,古代人不把别人的命当命看,随便几个算计,就当自己是裁决生死的阎王官,这一点,直至现在她依然无法适应。 苏致芬看一眼始终不言语的黎育清,轻嘆。她不能原谅自己吗?可她怎能怪育清,谁能原谅一个算计自家爹爹的女人,」是,她真的非常非常在乎这份情谊,所以她必须解释清楚。 「育清,丽华是个极其温柔婉约的女子,她对你爹爹一见倾心。出嫁前,我同她开门见山,将自己的心思说明,我愿助匆结识你父亲,但能不能让你父亲纳她为外室,得靠她自己的手段本领。」 「我同她保证,只要她生下儿子,你父亲绝对会要求她回到黎府,她是公主,怎能委身为妾?届时,她将这个困难告诉爹,你爹定会写信与黎老太爷提及此事,然后……」然后该怎么办,不需要苏致芬多言,黎育清也可以理解。 别人不能,不代表黎家做不到,老太爷是皇帝倚重之人,于皇上而言,老太爷亦师亦父,透过他,董丽华的身世必能于皇帝跟前揭穿。 而自家爹爹是什么德性谁不知,他喜欢美色,肚子里又有几分文采,对那红袖添香之事乐此不疲,一个被当成公主来教养的温婉女子愿意委身于他,岂有不接纳之理? 至于董丽华,黎育清才不相信她有那么简单干净,看上父亲纯粹是因为一份爱慕之心,依黎育清私心忖度,一来,她年纪己然不轻,想找个好人家肯定困难,谁家愿意娶个老姑娘进门。二来,爹爹再不济也是黎府四老爷,皇上对老太爷的看重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连她这个孙女都让人给爱屋及乌,封了个怀恩公主,如果有黎老太爷牵线,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公主怎会认不了爹? 等等……货真价实,对啊,凭什么致芬相信她? 第三十三章 苏氏和离出府(2) 「你怎么确定董丽华的身世是实话,不是编造的谎言?」 「她身上有皇帝留给她母亲的玉佩和诗词画像,阿坜的朋友看过后,确定那是皇上的东西和笔迹。」 「阿坜哥哥到底是什么来头,什么朋友都有?」黎育清嘟嚷,这会儿不满意起阿坜的朋友来了。 苏致芬四两拨千斤,笑道︰「五湖四海皆朋友嘛,只要不心存偏见,真心与人相交,自然能够交到许多朋友。」不过黎育清的话让苏致芬松下心情,至少她并未因此而恨上自己。 黎育清在脑子里盘算纠结,好不容易找出一句话说︰「也许祖父考虑周详,不会把董丽华的身世在皇上跟前揭穿。」话甫出口,她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声笨,祖父不管考不考虑周详,都会将物证转呈给皇上,因为父亲是祖父所有儿子当中最不成材的,日后分家,定是最弱的一房,若能攀上皇亲、成为驸马爷,还怕这支系不旺家门?! 苏致芬明白,黎育清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不与之争辩,将阿坜寄回来的信交给黎育清。 黎育清抽出信纸,里头却掉出一把同印章相像的钥匙,看着它,黎育清怔愣须臾,苦笑。她认得它,在前世、临死前,自己不甘心苏家财富令杨家觅得,强忍最后一口气,将它咽入腹中。 见黎育清端详那把钥匙,苏致芬特意解释。 「阿坜在京里置了一间宅子,你也晓得,最近半年我将嫁妆分批往京里运去,再搬个两趟,东西也就运齐全了,这是那间宅子的钥匙。待这里事了,我得轻车简从,赶在苏家族人收到消息之前离开。」她不打算将和离之事闹大,让苏家族人有机会上门寻衅,这也是她对黎家的最后一点情义。 黎育清点点头,将钥匙交还给苏致芬,抽开信纸,细细阅读。 不出所料,信里提及黎老太爷己经将董丽华的信物呈给皇上,皇上激动不己,本想亲自到乐梁城探望女儿,但被老太爷所阻。 老太爷保证,会以平妻之礼迎董丽华入府,届时再让老夫人将四夫人带进宫里让皇上见上一面。 爷爷终究是仁义之人,即便到这个时候,也不打算将致芬一脚踢开。 可致芬怎愿意委曲求全?于她而言,当初的婚配是不得不的决定,何况当初她留下这一手,就是等着让黎家开口,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如今时机成熟,她定不会接受平妻的建议。 黎育清当然明白,身为好友该为致芬终于能够脱离困境感到开心,只是这一去……她们哪时还能再见上面? 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下来,致芬己是她最崇拜敬佩的女人,依依不舍之情浮上心田,她但愿能够和她不分离。 苏致芬明白她的心情,掐掐她的小脸说︰「这是什么表情?又不是我和你爹和离,咱们就断绝关系,别忘记,‘天衣菩凤」咱们一人一半,‘沐舍皂坊’还有你两成股份,以后咱们要经常写信,讨论衣服样式和香皂造型呢。」 「终究是不能天天见面。」黎育清嘟起嘴,难得地露出小女儿娇态。 苏致芬看得忍俊不禁,揽过黎育清的肩,她想起那次阿坜要上京办事,自己也是这样的表情,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阿坜受不住,敲敲她的额头说︰「做啥这种表情,有事情的话,你不会经常写信?」她噘嘴回道︰「终究是不能天天见面。」那话出口,阿坜脸庞浮起可疑的红晕。 她乐在心底,原来啊,挑逗阿坜这么有趣。 月月看不过去,低声骂道︰「你就尽量玩吧,哪天阿坜当了真,你就乖乖把包袱整一整,嫁鸡随鸡。」唉,月月那样伶俐通透的一个人,怎就没想过,她是不是也当了真? 她老是在逗阿坜,越逗越上心,嗳眛的话说一大堆,惹得自己笑到前俯后仰,阿坜当她爱开玩笑,只有她自己明白,这哪里是玩笑,分明就是试探,里头明明藏着真心真意真感情。 只是……所有人都认定,主子怎么能够嫁奴才? 别人怎么想,她无所谓,倒是担心阿坜也是这般想法,她不是古代人,没有主僕尊卑的观念,喜欢就是喜欢了,年纪、身高、学历、财富通通不是问题。 在爱情里面谈条件,不但是羞辱爱情,也是羞辱自己的心,何况她寻寻觅觅,怎么都找不出不能嫁给阿坜的理由呀。 可所有人对她的「主动」,都是满心满脸的不苟同。 这些眼光多少会让她有丢人的感觉,她明白,一个人若存了不纯洁的念头,便应该识趣地将这些念头放在心里,万万不可以说出来丢人现眼。 问题是,她是二十一世纪的女人,不擅长将感情深藏心底,相反的,比较习惯告白情事。所以她得再更主动一些,还是就此退却? 若阿坜真和岁岁月月年年一样不开窍,她是该将他逮上床、假戏真做,逼着他为自己负责任,还是把这份感情卖断出清?唉,不想了,这种时候想这种事,对育清不公平。 回神,黎育清嘟嘴的小模样招人疼,苏致芬说︰「好啦,别嘟着嘴,我又不是大将军,撒娇给我看是白白浪费。」大将军?! 黎育清被苏致芬的话吓到,她对齐靳的心思埋得妥妥当当,致芬怎么会知道?! 苏致芬也不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道︰「你得认真把我的话听进去,如果有可能、有机会,不要眼睁睁看着爱情熘走,对于自己的婚事,不能光靠父母之命,若是日后过得不幸福,谁也没有办法抚平你心头的埋怨,你想过怎样的人生,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 「如果我的决定是错的呢?」黎育清追问。 「至少你是死在自己手里,不是死在别人手里。」她紧紧握住黎育清的手说。 「可你说过的,可以用不喜欢的方式赚到财富,也可以用讨厌的手段获得权力,却无法从不爱自己的人身上得到幸福。你说,我无法强迫别人爱我,但是可以强迫自己,不要那么爱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真是,这丫头还真把她每句话都奉为圭臬。