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娃娃》 序 夏夜 「姽娃娃」,是小夜写得最生动、却也是最辛苦的一本书,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远比前二本加起来还多。好几次想搁笔另换题材来为,可是终究不忍放弃,因为当初决定写这个故事,是有用意的。 「姽」音@x@。,幽静美好的意思,故事中的女主角,就是一个幽静得近乎呆愣无趣的少女──「圣玉」。圣玉到底有多「幽静」呢?幽静到小夜几乎写不出来关于她的恋情。虽是如此,小夜仍是卯是了劲,便是完成她的爱情故事。小夜想说的是──无论是多么呆板、多么无趣的女孩,也同样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从以前到现在,小夜发现一种屡见不鲜的情况──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总会受到异性的欢迎;而一个性情娴静寡言的,常是「乏人问津」的多。小夜不敢说这种情况是绝对,也不是妄自认为这样不公平;只是觉得一个女孩子,不管她的长相如何、个性怎样,都值得被欣赏。 无趣木调的个性,怎么会是一种不能原谅的错误?「红楼梦」中的二姑娘因为性情文静,被戏称为「二木头」,后误嫁中山狼,受虐至死;「源氏物语」里的「落叶公主」不解风情,得不到丈夫的宠爱。小夜看了这些故事,心中甚为怆然,所以小夜在心中幻想有一个得到幸福的「姽娃娃」。 现实生活中,虽然并非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姽娃娃,但小夜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有属于自己的幸幅。 最后,很感谢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书,让小夜的幻想得以「实现」,感激不尽。 第一章 北京,和硕礼亲王府 「很抱歉,您所说的,我做不到。」 充满华贵气息的画斋中,一名相貌俊美异常的年轻男子正和坐在楠木大椅上的礼亲王对谈。 那名美男子不晓得拒绝了什么,让礼亲王一张甚俱威严的老脸颇有怒意。 「我话都还没有说完,你这畜牲好大的胆子,竟敢就这样顶撞我!」 「孩儿不敢。」美男连忙欠身陪罪,执礼甚恭。「对于阿玛的指示,孩儿向来不敢不从,但这次……请原谅孩儿真的做不到。」 这名容貌极美的男子即是礼亲王的五子──朝陵贝勒。 「做不到?你为什么做不到?不过是叫你要个妻子,有什么难为的?」礼亲王神情极为不悦地瞪视眼前这个对他向来恭顺的儿子。 「这……孩儿已有想娶之人。」 「哼!什么来历?」礼亲王相当不以为然地道。 「工部额者库赖海之女,羌楼。」 「额者库?」礼亲王听到这个官阶,不禁瞪大双目,恙怒异常。「荒唐!你身为我和硕礼亲王之子,居然想娶一个小小的额者库之女,你分明要去丢的脸!」 「额者库」是设于六部之下的一种官职,即汉语之「主事」。 「额者库这等官职还不算低。」朝陵贝勒俯低着头轻声说道。 「但能和中和殿大学士兼军机大臣『达拉密』的图鲁特大人相比吗?你说啊!」礼亲王怒眼圆瞪,咄咄逼人。「小小的一个额者库之女,能和家世烜赫、身为皇亲国戚的圣玉格格相提并论吗?」 军机大臣的领班满语为「达拉密」,俗称「首揆」,向来由品行崇高而资历深厚的军机大臣担任。 图鲁特是太祖努尔哈赤时代代理政听讼五大臣──额亦都的后人,他们家族在本朝一向拥有相当庞大的势力。如今图鲁特位居高官显职,其姐为当今皇太后,两个女儿又分别为两宫皇后,一门三后的家世让图鲁特在朝廷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是很多王公大臣争相巴结讨好的对象。 除了两个贵为皇后的女儿之外,图鲁特还有一个最为宝贝珍爱的掌上明珠,即有「圣玉娃娃」之美称的小女儿──圣玉格格。 这位小榜格的「娃娃」美称得自她的亲姑母皇太后,至于她的容貌如何,外人当然无从得知;但因为图鲁特那荣贵非凡的家世,京中向来多的是向这位小榜格提亲的人潮。 不久之前,宫中谣传圣玉格格为太子妃的内定人选,这个消息一传出京城,这位小榜格更是身价百倍,许多朝中亲贵大臣皆想将这个象征荣耀柯权势的格格娶到手。 「就算是这样,您也不能逼我娶那个素不相识的格格……」阿玛要他将圣玉格咯娶到手的企图何在,他当然很清楚,无非是想藉此联姻来扩充自己的权势地位。对于阿玛的企图他很乐意帮助,但若要他以婚姻做为筹码,他是真的做不到。 「我管不了那么多!总之,你一定要设法娶到图鲁特大人的女儿,不择任何手段!」礼亲王霍然起身,态度相当强硬地说。 「倘若图鲁特大人不答应呢?」 圣玉格格身分非比寻常,光是京城中想向她求亲的豪门出窗就多如过用之鲫,何况她还有可能是太子妃的人选,身价极高;就算他朝陵贝勒愿意娶,图鲁特大人也不见得会答应这桩婚事! 朝陵虽然贵为「贝勒」,又身任内弘文院学士之职,在京城中第是非常有出息的青年,但和其它有意向圣玉格格提亲的公子王孙比较起来,他并不第特别出色,想要博得图鲁特大学士的青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我不管那么多,横竖你一定要将圣玉格格娶到手!」礼亲王强硬到几乎有点蛮小讲理,「这件事,你给我好好地去做,知道吗?」 「这……」阿玛都已经这么说了,眼前他也只好先答应下来。「孩儿遵命。」 「哼!」礼亲王冷哼着瞪了他一眼,声色俱厉地说道︰「你休想给我阳奉阴违。答应得这么爽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知子莫若父,礼亲王一眼就看穿朝陵贝勒的口是心非。 朝陵垂首特立,不敢多说什么。 「我不妨告诉你,倘若你不听我的话,最终吃亏的还是你自己!」礼亲王背着手,往书房门口雌去。「我『和硕礼亲王』这个爵位,你很想要吧?」他突然问道。 朝陵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礼亲王的背影。 「争取圣玉格格婚约的这项任务,我不只要你去做而已,你那四位兄长,我也已下过命令。」体亲王回头看着他,「你们五兄弟,谁娶到圣玉格格,我就奏请皇上在我百年之后,将爵位荫袭给那个人,让他成为我们瓖红旗的最高管理者。」 朝陵愣了一下,压根儿没想到阿玛为了和图鲁特攀亲,居然使出这种手段。 「如何?这样能够激发你的斗志了吗?」礼亲王自信满满地问道。他这五个儿子向来对他的爵位虎视眈眈,他不是不知道。 「如果我不想袭爵呢?」朝陵试探性地问。 礼亲王蓦然冷笑。「那恐怕也由不得你,胆敢反抗我的命令,那后果……你就试试看好了!」 留给朝陵狰狞一笑之后,礼亲王狂笑着步出书房。 难道……他真的没有选择余地了吗?朝陵立在原地,秀美异常的俊脸闪过一丝沉重的颓然。 ★※★※★※ 一日,赖海之女羌楼一如往常来到礼亲王府的鹿渠苑找朝陵贝勒。在朝陵贝勒告知她他父亲所要求之事时,羌楼一张美艷绝丽的脸庞不禁气得通红。 「这……令尊未免也太利欲燻心了!」 「不准妳这么说,羌楼。」 虽然他不贊同父亲此次的所作所为,但他仍不希望听到有人讪谤他的父亲。 「可是你阿玛真的……真的太过分了,他这是在拿你的婚姻大事开玩笑呀!」 「这不是玩笑,而是筹码。」朝陵站起身来,望向窗外,一张俊美的容颜淡漠无表情。「我们这些身在宗氏中的贝勒阿哥,婚姻原本就等于筹码。」 是的,基于利益、权势,他们这些身为宗族中的新生代,婚姻自由一再被牺牲,能够幸免于利益联姻的,只是一小部份;这就是他们的传统、他们的悲哀。 这一点,羌楼不是不懂,她只是无法忍受她意中人的婚姻自由竟也受到不合理的限制。 「我不能苟同礼亲王的行为!」羌楼忿忿地偏过头去。 「那又如何?妳可以不苟同,但我不能不服从阿玛的话。」 「那我怎么办?」羌楼闻言,惶急地跑到朝陵贝勒面前质问。「你要了那个圣玉格格,我怎么办?你听你阿玛的话,就不要我了?」 「别紧张,羌楼。妳当不成正福晋,还是可以当侧福晋的。」朝陵微笑地凝视着眼前只矮他一个头,身材高姚的羌楼。「何况,圣玉格格也未必肯下嫁于我。」 「说不定她肯嫁你呢?」 「不会的,放心吧!圣玉格格本身条件极好,是理想的太子妃人选,不会看中我的。」他的话听起来有一种自嘲的意味,但脸上却是极愉悦的神情。 「真的吗?」羌楼还是很不放心,她不相信像朝陵贝勒这等出色的人会有姑娘家不迷恋他。 「最起码图鲁特大人是不会允婚的。」 「那这样你如何向你阿玛交待?」稍稍放了心,羌楼又不禁替他忧心起来。礼亲王那顽强老头不好打发,她是知道的。 「阿玛那方面,只要我有认真照他的话去执行,成不成功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天他想了很多,发现其实阿玛的命令并没有那么沉重,只要他有去追求圣玉格格,相信阿玛就不会再为难他,就算不成功,阿玛也奈何不了他,问题是…… 他自己想不想让事情成功? 此事的难易使全视他的心态而定,如果他对圣玉格格不是势在必得,他大可轻松将这一切视同演戏;但若他想争夺爵位呢? 「那爵位你不想要了吗?」 朝陵正在沈思,羌楼一句话蓦然问入了他的心坎。 他怔了一下,神色骤然条变。 看到他的反应,羌楼立刻明白他的心思,她不禁热泪盈眶。 「我就知道在你心中还是爵位重要!你刚才所说都是骗我的,对不对?就算图鲁特不将女儿嫁给你,你还是会千方百计地去争取,好顺利承袭『和硕礼亲王』的爵位!」她开始又哭又闹地指控。 「别胡说,我没有这个意思。」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心虚。 不过,他倒不是故意撒谎,只是事到如今他也还不明白,自己究竟决定怎么做;另外,他也不想引发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闹。 「那你是什么意思?」羌楼瞠大一双含泪凤眼望着他。 「对于我阿玛所要的戏码,我会尽本份地演给他看;至于成果如何,我不保证就是了。」他回避似地稍稍转开目光。 「真的?你不会为了得到爵位,拼了命去追求?」 「妳未免太多疑了。」朝陵对于她的质疑开始有些不悦,拂袖背过身子。 「你生气了?」羌楼见状,连忙又跑到他面前。「对不起嘛,我只是担心你真的要娶那个圣玉格格……」 「就算我真的娶她又如何,我还是只喜欢妳一个。」 朝陵说得有些心不在焉,羌楼却因此感动地扑向前抱住他。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别娶她。」感动之余,她还是不忘补上这一句。 开玩笑,圣玉格格的身分是那么的崇高尊贵,如果朝陵真的娶了,那礼亲王府里还有她羌楼的容身之地吗?她不得不提防。 「不会的……」朝陵回搂她,轻轻地说,像是在保证,声音里却有着淡淡的不确定。 不会,这真的是他的真心话吗?他真的宁愿就这样放弃觊觎已久的爵位? 他有些茫然了。 ★※★※★※ 褒辰日,是先皇六弟,掌管正蓝旗的和硕恭亲王的寿辰。 老恭亲王身为当今圣上的长辈,又是一旗的管理者,位高权重,因此在他的寿诞当天,恭亲王府宴席大开,聚满了当朝亲贵。 时间才上午已时,整个恭亲王府邸早已云集许多祝贺的人潮。 「嗳!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 眼见佳宾满堂,老恭亲王福晋却无心招待,只是望眼欲穿地频频望向厅外,似乎很心急地在等候着某个人的到来。 「妳急什么?时候还早呢!」老恭亲王看福晋那个样子,忍不住出声唠叨几句。 「你知道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时候还很早?我只是担心她不来呀!」老福晋瞪了他一眼,又继续焦心如焚地张望。 「图鲁特大人都亲口说了,她怎会不来?啧!就会穷担心!」 「你确定妹夫说圣玉一定会来?」 「会啦!会啦!图鲁特说他的夫人有恙在身,所以由圣玉代替前来祝寿,这妳也是知道的,何必穷紧张呢?」老恭亲王对福晋的神经质相当不以为然。 「你不知道,圣玉那个孩子很怕见人,平常想见她一面可是困难得要命,难得现在有这个机会;我期待了很久,当然很担心她突然不来!」 「哼!」老恭亲王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愿再听她那些有的没有的论调。 老福晋是图鲁特夫人的亲姐姐,也就是圣玉格格的姨母,她一向很疼宠这个小外甥女儿。 「老夫人,格格来了!」 老福晋仍然径自惶急着,突然一个一大早就被她派去大门口守候的婢女兴沖沖地跑了进来,带来她期待已久的消息。 「真的吗?」老福晋连忙高兴地站起身来。 就在她打算出去迎接的时候,前厅的宾客群忽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只见厅门前众多婢女簇拥着一名少女进来。 那名少女身形娇小,盛装丽服,如白玉似的心手拿着一柄彩绘描金绮罗扇掩面;在八个随身侍女的搀扶下,步姿裊裊地走进正厅。 「欸,圣玉,姨娘千盼万盼,总算把妳给盼来了!」老福晋亲自离座去迎接那名少女,欣喜之情表露无遗。 「圣玉拜见姨娘。」圣玉格格柔细婉约的嗓音响起,说着便要倒身下拜。 老福晋连忙扶住她,说道︰「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来,快来给妳姨父拜寿。」她引着圣玉格格来到恭亲王座前。 「圣玉拜见姨父,祝姨父海屋添寿、天赐遐龄。」她一面说,一面盈盈下拜,姿态优雅至极,令人一见即知她有极为尊贵雍容的教养。 「好、好,乖,起来吧。」见到这个有人中之玉美称的宝贝外甥女,恭亲王虽然没表现得像福晋那般热情亲昵,却也同样乐得合不拢嘴。 一旁的老福晋听王爷这样说,连忙亲自弯身将她扶起。 「圣玉,才多久不见,妳又长大了不少啊!」老王爷打量地说道。 「是。」 他们才说了几句,老福晋就赶忙将她带到座位旁边坐下,拉着她细嫩的小手说了好些话。 言谈之间,圣玉格格仍以绮罗扇掩脸,也极少开口说话;老王爷和福晋明白她的个性天生娇养怯弱,因此也不去怪她,仍是各自喋喋不休,对着圣玉格格说个没完。 聊得正起劲,忽然一个侍卫走进来通报── 「禀王爷,庆亲王驾到。」 「哦,是我的老兄弟到了,这可不能不出去迎接。」老王爷说着,站起身来整整袍服,准备出去。「圣玉,妳请自便,千万不要拘束,把这里当成自个儿的家。」 老福晋随着起身,也细细叮嘱了几句︰「圣玉,妳好好坐在这里,不要乱走,姨娘离开一会儿,马上就回来了,知道吗?」 圣玉格格温驯地点了点头,老福晋这才安心地随着丈夫出去迎接贵客。 然而等到他们回来原地之时,那个如娃娃般静坐在椅子上的小泵娘却已不见踪影。 ★※★※★※ 「格格,您这样做好吗?」 抱亲王府大花园的木香亭中,一个容貌绝世出尘、娇丽无双的小泵娘静静地坐在石椅上,身旁立着的是进恭亲府后唯一贴身随侍的丫鬟云儿。 「老福晋明明叫您在大厅等她,您却偷偷地熘到这偏僻的亭子来,恐怕老福晋要不高兴了吧!」 那名姽住人闻言,抬起头来望着丫鬟好半晌。 她的抑情定沈静的,一双清灵动人的剪水秋眸也同表情如出一辙,静得令人无法明白她的心思。 静默了许久,连那名丫鬟都开始感到不自在了,她才垂下头来,声如蚊蚋地开口︰「我怕……」 「您怕什么?老王爷和老福晋都待您很好不是吗?您还有什么好怕的?」云儿不解地反问。 在格格的众多婢女中,她算是和格格比较亲近的一个,但侍候格格这么多年了,她仍然不能理解这个过于沈静的主子她小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虽然在外界中格格的形象和风评皆相当美好,许多人都很宠格格,认为格格温顺柔和、姽文静;但只有她们这些服侍格格多年的侍婢们才知道,格格的个性其实「文静」到几近诡异,还彷佛有些不正常…… 她真的搞不懂格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和他们不熟……他们拉着我一直说话……我……我好怕……」圣玉断断续续、嗓音轻颤地说道。 云儿思索了好久,终于明白格格口中那宛如毒蛇猛兽般的「他们」,指的是老王爷和老福晋。 她不禁翻了翻白眼。 「拜托!榜格,他们是您的姨娘和姨父,哪里和您不熟了?」 「可是我怕。」 「您……唉!」云儿无话可说地长嘆一声,心中倒有些可怜起老王爷和福晋来。 枉费他们对榕榕那么好,而格格她却…… 不过,至少个性一向封闭的格格今天愿意来恭亲王府拜寿,刚才还和恭亲王夫妇虚与委蛇了好一会儿,大家就该谢天谢地了! 云儿不再多说什么,圣玉格格也回复到一贯沈静的模样,不言不动。 不知不觉中,潜到木香亭旁繁茂芍药花丛里躲藏的朝陵贝勒,所见到的便是这尊静若木琢石雕的绝丽娃娃。 他在暗处端详了这个姽美人许久,真觉得她那「娃娃」的美称,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她果然呆愣木然得像一尊木头娃娃! 这个丫头便是传说中的圣玉格格吗?不知为什么,他有一股想大笑的沖动。 这样的一个小丫头,就算她肯嫁给他,他还得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娶呢! 朝陵正兀自想着,突然一阵杂沓纷乱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他直觉的调头一看,只见数名丫鬟正朝着凉亭靠近。 确定自己的藏身之处不会被发现之后,他又将视线调回亭中。 「格格,您怎么一声不响地跑来这里呢?」 「老福晋很焦急地在找您呢!」 「您擅自跑得不见人影,差点没把老福晋和老王爷给急疯了……」 「格格,随我们回去吧。」 七个丫鬟一窝蜂地沖进凉亭里,围着「失而复得」的格格叽哩哌啦个没完,众人一心想把她带回大厅去交差。 「回去?」圣玉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径自摇了摇头。「我不要回去见他们,我要待在这里。」她语调平板地说。 「这怎么行?格格您今天是代替老爷夫人来拜寿的,如今寿酒还没吃,您就避而不见,这成何体统?」 「是啊,格格,您还是随我们回大厅吧!现在大厅上在场的宾客那么多,咱们可不能失了礼啊。」众丫头纷纷劝说。 圣玉一听到大厅上宾客很多,更是打定了主意不去;不管丫头们怎么劝说,她还是一径缄默。 一直侍立在旁的云儿实在是看不下去,只得开口说道︰「我看这样吧,妳们去回王爷福晋,就说格格身子有些不快,想在僻静的地方歇会儿。这样如何?」 「这不成。就算是这样,也得格格亲自去跟王爷福晋说一声;否则不说是格格自己不愿去见王爷福晋,倒像是我们躲懒没有寻着格格,还编派谎言似的。」 「这……」云儿为难她看了格格一眼,只见她依然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既不说好亦不说歹。 云儿不禁嘆了一口气。「要不,我随你们走一趟。老福晋知道我定格格的贴身女侍,应该会相信我的话。」 众婢女相视一眼,思考了一下,也只好点头。「那好吧!」 遇上这样的主子,她们也只好认了。 「格格,那您就自己先在这里歇会,我现在去见老福晋。」 圣玉格格略为颔首,八个侍女浩浩荡荡她离去,亭中仅剩她一人。 众人走开之后,朝陵又继续仔细观察圣玉的表情。 端详她这么久,他真的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个小丫头究竟是不是白痴? 自始至终,她的脸上一直只有同一号表情──漠然。那并不是带着孤绝意味的冷漠神情──她所表现出来的漠然是一种呆愣、空洞的感觉,而这种感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宛若一个没有生命力、没有灵魂的美丽娃娃。 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灵魂?望着她美丽而空灵的眼眸,朝陵不禁如此怀疑。 片刻之后,不远的地方又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渐渐向凉亭靠近。 朝陵低咒一声,有些佯怒地往「噪音」的来源望去。 原来是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光鲜亮丽的格格、贝勒们,笑谈着住木香亭而来。 见到来人颇多,朝陵心中暗忖着该不该先离开,以免被人发现。就这么一迟疑,他再回头时,亭中的「娃娃」已然不见。 人呢?他心中一惊。为什么一瞬间就不见了? 朝陵贝勒下意识地向四周张望,才一转头,他惊然惊见一张绝丽慑人的花容特写就摆在他面前! 圣玉格格?!她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为什么他竟然丝毫察觉不到她的「靠近」?这怎有可能? 就在朝陵惊诧不已的时候,圣玉格格出人意表地开口了── 「姐姐?」 什么?她叫他「姐姐」?!朝陵尚未自讶异申回过神来,又差点因为这一句称呼而气绝当场! 他不否认,他的脸蛋是秀气了点、容貌是阴柔了些,但他堂堂七尺的昂藏之躯,全身上下哪里像个女人?他又哪里不像男人了?她居然叫他「姐姐」! 朝陵绝美的俊颜因为这一句「侮辱」而涨红;他有一股想杀人的沖动…… 幸而很快的,圣玉也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不对……你薙发,你不是姐姐……」她注意到他属于男性的发式。 不待她自言自语似的嗦完,朝陵察觉到众人的靠近,连忙一把掩住她的小嘴,将她整个人搂了过来,迫使她随他一起压低身子。 这个白痴被人发现蹲在花丛中是无所谓,反正她丢脸是她自己的事,但他可不想受她连累! 「咦?不在?好奇怪,不是听说圣玉格格在这个亭子中吗?」 朝陵听到许多人进了木香亭之后,开始疑声四起。 「会不会是她的丫鬟说谎?」 「不可能啊!或许是圣玉格格看到我们走近,连忙跑去躲起来了也不一定。」 「欸,没必要吧?」 「难说,传言圣玉格格非常怕生不是吗?看来我们这次大概又无缘见到她了。」开始有人嗟嘆。 「唉!真遗憾哪!我是听说圣玉格格今天会出现在恭亲王府,所以我才来的……」一个年轻男子垂头丧气地说道。 「别嘆气了,以后总有机会的。我们走吧!」 众人在遍寻不着圣玉格格之后,踩着遗憾的脚步离亭远去。 朝陵正想松下一口气,突然掌中传来一阵柔湿绵滑的触感,令他心中猛然一惊。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很快推开怀中的圣玉格格 「妳搞什么?」他思绪有些浑乱地低声斤吼。 突然被推倒在地的圣玉只是回给他一个无辜的神情。 第二章 「妳干嘛舌忝我的手?」朝陵愠怒地瞪着坐倒在地的小人儿。 「你的手很香啊。」圣玉回答得可理所当然了。 「这样妳就可以乱舌忝人吗?」他有些气愤地起身,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舌忝痕仍在的右手心。 圣玉仰头望着朝陵好半晌,空洞的表情显示出她仍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就这样对望了许久,朝陵不由得怒气全消── 他发觉他实在对这种怪人没辄! 「算了算了,起来吧!」纵然心中极不乐意,朝陵还是低子对她伸出手。 圣玉也毫不客气地握住他的大手,让他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妳躲在这儿做什么?」朝陵见她一身华丽的衣服明明沾满了泥垢,而她却没有要去拂拭的意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看来这个丫头不只没灵魂,还有一点没神经。 「躲人。」她说着,縴细的手指指向方才众人离去的方向,神态却极为天真。 「为什么要躲他们?他们不过是想见见妳、和妳说说话罢了。」朝陵对她的行为颇不以为然。 圣玉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们,不要和他们说话。」 她的回答让朝陵更觉得好笑。 「那妳不也是不认识我,干嘛和我说话?」而且还用舌头硫他! 「啊?」圣玉愣了一下,彷佛因为他的话而发觉自己大异于常的行为。 是啊,她干嘛和他说这么多话?圣玉偏着头认真地沈思起来── 如果那副沈寂木然的憨样也可以称之为「沈思」的话。 「你很漂亮。」半晌后,她思索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 「这就是你不排斥和我交谈的原因?」朝陵贝勒有些哭笑不得。 圣玉认真地点点头。「我觉得你和我很像,从来没有看过长得和我这么像的人,所以我不想躲你。」 圣玉格格自己长得花容月貌,而朝陵贝勒的相貌也堪称绝世出尘;难得看到一张同自己一样出色的脸蛋,她单纯地以为朝陵贝勒是和她同一类的人。 