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龙点楮》 序 信是有缘望舒 对一位作者来说,"第一本书"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而冬橘竟敢把写序这项超级任务交付予我?别的先下说,光这点,各位就知道冬橘这家伙胆量不小,完全下怕她的初次登场就这么砸在我的手里。 说起跟冬橘的结缘经过,有些朋友可能曾经在拙作的前序里看过。数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我接到一封信,问我"望舒"这笔名是否取自《楚辞》,同时也问我介不介意她使用"羲和"做为笔名;因为古时相传为太阳御车的神只叫作"义和",为月亮御车的神只则为"望舒"。 虽然有些因素,导致她无法继续用"羲和"做为笔名,但无论扪何,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是开启了与冬橘缘分的一把钥匙,尽避在当时我还没法预见未来可以相知交心。 至于咱们的情谊是怎么从三分熟往五分熟、七分熟、九分熟迈进的呢?这还是要回归言情小说的创作。 还记得,当我看完冬橘的处女作时,全身血液几近沸腾,立刻拨了电话找元钥,闢哩啪啦一古脑儿倾出我的崇拜与贊赏,讲到兴奋处还忍不住诵念其中的文句给她听,惹得元钥在电话那头心痒难耐,也很想立刻拜读。接下来,我当然得善尽读者的义务,努力写心得回报罗,冬橘的处女作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却教我打从心底偏爱。 到这里,我便已下定决心了──我、要、勾、搭、她! 没错,我要勾搭她,她就是冬橘! 于是,以言情小说的创作和阅读做为出发点,我们开始温柔地入侵彼此的生命,常常在互相分享想法和心情后为彼此裹伤敷药、打气加油。感谢言情小说,为我带来了一位"不只讨论言情小说"的朋友。 从阅读她的文,到阅读她的人,冬橘给我的感觉一直是真诚而坦率的。不管和她说什么话,冬橘永远是用认真的晶亮眼神直直瞅着;是认识了冬橘以后,我才发现"瞳眸干净得像是没有云蔽的青空"不是小说人物专用的形容词,现实生活里也找得着──是她,就是她! 或许是这个缘故吧,总觉得冬橘注视着你讲话的模样,特别具有说服力;这一点尤其表现在她说故事的时候。某个农历年,趁着返家与探亲,咱们相约台南见,谁知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整个下午,我就聆听冬橘讲述许多外国罗曼史的故事,后来简直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恨不得立刻把书找来好好地啃一遍。很久以后,确实从冬橘那边借来了几部经典作品,故事当然精采万分,但……我还是觉得听冬橘说书时的感觉更棒! 若要问我,冬橘说书到底有啥特出之处?噢,我真的很难描述处在当下的感受,总之,很神奇就对了!冬橘并非边说边演,也没有夸张的语气、表演,只能说那是一种个人魅力,因她由衷喜爱以及想与朋友分享的愿念而散发出来的魅力。 虽然冬橘曾说自认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但在我的眼中,她依旧拥有"热情"的特质;她的"热情"来自对美善的执着、对朋友的真心,她传递热情的方式不是我们寻常印象里应该要出现的直接奔放,而是透过一次次往来,感受到她永不缺席的关怀体贴。 论起细心,这点我就更佩服了。 话说,某个星期五晚上,元钥、冬橘与我三人相偕前往台北市政府广场参加一个露天的爵士音乐会;该场表演的曲风以南美为主,各位读者应该可以想见场面会有多么high!丙不其然,当音乐会进行到下半场,主唱一个吆喝,观众们纷纷来到舞台前,跟着音乐就这么舞动起来。 元钥和我是不懂跳舞啦,但我们很懂得什么叫作"人来疯"和"凑热闹",所以也跑到前面去动身体了。原本,当然是想三人一起下去胡乱搅和,不过,冬橘最后决定留在原位。当元钥和我在前面玩得尽兴时,都觉得刚刚应该硬拉冬橘来参一脚,好好享受享受︰可回到座位后,跟冬橘道出了我们的遗憾,她只淡淡笑着说了句︰"总要有人保管东西啊!" 呃啊── 元钥和我,就像两只被拖鞋打扁的小强,只能僵定当场,尴尬地抽搐嘴角。怎么我们只顾着玩耍,都没想到这一层?还是冬橘细心哪。 叽哩咕噜说了一大串,如果要我继续举例下去,恐怕可以单独成书了。其实,藏在这些感觉与事件的背后,是深澡的感恩,因为,无论是冬橘的故事还是她的人,这场遭逢肯定是老天对我的疼宠,否则,浩浩书市、茫茫人海,我到哪儿去找第二个冬橘呀? 相信等各位看完这个故事后,就能明白我的庆幸了。 楔子 秋季已将近尾声,灿烂过一整个季节的花朵如今凋萎一地,枝上残存的片片红叶将周遭景物染成萧瑟的深赭。 在一处栽满奇花异树,铺排曲池假山,精心擘画出一片南国水榔风光的园林里,有名男子背负着双手,静静的站立在红枫下。 那男子外表看来相当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袭米白儒衫,将举手投足间的斯文气质衬托得分外出色,教人忍不住要猜想他究竟是出身哪个名门世家,不然也该是世代书香方能淬炼得出的人品。 蓦地,自北地席卷而下的凛冽寒风猖狂地飙过林间,冻得白衣青年不由自主打个寒颤。他摩挲冰凉的双手,拢紧微敞的衣襟,眺向灰蒙一片的天空,不禁低声嘆息,"风起了,看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应该会比往年来得早吧。"深锁的眉头泄漏了隐藏在言语后的萧索。 他摇摇头,微抿住唇,不愿放纵自己继续沉溺在伤春悲秋中,他抽出怀中玉箫,吹奏着属于晚秋的曲调;悲凉的箫声旋进风息里,倾注了满园秋意更加深浓。 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萧萧风声里传来一连串的男女对话── "大爷,您真是个讲义气的男子汉,为了跟不幸早逝的好友上一炷香,居然这样不畏劳苦与艰险,连夜策马狂奔八百里。" "大爷一掷千金为咱们姊妹俩赎身,咱们今后就算是做牛做马,又怎么能够偿还得了您的恩情?" "哈哈哈,恩情一事就别再提了。今后你们姊妹俩只管伺候我,伺候得好的话,吃香喝辣绝对少不了你们的份!" 风声中混杂了女子的娇声献媚、男人的趾高气昂,打乱了白衣青年吹箫的情绪。他烦乱的搁下玉箫,视线往声音来处寻了过去。 视界尽头是一名满身江湖气息的魁梧大汉,左搂右抱两个青楼女子,在一队青衣劲装的部属簇拥下,从园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唉……该来的,终究是逃不了……"白衣青年将玉箫收回怀里,瞬间掩去眉宇间的浓重孤寂,换上副优闲自得的模样,举步迎了过去。 "请问阁下可是盛水帮的楼迎东楼帮主?"他的语调轻缓,礼仪无可挑剔。 魁梧大汉一皱眉,"我是楼迎东,你又是谁?" 白衣青年浅浅一笑,"在下-笑书生。" 轻轻的一句话彷佛响雷,轰得楼迎东浑身一震,不禁退了一步。 "盛水帮跟应天门一个在天南,一个在地北,素无交游,也无恩怨,今日笑书生不远千里突然来访,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他谨慎的开口盘问,心头漫起一片不祥的预感。 "杀手楼门下来此的目的何在?楼帮主,你不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多余吗?" 这反问堵得楼迎东呼吸一窒,无法遏止的打个冷颤。 不等对方缓过气来,笑书生一脸漠然的扫视已经心生胆怯的对手,淡淡开口,"按照惯例,先让你五招,我看……你们就一起上吧。" 闻言,楼迎东怒哼一声,心中暗忖︰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小子!就算你笑书生名列武林十大杀手之首,一开口就让个五招,不嫌太看得起自己的本事了吗? 他不再多说,锵地一声拔出佩刀,一抖手就是杀气四溢的七七四十九刀,手下帮众亦同时发动攻势,交织起一片绵密刀网。那森冷的银光紧紧缠裹住敌人,锋利的刀刀威胁着要将对方凌迟碎剐。 笑书生神色不变,眼神却很冷厉,施展有若风中柳絮般飘忽的身法,避过迎面而来的所有攻击,口中好整以暇的数着︰"一招……二……三……四……五招,楼帮主,五招已过,恕在下得罪了!" 一声长啸出口,他瞬间化作凌厉剑光飞掠,光芒过处惨嚎声四起,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所有敌手都已倒卧血泊中,空洞茫然的眼大睁着望向天空,却已看不见任何景色。楼迎东瘫坐树下,颤抖的双手紧抓胸口试图堵住血窟窿,鲜血却从掌缝中不住涌出,要将生命一并带走。他的呼吸急促,却怎么也无法将空气吸进肺里;他的目光惊惧,怯懦的瞟向立在不远处的索魂使者。 为什么……为什么这煞星会找上门?他不会是发现了……不,不可能…… 楼迎东满心慌乱,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挣扎追问︰"谁……" "谁买了我来杀你吗?"笑书生冷冷的看着这离死不远的男人,"半年前,你带着手下途经马佳山,踏平了马佳村,你还记得吧?" 一抹心虚掠过楼迎东眼底。 "原来你也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伤天书理的事情。"笑书生读出他眼神中的含意,冷嗤一声,"既然你自己都明白滥杀无辜是天理不容的恶行,又为什么率领手下屠杀马佳村的良善百姓?" 楼迎东强睁着眼,咧开干涩的唇,"我……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笑书生一口揭穿他的睁眼瞎话。"你去跟那五十三名无辜丧命的村人说吧,说你杀了手无寸铁的他们,完全是因为大爷你-不得已-跟帮里的小喽罗们打赌,赌谁能在一个时辰内取下最多的首级,谁就赢得那三坛西域产的葡萄美酒!" 被说中了心事,楼迎东淌了一身冷汗,不由得脸如死灰。他蠕动着唇,还要辩解,却再也挤不出声音;气力崩溃流散,肢体的抽搐渐弱,意识却仍紧抓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不肯松手。 但他的努力激不起对方一丝一毫的怜悯。笑书生冷眼注视他的死亡,宣读罪名的语调听不出一丁点感情波动的痕迹。"楼迎东,你以为蒙了面、血洗全村就能将你们的丑事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终究有人知道了这罪行,为那五十三名无辜的殒命者抱屈,立誓取你们的性命血祭。你们应该庆幸,庆幸奉命来此取你性命的人是我,否则哪能让你们死得这么轻松如意。" 话一落,不再注意这即将断气的穷匪恶徒,他一抬头,无情的眸子扫过软瘫在不远处的两名青楼女子,"你们还赖在这里做什么?这遍地血腥的景象很好看吗?" 女子们一惊而醒,抖颤的朝他拜了数拜,转身风也似的逃开。 庭园再度陷入初始的静默,秋风中多了股死亡的腐臭。 笑书生无视周遭血腥,仍是静立。良久良久,强戴上的面具滑落,露出一张满布厌腻情绪的面容。他紧抿着的双唇些微抽动,最后只吐出了一声幽幽嘆息。 第一章 五年后迎仙镇 一声鸡啼惊破了黑暗,朝阳下是另一个日常生活的开始。镇民们抖擞着精神步出家门,草鞋踩在微湿街道上发出啪喳啪喳的声响,扰动了原本寂静无声的街市。 边于早起的皇甫少泱今天自然起了个大早,趁空到街市上熘达。周遭的乡村风光安详静谧,却抚慰不了他浮躁的心灵──昨夜他依旧失望了,友人捎来的讯息依旧空洞,而他所渴望完成的使命仍然悬在半空中,嘲笑着他的这番徒劳无功。 到今天,距离应天门被灭之日已经五年了。一事无成的五年。 望着熙熙攘攘、为生活往来奔忙的过路行人,皇甫少泱再一次忆起命他踏上这无止境的追寻之路的那一天。 那日,在完成诛杀楼迎东这件任务后,尽避内心是千万个不愿意,深知此刻在应天门里迎接自己的只会是另一件任务、另一桩杀戮,他还是踏上通往应天门的道路,准备回报自己业已圆满达成任务的消息。 这么做的原因很单纯,所谓"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以报",应天门主救了他的性命,抚育他长大,又传授他一身绝顶高明的武功,注定了他今生今世将唯门主之命是从,即便他痛恨身为杀手的自己,憎恶用"替天行道"这四字做为夺人性命的理由,暗自渴望这个处境的终结,无论怎么结束都好。 但命运总是在人们最措手不及的时刻转向。 武林中形迹最为诡密、声威也最令人畏惧的应天门,居然在他奉命前往诛杀楼迎东的时候,毁于一场无名大火。而他,"笑书生"皇甫少泱,就这样荒谬的解除了束缚,重获自由──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对应天门那不可思议的倾覆,流传在江湖上的解释少说也有七、八种,却没一个具有说眼力。而皇甫少泱在应天门度过将近二十个寒暑,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那杀手组织究竟是如何的庞大可怕。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应天门的消灭,但有一件事他是十二万分的确定,那就是在应天门的消亡中,定有未知的阴谋介入。 于是他回到昔日总坛所在地的火场遗迹中,顶着烈日,淌着汗水,不住翻动着焦黑残木、缺损砖瓦,寻找任何可能印证他怀疑的证据,从日出直到日落。 就在最后一缕夕照即将消失在天际的时候,有一闪金光从层层瓦砾下射出,攫住他的视线。 "是这个吗?" 他的心脏卜通卜通的狂跳,呼吸乱了章法,不顾一切的趴在瓦砾中,手脚并用死命挖掘,最后竟刨出曾经属于门主的金环。 那金环对门主的意义重大,从不曾看他取下过,如今居然遗落在这里…… 他紧咬着唇,皲裂出血、沾满泥灰的指甲像有自己的意识般,不断抠着金环上疑似血迹的乌痕;被刻意压抑的愤怒随那刺痛沖出心房,奔窜在周身血脉中。 回头再往瓦砾堆中探寻,这回掘出一截断玉。 玉已残破,但看那晶莹剔透的质地,细腻精巧的离工,在在显示这玉的价值连城,完全不是应天门这冷酷的地方所可能拥有的物件。 "就是你吗?就是你杀了门主,毁了应天门吗?" 他咬牙切齿的握紧断玉,不顾尖锐的断面已经刺穿掌心肉,只听到有个嘶哑的声音命令着他── 按仇!为我复仇!为应天门复仇! 从那天之后,他走遍大江南北、塞外边关,为了替门主复仇、为了替帮众雪恨,弹精竭虑没有片刻休息。 但是,五年的时光弹指而过。 五年前,他除了从火场中找到的一截断玉外没有任何线索︰五年后,他所知的一切就是这断玉的来历委实太过神秘,任他再怎么费尽心思去追查,也查不出一星半点蛛丝马迹。 方从铁箍般的束缚中挣脱,转瞬落入另一重噬人的漩涡──他的人生就注定为别人而活。 皇甫少泱忍不住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 他虽渴望结束杀手的血腥生涯,却也没料到居然是这种藕断丝连、缠绵难解的结束法。看来人在许愿时千万得小心翼翼,谁知道命运会送来什么样的大礼。 在这胡思乱想中,他弯过了街角,初升的淡金朝阳越过低矮屋檐直射而来,瞬间照花了他的眼。 模糊的视界最是危险。他一皱眉,闪身转了个方向,于是将对街的一抹窈窕身影看得分外清明。 那是个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的姑娘家,一张鹅蛋脸上有着对饶富英气的眉,瓖着对光灿黝黑的眼,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色罗裙,显示她的背景在在寻常不过。 奇怪的是,这么一个外表看来只有"平庸"两字可以形容的女子,竟教他完全离不开视线,彷佛中蛊。 青衣女子似是察觉有人窥看着自己,四下略一搜寻,踫上了他凝望的眼。 他一愣,还拿不准该做什么反应,青衣女子却盈盈笑了,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与他颔首为礼。 多么洒脱的姑娘家,完全没有时下女子扭捏拘谨的习气。 皇甫少泱心中贊赏,一拱手,目送青衣女子离去。 人生如萍,聚散无定,今朝偶遇,再会无期。这样一位潇洒女子日后大概是再也难得见到了。 遗憾如浪潮吞没他的镇定。他心一阵骚动,足跟一松,就要追去。 你在发什么癫啊? 耳际的一声戏嚯令他警觉过来,急急煞住脚步,收敛心绪,摒除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某种他无法分析的感受,在好片刻后才发现── 才发现这初春清晨的凝望对视竟在一瞬间,驱散了五年来从不离身的沉重。 