「所以,你面对面问过他︰大将军,你喜欢我吗?」 黎育清摇头,马上又说︰「可我试探过他。」 苏致芬瞪她一眼,「我最讨厌你们这样,试探来、试探去,怎不直接开门见山问清楚,面对面说话都可能产生错误理解了,何况是试探?你就没听过阴错阳差吗?行了,如果你把我的话摆上心,就听我一次,面对面,问清楚!」这句话不单单是要告诉黎育清,也是苏致芬在心底为自己做下的决定。对,她不要再试探来、试探去,她要面对面,把自己的心情对阿坜说清楚。 如果他是榆木脑袋,转不过来,她就拿把斧头、朝他斩斩砍砍,如果他食古不化,她就把他泡进醋里三天三夜,让他了解,主子的话就是圣旨,如果他敢在这上头装傻,她就天天给他吃猪脑,非要逼得他认真检视自己的心情,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 苏致芬的话震撼了黎育清,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苏致芬随后拿来一盆水,洗去脸上一层厚厚的脂粉,然后沿着发际处撕下一层极细的薄膜,她的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纺纱似的,一层又一层的揭开,待她将整张脸清洗干净后,黎育清两只眼楮再也转不开了。 雪白清秀的瓜子脸,长睫弯弯、五官明媚,唇如红菱、肤如凝脂,清丽脱俗,一双黑白分明的灵活大眼俏生生地望向自己,这般鲜丽颜色,这般无瑕面容,这……这才是她前世记忆中的苏致芬……苏致芬隐匿自己的容貌,因为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黎府生根,黎府只是她的暂时栖身之处。 「致芬……你!」她激动得说不出话。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但就像我说过的那句,我要的人生,我自己决定,便是错了,也是死在自己手里,不是胡里胡涂,受他人摆布决定。 「我决定不要黎府这顶大伞,我决定自食其力,我决定的人生也许和别人想象的不一样,但我只要自己决定的幸福。」 「所以,你也决定……」黎育清犹豫半晌后,还是问出口,「决定了阿坜哥哥?」 「你也觉得不好吗?」苏致芬望着黎育清,她是这个时代的女人,观念深受这时代想法的钳制,虽然自己改造了她,但环境对于人的影响力,大到让人难以想象,可是……她希望获得死党的认同,期待得到育清的祝福。 黎育清认真想过后回答,「阿坜哥哥很好,如果你连黎府四夫人这个身分都看不上眼,怎么会介意他的身分?何况……」她的话瞬间让苏致芬笑弯嘴巴,「何况怎样?」 「何况你说过的,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苏致芬忍不住放声尖叫,她拉着黎育清跳起来,连连转上数圈,然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那个用力呵……差点让黎育清喘不过气。 「说的好,育清,我真爱你!你是我最知心、最换帖、最死党,一生一世永不离弃的好朋友。」这天晚上,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 苏致芬分享自己对阿坜的看法,而黎育清说了大将军与小丫头之间的对话,她们聊到将近天明,依然意犹未尽,她们知道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能够说话怎舍得闭上眼楮? 十数天后,黎品为走进挽月楼,苏致芬自然没用真面目示人。 他将董丽华的身世说明后,讶异苏致芬反对平妻提议,愿意无条件和离,更讶异她愿意祝福自己与董丽华,那一刻……他微微动心,苏致芬虽然没有一张美丽的容颜,却有一颗最良善纯美的心。 又过十日,阿坜坚持从京里返回,亲自带苏致芬进京城。 那天清晨,天空洒下一点雨滴,黎育清站在后门,送走苏致芬,明知道可以写信联系,明知道日后还会再见,但不舍的感觉很浓、很深。 黎育清再不愿意住在挽月楼,那里到处都是苏致芬的影子,她带着木槿,收拾箱笼,搬回锦园。 十月,老太爷、老夫人和几房老爷夫人们全回到黎府,他们合力操办四房的喜事。 别人不明就里,但自家人清楚来龙去脉,明珠蒙尘,四老爷居然把公主当成外室,若非不知者无罪,四老爷那颗项上人头,至少得砍上十次八次。 如今木己成舟,连孩子都生下了,皇帝再不开心能说什么?何况当初自己对董丽华母亲做的,可没比黎品为厚道。 这场婚事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目的是要让皇帝知道,黎府没亏待这位身分不明的公主。 但皇帝知道,苏家族人自然也知道,他们闹上门去,要黎府给个说法,黎府将和离书拿出来,苏家人见无油水可捞,便迫不及待四处去寻找身怀巨款的下堂妇。 但哪这么容易,如今苏致芬己换了身分,远走京城,若是还能被找到,就真是神了。 整个黎府欢欣鼓舞、注入新气象,人人都开心得很,唯有黎育清闷闷不乐。 庄氏笑话她,「怎么,是不是见爹爹娶新妇,也想起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可不能怨伯母们对你不上心吶,你的婚事不是由咱们说了算,得让皇上点头呢。」面对调侃,黎育清只能故做羞涩,心却闷闷地。她回到屋子里,提起笔,在信笺上落下一行字——大将军,你好吗? 第三十四章 残废毁容的将军(1) 齐靳一直没有回信,黎育清觉得奇怪,「学习单」接连送去好几张,可是封封石沉大海,因为战事吃紧、无法回信?她没有答案。 天气渐冷,她给哥哥和齐靳捎去了厚棉衣,照理说,再怎样都得写封致谢信,可是齐靳没回,而哥哥只写着︰平安,勿念。 新任四夫人脾气不坏,如同致芬所言,是个和善人。 董氏进府后祖母发了话,府里中馈由她接掌,两个嫂嫂辅佐,黎育清卸下一身家事,便在心底盘算,可不可以回京城长住? 然而年底时祖父下令,让父亲带着新媳妇进京过年,黎育清心知肚明,那是皇帝爹爹想见流落在外的公主。 这下子,她又去不成京城,父亲带新母亲进京,她自然得留下来帮着打理府里,心情有些郁闷,却是莫可奈何。 没有杨秀萱的黎府一派和平,两个嫂嫂像比赛似的忙着生小孩,那边二嫂才怀上,秋天一到,大嫂肚子里又有好消息,接连的喜事传出,让二伯母心情愉悦。 说实话,住在乐梁绝对比住京里舒心,京里的宅子小,住的人又多,虽然六姊姊和七姊姊己经出嫁,可二伯母算得精,说再过不久,大哥哥、二哥哥就得进京赴考,她得先将院子给预备起来,这样一来,便占去两个院子。 这时候她如果进京,不是得挨着奶奶后头的小屋住,就是必须同哥哥们挤一处小院,想到这个,她又想起要在京里买宅子的事,她托阿坜哥哥帮忙打听,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样。 没事可做,她怀念起致芬在时,大家一起忙碌的情景。 那时候事情一妆接一桩的,没完没了,可天天都过得很充实,现在……她嘆口气,除家事外,她只能提笔写信。 齐靳不回信。 扮哥只写了五个宇。 致芬最够意思,每次回信都是满满的好几张信纸,不过那肯定是岁岁写的,致芬那手毛笔宇啊,实在是……不堪入目。 她先写给致芬,报上一堆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连黎育清自己看着都觉得无聊,于是将刚画好的几张绣样附上。 