然而,他们二个的容貌的确是一样美没错,但事实上可绝不会如她所说的「相像」!毕竟朝陵贝勒是个男人,不管他的容貌再怎样俊美阴柔,也绝对不可能橡个大姑娘。 因此朝陵一听到她这么说,血气顿时上升── 「妳……」朝陵正想因她侮辱的话而发作,总算及时想起阿玛所交待的任务,他明白自己不能在此刻和初次见面的圣玉格格翻脸,因此他极没好气地改口说道︰「那可真承蒙妳看得起我!」 「不客气。」她真的非常「不客气」地回答。「你叫什么名字?」她一双木灵灵的美目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我是和硕礼亲王府的五贝勒──朝陵。」 「朝陵………」圣玉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接着在心中默诵着。彷佛想将这个名字记上一辈子。 时间慢慢地流逝,朝陵几乎要怀疑她究竟是不是又在发愣的时候,她蓦地冒出一句话── 「你的名字很好听啊……」 朝陵闻言怔了一下,突然觉得她呆是呆,倒还呆得挺可爱的…… 「怎么可能?格格怎么可能不见?」 「这次非把她带到大厅不可!」 「她怎么那么会跑呢?」 「找到之后一定要好好盯紧她……」 又是一阵杂乱的人语声由远而近传来。 圣玉不回头也知道是她的婢女们找来了。听了她们的话语之后,她开始有些焦促起来。 「妳怎么了?」朝陵困惑地看着她慌乱的神情。 「我……躲她们……」 「妳想躲开她们?」虽然她紧张得语不成句,朝陵还是明白她的意图。 圣玉连忙点头。 「跟我来。」朝陵一把将圣玉整个人搂在怀里,施展轻功往后方不远处的枫林跃去。 等到圣玉的众婢女走到木香亭的时候,他们二人早已如飞鸟般翱翔于蓊郁而繁茂的枫树枝枒间。 ★※★※★※ 朝陵以上乘的轻功挟带着圣玉,在绿意盎然的枫树间飞腾,直到树林深处,他才跃下地面。 「妳还好吧?」他低头审视僵在怀中的圣玉,发现她丝毫没有受到惊吓,只是一脸不寻常的呆滞木愣。 圣玉怔了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来问道︰「你会飞?」晶亮的美目中有着熠熠发亮的兴奋和惊羡之色。 她单纯而可爱的神情令他不禁失笑。 「那是轻功。」 朝陵虽然身为文官,但自小与能人异士习武,所以他除了学识渊博、才气纵横之外,武功修为亦是不弱。 「轻功?喔。」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问下去。 朝陵放开对她的搂抱,却意外地发现她两只细裊的手依然紧抱着他的腰不放。 「可以放开我了吧?」 「喔。」圣玉答应了一声,顺从地要放开他,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又将他拨紧。「我放开你,你会不会立刻用你的轻功飞走?」她望着他问道。 「妳怕?」 「怕?不怕。」她放开朝陵,同四周张望了一下。「这里很静、很美,可是……如果你走了,那就不好玩了……」 朝陵不以为然地微微挑眉。 照她这么说的话,难道他留下来就会有什么好玩的吗?不过,既然她不想让他走,那也无所谓,反正他今天之所以来到恭亲王府,他无非是想藉这个机会调查圣玉格格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以便他拟定「作战方针」。 两人独处正合他意,省得他停在花丛中窥知她的一切。 「妳喜欢这里,那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吧!」朝陵说着,便朝青草地上坐下。圣玉见状,精致绝美的脸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靥,很快地挨着朝陵坐了下来。 「为什么现在夏天枫叶是绿色的,但到了秋天它就变成红色?」她抬头望着树上那些在日光下闪着品莹碧绿的枫叶,突然问道。 「那是自然现象。」朝陵漫不经心地回答,心中正盘算着他的「计划」。 圣玉闻言,一双美目困惑地凝视着他。「你是说它自己就会变成红色吗?可是……」她迟疑了一下,又说︰「有人说它是被风吹红的呢!」 「谁说的?」他不禁奇怪地问道。 「一个文人,好像叫做赵翼吧……他有一首诗里说『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这不就是在说风吹红枫叶吗?」 朝陵有些愕然,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将这种事当真…… 「怎……么了?」见到他的反应,圣玉似乎也明白了答案,她慢慢地垂下头来。「我也觉得不是这样子的,因为风无影无形,模也模不着,如何能把枫叶染红呢?可是,我又想不明白为什么枫叶会变红……」 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样子,朝陵不禁失笑,同时心中颐然升起想愚弄她的念头。 「枫叶的确不是秋风吹红的。」他佯装一脸正经的神色面对圣玉疑问的眼神。 「它是破血泪染红的。」 「呃?为什么?」 「妳没看过王实甫的『西厢记』吗?其中有一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说得便是这个道理。」见她问得认真,朝陵他是回答得相当「认真」。 「原来如此……」圣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以一种钦佩万分的日光看着朝陵,「你知道的事好多!」 朝陵微微一笑,「哪里,妳知道的也不少!」 他话中嘲弄的语气再明白不过了,但圣玉却单纯地将他的讽刺当成贊美,一张如玉般晶莹无瑕的粉脸竟因此而绯红了。 「我……我没有知道很多,只是……读过一些书,很多事情都要别人告诉我……从来没有人说我知道不少事……」她有些局促得不知所云地扯了好半晌,突然向朝陵说了一句︰「谢谢你……」 这下换朝陵愣住了,花了好久的时间他才弄清楚她到底在鬼扯些什么── 她是在感谢他的「贊美」! 他嘲弄地应道︰「不客气。」 真是愚蠢!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圣玉娃娃」,蠢丫头一个! 朝陵在心中讥骂着,同时一个计划在脑海成形── 与其和图鲁特大人做不可能的奋战,倒不如向这个蠢丫头下手…… 他想着想着,精致柔美的唇瓣不禁漾出一个绝丽的微笑。 圣玉着迷似地望着他,丝毫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正在算计她自己,只觉得他的笑容真的好美…… 「好了,妳想不想离开了?」 「我……不想。」她摇摇头。 「可是妳不能躲太久,这会引起众人的恐慌,想必现在妳的丫鬟们一定急得四处找妳。」 圣玉闻言,小脸微皱垂头凝思,似乎十分困恼。 许久之后,她才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 朝陵起身往前走,圣玉则是尽力地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身旁。 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圣玉细微的娇喘声息微漾在和煦的燻风中。 等到走出枫林,娇弱的圣玉已是满脸汗珠。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妳找得到回大厅的路吗?」 「嗯。」 「那就再见了。」朝陵露出一个俊美的笑容,转身准备离去。 「请……请等一下!」 「什么事?」 「我们真的能再见吗?」她突然执着于这个问题。 「妳想吗?」朝陵微笑,不答反问。 「我想……我想再见到你。」她坦率地说。 「是吗?」 朝陵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中的笑意正不断地扩张、加深── 很好,正中下怀……这一着,就叫做「请君入瓮」! 「妳真的想再和我见面?」 「真的!」她十分认真地点头。 朝陵看了她半晌,蓦然笑了。「我会去找妳的。」 一说完,他随即转身离去,留下圣玉一个人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俊逸的背影。 直到朝陵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她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知道她是谁吗? ★※★※★※ 「你真的决定这么做吗?」 鹿渠苑倚云阁中,两个同样超逸绝群的男子对坐品茗奕棋。 「难道你有更好的意见,聿烜?」朝陵手捻棋子,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美男子。 「意见是没有……建议倒有一个。」 「说来听听。」朝陵说着,随意将手中的棋子放下。 「将军!你输了。」聿烜很快地利用朝陵方才所下的那一棋,反将他一军。 「唉呀……我居然没想到啊……」朝陵含恨地看着棋盘。 「三思而后行哪。」聿烜一语双关地说道。 朝陵闻言微微一笑。「你还要我想什么?」 「想想看你这样做应不应该。」聿烜一双含笑的美目直盯着他。 朝陵笑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香茗浅尝一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摆明了装傻。 「你真的想娶圣玉格格吗?」聿烜不理会他的装傻,单刀直入地问道。 「是的话,怎样?不是的话,又如何?」朝陵微笑依然地反问,神态尽是漫不在乎。 聿烜凝眼看了他牛晌,忽尔自嘲地笑了。「看来是我太多事了,对于礼亲王交付给你的『重责大任』,你倒是看得很开嘛。」 「就算不看开,又能怎么样呢?利益联姻的无奈,你这个身为皇族贵冑的人,应该是再清楚不过了。」朝陵微微敛下笑容,秀美的俊颜隐隐有丝阴悒。 聿烜是先皇的七子,甚得先皇疼宠,受封为和硕靖亲王,掌有正红旗;同时他也是当今圣上的爱弟,倚若左右手的重臣,为朝中四位军机大臣中年纪最轻的一个。 「的确,但倘若你真的不愿意,也不是没有选择余地,只要你在礼亲王面前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就行了。」 「听你的话意,似乎是不太希望我荫袭礼亲王的爵位?」朝陵微挑起眉斜睨聿烜,脸上有些讶异的神色。「你应该知道,娶得圣玉格格是我阿玛所开出来荫袭爵位的条件。」 「我当然希望你可以顺利袭爵,但我更希望你能够过得快乐。」 「怎么说?」 「我想,娶一个你所爱的女子,比权势富贵来得重要。」 朝陵一听到这话,倏然瞠大美目,一脸愕然地瞪着眼前悠然饮茶的聿烜。 老天!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聿烜吗?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真让人难以相信……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聿烜是最重视权势地位的人啊…… 朝陵错愕许久,突然想起了一些什么,俊美无俦的脸庞泛起一丝笑意。 「没想到自从娶了福晋之后,你人还真的变了不少,居然连思想都变了。」 「我不认为这是不好的转变。」 「是啊,你转变得好……不过,我的想法大概无法和你相同。」 「那圣玉格格你是势在必得了?」 「倒也未必。」朝陵说道,脑中不禁回想起那个呆若木偶的娃儿,心里不由得一阵厌恶。「或许……尽力而为吧!」 到底要不要认真去争取圣玉格格,其实他自己也还不确定。他是很想得到袭爵的机会,但一想到那个木头娃娃……他总觉得难以接受。 「万一你真的娶到她呢?」聿烜试探性地问。 朝陵耸了耸肩,满是无所谓的神态。「娶到她,我就能够袭爵,那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你确实这么想那就好,我自然乐于见到你成功。」言毕,他拿起茶几上的香茗,垂眼轻尝。「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话──别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后悔?不会的。」 ★※★※★※ 一个和风拂煦的清晨,被众侍女妆扮得如玉瓷娃娃般的圣玉,一如往常数日,神情凝滞地静坐在临窗的小凳上,望着窗外,不言不动。 侍立她身后的几个婢女在背地里窃窃私语── 「格格今儿个又是怎么了?」 「天晓得!好几天都是这个样子了。」 「说来奇怪,咱们格格平日就有些不太正常,自从出席了恭亲王爷的寿筵回来之后,竟又变本加厉了,活像中了什么邪似的。」 「可不是吗?」 「瞧她这个样子,还怪可怕的。」 「也亏王爷福晋不理论,我们这些下人却得忍受她的怪异……」 圣玉一贯静默地呆坐着,似乎对身后那越来越嚣张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格格!」 一个小丫头匆忙地蹦进圣玉的闺房,打断一室喧嚣的私语。 「格格。」 圣玉闻声转头望向那个小丫头,神情仍有些木然,丝毫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什么事?」侍立一旁的婢女代为询问。 「方才宫里的公公传来太后的懿旨,宣格格进宫晋见,老爷和天人叫我来请格格速作准备。」 圣玉闻言,没表示什么意见,倒是她身后的那些婢女们开始七手八脚地忙着替她重新妆扮。 她只是静静地任由她们替她梳头更衣,若有所思的神情彷佛认为这一切与她无关似的。 片刻之后,一个精雕玉琢的华贵娃娃就在众多侍婢的簇拥下,被护送到慈宁宫参见皇太后──也就是图鲁特的亲姐姐,圣玉格格的姑母。 行过国礼之后,白发银眉、一脸祥和的皇太后亲昵地携着圣玉的手同坐伉上,溺爱之情显露无遗。 「玉儿,多时不见了,又长大了好些。」 皇太后轻轻抚模圣玉如云般的秀发,苍老的手渐渐移到她如脂似玉的脸庞摩挲,彷佛在研究一件稀有的宝物一般。 圣玉总是一如往常地默着,任由皇太后赏析珍玩似的目光在她脸上搜寻打转。 从小到大,她总是习惯像这样被品头论足。她知道她可以不必说话应对,因为她说的话没有人愿意听,所有的人──包括她的阿玛和额娘都只是喜欢「看」她而已。 在任何场合,她知道她应该沉默。 良久之后,皇太后终于满意地收回目光。 「每次一见到妳啊,总觉得我们这个家族还是充满了希望。」皇太后将圣玉的手握在掌中,贊赏地说道。 圣玉没有开口应答,但她心里很清楚姑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两个姐姐贵为皇后,从小阿玛和额娘就教导她要向姐姐们看齐,要多学学姐姐们的仪度风范。虽然她不很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向姐姐们看齐,但她知道,自己可能有一天地会被送入深宫,就像睽违了十余年的那两位姐姐一样。 这是阿玛、额娘、姑母……许多人殷切的盼望,因为阿玛说,只要她入宫,就可以荣耀他们的家族。 「妳知道妳父亲和哀家,都是很期盼妳也能入宫,妳可则让咱们失望,明白吗?咱们族人下一代的荣华富贵,全系在妳的身上。」 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姑母常常要对她耳提面命这些?她会不会入宫、要不要入宫,全是掌握在姑母和阿玛的手上,关她什么事?为什么要叫她不可让他们失望? 虽然如此,她还是很温顺地回答── 「是,圣玉明白。」 额娘教的──不论皇太后说些什么,她永远只能这么回答。 皇太后点点头,很是满意她的懂事。 「我就知道哀家的玉儿是最有规范教养的,一定不会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 原来满州人的男女之防并不严密,虽然利益婚姻盛行,但基本上男女之间的恋爱之风相当自由。而后宫征选后妃的资格是贞德娴淑,圣玉格格身为太子妃的内定人选,贞德品性方面不得不注重。 皇太后一心想把圣玉格格扶为下一任的皇后,倘若圣玉在入宫前有任何不名誉的事件传出,她的梦想必定破灭,因此她时时对圣玉告诫,并非无因。 虽然她的谆谆告诫,圣玉根本就不懂。 「玉儿,继我之后,咱们家族的荣辱,就全系在妳的身上了。虽然妳的姐姐身为两宫皇后,可是靠着娘家势力而成为皇后,毕竟是不能有太大作为的,得到『龙心』的人,才能真正掌握权势,妳明白吗?」 圣玉的二位姐姐虽然受封为皇后,但她们姿色平庸,是仰仗其父图鲁特及姑母皇太后之力才得以入宫;故入宫之后丝毫不受宠,所谓「皇后」,也不过是一种虚饺罢了。 而圣玉的容貌丽绝、仙资玉质,皇太后欲选她入宫,就是有意让她以绝世的容貌去邀宠,以维持她们家族如日中天的势力。 「是,圣玉明白。」 皇太后每问一次「明不明白」,圣玉就乖乖地回答一次。就这样一问一答数次,皇太后终于结束她的教诲,遣人送圣玉出宫。 走出慈宁花园,一群笑谈而过的人影无意间引起她的注意,她下意识地抬头朝他们望去。 是他?! 毫无预料的,她竟然看到那个盘萦在她心头数日的潇洒男子。 她目不转晴地盯着他,心中突然萌生一股唤住他的沖动。 这个突来的念头震慑了她。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那个人也不会转头看她一眼。 直到他潇洒地走过,她仍旧呆愣在原地。 第三章 他没见到她吗?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自从那一日在宫中偶遇之后,圣玉凝然沉思的时间更长了。 她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 为什么他那一天没有理她? 是因为没看到她吗?不会的,和他同行的其它人也都留意到她的存在,他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 可是他真的连一个微笑……甚至一个眼神也没有。 她不禁困惑── 或者是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着,从白天想到晚上,所以她在她众多婢女眼中,早已曲「不太正常」转化成「痴呆愈甚」了。 她只是每日在窗前凝神静坐,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更没有人发现,她的脑泡早已被一个男子的身影所占据。 也许连她自己也不会发觉。 ★※★※★※ 深夜,窗户微开带来风的讯息。 圣玉躺在黑暗中的锦床上,她知道窗户似乎被风吹开了,但她没有理会。 直到一抹飘然洒脱的颀长身影悄悄地来到她的床前。 她没有惊叫,只是瞪大了双目和立于她床前的人对视。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她隐约感觉得出来者是谁。 「是你吗?」她轻声而坦直地间。 不知为什么,她隐约知道。 有一阵轻笑声传来。 「好眼力。妳是猫吗?」一个低柔醇厚的嗓音,使她更肯定她的臆测。 「你为什么来?」她问,慢慢地自床炕上坐起身来,丝毫没有讶异的样子。 「我说过了,我们会再见面的。」 「『见面』……」她不自觉地重复这两个字,这令她回想起今日的偶遇。「我今天见过你。」她说。 「我也看到妳了。」 「为什么你没有理我?」她坦白地问出心中的疑惑,没有丝毫杂虑。 朝陵阴柔优美的唇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没有回答。 「起来吧,去一个地方。」 「现在?」 她有些困惑地问,朝陵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到哪里?」 「可以见到月亮的地方。」 圣玉迟疑了一下,终于下炕。 「妳就这样出去?」朝陵微挑起眉,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她身上那袭单薄的中衣。 现在可是春寒料峭的三月天哪! 圣玉一双晶亮清莹的双眸直盯着他,彷佛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朝陵看了她牛晌,见她丝毫没有自行加衣的打算,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来吧!」朝陵自她炕边捞起一件她侍女所预备明日穿着的大衣里,亲手替她披上。 半刻钟之后,朝陵抱着她以轻功来到一幢高耸楼台的屋檐。 今夜月明如水,洒落在琉璃瓦上,闪耀出波光潋滟似的光彩。 他们并肩坐在屋嵴上。 「妳今天进宫做什么?」他突然间道。 「呃?」她愣了一下,才慢慢地回答︰「和太后说话……」 「说些什么?」 「……她叫我要懂事,不可让她和阿玛失望……」皇太后说了一大堆,她也仅记得这些。 朝陵沉默了半晌,说道︰「是关于太子妃的事对吧?」 当今皇太后欲让她自己亲佷女成为太子妃一事,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嗯。」她简单地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就是我今天没有理会妳的原因。」 圣玉抬头望着他,一张绝美如玉的小脸有着明显的不解。 「妳是太子妃的内定人选,如果让人知晓我和妳有所接触,难免落人口实。妳明白这严重性吗?」朝陵有意无意地说道。 圣玉闻言,低垂着头沉默着,似乎在深思什么。 良久之后,她迟疑地说道︰「可是……我想……」她喃喃地说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嗯?」他侧头询问地看向她。「妳说什么?」 她静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头来。 皎洁的清辉洒落在她如玉般的面容上,反射出一种异常明媚的颜色。 霎时间,朝陵竟不觉有些怔忡。 「我想……我还是宁愿和你在一起。」 「什么?」她惊人的回答着实震慑了他。 她说什么?是他听错了吧? 见到他的错愕,圣玉解释性的补充了几句︰「我只是认为,就算会落人口实,我还是希望能和你……像现在一样。」 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确徒她说这些话真的没有其它意思之时,朝陵惊觉心中有一股淡淡的怅然,但他还是很快地泛出一抹笑容,有几分高兴,还有更多不易察觉的虚假。 「妳是说真的吗?」 圣玉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还可以常见面,就像现在一样?」他脸上俊美慑人的笑颜开始有些诡谲的意味。 圣五点点头。 太好了,引君入瓮了!朝陵在心中冷笑着,嘲弄圣玉的愚蠢。 「那很好,我以后会常带妳出来。」 「像今天一样看月亮吗?」 「不,看很多东西,妳见过的,和妳不曾见过的一些。」 「哦?」她空灵迷离的美目对望明月,似乎陷入想象。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别让他人知道,好吗?」月光下,他清隽如用的笑容下隐约藏了一把利刃。 圣玉单纯地点头答应,完全不知自己做了一个地狱般的承诺。 ★※★※★※ 「玉儿、玉儿……」 圣玉奉诏入宫晋见皇太后,谒见完毕之后,她一如往常地缓缓走出慈宁花园。 突然身后传来呼唤声,她被动地回头。 「参见大阿哥。」 还来不及认清来人,她身后的那一大群侍从已纷纷下跪行礼。 「免。」这名龙眉凤目、英姿潇枫的高大男子随手一挥,谕令众人平身。 等到众人都行完体之后,圣玉才在婢女的提醒之下向大阿哥请安。 「玉儿,咱们自己人,不必拘束于这些冗礼。」大阿哥极为亲昵地说道。 所谓的大阿哥,就是当今的皇太子──珣华。 「妳进宫来谒见皇太后吗?」珣华遣开圣玉身后的奴僕,相当热切地和她攀谈起来。 「嗯。」 相较起来,圣玉的态度就显得冷淡许多。 由于皇太后之故,她和大阿哥珣华自小就认识,珣华也一直很照顾她,但在圣玉心中,珣华就像其它人一样,不具任何特别意义。 明白自己将来有可能成为大阿哥的妻子,她并不排斥,但也没有其它什么感觉。 她一向待珣华彷若陌生人。 「许久不见了,妳好像长大了不少。」 「大阿哥有其它的事吗?」她平淡地问,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样子,但她的这个问题对珣华来说,无疑是当头泼了他一桶冷水。 