清晨的山林烟霞缭绕,宛若仙境,湿润的晨风里满是松木香馨,闻之沁脾,崎岖的山路隐没在杂草落叶中,存心引人迷失路途。 在这杳无人迹的荒僻山区,今日万分难得的来了个白衣青年。 "唉唉唉,怎么又是条死路呢?难得出来游历,老天爷该不会这么不给面子,硬是要我将所有的时间都砸在找路上吧。" 皇甫少泱嘆了口气,环视四周。左边是松、右边是柏、前方是潭,后面是草,至于那条领他进入山区的青石板路,早已掩没在云深不知处。 "真不该听信那跑堂的馊主意的。"他嘟囔似的抱怨,额角隐隐抽痛。 数天前,他为了与个消息灵通的朋友见面,风尘僕僕的来到迎仙镇,但结果仍是一无所获。昨夜,旅店跑堂见他独自一人坐在厅中发愣,便哈着腰建议道︰"皇甫公子,东山有座前朝留下来的妙清观,景致挺不错的,观里的道长还会帮人解签诗,不管您是要找人、要求官,还是要讨媳妇,再怎么样的疑难杂癥全都说得准、准、准,您不妨过去住蚌几天解解闷。" 他被"找人"一语迷了心,决定照那建议到庙里抽签诗踫运气,看哪位过路的大罗金仙、佛祖菩萨愿意念在他一片赤诚的份上,指引一条明路,也胜过自己无头苍蝇般的瞎找……然后他就这样被困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里。 再嘆了一口气,纷乱了五年的思绪被迫澄静,终于有欣赏山林风光的余裕。 就在这一刻,灰蒙的雾气猝然散开,晨光从叶隙中洒落,穿过氤氲烟岚织成一匹金色锦缎,从云空中飘然降下披在他肩头;轻暖的绢帛彷佛母亲柔软的手,抚慰他疲惫的身心,揉开他紧皱的眉头。 "这山林真是美若仙境啊……若不是迷失了路途,又怎会有这份福气见识?" 心弦醉动,他忍不住探手入怀,取出从未离身的白玉箫,信口吹奏,抒发满心的感动,贊嘆天地的不朽。 喀! 突兀的声响切进音符间,乱了音韵,也截断了吹箫的心情。他一皱眉,四下张望,找寻声音来处。 喀!喀!喀!喀! 辨律的敲击声从林子深处传来,撩起他难得的好奇心,他循着敲击声,踏入充满未知的一片浓绿。 雾气深重,阻断视线,似是拒斥着他的造访,但不间断的敲击声引领着他,逐步深入森林的尽头── 眼前突然一片开阔! 重山环抱着一片平坦坡地,一湾清溪横卧坡上,闪着粼粼波光,溪旁筑有数栋竹屋,竹屋前随意栽着山茶、月季,几丛青竹从屋旁窜出,枝条随风摇曳,抖落翠绿的阴影。 "真是风雅的居所啊!能住在这人间仙境的,想必是位世外高人。"皇甫少泱连声贊嘆,忽地注意到敲击声来自竹屋附近,刚好被竹屋一角给挡着了。 "主人赶巧在家,若不趁这机会前去拜见,岂不是入宝山却空手而回吗?"他心一喜,连忙迈开大步,出了茂林,涉过小溪,绕过竹屋── 攀在石座上的野虎赫然映入他眼底。而野虎张牙舞爪,蓄势要朝他扑来! 不假思索,他双掌直噼而出,但那野虎依旧高踞石上,龇牙咧嘴朝他威吓,却不见更进一步的攻击行动。 不好!他一咬牙,拼着伤到自己的危险硬是撤回攻势,定楮下看,这才发现原来那不过是只木雕的假虎罢了。 "真是了不起!这样出神入化的雕刻绝技,我从来不曾见过。" 他忍不住抬手轻抚假虎躯体,心中对那位不知名的雕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回神,他注意到敲击声仍不断传来,于是偏头望去── 溪畔另一石座上,立着条木雕蟠龙。那蟠龙虽还只是"半成形",但看那磅礡气势,隐隐有龙吟九霄的风雷之声。 他一声惊嘆,意识被那蟠龙的赫赫神威压倒,再也顾不得究竟身在何地。 雕刻者似乎未注意到有人突然来访,手里的凿子、小矮仍不断的落在蟠龙上,削去多余的木料,袒露掩藏其下的怒张龙爪、致密龙麟,龙麟下的肌理也似乎随着呼吸而隐隐浮动着…… 快了!就快了!龙神即将显圣人间! 他因期待而浑身发热、颤抖,呼吸在不知不觉中与斧起凿落的韵律同调。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蟠龙终于成形,凌云飞腾的姿态栩栩如生,而雕刻者将凿子紧紧抵住还缺了点神采的眼窝处,高擎着小矮就要落下。 是了,这是最后一刀! 他大睁着眼,屏住呼吸,等着见识雕刻者的最后一凿,但小矮却迟迟不见行动,犹豫良久,最后连凿子都移开了。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功夫!"他脱口一嘆,懊恼得几乎要捶胸顿足。 "你倒是识货。" 皇甫少泱一惊,头一次将注意力放到雕刻者身上。 只见那位在镇上有过一笑之缘的青衣女子回过身来,半靠着木雕龙站着。她手中的离刀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掌心,一脸似笑非笑的望着这名不速之客。 "在下的确鲁莽,希望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见怪。"他连忙伫头拱手,为自己的失礼致上歉意。 "你是在为哪一桩事情道歉?是不待邀请就闯入我家门,还是未经许可就旁观我雕作?或者根本是因为自己莽莽撞撞,随口罗唆了几句?"青衣女子犀利的揪出他的语焉不详,挑战似的与他对视。 皇甫少泱脸一热,讷讷回答︰"自然是三者皆有之。" 青衣女子也不接腔,灿亮黑眸打量着他,彷佛直入他心中最晦涩不安的部分。 他内心一阵慌乱,就要开口打断她那太过直接的审视,青衣女子却一改先前毫不友善的态度,拍掌笑道︰"你这人的脸皮倒是薄得有趣,看在你懂得欣赏雕作的份上,我就交你这个朋友好了。" 脸皮薄得有趣?是说他这个在江湖上闯荡了大半辈子的冷血杀手吗? 皇甫少泱为这评语啼笑皆非,却也不打算辩解──他的过去本就不甚光彩,没什么好说的。 "我复姓尉迟,单名-楠-,-楠-是指一种可以当栋梁的木材、你呢?" "在下皇甫少泱。" "少泱?年纪轻轻就泱泱大度吗?唔,你父母对你可真是寄望颇高啊。"她眉角一扬,那份轻松自在立刻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不少。 "-栋梁材-不也是吗?"他眨眨眼,跟着礼尚往来。 她却没立刻接腔,笑容也稍稍敛了,迟了会儿才宛如嘆息般应声,"是啊……栋梁材……" 他是说错什么了吗?不然她怎会突然…… 皇甫少泱兀自推敲着自己的应对是否太不得体,尉迟楠却在短时间内收拾起眉眼间的黯然,展颜笑道︰"泱泱大度的年轻人,既然你人都来了,也就别急着走了,我看你一脸疲倦的样子,确实需要好好休息几天,这深山什么都没有,就是风光最好,所以,不管你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办,全都暂且缓一缓吧。" 听来似乎不错。皇甫少泱笑着就要点头答应,猛然想起自己逻有任务在身,心中悚然一惊。 他差点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可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 尉迟楠不知他内心的动摇,迳自招呼着他一起走向不远处的另栋竹屋。 "算你来得巧,上个月我盖好这间屋子,打算拿来摆放这些零碎家俬,但一直忙得匀不出手来办这件事,就这样空了下来,待会稍微打扫打扫就可借给你住。" 她一回头,见他仍杵在原地,于是连声催促,"别呆站在那身,快跟我来啊。" 望向那张只有双眼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孔,皇甫少泱短暂犹豫了一会,终于下了个未曾有过的决定,"姑娘如此盛情,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 "你这人还真迂耶,这么小的一件事也要千谢万谢,活像我对你有着天大的恩情。"她插着腰,縴指轻刮着脸颊取笑道︰"我不过是因为独自一人住在这深山中,生活无趣到了极点,难得有人来访,硬要将他留个几天,也好打听天底下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做消遣,你谢个什么劲儿啊。" 皇甫少泱只是笑,眼角瞥见不知何时变得一片蔚蓝的天空,心情突然一松,暗自思忖,他已辛劳了五年,就这么几天让他搁下责任,暂且当个平凡人,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山中生活闲散,瘫在阳光下,他什么也不需想,与世隔绝的小林构成脱离世俗的迷离幻境,置身其中,他终于可以好好歇息,放任心灵纵横天下,四处游历。 喀喀喀的敲击声传来,截断了通往睡乡的道路。 他懒洋洋的翻个身,睁开惺忪睡眼,望向立在溪畔石座旁的雕刻者,神智顿时一清。 视界中,尉迟楠的脸孔依旧平庸,但那既不是嗔、亦不是喜,又好似诉说着什么的表情,引诱他前去采究个中秘密,她的眼神专注,彷佛穿透木料表层触及不存于现世的另一种生命,教他揣想那遥远的彼岸究竟潜藏着什么样的魂灵。 然后他分心了。 点点浮出的细碎汗珠引着他的视线下滑,沿着她的前额缓缓凝在浓密的睫毛上;阳光的热力无远弗届,将她的颧骨染上诱人的红霞,形状美好的唇微抿着,既宣示着对雕刻绝不妥协的意志,也流露一抹教旁观者迷惑的脆弱。她那些微敞开的领口掩不住线条优美的锁骨,高高挽起的翠袖下是半截蜜色的臂膀,稳稳拿着斧凿的双手却是縴柔…… 别再打量人家了,这无礼行径跟登徒子没两样。 他命令自己移开视线,却舍不下眼前所见,连心都在不知不觉间迷乱了。 就在这出神凝望中,太阳越爬越高,从木料上削落的木屑碎散了一地,而那鸟族霸主的形貌逐渐鲜明,翎羽彷佛在山风的吹抚下些微振动,即将遨游天际── 喀!一块木料崩落,鹰眼上多了个缺口。 "哎哟!可惜!可惜已极!"他懊恼的对地用力一捶。 原来最后一凿失了准头,方才姿态灵动、彷佛随时就要振翅高飞的翔鹰在一瞬间失了灵气,褪为一尊有形无神的凡品。 尉迟楠僵着动作,双眼盯着缺了灵魂的木雕,一副失魂似的痴傻,突然没头没脑的问道︰"你相信死物总有天能变成活的吗?" 皇甫少泱闻言一愣,尚未开口,她唇边却绽出一抹苦笑,摇摇头,抛开方才脱口而出的异想,"忘了我所说的吧,再怎么样死物都不可能变成活的。" 那话字面上很是潇洒,说出时的语气却是空茫。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答腔,不知该怎么排解她的失落。 晌午的阳光倾落身上,燠热难当,如细针扎得肌肤生疼;山里难得的没有半丝微风,就连山鸟、鸣虫也沉寂。他的心跟着下沉,眼前的秀丽山水也顿时失了颜色。 突然一惊而醒,他不愿自己陷入低迷的情绪里,缓缓抽出怀中玉箫,凑至唇边,吹奏着充满抚慰意味的曲调。 尉迟楠微微一顿,终于偏过头来,看着吹箫的他,黑瞳逐渐找回惯有的神采。 他回望她一眼,眼底蕴满笑意,随即掉过头去,将箫声送入山林里。 风起了,短暂沉寂过的茂林为箫声唤醒,万籁乘风远飕至天边视力不可及处;情动了,不曾骚动过的心湖为音符掀起阵阵涟漪,眼波稍触即离暗藏初生的情意。 一切的一切,再也不会回到初始的淡然了。 数日后。溪畔。 听完皇甫少泱来到这山中的前因后果,尉迟楠皱了皱眉头,"求签……也好啦,这也是没法子中的办法。不过,你要找的妙清观在这山头的东边,中间还隔了两座山,若不是跑堂跟你指错了方向,就是你辨别方向的本事太差,才会迷路迷到这跟道观完全沾不上边的地方来。"她瞟了他一眼,眼神透着抹取笑的意味。 尴尬已极的皇甫少泱只能傻笑搪塞,因为就算是他,也不知那时自己心里是在想什么,沿着直铺到妙清观的石板坡道居然还会走岔了路……但,这却是个令他愉快的迷途。 "我是不知你怎样想,但我自己是满高兴认识你的……" 闻言,皇甫少泱心头一跳,不知是怎么的,居然有种被人当众揭穿心事的惊惶,不由自主别开了视线,双颊顿如火烧。 尉迟楠误解了他的反应,懊恼的急急解释,"我猜,你一定觉得我这姑娘家脸皮太厚,说话忒没分寸。没法子啊,我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就我这么一个女孩子,他们跟我说话都口没遮拦的,我又怎学得了别的姑娘家斯文秀气的模样。" "你这样很好啊,爽快俐落、不拖泥带水,这样的性子相处起来很自在。"他沖口而出,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心底又是一跳。 他怎地一直做出不像自己会做的事情? 可惜尉迟楠生来就是粗枝大叶,没察觉那话语中究竟泄漏了多少当事人的感情。她只是一扫方才眉宇间的遗憾,拍掌大笑,"我就知道你会一本正经的安慰我!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完了,还要分神照看别人……" 她语气一转,半是感慨,半是感动,"皇甫少泱,你这人好的不像真的。" 他呼吸一窒,再度为她毫不矫饰的话语乱了气息。 尉迟楠仍旧没有发现他的心思浮动,换了副口吻自顾自的说︰"不过,我还是要挑剔一句,你的客套话实在太多了!也不知你是染上读书人都免不了的坏毛病,说话总掐头去尾留三分余地,还是天生就是这种遮遮掩掩、一点都不明快的调调,老惹得我这直肠子的人心里着急。"说着说着,她不庄重的扮了个鬼脸。 他见状忍不住噗哧一笑,心想︰不像自己又如何?跟这样的人相处多愉快啊! 于是在顷刻间将那心摇神荡所代表的意义抛到九霄云外去。 笑声暂歇后,尉迟楠重拾中途岔出的话题,"后来呢?你说你回去后看见老家被烧成一堆灰,决定找出原因,但这五年来你又找到了什么?" 一颗心猛地沉了下来,皇甫少泱抑止不住语调中的郁闷,"没有。听人说大火起自深夜,在风势的助长下烧得很快,没看到有人逃出来……我在大火后的废墟里找了许久,除了一截来历不明的断玉外,并没发现其他什么可疑的东西。" "断玉?"她感兴趣的一眯眼,"方不方便借我看一下?" 他从妥善藏于胸前的锦囊内取出断玉,递给她。 尉迟楠翻来覆去把玩着断玉,审视半晌,忽然眼楮一亮! "这是双螭龙纹璧!"她一把揪住他的袖口拉近他,另一手指着玉上刻纹,"你看清楚了没?这一面是首尾相连、呈对称状的双螭龙,另一面是鼓纹饰,透光呈现透明的质感,再加上这声音──" 她轻弹玉身,声音清脆悦耳,"我父亲年轻时曾见过这玉,他描述这玉时兴奋透顶的神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深深遗憾自己没这等福气,没想到──" "他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这玉的?"皇甫少泱闪电般出手揪住她的衣袖,打断她的话语急急追问︰"你还知道什么?" 她一愣,忽尔一笑,拍掉他的手,"别这么着急,你想知道的我会尽我所能全都告诉你。" 她的镇定拉回他的神智,猛然注意到自己的举动太失礼,赶忙松手。 尉迟楠却不放过他,挤眉弄眼故意消遗道︰"泥人还有土性子,再怎么气定神闲的人还是会有慌乱莽撞的时候,你说我这话有没有道理呢?" 皇甫少泱一愣,虽有几个答案闪过脑海,但没一个是聪明机灵的。双唇开合半晌,就是挤不出回答,越发急红了脸。 捉弄他还真有趣。尉迟楠见状可满意了,一声闷笑后,终于回到主题。 "这玉……曾是皇帝老儿最珍爱的一件古玩,后来赐给击败西蛮有功的骠骑大将军……"她咬着唇,眉头紧揪成一团,"骠骑大将军位高势尊,手下战将如云,倘若他真是你要找的仇家,以你一介文弱书生的能力,要想报仇可比登天还难。" "骠骑大将军……骠骑大将军……"他似没听见她的断言,只顾覆诵这显赫的封饺,死命抓着难得的线索。 尉迟楠见他这样,自知拦阻不了他的行动。"看你这副模样,我也懒得劝你什么了,只是要再罗唆一句-切勿鲁莽行事-,骠骑大将军不是等闲人物,你在采取任何行动前都得多方考量才是。" 皇甫少泱只是点头。猛地注意到个问题,他张口欲言,她却先一步捂住他的嘴,沉声道︰"别问我怎么知道这玉的来历,我的过去与玉无关,不劳你追问,我也不愿提。" 她罕见的严厉教他心头一震,瞪着她冷肃的面容,登时哑口无言。 山风呼啸而来,吹乱了对峙中的两人,也吹断了曾经撩起的心弦。 良久良久,他收回心绪,浅浅一笑,"既然无关,那我的确毋需问。" 抬头望了望偏西的口头,皇甫少泱起身拍拍衣上落叶,向她伸出手,"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望着他温文如常的笑容,片刻后,尉迟楠漾开笑靥,双手搭上他的,一借力俐落的站起。"嗯,是该回去了。" 但有些话毋需明说,他们俩心里自然有数── 相聚的时光已经结束。 就算有满心的不舍,到了明日朝阳升起时,偶然交会的两人终究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从此各据天涯,音讯互绝,是生是死都再难知晓。 第二章 迎仙镇 "皇甫公子,到妙清观小住几天似乎让您气色好上许多。"见他回到旅店,眼尖嘴甜的跑堂快步迎了上来,殷勤问道︰"今个儿天气较闷热,您要不要用点凉水呢?" "也好,顺便来盘茶食。"