傍致芬写完再给哥哥写,也是杂事,不过多少可以提及小时候的回忆,多了点温馨,很公平,和给致芬的信一样,也是满满两大张,写完,装入信封。 取来干净信笺,轮到齐靳了。 她最喜欢给他写信,天南地北乱七八糟的想法通通可以在里面落笔,可是,他己经那么久、那么久没回信……是因为真忙?还是因为大将军不想同小丫头继续有往来?!后面那个念头,让她很沮丧。 门外一声敲叩,木槿上前,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常业,意外见到他,黎育清很开心,他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要托他带信,都得先把信存在常宁那里。 如今常业像变成送信的,常宁变成贴身保镖,黎育清知道他们都是武功高手,该有片广阔地界供他们大展拳脚,她本不打算这样支使他们的,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为他们的责任。 「常业哥,你回来了?」黎育清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她知道常业不会进屋。 「三皇子有信给八姑娘。」他谨守分际,将信递给木槿后,转身没入夜色中。 看着常业背影,黎育清有些疑惑,齐镛怎么会突然写信给她?难道是……一阵突突乱跳,她莫名感到不安,莫不是哥哥又……拿起剪刀,飞快绞开信封,黎育清抽出里头的信笺,下意识地,她的左手微微压住胸口。 脑子纷乱得紧,怕有遗漏处,她闭眼再张眼,逼自己定下心神,细细阅读,可是明明每个宇都读进眼里,怎么会脑子依旧—团混乱? 是生病了吗?还是…… 猛摇头,宇在眼前跳跃,她死命咬住下唇,一读二读三读、再读、再读、再读……直到读通读透、读到能够理解……原来这就是大将军不回信的原因。 她真不是普通厉害啊,居然随随便便就猜到因由,打死不回信……大将军果然想同她断绝交情。 见姑娘这模样,木槿心生警惕,先将黎育清扶到一旁坐定,端来一杯温茶水,让姑娘慢慢喝进去,才开口说话,「姑娘,三皇子信上怎么说?」她没应,只是攥紧拳头,眼楮像是要把那张单薄信纸给看穿似的。 「姑娘,你还好吗?」木槿急了。 可黎育清没听见她的声音,只忙着在心里做出重大决定,猛地,一个起身,她怒道︰「不行!他不可以这么任性,他想同我相交便相交,想断交就断交,凭什么他可以片面做出决定?朋友是平等的,得互相尊重,他得听我的意见、得同我商量,我不点头,他就得和我当一辈子的朋友。」 「姑娘,怎么回事?」木槿被她弄得心急火燎,偏偏姑娘像陷入迷阵似的,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黎育清沉默,所有念头在脑子里集合。 是,她怎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建方十七年,威武平西大将军阵亡于战场……历史转变,齐靳没死,却是受到重创。 齐镛说他的脸毁了、腿断了,从此以后再也无法上战场,说他之所以中敌计,竟是因为亲弟弟出卖自己,还说若不是黎育莘拼着一条命将他背回来,他早就没命回到京里。 被亲弟弟出卖! 她就想啊,明明最近边关没什么大战事,他怎会忙成这样? 谁能想得到,母亲想害死他、弟弟也不希望他存活,害他伤他的不是敌人,而是亲人,这教他情何以堪? 想到这里,黎育清更生气,什么叫做「平安、勿念」,身上插着两枝羽箭也叫做平安?人都伤到被送回京城,还教她勿念?有这种哥哥,她哪里需要敌人! 懊死的、该死的、该死的齐靳和黎育莘,她要是不狠狠朝他们揍上几拳,她难以泄恨。 木槿见她一下子咬牙切齿、一下子呆得像木头人似的,想起五少爷误传死讯那次,心吊起来。 「姑娘,你说说话啊,你这模样,木槿害怕。」木槿不顾一切,扣住黎育清的肩膀摇晃。 黎育清回神、深吸气,吞下满肚子怒火,对木槿说道︰「齐将军和哥哥在战场上受伤了,我必须进京照顾哥哥,你帮我把所有的东西全装好,我们立刻上路。」 「全部的东西?」意思是……不回来了吗? 木槿没听错,就是全部的东西,除了皇上给的那两箱赏赐外,剩下的物品和金锭、银锭,她老早换成银票贴身收藏。 不回来了,她要在京里建屋购地,让哥哥住进去,不回来了,她要成天到晚跟在齐靳身边,让他深刻理解,朋友交情是什么东西,绝不是说弃就可以弃! 她脑子乱哄哄的,事情想不齐全,只想着要马上走、立刻走,用最快的速度走到齐靳跟前! 她想用最磅礡的气势,怒指他的胸口说︰「要摆脱我吗?这辈子,想都别想!」她想揍他两拳,怒骂道︰「大丈夫干么在意一张脸,又不是娘儿们。」她还要一坐在他桌旁,逼着他给自己回完前几封信,才肯作罢! 木槿明白她的心思,却也清楚没这么容易,她说︰「姑娘,大少爷、二少爷不会答应的。」木槿的话将她拉回现实,可不是吗?她胡涂了,哥哥们怎么可能让她只身进京,五哥哥的伤铁定不重,否则早早就会派人传来消息,她能有什么借口……有了! 她对木槿说︰「祖母上一封信里说,入了冬经常喘咳,我同哥哥们说去,就说,我去给奶奶侍疾。」这倒是个好借口,不过也没道理这样急匆匆的就要赶出门啊,至少得让大少爷修书一封,问问老太爷、老夫人的意思。 可……看姑娘这副模样,怕是没办法等待,上回五少爷坠谷的消息传回来,四老爷不让姑娘进京,姑娘还不是照样偷偷瞒着,让苏大、苏二把她们送进京里。 泵娘这些年是益发有主意了,尤其跟苏姑娘处在一起之后,她想做的事,谁能阻上得了? 「要不,姑娘去同大少奶奶说说,老夫人病着,姑娘替奶奶去给老夫人尽孝心?」都说枕头风威力大,不管是真是假,由大少奶奶出头,机会应该比较大,况且大少奶奶何尝没有独揽中馈之心。 黎育清松口气,幸好有木槿,自己这一慌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木槿的心思越来越灵活通透,每次都说她学致芬,可她自己不也随了岁岁月月年年,人啊,都得有个人可以学、可以仿效,才能进步改变。 她压下心中狂乱,努力让面上不显,足足喝完两盏茶,这才拍拍自己的脸,说道︰「我去同大嫂说,你悄悄地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整齐,这里,咱们不回来了。」 「要长住京城吗?可上回姑娘一提,二夫人就说那里窄,住不下更多人。」 「放心,我心里有数,反正东西不多,把皇上给的和常穿的衣服带上就行,那些杯盘碗盏、笔墨纸现的小东西都别带。」交代清楚,足下不犹豫,她飞快往竹院走去。 黎育清心情忐忑,满肚子盘算着,到京城后要怎么向长辈们解释自己的突然到来? 撒撒娇,祖母那里还可以过得了关,但祖父那双眼楮,怕是隐瞒不了。 可她要怎么说,大胆向长辈表明心迹?若是齐靳根本没将自己放在心上,若从头到尾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怎么办?她是不是别进黎府,先见见齐靳,再做之后的打算? 她在心里做过几十种假设,再一种一种慢慢推翻,说实话,这样子沖动,她自己何尝不害怕,可是再害怕,也压抑不了想见他的心。 然而意外地,情况与她假想出来的几十种都不相同,让她有说不出口的心虚。 当她踏进黎府时,一句话都没说,先接触到祖母那双心疼、怜惜、不舍、难过……充斥着许多复杂情绪的目光,顿时,她发觉,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不愿意说谎,却又不知道怎样说实话,矛盾在心头挣扎,而祖母却像洞悉一切似的说︰「这么长的路,累坏了吧?」