珣华怔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许久不见妳,想和妳聊一聊……」 「哦。」圣玉轻应一声,微偏着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但我还有事,可以下次再聊吗?」 「呃……当……当然……可以……」他也只能这么说。 一语未了,圣玉早已转身离去。 珣华不由得愣在当地,呆望着她毫不留恋的縴细背影。 谁也不会注意到,暗处有一张俊美的脸正冷笑地看着这一幕。 ★※★※★※ 「妳对人可真冷淡啊!」 无月的深夜,朝陵一如往常,以入无人之境的姿态来到圣玉的闺房。 「什么?」早已在房中等候多时的圣玉不明白他的话意何指。 「今天妳在皇宫中和珣华交谈的情景,我全都看到了。」 圣玉没有答言。 「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淡?」他来到圣玉身旁,习惯性地拨弄她披散有如云缎般的秀发。 「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她老实地回答。 「是吗?就像和我说话时那样就可以了呀。」 盯着他沈吟了半晌,她缓慢地说道︰「你和大阿哥不一样。」 「哦?」他笑了笑,没有追间原因。 「明天找个时间,我带妳到城郊熘马。」他说。 「白日?」 「怎么?」 圣玉摇了摇头,迟疑地说道︰「白日出去……不好……上一回我们去东郊,似乎已有人见到我们……」 自从上一次圣玉答应他之后,朝陵几乎每天都来找她,甚至常常在日间冒着曝光的危险带她到外面去。 「妳怕?」 她再摇摇头,「只是觉得……不太好……」 「放心吧,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妳不用担心。」 虽然口上如此说道,但朝陵心里所想的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他是有计划地要让他和圣玉之间的关系曝光在众人面前,所以将她一步步地住他布下的陷阱带入。 而她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居心回测,还以为他真的只是想和她一起出去散心。 「如何?明天还是随我去吧?」 思索了一会儿,她终于点头。朝陵满意地一笑,伸手轻抚她如玉一般的粉颊说道︰「这样才乖。」 「我……」她突然开口,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他问,宽大的手掌仍在她的玉颊上不住地摩挲,彷佛不忍释手。 迟疑了一会儿,她终于问道︰「你……真的很喜欢我……陪你吗?」 从朝陵开始来找她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也许她可以不问,因为朝陵向来对待她的态度,她不难明白朝陵真的很喜欢和她在一起,但,她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朝陵微微一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可以告诉他,她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吗?但她又为什么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呢?地也不知道。 「妳不喜欢和我一起出去吗?」 「不……我……我很喜欢啊……」 「那我当然也很喜欢啊。」 「真的吗?」她认真地问。 「不相信我?」他微笑地睇视着她。 「不是。」 「那就别再胡思乱想。」 「嗯。」 「乖。」朝陵拍拍她的小脸,转身准备离去。「我要走了,明天我来找妳。」 圣玉没有回答,一双有如秋水的美目静静地望着朝陵,迷人的眼神中似乎有着浓浓的依恋。 看穿她水晶琉璃似的心思之后,朝陵露出一个笑容,翩然出门而去。 一离开她的房间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地转变为鄙夷冷笑。 ★※★※★※ 「这不太可能吧?」 大厅中,图鲁特相夫人神情凝肃地对坐。 「可是我隐约听到一些下人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呀!」夫人微锁双眉地说。 「我怎么都不相信。」图鲁特坚决地说,过一会儿却又问道︰「下人们如何议论?」 夫人一听,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低声说道︰「我听到她们说,近来彷佛常见到有男人的身影在玉儿的房里出没。」 「这怎么可能?」图鲁特闻言,忍不住气愤地拍桌而怒。 「还有呢,她们还说,半夜的时候会听到玉儿房里有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似乎是个年轻男子……」 图鲁特越听神情越难看。 「甚至她们还发现有时候玉儿会无缘无故失踪,怎么找都找不到人。」 图鲁特脸色凝肃地缄默了许久。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严重了……」 图鲁特一言末了,门外突然传来庆亲王夫妇驾到的通报。 「快请!」他连忙说道。 庆亲王夫妇进到大厅,宾主坐定之后,开始千篇一律的客套寒喧。 「老王爷贤伉俪今日莅临,不知有何真事?」图鲁特自庆亲王一来,就明显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于是他很快地提到主题。 「是关于咱们玉儿的事哪!」庆福晋性急地插嘴回答。 「玉儿怎么了?」图鲁特夫人紧张地问。 「唉呀,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最近在外面玉儿有一些不好的风声,也不知怎么搞的……」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图鲁特心急如焚地打断庆福晋毫无意义的唠叨。 「是这样的,我最近听到一些谣言,说是圣玉和皇族中一位贝勒走得很近,经常何人看见他们在外面成双成对地出没。」庆亲王据实以告。 图鲁特夫妇闻言,不禁脸色使变、面面相觑。 「你们说,到底有没伺这样的事?现在可是已经有许多人在议论这件事,难道你们连个影子也不知道?」庆福晋问道。 「这……」 「到底是否真有其事,你们不妨直说,我们都是自己人,也都是为了玉儿好。」庆亲王颇为关心地说。 「这……」 图鲁特夫妇犹豫再三,相视一眼之后,终于决定出图鲁特夫人说出实情── 「其实我们也有听到一些风声,只是不知其真假如何……」 「哎,不是我爱说冒犯的话──如今外面传得绘声绘影,只怕连宫里都知道了,这还假得了?」庆福晋说道。 图鲁特夫妇听到这些话,脸上晦暗忧虑的神情更加深重。 由府中下人的传言,他们多多少少已明白事情的真相,如今再经由庆亲王夫妇亲口道出,更加确定了此事的真实性。 倘若此事真如庆亲王夫妇所言,就算再怎么不肯相信,恐怕也由不得他们了。 但……教他们如何相信,他们那温顺乖巧的掌上明珠竟会做出这种事情? 圣玉一向是如此的单纯听话呀! 见图鲁特夫妇脸上仍有迟疑的神色,庆福晋性急地说道︰「现在不是怀疑事情真假的时候,既然已闹出这种事,我们就得赶快想办法解决呀!」 「那……该如何解决呢?」全无头绪的图鲁特被动地问道。 庆亲王沈吟了一下,说道︰「首先我们不能让事态再扩大。」 「你的意思是?」 「不能让圣玉再和那个男人来往。」庆亲王斩钉截铁地说。 「对了,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图鲁特夫人急切地问。 「和硕礼亲王的五贝勒,朝陵贝勒。」 「是他?!」图鲁特神色凝重地说︰「年纪轻轻的就官拜弘文院学士,倒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做出这种事,太不可原谅……」 「对!居然敢勾引我们的宝贝玉儿,绝对不能放过他!」图鲁特夫人气愤地说。 「朝陵贝勒是礼亲王爷的儿子,就算他罪大滔天,我们也不能轻易动他,何况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我们也难说全是朝陵贝勒的错………」庆亲王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重要的是赶快杜绝他们继续来往。」 「这事不难,我所担心的是,倘若照你们方才所说,如今这件丑事恐怕已闹到满城风雨……这……这该如何收拾才好?」 图鲁特此言一出,众人立即陷入沉默。 已传出的话如泼水落地一般,谁也没有办法不留痕迹她将之收回。 沈寂了许久,庆亲王终于开口了──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可施,恐怕只有去找皇太后了。」 「皇太后?」图鲁特显得有些讶异。 「我想,如今皇太后应该也已听到传闻;再怎么说,玉儿也是皇太后手中最重要的一个筹码,你去求皇太后设法,皇太后没有理由不帮忙。」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图鲁特夫人连忙附和庆亲王的话。 图鲁捋须点头,「看来也只好这么做了。」 「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小心妥善地处理,绝对不能让圣玉失去成为太子妃的资格──这可事关我们的荣辱存亡,不能不谨慎。」庆亲王终于说出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是啊,成为太子妃的圣玉是我们家族下一代的唯一支柱,如果她不能如愿成为太子妃,我们的情况可就不妙了。」庆亲王福晋也说出心里话。 「这我明白。」 养女儿做什么?当然是拿来当作攀权附势的工具,这一点图鲁特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件事解决之后,我想,我们还是赶快积极准备圣玉和皇太子的婚事吧,省得夜长梦多,又生变卦。」图鲁特夫人提议地说。 「说得是。如果这件事能顺利处理掉,我得赶快拜托皇太后敲定皇太子和圣玉的婚事。」 「嗯,希望能一切顺利。」 第四章 「阿玛和额娘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朝陵贝勒和圣玉格格之间的事曝光之后,图鲁特立刻加强圣玉格格闺房四周的守卫,但轻功高强的朝陵依然夜夜造访,来去自如。 今夜,他和圣玉并肩坐在炕沿,低声交谈。 不过,虽是「交谈」从始至终却只有圣玉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听说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了……」 朝陵不应声。 「是不是真的闹得很厉害?」 他还是没有答腔。 「阿玛和额娘没有责备我,可是太后非常不高兴,她叫我以后要自己检点一些………」圣玉低垂着头,回想今日被召入慈宁宫的情况。 虽然圣玉格格和朝陵贝勒之间传出一些不甚文雅的风高风话,但由于当今太后的私心,圣玉格格准太子妃的身分依然不受动摇;只是闹出这种不名誉的事,圣玉免不了要受一番责骂。 「我们该怎么办?」 「妳怕吗?」朝陵终于开口了。 「怕?」圣玉沈吟了一下,「不会……只是,我不如道现在该怎么做?」她抬头望向朝陵,「为什么别人不许我们在一起?」 「妳不当太子妃好吗?」朝陵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呃?」圣玉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许久之后,她才吶吶地问道︰「为什么?」 「妳先回答我。」朝陵面无表情。 她带着一脸疑惑的神情思虑许久许久,慢慢地摇了摇头。 见了她的反应,朝陵俊美的容颜在黑暗中愈形沈郁晦暗。 「妳很想成为太子妃?」 「……那是阿玛、额娘、皇太后……很多很多人的希望,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盼望我可以成为太子妃……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所以妳选择让我失望?」朝陵神情冷肃地接下她的话。 圣玉凝望着朝陵俊美而冷悒的侧脸,默默无语,水灵的眼眸却似有无限的言语。 「妳宁愿不和我在一起?」朝陵不看她,只以一种冷硬的声音质问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说。「……我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我……」 「妳还是想成为太子妃。」 「我……」她想辩解,却终于沉默。 「既然如此,妳何必问我『我们该怎么办』?」他冷笑着说。 「别这么说好吗?」她有些可怜兮兮地哀求。 「不然妳希望我怎么说?告诉我。」他佯装温柔低声问道。 圣玉低垂着头,无以为答。 久之,她缓缓地开口︰「你希望我怎么做?」 「妳会听吗?」 「会的。」她点点头。 朝陵看了她半晌之后,认真地说道︰「我喜欢妳。」 一句出人意表、突如其来的话,彻底震慑了圣玉。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晶亮澄莹的秋水美眸愣愣地望着他。 「你……」 「我喜欢妳,我希望妳也可以喜欢我。」他语气坚定地说。 「我也喜欢你,但我……我……」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朝陵草草地打断她的话,动作利落地自炕沿起身。 「你……」 「我走了,真的喜欢我的话,证明给我看吧!」 言讫,朝陵自窗口飘然跃出,颀长的身影迅速消失于暗夜了。 圣玉为朝陵那天夜里所留下来的话困惑了许多天,但她还来不及弄清他的话意,就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为她解了困惑── 朝陵贝勒到图鲁特府提亲! 圣玉得到消息的时候,朝陵人已带着聘礼来到她家大厅。 「怎么会这样呢?那个贝勒爷居然敢到咱们府上提亲!」 「就是说嘛,难道他不知道咱们格格是要嫁给太子的吗?」 「听说朝陵贝勒人是不错,是个人才,也挺有前途的,但……这次……唉!未免太不自重了……」 大厅上图鲁特私朝陵贝勒谈论婚事,圣玉格格的闺房里也是议论纷纷。 听着众多婢女的言谈,就连一向心如深潭般沈静的圣玉,也不由得心乱如麻起来。 「云儿,到前厅去看看!」她心急的下令。 云儿惊讶于主子情绪、态度的不一变,却也不敢抗命,答应一声之后,她快步走向前厅去打探情况。 待在房中的圣玉表面如常,但由她纷乱的眼神便不难看出她内心的焦乱。 她真的没想到朝陵居然会这么做! 他应该知道她和他……这是不可能的呀……她早就被决定了命运,不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改变的…… 但他真的很希望她嫁给他吗? 嫁给朝陵……她从来不会想过这件事,她只想永远和他在一起,永远…… 「小姐……」 圣玉正陷入沈思的时候,丫头云儿口探得消息回来通报。 「怎么了?」她连忙询问。 「老爷不答应。」云儿平板地叙述,似乎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那他……朝陵贝勒的反应如何?」 「那个贝勒爷一直不肯走。不管老爷怎么拒绝、怎样奚落,他都不肯离开。」 说到这里,云儿脸上有一种动容的神色。 圣玉闻言,沉默了良久。 倏而,她蓦然起身,往门外走去。 「小姐,妳要做什么?」侍婢们连忙紧张地凑过来围着她。 圣玉推开她们,「我必须去看看。」 ★※★※★※ 「请图鲁特大人审慎考虑。」 大厅中,仪表不群的朝陵贝勒正和图鲁特作顽固的对峙。 「没有什么好考虑的。贝勒爷,你是个明白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小女是什么身份。」 「据我所知圣玉格格和太子的婚事尚未议定。」他坚定地指陈事实。 「但这是迟早的事。」图鲁特表现得有些自负。 「你确定吗?在圣玉格格闹出这些『韵事』之后?」朝陵语含讥刺。 不提此事尚可,一提这件事,一向以修养自认的图鲁特立刻变得怒不可遏── 「你还有脸说!之所以会有这些事,还不全是拜你所赐!」 「关于这件事,我也深感抱歉。但我和圣玉真的是两情相悦,所以希望图鲁特大人……」他说得相当诚恳。 图鲁特很快地打断他的话── 「过去的事,我不愿追究,你也不要再提。至于婚事,这是不可能的,你请回吧!」 「你以为我会就这样轻易放弃吗?」 「放不放弃是你自己的事,总之我是绝不可能答应的。」图鲁特决断地说。 「给我一个理由。」朝陵仍不愿放弃。「令家族固然显贵,我们和硕礼亲王府也未必不如。」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不答应就是不答应。」 「因为和我们礼亲王府结亲,比不上成为国丈荣耀吧!是不是这个原因呢?图鲁特大人。」朝陵问话中隐含讽刺。 「是又如何?」图鲁特被说中心事,不由得恼羞成怒。「你们礼亲王府再如何尊贵,也比不上当今皇室!而你呢?小小的一个内弘文院学士,拿什么和皇太子相较?凭你也敢上我图鲁特府提亲?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朝陵闻言,一张俊脸微有寒色── 「你贬低我,无所谓;但我们礼亲王府不是可以让你看轻的。」 「哼!笑话,我看轻你们又怎样?经过这次之后,会看轻你们礼亲王府的人,可多着呢!」图鲁特冷笑着说。 「此话何意?」 「从我大清开朗以来,你想有哪一个贝勒爷会求亲被拒?你今日的事情一传出去,不仅是你,你们整个礼亲王府都会成为世人的笑柄,届时看你们这尊贵的礼亲王府要如何抬头做人!」 听了这些话,朝陵贝勒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似乎不甚在意。 「我不管这些。我再问你一次,是不是真的不可能将圣玉格格嫁给我?」 「当然,绝不可能。」图鲁特刻意加重语气。 「何不问圣玉格格的意见?」 「我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图鲁特已极度不耐烦。「来人,送客。」 就在图鲁特唤来的侍卫正要强行送朝陵出厅的时候,一道縴细的身影突然自侧门后闪了出来── 「等一下!」 ★※★※★※ 「圣玉?!」 圣玉突然跑到大厅的举动,让图鲁特大吃一惊,并且有些不悦。 「妳来这里做什么?」 「我………」圣玉一双美目望着朝陵,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父亲的责难。 她来这里做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方才地父亲侮辱朝陵的话,她全都听见了,而且觉得很难过……她不能让朝陵就这样离去…… 「来人,赶快把小姐带进去!」图鲁特既急且怒地下令。 「不要,阿玛,我……」 「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妳赶快给我回房去!」 「可是我……我想……」 圣玉正想说些什么,图鲁特已怒不可遏地命人将她拖下去。 但朝陵比众人更快一步捉住圣玉的手,并将之带到身侧。 「你这是做什么?」图鲁特的脸色已经灰败到不能再灰败了。 「她有话,何不让她说?」 「这不关你的事!」图鲁特愤然大吼。 「这当然关我的事。」朝陵说着,同时放肆地伸出手臂揽住圣玉。「她是我的情人。」 「你!」图鲁特见状,怒气顿峙飙到极点。 「妳想说什么,尽避说没关系。」朝陵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亲昵一如情人般的呢喃。 「我……」她欲言又止。 「说啊,让妳阿玛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他更加柔声地劝诱。 他低沈而温柔的嗓音宛如魔咒,在地敏感的耳畔进行催眠,她彷佛不知不觉地开口── 「我想嫁给朝陵贝勒。」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的人都仅在原地发愣,唯有朝陵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相反的,他笑了…… 笑得得意、骄矜,还有点狡狯阴险;诡谲的笑容一如奸计得逞的狐狸。 「妳说什么?」图鲁特沉着脸,冷声问道。 「我……我……」 「妳别再闹了,回房去,乖。」 「我不要,我想嫁给朝陵贝勒。」也许是朝陵紧抓着她的手带给她无限的鼓舞力量,圣玉竟然以异常坚定的口气反抗了她的父亲。 「妳说什么?」图鲁特濒临狂怒。「妳知不知道妳现在在说什么鬼话?妳是太子妃的人选!」 「我不要嫁给太子!我不要当什么太子妃!我不要!」圣玉反握着朝陵宽厚的手掌,第一次吶喊出她心中真正想说的话。 她真的受够了。 从小时候开始,她就被视为太子妃的人选,接受许许多多礼仪规范的教导,那些教导既繁琐又辙苛,她只能不断接受,一切只为了成为太子妃而作准备。 长久以来,她一直将这些事视为理所当然,因为她是要当太子妃的人,将来也有可能像她的姐姐们一般,必须母仪天下,所以她一定要承受这些。但自从朝陵出现在她身边之后,她不再如此认为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非得成为太子妃不可?为什么她非得嫁给太子不可?为什么她一定得承受这些规范?为什么她一定要受到这么多的要求?她真的不明白。 虽然她一直认为自己应该嫁给太子,但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自己那早就被决定好的命运──尽避只是偶尔想想。 从小到大,她向来习惯遵从于长辈的命令,但这一次,她真的不愿再一味服从。 「妳……反了,真是反了!妳居然敢说出这种话!」图鲁特怒不可遏。 「阿玛……」 「图鲁特大人,令嫒只不过是说出她心里的话罢了,你又何必如此生气呢?」朝陵悠哉悠哉地说着风凉话。 图鲁特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却又莫可奈何。 许久之后,图鲁特稍稍调息了自己的怒火,尽量平静地说道︰「朝陵贝勒,很抱歉,让你看了笑话;今日你先请回吧,缔亲之事,我们他日再商议。」 自己的女儿当场做出如此丢人现眼的悖礼言行,图鲁特原本高张的气焰不由得低了数丈。 朝陵微微一笑,「既然图鲁特大人愿意他日再议,本贝勒当然乐于从命。」 他说着,并轻轻地放开了圣玉。 「今日本贝勒就先告辞,他日再来叨扰。届时,希望图鲁特大人能给我一个好消息。」 说完之后,他抛给圣玉一个迷人的微笑,潇洒自若地出门而去。 同时也抛下一把战火的苗种给厅中那对对峙中的父女。 ★※★※★※ 鹿渠阁中,临轩立着两条同样俊逸不凡的身影。 煌烁的黄昏夕晖洒落在他们身上,华丽尊贵的身形神圣得令人难以逼视。 「怎样?有把握吗?」临眺西斜落日的聿烜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沉默的朝陵没有马上回答。金色的落晖映在他尊买俊美的侧脸上,闪烁熠熠慑人的光彩。 「但我不想这么做。」 「嗯?」 「我必须让他答应得心甘情愿。」朝陵望向聿烜,「你可有办法?」 聿烜沈吟了半刻,一抹俊美的笑意泛上唇畔。 「我想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顿了一下,他才继续说道︰「但,你可以拜托一个人。」 「哦?」朝陵微一挑眉,似乎心里已有数。「难道是……」 「主子。」 「拜托皇上?」朝陵闻言,笑了一下。「对还是不对?圣玉格格可是皇太子的准太子妃,你认为皇上有可能成全我吗?」 聿烜不答,旋身步入书斋。 「皇上……并不希望圣玉格格成为太子妃。」他淡淡地陈述。 「有这种事?」 「让圣玉格格当上太子妃,一直是皇太后的主意,皇上可不如此希望。」 「为什么?」 「防范外戚势力过度介入朝政。」聿烜坐上紫檀木雕花大椅,双手交叉合十,一脸正色。「当今皇太后是图鲁特的亲姐姐,他又有两个女儿身为两宫皇后,倘若再让圣玉格格当上太子妃,则图鲁特的势力将难以估量……」 「这就要靠你了。」许久之后,朝陵缓缓地开口。 「我?」聿烜满含兴味地一笑,「靠我什么?」 