皇甫少泱掏出块碎银赏了一脸和气生财的跑堂,随意捡个靠窗位置坐下。"帮我退房,顺便备点干粮,我待会就要离开。"难得有了线索,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在等待的空档,他把玩着临行前尉迟楠送给他的木质龙纹环佩,眼前顿时浮现他向她辞行的那一刻。 "山高水长,有缘再会了,皇甫少泱。"话未落,尉迟楠一把抓注他的手,粗手粗脚的将环佩塞进他掌心。一抹伤感突地闪过她眸中,瞬间被低垂的眼睫掩住,"叮咛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保重。" 心底因这回忆泛起一股既酸又甜的陌生情感,他为之一阵恍惚。 "皇甫公子,这是您交代的冰镇山楂茶和干果。" 他一惊回神,见是跑堂挥着汗将茶水点心摆上桌,嘴里还落着说惯了的招呼,"您请慢用,小的就不打扰了。" 跑堂一句无心的话语,却让皇甫少泱意识到自己的心绪完全脱了缰。 他的定力究竟丢到哪去了? 皇甫少泱一阵惭愧,赶紧将环佩塞回腰间暗袋里。伸进腰带内侧的指尖触及另一个重要物件,瞬间那扛了五年的血海深仇像桶冰水般淋了他满头整脸。 "骠骑大将军,高穹,高穹……"像是自我惩罚般,他将手指紧紧压在断玉的尖锐断面上,彷佛要将那痛楚硬生生的烙进心里,好不容易恢复明晰的思绪如蛛丝般密密缠绕在断玉的主人身上。 骠骑大将军──高穹,手握兵权掌控百万雄兵,要灭应天门的确易如反掌。倘若凶手确实是他,自要取其性命血祭应天门上下近百口的在天之灵。 这猎物的确棘手,但他自己可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皇甫少泱一扬眉,一冷笑,活脱脱就是当年杀手榜上赫赫有名的"笑书生"。 "跑堂、掌柜,我家老爷要住店,还不快来招呼!" 几名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位满身锦绣的富泰男子走进旅店,大声喝斥,气焰嚣张,旅店顿时一片忙乱,往来奔走,吆喝声不绝于耳。 真吵。厌烦的一皱眉,皇甫少泱站起身,将房钱扔在桌上,步出旅店。 旅店里,一名管事装束的男子拉住忙着递汗巾、添茶水的店主,"掌柜的,想跟你打听一位专做竹雕的雕刻师傅。" 皇甫少泱内心一动,脚下继续往店旁的马厩而去,耳朵注意着旅店里的对话。 "大爷,咱们迎仙镇专做竹器的雕师可多了,不晓得您要找的是哪一个?" 男子弯下腰,听取主子的吩咐后,郑重的从怀中掏出用锦帕包裹的物件安放在桌上,轻轻的揭开帕子,现出一只雕着陶渊明田园闲居图的竹质笔筒。"你可知道这笔筒是哪个雕师做的?" 皇甫少泱已牵过马儿,正在旅店门旁稍做停留,缚紧垂挂鞍后的行囊。听到那对话,他迅速扫过笔筒一眼,不由得感兴趣的扬起了眉。 从刀法来看,那笔筒定是尉迟姑娘的作品──看来是她扬名天下的时候了。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忍不住苞着挂出洋洋得意的表情,看上去还真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味道。 旅店里,男子继续解说着︰"这笔筒是我家老爷在京城古玩坊买到的,听说是出自你们迎仙镇,于是老爷特来拜访这位能工巧匠,想要谈点生意。" 掌柜犹豫了一会,答道︰"那雕师我是知道,但他老人家的脾气古怪,又不喜欢跟人来往,这么多年来就连咱们迎仙镇都还没人见过他,大爷想找他谈生意,大概是谈成不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您远道而来,空手而返实在太可惜,咱们镇上还有不少竹石匠人,刻出来的东西不会比这笔筒差,大爷要下要顺道过去看看?" "你是不知、不能、还是不愿?"一直未开口的富泰男子打破沉默。 "大爷果然眼楮雪亮,是-不知。"被戳中心事,掌柜紧张的直揩汗,赶忙找藉口解释,"那雕师也不晓得是隐居在哪座山中,要托售的东西从来就是请他孙女送下山──" "孙女?"富泰男子一眯眼,掩住眼底精光。 "是啊,他老人家有个十七、八岁的孙女儿,长得倒是端庄──" "哪座山?" "呃……听说是在妙清观那一带,但──" "我知道了,你下去忙你的吧。"富泰男子打断了掌柜的絮叨,挥手遣开他。 掌柜僵住了笑,表情甚是尴尬,终于干笑一声,缩缩肩定了开去。 这商人还真是功利,没利用价值的人连敷衍都省了,跟这样的人做生意,说不准哪天被他连皮带骨吃干抹净,还自以为走了好运。 皇甫少泱嘴角一撇,暗自替尉迟楠担心,然而东西都已整理完毕,他再也没有耽搁的理由,只得俐落的上马,收卷了缰绳,举足轻踢── "看来是尉迟家的……" "嘘!棒墙有耳。好不容易觅得了消息,可不能走漏风声,反叫他人捷足先登了去。" 皇甫少泱轻踢马腹,马儿听话的迈开步伐,载着主人走上街道,绕过街角,一忽儿就过了大街尽头的牌楼,出了迎仙镇,踏上通往县城的大道…… "这边!"马儿顺从的掉转方向,踩上石板铺就的林下小径。 风在吹,闷在厩里好多天的马儿快乐的撒开四足,蹄子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巧的达达声……肚子被顶了下,马儿不悦的加快脚步。 "快点!再跑快一点!"主人的声音透着它从未听过的焦躁。 于是马儿绷起精神,祭出五年来不曾使出的力气,奔向山林深处的蓊郁密境。 尉迟楠依旧窝在溪旁与木料竹头为伍,一听见陌生的达达声,抬头看清来人是谁,板得紧紧的脸庞立刻挂出明灿笑靥,雕刀随手一扔,站起身来欢迎。 "不是才刚走,怎么又回来了?"她好奇的问道︰"还是你忘了什么东西?" 皇甫少泱一时被这问题塞住了嘴。 他该说什么?说他在旅店听到有人打听一名雕师,以及"看来是尉迟家的……"跟"嘘!棒墙有耳。好不容易觅得了消息,可不能走漏风声,反叫他人捷足先登了去"这两句话吗?为了这几个字朝她直奔而来的自己,是不是显得很可笑? 尉迟楠见他半天不作声,脸上又是副尴尬神情,于是拍拍沾满木屑的双手,搔搔略显蓬乱的发鬓,搜索枯肠找方法化解这危机。突地注意到他身后的骏马,赶忙换个话题,"好神俊的马儿,从镇里一路奔上来,呼吸居然丝毫不乱,也许我哪天该帮这马儿雕个像。" 皇甫少泱收摄心神,"尉迟姑娘,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他切入正题,草草将旅店见闻说了一遍,惊讶的看着她的脸色在听到有人打听她以及"尉迟家的"这几个字后,刷地变得惨白。 "姑娘──" 尉迟楠一惊,猛力挥开他关切的手,急急退后,慌乱间被身后的木块绊倒,结结实实摔进他赶上来扶的胸膛中。 "姑娘,你没事吧?" 她却似没听见他的话般,硬是挣脱他的怀抱,走向收纳工具的小竹屋的脚步万分慌乱,双腿也不听使唤,连连摔跤。 他见状追了过去,直觉这状况不寻常。 小竹屋的门是虚掩的,尉迟楠一把推开木门,木门砰地撞在壁上,阳光骤然射入昏暗的小屋中,照亮门后琳瑯满目的各式雕作。 皇甫少泱还来不及为眼前所见发出嘆为观止的惊呼,当下嗅到烟昧。 "你要做什么?!"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燃着的火摺子,袖子忙着在已冒着火苗的竹廉上拍打,"这是你的心血,居然说烧就烧!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闻言一撇嘴,心一发狠,推开他踏入室中,随手抓起一件作品用力一扔! 叩地一声,木雕狠狠摔进人怀里。 "咳咳咳……有话好说……咳咳……犯不着……跟自己的心血过不去……-皇甫少泱揉着被木头撞出淤血的腰胁。"是仇家,还是奸商?这梁子是怎么结下的?我可以帮你对付他们。" "就凭你?" 他一愣,这不像爽朗的她会说的话。 尉迟楠回过头,双眼隐隐泛着泪光,"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不只是个书生而已。他想反驳,话已到喉头却又咽了回去。 "是心血又如何?"她沖着他大吼,气势汹汹,"会雕刻又如何?雕得好又如何?它能救得了我的父兄、我的朋友吗?" 他一窒,不由得倒退数步。 "就算这些死物价值连城,又怎取代得了我的家人?"她步步逼近,神情悲愤,"它再出色精巧,又能跟我说话,对着我笑吗?" 他再退,背嵴抵到墙上,再也无路可退。 那黑眼明亮,气势逼人,直直将他钉死在墙上,彻底否定一切的评价一字一字自她口中吐出︰"无用之物,烧了何妨──" "不对!"他心一凛,沖口驳回了她,"美丽的东西就是美更的,只要你仔细听,就会听到它的笑声,只要你仔细看,定会发现它正偷偷的对着你微笑……"他伸手穿过她的发,捧住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别骗我,你骗不了我的。若你不是将这些作品视若珍宝,又怎会将它扔到我怀里?直接踢到地上不是更干脆吗?" 她凝住,彷佛未曾看过他般审视着,突地脸上一红,七手八脚慌忙推开他。 心跳如擂鼓,脸儿烫得吓人,她急着要说点什么,他却伸指杯─唇边比了比。 "怎──"她顿住声音,听见了风中模糊的喧哗。 "他们追上来了。"他搁下怀中雕作,郑重的说道︰"现在要怎么办,一切就看你的决定。" 她一阵迟疑,终于咬牙宣判,"烧了,统统烧了!我不要它们落入他人之手!"说完,抑不住的哽泣逸出咽喉。 这次皇甫少泱没再说什么,帮忙点起了火摺子,交给了她。 骏马驮着对男女,稳健的走在山径上,凛冽山风送来人们忙乱救火的呼喊、明白雕作早已挽救不及的懊恼。 女子遥望身后的沖天火光,泪水再度盈满眼眶。 多年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葬身火海,怎不令人心伤。 "你看见了吗?"男子的问话来得突兀。 她吸吸鼻子,挤出声音,"看见什么?" 他伸手指向西天霞光,"它们在天上对你说再见呢。" 她没回答。 良久良久,她低声道︰"你说得对,它们的确是在与我道别。" 通州城 旅店中,一豆微光飘摇在夜色里。 皇甫少泱走在长廊下,途经尉迟楠所住的厢房时,见房里灯火通明,算算时候已接近子夜,他忍不住轻敲房门。"尉迟姑娘,时辰已经不早了,怎么还不歇息呢?" "别光说我,皇甫少泱,你不也是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偏在外头四处熘达。"房里人儿懒洋洋的回应,"别杵在外头隔门喊话,这样怪别扭的,你就进来吧。" 皇甫少泱莞尔一笑,听令推门而进。 厢房里,尉迟楠盘膝坐在席垫上,一手雕刀、一手樟木片,全神贯注的雕刻着。她身前的矮几上散落着细碎的木屑、甫完成的物件,以及各种木料。 皇甫少泱一眼扫过摊在几上的各式发簪,随手拾起一件打量,"刀法依旧俐落简练,但花样好像匠气了点。" "你的眼力果然厉害,当下就看穿了我的草率敷衍。"尉迟楠疲惫一笑,手上的动作没停,不消片刻就完成一支以如意纹做为装饰的簪子。 他闻言一蹙眉,"既是敷衍之作,又何必赶着要在今晚做完?姑娘还是早点歇息吧。" "待会吧。这些小玩意虽入不得行家法眼,倒也还能卖几个铜钱。"她揉揉酸涩的眼,拾起桂枝仔细端详,然后顺着桂枝本身的纹路,雕出凤喙冠羽。 见她强打着精神赶工的模样,皇甫少泱一阵心疼,忍不住要叨念,"又不是缺少盘缠,急着刻簪子去卖钱做什么呢。" 尉迟楠又挑了支竹板,继续雕刻,语气虽然不甚正经,立场却是坚定,不容置疑。"有盘缠的人是你不是我,咱们非亲非故,我总不好一直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吧。赶明早到市集去卖了这些发簪,好歹也跟你摊一些房钱。" "都说过我不缺那几个钱了,你怎么还把这事情挂在心上。我们不是朋友吗?居然这般见外。"皇甫少泱拗不过她,只好嘆了口气,"也罢,那就随便你了,只是要记得多少休息一下啊。" 他嘴上不说,心里直犯嘀咕︰唉,分得这般清楚做什么?是因为分得越清楚,日后别离时就越干脆俐落吗? 暗自猜测着对方这般行动的用意,一抹难受瞬间从心底窜起──原来从头到尾对这相遇感到依依不舍的,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尉迟楠似乎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停住了手上的工作,彷佛有话要说,灯焰却忽地被风吹得即将熄灭。 皇甫少泱忙一箭步凑上前来,伸手护住了火光。 "谢了。"她的低喃中透着一缕罕见的柔情。 他心一阵晃荡,错了几拍才客气的回礼,"哪里。" 安适的沉静缓缓降临,昏黄的灯影静静摇曳,松香溶进空气,小屋里一片温馨,缄默而坚决的挽留皇甫少泱本欲离去的脚步。 他无力抗拒,悄悄的在矮几旁坐下,支肘凝望着专注于雕刻的她。那雕刀熟练的修整木料,削下的木屑片片瓣瓣如雪花般轻堕桌上,紧紧叩着他心房,执拗的要求进驻,然后他知道,意乱情迷的自己在这样的拉锯战中,必败无疑。 "要不──"他心一凛,注意到轻巧落在左近屋顶上的脚步声,忙若无其事的告退,"尉迟姑娘,我先去歇息了。" 尉迟楠头也不抬,点点头随口应道︰"慢走,我就不送了。" 于是他退离厢房,谨慎的掩上门,霎时神情一肃,足尖一点,飘然上屋。 寒星暴起,直奔他身前七大要穴! 他冷笑,也不闪避,随手抽出玉箫凌空数点,叮叮叮的数声轻响,寒星突兀的往来时方向飞射回去。 "唔!"屋顶上的黑衣蒙面人一声闷哼,抱着被暗器击伤的右肩转身仓皇遁逃,眼前突然一花,被皇甫少泱阻住退路。 "阁下既有胆量找上门,又何不坦诚相见?"他双手拢进袖中,笑问道。 黑衣人并不答话,一抖手挽了无数剑花直扑向他。 皇甫少泱也不闪避,一旋身瞬间欺进对方空门,轻一弹指── 黑衣人虎口一震,长剑铿地一声脱手而飞,打了几个旋后扑通一声掉进庭中荷花池里。他眼底闪过一抹惊愕,震惊自己在笑书生手下居然走不出三招。 "要杀我,你的武功还不够。"皇甫少泱简单的指出事实,但那平铺直叙却比谩骂更加侮辱人。 黑衣人难堪的僵住动作。他咬着牙,握紧拳头,说什么也咽不下那口气,终于一声怒吼,赤手空拳扑上去就是漫无章法一阵乱打。可他们的实力有太大的落差,无论黑衣人再怎么奋力的要追要打,却连皇甫少泱的衣角也沾不上。 银白月光之下,但见人影交叠翻飞,呼喝声随长风渗透黑夜。 一刻钟后。 皇甫少泱一旋身脱出战圈,轻巧的落在屋嵴上,"你胜不了我的,还是收手吧,封应豪。"他的语气里混着抹无奈。 黑衣人顿住动作恨恨的瞪着他,僵持一会,像是豁出去般一把扯下蒙面布巾,露出一张俊秀而未脱稚气的脸孔。 "废话少说!皇甫少泱,既然你本领高强,何不像杀我父亲一样给我来个痛快,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可没兴趣看你这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嘴脸!" 皇甫少泱眸光一闪,淡淡说道︰"你走吧,要杀我,你苦练个十年再来。" 少年登时气红了脸,"你少瞧不起我!你以为故作大方放了我就能让我饶你一命吗?只要我还活着,总有一天我的武功会高过你,到时就算你躲在天涯海角,我终究会杀了你!" "我等着。"皇甫少泱没被激怒,语气依旧平和。 封应豪定定的看着他,见他的面容仍是波澜不兴,旧恨新仇一并涌上心头,指着对方鼻子痛骂道︰"你的良心呢?被狗啃了?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卑鄙无耻?我好心领你入家门,尊你如兄长,我父亲更是看重你,甚至想将寨主之位让给你继承,结果你──你居然背叛了我们!" 他无言以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但他的确该死。" 少年身子一僵,满腔怒火凝成再也化不去的杀意,"但他是我父亲。就算他有再多不是之处,你杀了他,你就该死。" "我早有此觉悟。"皇甫少泱的回答简短,当下掉头离开。 苍茫月下,少年的目光仍追着他的背影,如刀、如剑。 再度经过厢房,厢房内灯火已熄。 皇甫少泱不由自主的收住步伐,透过窗棂寻找能带给他安详的身影。 但他找不到。漆黑门户背后只有一片阴冷的死寂,潜伏在那段杀手生涯里的恶梦蠢动着,狰狞的将他勉力维持着的平静啃噬殆尽。 杀人鬼!就算你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又如何?"杀人"本就是罪,犯下无数杀人罪的你又何曾无辜?你以为那些命丧你手的冤魂会放你平安度日,直到老死? 另一个自己残酷的讪笑着,而他可悲的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要不一起上京去?忆起今晚稍早时要不是因为封应豪的到访就会脱口而出的话语,他心里的感受错综复杂。 