黎育清猛摇头,直觉该找出一些话来讲,于是东拉西扯,将乐梁城的大事小事、家事杂事,全部抓出来讲,她很紧张,话说得很急迫,那个态度叫做欲盖弥彰,老夫人是何等人物,怎会不明白? 可老夫人没说破,聊过一阵后,拍拍黎育清的手背道︰「先下去休息吧,有什么话,以后多得是时间聊,己经让人去叫你四哥哥、五哥哥回来了,你洗漱一下,他们大概就进门了。」黎育清垂下眼睫,眼底装满抱歉。 老夫人忍不住笑开颜,这孩子还真没有做坏事的本领。她安抚说︰「好孩子,奶奶懂的。」懂?懂什么?祖母懂了,她却满头雾水。 照理说,祖母应该追问她为什么进京,可她半句不问,而一路陪着她到后院休息的大伯母李氏,只是脸上带着微笑,也不肯多话。 李氏将她领到哥哥院子里的小屋前时,解释道︰「京里宅子小,你委屈些,暂时住下,日后再给你挪地方。」 「大伯母,没关系的,这里很好。」黎育清急道。 李氏拍拍她的手,心疼她的懂事。「还没看屋子呢,就知道很好?你的丫头己经在里面整理,缺什么,让她到前头说一声,我立刻差人送过来。」 「谢谢大伯母。」 「说什么谢呢,都是一家人。」李氏嘆口气,抚了抚她的肩头,眼底也挂着淡淡怜惜。 黎育清不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进去吧,洗个澡、休憩一会儿,育岷、育莘也该回来了。」 「好。」黎育清顺着大伯母的意思走进屋里。 第三十四章 残废毁容的将军(2) 屋子真的很小,但也因为如此,刚燃起的炭火就让整间屋子都暖和起来。 下人早将她的箱笼搬进来,东西真的不多,黎育清进屋时,木槿己经将东西拾掇妥当。 「姑娘,要不要喝口茶?」 大夫人做事妥贴,她们前脚进门,后脚丫头嬷嬷就帮着把屋子给布置起来,床褥垫子全是新的,茶杯盆盏样样齐全,小几上还有两枝初绽新梅。 看见梅花,黎育清展颜,原本她很讨厌梅花的,但那个伤心的除夕夜里,满园梅花怒放,他牵着她的手,走过一片祀心暖香,于是,她对梅花有了新的感觉。 「不,我想先沐浴。」 「是,东西己经备下,我去给姑娘传热水。」 「好。」黎育清应声,走到床边,看着崭新的被子,上面有她最得意的卡通板丫头,这是特地为她备下的?怎么可能,在那之前,长辈们并没有让她进京的打算?还是大哥哥己经将她要进京的消息传来? 包不可能,她走得急,又是日夜兼程、餐风宿露,便是差人送信,恐怕速度也不会比她更快。 她想不通,带着满腹疑问到屏风后头洗浴。 洗去一身尘埃后,她吃点东西、喝喝水,木槿劝她上床眯一下眼,她却开始认真考虑,要怎么上将军府,求见将军大人?这时,黎育莘和黎育岷回来了。 木槿开门,迎进两位少爷,分别给两侗少爷上茶后,她乖觉地走到门外守着。 黎育岷和黎育莘的态度大相径庭,黎育莘见到妹妹,笑弯两道眉毛,一把抱住她,大笑,说︰「好清儿,哥哥就知道你冰雪聪明,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她做出什么「最正确的决定」?尽避她真的很冰雪聪明,还是弄不懂黎育莘是什么意思,只看得懂他乐弯一双眉,眼底、嘴角全是欢畅。 但他这副表情,让黎育清安心,不管自己在无意中做出哪个决定,都很符合哥哥的心意。 可……视线转到黎育岷身上,他的眉头像被谁揪着、硬打个死结似的,眼底装着和祖母相似的情绪,只是,他没像祖母那样保持缄默,而是一开口就骂人——「笨丫头,你有没有脑子?这件事若传出去,你以后还能谈什么好亲家?」两个哥哥的态度天差地远,让黎育清无法招架,她看看黎育莘再看看黎育岷,嘆气道︰「要骂我、要夸我,至少得让我先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吧?」有道理!黎育莘点点头,问︰「你收到三皇子的信才上京的,对不对?」 「是。」 「你知道世子爷伤重的消息,便迫不及待进京?」黎育莘没多想,只想尽快得到答案,却没想到这种话让黎育清该怎么回应。 黎育岷看一眼大大刺刺的五弟,恨恨地翻个大白眼,依他这种解释法,黎育清大概要弄到下辈子才能厘清来龙去脉。 他放下茶杯,娓娓说道︰「两个月前,世子爷在战场上受重伤,被送回京里,伤得相当严重,他无法行走,一张脸也毁了,他失意、心情低落,不愿意见任何人,成天将自己关在屋里,连太医也不让诊治,三皇子为此忧心忡忡。无意间,他发现世子爷在读你的信,你与世子爷……一直在通信?」见四哥哥眉一挑,黎育清双颊绯红,应该解释几句的,就说︰刚开始写信是因为要安慰齐靳丧妻之恸……可这番解释,是越描越黑呵,那么多年过去,难不成她还得一封接一封、安慰个不停? 见她微微张口后又闭上嘴巴,黎育岷在心底无声嘆息,看来三皇子的话不假,这丫头的心事藏得深,全府上下竟无人知道。 「世子爷很喜欢你的信,一读再读,因此,三皇子认为他对你有心。」黎育岷无法否认齐靳是好人,他有那心思,却因为自己的伤,不愿意伤害一个好姑娘,自从受伤后,他再没给清儿回信,一封都没有。 可这件事让齐镛知道了,他正想尽办法帮齐靳恢复精神,有这样的可能,他怎么肯放过? 黎育清心跳得厉害,满脑子都回绕着那句「他对你有心」,怎么可能啊?他心里只有一个人,是他的亡妻江云呀,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但……他把她的信一读再读,就像她读他的信那样……突然间,心头涨得满满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那东西让她想跳起来、想转圈圈、想唱歌,想……做一堆不合礼仪规矩的事。 黎育岷没等她反应,自顾自往下说︰「三皇子不厚道,他心里只想着世子爷,却没想过你的处境,他直接将此事捅到祖父跟前,祖父自然相信你的品性,认为你只是将世子爷当成另一个义兄,何况世子爷都伤成这样子,祖父怎么能够害你终身?」 「于是三皇子与祖父打赌,他让人送信到乐梁城,信里写明世子爷的情形,如果你对世子爷上心,必定会想尽办法来到京城,届时,他便会请求皇帝赐婚,如果你对世子爷只是兄妹之情,依然留在乐梁城,只是写信安慰世子爷,此事便作罢。」 「可是你来了,祖父赌输了,恐怕三皇子知道讯息后会立刻进宫,向皇上请求,为你和世子爷赐婚。」黎育岷轻嘆。他是个心眼多的,他打心底明白,依黎家与齐镛的交情,就算祖父输掉赌约,他硬要为孙女的幸福推托抵赖,齐镛也不会拿黎家怎样。 但是祖父会这么做?不,他不认为祖父会。 世子爷功在朝廷,早己赏无可赏,如今为国受伤,皇家怎么做,百姓们都在看着呢。 齐靳可不是普通人,他是将大梁半壁江山收入大齐疆域,是不损一兵一卒消灭岭南盗贼、开通商路,是打海盗、灭北夷的大英雄! 百姓能够不受战火荼毒,最该感激的就是威武平西大将军。 这次的事件是珩亲王次子惹出来的,但珩亲王愿意以命抵命、救下次子免于斩首之刑,而珩亲王妃在后宫恸哭、苦苦哀求皇太后,为珩亲王留下这株根苗后,皇太后揽下了此事。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母亲,皇上根本没办法处决凶手,这种情况下,皇上面对世子爷,心里怎能不负疚? 虽然世子爷硬把暗亏吞下,闷不吭声,但他的消沉失落、他的自闭隐忍,百官朝臣全都心知肚明。 何况,若是世子爷一直这样消沉下去,朝廷损失可大了,一个常胜将军、一个运筹帷幄的人才,就因为爵位之争,遭受手足谋害,这事若传出去,珩亲王府不受世人唾弃才有鬼。 若是此时,有个能让世子爷上心的怀恩公主下嫁,便可彰显皇恩;若是清儿真有那么大的力量,让世子爷停止消沉,那便是朝廷之幸;若是世子爷能够与公主留下子嗣后代,百姓必会将此传为佳话……嫁一个公主,就可以解决眼前困境,这么简单的事,皇帝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考虑。 