「图鲁特那老头不应允。」 「但圣玉格格不是当厅扬言非你莫嫁?」 那日之后,圣玉格格自言要嫁朝陵贝勒之事,早就传遍整个北京城,一时传为美谈。 「我要的,不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蠢娃娃。」朝陵淡淡地说。 虽然圣玉格格愿意嫁给他,但倘若未经图鲁特首肯,他所娶到的,只是一个无权势又无利益可言的废物新娘── 他父亲之所以逼他娶圣玉格格,他无非是为了拉拢图鲁特的权势力量;因此,只有圣玉格格自愿嫁他,是毫无用处,他必须获得图鲁特的同意,这桩千方百计骗来的婚事才有意义。 这一点,聿烜当然也明白。 于是,他笑了一笑。「你想叫我帮你逼迫图鲁特同意这桩婚事?」 「你行吗?」 「有何不可?」聿烜微撇唇角,笑得自负且不以为然。 以他和硕靖亲王的势力地位,饶是图鲁特这等重臣,他也还不放在眼里。 「原来皇上也已留意到这一点?」 「其实皇上一直对此事存有戒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毕竟当今皇太后……并非圣上亲母,圣上怎么可能不防?」 朝陵沈吟了一下,说道︰「但以图鲁特现今的权势、能力来说,皇上和他缔亲不无益处。」 「也许,但其益处比不上日后可能产生的忧患。图鲁特的势力是很大没错,但正因为如此,皇上绝不能让他的势力再扩张下去。何况,皇太后也不是个普通的人物……」 朝陵点一点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看来我娶圣玉格格,倒是给皇上省了麻烦。」 「正是如此。所以你向皇上请求援助,皇上断无不助之理。」 「嗯。」朝陵应了一声,顺势往身后的椅子一坐,支头沈思。 望着朝陵出神的秀丽脸庞,聿烜忽尔淡淡地笑了出来。 「怎么?」 「恭喜你啊,即将娶得京城第一格格。」聿烜半嘲弄半开玩笑地说。「不知你有何感想?」 朝陵一对澄澈明丽的眼眸有些迷惘地凝向远方,沉默不语。 靶想吗?其实……他也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如何…… 也许他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可以完成他父亲所交待的任务…… 聿烜看了他一会儿,敛容说道︰「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还是不希望我娶圣玉格格?」 「你不爱她,不是吗?」 聿烜一针见血地点出事实。「娶一个不爱的人,只会为自己带来痛苦,所以我希望你三思。」 「不会的。」朝陵起身,修长优雅的身形踱到窗前。「我的生活不会为了圣玉而有所改变。」 昏黄的余晖自雕花的窗棂透入,照出朝陵俊逸不凡的眉宇间一丝淡淡的烦虑。 「是吗?」聿烜问道,语意深长。 回答他的,是一片无尽的残阳夕照,落日余晖。 第五章 「天哪!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送走钦差太监之后,图鲁特手捧圣旨,几近崩溃地僵立在大厅中。 他厉声狂喊,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一直深居内院的夫人听闻下人通报,连忙急步走了出来。 「老爷,怎么了?圣上究竟给了什么旨意,啊?你怎么会这个样子?」夫人急急地问道。 图鲁特沈痛地闭上双眼,将圣旨递给夫人,一脸颓丧地倒身坐在椅子上。 「妳自己看吧!」 夫人狐疑地接过圣旨,一看之下,也不由得整个人愣住。 「怎……怎么会这样?皇上他怎么会……」夫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图鲁特,过大的打击使得她瞠目结舌、语不成句。 图鲁特手掌无力地覆上额头,长嘆不已。 「我太失策了,怎么会以为只要拒绝了朝陵那小子就可以一切无事?怎么会以为区区一个礼亲王府奈何不了我?我忘了……我忘了朝陵贝勒是皇上宠爱的要臣,我忘了朝陵贝勒身后有和硕靖亲王为他撑腰!」 图鲁特语似縴悔,但其表现方式却是极度懊恨的激愤咆哮。 「你是说……是朝陵贝勒和靖亲王请求皇上作主此事?」 「当然!否则皇上怎么会突然管起此事?怎么会突然下旨赐婚?」 「可……皇上难道不知道,咱们圣玉是要嫁给皇太子的吗?怎会下旨将圣玉许给朝陵贝勒?」 「谁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图鲁特极度的愤恨不平。 图鲁特夫人愣了一下,很快地举步往外走。 「我立刻进宫求见太后。」她说。 「站住!妳见太后做什么?」 「求太后作主呀!」 「皇上圣旨已下,妳去求太后有个屁用!」图鲁特没好气地说。 「可是皇上不能这样,我们圣玉是要当太子妃的……」 「名份未定,妳说这些给谁听去?」图鲁特虽是愤怒异常,神智倒仍相当清楚。「圣玉要成为太子妃,这是我们和太后自己说的话,皇上可从来不曾公开承认过,妳不记得吗?」 「皇上不承认,可太后承认啊……」 「太后承认有什么用!」图鲁特垂头丧气地瘫坐着,整个人宛如衰老数十岁。「太后固然地位崇高,但权力毕竟操在皇上手中啊……」他无力地嘆息。 夫人闻言,不禁也跟着颓然坐下。 两人沉默对出,听中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嘆息声此起彼落。 「找太子吧?」沈寂许久之后,图鲁特大人突然开口说道。「太子不是挺中意咱们圣玉的蚂?要是太子去禀告皇上,他和圣玉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哼!」图鲁特嗤笑地打断大人的话。「圣玉当厅宣示她想嫁朝陵贝勒之事早已传遍京城,妳现在说这些话想骗谁?又有谁会相信?妳没看见皇上圣旨里所说的──他是因闻圣玉有『贾氏窥帘之意』(注一),才玉成此『乘龙跨凤之喜』(注二)──我们还有何话可说?」 「这……」 图鲁特一番话说得夫人哑口无言。 「难道我们就只得这样放弃了吗?」 「妳还有更好的方法?」一筹莫展的图鲁特他只能不断嘆息。 「我不甘心。圣玉明明就快当上太子妃了……」夫人心有未甘地喃喃自语。 「认了吧,谁叫我们教出这样的好女儿……」对于圣玉的所作所为,图鲁特虽然非常气愤,却又无可奈何──毕竟是自已的女儿。 「我们的宝贝圣玉居然就这样被那个朝陵贝勒骗走,我一想起来就心有未甘。」 「算了算了。」图鲁特长长地嘆了几口气。「其实,圣玉嫁给朝陵贝勒,这也未必不好。他是礼亲王的爱子、皇上宠臣,又和靖亲王私交甚笃……过得去了,过得去了……」 极度失望之后,图鲁特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可是,和皇太子比起来毕竟差多了呀!」 「不然我们还能怎样?这桩婚事是圣上作主的,难道妳要我抗旨吗?」 「我……」 图鲁特摆摆手,站起身来。 「这件事,别门说了,说也没何用……」他沉重地摇摇头。 「老爷……」夫人跟着站起身来,脸上犹有不甘的神色。 「好好地筹备婚体吧。皇上金口赐婚,我们可不能草率行事……」 他低喃地缓步走出大厅,沉重迟缓的背影完全显现出属于暮年的老态龙钟。 「老爷,你他很不甘心吧?!」 「……」图鲁特停了一下脚步,又继续往前走。「就当是………偶尔一次为我们的女儿着想吧,如果她能过得快乐……」 最后的低喃沈寂在祥和宁远的暮色中。 ★※★※★※ 新婚之夜。 圣玉格格静坐炕沿,感觉时间在一次又一次的敲梆声中不断流逝。 蒙着红盖头,她看不见桌上双喜红烛的残泪将尽,但由身上传来的极度疲惫感,她明白夜已深沈。 她睡意极浓,但她一直苦撑着,因为在这个夜里,她有所期待。 因为要筹备大婚之事,在今夜之前,她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会见到朝陵,她一直在想念他。 从来不喜欢思念的感觉,因为这会使她的心如被掏空了一般痛苦、难受;所以好不容易熬到可以相见的大婚之日,她非常迫切地想看到朝陵。 静坐着等待,一如往常她在夜里等待朝陵造访,但不同的是,她今夜似乎守候得特别久长。 蒙在盖头下的神情平静如昔,但她深藏的心思却在不知不觉中乱了。 终于,门扇开阖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 她兴奋而忘情地自行扯下红盖头。 相对于她的极度喜悦,她所看见的,是一张冷若寒霜,神情可畏的俊脸。 她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人确实是朝陵没错,但……他的表情怎么如此难看? 她下意识起身,向他走近。 「你……怎么了?……不高兴?」她伸出手直觉地想探探他额头的温度,「太累了?身体不舒服?」她关心地问。 不料朝陵却一把拍掉她的小手,以极恶劣的态度响应她。 「滚开!」他冷冷地推开她,径自走入内室,看也不看她一眼。 圣玉怔了一下,抚着自己发疼的小手,茫然地看着他自自己身旁走过。 她在作梦吗?怎么……朝陵会如此待她?她在作梦吧…… 愣了一下,圣玉跟上他的脚步。 「你还好吗?」她依然关心地问。 朝陵没有理她径自卸掉自己身上的新郎吉服,粗劣的举止有如泄恨一般。 「为什么不高兴呢?」 换上中衣,朝陵依然不理睬她。 「你怎么……」 「妳不要跟我嗦!」他骤然吼断她的话。 他恶劣异常的态度顿时吓呆了圣玉。 「为什么?」许久之后,她愣愣地问。「为什么……你这样对我?」 朝陵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圣玉凝望他许久,却一直等不到答案。 「你不喜欢我了吗?」她又问。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是很喜欢她、很想娶她吗?他不应该如此对侍她…… 她已经如他所愿嫁给他了呀! 「『不喜欢妳』?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妳。」他保持冷笑,残酷地挑明事实。 圣玉绝丽的容颜在瞬间冰封。 她几乎无法确定自己耳朵所听到的话语,究竟是真实,抑或只是来自于自己的幻想。 望着她冷结的神情,朝陵诡魅地一笑,绝美的唇角有一丝嗜血的冷酷。 他无视于她的存在,径自走到摆设肴馔的桌前,坐下来自酌自饮。 时闲在寂静中熘过。 直到朝陵几乎喝掉了半壶酒,盟玉才有些恍惚地冒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娶我?」 没有愤恨、没有伤心、没有凄怆,只是很普通平淡的一个问句。 她淡然的反应令朝陵有些讶异,但他没有多想,也不想多管。 「事已至此,也是该让妳知道实情的特候了。」他微微一笑,以最怡然的口吻描述着︰「我为什么要娶妳?因为,妳是圣玉榕格,妳是图鲁特的女儿,妳家世显赫,一门三皇后。娶到妳,是全京城中所有王公贵族最大的尊荣,所以我娶妳。」 「就只因为这样?」她听清楚事实之后,依然是一脸木然,一副要不关己的模样。 「难道还会有别的原因吗?」朝陵恶意地嗤笑一声。 不知为什么,看到圣玉那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他就觉得很刺眼! 她为什么毫无反应?为什么不哭不闹?一个人再呆再蠢,也不应该会麻木成这样啊! 「妳以为我真的很喜欢妳吗?别傻了!何不先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呢?既呆且愣,没有人会看上妳的。如果不是妳的身分尊贵,我也不可能费尽心思将妳骗到手,妳明日吗?呆娃娃!」朝陵出言如刀,蓄意伤害她。 然而圣玉却依旧是一脸木然的神情,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她呆立了一下,回身住身后的一张花梨小椅静静坐下来。 「有没有人告诉过妳,妳非常的笨?在我看来,妳真是笨到无以复加了。原本以为准太子妃的妳会相当难骗到手,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容易就手到擒来,妳的脑子还真不是普通的单纯。怎样?现在明白真象之后,妳是不是感到很懊恼?」 「不是。」 「呃?」她的回答令朝陵微微一愣。 她抬眼望向他澄丽的眼眸,表情柔静无波。 「我说过,我想嫁给你。」她平静地重复自己当初的决定。「既然已经决定,无论如何,我不会后悔,更不会懊恼。」 「妳……」朝陵忙了一下,很快地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 「我就说妳很愚蠢!」 「……也许吧,但我不觉得。」 「我懒得和妳说!」朝陵放下酒杯,自椅子上起身。「妳嫁进我们礼亲王府,基本上我不会亏待妳,但妳别妄想我会给妳好脸色看──我话已说在前头。」 言讫,他绕过圣玉,径自上了炕床。 「你讨厌我吗?」她忽然这么问。 「我不喜欢呆蠢的女人。」 他们的交谈到此为止,剩下的是一室同房异梦的漫漫长夜。 翌日上午,圣玉经过众多婢女的盛装打扮之后,随着朝陵到大厅上给公婆献茶。 基本上,礼亲王和礼福晋对于这个出身不凡、家世尊贵的儿媳妇是相当满意的。 特别是礼福晋,一个早上拉着圣玉说了好些话儿,几乎舍不得放开她。 献完茶,和几位妯娌也见过之后,圣玉跟随朝陵退出前厅。 离开前厅之后,她一直紧紧地跟着他,也不管朝陵究竟要上哪去,她就是一味地紧随其后。 数度想甩开她却无法如愿,朝陵开始有些火大。 「妳到底想跟到什么时候?」 他停下脚步,口气不善地转身瞪视她。 圣玉张着一双秋水似的美目,巴巴地望着他,不出声,也不回答。 「妳回房去。」朝陵隐忍怒火地说。 「你要去哪?」她问。 「不干妳的事,妳给我回房去!」 圣玉又不吭声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明媚的丽目中兜转着惹人怜惜的流光。 她慑人心魂的眼神令朝陵愈发恼怒。 「来人,」他喝令跟随在圣玉身后的一群奴婢,「把少福晋带回房去!」 「是。」 众奴婢立刻将圣玉团团围住,不让她继续跟着朝陵。 望着朝陵渐行渐远的俊逸身影,她的心中忽然有些失落── 好怀念以前和他一起出游的日子。 她明日他不是真心喜欢她,她也不敢奢求些什么;只是……她喜欢跟在他身后的那一种感觉。 就好像这辈子,他们在同一条路上。 ★※★※★※ 和硕靖亲王府 「新婚燕尔,你这个新郎倌却一天到晚住我这里跑,不太好吧?」 聿烜和朝陵对坐宴饮,聿烜忍不住出言调侃。 朝陵无所调地喝干了一杯酒,「你就当我来避难好了。」 「怎么了?」聿烜兴味地问道。 「她很黏人。」朝陵俊眉微皱。 「『她』?哪个『她』?圣玉格格?还是羌楼?」聿烜好笑地问。 「两个都差不多,但我说的是圣玉。」一提到这个名字,朝陵俊秀的眉间不由得大打千千结。「她黏得令人生厌!」 「如何黏法?」 「不论我身在何处,她好像总是有办法可以找到我。」 「那不错,可见圣玉格格真的很爱你。」 朝陵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我不需要她的爱!」 聿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找你做什么?」 「鬼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总是跟在我身后,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像白痴似的。」 「圣玉格格是个文静的姑娘。」 「她那不叫『文静』,而是『诡异』!我真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神经。你知道吗?她既不会哭也不会笑,整个人活像木雕娃娃一样!」 「圣玉格格的外号不就是『娃娃』吗?」聿烜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我想,你应该多去了解她,她今日之所以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朝陵哼了一声,不答言。 「圣玉格格的家世特殊,所以她从小就被当成准太子妃一样受到教导。或许是那种异于常态的教导封闭了她的本性……」 「聿烜,你太闲了吗?」朝陵不甚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他不想自任何人口中听到关于圣玉的事,这会令他心烦莫名。 「我认为你应该把你自己的婚姻顾好就可以了,我的事不需要你置喙。」朝陵不客气地说。 对于朝陵的话,聿烜丝毫不以为忤。 「我们是好兄弟,因为我自己过得很好,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过得不错。」聿烜真诚地说。 「我现在和羌楼之间也没什么不好。」他说,刻意将圣玉摒在局外。 聿烜听出他的话意,微微摇头。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算了,我想你也不愿意听。」他改口问道︰「你已经依约娶得圣玉格格,令尊礼亲王可有任何表示?」 「他说他会履行承诺。」 「哦?那就恭喜你了,多年宿愿终于得偿。」 是啊,他多年的心愿终于得偿,他终于可以继承「和硕礼亲王」这个爵位,但……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感到高兴? 彷佛心中若有所失…… 难道他还想追求什么吗? 他惘然了。 ★※★※★※ 春日冗长午后,府中的人都在恬静中酣唾。 圣玉独身一人在偌大的礼潮王府中闲步,时而行出柳径、时而步入花荫。 慢慢地,她来到那个开拷几树杏花的小池塘畔,见着在池畔大石上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身形娇丽的小泵娘,身着杏色彩绣薄袄、海棠红瓖花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以红丝带在两侧缩成髻。 那个姑娘年纪约莫十一、二岁,手里不知拿了什么书,正专心地阅读着。 圣玉好奇地向她走近。 「妳是什么人?」 小泵娘闻声抬头,这才发现有人站在她身前。 「妳又是什么人?」她迅速警戒地反问。 这个小泵娘容貌不算美丽,但一对清亮的大眼倒是相当灵动活泼。 此刻她正睁着她那一双大眼毫不客气地和丽若仙人的圣玉对视。 「我叫圣玉。妳呢?」 「圣玉?好怪的名字。」小泵娘嘟嚷了一下,说道︰「我叫小栾,栾树的那个栾。」 「妳是府里的丫头吗?」圣玉看着小栾身上那一袭不华丽的旧衣,直觉地问。 「丫头?也差不多啦,妳就当我是丫头打了。」小栾摆摆手说道,一对晶亮的大眼又盯回圣玉身上。「那妳呢?妳是什么人?我从来没有看过妳。」 她不清楚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美人究竟是什么身分,可是她直觉地知道这个美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她身上的衣着相当华贵,比府中任何一个好装饰的夫人都来得华贵许多;她的容貌非常漂亮,府中那群爱娇的格格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不是这府里的人吧?!她不记得礼亲王府里何时有这般出色的美人。 小栾相当好奇地打量圣玉,心中不断猜测着。 「我吗?我是………」圣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的身分。 小栾狐疑地盯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忽然兴奋地鼓掌大叫── 「我知道妳是谁了!朝陵哥哥的福晋,对不对?」她自信满满地说。 「呃?」圣玉忙了一下。 朝陵哥哥?!好怪的称呼…… 「我早该知道是妳了,我们礼亲王府里根本就不会有像妳这么出色的人。原来妳就是那个传说中原本要成为太子妃的尊贵格格……」 小栾兀自得意洋洋地滔滔不绝,圣玉却只对她的身分感兴趣。 她究竟是什么人?因何会称朝陵为「哥哥」?她不是丫头吗? 「妳怎么啦?」小栾自言自语了许久,这才发现圣玉是一脸出神的模样。 「我……我想知道……妳究竟是什么身分。」 小栾闻言,顿时静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小栾笑了一下,「我的身分没什么好说的啦,总之比不上妳的尊贵就是了,别说了、别说了!」 「可是……」 小栾抬头看了一下天色,飞快地自大石上跃了下来,神色有些慌张── 「不得了啦,时问到了,我得走啦!」 「等、等一下……」 「妳人很好,下一次我会再来找妳,我们后会有期。」她一面跑,一面回头没头没脑地大喊。 「喂……」 圣玉愣愣地呆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 「妳来这里做什么?」 一日,圣玉一如往常自行进入朝陵的私人院落──鹿渠院,希望能见他一面。 不料,她竟在庭院中见到一对衣衫不整、热吻中的男女。当然,她的出现惊扰了他们。 朝陵极度不悦地瞪视着她,利如刀刀的眼神宛如欲将她碎尸万段。 「我……」圣玉愣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愣愣地睁大双目,惊诧非常的望着朝陵怀中那名美艷妩媚的女人。 错愕茫然的表情一如骤遭风雨袭击的清新百合,无辜而惹人怜惜。 但她楚楚可怜的神情却无端使朝陵恼怒── 「滚出去。」他冷冷地喝道,一双澄澈的眼眸中尽是冷残之意。 圣玉只是依然呆立原地,不移动身子,也丝毫不吭声。 她的无动于衷激怒了朝陵。 「马上给我滚出去!」一向温文儒雅的朝陵相当难得的震怒咆哮。 他的暴怒明显地吓到了圣玉。 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惊惧的神情在苍白的玉颜上表露无遗。 「哎哟,陵,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嘛!你看,人家都被你吓到了。」 一直窝在朝陵怀中隔山观虎斗的羌楼,见朝陵对圣玉发怒,心中自是得意非常,但口中却反倒故意这么说。 十足的幸灾乐祸。 「妳就是圣玉格格吗?」羌楼巧笑情兮,佯装和善地向圣玉问道。 「我是圣玉,妳是什么人?」圣玉反问,声音不知不觉带了些防备的意味。 对于向来毫无心机的圣玉而言,会对人存有防备之意,倒是从来不会有过的。 羌楼听闻,笑得更娇、更媚、更花枝招展了。 「我嘛,我是朝陵的情人哪!」她说着,更加往朝陵怀中偎去。 此情此景,没来由的合圣玉心中猛然一阵锥心的刺痛。 情人?朝陵也会对她这么说过啊…… 「她是我的情人。」 圣玉蓦然回想起朝陵上门提亲当天,所说过的话。 此刻那句话已变了质,一字一剑地刺向她的心。 「她……是你的情人?」圣玉望着朝陵,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 朝陵看了她一下,骤然别开脸。 「不关妳的事。」他不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你喜欢她?」 朝陵不回答,俊美容颜因她微有颤抖的温柔嗓音而稍稍变色。 「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她吗?」圣玉不放弃地问。她神色如常,而低柔的嗓音却已走调。 「陵………」羌楼拉扯朝陵的衣裳,撒娇着希望他回答。 朝陵却依然不出声。 「为什么不说话?」圣玉一双美目盈盈地凝望着他。「你真的喜欢她吗?告诉我……」 「妳少嗦!我喜欢谁关妳什么事?」朝陵拗不过她的逼问,不禁愠怒起来。「告诉妳,我任何人都喜欢,就是不喜欢妳!」 此话一出,不只圣玉,连羌楼都愣住了。 朝陵没有再理会她们,他一把推开羌楼,神情不善地离去。 羌楼清醒过来,连忙追赶上去── 「陵,等等我……」 只剩下圣玉一个人呆然忤在原地,如塑像般凝然而立。 不知不觉中,两行清泪倏然滑落脸庞。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脸颊,在感受到脸上陌生的湿润之后,她不禁茫然了── 她哭了吗?为什么? 她总以为自己是永远不会流泪的人…… 注一︰「贾氏窥帘」──晋代一个名叫韩寿的男子,姿容甚美,为贾充的的幕僚︰贾充的女儿会藏身于帘后窥视他。皇上今以此借喻圣玉格格自言愿嫁朝陵贝勒之事。 注二︰而「乘龙跨凤」说的则是春秋秦公女的故事。秦穆公有女名弄玉,喜好吹萧,后穆公为其招得一婿名萧史,二人逐日吹萧于楼台之上;一日龙凤飞来,萧史乘龙、弄玉跨凤而去。以此喻婚嫁之喜。 