一名杀手,为了任务做过太多骯脏事,即使早已金盆洗手,一身仍是脏的。这样的人,哪有未来可言?又何来立场去奢求冬夜里的一盆火? 他笑了,却是苦涩无声。 所以,就算有再多的绮思异想,还是全都忘了吧。 第三章 依照计画,尉迟楠天明即起,到市集上摆摊子做小生意。 皇甫少泱放心不下她,悄悄站在不远处的庭楼下,倚着墙、抱着臂,看青衣女子在大街上扯开嗓门大声叫卖,看人们见那发簪雕工可爱,围着摊子抢着购买。 尉迟姑娘脑袋里的生意经果然比他高明。他心中暗忖,佩服得五体投地。 簪子三两下便售罄,尉迟楠收卷包布结束了小摊,漾着一脸笑意朝他走过来。 "久等了,今天的收入不错,可以请你一顿酒菜,顺道答谢你这些天来的陪伴。" "答谢?"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她瞟了他一眼后移开视线,语气是刻意营造的轻快,"我跟你也是萍水相逢,谈不上有什么深厚的交情,这样赖着你实在不像话,更何况你也有重要的事情必须亲自去处理,为着安顿我累得你在城里耽搁这么些天,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若再继续抓着你不放,岂不是自找人厌吗?" 皇甫少泱一愣,一时间不知是要感谢她的为人着想,还是气她的见外。没错,他们势必要分道扬镳,但……也不急吧? 然而,她再一次令他惊讶。 "皇甫少泱,你真是个太温柔的人,尽避对我的过去有十二万分的疑虑,只因我很明显的不愿提及,你也就顺着我装作这事情不曾存在。"她的分析有条有理,态度更是一本正经。"但这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姑且不论你我是否有各自的目的,当我们再相处段时日后,我的秘密就会结成疙瘩,反倒毁了难得的友谊。" 他倾听着,一语不发,也无法从脸上读出思绪。 尉迟楠嘆口气,望向他的目光坦率,表情写满遗憾。"我建议,就让我们趁着对彼此的印象都还完美无缺的时候分离吧,只要感情还在,日后要相累、要联系都不成问题。"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皇甫少泱心中感嘆,没想到尉迟楠看似粗枝大叶,对事理的判断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不,他早知她的心思细腻,只是未曾料到她的果断更胜须眉,先他一步斩断了注定不久长的牵系。 皇甫少泱浅浅一笑。那么,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但你一人待着我不放心。"心知两人就要分离,他简单一句,聊表心意。 她笑笑,立场坚定,"这么多年来我虽一个人过活,不也都和一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你又有什么好放不下心?快走吧,迟了东丰楼就连张小凳子都不给咱们了。" 他莞尔,顺势接了话题,"我要醋熘黄鱼、蟹黄馒头、七味素粥、四时果品,还要来盏荆南的玉津茶。"一口气挑了好些精致餐点,就当作是饯行。 她一愣,为他玩笑似的语气噗哧一笑,"行行行,统统依你,谁教我一时嘴快,不得不让你讨顿现成便宜。" 号称"通州第一"的东丰楼果然名副其实,端上桌的样样都是色香味美,只可惜吃东西的人心思不放在这里,恁是龙肝凤胆,嚼在嘴里也与糟糠豆渣无异。 啧,不该有的离愁别绪,自从认识了她,他就越来越不像自己。 皇甫少泱心底自嘲,不愿再将思绪卡在令他心情沉郁的别离上,随口发问︰"尉迟姑娘离开通州后打算在那边落脚?" "我还没决定,但会先到扬州走一遭。" "扬州?"他停住筷子,掩不住惊讶的语气,"扬州离这可远着呢。" "是很远,可我听人说那里有不少高明的雕师,老早就想走趟扬州去跟他们切磋切磋。"说到感兴趣的话题,尉迟楠整张脸似乎都亮了起来。"还育画师,若能跟他们讨教一下布局的诀窍、技巧,对我的雕刻会有相当大的好处……" 这时,一阵重重的脚步睬得楼梯咚咚作响,引得众人回头相看;楼板上,先是冒出张白净脸孔,然后是一袭蓝色儒服,最后是紧捏在手上的纸卷。 "沛然兄,我们在这里。"附近雅座上的一名青年扬声招呼着正伸长颈子四下寻着友人的他。"这回你可迟得太过分,待会非好好罚你三杯不可。" "顼明兄要罚小弟,小弟怎敢不乖乖领受?"蓝衣青年坐了下来。"不过呢,小弟这回迟到的理由可充分了,待会各位兄长听了自然明白。" "是吗?那就快快说来听听,让我们考虑是否要从宽量刑。"那一名男子热心的帮他添了杯茶水。"若不是什么精采事,我看这顿酒菜可都要算在你帐上了。" "一定精采、一定精采。方才我路过怀德门时看见皇榜告示──" "皇榜告示怎么样啊?" 蓝衣青年故弄玄虚的嘿嘿一笑,慢条斯理地喝口水润润喉后,摊开手中纸卷,"就是这个,各位大哥且先读了它吧。" 几颗脑袋忙凑过去一窥究竟。 半晌后── "奇了,这世上怎可能有这种东西?"男子压低声音说道︰"皇上该不会是晕头了吧?" "我倒觉得是他老糊涂,不然怎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另一名青年悄声批评,"皇上重用方士,谕令天下搜罗奇花异草要炼长生不老药就已经够荒唐了,现在居然……" "嘘……小声一点。"蓝衣青年伏低头颅,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桌上去了。"小弟就是觉得这告示实在太可笑了,所以才来迟……要趁人不备将这告示揭下可花了我不少功夫……" 真有趣,看他们讨论的这么热烈,不晓得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尉迟楠不自觉的住了嘴,竖起耳朵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就盼能多打采到一点消息。 "不过,这-绯龙杯-也够神奇……" 尉迟楠的脸色瞬间一变,教对面而坐的皇甫少泱不由自主揽起眉。 "……随光流转,隐隐飞腾,诸色斑斓,栩栩如生……乖乖,这告示到底是谁拟的稿,将这绯龙杯描述得玄之又玄。" "这杯子倘若真的如此神奇,我倒也想亲眼见识一下。" "若只是-见识一下-倒也太过可惜。告示上写得很清楚,能献上绯龙杯的人,除了赐金千两外,还可进京面圣……" 尉迟楠猛然站起,抛了些银钱在桌上,匆匆逃离东丰楼。 皇甫少泱紧跟着她,暗自纳闷着绯龙杯究竟是何事物,竟让她这般心慌意乱。 通州城内人来人往,为各自的生活奔忙,一前一后的两人穿梭在群众中,彷佛海中游鱼,掀不起一丝涟漪。 尉迟楠一路狂奔,直至城隍庙前古树下,终于筋疲力竭的停下脚步。 终究还是逃不开吗? 她喘不过气的频频呛咳着,虚软的躯体缓缓跪倒,涣散的眼神跌落在斑斑树影中,无数属于过去的脸孔,眼神、嘻笑、身影穿透心墙,在周遭徘徊游荡。 走……快走……阿楠,永远别回头啊…… "我做不到……我……我好想回家……我要回家……"她痛苦的闭上眼,用尽力气吐出深埋胸中的渴望,连指甲深扎入掌心都没发觉。 在她身后,皇甫少泱伸出双手想将她揽进怀里,却是一阵犹豫。双手搁在半空中进退不得,最后随嘆息无力的垂下。 许久许久后,尉迟楠终于稳住情绪,起身迎视那一脸担忧的白衣男于,深吸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宣告。 "皇甫少泱,我知道你上京城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打理,但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不可以让我跟着你一块进京;如果你不方便,那我自个儿上路也是没关系。"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因为绯龙杯吗? 他想问,但对这青衣女子的关怀心让他收起不该在这时表露的好奇。 包何况,有些事情,视而不见比追根究柢聪明。 于是他什么也没考虑,立刻颔首同意,"嗯,我们结伴而行,也好一路上彼此有个照应。" 大梁城,距京城尚有一千三百里。 仍然是投宿旅店,依旧是幽微烛光,同样的一人雕刻一人观,不同的是心情。 皇甫少泱视而不见的望着烛焰,眉头紧紧拧着。 打上路那天起,他就纳闷着自己为什么会作出与她结伴同行这样违背常理的决定。他是去找骠骑大将军麻烦的,带个毫无武艺的弱女子在身边,除了,增添累赘外不会有任何助益。 应该是同情吧。忆起当时她彷佛被什么给完全击溃的苍白面宇,他归结出个合适的理由,却被另一个自己毫不客气的戳破── 什么同情,根本就是美色当前,于是连自己姓啥名谁都忘了。 他脸一热,反射般抬起视线,见对面而坐的女子仍专注雕刻,未察觉他的异状,心情一松,再度沉浸思绪里。 绯龙杯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东西会让她一反原订计画,决意进京?为什么那时她的表情会那么复杂,写满了矛盾与渴望?此外,她又是什么出身,怎能如此轻易指出这断玉的来历?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随着思绪熘进腰问暗袋触模断玉,应天门仍未昭雪的冤仇霎时排山倒海涌来,压得他肩背一紧,顿时喘不过气。 "糟糕!"尉迟楠瞪着雕坏了的木如意,一阵气恼。她换了块木料,凝起精神再刻,没三两下又毁了个好材料。 "可恶!"她停住一直使不顺手的雕刀,用力甩了甩。 离木头从来不曾这么棘手过,从小到大,也不曾这般一连数天什么小玩意都完成不了。再这样毫无生产力下去,她很快就要沦落到街头去行乞。 尉迟楠咬着唇,紧蹙着眉,换了块竹片继续刻。雕刻是她唯一的生存之道,无论是怎么的诸事不顺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试下去。 再怎么说,眼下距离京城还有一千多里,她需要的盘缠可多着──啧,她是曾经顺着阿爹的要求,发誓永不回头,但……不管了,即便待会老天爷就一道雷噼死她,她也要回去。 突然感觉到有目光扫过自己,尉迟楠从睫毛下追着那视线,没追到,却将皇甫少泱的满脸愁绪收进眼底。 她一蹙眉,不喜欢这样的他,不喜欢看见孤寂再度攀上他眉宇。 他不喜欢她跟着吗?还是他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她推敲着个中原因,想问,却有太多顾忌让她无法任意而行。 要想交心,就得拿出对等的诚意,但有些事情她渴望忘记,这辈子再也休提。 抿着嘴,她懊恼的埋头苦削竹片,直到回过神才发觉手中只剩虚空,而竹片早化作一堆碎屑,丝丝缕缕散落成片。 华杨城郊,榆树林,距京城尚有七百里。 深夜里,一名中年汉子弓着身形,手上提着灯笼,沿着崎岖的小径快步走过来,边走边探头探脑。 "不知皇甫兄弟到了没有?"冷飕飕的风扑进胸口,汉子不右得一阵瑟缩,将发颤的双手藏进鼠皮短袄里。 "你终于来了,莫大哥。" "吓!"汉子惊退一步,旋身瞪视着从树影中缓缓走出的一抹幽魂也似的形体,摇头嘆道︰"皇甫兄弟,你这隐声藏息的功夫还是跟以前一样高明。" 皇甫少泱弯起嘴角淡淡一笑,"多年未见,大哥依旧健朗,真是可喜可贺。" "好说,好说。"哈哈一笑,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小方绢帛,"这是你要我打听的骠骑大将军府邸与守卫配置图。" "大哥果然好本事,才这么几天的工夫就将东西弄到手了。"皇甫少泱接过绢帛仔细收好。"小弟原本以为还要等上一个月才会有消息。" "嘿嘿,你莫大哥虽已退隐江湖,但门路还在,有什么消息拿不到手?"汉子停顿一会,忍不住劝道︰"不是大哥罗唆,但你实在应该把过去放下才是。咱俩之间的仇怨不也是一笔理也理不清的糊涂帐吗?既然我都可以将师门恩怨放下,跟你前嫌尽释当知心朋友,你又为何不能搁下应天门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专心当个山林隐逸?" 皇甫少泱听着对方说笑般的提起陈年往事,连带忆起那好不容易才化解的仇隙,顿时感慨万千。 汉子等了又等,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又是苦口婆心继续劝说︰"皇甫兄弟,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应天门主把你当奴才指使了十几年,再怎样天大地大的恩情也该还清了。既然应天门已经灭亡,你不正好乘机脱身,又何苦将追查原因这棘手的差事扛在身上?" 还清?还清恩情又如何? 皇甫少泱听着对方恳切的规劝,自嘲似的反问。 像他这样一个杀孽缠身的人,哪来资格去归隐山林,将过往一一抛在脑后?除了将应天门的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偿还门主的养育之恩外,他还有什么理由存活在这个世间? 的确,他没错杀过任何人,但那些因他而改变了命运的人呢?比如说……封应豪。 皇甫少泱嘴一抿,摒除那令他既悔又恨的回忆,淡淡回答道︰"这事我自有分寸,大哥就别操心了。" 看他满脸的倔强,汉子心知多说无益,只能再嘆口气,将心思兜回正题。"另一件你托我打听的事情,因为已经隔了好多年,能查到的消息并不多,"他皱皱眉,看来是对这结果相当不满意。 "哦,说来听听吧。" 汉子顿了顿,稍将印象做个整理,然后娓娓道来︰"尉迟一族籍属匠户,而且还是专为皇亲贵戚服务的那种。据说他们由于手艺非凡,日子过得挺风光的。可惜几年前不知怎么的得罪了皇帝老儿,被判了满门抄斩,之后就再也没人听说过尉迟一门的消息,推想应该是绝后了吧。" 皇甫少泱闻言一愣。 "你那老爱学人家玩字画、古玩的莫大嫂一听我提到尉迟家,马上就眼楮放光,罗哩罗唆了一堆尉迟家造出来的东西,什么飞天立像罗、九龙登天石雕罗、显通寺的九层宝塔罗,闹得我不胜其烦,恨不得飞天遁地找个地方躲起来……" 皇甫少泱回复镇定,闻言咧嘴轻声一笑,"这么多年来,大哥十嫂依旧鹣鲽情深,令小弟好生羡慕。" "是啊,她唠叨归唠叨,但还真是个好妻子。"汉子呵呵笑道,"好了,别光羡慕我,快快讨个媳妇安定下来,生几只小小兔崽子吧。" 皇甫少泱莞尔一笑,"我还在想大哥什么时候才会说到这句话呢,想来大嫂果然贤慧,将大哥的心拴得牢牢的,连带要鼓吹小弟一同踏进去。" "好家伙,调侃起我来了,你也不想想,成家立业乃人生必经之事,有谁逃得了。"汉子挥挥拳头,作势要敲他个响头,但没出手。"皇甫老弟,俗话说-瓦罐难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听我的劝,江湖不是什么饴养天年的好地方,你还是早早急流勇退才是……" 又再拉杂了几句话,汉子见弦月已沉到山的另一头,自觉是打道回府的时候,于是一抱拳,"有空来玩啊,你大嫂叨念你叨念得紧,小孩也嚷嚷着想见你。" 皇甫少泱回礼,"另日定到府上拜访,住到大哥嫌小弟累赘为止。" "那就这样说定了。"汉子点点头,最后一次叮咛,"千万要小心,骠骑大将军不是好应付的对象,大哥可不想帮你收尸啊。" "小弟明白。"他郑重承诺。 星夜寂寥,人已远去,榆树林再度恢复沉静。 皇甫少泱仰望夜空,整理脑中思绪。 良久,他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你不愿提起的过去?所以,我可以相信你?" 永昌县境,距京城还有两百里。 "尉迟姑娘。" "什么事?"神不守舍的尉迟楠一阵惊跳,猛转过头看向他。 "没什么,只是看你似乎有些紧张……" "紧张?像我这么粗枝大叶的人,怎可能知道什么叫-紧张-?"她硬是在脸上挤出笑容,抓起袖子当扇子猛扬,"只是天气太热,身体不大舒服而已。" 皇甫少泱瞟了眼一片新绿的山光水色,狐疑的回视她。 天气太热?在这种四月天?要找藉口也要挑个有说服力的来说啊。 但他不打算点破,于是顺着她的话语,指向不远处的路树提议道︰"既然姑娘身体不适,那我们就到那边树下乘凉,休息一会再走吧。" "不用、不用,今天天气不错,正适合赶路。"尉迟楠慌张的回绝了他,怕他反对似的率先往前走。 这下又是天气不错了? 皇甫少泱挑起眉,猜想她到底在担心、紧张着什么。 除了灭门一事外,她还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她到京城又是为了什么目的?会对他的任务造成什么影响呢?他是否该早早跟她分手,个人走个人的路? 问题如雪崩般轰然垮下,没一个有解答。 望着走在前头的青衣女子片刻后,皇甫少泱傲然一笑,昂首扫开所有疑虑不再犹豫,加快脚步赶上她的身影。 