至于黎家,在皇帝焦头烂额的时候,赔出去一个女儿,表达对皇家的忠心、为皇上分忧,定能换来皇帝更大的眷顾恩宠,何乐不为? 祖父一生都在为黎家的荣耀竭尽心力,定不会舍不得一个小孙女。 何况清儿这一嫁,首先受惠的不是别人,绝对是自己和育莘这两个哥哥,如果他肯自私一点,他就会像那个没心没肺、把世子爷当英雄崇拜的傻弟弟一样,笑得脸上开出朵花儿,但是他没办法,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清儿嫁给一个残疾男子,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啊。 黎育莘不满地瞪黎育岷一眼,说道︰「四哥,你干么讲成那样,能够嫁给世子爷是福气,你别把清儿给吓坏!」他拉起妹妹的手,扬声道︰「别怕,别人不了解世子爷,哥哥一直跟在他身边,对他的性子清楚得很。」 「世子爷这个人,面冷心热,对同袍手足好得很,他有多厉害聪明,这点哥哥就不提了,不是我夸口,世子爷比起我们的四哥哥有过之无不及,你不知道啊,面对千军万马迎面袭来时,他不惊不惧,眼底只有无比的坚定。他说︰‘如果连我都不相信自己会赢,怎么说服众兵将,我们定会凯旋归来!’瞧吧瞧吧,他真的不是普通人吧……」 「有一回咱们落入敌人圈套,三千军士心里都想着,这回死定了,有人己经咬破手指想写遗书呢,没想到世子爷只轻飘飘说一句,‘谁落入谁的圈套还不知道!’顿时,涣散的军心便齐集一起。」 「果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敌军在高处要朝咱们射箭时,咱们的兵将居然出现在他们后头,将军让我们高举起矛,他们摔一个下来,咱们就往他们身上刺个窟窿……」讲起齐靳诸多事迹,黎育莘有掩也掩不住的骄傲,黎育清一面听、一面笑,心想,他们果然是兄妹,哥哥崇拜齐靳的兴奋眼光,和自己崇拜致芬的模样相同。 黎育岷忍不住出声阻止,「够了,清儿不是要到世子爷手下当兵将,她是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就算齐靳没受伤,他也不认为嫁给长年不在府里的大将军有什么好,加再上眼前又是这种状况,他摇头,不贊成! 「女人不都想嫁给英雄吗?世子爷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错过可惜呀!」对于齐靳,黎育莘有满肚子的崇拜崇拜加崇拜。 黎育岷则是满脸的受不了,他真想剖开黎育莘的头,看看这个弟弟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他伤了腿、伤了脸。」黎育岷强调。 「世子爷是什么人吶,只要他愿意,一定可以再站起来,眼下,他只是气不过,一时消沉而己。至于伤了脸,拜托,他又不是娘儿们,干么要一张好容貌,在战场上,伤了脸的人多了去,他们一个个可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我看来,他们比京里那些靠祖辈庇荫的小白脸就好看得多。」尤其是珩亲王的次子,那个不懂战术、只有满肚子脏水的白面书生,在他眼中就是个屁,还是大臭屁。 「如果世子爷……」黎育岷看一眼黎育清,咬牙恨道︰「难道,你要清儿当一辈子寡妇?」 「怎么会,最危险的时候都挺过来了,世子爷己经没有生命之险。」对于男女之事,黎育莘仍然懵懂,但黎育清听懂了,她是女子,重生前还是个生过孩子的妇人……脸迅速转红,她低下头,无言以对。 「总之,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马上送你回乐梁。」就算违反祖父、齐镛和皇帝的意愿,会伤害自己的前程,他也不管。 黎育岷这话,黎育莘可不爱听,清儿都和世子爷通了那么久的信,两人的交情定是不浅,何况世子爷是个知根底的人,他的性情、他的才智、他的勇敢……整个大齐,他怎么都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和他媲美的男人。 这样好的亲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干么要往外推?何况清儿又不是那等庸俗势利之人,怎会见到世子爷落难便瞧他不起。 「清儿,你别听四哥胡说,这门亲事挺好的,哥哥给你拍胸脯保证,世子爷真的很棒。」 「你不要胡乱保证,以后的日子是清儿在过,你又不能代替她。清儿,你想清楚,趁现在三皇子尚不知道你进京,还有机会挽回。你真的愿意嫁给世子爷吗?」黎育岷问完,两个人、四颗眼珠子直愣愣地盯住黎育清,想从她脸上盯出自己要的答案。 黎育清看看四哥哥再看看五哥哥,这样一大篇一大篇的话砸下来,她都还没消化呢,就要她做决定? 她当然喜欢齐靳,当然也怀着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她当然也想美梦成真,她当然不是势利眼的女人……只是,他真的心悦于她? 她愿意为他而努力,但前提必须是对方乐意,江云那样一个善良温厚的女子,在他心底那样深刻地存在着,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半点机会。 苏致芬说︰「面对爱情,你不能胆怯。」她不在意齐靳的身分地位、不在意他的财富或能够给予的保障,只要他有一点点喜欢她,让她的努力可以看见希望,她便愿意勇敢面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任何困境。 「说话啊,清儿,你是愿意的,对吧!」黎育莘催促他。 黎育清看一眼黎育岷,问道︰「四哥哥,一个男人经常翻看女子给他的信,是不是代表他心里有这名女子?」黎育岷想违心回答——不对。 但黎育莘动作比他更快,笑着抢答,「当然啦,如果心里对这个女人没有感觉,便是面对面,也会觉得生厌,想逃得远远,怎么可能拿着人家的信,翻来覆去看过几十遍。」人就是这样,说谎言需要酝酿,说实话只需要凭直觉。 「四哥哥,我明白你心疼清儿,但是,我愿意……」黎育清的话还没说完整,在外头己经窃听了老半天的齐镛闯进来,他眉开眼笑,满身的春风得意,他拉起黎育清,挑衅地朝黎育岷扬扬眉,对她说︰「走,我们去看齐靳!」 第三十五章 求求你娶我(1) 门房见到齐镛,不需通报便放人进府。 将军府是新建府邸,雕梁画栋、美不胜收,园子很大、池塘很大、房子很大,到处都大,比起乐梁城的黎府更大,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界,皇上赏下这座府邸,确实是挺有诚意的。 只不过,这么大的地方才住了齐靳和女儿妞妞,有些冷清。 自从听见黎育清那句「我愿意」起,齐镛满肚子都是欢喜,他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丫头心地好,脑子也聪明。 反观京里那些名门闺秀,一听到皇上要赐婚,一个吓得比一个厉害,齐靳还没死呢,就算死了,这么大一座将军府还不够她们荣养到老吗?怕什么! 可是别说她们不肯嫁,就是要嫁,齐靳也不乐意,他心里有了人,除江云之外,还有个会时时逗得他眉眼飞扬的小丫头。 是,他偷看过黎育清的信,那些信被收藏在一个昂贵的楠木瓖金丝扁盒中,每一封都有经常被翻看的痕迹,若不是对小丫头上心,齐靳不是那种会将风花雪月放在心上的男子,绝不会做这等事情。 