第六章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鹿渠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府中游荡了多久,圣玉带着彷佛永无止境的泪水,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 从来不明白「伤心」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她想,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吧── 心似乎是被掏空了,就只有眼泪还在。 她所喜欢的人不喜欢她,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她理不清,只是觉得心里好难过、好难过……无所适从,他不知如何是好…… 她该怎么办? 不会后悔当初执意要嫁给朝陵,也不会恨他如此欺骗她,只是,如今一切和她所期盼的完全不同,她该怎么办? 她所期待的爱幻灭了,彷佛自己的人生也失去了意义。 原本以为真的有人肯爱她…… 「嘿,妳在这里做什么呀?」 圣玉正兀自沈溺在冥思中,突然身后一个童稚的声音惊断了她的思绪。 她闻声回头,见到上次那个小女孩。 她正睁着一对圆亮的大眼看着她。 「妳哭了?为什么?」小女孩毫不掩饰地显示出她的讶异。 「我……」 「有人欺负妳吗?」 圣玉迟疑了一下,缓缓地摇摇头。 小栾望着她许久,突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看来妳在这个府中也过得不好。」 圣玉不明白地看着她。 「妳别难过,是这府里的人本来就不好,妳别理他们就行啦!」小栾自以为是地安慰着圣玉。 圣玉还是不明白。 小栾主动拉着圣玉细白的小手,到一旁的树下席地而坐。 「我想妳一定也受到这府里人的气了;以我过来人的经验,真的别理他们就好了,他们都只会欺负人,不讲理的……」小栾兀自滔滔地说个没完。 「为什么这么说?这府里的人……待妳很不好吗?」她好奇地问,忘了自己脸上泪痕未干。 「说不上什么好不好,反正他们就是瞧不起我、贱视我就对了。」小栾耸耸肩,轻松地说道。 「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受到「贱视」?又为什么有人会贱视他人? 小栾静默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饼了一会儿,她说道︰「跟妳说也没关系,因为我是王爷的私生女。」 「呃?」私生女?! 「我娘当年是这府里的歌伎,不小心和王爷生下我。」小栾不痛不痒地淡淡描述,稚幼的脸庞却难掩一丝落寞。「王爷其它的孩子瞧不起我的身份,拿我当下人使唤,还常常侮辱我……」 圣玉闻言,心里一阵难过,她想说些什么,微微启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妳娘如今在哪里?」许久之后,她问道。 「生下我之后,她就被赶走了。因为王爷不喜欢她,福晋也容不下她。」 「不喜欢她?」这句无心的话,如一根针般,猛然打中圣玉心里的痛处。 她倏地变了脸色。 朝陵也不喜欢她,那她岂不是有一天也会…… 「妳怎么了?」小栾注意到她神情有异。 「我……没……」 「妳不是在可怜我吧?告诉妳,我是不需要别人同情的!」小栾不悦地说道。 「我不是可怜妳,因为我自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小栾听她这么说,神情才恢复正常。 「我已经告诉妳我的事了,那妳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事而伤心呢?」她好奇地问。 「我……」 「我觉得很奇怪呢,像妳身分这么尊贵、崇高的人,为什么还会不开心呢?有谁敢给妳气受吗?虽然这府里的人很不讲理,但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我……」圣玉支吾了许久,还是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的心事,于是她说道︰「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好……真的没什么。」 「真的吗?」小栾狐疑地盯着她,厌根儿不相信她的话。 圣玉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也许把心事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些;但她该如何说呢?这些事,光想都会心痛啊! 「妳真的是一个好人。」小栾突然如此说道。 「呃?」 「我第一次见到妳,就觉得妳是个善良的人,没什么心机,也不会去憎怒别人。」 她的贊美令圣玉不禁红了脸。「不,我没有妳说的那么好……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这一辈子她所受到的贊美太多太多了,但这些贊美无非来自她那天生的容貌,从来不会有人如此肯定过她,所以她一时之间贾在是无法接受;而且,她真的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她不过是一个没人爱的人。 小栾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不懂妳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真的觉得妳是很好的人;上天是不会亏待好人的,所以妳才会成为朝陵哥哥的福晋。」 小栾言谈之间的神态似乎对朝陵甚是敬慕。 她的表现引起了圣玉的好奇。 「妳……很喜欢朝陵?他对妳好吗?」 「也没有特别好,只是我觉得朝陵哥哥是个很出色、很不平凡的人,能够嫁给她的女人真的很幸福。」 「是吗?」 为什么她却丝毫没有幸福的感觉呢?圣玉在心中想道,不禁有此一"忙然。 「我得喜欢妳,也很喜欢朝陵哥哥,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过得很好。」小栾由衷地表示她的期望。 「那妳呢?」圣玉望着小栾充满稚气的仁善脸孔,问道︰「妳希望我们过得很好,那妳是否也曾经想过要让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她从来不懂得关心别人,但眼前这个真心对她好的小泵娘,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对她关怀。 「我吗?」小栾微偏着头思索了片刻,薄巧的小嘴抿着着一抹笑意,神秘而允涧满希望。「我有我的打算。」 「不能让我知道吗?」 「以后吧,」小栾神情愉悦地透过树叶间仰望蓝天。「等我一切准备妥当之后。」 以后蚂?圣玉沉默了一下,也学她一样抬起头来望着蓝天,却看不到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小栾还有自己的打第,而她,一辈子似乎就是这样了…… ★※★※★※ 日子就在交织着孤寂与愁怨的独居生活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不知不觉圣玉已嫁入档亲王府三月有余。 自从那日在鹿渠苑受到朝陵冷情言语的打击之后,他和圣玉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圣玉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大四处寻觅朝陵的踪迹,不再死缠烂打地纠缠着他,而只是终日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院落── 被迫认清事实的她将自己关了起来,也封闭了自己的心。 两个新婚夫妻形同陌生人的情况很快地在府中传开来,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明日儿子心事的礼亲王对此事毫不过问,倒是视圣玉若珍宝的礼亲王福晋对这种情况相当焦急,常常有意要想办法改善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不知该如何做,所以只能一直干着急。 一日,礼福晋终于忍耐不住,利用晚膳之后的时间亲自到圣玉的院落找她谈话。 「玉儿,近来妳和朝陵那孩子是怎么了?」 见过礼之后,性急的礼福晋单刀直入地询问圣玉。 「……没什么啊……」圣玉习惯性木讷地回答。而她脸上的神态,除了一贯的沈静之外,还是沈静。 「可是我听到传闻,你们最近几乎快形同陌路了,这怎么会没什么呢?」 「……」圣玉俯首不言。 「到底是怎么回事,妳跟额娘老实说吧。」礼福晋握着圣玉凉凉的小手,眉眼之间尽是祥和慈爱的神情。「是不是朝陵那孩子待妳不好?妳跟额娘说。」 也许是受了礼福晋慈祥口吻的感动,圣玉抬起头来,一双盈盈的美目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嗫嚅的双唇几番欲言又止,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礼福晋见了她这惹人怜惜的茫然神态,忍不住伸手轻抚她如云的发鬓。 「像妳这么老实单纯的孩子,妳一定是受了委屈了吧?」礼福晋谅解地说道。 「朝陵这孩子人是不错的,只是相当任性,妳难免会受他的气……」 礼福晋说朝陵人不错,小栾他说朝陵人很好,难道他真的是个好人吗?那因何独独对她如此不仁? 是了,他也曾经待她很好啊…… 「玉儿,妳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和朝陵计较,好不好?朝陵有时候性子不太好,不过他也不是故意的……」礼福晋说到最后简直有点自以为是了。 她单纯地以为今天这种局面是圣玉和朝陵斗气所造成的。 圣玉沉默不答,许久之后突然冒出一句话── 「他不理我。」 「什么?妳说……谁不理谁?」礼福晋一时没有听懂。 「朝陵不理我。」 「为什么?」礼福晋惊讶地问。 「……他不喜欢我、讨厌我。」圣玉声调平板地陈述,清澈如水的眼眸却有着一抹显而易见的忧伤。 「怎么会这样呢?」礼福晋明显地讶异更甚。「如果真是如此,他……他当初为什么非要娶妳不可?」 由礼福晋的惊讶疑惑中,显然可知当初礼亲王和五个儿子之间所约定的事,礼福晋是完全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圣玉意识到这一点,却什么都不肯多说。 她说过,她不后悔嫁给朝陵,纵使他娶她是有目的,她亦不恨;所以这些过去的事,她实在不愿重新提起,更不愿言之于口。 「妳也不知道原因吗?」圣玉的沉默引起礼福晋的误解。「那因何不找朝陵问清楚呢?也许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圣玉摇了摇头,「朝陵不愿见我。」 「这……怎么会呢……」礼福晋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单纯。 她开始思考这整件事情。 她实在不明白这一对小夫妻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可这件事不解决是不行的。圣玉的身分相当特殊而不平凡,万一让皇太后和图鲁特得知圣玉在他们礼亲王府受到冷落,他们该如何担待? 而且,她真的很喜欢圣玉这孩子,所以由衷希望她能和朝陵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妳应该想办法去弄情楚妳和朝陵之间的误解。我认为朝陵没理由会不理睬妳,这其间必然有误会在。」 礼福晋思索许久,依然执着于她的「误会说」。 「朝陵不愿见我。」圣玉再度摇头重申,绝美的容颜上满是无助的神情。 「这……」礼补晋沈吟了一下,说道︰「我会帮妳找机会。」 礼福晋所谓的「找机会」,就是让圣玉三不五时充当端茶送水的奴婢,趁机混进朝陵的鹿渠苑。 圣玉第一次端茶进去的时候,朝陵明显的一惊,却没有多加理会她,只是冷眼看着她端着茶进来,再端了茶出去。 后来的几次,朝陵再也不会因她的出现而讶异,只是对于她的存在视若无赌。 他异常冷漠的态度让圣玉不知该如何开口和他交谈,因此她数天来一次又一次的端茶送水,都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虽然礼福晋着急得很,却也丝毫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圣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习惯天天为朝陵端茶,俨然像个奴婢般;其余的情况一点改变也没有。 一日,圣玉一如住常地代替婢女端茶去给朝陵;她来到鹿渠苑,却意外地发现朝陵并不在书斋── 以往她送茶来鹿渠苑的时候,朝陵总是待在书斋里的。 他上哪儿去了呢?圣玉心中开始感到疑惑。为什么没见到他的人影呢? 心中蓦然而生一股强烈的失落感,驱使她住内室──朝陵的卧房走去。 一踏进这间精巧雅丽宛若闺房般的寝房,圣玉立刻被一股浓烈的酒气所惊慑住。 她好奇地张目四望,终于在一张梨木大椅上看到朝陵沈醉而颓然的身影。 「你还好吗?」她很快地向他走近。 原本闭目瘫坐于椅上的朝陵闻声,立刻张开双目,以一种几乎涣散的目光望着她。 「还好吗?」圣玉来到他身前,以难掩关心的语气再问一次。 朝陵望了她好一会儿,脸上有一种茫然奇异的神情。豁然,他推开她── 「妳来做什么!」他身形不稳地站起身来,口气不善地斤问。 圣玉被他随手一堆退了数步,差点跌倒于地,但她见到朝陵因酒醉而立身不稳时,仍然下意识地仲出手去搀扶他;不料朝陵突然踉跄向前跌倒,竟将孱弱娇细的圣玉整个人压在底下当垫背。 「啊!」倒地的剎那,她的头部撞击到坚实的地面忍不住惨叫一声。 头部受到重击,再加上身上来自朝陵顽长身躯的沉重压力,圣玉的处境登时狼狈得可以。 她开始痛苦地申吟、挣扎。 「妳何必要来?」朝陵无视于她的挣扎,顺势将头搁在温馥的颈项间,语意不明地低喃。 圣玉顾不得回答他莫名其妙的问句,现在她只想赶快挣脱这种要命的困境。 「为什么频频出现在我眼前……妳在想什么?」朝陵继续诡异地低问,薄热的双唇几乎完全贴在她如玉般的颈项。 他极端亲昵的踫触引发她莫名的燥热和不安。 她更加极力挣扎,完全不会意识到他们之间贴近的形势,已因她的扭动而益发暧昧吊诡。 朝陵蓦然抬起头来,略微涣散茫然的双目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幻彩。 「这就是妳要的吗?」 他突然冒出这一句话,圣玉愣了一下,还来不及回应,他温热的薄唇已封了下来。 「唔……」她下意识地挣扎,却徒然换来朝陵更强硬的箝制;他完全封住她嫣红的小嘴,使得她的抗议声只能使在喉间。 不知过了多久,圣玉感觉到朝陵火热的唇瓣渐渐带着危险气息,漫延到她的头际,但她竟也不知不觉地忘了抵抗── 或许是因为她方才撞击到地面的伤害开始发作;或许是因为朝陵的醉意感染到她身上,她有些神智不清,而任他为所欲为。 朝陵慢慢地卸去她身上层层包裹的衣物,当华丽的外衣全数褪去之后,所展露的是属于天仙化人的唯美女体,縴细而姣丽绝伦。 他不禁眩然了。 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他才以极缓慢的速度,吻遍她全身。 不再挣扎的圣玉愣着一张脸承受这莫名其妙的一切。她的表情一直是果愣的,直到她感觉到下部竟隐然出现一种异样的压迫之力,她的表情才起了剧烈的改变──由先前的怔忡而诧异而惊惧── 「你……」一语未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发自喉间最深沈的痛呼── 在她还来不及察觉防备的时候,他已毫不留情的以悍然之姿和她结为一体。 她失声痛喊,同时,她彷佛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种断裂的声音。 泪无意识地滑落。 ★※★※★※ 衣衫零落,残红狼藉。 朝陵头痛欲裂地瞪视这眼前的一切,简直无法相信适才所发生的一切。 他竟然占有了她!他竟然在自己神智混沌的情况之下占有了她…… 也许一个身为丈夫的人占有他的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该死的!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踫了一个他今生最不想踫的女人!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 朝陵以修长的手指轻按额头,试图减轻宿醉的头痛,同时有助自己理清眼前这一团混乱。 然而他越是想定下心来,就越无法控制自己频频往身前女体飘去的目光。 云雨过后的圣玉侧趴于地面上,沈睡着,零散支离的衣衫片段微掩身上,姣美丽绝的身段在薄衫下若隐若现,居然有一种妩媚蛟柔的风流韵致。 朝陵不禁看呆了。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外貌呆蠢木愣的圣玉也有如此诱人的一面……难道这就是令他情不自禁的原因? 一思及此,朝陵很快地回神,并且否定掉这个荒谬的想法,因为在此之前,他根本不曾见过圣玉的身体,只是在和她假谈情说爱的那段期间,他会偶尔踫触到她的身段,但这一点不是以引诱他失控。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会使他对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厌恶的女人无法自持? 一定是他喝醉了吧!他想,不可能会有其它的原因,不可能…… 但,他又为了什么原因而沈醉? 沈睡中的圣玉在此时下意识地微微缩起身子,这个动作惊断了朝陵的思绪。 他撇开一切烦思,很快地起身。 他决定不要再为这种事而煞费心神,于是他迅速地为自己着装,打算离去。 临踏出房门之前,他不知不觉地回头望着仍卧于地上的柔弱女体,许久竟然无法举步离开。 彷佛经历了一场理智和情感的交战之后,他回身抱起圣玉,将她妥善地安置于他的床炕上,方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曾几何时,他竟对她产生了强烈羁绊的情感? 朝陵离开了圣玉,但这个恼人的问题却一直萦绕着他。 ★※★※★※ 圣玉几乎以为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如消散无痕春雾般的事。 但事实是,那件事真的发生过,而且,她因此而有孕了。 圣玉怀孕的消息震撼了整个礼亲王府,礼亲王夫妇的欣跃自不在话下。 而朝陵在获知这个消息之后,他的反应却是哑口无言;圣玉自然亦无话可说── 她自己都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就已经要为人母了,她怎么会知道该说些什么呢? 曾经希望她的生活可以因为多一个生命的陪伴,将不再如此孤寂,不会再这样难熬;但这个新生命的来临,实际上却是带给她更大的劫难。 孕育子息,对于任何一个女子而言,都是极为艰难的任务,何况是以她这样娇弱不堪的母体,怀孕无疑是一件生不如死的苦差事。 所有孕妇会出现的癥状,在她身上全都齐备了,所以在短短的三个月内,她整个人已削瘦、憔悴得几乎不成人样。 除了礼福晋经常来关心她之外,图鲁特夫妇也是不时往礼亲王府探望。 而朝陵只有在岳父大人亲身驾临礼亲王府时,才会陪同他前去探望圣玉,平常则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 「唉,我可怜的孩子……」 一日,图鲁特夫妇又前来探视,朝陵依惯例随行,礼福晋也陪同于侧。 图鲁特夫人一见到日益消瘦的圣玉,忍不住又是心疼又是紧张。 「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呢?」图鲁特夫人转向礼福晋急切地询问。 「这是因为玉儿有妊,食欲减退的缘故。」礼福晋解释地说道。「太医说了,只要能按药方好好调养的话,瘦一点是不会有大碍的。」 「真的吗?真的不会怎么样吗?瘦成这个样子……」图鲁特夫人仍不放心。 「那太医开的药方有效吗?我想应该延请更高明的大夫……」图鲁特亦开口说道。 「有的,有的,高明的大夫我们也请了不少了,他们会按时到府里来替玉儿看诊……」 在礼福晋和图鲁特等人热切谈论的时候,圣玉一语不发地坐卧于床炕上。 她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静静地望着伫立在一旁的朝陵,眼中有一股悲苦衷痛。 朝陵一接触到她可怜的眼神,很快地别开目光,不愿再看她 圣玉依然静静地凝望着他,直到一滴无声的泪珠滑落而下。 ★※★※★※ 曾几何时,她也学会伤春悲秋、感时伤怀了呢?她也不知道…… 深夜,圣玉躺在锦衾中安歇,一双美目却直睁睁地望着绮窗外一弯不完整的残月,迟迟不肯入睡。 她不明白这样的残月所代表的是怎样的一种意象,但望着它,她觉得心里相当悲凉。 残月……不完整的、有残缺的东西,而她,也是不完整的、残缺的生命;但残月总有完满的时候,而她呢?是不是一辈子残缺? 月光残照在她苍白的雪颜上,映射出几点凄凉寒光。 也许她真的不会后悔过当初冒然决定嫁给朝陵,但有时候,她总不免会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这种无趣的人生…… 她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呢?真的是无语间苍天了…… 随着寂夜渐渐深沈,圣玉脸上附着未干的泪痕,不知不觉地睡去。 一条暗魅的身影雳地出现在月色下,带着晦昧不明的银白胆光闪入圣玉的睡房中。 那抹身形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她的炕床边,然后伫立不动。稀微的月光洒落其身上,映照出一张俊美而年轻的脸庞。 是朝陵贝勒。他站在床前,神色复杂她俯视着静躺炕床上的圣玉格格。 这是他曾经竭尽心力追求的女人。朝陵表面沉着,心思却不由得渐趋复杂紊乱,他想起一些他从来不会、也不愿去想的事。 虽然以前他竭心尽力、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她,只是为了达成和阿玛之间的协议,但毕竟他曾经投入许多的时间,难道那几个月的时间对他而言,真的一点意义也没有? 他不敢去思考这个问题,也不愿。 只是,偶尔他会想︰虽然圣玉这个人实在是相当呆愣,一点属于女人的特质也没有──几乎可以说她是完全不具女性自觉,但,他感觉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他。 尽避她或许并不懂得爱,但她一直以她自己的方式在爱他──以真诚的心回报他粗劣的虚情假意。 起初,他很讨厌她的爱,就像讨厌她的死缠烂打一样,可是等到一失去,他竟又感到若有所失。 是他已习惯她的爱,抑或他对她并不是真的没有感觉? 一想到这里,朝陵下意识地摇摇头──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朝陵身形略微一动,想转身离去;眼光一瞥及圣玉稍稍隆起的腹部,他又犹豫了。 那是他的孩子啊…… 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有这么一天──拥有一个属于他的妻子以及孩子──从没想过他也会拥有这些,而如今他拥有了,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应该是欣喜的吧!虽然他很想告诉自己,不必为这种事而雀喜,但事实上,他却也没有不快乐的理由。 立于原地许久,朝凌越是望着炕上的人儿,就越移不开脚步;后来,他索性在炕沿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他陪了她一整夜,直到天将亮,他才悄悄自晨曦中隐去。 第七章 「格格,妳小心一点嘛!」 圣玉一如往常地在礼亲王府的花园中散步,一不小心脚下让大行子绊了一下,幸好身后随侍的婢女云儿眼捷手快地扶住她,才免于惨跌的命运。 