也罢,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倒要看看虎穴里究竟埋藏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然后,京城到了。 第四章 京城月夜,将军府。 书房里,骠骑大将军高穹正倚着矮几,就着昏黄灯火专心读着乓书。突然,他一阵心神不宁,当下抽出身侧宝剑,厉声喝道︰"出来!" 轻轻的一阵笑声传来,碎了宁静夜色。 "深夜展书牍,将军果非寻常莽夫。"阴影中,一片淡烟逐渐聚拢,凝结成一名白衣书生。 斑穹心中一紧,暗忖︰江湖俗谚"不是恶客不上门",这人的身法如此神出鬼没,想必是个难以应付的角色……看来今晚可有得缠斗了。 但在不清楚对方底细前,态度还是谨慎点较妥当。于是他以平日与人寒暄的平和语调,启口问道︰"这般深夜里,少侠踏月色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将军,您太客气了。"皇甫少泱一抱拳,"时候都已这么晚了远前来打搅,晚辈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但实在是有难题要请您鼎力相助,于是只得壮起胆子上门拜见,还请您不要推辞。" 斑穹一挑眉,看穿对方隐藏在这串客套话背后的强硬立场,也懒得再尔虞我诈下去。"不要推辞?在这深夜里登门拜访,不管你是什么来意,岂容得了本将军推拒?但是──" 他跨下矮床,擎剑直指对方心窝,"既不按规矩投帖求见,也不请人引介进门,怎么,本将军府是阁下住所,本将军是任尊驾呼来喝去的下人吗?" "将军请息怒。"皇甫少泱迎视那寒光闪耀的剑尖,沉声道︰"在下明白这无礼的举动对您来说是相当严重的冒犯,但实在是事关重大,不得不出此下策。" "事关重大?"高穹冷嗤一声,"事关重大就可以擅闯府邸,那十万火急时是不是干脆放火烧屋,逼本将军滚出家门应讯?" 他大步上前,剑刀咻地一声抵在皇甫少泱颈项上,"既然你都承认自己的行为不符礼法,本将军现下砍了你的脑袋也不算是滥杀无辜。"手上稍一施力,剑刃陷进肉里,温热的血液涌出伤口,霎时染红了白衣。 皇甫少泱彷佛不曾感受到半点异样,眼楮丝毫不眨,笑容依旧温文,"在下的行为这般无礼,确实该杀,但将军可否暂且按捺住火气听在下说几句话,之后要杀要削,全都听凭将军主张。" 打量对方文风不动、定要求得他洗耳恭听的态势半晌,高穹终于被挑起了兴趣,冷哼一声,回剑入鞘,"坐。" "谢将军。"皇甫少泱收整衣襟,端坐垫上,看那副眉宇平和、气韵悠然的模样,彷佛颈上仍淌着血的伤口是在别人身上一般。 这人倒是镇定,绝非泛泛之辈。高穹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贊赏,语气仍是粗率,"现在,说说你的要事。" 皇甫少泱掏出怀中事物,"不知将军可曾见过这块玉?" 斑穹执起断玉,翻来覆去查看着,忽地神色一变,闪电般揪住皇甫少泱衣襟,破口大骂︰"原来是你这毛贼将玉偷走,难怪无论我命人怎么明查暗访,就是打听不到它的下落。好一个浑小子啊!看你一身真功夫,不投身军旅报效国家已经够不长进了,居然还干起这偷鸡模狗的勾当,还不长眼楮的到我跟前炫耀──" 一阵大力窜过,瞬间他手里仅剩一团虚空。 原来是皇甫少泱不知怎么的挣脱了他的束缚,站在两步远处,神情严肃,"何时被偷的?" 斑穹先是惊讶对方动作之迅速飘匆,继而气恼自己居然拦阻不住他的行动,一听这问话更是气愤不已,"何时?你何不问问自己?" "这很重要,还请将军直说。" 御赐的古玉被人闷声不响的偷走已是削足高穹颜面,这下又被这不学好的人才挑起苦涩难咽的失误,于是他越发怒发沖冠,"想知道,就先赢了我手中宝剑。"说罢,他提剑攻去。 一时间玉箫与宝剑的撞击声连绵不绝,书房里人影翻飞有若飞鸟竞舞,那动作之迅捷轻俏,彷佛是训练有素的武师在广场上套招操演一般。 二十招弹指即过,玉箫与宝剑在一阵绵密交击后猛然相抵,凝住他俩身形。 "好身法!这样高绝的本事,这样雍容的气度,没想到却是个鸡鸣狗盗之徒!"高穹又是贊赏,又是遗憾,又是痛骂,突地撮口起哨! 尖锐的哨音撕裂寂静,原本沉睡着的将军府突然清醒过来,鼓声咚咚如雨点般落下,响彻所有院落长廊,均整的步伐随鼓声迅速逼近书房,转瞬就到了门外,在窗纸上映出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就等将军一声令下。 "今晚本将军非要你来得去不得,非要你从此乖乖学好不可。"高穹怒瞪着他,眼底是藏得深沉的惜才之心。 "将军爱才,高抬贵手,在下永远铭记在心。"皇甫少泱哈哈一笑,掩饰心底对他这份看重的感动,然后一拱手,"夜深不便久留,在下这就告辞,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将军多多包涵。" 笑声未落,人已穿窗而出飘落在屋嵴上头,几个起落后就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同一夜稍晚,京城某座宅邸深处的阁楼里。 纱帐密密的披垂着,将深夜的寒气阻隔在外,却藏不住纱帐里断续传出的呛咳。一名衣衫华贵的男子斜坐床畔,他的眼神温柔,表情平静,丝毫不透露紧锁在心底的苦痛。 "你该服药了。"他轻声道,扶起女子,让她靠坐床头,而后手捧瓷碗,不惮其烦的将药汁吹凉,小心翼翼的喂入她嘴里。 女子乖顺的将那产生下了疗效的药汁一口口咽进腹中,只因那早他的期盼,还有存在自己心中的那一丝丝对"奇迹发生"的渴望。 可他俩都知道,时间……时间即将走到尽头…… 这时,轻悄的足音渐渐的靠近,在房门外停下,接着,一个恭谨无比的声音报告着︰"启禀王爷,高穹还活着。" 女子为这消息些微一惊,但男子舀取药汁的动作依旧流畅自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足音与来时同样轻悄的离开许久后,女子终于喝尽了药汁,躺回枕上。 望着正专注的为她塞好丝质被毯的他,女子轻声一笑,"您跟高老将军的过招还没结束啊?" "当然,一山怎能容二虎?只可惜那颗棋子不听话,叨扰将军一晚就拍腿走人,让我少了隔山观虎斗的乐趣。那块双螭龙纹璧原本就是我故意留下来,用以引诱应天门残党去跟高穹自相残杀的错误线索,就算计策末成也不要紧。倒是那应天门的残党,非得想个法子铲除才是……" 说到这里,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你想要我收手吗?" "妾身何德何能,怎敢剥夺王爷茶余饭后的消遣呢?"女子昏沉的闭上眼,在来得猛烈的睡意中挣扎回答︰"为个弱女子而改变心意,这可不像您会做的事情啊……" 翌日,悦来客栈。 临窗的二楼雅座上摆着数碟腌菜、腐乳,半锅稀粥,草席上端坐着手捧粗制陶碗、优闲的享用早膳的皇甫少泱与尉迟楠。 陶碗上水气蒸腾,遮蔽了皇甫少泱深思的眼眸。 斑穹该是个直性子的人,从他说了许多,却都只是指责他偷了御赐古玉的情况来看,应可断定他并未涉及应天门血案……不,就算凶手是高穹,他也很可能对率军灭了应天门一事毫不觉得愧疚,毕竟应天门不是什么善门福地,少了它,江湖说不定会变得较安宁…… 嗤,你都知道应天门的灭亡一点也不冤枉,为什么还用"复仇"这无意义的举动浪费自己的生命?你的日子再活也没几天了。 另一个自己察觉那思绪的矛盾处,冷冷的讥笑着他,而他除了坦然领受这必然的命运外,无力做任何的改变。 杀人者,本来就该死在复仇者的剑下──这话无论是对他,或对毁了应天门的凶手而言,都是成立的。 一想到这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空虚围拢上来,紧缠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皇甫少泱,你再不醒醒,菜肴就要被我吃光了。" 他猛然回过神,刚好与尉迟楠饶富兴味的目光撞个正着,不由得脸庞一热。才想要开口说句话打破这尴尬的一刻时,数骑奔马如迅雷般从大街上疾驰而过,激起滚滚烟尘。 马背上的骑士以中气十足的嗓音宣告道︰"皇上有旨,立刻关了城门,捉拿谋掠骠骑大将军的钦命要犯──" 嗯,高老头的动作顶快的嘛,也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工夫,居然就能烦劳皇帝老儿颁布圣旨逮他,这般郑重其事还真是令他受宠若惊。 皇甫少泱神色如常,心中暗笑︰可惜,就算你们走运模着我的影,又何来本事留下我的人? "他们说的……是你吧。" 他一惊抬头,猝不及防的撞进尉迟楠若有所指的眼瞳中,一抹近似恐惧的感受钻进心房,喉头顿时干涩无比。 他强自镇定,不回避那彷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为什么这么说?" 她轻声一笑,打哑谜般的回答︰"我的耳力不错,比起一般人更能听见远方的声音,尤其是在夜里。" 听?是那一晚吗?她究竟听到了多少? 心脏卜通卜通狂跳,他强逼出笑容,状似好奇的追问︰"像是?" 尉迟楠丝毫不知他的平静只是表面,老实回答︰"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讲话啦……" 丙然!皇甫少泱顿时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僵硬的等着对方宣判罪名。 她却沖着他灿烂一笑,"原来你真的不是文弱书生,先前我是太小看你了。不过,江湖中人都是这样的吗?讲话又急又快,好像怕人听清楚自己说些什么。"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发现自己话里有语病,赶忙澄清,"我可不是存心要偷听你们说了些什么,就算要听,那又快又急的音调听来也只像是一团模糊的声响。" 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皇甫少泱暗自松口气,终于有心力拐弯抹角打探消息,"但你怎么会这么猜呢?" "因为──"尉迟楠拖长语尾,故意卖个关子。"骠骑大将军。" "喔,原来我是在这一环露了形迹啊。"他试着说笑,但还没从紧张中缓过来的心情在他的话语中涂上一层不安的色调。 她疑惑的瞟他一眼,蓦地恍然大悟,试着安慰他,"你别想那么多,一般人是料想不到的啦。不过,从圣旨的内容来判断,骠骑大将军目前还活得好好的,而我又希望你是不世出的武林高手,刚与将军战了一场,赢得风光漂亮,所以,我猜是先前我给你提供的消息没派上什么用场,正主儿另有其人。" "也许。"皇甫少泱敷衍一声不置可否,看着一脸认真的她,半是试探半是玩笑的问道︰"为什么我要是个武林高手呢?" 她静静思索了片刻,"我想……或许是因为我有一个愿望的缘故吧。" "什么样的愿望?" "不值得一提的愿望,愚蠢的愿望。" 这是拒绝回答的意思。皇甫少泱不再追问下去,低头吃苦冷落许久的稀粥,但那仍在心底隐隐窜动的恐惧让他将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说什么"为了不吓着对方,隐藏部分事实是必要的",从尉迟楠只是猜到一点边就吓得他一颗心到现在都还怦怦乱跳的情形来看,他之所以隐匿身份,其实是为了逃避人们在知晓他那见不得光的丑陋过去时,脸上必然会流露的惊惧、轻视与排斥。 这是何其让人羞愧的事实!撕掉那堆冠冕堂皇的藉口后,原夹他也不过是个懦夫而已。 没错,懦夫!你连自己拉着小泵娘一块上路的真正原因,都还不敢承认呢。另一个自己突兀的出现不说,还毫不体恤的来个火上加油,令他惭愧得再也抬不起头。 "客倌,您要的热茶来了。" 忙着嘲笑自己的皇甫少泱被这陌生的声音惊扰,微带不悦的眼光略一搜寻,捕捉到尉迟楠满脸的忧心。 "喝杯茶吧,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她忙着替他张罗茶水,语气里透着抹歉意,"不要怪我冷性情,死守着秘密什么都不告诉你,实在是这些都与你无关,没有必要端出来当作闲磕牙的话题。" 真正该道歉的,应该是他吧。他深藏着的秘密,又岂是她所比得上的? 强忍着让他恨不得一刀砍死自己的羞惭,皇甫少泱随口找了个理由,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我只是在想那正主儿是谁而已。从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窃得那块玉来看,应该不会比将军好应付到哪去。" 丙不其然,尉迟楠闻言蹙眉,"你多少小心点,我可不想要-壮志末酬身先死-这句话在你身上应验。" 这份关怀如暖流般淌过他的心田,皇甫少泱不由自主的漾出微笑,放柔声音,打趣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绝不做自寻死路的傻瓜。" 她忍不住被他的话给逗笑,"不错,这才像你嘛。"偷眼望去,见他一脸狐疑,她笑着解释道︰"前阵子你老是绷着一张脸,我又不知该如何跟你排解,心里可慌着呢,现在看你能笑得出来了,我总算可以放下心里这块大石头。" 闻言,皇甫少泱不禁心头一甜,然后摒除意念,不去探究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感受。 因为,有些箱子是不该打开的。 天阴微雨,就像尉迟楠的心情。 走在熟悉的小巷里,原以为早就忘却的过去再度浮现,清晰得一如昨日。 抬手抚过孩童时代攀过的石墙,而石墙斑驳依然,艷红桃花仍出墙绽放,欢迎着她的归来,巷尾的老树却驼了背,气根密密垂下彷佛一道廉幕,说明时光的确不曾为她驻足。 她仓皇离家时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如今却已是个成年女子,这事实令她无限感慨,无限悲伤与…… 无限惶恐──不知道老家是否还会是原来那副模样。 "回家是对的。"她低声为自己打气,"事隔多年,你是应该回来看一看。" 微风轻轻掠过,送来一丝异样气息,她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不自觉加快脚步,迈开大步,撒足一路狂奔。 闭过街角,跃进视野里的是片大火之后的废墟景象。 她愣住,呆立良久,直到一声喷嚏惊醒了她,透进骨髓中的寒意教她牙床不住震颤,这才跨出步伐,走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残败家园。 伴君如伴虎,这是对尉迟一族的命运最好的注脚。 尉迟一族累代为御用雕师,父亲、伯叔父以及兄长们在继承家业的同时,亦忠心耿耿的想把祖传下来的一身绝技转授给后辈子孙,结果却在那个燠热的午后被无情而又任性的帝王斩断了所有末完成的心愿。 侥幸逃过一劫的她遵照父亲遗命,为了替尉迟一族留下最后的血脉,藏迹深山只求苟活。然在被人连根拔起后,她的心是空的,只能靠着对家园的记忆寻求一点点安慰。 她总幻想着在干山万水的那一头仍有扇大门为她开着,有盏灯火为她点着,她终有天能回去,在不远处的将来。 但现在呢?家已不在了,人也故去了,今后要拿什么来填补这样的空虚? 楠儿,你将来定是我们尉迟家的栋梁!尉迟一族的荣宠就全靠你维系了。 在她第一次拿刀就完成只活灵活现的雏鸡木雕时,父亲曾万分骄傲的这般说道。 可她又要为谁成为栋梁呢?到如今,没有人需要她了。 尉迟楠奋力眨着眼,抿住唇,想逼回泪水,但鼻头遏止不住的泛酸。 没有人需要她了……没有人…… 靶觉有什么轻触着她的肩,随后被满满的温暖环抱着,她忽地视野晕成一片,再也什么都看不清了。 许久许久,她推开皇甫少泱的怀抱,抹去脸上泪痕,"这里……曾是我家。" 他点点头,静静听,缄默无语。 "我……我离家时是十三岁,今年却已经十八了。"她恍惚一笑,"人家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我虽仍年少,但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万分苍老……"语尾破碎,意义难辨,终至无言。 皇甫少泱还是没出声,只是轻轻地将她再度搂进怀里。 而她,栖息在他的胸怀中,心里是满满的感谢──感谢他不顾她的推拒依旧尾随,感谢他沉默着提供安慰,感谢他让她的归乡之旅并不全是悲凄组成,感谢…… 原来身边多个人分担心事的感觉,竟是这么的美好。 雨丝渐密,尉迟楠终于收整好情绪,顶着风雨定进废墟,比对着过往记忆,找寻着将她带回京城的目的。 "就是这了。"她在过去宗祠所在的位置停下,挽起袖子,搬开被大火燻黑的土块,无意中触到了他主动凑过来帮忙的双手,掩盖在披垂黑发下的脸庞不由得泛起羞涩的笑意。 深吸口气,将羞涩转化成勇气,她慢调斯理的宣布道︰"如果我没记错,绯龙杯应该就在这里。" 皇甫少泱动作一滞,俊秀斯文的脸庞上写满了惊讶。 