齐镛猜想过,既然如此,为什么齐靳始终不提?皇上绝对乐意为他们赐婚,琢磨再三后,他找出原因——江云的死,在他心底烙下阴影。 突然间,齐镛站定,猝不及防地,黎育清撞上他后背,她抚抚被撞疼的额头,一脸委屈的看向他。 他转身,双手搭在黎育清肩膀,表情郑重,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再告诉我一次,你真的愿意嫁给齐靳?」……不要眼睁睁看着爱情从眼前熘走……你想要过怎样的人生,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她的人生如果有齐靳加入……光是想象,她就阻止不了胸口的雀跃。她用力点头,是,她做出选择了,就算这个决定是错的,至少她是死在自己手里。 「我愿意。」她再度点头。 「那你心里得先有准备,齐靳很可能会拒绝。」拒绝?!不是说他对她有意吗?不是说他喜欢她的信?如果不是,那她……犹豫了……齐镛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手掌轻晃两下,将她失落的魂魄给拉回来。「他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拒绝,他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拒绝。」太喜欢所以拒绝?她摇头,不懂。 「你后来写给他的信,他回了没?」聪明通透的她,怎么会在这时候犯胡涂,看来十三叔那句话是对的,再聪明的人面对爱情都会变笨。 她又摇头。 「为什么?」 一句反问,黎育清恍然大悟,因为他伤他病、因为他觉得配不上自己,所以他想和自己切断交情。 见她了然的神情,齐镛笑了笑,收回方才的话,这丫头还是聪明的。「除了那个原因之外,你记不记得,我同你提过江云的事?」 「记得。」 她回答得闷声闷气,黎育清知道自己不该嫉妒介意,只是心会不由自主发酸呀,她能有什么办法? 「我想,齐靳相当自责,他长年在外征战,不能时刻在妻子身边陪伴,即使派出暗卫,还是护不了江云安全。自江云死后,父皇几次想为他赐婚,他都拒绝了,理由是——不想害死更多女子。」尤其育清年纪更小、更善良,更不会与人争执,她连欺负别人、设计别人的能力都没有,如果死亡是江云必定的下场,那么育清也逃不过,婶婶那颗心是墨做的,齐靳再努力也不会让事情改观。 「我不见得会死。」 「这得他也愿意这么想才行,何况他现在身子又是这情形,你是个好姑娘,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糟蹋你。」垂下柳眉,糟不糟蹋得她自己认定才算数,他怎么能够替她做决定?点点头,黎育清道︰「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 「是,我明白待会儿进去,会踫到很难堪的状况;我明白不会有人同我求亲,我还得说服世子爷愿意娶我;我明白世子爷的伤会让他的性情变得古怪,除了适应将军府这个新环境、适应一个想把我掐死的婆婆之外,我还得面对他的挑衅;我明白成亲之后,迎接我的不是幸福甜蜜,而是一波波更辛苦的挑战。但是,镛哥哥……」她的话在这里停下来,灼灼的目光望向他。 「怎样?」齐镛问。 她摇摇头,脸上浮起一朵灿烂的笑。「我不害怕!」这话让齐镛眼底的欣赏更加浓烈,这丫头比他想象中还行。 「好样的,以后有什么事找镛哥哥,别的不行,替你出头这件事,我还办得到。」 「好。」黎育清用力点头,收下他的善意。 转过身,齐镛指指前面那间屋子,说︰「齐靳就在里面,你进去吧!」深吸气,她闭了闭眼、再张开眼楮,她知道眼前这条是坑坑疤疤的坎坷路,但她己经做出选择,就会竭尽全力走下去,不见成功,绝不回头! 望着她挺直背嵴,雄纠纠气昂昂的模样,有几分出征的气势,齐镛笑得更欢,这丫头,果然真的很有趣。 屋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窗户都用厚纸给糊上,偌大的屋子里没有燃上炭火,虽然有烛火照映出微弱光芒,却驱逐不散那股阴暗凄凉。 齐靳背对着门坐在桌旁,他静静地看着墙上那幅画,神情专注。 那幅画里是个女人,一个站在窗边、回眸一笑的漂亮女子,是江云吗? 她没有办法让他不爱江云,但她可以努力让他爱上自己,一点点也好、一些些也行,只要对她有爱,说不定就愿意为她专注、为她一心。 黎育清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月光突然洒进一室温柔。 他被打扰了,怒目一瞠,转头望向不知死活的下人,可……他没想到,会看见一张灿烂漂亮的笑颜。 是她,他的小丫头,她又长大了些,长得更美、更清灵,姣美的五官在月光下发亮。 他透过月色看她,她也透过月光望他,月光在两人身上洒下一片温柔。 再见面,恍如隔世 他想起那天屋顶夜谈,想起她那张诗不像诗、词不像词的鬼东西,想起那句「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这样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剎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他曾经不肩,男人没定性,却想把罪过赖到月亮身上,可是……月光很美,小丫头真的笑得很温柔,这一刻,他的心又出现蠢蠢欲动,想要和她一起到白头……情不自禁地,他想笑,可是下一瞬,笑容凝结在嘴角。现在的他,没有笑的权利。 他每一分表情,黎育清全看在眼里。嘆气,走向他,她低声说︰「我给你的学习单,你一张都没写,这是很可恶的,致芬说,不可以随便糟蹋别人的好意。」他想回嘴︰你不要老是致芬说,那个女人的想法不全对。但是,他沉默了,板着脸孔、神情冷漠,他但愿自己的态度教眼前女子退却。 黎育清会因此受伤?并没有,她早就想过,接下来的路不是一片平坦而是遍地荆棘,若为这点小事受伤,未来的日子怎捱得过去? 「我容易胡思乱想,大将军没回信,我就开始想象千百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受伤了?会不会是厌烦写学习单?还是大将军腻了,不想再同小丫头周旋……不管是哪个想法,都让我坐立难安,越担心就越想要一个答案。」 「哥哥坏,没有透露口风给我,害我惴惴不安,偏偏常业老是见不着人,害我想问大将军的状况也没处问,只能将信托给常宁,希望他们和过去一样负责任,能把信转交到你手中。」 「认真算算,我有一、两个月没睡好呢,你看看,我有没有黑眼圈?」她把脸凑到他跟前,他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将头转开。 但他的眉紧了,心也紧了,因为她说「一、两个月没睡好」。 是他坚持不让育莘将消息透露出去,是他刻意不回信,是常业每回送信来,他二话不说将人打发回去。 很显然,这家伙阳奉阴违,不知道跑哪里去,害得她老是见不着人。 「没想到你真是受伤了,很痛吧?!我早说战争不好,那是玩命的事,建功立业的法子很多,何必挑最艰难的路走?可你肯定不乐意听这话的,哥哥也一样,或许男人和女人的脑袋不一样,我想得通的,你们不见得想得懂。」齐靳心道︰本来就不同,男子的天职是开拓与征战,而女子的天职是庇佑和守护,就是这种不同天性,上天才会将一男一女配在一起。 