不过,虽然如此,她却免不掉被婢女说教一番的命运── 「妳为什么总是活样心不在焉的呢?妳朋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如果妳真的跌倒了,妳说怎么办?」 被圣玉吓坏的云儿不由得气急败坏地责骂她;而方才险些摔倒的圣玉则是一话不发地默然接受这些责难。 「我真的不知道妳到底在想些什么?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以前妳总是粗心人意、为自己带来危脸,那也就算了,反正我们再怎么劝妳,妳也改不掉心不而焉的习惯;但现在,妳不为自己,也总得为肚里的孩子着想啊!榜格,妳已经是身为人母的人了,凡事小心一点啊!居然连这么大的石子横在路上,妳也没看到……」 云儿噼里啪啦地教训了一大堆,圣玉闻言,小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日渐降起的小骯;虽然仍是静静地不发一言,但脸上却隐约出现惭愧的神色。 是啊……她就快要当母亲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也该试着成长,因为没有人让她依靠了…… 或许是骂累了,或许是圣玉的神惜令人心生不忍,云儿轻嘆了一声,伸手握住圣玉冰凉柔弱的小手── 「算了,没事就好了。格格,咱们回房去吧;妳的手这么冰冷,小心点别着凉。」 圣玉没有说什么,静静地任由云兜将地快回房去。 在她们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之后,原地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响── 一棵茂盛的桂木猛地断了一根枝慨,树后出现一张俊美的脸庞。 那张脸庞此刻是阴悒的,似乎还带着一股莫名的隐忍怒意。 他紧握着残断枝呀的手掌渐渐松开,那根树木迅速落地,发出一种破碎的嘈杂声。 「关心她的话,就追上前去,没事找树木出气做什么,朝陵?」 一个含着笑意的浑厚男音冷不防地响起,引得那名男子火速回头── 「聿烜?」在见着来人之后,朝陵显然一惊。「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很快地收起惊讶之意,问得不甚客气,明显地有一种被人窥见心事的恼怒。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我就来了多久。」聿烜笑意不减地说,对于朝陵的不悦丝毫不以为忤。「喷啧,真令我惊讶,曾几何时,你的警觉力变得如此差劲了?这样不太好吧!」 「不关你的事。」朝陵冷冷地撇开头。 「我也不想管你的事,只不过,基于朋友的立场,我不得不劝你几句……」 「我还轮不到你来劝。」朝陵口气不悦地打断聿烜的话,冷然的态度大异于常。「恕不奉陪了。」说完,他迅然转身离去。 「我不想看你后悔……」聿烜没有追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说道︰「我知道被迫娶圣玉格格,你心中有怒;但这并不是她的错,事实上,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不是吗?」 朝陵突然停下脚步,因为聿烜的这几句话。 「我们向来都是自视甚高的人,」聿烜继续说道。「但有时候,我们也该真心地静下来思索──是否我们自以为可以不放在心上的事物,确实对我们是毫无意义?」 朝陵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情,总是失去了才知道后悔……」聿烜留在原地,轻轻地说了一句,似在警告他,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 圣玉终于到了临盆的时候。 经过九个多用的调养,圣玉的身子依然孱弱不堪,生产的情况相当不乐观。 这一天,礼亲王府中除了稳婆之外,还特地延请了数字宫中御医随时待命,以备不测。 礼福晋则遣人到四方的庙宇去拜神祈福,祈求生产平安。 图鲁特夫妇听闻圣玉临盆的消息,一大早就紧张地跑到礼亲王府来,和礼福晋及朝陵一起守候在圣玉的闺房外,等待消息。 「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生下来呢,老爷?」图鲁特夫人三不五时就紧张兮兮地这样问上一句。 「时候还没到呢,夫人,妳别这么紧张。」图鲁特表面十分镇定地说道,谁也没发现他衰老的额头上早已冒出豆大的汗珠。 一旁的礼福晋同样心慌得紧,但也少不得安慰上几句── 「是啊,亲家母,妳别担心,我已遣许多人到庙里去祈祷,祈求神明保佑母子平安,玉儿不会有事的。」 「我怎能不担心?你们也不是没看到,圣玉的身子弱成那样,如何产子?」图鲁特夫人说着,手中一条红绢下意识地揉得稀巴烂。 图鲁特闻言,嘆了一口气。「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为什么圣玉的命就这么差呢?我们娇养了她十几年,原本指望她能进宫过好日子,没想到梦想成空也就罢了,现在又遭逢这样的事……」 「住口!」图鲁特连忙喝止她。「提这些事做什么!」 「老爷……」图鲁特夫人依言闭上了嘴,却依然一脸心有未甘的气愤。 礼福晋见图鲁特夫人说出这些话,倒也不好再劝,讪讪地立在一旁。 原先吵闹的花厅因此而顿时寂静下来,唯一的声响来自房里圣玉断断续续痛苦的申吟声。 这些令人不忍猝闻的申吟声增加了房外诸人心中的焦急和不安。 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朝陵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他的神情平静无波,令人无从臆测此刻他内心真实的情感。 唯有偶尔随着圣玉的痛喊而握紧拳头的这个动作,悄悄地泄露了他的心事。 尽避他不愿意承认,但却他无法否认── 此刻他确实心急如焚,且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紧张惶然。 也许,他厌恶她那单纯到近乎呆蠢的性子;也许,当初被迫娶她,他真的有太多的不满……然而,他却也不愿意见到她有任何不测…… 捉模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意,他只知道,现在他没办法不为她的安危而担忧。 「呜……朝陵……呜……」 房中突然傅出一阵极度痛苦的哀嚎声,中间彷佛还夹杂着朝陵贝勒的名讳。 房外图鲁特众人还听不清楚圣玉到底在申吟些什么,朝陵却如遭电极一般倏然站起身来。 她在呼唤他的名字……在这么痛苦的时候…… 一种莫名的情愫像电流一般猛然窜过朝陵的心头。 「少福晋,撑着点!撑着点!」 房内稳婆的声音跟着传出,焦急惶乱的语调显示情况危急。 「少福晋,妳要撑下去……」 「朝……朝陵……鸣……呃……」凄然无力的申吟声依然若断若续。 「玉儿怎么了?额娘在这里啊,玉儿……」图鲁特夫人紧张万分地靠到门边。 众人连忙往门边靠去,只有朝陵一个人依然立于原地。 生平第一次,他痛恨自己如此无能! 一个深爱着他的女子此刻正为他受苦受难,甚至在危急之时亦念念不忘他的名字;而他却……无能为力…… 朝陵握紧拳头立在当地,俊美如玉的颜容浮现一丝痛苦的神色,明显而深刻。 如果她有什么不测……不,不会的,她是他费尽心力、不顾一切骗来的新娘,他不允许她如此容易地离他而去! 蓦然,一个凄烈的惨叫声响过,室内突然扬起一串盈耳的婴孩啼哭声。 朝陵立刻排开门边众人,像风一般迅速地沖入房中。 他一眼看见瘫倒在床炕上的圣玉,不由得惊愣住了── 只见她双目紧闭,苍白如雪,孱弱的身躯倒在床上,丝毫不动。 「她………」他一阵心惊,竟说不出话来。 「禀贝勒爷,少偏晋只是昏丫过去,不打紧的。」负责接生的稳婆解释道,手中抱着新生的婴儿走了过来。「恭喜贝勒爷,您瞧瞧,少福晋为您产下一位小鲍子……」 朝陵看也不看一眼,径自关心地往圣玉走去。 来到床边,望着她娇丽如昔但却消瘦不堪的脸庞,一种心疼的感觉不禁油然而生。 他伸出手触模她惨白的玉颊,在发现一片汗湿之后,他自然地取来汗巾,坐在床沿替她拭汗。 此刻,礼福晋等人也进房来了。 「幸好玉儿平安无事。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图鲁特大人见圣玉安然无恙,口中不住地念佛。 「是啊,不只平安无事,还为我们添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孙子。」礼福晋自稳婆手中接过孩子,喜不自胜。 图鲁特夫人闻言,也将注意力转到婴儿身上。 「鑋的很可爱,长得真像我们圣玉。」 「也挺像我们朝陵啊,妳瞧瞧这对眼楮……」 两个老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婴儿品头论足,没完没了,几乎忘了与他人的存在。 直到图鲁特忍不住出言抑止── 「够了够了,妳们要谈论,出了房间再说,别打扰圣玉休息。」 「啊,这倒是。我们一高兴起来,就忘了顾忌了。」礼福晋自责地说,「亲家,我们到外面再谈吧。」 「可圣玉……」图鲁特大人不放心就此离去。 「圣玉有朝陵照顾就成了,我们走吧!」礼福晋故意大声说道,摆明了是说给朝陵听的。 「喔,说的是。」 众人一齐走了出去,房里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 「……水……」 不知昏睡了多久,圣玉自极度疲累中幽幽醒转。 神思恍惚中,她彷佛感觉有人扶起她,动作极其温柔地喂她喝水。 那人身上隐隐有一股幽淡的香气,似会相识。 她好奇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连作梦也不敢想的俊美容颜。 「你………」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朝陵轻轻地将地放回床炕上,起身将手中的茶杯搁回桌上。 「妳好好歇息,没力气说话,就别开口。」他背对着她,尽量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孩子……好吗?」 她想起方才地备受生不如死的煎熬时,突如其来一阵剧烈的痛楚迫使她昏了过去,后来便人事不知,也不知道孩子是否平安。 「很好。现在有额娘在照顾他。」他依然是背对的姿势。 方才在房外听见她痛苦的申吟,他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沖进来关心她的安危;如今她平安无事,他却又不愿意面对她……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他也不明白。 圣玉阖上眼,休息了一会儿,突然又睁开双眼。 「谢谢你。」她说道。 虽然她昏过去之后什么事都不知道,但她想,大概是朝陵在照顾她吧── 虽然不太可能,但至少在她醒来之后,有他陪在身边。仅是如此,她就很感激了,至少他不是完全不理她…… 意识到她为什么说谢之后,朝陵惊然转过身来,带着一脸的冷漠── 「妳别会错意了,我之所以会照顾妳,完全景出于额娘的命令,否则妳以为我会理妳吗?」 他反射性地以尖酸刻薄的言语来掩饰心中那份不愿坦承的情感,却因此刺碎了一颗原本就不完整的心。 圣玉再度闭上眼楮,无言地压抑住心中那股沈痛的感觉。 她明白他对她无情,但又何苦时时以言语来加深她的伤痛呢? 长久以来,她所承受的一切,难道还不够吗? 她觉得好累…… 为什么一个她最爱的人,会带给她这么多痛苦?连看着他的脸,都有一种锥心之痛。 见她双眸紧闭,似乎不愿意再看到他,朝陵心中猛然袭过一阵深沈的失落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如此伤害一个深爱他的人…… 伫立片刻,朝陵摇摇头,试图甩掉脑中那些令他心烦的思绪。 在看了她一眼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因为不曾回头,所以他看不见一双深情的眼眸,又重新注视着他。 依然如此执着,为什么呢?简直是不可理喻了…… 但,她想,或许是……他曾经对她很好。 虽然只是「曾经」。 ★※★※★※ 「嘿,格格妳看,小祯观他笑了耶!好可爱哦!」 恬静的午后,圣玉和小栾及奶娘在回廊上逗着刚满月的小婴儿。 「小祯观真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婴儿!」小栾一边逗着小婴儿,一边贊嘆。 「是啊,少福晋,像小少爷这样灵巧又可爱的小孩,还真的是不多见呢!」负责抚养照顾祯观的奶娘跟着说道。 对于她们的贊美,圣玉只是淡淡一笑。 她喜欢这个孩子,不因为他漂亮聪敏,只由于这是她和朝陵的孩子── 他们二人之间唯一的交集。 朝陵是已经不肯理会她的了,但有这个眉目似他的孩子陪着,她也会感到些许的安慰。 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应该也会长得像他父亲那般俊美吧…… 圣玉闭着双眸,陷入冥想。 奶娘却突然扰断了她的思绪── 「可有一件事奴才觉得很奇怪,不知道该不该说……」 圣玉睁开双眼,说道︰「妳说吧。」 「小少爷是如此的聪慧可爱,为什么贝勒爷总是不来看他?」 圣玉闻言,微微变了神色。 「按理说,我这个当下人的本不该多说什么,但这真的太奇怪了,哪有做父亲的人从来不曾看过自己的孩子?」 这个奶娘是新请进府里的,不清楚圣玉和朝陵之间形同陌路的关系,只是单纯地因为朝陵不寻常的行为而感到困惑。 听她这么说,圣玉的神情更形黯然。 朝陵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们孩子的事,她不是今天才知道,她也不是想当作不知道这件事,然而面对这种情形,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做。 她不明白为什么朝陵从来没有关心过他们的孩子。也许他一时没有时间吧?也许他不喜欢孩子吧?也许……有太多的也许。 但不论是哪一种可能,她总不能强迫他来看孩子呀!她没有权利,更没有资格。 「贝勒爷他……大概没有空闲……」 「这样啊,贝勒爷没有时间来看小少爷,那少福晋可以抱小少爷去让他看啊。」 「这……」她不是没想过要这么做;小祯观既可爱又聪睿,她多想让朝陵也看看他们的孩子,但……「这么做可以吗?」 她没忘记朝陵是不愿意见到她的,而且朝陵有可能不喜欢小孩,她怎么能抱着孩子去吵他? 「奇了,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就是啊,」小栾连忙跟着附和︰「格格,妳抱小祯观去找朝陵哥哥嘛,小祯观这么可爱,相信朝陵哥哥一定会很喜欢他!」 「不方便吧。」虽然她很想,却仍然不禁迟疑。「还是不要好了,没必要……」 「嗳,您怎么这么说话呢?您不明白和父亲打好关系对身为贵族的孩子们而言是很重要的吗?一有机会,您就应该让小少爷和贝勒爷多多亲近才好。」奶娘好心地建议道。 「……妳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甚明白……」奶娘的话令圣玉感到困惑。 「像你们这样的皇亲贵族,父亲的态度总关系着孩子的前途──从小就不得宠的那些孩子,长大后是很难出头的。」奶娘说出自己从前在其它府中带孩子的经验。 在贵族世家中,孩子们的地位视其得宠程度而定。相当受宠的,可能一出生就得以荫封贝勒、格格;而那些得不到宠爱的,就只有埋没在府中任人欺凌的份。这是出生于皇族之家的孩子的悲哀。 「就像我一样吧!榜格,妳看看我就知道了。」小栾有些伤感地说;虽然脸上仍是微笑着,神情之中却有丝难掩的黯然。 「是这样子的吗?……」圣玉有些讶异。她从来不曾想过这些事。 从小到大,她是被视为绝世珍宝一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备受娇宠,因此她不会明白其它那些不受宠的孩子们处境有多悲凉。 「格格,妳是知道的,因为阿玛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所以我在府中的处境才会这么狼狈……不过,也怨不得别人啦,谁叫我娘的出身不高呢。」 圣玉闻言,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少福晋,有时间就多让小少爷和贝勒爷亲近亲近吧!这是很现实的,关系着小少爷未来的前途。」 未来吗……她是不会想得这么多、这么远,只是她并不想让祯观变得和她一样,在这府中过着这种被遗弃的日子…… 她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子了,但孩子仍有未来;或许她应该积极一点,就算是为孩子做点事吧。 ★※★※★※ 一日午后,圣玉特地从奶娘那抱来了孩子,住鹿渠苑寻朝陵去。 到了苑外,却由负责守门的侍卫那里得知朝陵不在的消息。她只好抱着孩子静静地在外面守候着── 因为礼亲王府中众人皆知圣玉和朝陵夫妻不睦的事情,故虽以她少福晋之尊,看门的守卫依然不敢擅自放她进入朝陵的居处。 她只能站在门外。 祯观已经将近三个月大了,这样大的孩子其重量对孱弱不堪的圣玉来说,实在是个沉重的负荷。 不多时,孩子的重量已压得她双臂发麻,但她仍固执地伫立在门外。 不知是哪来的顽固,她就是直觉地非让祯观见到他的父亲不可,不见到面决不罢休。所以即使已十分疲惫,她仍是不肯移开脚步。 她想,纵使再讨厌她,祯观毕竟是他的孩子,他没有理由对孩子不闻不问,所以她必须尽力让朝陵注意到祯观── 他不要她,没关系,她可以忍,但他不能不要孩子。 圣玉十分吃力地抱着孩子站在门外,那娇弱不堪的容态连守门的侍卫都深感不忍。 于是其中一个侍卫走近劝告她── 「少福晋,不如您先回去吧,贝勒爷大概不会这么早回来,您等贝勒爷回来再过来吧。」 圣玉摇摇头,依然抱着孩子静静地等候。 就在她渐感不支的时候,怀中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 不懂得带孩子的圣玉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少福晋,小少爷大约是肚子饿了,您快带他回去找奶娘,明天再来找贝勒爷吧!」 「这……」 「贝勒爷不回来,您站在这里一直等也不是办法,何苦来哉呢?先回去吧!」侍卫好心地劝说着。 迟疑了片刻,见怀中的孩子啼哭不休,圣玉也只好先黯然离去。 婴儿哭声渐渐远去之后,朝陵秀逸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鹿渠苑外。 「爷您回来了,刚才少福晋她……」 「我知道。」朝陵很快地打断侍卫的话,快步往鹿渠苑内走去。 剩下一票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的特卫莫名奇妙地站在外头。 ★※★※★※ 他知道圣玉在等他,老早就知道了,因为他一回来,就看见那个抱着孩了,傻傻地站在门外的俏影。 他在暗处凝望她许久,看她吃力地抱着孩子什立等候、看她疲惫不堪地勉强支撑、看她手足无措地哄着孩子、看她神色黯然地离去。 回到府中已然许久,之所以迟迟不露面的原因,并非有意躲避她,只是,他不知该如何和她相见。 一直理不清自己心中的情感,一见到她,心中的思绪睫越趋紊乱,所以他下意识地不愿见到她;她令他感到厌烦。 到底是怎样的心态呢?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 他真的那么讨厌她吗?那当她濒临难产的时候,为何他会如此惶恐担心?但如果说他对她有情,为什么她又如此令他厌烦? 朝陵坐在书房中,沈思良久,希望找出一个答案来。 许久之后,他终于明白── 他在意她是真的;厌恶她,也是真的。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他只能说── 当初他们不该在那种情况下相识。 被迫娶妻的痛恨情感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再也无法磨灭。 虽然他并不是真的很喜欢羌楼,喜欢到非娶她不可,但他堂堂一个男子被逼婚,丝毫自主的权力也没有,对于这个窝囊的屈辱,他心中不可能望无怨恨。 无法仇视自己的父亲,他只能将怨恨转移到她的身上。 现在这种局面,当初早已注定了,那他又何必试图去改变什么呢? 朝陵靠回椅背,悠缓地闭上双眼,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就让他继续厌恶下去吧…… 第八章 朝陵在躲她。 数次苦候朝陵不遇之后,圣玉总算意识到这一件事实。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几乎可以确定朝陵是故意避不见面。 好久了,她找他许多天了,屡寻不着,也等不到人。 也许他很忙吧,听说朝陵是圣上很倚重的臣子呢!……也许是凑巧吧,刚好他今天不回府来;也许她来得不是时候,也许…… 起初几天,她还可以这样安慰自己;然而,等到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时候,她终于认清这个令人心寒的事实。 心寒,是的,她的心宛如被抛弃在渺无人烟的无边雪地中,寒栗到无以复加。 真的那么讨厌她吗?连见一面也不愿意? 没想到她会被讨厌到这种地步…… 如果是在以前,她应该很识相地不再去打扰他;但现在就算她想这么做,也不能够了── 她不能不为孩子着想。纵使会让朝陵更加讨厌她,她也非得让他看看孩子不可。 他和她的孩子…… 一日午后,她又来到鹿渠苑,但却不走近,而是躲在暗处窥伺。 她知道朝陵刻意回避她,所以只要她不露出形踪,朝陵就有可能出现。 以这种不够光明正大的手段来迫使他和她见面,她自觉惭愧,她也很不愿意,但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午后申时,时候尚早,太阳高悬于天际,天色却惨惨淡淡,约莫是即将飘雨的景象,连轻和的微风也带着几许寒意。 圣玉抱紧怀中沈睡的稚子,静静地倚靠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榆钱树下。 偶尔一阵风过,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愉叶,发出一种萧瑟的秋声。 还有一些没有掉落在风中飘飘,呈现寂寥的意象。 「不如就落叶归根了吧,还依依不舍地眷恋着些什么呢……」 圣玉看看地上层层相迭的落叶,再抬头望着树上那些不肯掉落的枯叶,不禁心生感触。 不知为什么,看着枝上那些仍在风中苦苦挣扎的残叶,她竟为它们感到疲累就这样胡思乱想了许久,她突然察觉到鹿渠苑外似乎有所动静,抬头一看── 一个令她朝夕牵念的俊逸身影正出现在鹿渠苑外。 她终于见到他了!等了将近一个月,她总算等到结果了…… 但对于这样的结果,她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果然刻意在躲她! 早就应该知道了,不是吗?那……又何必为这个事实而心痛呢? 圣玉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强振精神往朝陵的方向走去。 尽避眼中的泪水几乎要掉了下来,她的脚步仍不会稍停。 「朝陵……」 看到朝陵即将走进鹿渠苑,她连忙出声唤住他。 闻声,朝陵没有回头,但其颀长健硕的身影却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很快地走到他身前。 「妳来做什么?」冷硬的斥问,是朝陵见到她的第一句话。 「我……我……」他的冷漠慑住了圣玉,她几乎不知该如何开口;嗫嚅许久之后,她才长畏缩缩地说了一句话︰「我抱孩子来让你看……」 朝陵看也不看孩子一眼,一双深沈难测的眼眸却直盯着圣玉布满惊惶的小脸,目光久久不移。 许久之后,他丢下一句话,自她身侧走过── 「无聊!」 圣玉见状,直觉地追了上去,再度挡在他面前。 「你看看他啊!」她急急地说。 「没什么好看的!」朝陵撇开头,一副事不关已的态度。 「他是你的孩子!」 朝陵的冷漠令圣玉讶异。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连对自己的孩子都如此漠不关心? 实在令她不敢相信…… 他冷哼了一声,似乎对她所说的那句话相当不以为然。 