偷偷瞥了对方一眼,他的反应让她有一丝得意,"绯龙杯是我们尉迟一族的传家宝,少说也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一般人可是没有缘分见识的,现在你可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了吧。" 说着说着,她的指尖终于勾到地窖的门环,用力一拉,现出一条狭窄陡峭的地道。 "走吧。"等到地窖里的污浊空气排空后,她示意两人一同步下通往地窖深处的阶梯。 笼罩在绯龙杯上的谜团就要揭开了。 地窖里一片漆黑,阴冷而潮湿。 咱喳一声,火摺子燃起,照亮了地窖里围着石壁摆放的木架,以及木架上形制不一、风格各具的各色雕作。 "这地窖可真是座价值连城的宝库啊。"皇甫少泱惊嘆不已,忙将火摺子凑近想瞧得更仔细,却看见了尉迟楠脸上复杂难解的表情。 "怎么了?"他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找不到任何特异之处。 "不见了……绯龙杯不见了……"尉迟楠踉舱上前,惊疑不定的在木架上反覆掏模,嗓音虚浮得几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皇甫少泱担忧的蹙起眉,集中心力努力辨认。 "……谁?被偷走了?还是……还是有其他人活下来了?" 在一屋子的浓重药气中,男子凭几而坐,随手把玩着棋子,不甚专注的听着匍匐跟前的亲信所报告的消息。 "很好,在多年的追索后,终于得到尉迟遗族的下落。"没有丝毫犹豫,他下令布下天罗地网,活捉那个小小雕师。 在亲信领命火速离去后,男子一甩手扔掉棋子,走进月洞门后的睡房,拂开沉重的纱帐,注视仍昏睡着的女子。 "你睡着的时间一天此一天长了。" 在这四下无人之际,他终于松了心防,坦承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忧虑与恐惧,"这几年来我一直害怕着,怕你就这么的沉睡下醒。但你知道吗?转机已经来临,尉迟一族的后人已然找着,这次……这次我们一定会得到绯龙杯,然后你的病就有救了。喔,芊芙,你可得要再撑着点,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啊。" 他轻柔的拂开散落在她额上的长发,"我知道你在心里嘀咕着什么,但若不试上一试,又怎知-绯龙杯里藏灵药-这话是不是真的只是传说而已。你要明白,芊芙,我的选择真的不多啊……好了,收起你的笑,一个王爷是容不得别人姿态摆得比他高的,所以,你就算再得意,也只能暗笑在心里,知道吗?" 男子握着她的手守在床边,述说着绝不可能在她面前表露的心事,直到一声鸡啼宣告新的一天来临。 他匆匆与她吻别,放下她的手,离开房间更换朝服,摇身一变为当今皇上亲叔、官居宰相高位、掌控皇城禁军、权势无人可敌的端王。 在他身后,晶莹的泪珠沿着女子的颊,缓缓的滑进被褥里。 第五章 数日后,悦来客栈。 这次是真的分别了。 皇甫少泱旁觑着尉迟楠的一举一动,不用刻意去解读也能明白那肢体语言下的意义,心里明白在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各奔西东,如是而已矣。 终究他们的缘分已尽……不,都已多相处近一个月,他也该满足了。再说官府对他颇为厚爱,在他的脑袋上标了极高的价码,不尽早分道扬镳的话,只会为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整理好思绪,皇甫少泱深吸一口气,推开满心的遗憾,替她斟厂环酒,"之后的路途将会非常辛苦,你可要多多保重。" 尉迟楠点点头,没问他为何知晓她的打算,打哑谜似的回敬一杯,"该多加保重的是你。我只需避免麻烦,你却要去主动招惹麻烦,处境比我危险何止三分?我会早晚三炷香,祈求神明保佑你的。" "顺道帮我劝劝他们,就说我已经被考验得够久,应该是放我一条生路,让我了结心腹大患的时候。"皇甫少泱想说句笑活络气氛,却在无意间透露自己早已心力交瘁的处境。 "我会的。"她命令自己笑着给子承诺,一阵闷痛却在这时揪住内心,僵住了勉强挤出的笑容。深吸口气,她郑重的重复之前承诺,"我定会去帮你求神的。" 皇甫少泱点点头,昂首吞下一杯酒。"先在这里道谢了。" "甭客气。"尉迟楠明白他选择的是条什么样的崎岖道路,却没法子出口阻止。身为朋友,她不忍心看他将身家性命悬在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愿望上,但她又哪来的立场阻止?她也是要将心力投诸在一个同样希望渺茫的目标上啊。 前所未见的浓浓离愁笼罩着他俩,好半晌没人有力气开口。 蓦地一声轻笑,最先恢复的仍是皇甫少泱。"尉迟姑娘,不知你有没发现,自从我们认识后,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再会,请多保重。"他的语气平淡,彷佛置身事外。 尉迟楠偏头回忆,半晌后亦笑了,"还真的呢,不过这不也说明了咱俩确实有缘,不然怎会有机会连连踫头呢?" "那就让我们期待下一次的不期而遇吧。"他再斟了杯酒敬她。 "是啊,希望下次踫面时我们都已心愿得偿,你找到了正主儿──" "而你也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家人。" 他俩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肚明── 天下如此之大,要再见面谈何容易?杜甫诗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朝一别,大概是永无相逢之日了。 "来来来,各位太太、姑娘们,漂亮的发簪、梳子、钗儿,小摊是应有尽有,包您满意啊!"尉迟楠拉起嗓门,对着过往行人叫卖。 这里是扬州,之所以会选择这个地方做为她寻亲的起点,完全是因为她先前一直想着要到扬州见见世面,既然目前无特定的目标,那么从这里出发也好。 在扬州城落脚已将近一个月,她的生活也渐渐稳定下来,每天上午到街上贩卖自制的小饰品为生活打拼,收摊后就是属于自己的时间,要去拜访同行抑或四处熘达,完全看当天心情如何来决定。这样的日子表面看来相当优闲随性,私底下却是茫然混着孤寂。 茫然自然是因为不知失散的亲人会在何时、何地出现,而孤寂…… 她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嘆息,强逼出笑脸。 "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发簪可是师傅用檀香木雕成的喔,而且你看,这花纹多细腻、多漂亮啊,插在发上与你再相配不过了。想想,这样适合你的发簪才花你两个铜钱,真是太值得了。"她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责骂着自己竟如此沉不住气,才跟皇甫少泱相处了短短的一个月,居然就耐不住一个人的日子。 想当初她还是独自一人住在深山里,周围除了飞禽走兽,蛇虺蚊蚋外,没半点人烟哩,现在身边有这么多人进进出出,她又有什么好抱怨、好不满意的?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小摊啊。"她堆着满脸笑,送走拿着发簪欢天喜地离开的小泵娘,将铜钱收入腰问钱囊中,视线又一次不自觉的往街尾熘去─ "笨蛋,他当然不会在这里。"察觉自己的举动,她恼怒自己对过去居然如此放不开,忍不住狠狠的敲了自己一个响头。"振作点,尉迟楠。" "呃,这位姑娘……" 尉迟楠猛一抬头,只见一身青衣小帽家僕服饰的少年站在摊子前,状极尴尬的看着她,引得她跟着不自在起来,连忙一声轻咳,将心思拉回来。 "这位小扮,请问是要买簪子自个用呢,还是要选支漂亮发钗送给心上人?不管你要什么,小摊都应有尽有,还可以订做喔。" 少年的脸皮出乎意料的薄,这句简单的招呼话居然教他涨红了睑,支吾良久才硬挤出来意,"我……我……我家老爷想要订制一座博古架……" 尉迟楠闻言挑起眉,"小扮,我这摊子只卖些梳妆打扮用的小东西,你大概是找错对象了吧。" 少年更是局促,双手紧绞着衣衫,花了许久时间才鼓足勇气回话,"没……没错……是……老爷是……是巧作坊的吴先生介绍的。" "喔!是他呀。"尉迟楠恍然大悟。她前阵子常去吴先生的巧作坊绕绕,偶尔帮着做点东西,敢情吴先生是因着这点交情,又见她生活清苦,一遇上机会就帮她延揽生意来着。 想透了这一层,再看对方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她一时心软,也就打消推拒这生意的念头。"我知道了。请问你这博古架是要放在哪个厅堂中啊?" 少年一得她应允,忐忑之心尽去,口齿也眼着灵活了起来。"咱们府里的排云阁年前才刚落成,老爷想说排云阁是他宴客、谈生意的地方,虽不必学人家气派奢华,但也要有书香传家的样子,于是想订制一座……呃……紫檀雕花博古架,除了充做将厅堂隔成大,小两厅的隔间使用外,还要可以摆放些古董,让屋子看来贵气些。" 还真是件大工程,也会有大笔进帐──吴先生实在是太关照她了。 尉迟楠默默向佛陀祈求赐福吴先生多福多寿,同时一整面容,"既然是要做为大厅的隔间,想必这博古架除了要功能实用,外表更要精巧美观,我想先到府上看看排云阁的格局,再来决定这博古架的样式与尺寸。" "应该的。"少年连连点头,"老爷已经交代过了,只要你方便,什么时候来访都可以。" "那么……"她暗自算了下日子,"这几天我另外有约,走不开,但十五之后有空,所以最迟十七日前会王府上拜访。" "如此甚好,我会将你的决定回报与老爷知悉。" 星夜下,孤舟中,皇甫少泱突地心头狂跳,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这彷佛祸事将来的预感。 紧盯微微抖颤的双手,他试着去分析不安的来处。 蓦地,小舟吱呀一声,船身猛然倾斜,灰影凌空罩下,来势惊人! 误搭贼船,被当作肥羊待宰吗? 只见皇甫少泱毫不慌乱,一手拎起包袱,足尖轻点,一跃沖天,潇洒闪过直捣他头面的船桨。 这时,一蓬暗器打向他的落脚处,相准他身在空中,无处借力,无从躲避。 闯荡江湖许久的皇甫少泱什么凶险没经历过,当下使出千斤坠偏移了方向,与暗器堪堪错身而过,不激起半点水花的潜进江里,在夜色的掩护下逃脱性命。 但匪徒们仍不放弃到手的猎物,将小舟驶上江岸,手持鱼叉守在岸边耐心的搜寻。 这班人还真执着……而且有眼无珠。 在江畔芦荻深处载浮载沉的皇甫少泱窥伺着仍作着横财梦的匪徒,封藏已久的怒意乍然涌现。 盗匪之一搜寻江面许久,别说是人,就连鬼影也没模着,猜想对方定是已经葬身鱼腹,语气不屑的说︰"笑书生果然名过其实,我等只是施了点计谋,竟然就断送了他的性命。" 另一名盗匪心性显然较谨慎,"在亲眼见到尸体前,谁敢打包票说他真的死透?说不准他已偷偷模过来了。" "你倒是猜对了。"那幽幽低喃如此温柔,却是不折不扣的摧命钟。 盗匪一惊旋身,见是那要暗杀的对象,立刻抖手射出一蓬青山烟火,映得黑夜有若白昼。青白焰光投影在皇甫少泱脸上,镌刻出一道道冷厉的线条, "原来是沖着我来的啊,我还以为这五年销声匿迹的时光,足够让江湖忘了我。"他淡淡开口,不带丝毫感情。"不告诉我是谁支使你们来的吗?" 盗匪打了个寒颤,双唇开合半晌,没有回答── "住手!"皇甫少泱闪电般点住他们软麻穴,却是晚了一步;伸手硬撬开他们的牙关,一抹腥臭气息沖鼻而来,他一蹙眉,知是服毒自尽无疑。 "究竟是谁呢?居然能够养出这样的死士……"望着乎度陷入黝暗的夜空,他缓缓宣告道︰"无论你是谁,你都应该后悔,后悔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苞尉迟楠订制博古架的是扬州城新近崛起的商贾。出身贫寒的他在经商有成后,就想打进高门大姓的圈子提升自个儿的层次,于是大兴土木,耗资鉅万,盖了座极其精致的山水园林。 对小时曾随父兄出入宫廷,见识过皇家的尊贵奢华的尉迟楠来说,这江南园林的秀逸风情令她耳目一新,一路上兴味津津的听着管家口沫横飞的解说,缓步穿过一处处事台水榭,往排云阁所在地而去。 园林深处,一人再一次展读短笺,再一次确认收到的命令无误; 不过是个无知村妇,要宰、要奸随便派人掳来便是,这么大费周章又是何必呢? 他瞬间摒去闪过脑海的疑惑,专注于如何达成主子的期望,毕竟"质疑"不是他的责任,服从才是。 "替我回禀王爷,就说我明白王爷的意思。" 背后的信使闻言略微欠身为礼后,与来时同样轻巧的离去,而他一次也不曾回头,只是凝望着远处正往排云阁方向行去,逐渐消失在奇石假山后的……猎物。 "谁──"汉子还来不及挣扎就已被点住睡穴,咚地一声软瘫在地。 "警戒心真低,真是无趣。"皇甫少泱慢条斯理的跨出阴影处。"本还以为是什么艺高胆大的人物,竟敢将矛头指到我身上,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纸糊草包。" 他嘴上不屑对方的本事稀松平常,一双手却仔仔细细的搜查着,找寻任何可以告诉他幕后主使者为谁的线索。 那夜的江上遇袭并不是偶发事件,青白烟火更不是一般江湖仇杀会用上的家伙,更别提他已许久不涉入江湖恩怨,平日又行踪无定,要逮到机会堵他还真不容易……这些事情分散来看没半点特异之处,但同时出现的话就只代表了一件事── 陷阱,针对他而布下的陷阱。 "是这个吗?"搜索良久后,他打量手中从汉子的行李中搜到的木匣,谨慎的揭开盒盖,露出一封标着"扬州"字样的信笺。 扬州……这地名勾起他的回忆,将他的表情软化成一片绕指柔。 拆开信笺,展读内文,纸上只有几个字︰ 雕师已达,依令行事。 异样感猝然浮现,恐惧的种子瞬间在心田抽出芽。 雕师……扬州雕师何其多,尉迟姑娘只是个不醒目的小巧匠,这信函指的不可能是她,不可能。 他的理智这么说,心底的恐慌却是极其鲜明,连江上遇袭的那次都没得比。 "木姑娘,这博古架真是件不可多得的杰作啊。"巧作坊的吴先生背着双手,连连点头,从一刻钟前夸贊到现在。 化名"木南"的尉迟楠手持砂纸,奋力的打磨着博古架,嘴里忙着回礼,"哪里哪里,是材料好,作工只要不离谱,看起来也就很像回事了。" "再谦虚就嫌虚伪了,木姑娘。"吴先生是扬州城老一辈工匠中的佼佼者,经手过的工艺品不计其数,自然练就一副好眼力。"年轻人虚怀若谷是好事,但也不必过分自谦。" "是是是,您老的心意我很明白。"她咯咯笑着,挥掉架上木屑,终于完成这座紫檀雕花博古架。但见它的雕花细腻生动,好似刚从花坛剪下插上,木料打磨得光滑,清晰的木纹衬着滑润的触感,起了画龙点楮的作用,而紫檀本身的厚重质地让这一切显得雅致贵气。 "真是巧夺天工啊!"吴先生已经找不到话来形容,只好重头再来一遍。 尉迟楠却只是如释重负的笑,再加上一点似有若无的领悟。关于雕刻,她好像已经模到了什么,就只差那临门一脚,所有不可解处就全都明白了。 午后的阳光轻暖,薰人欲醉,坐在这小小的院子里,闻着木料本身的香气,听着老者的嗡嗡絮叨,恍惚中竟有种重返故园的感觉,令她无比怀念,无比心醉。 要是皇甫少泱在这里就好了……突然间,她忆起他温暖的怀抱,思念着埋首在他怀中、被他当作珍稀之物对待的那一刻。 "你现在究竟在哪儿呢?"抚着精心离成的博古架,她的思绪不受约束的飞翔,上天下海追寻着那白衣青年的身影。 "木姑娘,请问博古架做好了吗?" 尉迟楠一睁眼,那名见腆少年不知何时来到她跟前,身后跟着几名僕役。 "你们来得还真准时。"她忍不住嘀咕一声,望着即将离开她视线的博古架,即使早有准备,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但生意就是生意,可容不得人反悔。 她站起身,指挥僕役们将博古架的个个套件安放在车上,依约前往排云阁,打算亲手将博古架组装好,再上漆,也好让这桩买卖有个完美的结尾。 太阳不知何时藏住了脸,排云阁显得有些暗沉。 但尉迟楠不在乎,只顾看着那座连日来害她费了好多心力的博古架与这排云阁究竟有多么相称,多么的互为增色。 "爷,就是这姑娘……" 少年略显兴奋的嗓音回荡在厅里,引得她回头一望。喔,原来这"老爷"竟是如此年轻,三十开外的年纪,对照他在扬州闯下的功业,真可谓英雄出少年。 她跟着吴先生欠身为礼,静静退到一旁等着富商将博古架细细看过后,再来打赏。 "吴先生,看来你是后继有人了。" 盎商的笑容淡漠,隐约透着一股敷衍的味道,令尉迟楠心头很不是滋味,连带觉得这夸奖像隔夜馊饭般,令人倒胃,但吴先生一脸与有荣焉,感激涕零的神情教她只得硬生生憋住脾气。 "哪里哪里,是木姑娘才华洋溢,手巧心细,老汉可沾不上半点功劳……" 听着旁人说个不完的应酬话,尉迟楠垂下眉眼,在心头描摹着地上花砖的图样,无聊得发慌…… "木姑娘,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吴先生推推她肩膀,惊醒神游太虚的她。"