但,现在哪是同她说这些的时候,现在该做的是将她赶走,远远赶离自己身边。 若他没猜错,她之所以出现,定与齐镛有关。自私呵,齐镛就没想过,他配不上这个好丫头,也保护不了她。 珩亲王府的水太深,失去双腿的自己都泅不上岸了,怎么能够把她拖下水?难道江云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见他不言不语,黎育清模不透他的心思,只能胡乱猜测。 「致芬说,人啊,做事也不必太周到,事事替别人考虑,老想着要当大好人,教身边人各个如意,怎么可能呢?人生在世,如意是偶然,不如意才是正常,谁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你再周到也护不了别人的一生。」她猜,他是闷吧,伤害他的是亲弟弟,再怨再恨都只能把苦楚往肚子里吞,正因为他是珩亲王世子,就得被逼着做这个滥好人。 齐靳瞥她一眼,明白她的暗喻,她不要他当好人,有人要害他性命,他还顾虑东、顾虑西,隐忍吞气。 不是的,不是她想的那样子…… 但那句话匆入他心版人生在世,如意是偶然,不如意才是正常。 是这样的吗?所以他眼下承受的都是正常,眨个眼就会过去?说来容易,做来难,他眨过几千次眼,再张开,自己依旧是个残废。 齐靳还是不说话? 黎育清嘆气。所以猜错方向了?不怕,再接再厉。 她继续往下讲︰「致芬说,小人物看脾气,大人物看气度,好事未必是坏事,坏事未必是好事,看的人气度不一样,看到的结果也不一样。也许你看到的是,日后再无法征战沙场,可我看见的是——当你的妻子真幸福,丈夫能够留在身边,天天琴棋书画、享受画眉乐趣。当你的孩子真幸运,从小便有父亲教导,享尽案爱宠溺。」这个话说得太直接,摆明认定他的伤好不了,摆明认定他无法再征战沙场、当个神气威风的大将军。 很伤人,她懂,可脓疮不挤破,难不成要任由它在那里发烂腐败? 丙然挤脓疮很痛,齐靳咬紧牙关,恨不得一把将人给丢出去。 自己变成这副鬼模样叫做幸运? 这种安慰话太恶劣,你会对一个瞎子说「你真好运,不必看见这个骯脏的世界」吗?你会庆幸一个聋子,不必入耳秽心事若不是太了解她,他会认定她恶毒刻薄。 他撇过脸,下颂线条有点紧,黎育清苦笑。答对了!她把他给惹火了。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打算退却。 「致芬说,人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会怎样,所以一定要把顽强给紧紧挂在身上,不低头、不投降,抬头挺胸,早晚会让自己闯出一条康庄大道。」 「可我认为,有时候决定未来的不是你肯不肯顽强,而是命运,谁说老天爷关上门就会为你开扇窗?就算你顽强地想要挖地道遁逃,说不定会踫上地牛翻身,把人给压埋在地道里面,苦难的到来,我们根本无法阻挡。」 「不过幸运的是所有的痛苦、哀伤、患得患失,都如烟火般在夜空中绽放、凋落,寂灭,困难终会过去,会慢慢成为黯淡的印记,而生命始终鲜活。」她说得句句道理,她明白痛楚会被光阴巨轮碾过,碎裂成贵粉、不复痕迹,但看着他的双腿和脸颊上那道由鬓角滑入下巴的刀伤……心依旧疼得紧。 肯定很痛,身体痛、心更痛,当世间最亲的人都可以拿你当仇人看待时,那个痛,要怎么样才能说得出口? 意外地,齐靳松开眉心,因为她的话里终于出现「我认为」,再不是声声句句都是「致芬说」。不过这回他同意苏致芬的话,小丫头太消极,不能将发生的事全推给命运,这样太不负责任。 但足……嫌她消极? 他没有立场嫌弃,因为现在的自己做的就是消极事,消极地不愿意面对珩亲王府、不肯面对皇上,甚至不让御医进府……她的确错了,他并非做人周到,并非想要护谁的一生,相反的,这次他想看到恶有恶报,想看看举头三尺处的神明,能够为世间主持什么公道? 对,他在赌一口恶气,看皇上会怎么做? 倘若他为朝廷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到头来只能捞得这样一个残破下场,实在太令人心寒。可他也心知肚明,珩亲王一样为朝廷立下无数功劳,何况他还是皇帝的亲弟弟,再加上皇太后的插手,他能要求皇帝怎么做?处死亲佷儿? 他不是不理解皇帝的为难,只是……教他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下去,他不乐意! 难题丢出去,他等着,等皇上接招。 第三十五章 求求你娶我(2) 齐靳撇开头。 黎育清犯愁。难道又猜错了?他并非伤心难受,不是没有足够勇气面对未来困境,而是愤怒? 愤怒母亲害死妻子,弟弟谋夺他的性命,愤怒他拼死拼活为珩亲王府立下光荣无数,得到的不是家人的支持肯定,而是背叛谋命? 是啊,这情况教人情何以堪,可事实己经造成能怎么办?让皇上处死他的弟弟?若皇上真这样做,他能心安?终究是亲手足,何况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日后,他要怎么面对亲生父母? 一时的痛快,造就出无数的困顿,何必?! 「致芬说……」 又是致芬说,她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他恼了,猛然转过头,瞪上她的脸。 齐靳在生气,可黎育清很高兴,他终于愿意看她,终于愿意同她眉对眉、眼对眼。 于是她无视于他的怒气,笑出满眼满脸的甜蜜。「致芬说,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最好的报复是过得比仇人幸福,人生短短数十载,过完一天就少一天,把这么珍贵美好的日子拿来欺负自己,不划算。」她讲得嘴巴发酸,可他始终不吭声,黎育清有点累,但不是说要披荆斩棘吗?这点小累当然得熬过去。于是她再接再厉,搬来一张小杌子坐到他脚边,准备好埋锅造饭、长期抗战! 她捧起自己的脸,上头有两分哀伤、三分无辜,那是个会让人想要怜惜的表情,所以他不只是对上她的眼,打上死结的浓眉慢慢滑入平顺。 就这样,一加一眼再加一眼,他发觉压抑的思念泛滥成灾,然后……视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她终于战下一城! 黎育清先是嘆气,然后缓慢说道︰「我小时候过得不如意,黎府下人拜高踩低,加上萱姨娘的势力,我常常觉得不服气,可又没有勇气替自己争取。」 「我常听别人明里暗里骂我贱人、杂种,骂我母亲下作无耻,我气急败坏,很想沖上前去与她们理论,可我做了吗?没有,我只会躲在墙角哭泣。哥哥是极疼爱我的,他见不得我受委屈,总是替我出气,他使了拳头、揍了人,也出了口怨气,可是我们有因此受到尊重吗?并没有,相反地,所有人都说,果然是寡妇生的孩子,没教养、没脑子。」 「这下子,连我母亲也委屈了,越来越多的指控、越来越多的轻鄙,他们的话像刀子似的一刀刀刻入我心底,哥哥甚至还因此自暴自弃。每次夜深人静,我就想啊,这样活着多辛苦,倒不如死了好。后来,哥哥和四哥哥起争执,我们双双落入池塘,那次,我深刻感受到死亡。死,离我好近,只要我甘心闭上眼楮,只要我愿意放弃最后那口气,那么我就不再是黎育清,再不必受人白眼轻贱,再不必于夹缝中求生存。」 「可是我们被救回来了,哥哥说,醒来以后他彻底反省,而我在神智清明那刻亦幡然大悟。是!我们遭人看不起,因为我们的娘是个寡妇,可她是个怎样的娘,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她温柔聪颖、她可敬可亲,她比府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高贵,我们何必在意那些不实谣言?」 