圣玉怔怔地望着他许久,慢慢地垂下头来。 「我知道你讨厌我。」静默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地开口。语意轻柔依然,但却难掩深深的哀伤。「也许我真的不好、真的很令人厌恶,你讨厌我,我不能说些什么。但,你不应该连孩子都讨厌。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呢?」 这一番话说出口,令朝陵相当讶异。 几乎不能相信这些话是出自她──那个又呆又傻的蠢丫头的口中。 曾几何时,她也开始懂事了。 「你要讨厌我,没关系,但,他是你的孩子。」圣玉抬起头来和朝陵对视,绝美清丽的小脸有一丝前所未见的坚定神采。 朝陵看了她许久,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相当难测。 「走开。」片刻之后他冷冷地说。 「你看看他。」圣玉坚持不让。 朝陵瞪了她一眼,极不耐烦地从她身侧穿梭而过。圣玉见状,连忙跑到他身前挡住他。 如此数次,朝陵被她顽固的举动激得火冒三丈。 「妳到底让不让?」 「你看看祯观,我立刻就走。」似乎打定主意和他卯上了,圣玉丝毫不退让。 朝陵一时气怒,竟伸手一把将赶不走的圣玉推开。 事出突然,圣玉没料到朝陵竟有此举,一时脚下不稳,踉跄地后退数步之后,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由于自始至终圣玉一直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所以她因此而跌得很重,怀中的祯观却一点事也没有;只是由于受到这样巨大的震动,原本沈睡中的祯观惊醒过来,开始嚎啕大哭。 圣玉疼得眼泪直倘,孩子偏偏又哭了起来,她只得一边自己流泪,一边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处境真是狼狈至极。 朝陵冷眼看着这一切,冷淡的表情,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饼了一会儿,孩子的哭声渐微了之后,朝陵转身便欲离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圣玉哭意犹浓的声音蓦然自他身后扬起。 她艰难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撑地,慢慢的自地上爬起。 「你为什么也这样厌恶祯观?他是你的孩子啊!」这次她不再栏在他面前,只是沈静地站在他身后。 「要我告诉妳原因吗?」朝陵冷笑着回头,「因为,他是妳生的。」 丢下这句话之后,朝陵头也不回地远去,剩下圣玉一个人抱着孩子呆愣在原地。 ★※★※★※ 「要我告诉妳原因吗?因为,他是妳生的。」 自从那天之后,朝陵这句话就有如一根利锥一般,日日夜夜、无时无刻打痛她的心。 原来是她连累了孩子…… 她一直惦念着这个问题,想忘也忘不了。 她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娘亲,自己被丈夫遗弃已经够悲哀的了,竟然还牵连到孩子…… 这应该怎么办呢?朝陵因为她的关系,连带的不喜欢祯观,可是祯观是她所生的事实又无法改变,她还能怎么样? 孩子是无辜的,她不想连累祯观,让他成为不受宠的可怜孩子,更不想因为她的缘故,让朝陵和祯观父子不成父子;但她该怎么做才好? 圣玉一大早起来,坐在房外回廊上的栏桿旁,苦苦思索这个问题。 她已经连续烦恼了许多天,却始终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仰天愁嘆的份。 一切问题全由她而起,如果她不存在,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正如此想着,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由远而近传来。 她抬眼一看,原来是小栾。 自圣玉怀有身孕之后,不知何故,小栾在府中的工作杂彼骤然减少许多,因此她就经常往圣玉这里跑,从此成了习惯。 「格格。」 「嗯,妳来了。」 打过招呼之后,小栾很自然地挨着圣玉坐下。 她们虽然名为主僕,身分相差非常悬殊,但由于年纪相仿,圣玉又从来不摆主人架子,所以长久以来,她们一直像朋友一样。 「小祯观呢?」小栾问道。 圣玉分娩之后,哄弄小祯观是她除了陪伴圣玉之外的另一项乐趣。 「奶娘带着,没过来这里。」 王府中的规矩,年幼主子各有奶娘,自幼由奶娘带养,祯观也不例外。 近日因圣玉心中忧烦,故令奶娘不将孩子抱过来她这里。 「哦。」小栾轻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状似出神。 圣玉见她今日的神情举止有异,不若往日的轻松愉快,不禁有些困惑。 「妳怎么了,不高兴?」她问道。 想必是又受了府中诸人的欺凌了;可倒也不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对于圣玉的问话,小栾没有听见似的,并不答腔。 圣玉连问了数次,她方才如梦初醒── 「啊?什么?」她转头看她,一双灵动的大眼犹有恍惚之色。 「妳还好吗?」 「我……」小栾见问,迟疑了许久,方才说道︰「还好,没、没什么事……」 「是吗?」圣玉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明摆着不相信,却也不再多问。「没事就好。」 有些事情,不一定知道得清楚就是好,如果能够粉饰太平,也未必不是幸福…… 虽然如此,她仍不免关心地补上一句︰「但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妳一定要告诉我。」 以前,她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去关心他人,她不懂;但现在,她极其自然地关心起眼前这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只因对方亦是如此对待她。 「格格………」小栾抬头望着圣玉,一双大眼似乎盛满了许多话要说。 「我想,我还是告诉妳好了………」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小栾终于开口说道。 圣玉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出来。 「我要走了。」 「走?」圣玉闻言,显得惊异万分。「妳要上哪里去?」 「江南。」 难以置信地看了她许久,圣玉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妳要离开这里?」 出生于皇亲贵青之家,如今又嫁进王府来,自幼成长于「候门深似海」的封闭环境,圣玉从来不曾想过关于脱离这个环境的事。 「记得我跟妳说过我自有打算吗?」 圣玉一回想,她的确是说过。 「这就是妳的打算?」原来她早有此心。 「嗯。我要去找我母亲。」 「妳知道她在哪里?」 小栾点点头。「我年年拜托负责下江南采办丝绸的李大哥暗中替我探访,好不容易今年终于有了消息。」 「那她在什么地方呢?」 「听说是嫁了一个采桑户,在江南杭州的一个小村庄里。」 「哦……」圣玉偏着头沈吟了一会儿,问道︰「这样妳方便去找她吗?」 「我不想再待在这府里。」言下之意,不论如何,她是非走不可。 说这话时,小栾清秀的脸庞有着显而易见的忿然之色。 一直以来,她受够了这府里众人的凌人气焰,不管她娘亲愿不愿意见她,她也非离开这里不可;而且,她也好想见她母亲一面。 「但妳可以离开王府吗?」 虽然小栾也算是王爷的骨肉,但长久以来,却是被当成王府中家生的奴才一般使唤;据她所知,王府中的家生奴才是一辈子都不得离开的。 「逃走。」小栾坚定地说道。「我打算趁夜逃走。本来这事是不可教第二个人知道,但我想,格格向来待我不薄,如果就这么不告而别,我……」 说到这里,小栾眼眶已微微潮红,显出一派真挚的情意。 面对此情此景,圣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的双眼也跟着泛红,着实伤感。她实在舍不得小栾就此离去,但寻亲是好事,她也没有拦阻的道理;何况小栾在这府里难挨,她也不是不明白。 「以后我不在了,格格自己要好好保重。妳的那些丫头们,没有一个好东西,只有那个叫做什么云儿的,我看还使得;妳偶尔也要拿出主子的架子,别教她们目中无人的欺负了去。」小栾跟着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一些话,那眼中的泪滴就像连珠串一般滚了下来。「……奶娘人是极好的,有她帮着照顾小祯观,也没什么好不放上的……只是我以后再也不能见了……」 说到这,圣玉也不禁流下泪来。 「还有妳和朝陵哥哥,我相信有一天他会知道,妳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再冷落妳了……」 「小栾……」 两个女孩相坐对泣,泪下不休。 许久之后,圣玉依依不舍地问道︰「妳当真非走不可吗?」 「我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反正阿玛不喜欢我……这府中我存不存在,都是无所谓的。」 圣玉闻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神情蓦然一变。 小栾不会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径自擦着泪,然后起身。 「那我就此别过了,如果以后……大概也没有以后了。」 小栾说完,很快地掩面转身离去。 「等一下。」圣玉却出奇不意地叫住她,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我和妳一起走。」 ★※★※★※ 她考虑了许久,仍是决定这么做。 她想过了,朝陵之所以不喜欢祯观,完全是由于她的缘故,倘若她不在了,也许朝凌就不会再将痛恨她的心转移到祯观身上。 原本,她就是不应该存在的,朝陵不喜欢她、讨厌她,她的存在只是徒惹得他心烦、不高兴,如果她聪明点,也许早该自动消失了;如果说,现在能以她的离去换来孩子的幸福,那她就更不应该犹豫。 她是个讨人厌的人,所以朝陵嫌弃她,但孩子是无辜的,不能因为她是他的娘亲,就让他承受和她相同的命运,她应该为孩子的将来着想。 就如同小栾所说,奶娘是个极妥当的人,祯观有奶娘抚养,她是可以放心了…… 这府中有没有她的存在,是无关紧要的,多她一个也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她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去。 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朝陵吧。 那个她曾经以生命去深爱的人啊,纵然今日二人走到这样的地步,她依然不知该如何将对他的爱自心中磨灭。 翻开记忆的扉页,他们之间也会有段美好的过去,且确实存在过。 华灯初上的时分,圣玉独自坐在烛光昏黄的寝室里,静静忆起从前相识之初的事。 「朝陵,那是什么花啊?一串一串的,好漂亮!」 一日午后,朝陵偷偷地带着圣玉跑到城郊的深山里玩耍。 圣玉见到山壁上攀藤附葛间累垂着一串一串鲜黄奇特的花朵,不禁好奇地停下脚步。 「那个叫做『深山黄华发』。妳很想要吗?」他留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巴」着那几串花不放。 圣玉点点头,视线依旧放在那些花朵上。 朝陵微微一笑,身形略动,飘逸的身子已跃上山壁,轻轻巧巧地摘下一串花来。 「哇。」圣玉惊呼一声。 「给妳。」朝陵将花递到她面前。 「谢、谢谢……」 圣玉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接,他却突然抽回手,不把花给她。 「等等,我觉得这串花妳簪在头上,应该会挺好看的,试试看好不好?」 「呃?」圣玉看看他手中那一串比蜂巢还要大的花,不禁有些迟疑。「这……这不是很奇怪吗?」 花那么大一串,她光想也知道别在头上一定非常滑稽。 「试试看嘛。」 「唔,好吧。」不愿违特朝陵的意思,她只得答应了。 朝陵果然将手中那一大串花一古脑儿地簪在圣玉如云的发髻上。 「如何?可以看吗?」她好奇地问。 「好看,非常好看!」 话虽这么说,实则他已经快笑翻了── 此刻的圣玉简直就和满头戴花的女疯子没有两样。 不明就里的圣玉信以为真,还为他的话而成到高兴…… 如今回想起来,朝陵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整她,但,她对他是不能有怨恨的…… 相反的,她还很感激他曾经对她那么好。 尽避只是一场欺骗。 「少福晋,您还没安歇吗?」 正闭目冥思,房外突然传来奶娘的声音。 「还没,进来吧。有事吗?」 只见奶娘怀中抱着祯观,走了进来。 「没什么事,只是我想少福晋数日没见小少爷了,所以偷了个空,抱他来让您看看。」 「多谢妳,奶娘。」圣玉自奶娘手中抱过小祯观。 她可爱的孩子啊,日后恐不能相见了…… 圣玉抱着幼子,眼泪忍不住就要流下来,但因奶娘在场,恐她看出异样,只得强坦自己忍住。 「少福晋今日心里好些了吗?奴才看您这些日子似乎有些烦忧……」 「好些了,谢谢妳。」圣玉连忙回答,又说道︰「奶娘,以后妳要好好照顾祯观……」 只听得这一句,奶娘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下。 「少福晋怎么这么说?是奴才有什么地方不妥吗?」 「快起来。妳很好,不过,以后妳真的要更加用心照顾祯观,他就拜托妳了。」 「是、是,应该的,奴才理应好好照顾小少爷,不敢不尽心、不敢不尽心。」 「很好,谢谢妳。」圣玉抚弄祯观一会儿,倏然阖上眼,不忍再看他。「我累了,退下吧。」 「是。」 待奶娘抱着孩子离开房间,圣玉决堤般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倾流而下。 哭了许久许久,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两封书信。 ★※★※★※ 朝陵自下人口中得知圣玉留书出走的消息,匆匆赶来的时候,早已人去多时了。 这是他自从迎娶圣玉之后第二次踏进这个房间──第一次是新婚之夜,而今留在房中等待他的,却只有桌上的二封书信。 他很快地拿起其中一封署名给他的信,拆开来看。 那上面只有寥寥的几个字── 朝陵︰ 我走了,如你所愿地走了。希望一切恩怨能由我带走,莫要牵连孩予。 另外,感谢你曾经对我好。 圣玉 短短的几句话,却让朝陵的手微微发颤,而丝毫不自觉。 此刻他的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想、无法做。 饼了许久,他反射性地抄起另一封书信。 这封信是圣玉留给她双亲的。朝陵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拆开;这封信上同样没有太多言语── 双亲大人膝下︰ 儿不孝,径自远走了。追根究底,一切是圣玉咎由自取,双亲不必以不肖女为念;亦莫仇视于朝陵贝勒,圣玉虽不在,朝陵依然与双亲有半子之份,万乞善视之,不胜感念。 儿圣玉拜启 看完这两封信,朝陵已分不清楚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只觉得,此刻他的心似乎被刷空了,感觉不到痛楚,但却十分难过…… 他终于把她逼走了,那他以后该怎么办? 第九章 春到江南,四处是一片盎然的绿意。 「鹅儿庄」,一个世代以种桑养蚕为生的小村落,在这春天里是泼墨画出来的一片绿。 深绿的桑田里点缀着许多采桑女的花裙红衣,采桑山谣此起彼落,整个村落热络非常。 「格格!」 晌午时分,许多采桑女都纷纷回家吃饭去了,一个身着秋香色粗布衣裳、身形裊弱的女子仍在树间勤劳地摘采。 另一个褐色衣裳的采桑女从另一端向她跑近,边跑口中还边呼喊着── 「格格!榜格!」 秋色衣裳的女子闻声自树丛间抬起头来。 只见她年纪约莫二十来岁,容貌甚美,虽然身着粗布衣裳,却掩饰不住一股优雅尊贵的气贺。 「格格。」那个褐衣女子已来到她身前。 「跟妳说过多少次了,不是叫妳别喊我『格格』吗?」那个采桑美人责备地说道,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悦之意。 「人家改不过来嘛!何况妳的名字又不像阿猫阿狗那么好叫,还是叫格格最顺口。」褐衣女子嘻笑地说。 这名女子也大约二十余岁,肤色稍黑,但脸蛋十分清秀。 她就是当年自礼亲王府中逃出来的小栾,而那名美若仙人的采桑女,就是朝陵贝勒的「逃妻」──圣玉格格。 五年前,她们自府中逃了出来,藉那个负责为王府采买丝绸的李志之力,辗转来到了这个「鹅儿庄」,寻找小栾的生母。 小栾的母亲被遣出王府之后,果然是嫁到这个村庄来。她的现任丈夫是个敦厚朴实的庄稼汉,以耕田种桑为生。 他们夫妇俩结灕多年,却没有生半个孩子,因此当小栾和圣玉找来的时候,他们自是非常高兴地收留了她们两个。 得以在这个村庄落脚之后,圣玉十分自然地过起平凡的生活,时常和小栾一起做些农家的工作;虽然小栾的母亲因为圣玉的身分尊贵异常而不敢劳动她,但她还是坚持如此,并乐此不疲。 「妳喔……」圣玉微微一笑,不再理她,继续采她的桑叶。 小栾连忙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作。 「嗳哟,别采了,咱们回去吃饭吧。想必娘一定煮好了饭在等我们了。」 「等会吧,时候尚早,况且我也还不饿。」圣玉说着,又想继续采。 「这可不行,要是不按时把妳拉回去吃饭,我娘又会念我了。」 圣玉拿她没辄,只得任由小栾拉着她走。 她们俩并肩行走在田梗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闲话。 小栾突然问起一句话── 「不知祯观现在怎么了呢?」 圣玉闻言,神情顿时大变。 五年来,尽避夜夜因思儿念亲而泪湿枕畔,但花日间,她还是尽量不提这些事,没想到今日小栾就这么说起── 她不禁一阵心痛。 「现在祯观大约也是五岁了,想必长大许多了吧!真想看看他……」小栾径自喃喃自语。 她又何尝不想呢? 由于思念之殷切,她时常梦见朝陵抱着小祯观来找她,但梦醒,依然是一场空。 「格格,妳后不后悔当初抛下祯观,自己一个人离开王府?」小栾转向她问道。 当初格格说要和她一起走的时候,真的把她吓了一大跳。原本她不想答应,但她知道格格之所以非这样做不可,自然有她的理由;不过,她不知道现在格格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后悔?圣玉闻言,只觉得悲哀── 她还有后悔的余地吗? 自从认识朝陵之后,她就不知「后悔」为何物了…… 「祯观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他阿玛。」她只能这么说。 「可是这样祯观不是很可怜吗?不知道朝陵哥哥有没有好好对待他……」 圣玉不禁潸潸落泪。 抛下了她最爱的两个人,可怜的不只是她,她的孩子也很无辜啊…… 小栾见她流泪,不禁慌了起来── 「格格妳别哭啊,都是我不好,没事提这些做什么呢?妳别担心,相信奶娘一定会好好照顾祯观的……」她连忙安慰她。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呢?不知何年何月,她才能再见到她的孩子? 还有她挚爱的人…… ★※★※★※ 北京?礼亲王府 「唉,祯观贝勒,您别乱跑啊,小心让王爷看到了,打你……」 王府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在花园中乱窜,身后一个中年妇人紧追着他。 这个小男孩相貌十分漂亮,秀丽姣好的脸蛋宛然是个玉琢的小娃娃。 他的个子略嫌单薄弱小,但穿梭在园中的动作却相当敏捷利落。 只见那个中年妇人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没办法抓到他。 「祯观。」 一个温文醇厚颇具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园里追逐中的一老一少顿时立定脚步。 循向声音的来源,只见朝陵出现在花园的另一端。 「参见王爷。」中年妇人连忙行礼。 「退下吧。」 「是。」 中年妇人依言离去之后,朝陵招招手,要那个小男孩过来。 小男孩顺从地走过来,朝陵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小祯观乖不乖?」他语意温和地询问。 「乖。」 「是吗?那你刚才在园里跑什么?」 「我要找我额娘。」 朝陵听到这句话,秀美的俊脸倏地变了色,神情大异。 「你知道你额娘在哪里?」 祯观见问,小巧的手指指向距此不远处的一个小院落。 「奶娘说,额娘以前住在那里。」 朝陵沉默了一会儿,痛心地问道︰「那你可知道,现在你额娘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可是我想去看看额娘有没有回来?」祯观说道,神态甚是天真。 朝陵心中猛然一阵抽痛,忍不住包加搂紧了孩子。 「傻孩子……」 「阿玛,你说额娘什么时候会回来?奶娘说额娘只是去了一个地方……」 「不会……大概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额娘不会回来呢?」祯观抬头看着朝陵,清亮的大眼中满是不解。「额娘到底是去哪里了呢?」 「阿玛也不知道。」 他也很想知道。 五年来,他动员了大批人力四处寻找她,却从来没有任何消息回报,从来没有…… 以前,他是避她唯恐不及;而如今不论他再如何想念她,也见不到了。 「为什么额娘不回来?是不是祯观不好,额娘不喜欢祯观,所以不回来?」祯观难过地问道,童稚的嗓音夹杂着哭声。 他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不,」朝陵轻抚着他的头,眼眶微红。「是阿玛不好、是阿玛的错,孩子……」 真的是他的错…… 圣玉留书出走之后,他才知道盲目地仇恨一个人,既伤人亦伤己,但说后悔已经太迟了。 聿烜说得对,人在拥有的时候,总不懂得去珍惜;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其重要性。 他就是不懂得这一点,才会有今日。 小祯观就在他怀中大哭起来,朝陵无言地抱着他。 许久,他才渐渐停止了哭泣。 「……我好想看看额娘……」 朝陵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才能避免让泪水滑下来。 「奶娘说,额娘长得很漂亮,是不是?」 「是,很漂亮……」闭上双眼,圣玉如花般幽静美好的容态宛如在眼前。 「像仙女一样吗,阿玛?」 「嗯。」 祯观闭上眼试着想象;当他张眼的时候,却又哭了出来── 「我想象不出来!」 朝陵只能静静地抱着他,无话可说。 可怜的孩子,圣玉离开的时候,他还很小,难怪记不得母亲的相貌了…… 相较起来,他是不是幸运多了呢?至少还有一个眉眼肖似圣玉的孩子。 ★※★※★※ 「格格、小栾,你们快出来,看是谁来了!」 一日阴雨天,圣玉和小栾没有出去采桑,坐在屋里做针线。 忽然小栾的母亲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唤她们,神色甚是愉悦。 圣玉、小栾见状,相视一眼,怀着狐疑好奇的心往厅堂走去。 「李大哥?!」 小栾走在前头,一见到厅中的来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她不敢相信地瞪视他好一会儿,突然沖过去,拉着他的手又跳又叫。 「李大哥,没想到真的是你!」 原来是当初那个帮助她们二人到江南的李志。 「许久不见,妳长大了不少啊!」 他和小栾见过面之后,连忙走到圣玉面前,恭敬地行礼── 「参见少福晋。」 「免礼、免礼。」圣玉连忙阻止他。 「大家都坐下来吧。」小栾之母忙着安排众人坐下,准备茶点。 「李大哥今天怎么会来这里?」众人坐定之后,小栾问道。 「我到杭州来采办杭绸,因为最近连日阴雨,没办法赶回北京,想说在客馆里横竖也没事做,所以就来看看妳和少福晋。」 