还不快谢谢古老爷。" 尉迟楠眼楮眨呀眨,根本接不上话。千载难逢?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只能笑得万分尴尬。 "那就这样,一言为定。"富商似没注意到她的手足无措,又或许他注意到了,只是不放在心上。"明日一早出发,走水路──" "出发?去哪啊?"她硬着头皮发问,不想害自己被卖了都还一脸莫名其妙。 "木姑娘,你是被这好消息吓傻了吗?"吴先生暗地拉拉她的袖子,帮着解说︰"咱们要到京城去,帮古老爷的京城老家重新装修、改头换面啊。" 什么?她赶忙摇头推却,"我不要。" "什么不要,能否扬名天下就看这么一着啦。"吴先生瞪大了眼,拔高的嗓音刺耳难听,让她一瞬间觉得这人……之前对她的种种好意其实也不是全无私心…… 不悦的一敛眉,尉迟楠还要再说句推辞的话,吴先生已自命为她的代表,跟古老爷商量起京城老家的装修事宜,将恼得一肚子火没处发的她踢到角落凉快去啦。 明的走不了,那就暗着来吧。 夜阑人静时,趁着众人都已睡下,尉迟楠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的步出厢房。 笑话,她才刚离开京城,这下子又要回去作啥?那里又没人等着她。 独自一人漫步在回廊上,赏着池里随夜风摇曳的荷花,那副优闲模样完全不像在逃亡──是的,逃亡,这就是她打算用以摆脱古老爷、吴先生的方法。 "真是无妄之灾啊,谁晓得接了笔生意后,竟要生出这么个大麻烦。"她摇摇头,咂着嘴,下定决心日后再也不蹚这种浑水。 "木姑娘,天晚了,你该回房安歇了。"方拐了个弯,一名僕役就守在廊下,客气而强硬的请她顺着来路走回去。 这是阎罗殿上吗?居然这样来得去不得。 她一挑眉,压了一整天的火气终于发作,"我就是要走,请你让路。" 僕役却是文风不动,"木姑娘还是请回吧,不然小的可要失礼了。" 两人僵持不下许久,最后是尉迟楠认输。 在僕役"押解"着她回厢房的路上,她表情凝重,内心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中伏了!可她连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陷阱,都还不知道。 第六章 码头上,等着搭船的人来来往往,其中最浩荡、最引人注目的队伍,就是直往自家商船而去的古老爷一行人;尉迟楠被众家丁团团困在中央。 在人群的包夹中,尉迟楠貌似温驯乖顺,却一路上等待着逃忙的时机,就像困在牢笼里的狐狸般机警。 前方突然一阵骚动,人群慌乱四散,尖声叫喊。 事不宜迟!尉迟楠奋力甩开夹持着她的巨掌,一跨步──喉咙突然一紧,被衣衫紧紧勒住。 "木姑娘,请小心别跟我们走散了。"少年抓着她的衣领,笑笑着叮咛,表情看起来万分亲热和气,眸子里却是冷澈如冰。 一阵战栗窜过她背嵴,那是大难临头的警讯。 尉迟楠一咬唇,计上心来,使尽力气尖声大喊︰"不要!" 人们纷纷回头。 她挤出眼泪,扯回握在对方手中的衣领,脸上爬满了仓皇与惊惧,"不是说好要到衙门找县太爷评理,为何带奴家到江边坐船?你们……你们想将奴家带到江心推到水里淹死,然后侵吞奴家手边仅有的银钱是吗?" 嗡嗡声音传来,是围观的人们不贊同的私语。 她抖着唇,颤巍巍的说︰"那钱是老爷念奴家忠心服侍他这些年,不忍心让奴家在他过世后被你轰出府邸流落街头,于是主动留给奴家的。可奴家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放奴家一条生路……" 说着说着,她不禁哭倒在地,开始控天诉地,"老爷啊,您在九泉之不可知少爷是怎么欺陵我一个女人家的?您病了这五、六年,少爷不曾来跟您请安、服侍汤药就罢了,还瞒着您变卖府里的古董去赌博、去召妓,害夫人暗自饮泣,却要在您面前帮少爷找理由让您宽心……老爷啊,您帮奴家评评理啊。" 人群鼓噪,义愤填膺,更有几位大婶趋上前来搀扶她,顺便帮她狠狠瞪了少年好几眼。 尉迟楠在妇人的扶持下,极其孱弱的支起身,语气虚软的追问︰"大婶,老爷一生为善却早早身故,你说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熬人满载着同情的拍拍她的双手,口里殷殷安慰着,"你家老爷定是已经功德圆满,才到西方极乐世界享清福去了……" 另一名妇人不着痕迹的牵引着她,嘴里柔柔劝说︰"瞧瞧你这般憔悴的样子,定是好些日子不曾安稳的睡上一觉、吃过一餐,这样身乏体倦怎有力气跟这狼心狗肺的不孝子弟周旋……" 尉迟楠柔顺的连连点头,在人群的簇拥下离去。 好险,这回真是万分侥幸才逃得性命。 她甩开紧黏背上的森冷目光,暂时松了一口气。 翌日清晨,尉迟楠在城门口与妇人们道别后,坐上妇人搭着九拐十八弯关系而雇来的马车,往未知的未来行去。 望着在视线尽头处缩成一小点的人影,以及马车后扬起的滚滚烟尘,尉迟楠心头有着说不出的憾恨。 扬州是不能待了。虽不知古老爷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但她也没时间去追究,趁着还能走时就赶紧走吧。至于那仍末寻到的亲人,她现在是顾不得了…… 马车辚辚前行,横过了田野,穿过了林间,驶向夕阳尽处︰车里一脸疲惫的妇人唱着摇篮曲哄着孩子入睡,而她在辘辘车声的催眠下,缓缓的滑向梦乡── 马车急遽颠簸后猛然停下。 到了吗?尉迟楠睁开惺忪睡眼,只见车箱内一片漆黑。 "大、大爷,这、这钱全部给您,求求您放过我们一家……饶命──啊!" "容哥儿──啊!" 是抢匪!尉迟楠抓紧包袱,迅速从车后跳下马车,躲进道路旁边的草丛里。她屏住气息,拨开杂草往外望。 星光闪耀,不懂人间弱肉强食的残酷。明晃晃的大刀染着血,戳进已被巨变吓傻的孩子胸膛,再抽出,扬起一道血花。 一人从马车上跳下,"人不在车里,看样子是逃掉了。" "真是滑熘的丫头。"大汉手里的长刀仍滴着血,随着挥舞中的手势洒向四方。"在这种天色下,谅她走不了多远,大伙快给我搜!" 数名汉子在他一声令下后散开,留下藏身草丛深处,两手紧捂住嘴的尉迟楠。 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苦苦追捕着她,连无辜的人也不放过? 喉头哽得发痛,不平之气堵得胸口发胀,却一丝声气都不能发出,蜷缩着的身体逐渐僵硬,寒风吹得透心凉,引得她不由自主的浑身发颤,震动了丛草发出簌簌声响。 不行,这样她迟早会被逮到。 尉迟楠鼓起勇气,趁着明月被夜云掩上的瞬间,冒险退离这片血腥原野。 突地,一阵狂风视过平野,掀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找到了!" 在那兴奋的欢呼声中,尉迟楠顾不得隐藏声息,撒开脚步飞快的奔逃着,在她身后,是好整以暇追捕着猎物的男人们。 "这边这边!" "王二,她往你那去了,看牢一点啊!" 男人们互通声气,逗弄着仓皇窜逃的尉迟楠。 恐惧的泪水溢出眼眶,她一把抹去,心中拼命鼓舞着自己︰跑快点、快点── "啊──"突出的树根绊了她一跤,止不住的沖势教她在地上滚了几滚。还来不及喘口气,手足并用努力要爬起,一阵巨痛突然从腿部爆开。 可恶!脚抽筋了。她忍痛要站起,不住痉挛的腿撑不住全身重量,颓然跪倒,更痛得她满头是汗。 "这下看你还能往哪跑……"男子们围住她,眸子里盛满狩猎中的嗜血疯狂。 尉迟楠跌坐野地,双手拖着身体勉力拉开与男子们的距离,但不属于她的呼吸听来却是越来越近。 "唉,谁教你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呢?-木南-姑娘。" 她猛一回头,原来是古老爷。 "放开我、放开我!"抡起双拳,死命踢腿,被男人扛在肩上的尉迟楠徒劳无功的挣扎。 "你就省省力气吧。"前头的古老爷说着风凉话,"横竖你早逃不掉的。" 是吗?尉迟楠深吸口气,从怀中抽出从未离身的雕刀,用力一戳! 男人一声惨叫,手一松,将她摔得头昏眼花。她奋力眨着双眼,好不容易看清楚逃亡的路线,却赶不及逃跑就被人一巴掌甩到地上。 "我得说你的努力让我印象深刻。"清冷月光下,古老爷的笑容狰狞可怖,"但我已没耐性陪你游戏下去。" 会被杀!看清对方眼底的残酷,尉迟楠握紧雕刀,决定拼着一死也不让他们全身而退── "啊!"、"啊!"惨叫过后,两名男子登时了了帐。 "谁?"古老爷厉声喝问,前方原本万分寂寥的古树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白衣青年。 似是明白对方已注意到他的存在,白衣青年彷佛漫步在自家花园里般优闲的跨出树影,手里把弄着一管白玉箫,俊秀的脸庞泛着浅笑,"久违了,神屠子。" 迸老板眯起眼,认出来人,曲起嘴角诡异一笑,"原来是你,笑书生,别来无恙?" 之后是场混战。 尉迟楠被皇甫少泱护在怀里,身子不由自主的被他带着飞腾挪移,眼里是四处飞溅的血液,耳边是清脆的──她猜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人们惨呼着倒下,就在她面前,而皇甫少泱的表情却是她无法理解的平静…… 这定是恶梦,一场也许永不清醒的恶梦。 骤雨将尉迟楠从梦中淋醒。 她睁开眼,不明白自己怎会睡在一片荒郊野地里。支肘要撑起身体,紧箍在腰部的手臂拖着她跌回一副正散发着高热的胸膛上。 打量那胸膛的主人的脸部半晌,终于认出这人是皇甫少泱。她还来不及睑红,他身上的高热就逼退了她的羞赧,赶忙凑上前去确认状况是否真的如她所想。 "发烧了……"尉迟楠挣脱他紧缠着她腰肢的双臂,将他负在背上,挣扎着逃离这一片满地狼籍、鲜血遍洒的野地。 "没有我的允许你可不许死,听见了没有,皇甫少泱……" 她眨着被雨、被泪糊成一片的视线,喘着气,拼命往远处炊烟升起处走去。背上的男子动也不动,微弱的呼吸彷佛随时就要断去。黏腻的液体不断不断在她背上扩散,在身后留下条殷红刺目的痕迹。 时候已接近黄昏,深朱暮色点缀着瓖满金边的云絮,煞是美丽。 本来在炉灶下轻摇竹扇、看着火势、煎煮药汁的尉迟楠,耐不住这片美景的诱惑,终于在蛰居数日后出了房门,踏进金光闪耀的野地里。 "唉,人家都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感嘆美好的时光总是不长久,可我只觉得,所谓-物以稀为贵-,就是要久久看到一次这样的景致,才越发能感受到它的美……"她仰望长空,全副心灵都优游在那份辽阔壮美中。 蓦地,噗噜噗噜的声响打断了这心摇神荡的一刻。 "糟!药汁莫要煮干了才好。"她心一惊,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灶旁,隔着袖子捧起缺了口的陶锅倒出药汁,一时间蒸腾热气沖了出来,燻得她泪眼模糊。 别过脸,抽抽鼻子,打了几个喷嚏后,尉迟楠端起盛满药汁的陶碗,走进隔着简陋木墙的另一小室。 他隐着气息,压下沖动,藏身阴影,遥望远方游戏般的猎杀。 懊不该插手?他这样问着自己,试探性的往前踏了一步── 别过去。 凝眸细辨,阻在前方的,是另一个自己。 若插手,你又将再涉足武林,复造杀业……另一个自己看进他内心,这么说。 他一阵犹豫,顿住脚步,焦虑却似野火燃尽了五脏六腑。 快离开吧。另一个自己催促着。你有你的承诺要履行,之后便是完全的自由。 自由……多么诱人的魅惑……他像是中了迷蛊般,收回跨出一半的脚步。 "啊──"尖叫声里满是恐惧,是她。 心念比思索更快,他眨眼间掠过另一个自己,不顾那嘲弄的目光,万般不愿的迎向曾经努力避开过的命运。 然后,他淡笑着打躬作揖,宣告了"笑书生"的重现武林…… 梦在无数次的轮转段,终于停止。皇甫少泱努力撑开双眼,映入瞳中的是牵满蛛丝的屋梁。他挣扎的坐起,被扯动的伤口痛彻心扉,令他呼吸一窒。 他不曾后悔当初的选择,但这代价忒也庞大。神屠子与笑书生的声名响彻武林,武功造诣在伯仲之间,他要获胜,自然得拼上一条性命,再加上点运气── 木门咿呀一声地推开了,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望去,见瓖在门框中的睑孔是那位令自己在隐姓埋名五年后,自暴身份的女子。 "你醒来了啊,我才在想要不要将你叫醒好服药呢。"看见病榻上半坐起的人影,尉迟楠弯着嘴角,露出个不自然的笑容。"菜粥已经在灶上熬着,等你把这药汁喝完后,粥也差不多煮好了。" 仍是苍白着脸的皇甫少泱虚弱的道了声谢,忍着痛勉力抬起仍是颤抖的双手接过陶碗,吹开蒸气缓缓啜饮着药汁。眼角余光瞥见她刻意与他保持的距离,使他再一次意识到自那夜后两人间新产生的罅隙。 这也是他咎由自取。那夜他大开杀戒,将野地变成了屠场,她若不怕他,才是件咄咄怪事。 已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他只得自我安慰︰我救她一命,她拉我一把,很公平。 尉迟楠站在床头,望着一脸若有所思的皇甫少泱,慢慢的敛去下,硬是扯出的笑容,无意识的把玩着袖口,显得万分局促。 那一晚的遭遇彻彻底底推翻了她对他的认知,面对这一个杀人如砍瓜切菜般容易的男人,她想破脑袋也不知该拿什么话题来攀谈。但话又说回来,看对方一脸凝重的表情,说不定也是懒得赏赐只字片语。 杵了好半晌,终于盼到皇甫少泱将药汁喝得涓滴不剩,她简直就是抢过陶碗,拔腿逃离这个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局面。 "姑娘请留步。" 简单的几个字像是附有强大的法力,定住了尉迟楠的脚步,她只好回过头来,"还有事情吗?"那语气是未曾有过的生疏。 话沖出了口,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去。原本打算装作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的皇甫少泱决定不再逃避,微微颔首,示意她走向前。 尉迟楠咬着唇,迟疑了一会,实在是别无选择,只得磨磨蹭蹭挨了过来,视线东飘西荡没个定处。 他亦忖度着该如何启齿,几乎耗费了一辈子的时光,结果还是回到最根本的问题点,"我们不再是朋友了吗?" "谁说的?你后悔交我这个朋友了?"她沖口抗辩,光灿的黑眸终于正视对方的存在。 皇甫少泱轻轻的笑了,醇厚的笑声缓和了僵硬的气氛,"我还道是你后悔了呢。"平淡的语气将说话人忐忑不安的心情隐藏得一丝不露。 尉迟楠眉尾一扬,"为什么要后悔?你可是出手救我了一命!"她突兀的断了话语,残留的尾音悬在空气中,透露了言语之外的含意。 "果然,你怕我──" "我哪有──"她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反驳,换了个较为符合事实的回答,"不,我只是有点慌……" 见他一脸的怀疑,她只得老实招供,"好啦,我是害怕,但不代表从此跟你绝交。我……我只是需要点时间去适应这个发现而已。" 皇甫少泱闻言犹豫了一会,终于心一横,抖出自个儿的底细,"但我的确杀了许多人,比你所能想像的都多。" 尉迟楠一阵发愣,思忖良久,最后缓缓的、郑重的答道︰"我想你应该有很好的理由。" "杀人本就是罪,再多的理由都只是藉口。" "杀人的确是罪,但有时处境险恶,只能-以杀止杀。"审视双手,雕刀掠穿,鲜血沛然涌出那一刻的感觉依旧鲜明,让她看清了自己。"在那天之前,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不可以杀人-,但现在我得承认,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敢做,即便是要毁掉另一条性命。" 这样斩钉截铁的陈述彷佛飓风,吹得他一颗心颤动不止。 看着他,她渐次化去脸上的凝重,轻声一笑,"我没有资格去裁定你的行为是对是错,毕竟我完全是仰仗你的救援才保住性命,若你有罪,那我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话到此,尉迟楠忽地严正容色,一揖到地,"承君救命,尉迟楠永远铭记在心,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今后若有使得上力气的地方,水里来火里去,绝不推拒。" "你这话……这话……"这赤果果的表态令皇甫少泱动容,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归结成一句︰"在下对此不胜感激。" 她狐疑的反问︰"有什么好感激的?" "感激你帮我释疑啊。" 财迟楠一愣,蓦地明白他的意思,哈哈一笑,"我是很想将这功劳揽在自个儿身上,但这样做就太厚脸皮了。