「如果我们只会受委屈、闹意气,然后重复再重复,周而复始地加强我们在别人眼中的鲁莽形象,那么只有一种下场一亲者痛、仇者快,我们何必让那些恶人顺心遂意?」 「四哥哥的娘亲出身也不好,但他努力上进,有黎府这块招牌,只要他够努力,早晚会出人头地。所以我们试着改变,安争的时候我们争,不该争的时候我们学会沉潜,既然不被看重,就要加倍勤奋,我不相信,上苍会放弃枳极认真的人。」 「我们成功了,再不必用拳头或眼泪宣泄委屈,反观那些想加害我们的人,他们并非秉性良善之辈,而天网恢恢,不需要我们出手,上天全看着呢!渐渐地,我们过得越来越好,我们有能力追求自己的梦想。放下胸口那股气,我们蜕变成长,我不否认,我和哥哥很幸运,有贵人相帮,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放下愤怒仇恨,选择另一条开阔道路。」 「紧握的手,怎能抓住快乐?紧闭的心,怎能享受幸运?不愿意张开双眼,又怎能看见世间的华丽?大将军,你比我聪明,一定明白,伤害自己绝不会让敌人伤心,他们正期待你这样对待自己呢,你是他们的仇人又不是爱人,他们这样苛待你,为什么你还要配合他们的期许?」 「致芬说过很多话,但我最爱的一段是︰通常打败你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失败不是一种遭遇,而是你在不知不觉中做出的决定。你是常胜将军,怎么可以被自己打败?!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尽办法站起来,我会比过去更挺直胸背,让那些期待你一蹶不振的人失望透顶,让他们彻底明白,再多的卑鄙手段都害不了你。」呼……说完了,她很喘,但在他脸上看见几分动容,终于,她下对药了? 黎育清吁口气,接下来,是最难启齿的部分,她犹豫尴尬,她羞怯不己,但这话很重要,非说不可。 幸好他的眼楮看着她、耳朵听着她,再不如刚进门时那般回避自己。 「大将军,其实……我有一点点埋怨你,你好心却办了坏事情,我并不想当公主的,不是因为自古红颜多薄命,而是因为致芬说过,公主是用来做什么的?是拿出去和亲用的。天,那些番邦啊,有些习俗让人不敢恭维呢,儿子可以接管父亲的妃妾,弟弟可以和哥哥共享女人,朋友还可以睡对方的妻子。」 「我好端端的当个平民百姓不好吗?没事干么招惹上公主这个麻烦,如果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和番,肯定很乐意用我这个冒牌货。别样的繁华,自然伴有别样的苦痛,高处不胜寒吶。」齐靳气闷。 她在胡扯!现在诸国间,齐国版图最大、国力最强,谁敢要求大齐的公主去和番? 只有别国把自家公主往大齐皇帝卧榻送的分。 「过完年我就十六岁了,皇帝迟迟不下旨赐婚,心底肯定打着这个坏主意,‘天衣吾凤’和‘沐舍皂坊’都开始赚钱了呢,要我放弃这些,往黄沙滚滚的大漠去转个几圈,我真不乐意啊。解铃还需系铃人,大将军做下的罪孽,该自己承担的,所以大将军,你可不可以……」她犹豫挣扎,她的嘴巴开了又闭、闭了又开,她几乎要咬牙切齿了,看得齐靳心里头也跟着发急,有股沖动想要开口问——所以怎样? 幸好她在下一瞬间鼓起勇气,免除他的尴尬。 她的表情很可怜,她的眼神很委屈,好像天底下的人全都欺负了自己。「可不可以……大将军行行好,把我……把小丫头……娶进将军府里?」她的话又不重,可他却觉得脑袋被人拿着狼牙棒给狠狠砸下,目光瞬间收缩,直直射向她的脸庞。 她在说什么?这是在向男人求亲吗? 懊死的,早就知道不应该让这丫头和苏致芬走得太近,瞧,一个好好的大家闺秀被教成什么样了? 他的目光有些凶狠,黎育清的心一抖。 很好,她现在了解万箭穿心是什么滋味了。 他没说话,黎育清己经知道自己被拒绝,可是……不要不要,她才不要退却! 再度深吸一口气,她说︰「如果游方术士没说错,我只能活到十八岁,那么我只剩下两年时间……求求你、拜托你,给我一个名分,让我能够待在京城,赚到足够的钱,让哥哥这一生可以安享太平年,好吗?」不!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但黎育清比他更快,双手合掌,满脸恳求,「求求你,就两年,两年后我就死了,我不会浪费你太久的时间,万一两年后我没死,你怕我赖着不走的话……我们签契约好了,到时就算我没死,也一定不拖累大将军。」卑躬屈膝到这等程度,她真要鄙视自己,没有女子会向男人求亲的,这话传出去,她绝对会成为大笑柄,但她没办法在这个时候退缩,她要为自己争取一回。 「拜托你、求求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帮忙了,看在我给你做那么多衣裳、做那么多点心、写那么多信的情分上,帮我一个忙,好吗?」她连邀功这么差劲的话都说出口了,他还不快点说我愿意?! 黎育清眼眶泛红,鼻子发酸,她真的很想哭。 齐靳对她怒目相向,再可怜他也不会同意,女孩子怎能做这等事?成何体统!郑嬷嬷几年的苦心全喂进狗肚子里去啦? 他生气,气到想把苏致芬拉出来沉塘,放任她这种女人到处走,不知道还要带坏多少好人家姑娘。 不!他嘴巴打开,正要开口。 但黎育清打死都不让他说出这句话。 行,软的不成,来硬的,有的人就是不打不成器,不踹上几脚便说不通。 她扬起眉,噘起嘴,并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可爱到很过分,她只心急着对他说︰「你不能拒绝我!」 「为什么不能?」终于,他开口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只是五个宇,却逗得她眉开眼笑,灿烂娇美的笑容在烛光下分外柔美。 「因为你现在走不动。」她指指他的脚,然后抬起下巴、得意张扬地道︰「你敢拒绝,我就脱掉你的衣服,造成事实,到时,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四回娘家五住庙,闹得整个京城纷纷扰扰,逼得你不能不负责任。」有人可以这么无赖、逼男人娶自己吗? 齐靳真是大开眼界,心底的阴霾被她驱离,他眼里只看见她的张扬美丽,他心里堆枳着她的甜蜜言语。 他不要的,身为大将军哪有这么容易就被女人威胁?但是他的嘴巴不听话,一个不注意,沖出来为自己出主意,两个他不想要的宇眼泄漏出去,然后……后悔莫及。 他的嘴巴说︰「好吧!」 下一刻,他想反悔,想把刚才的话全数抹掉,但,好不容逼出的两个宇,她怎能容许他赖帐? 纵身一跳,她跳到他身后,两手圈住他的脖子,脸贴上他受伤的颊边,有些粗粗的,但她不在乎。 然后,他嗔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心中一荡,居然忘记要义正词严,好好教训一番小丫头错误的行为。 再然后,他听见她说︰「谢谢、谢谢、谢谢救苦救难的大将军,谢谢你解除小丫头的危厄,谢谢、谢谢、谢谢……」她连迭谢个不停,站在屋外偷听的齐镛笑弯两道浓眉、笑弯唇也笑弯腰,就说了,不能小看这个丫头吶,居然能把百炼刚化成绕指柔? 行了!回宫吧,把小丫头对齐靳说的话,一句一句对父皇说,说得父皇龙心大悦,赏她十里红妆…… ——待续 更多内容,请阅读《妃临九天终卷︰夫荣妻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