「来得正好,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府里的事。」小栾说道。 「妳问啊,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告诉妳们。」 「当年我们走了之后,府里的人有没有怎么样?」 这也是圣玉心中想问的,她想知道朝陵对于她出走一事,作何反应。 大概是不闻不问吧……她自嘲地想。 「当初少福晋留书出走,在京城造成很大的轰动,连皇上都惊动了,整个京城里全是寻找少福晋的声浪。」 圣玉闻言,自觉相当惭愧。 没想到她一己的行为竟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想必她的阿玛和额娘也很繁张吧! 「那现在呢?」小栾又问道。 「现在骚动比较平息了,只有王爷仍不罢休地在搜寻。」 「王爷?」 「就是朝陵贝勒。老王爷去世之后,由朝陵贝勒袭爵。」 「王爷死了?」 小栾和其母相视一眼,袖色都不免有些黯然,虽然只有一点点。 他终于顺利袭爵了;但为什么他至今仍不放弃寻找她呢? 圣玉想问,但却不知从何开口。 「小祯观好吗?」这是小栾最想知道的事。 「贝勒爷很好,聪颖慧黠,在府中是人见人爱。」 「朝……王爷待他好吗?」圣玉问道。 「很好,王爷相当宠爱祯观贝勒,还亲自教他读书骑射。」 闻言,圣玉心中一块悬了五年的大石终于得以放下了。 她的离去,毕竟还是有代价的,不枉费了…… 「那……」圣玉似乎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什么?」 「……不,没什么……」 她本想问说朝陵是否另娶了新福晋,但想想还是算了,她不该多问的。 记得朝陵身边有一个情人,他应该娶了她了吧? 他本该娶她的…… 「但,小的倒有些话想说……」 「哦?有话但说无妨。」 「祯观贝勒很可怜。」 「怎么了?」小栾急着问道。「有人欺负他吗?」 「听说祯观贝勒常常哭着要找少福晋,趁着奶娘不注意的时候,他就跑到少福晋从前住的院落,说要等少福晋回来。」李志说着从府中听来的传言。 听到这些话,圣玉忍不住撇过头去,流下泪来。 「啊,好可怜峨。」小栾直觉地望向圣玉。「格格……」 「我能怎么做?」她双手摀着脸哭泣。 离开孩子,不是她愿意的,她是为了他好;但听到祯观这样,她又忍不住伤心。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这样;但她又有什么办法?无能为力啊…… 「少福晋,回去看看贝勒爷吧!」李志突然说道。 「什么?」 「您不愿和王爷见面没关系,回去偷看贝勒爷几眼,不打紧的。」 不是她不愿和朝陵见面──天知道她有多想他,是朝陵不愿见到她啊,她怎能回去?万一让朝陵发现了,恐怕五年来的煎熬功亏一箦。 于是她摇摇头。 「少福晋……」 「格格,妳就回去嘛,反正是去偷看而已,有什么关系?」小栾也加入劝说的行列。 「万一朝陵发现了……」 「发现就发现,妳只不过是回去看孩子,又不是要回去当他的福晋,怕什么?」 「可是………」圣玉犹有疑惧。 「别犹豫了,少福晋,趁这次运杭绸回北京的机会,小的可以顺便带您上去。偷熘入府的事,也包在奴才身上。」李志义气干云地说。 「我也可以陪妳回去。」小栾插嘴道。 「这……」 老实说,她真的很想回去看看祯观和朝陵,但她又怕惹得朝陵不高兴…… 「格格,妳不希望小祯观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的娘亲长什么样吧?那他会恨可怜的。」 「我……」 「格格,请容我说一句话。」一直保持静默的小栾之母突然开口说道。 「请说。」 「我明白您有非和祯观贝勒分开不可的苦衷,但我认为不论如何,您都应该去看看他,至少让他明白,您是爱他的。」 「说得对,格格,您就别再犹豫了。」 「那……好吧。」圣玉终于答应了。 「我也随你们一同到北京。」小栾之母说道。 「咦?你要做什么啊,娘?」小栾不解地问。 「老王爷过世了,我想……到他坟前,给他上炷香去。」 「哦,原来如此。」 他们商议定了,不久之后择日起程。 ★※★※★※ 许久不曾回到礼亲王府,连这府里的空气都异常陌生。 在李志的带领下,圣玉偷偷地潜进礼亲王府。 李志将她带到她从前的居处,便自行离去了。 圣玉独自一人在这个院落里徘徊。 在这个院落里,她度过了将近二年的时光;如今重游此地,她心里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她而言,这里只是她数着日出日落的地方,不具其它意义。 她慢慢地在庭院里闲步,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偷偷潜去看祯观,而不教奶娘发现。 她明白奶娘是个好人,但为了祯观,她宁可诸事小心些。 就在她苦思不得方法的时候,她身后惊然扬起一个童稚而清灵的声音── 「妳是谁?」 圣玉闻声,僵了一下。待她回头见着来人,不由得愣住了。 祯观,她的孩子啊…… 虽然五年不见,他已从当年抱在怀中的小婴孩长成这么大的小男孩,但从他脸上那依稀肖似朝陵的神韵看来,她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孩子是祯观。 「妳是什么人?」小男孩一对清亮的大眼紧盯着她,却丝毫没有警戒的意味,只是似乎充满了好奇。 「我……」 圣玉几乎忍不住想奔上前去抱抱他,但终究没有这么做。 她该让祯观知道她就是他的额娘吗?她又该怎么说? 见她许久不答言,祯观不禁狐疑地认真打量她。 忽然,他神情一变,似乎蓦然想到了什么。 「妳是……额娘吗?」他小口微张,有些迟疑地间道。 「呃?」圣玉吃了一惊,没想到祯观居然会这样猜测。 「妳是我额娘,对不对?阿玛说我额娘是个美得像天仙的女子,妳一定就是她,对不对?」小祯观十分迫切地问,激动的神情完全显露在童稚的脸上。 圣玉不自觉地流下泪来,不由自主地朝祯观走去。 「我的孩子……」 「额娘!」祯观小小的身子朝她飞奔而来。 圣玉连忙蹲将他搂入怀里。 「孩子,许久不见,都长得这么大了,孩子……」 她轻抚着他的颈项,心中不禁感触万千。 她以她的离去换取孩子未来的幸福,遗憾的是,她没办法亲眼看他长大…… 「额娘,妳终于回来了……」祯离他扑在她怀里哭泣不休。 虽然阿玛总是告诉他,额娘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不相信,还是天天到额娘从前住的地方来等候,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祯观,额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圣玉将脸埋在祯观的发际哭泣,心中既伤心又惭愧── 她不是一个好妻子,更不是一个好母亲,她实在拖累这孩子太多大多…… 「对了,」哭了一会儿,祯观猛然自她怀中抬起头来,说道︰「我要去告诉阿玛妳回来了,阿玛一定会很高兴的。」 祯观说着,便要离去。 「不,别去。」圣玉连忙捉住他,阻止他的行为。「别去……」 「为什么?」 「这……」面对孩子的询问,圣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和朝陵之间的恩怨纠葛,是不该让孩子知道的,这和孩子无关,不能让他在幼小的心灵中留下双亲不合的阴影。 尽避他终究有一天会知道,但至少不是现在。 所以她沈吟了一会儿,只说道︰「额娘暂时还不想让你阿玛知道,所以你别说出去。」 「这是为什么?」 「因为……额娘想给你阿玛一个惊喜,知道吗?」她是不得已才欺骗他,心中却不禁一阵苦涩── 「惊喜」吗?天晓得啊…… 「喔,我懂了,那祯观不说。」他以两只小指头在小嘴前交个叉,以示保密。 圣玉微笑着抚模他的头。 「好孩子……」 她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正由远而近传来── 「祯观贝勒,你在哪里啊?祯观贝勒……」 「啊,奶娘又来了。」祯观听到这个声音,不禁有些厌烦地蹙起眉头。 圣玉知道奶娘就要来到这里,急忙地想回避,但却已来不及了── 「祯观贝勒,你果然又跑到这里来了………」奶娘已来到院门外,同时也注意到她的存在。「妳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奶娘紧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充满了明显的警戒和防备。 圣玉明白现在躲他来不及了,索性起身转过来面对她。 「许久不见了,奶娘。」 「妳是……」奶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讶异万分地叫道︰「少福晋?!」 圣玉微微点头。 「天哪!」奶娘顿时激动地沖了过来,用力握住望玉柔若无骨的小手。「少福晋,您终于回来了,真是想煞奴才了!」 圣玉任由她紧握自己的手,等到她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之后,才开口说道︰「这些年来,难为妳了,很感谢妳照顾祯观。」 「少福晋说这哪里的话,侍奉小少爷原本就是奴才应该做的事啊!倒是少福晋,这些年来到底上哪儿去了呢?」奶娘好奇地问道。 她看少福晋的容貌丝毫没有改变,依旧绝美如昔;但在眉宇之间却明显地添了几分成熟妩媚的风韵,想必这些年也成长了不少。 「对啊,额娘,从前妳去了哪里呀?」 「这……这些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她抬头看看天色,时候似乎也不早了,她不得不先离开。「奶娘,以后我可以常常回来看祯观吗?」 如果有奶娘充当内应,以后她要熘进府中偷看祯观就会方便许多。 「少福晋如何说这话?难道少福音不是要回来了吗?」 圣玉摇摇头。「因为某种原因,我只能偷偷潜入府中来看祯观,现在我必须先离去了。」 「额娘!」 「少福晋,这是为什么?」 「妳先别问原因,答应我。」 奶娘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以后少福晋随时想见小少爷,遣个人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但少福晋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府中?」 圣玉沉默片刻,说道︰「以后再说吧!对了,暂时别让王爷知道我曾经回来过。」 「奴才明白。」 「嗯,那我该走了。」 「额娘……」小祯观倏然接住圣玉的腿,不让她离开。「额娘妳不要走!」 「祯观乖,额娘明天再来看你。」圣玉温柔地劝慰着。 「不要,我要跟额娘在一起,不要额娘走!」祯观执拗地说道。 「祯观听话,额娘现在真的非走不可。」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就这么走掉,难得才见到孩子一面…… 「我不要额娘走!」 「祯观贝勒,不可以胡闹……」奶娘有些为难地帮圣玉劝说。 老实说,她也不希望少福晋走啊。 「祯观乖,额娘今天只是暂时离开而已,以后我们会有机会在一起的。」 「真的吗?」 「嗯。可是如果祯观再这么不懂事,恐怕就不能了。」 小祯观闻言,几乎是立刻放开她。 「祯观很懂事,不敢胡闹了。」 「乖,那额娘先走了,你要乖乖的哟。」 「好,那额娘也别忘了,我们以后要在一起。」小祯观也毫不含糊地叮嘱她。 圣玉微笑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一背过身,她的笑容在瞬间崩溃,化为泪水,一步一行泪。 有所谓的「以后」吗?她不敢想象…… 第十章 自从那一天回府中见过祯观和奶娘的面之后,圣玉几乎天天偷潜回府中和祯观相会。 她很珍惜任何一个可以和祯观见面的机会,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 由于身上的盘缠有限,她和小栾母女无法在京城逗留太久,返回杭州是迟早的事。 今天这一次会面,也就差不多该和祯观及奶娘说再见了。 但,她该如何启口? 不知道祯观听到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她不忍想象…… 「额娘。」圣玉一如往常在她从前住的那个院落等候祯观和奶娘,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来到了。 「祯观。」 祯观一见到她,立刻眷恋地奔入她怀中。 随着相见次数的增多,祯观变得更加黏她。而他越是如此,她越是不忍心。 但有些事,终究是非说不可。 她想得很清楚了,再这样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她终究只有离去一途可走…… 「祯观,额娘有话对你说。」 「什么事?」祯观天真地间。 「额娘……该走了……」 不等祯观有所反应,院门外冷不防地扬起一个低沈醇厚的声音── 「妳又想走到哪里去?」 圣玉诧异地回头,在见到立于院门外的那个人的剎那,她有如被雷击中一般震惊得不得动弹。 祯观和奶娘回头一看,也不禁吓了一跳── 「阿玛?!」 「王爷?!」 不知何时,朝陵已无声无息地来到院门外。 他走了进来,一对深沈漆黯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眸盯在圣玉的玉颜上。 圣玉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感到有些寒意。 不知为什么,在他的注视下,她有一股想拔腿就跑的沖动…… 「王爷……」 奶娘想说些什么,朝陵冷冷地喝断她,看也不看她一眼── 「带祯观下去。」 「这……」奶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不得不依言照做。 「额娘……阿玛……」祯观看不出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留下来。 「祯观贝勒,我们走吧,总王爷的话。」 奶娘带走了祯观。 临走前,她丢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给圣玉,似乎要她自求多福。 他们二人离去之后,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朝陵和圣玉二人对峙。 「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妳还打算瞒我多久?」他突然冷冷地说。 「我……我只是回来看看祯观,没有其它的意思。」圣玉小小声地说。 五年不见,她发现她竟有些畏惧朝陵,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事,不知为什么? 或许……是她作贼心虚吧。 「既然当初狠得下心抛弃他,如今又何必回来这里假仁假义?」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我也不愿意……」她急急解释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朝陵口气冰冷地截断她的话。「我只知道,从头至尾,都是妳一个人在自以为是。」 圣玉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指控她。 「妳以为妳离去,就能改变些什么?」 「我……」 「妳可知道妳的愚蠢,带给祯观多大的伤痛?妳可知道因为妳的自以为是,害得祯观变成没有母亲的孤儿?妳可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 「我是为了祯观的未来着想……」一连串的质问让圣玉委屈得恕掉泪,但她出勉强忍住。 「所以我说妳自以为是!」朝陵猛然恶声恶气地斥骂她。 圣玉被他吓得一愣一愣的,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朝陵向前逼近她,脸上的表情漠然而冰冷。 因为他的迫近,圣玉下意识地节节后退,直到她的背靠到墙边,再也无路可退。 「妳心里有话,何不直接来找我说?就这样一声不吭地丢下祯观一个人离去算什么?妳以为妳这样做,一切就可以尽如妳意了?所以妳为了顺遂自己的心意,就不惜抛下祯观,让他成为没有母亲的孩子?」朝陵咄咄遍人地责问着她。 「我以为这样对祯观最好……」在朝陵令人窒息的压迫下,圣玉艰难她说道。 「妳以为?什么都是妳以为,何时才轮到我以为?」朝陵一对炯亮的眼眸冷若寒冰地瞪视着她,全身散发着一股隐含的怒意。「对祯观最好?妳怎么知道这样做对他最好?他好不好,是全由妳来判断的吗?」 「我……」 朝陵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继续批判── 「妳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说什么为了祯观好,其实妳只是为了自己吧?妳只是为了替自己另谋更好的出路,不惜牺牲了祯观……」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圣玉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你以为我这五年来在外头过得很好吗?你以为我抛下祯观,心里就很好受?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吗?」 承受不了朝陵蛮不讲理的指责,圣玉再也压抑不住地将心中的话发泄出来。 朝陵因她反常的言谈态度而微微惊讶,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一味地指责我,难道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吗?你何不想想你自己?你可还记得当初我抱着祯观去求你看他一眼的时候,你那是什么态度?你说我有话不直接去找你谈,我真的能去找你谈吗?你愿意见我吗?我的话你愿意听吗?」 圣玉彻底被朝陵激怒,一边哭泣,一边将压抑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全数发泄出来。 「也许我真的很蠢、很笨,但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祯观;现在你将这一切全视为我的罪过,是不是这样指责我,你心里才会痛快?好,没关系,我是自私啊,那就让我自私到底!」 圣玉愤恨地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她真的受够了!当初明明是他逼得她非走不可,如今他又将所有的错全推到她身上;她相信自己是对的,没必要留在这里承受这一堆欲加之罪。 朝陵见状,倏地伸手一把抓住她。 「做什么?放开我!」 圣玉气愤不平地挣扎着,但却始终没办没挣脱他大手的掌控。 「妳真的生气了?」朝陵突然冒出这一句话。 圣玉气恼地看着他,不知该不该回答。 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竟会有如此愤怒的一天,但朝陵刚才那一番莫名其妙的指控确确实实将她激怒了。 她不是草木人儿,也不是毫无感觉;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当然也不例外。 因为深爱朝陵,她从来不愿意和他发生沖突,她只希望能一辈子无怨无悔地爱着他、顺从他,但是他不该,他不该一再逼迫,逼得她忍无可忍…… 「对不起。」 出人意表的,朝陵居然低头说了这句话。 圣玉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他。 「我无意这样责备妳,我只是气妳当初不该就这样默不吭声地留书出走……原谅我。」 她难以置信地瞪视着他,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低声下气的男子竟然会是朝陵。 「你……」 「当初也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待妳,我向妳道歉。」朝陵继续縴悔。 圣玉双眼越瞪越大,她不禁怀疑── 她在作梦吗? 「我知道从前是我错了,妳能够原谅我吗?」 圣玉愣了许久,对于他反常的言行举止下了一个结论── 「你是不是又想耍我了?」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 记得当初他要骗娶她的时候,也曾经这么地和颜悦色。 朝陵没料到她会这么想,不觉地愣了一下。 他是真心想要忏悔啊,可是她为什么要以那种充满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呢。 他不禁感到一阵心痛。 她曾经是那么深爱他……一定是因为他从前伤她太重了吧。 思及此,朝陵忍不住心疼地伸手将她孱弱的身子搂入怀中。 「你……」不料他突有此举,圣玉不由得又羞又急的想要挣脱。 察觉她的意图,朝陵将手臂收得更紧,不许她继续抗拒。 他轻柔地将下颚靠在她的云髻上,举止宛若情人般亲昵温存。 「我明白妳一时之间无法相信我,所以我也不敢求妳立刻接受,但答应我,别再离开,好吗?」朝陵语意温柔地请求道。 「为……为什么?」圣玉愣愣地问道。「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她真的不明白,何以朝陵前后对待她的态度差距如此悬殊?现在的他和五年前相较,简直判若两人。 朝陵沉默了许久,慢慢说道︰「在妳离开的五年间,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她好奇地问。 朝陵将唇移到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爱妳。」 「呃?」圣玉闻言,整个人呆掉了。「骗人……」她只能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朝陵见她如此,不禁嘆了一声── 好不容易他终于愿意吐露内心的真实情感,却又没有人肯相信,唉…… 不过,这也怨不得她,只能怪自己「自作孽」了。 「妳现在不相信我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妳先答应我,留下来好不好?」 圣玉像没听见似的,迟迟不作回答。 急得朝陵忍不住抓住她细弱的肩膀猛摇晃── 「怎么样?肯不肯?」 圣玉静默了一下,摇摇头。 朝陵的俊脸瞬间刷白,面如死灰。 「为什么?」他硬着声问道。 难道,就算他如此忏悔地无法挽回了? 「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留下来。」 她的回答令朝陵愣了一下,随即放心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相信呢?小傻瓜!」 「谁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是真是假呢?」她真的不敢相信。 「那妳怎样才肯相信?」 「我也不知道。」 「这样,我发个誓好了。」朝陵径自说道,「倘若我再骗妳的话,就罚我下辈子再娶一个像妳一样的河东狮。」 「像我一样的……『河东狮』?!」圣玉诧异地瞪大了双眼,「我哪有?」 「想想妳刚才发火的样子,还敢说没有?」朝陵打趣地说道。 圣玉不禁红了脸,「那是……」 如今一回想,她自己也觉得挺像的…… 「对不起……」她有些后悔方才不该对他发那么大的脾气。 朝陵笑着将她接紧,「没关系,我就喜欢妳这个样子。」 「那你的意思是说,以后我可以常常发火?」 他耸耸肩,「随你高兴。」 「这可是你说的。」圣玉微微一笑,随即板起脸孔── 「刚才你凶什么?是我的错吗?还不都是你害的,自己不好好检讨,还有脸骂我,谁教你这么厚脸皮的啊?……」 一向寂静的院落顿时响起了一阵标准的「河东狮吼」,还间杂着几句讨饶的声音,连续不绝于耳。 看来这样的「热闹」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所谓的「永远」…… 编注︰欲得知聿烜的情事,请翻看星语情话141「愁心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