让我讲明白点,皇甫少泱,真正勇敢的是你啊,若不是你挑明了问题,我可会继续闪躲下去,最后咱俩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嘆了口气,眼里满载着钦服,"还是朋友吧,即使我是这么个小鼻子小眼楮更兼不懂感激的人。" "怎这么说,我都还没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呢……"他不由得被对方半玩笑半认真的言语逗笑,更笑那盘据心头许久的恐惧居然就这样轻易的跨了过去。 那么,对于生命中的其他种种懊悔,是不是也到了该面对的时候? 伤口愈合的情况不佳,受限于行动不便,皇甫少泱只得认分的躺在草床上听蝉声、看夕阳,努力忽略被汗渍泡得黏腻的衣衫,忍受浑身汗垢的自己。 但凡事总有个底线,正当他再也受不了,决定不管后果如何定要去沖个澡时,尉迟楠端了盆热水到床边,将布浸湿,拧干,摊开折好,然后一坐到床上。 "尉迟姑娘……"剩下的话不需问了,因对方已不顾病人窘得满脸通红,自顾自的将湿布覆上他脸庞擦拭起来。 "你──"皇甫少泱火烫着脸,还要抗议,却在湿布滑过唇边时哑住了声音。 "房里很闷,对吧?"尉迟楠向来明快清亮的嗓音在隔了层布巾后,听来有些生涩软腻。"我想你被困在床上那么多天,一定浑身上下不舒服得紧……"她似乎也感受到这服侍所蕴涵的亲匿已超过友情的范畴,越去解释越发突显其中的不相称,话说着说着,就断了。 皇甫少泱更是万分尴尬不自在,但心头却很奇异的被甜意塞得满满,教他不禁要闭上双眼,耽溺在这样的气氛中。 湿润的布巾拭去黏腻,留下令人愉悦的清凉;粗糙的布面擦过肌肤,带来骚动内心的麻痒。隐隐可辨认出的手部轮廓,从额头游移到脸颊,从睑颊巡曳至颈项,力道适度的抚触令他不由得一阵心猿意马── 可鄙的你。另一个皇甫少泱不留情面的嘲笑着,笑他竟这样不可自拔的沉溺于建立在伤者与照顾者这关系上的亲匿,以及深藏内心里的那一丝关于未来的妄想。 你想笑就笑吧,我可不在乎。 被那温柔抚触紧紧捆缚的皇甫少泱,毫不抵抗的陷入温柔乡。 拭去脏污,将布巾打湿,洗涤、拧干、再擦拭,这样的步骤不断不断的重复着,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细碎的汗珠缓缓从尉迟楠额上渗出,一双手在不经意间被热水泡得通红,微微刺痛,但因皇甫少泱那一脸难得的慵懒微笑,让她觉得就算两只手都被烫熟,也没有什么关系。 "翻过去趴着……"她哑着声音命令着他,而他温顺的服从。 布巾缓缓抚过颈项,来到满布旧疤新伤、一片沭目惊心的背部。 她忍不住眼眶一红。 还记得那日她背负着皇甫少泱,跋涉过整片原野,好不容易找到这间虽然残破,但还有张勉强堪用的床、几只破锅破碗的废弃小屋。 荒郊野地当然是请不到大夫,一切全都靠自己。她必须忍着心痛,又撕又扯的将沾黏在伤口上的碎布除下,硬起心肠不顾他疼得抽搐,一遍又一遍清洗身上的刀伤。还好身为武人的他随身带有金创药,免去她自制敷料的苦恼。 接下来的几日,皇甫少泱高烧不止,徘徊在生死线上,而她忧心忡忡,夜不成寐,就怕自己粗浅的医术不但救不了他的命,反倒延长他的痛苦。 还好他活过来了。跟那时的心惊胆战比起来,现在真的是安稳太多、太多了。 察觉尉迟楠的动作越来越缓,最后甚至住了手,现实终于回到皇甫少泱心中。 不该再这样意乱情迷下去了。 斥退那身陷情潮中的自己,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一心一意服侍着他的尉迟楠。皇甫少泱一阵心慌,反射性的戴上七情不动的面具,粗声打破沉寂,"可以了。" 尉迟楠心头一跳,猛地注意到双手在她不知不觉问撇下了布巾,十指摊开平贴在他背上,不禁窘红了脸,掉开视线,"真是对不住,我不知怎么的闪神了……"声音越说越小声,最后一个字甚至只剩下个气音而已。 "姑娘想必是累了。"皇甫少泱满脸佯装的镇定,帮着她找到藉口,"为了照顾我,累得姑娘多日来睡不安稳,真的很过意不去。" 才不是因为精神不好的关系,而是……而是…… 无法面对自己这举动背后的真正原因,尉迟楠只好傻笑着接受这毫无说服力的藉口,暗自祈祷千万别让对方听见自己那几乎要蹦出胸膛的心音。 而他也是同样的心慌意乱,低垂着脑袋,搜索枯肠想法子好替彼此解围。 啊,有了。皇甫少泱轻咳一声,板着脸看起来相当正经,"尉迟姑娘,你不是计画要在扬州待上一阵子,怎么这么快就离开了?" 这问题勾起了塞在箱底的记忆,尉迟楠不禁气恼的绷紧了脸,"我不知道,这一连串遭遇根本来得莫名其妙。"抖手将湿布甩回水盆里,她整整思绪,简单扼要的说起别离后的经历。 然后他知道了一切。盘据心底的阴影迅速扩散,遮蔽了整片天空。 翌日。 "你还不能下床啊。"一进门,见到皇甫少泱紧攀着床柱勉强撑住身体的险状,尉迟楠连忙抛下手上箩筐,一箭步赶上来扶。"我早告诉过你,你这伤要痊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急不来啊。" 皇甫少泱死白了脸,一身都是冷汗,在她的搀扶下狼狈的倒回草床上。 她抖开充作被子的外衣,仔仔细细的覆盖在他身上,嘴里叨念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很遗憾我不是什么华佗再世,你除了捺住性子让伤势慢慢好转外,别无其他选择。" 他闭上眼挡开正像陀螺般旋转着的视界,忍住涌上喉头的一阵阵恶心,强自开口说︰"我怎能不心急,谁知那帮人是不是已经断了绑架你的念头,他日会不会又再找上门来?" "那就随缘吧。"尉迟楠轻声一笑,"俗话说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又说-阎王要人三更死,岂能容他到五更-,你又何必尽将这事挂在心上头?" 他有些气,"听你说的这么轻松如意……"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她抛下一句更让他恼火的回答,转身走出小室,不一会儿端了个陶碗回来,塞进他手里。"乖乖把药喝下去,伤才会好得快。" "但这药好苦。"皇甫少泱皱着脸,嘟喽一声,屏气闭眼囫囵吞。 接过喝得一干二净的陶碗,尉迟楠顺手替他整了整被子,"忍着点,赶明儿我去觅只蜂巢来,加点蜂蜜后药汁就不苦了。"她温着声音哄他,暗暗觉得要小孩性子的他万分有趣。 他沉默了一会,闷着声音,"不用麻烦了,喝点苦药又死不了人,我挺得住。" "挺得住就好。"她带着笑应了一声,盘膝坐在地上,挑拣着箩筐中刚晒好的草根树皮。 之后不再有人开口,小室里除了平静舒缓的呼吸外再无其他声响,远方鸟啼环绕小屋不去,清脆的,娇柔的,像夏夜里最甜美的梦境。 皇甫少泱昏昏然的沉入梦乡,在半睡半醒间,某种一直存在、但始终虚幻得无法捉模的意念缓缓成形了。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耳尖的尉迟楠听到那梦中呓语,随口应了声︰"什么东西好奇怪?" "那味道……" "哪个味道?是我正在熬着的药汁吧。" "不是。是……是……火场……好臭……" "火场?"她住了手,沉吟了一会,"我懂你的意思了,那时道的确不好闻。" "好奇怪……不同的地方却有相同的味道……" 她轻声一笑,笑声里充满自嘲,"不会吧,烧掉我家的可不早普通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东西? 警钟乍响,一声敲醒了皇甫少泱。他急睁眼,猛然翻身坐起,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倒抽口气。 "你还好吧?瞧瞧你折腾的……"说着说着,尉迟楠忧心的拭着他额上汗滴。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凌厉的眼神攫住她的视线,"你方才说件么-不是普通的东西-,你知道什么了?" 尉迟楠愣了愣,突然领悟过来,于是抽回手,一坐在床边,表情正经,"我家是被-黑油-烧掉的,你家应该也是吧。" "黑油?"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字眼,"那是什么?" "黑油是西域……我也不晓得是哪个国家进贡的东西。"她半闭着眼,搜罗残存的记忆。"像水般是流质的,但可以燃烧,烧起来有种呛鼻的味道,就算是在雨天,火势亦可达数日不熄。" "呛鼻的味道……的确,我一直觉得那味道跟我以前闻过的大不相同……" 尉迟楠瞟他一眼,兜回视线,嘆了口气,顿觉双肩沉重。"君王无情,生死不由人,对吧?" "但怎会跟官府扯上关系?"皇甫少泱没将她的感慨听进耳里,自顾自地掏出怀中暗袋里的断玉,把弄着、审视着。"骠骑大将军又怎么跟这事牵连上关系?" 心情低落的尉迟楠懒得搭话,离开床缘到灶旁准备晚膳,抛下皇甫少泱一人去自寻烦恼── 对,自寻烦恼。君王无情,对臣下、对百姓,要夷灭、要封赏,于他来说不过是个茶余饭后的游戏,身为他的臣民除了接受这样的命运外,又能如何? 视民如亲?可笑!就算是尧舜那古圣贤王统治天下的黄金时代,这样的理想也是不曾存在过。 她正伤着心。 皇甫少泱从调羹下偷觑着她,心跟着痛了起来。 是啊,应天门于他只是责任,但家园却是她一生所系,悲伤是必然的。 暗嘆了一口气,他左踢右踹将自己拔出不小心跟着她一陷而下的低落情绪,三两口扒完稀粥,一古脑儿灌下苦得令他浑身寒毛直竖的药汁,然后抽出白玉箫──却被她一把按住。 "怎么,要安慰我啊?"迎视着他的眼眸闪着泪光,盈满笑意。 皇甫少泱脸一热,有种心思被人逮着后的尴尬。还想着要说点什么化解这样的僵局,突然间落在眉上的重量挤出他脑袋中的所有思绪。 "让我靠一下,只要一会儿就好。"尉迟楠的声音闷闷的,彷佛带着哭意。 他无言的拥紧了她,从怀抱中缓缓升起的温暖,让他忆起或许真的存在过的童年,那空气中永远浸溽着晚荷的芬芳,还有母亲温婉的摇篮曲…… 若能永远这样依偎着,感受另一人的体温,这辈子大概就了无遗憾了吧?他恍惚的遥望彼方,咀嚼着心底渴求的声音。 然而怀中人儿挣动,赧着脸,退离他的怀抱,戳破了那古老的梦境。 "抱歉,我失态了……"尉迟楠喃喃道歉,人在伸手可及之处,听来却万分遥远。 拳起掌,控制住蠢动着想将她一把揽回的双手,皇甫少泱弯起嘴恬淡一笑,"不客气。"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倘若自己毫不抗拒的接受杀手必然会有的命运,将会错过什么。 完完全全,明白了。 第七章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朦胧雾气铺满整片野地,夜云不够厚重,挡不住银白月光贪玩的身影。 原本专注雕刻的尉迟楠被这美景吸去心神,直到刀子不慎戳到自己方才惊醒。 "让我看看……"杨上的皇甫少泱夺过她的手,蹙着眉审视着那深深的伤痕。 "你……"尉迟楠窘红了脸,看他低下头,一点一滴吮去伤口的血迹,留下蕴满柔情的印记。 束手就擒吧……另一个自己抽离躯壳,俯视逐渐陷入情潮中的她,宣告着定会实现的预言︰从今以后,你将不再只是"自己"。 "伤口很深。"皇甫少泱咕哝了声,模出最后一点金创药仔细敷在伤口上,拉远了视线稍作端详,霎时她手上、臂上密密麻麻的浅白伤疤映入他眼廉。 轻抚过伤疤,他幽幽一声嘆息,"好可怜。" 尉迟楠轻轻抽回手,仍是红着脸,"哪个学雕刻的人不曾在身上踫个口子?"嗓音黏腻,像糖丝紧紧缠住他的心。 他没回答,只是凝望着她,教她羞赧的别开了脸,手却偷偷找着他的,握紧。 良久良久后,尉迟楠开口打断了那令他甘愿永远沉溺的美好时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问吧。"他随口回答,不甚专心,只想着可不可以将她拥入怀里。 她犹豫一会,像豁出去般沖口问道︰"那日你怎会这么刚巧的路过那野地?" 皇甫少泱一愣,直觉这问题是个陷阱。 "这件事我想了好多天,一直找不到解释。"她一双晶亮的黑眸紧盯着他,继续说道︰"若说是凑巧遇上……哼,天底下哪有这么刚好的事,在我最危急的时刻,你就偏偏从天而降。要我猜,我会说你是因事到了扬州城,想顺道去看看我,却听人说我惹上麻烦急急逃离了扬州城,于是你放心下下,沿着官道一路寻过来。" 差不多是这样,他正要点头认罪,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古老板……那个你称做-神屠子-的人,他在认出你时,突然笑得很开心……"她抬头望向他,眼神是前所未见的严肃,"你跟他有过节?" 那日的遭遇就摊在他俩面前,皇甫少泱没得装蒜,只能点头老实承认。笼罩在那彷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突然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他的武功很高?" "跟我差不多。" "他还带了些打手?" "我有看到。" "你可能会输得很惨。" "我知道,但我定要赢。" 尉迟楠忽地抿住嘴,移开了视线,低声道︰"你好可恶!真的好可恶!你这样叫我要怎么办呢?" "什么?"皇甫少泱完全跟不上她的思绪。 "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开口道︰"你明知道插手管我这档事要付出多大代价,却还是这么做了……皇甫少泱,你这份恩情叫我怎么还得起?"那声调里弥漫着强自压抑的情绪,彷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怎么报答得了呢……这人情……这人情……" 她的话语在皇甫少泱心里激起阵阵涟漪,涟漪越扩越大,越扩越大,他终于按捺不下那激越的感情,脱口问道︰"以身相许如何?" "什么以身相许?"尉迟楠狐疑的看向他,猛然意识到那四字的含意,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你什么不好说,偏说这个……" 呃,被拒绝了。皇甫少泱霎时红透了耳根,一边在心中臭骂自己没事自取其辱作啥,一边打哈哈缓和这糗人的场面,"外头是什么鸟在叫啊?那声音怪好听的,不知姑娘可也听见了?思,究竟是什么鸟呢……" 尉迟楠一咬牙,"好。" 他一愣,"好什么?" "好什么?以身相许啦!"她又是羞、又是气、又是恼,抡起双拳咚咚咚捶了过去,嘴里乱糟糟的数落着︰"你到底懂不懂啊,人家是女孩子咧,你叫一个女孩子说这种话,偏偏你自己又忘了问过什么……人家又不是厚脸皮、急着嫁,你、你、你、你──啊!"一个轻啄落在她唇上,吓得她尖声大叫。 皇甫少泱却笑了,一伸手将她拖上床,不顾她的挣扎紧紧将她拥入怀里,"好一个以身相许啊。" 那笑容里毫无阴霾,十二万分的明灿。尉迟楠为之心中一动,不知怎么的居然要掉下泪来。 "是啊,好一个以身相许啊。"她嗫嚅良久,终于低声应和,任他再一次轻轻的吻住她。 雨仍继续下着,屋里的人儿相互依偎着。 "到了到了!"门外人声打碎了浓情蜜意织就的彩网。"有人在吗?可不可以借咱们躲一下雨?" 屋里的两人互望一眼。 "小心点。" 尉迟楠点点头,捏了下他的手,迅速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是对瘦削的庄稼汉,看他们一身五颜六色、补到不能再补的粗布衫,想来生活极为困苦。 不等她开口,圆脸汉子一见门后是个姑娘家,骇然倒退数步。"怎么会是个小娘子来应门,这样可不方便打搅啊。" 尉迟楠闻言开朗一笑,"这里只有我跟我家相公,两位进来躲雨无妨。" 小屋里燃着火盆,红炽的炭火映照着众人盈满喜乐的脸孔。 "哎呀,我说黄公子啊,出门在外凡事得小心点,像你这样一个小心染上风寒,误了科举,十年寒窗的苦读功夫不就这样白费了。"尖脸汉子囫圃喝着稀粥,嘴里含含糊糊的表示他的惋惜之意。 "真有才能的人是不会只有一次机会的。"皇甫少泱斯文的笑着,扮演尉迟楠编派给他的落难才子角色。 "说得好。"圆脸汉子闻言朝他竖起大拇指,"那个……呃……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什么……啊!大丈夫当如是也。" "是啊是啊,小娘子嫁了个有前途的好丈夫,可得好生伺候着啊。"尖脸汉子话才出口,就被圆脸汉子半笑闹的赏了一肘子。 "人家是伉俪情深,用不着你这家里有只母老虎的人的忠告?!" "你少在外人面前拆我台。"尖脸汉子打了回去。"我家河东狮吼,你家不也有只母夜叉坐镇。" 圆脸汉子脸一热,赶忙摇手讨饶,"是是是,咱们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好不好?"偷眼扫到小夫妻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们斗嘴,圆脸越发窘红得发紫,拉拉伙伴的衣袖低声抱怨道︰"都是你一张大嘴乱说浑话,害咱们被人家看笑话。" "怪罗,明明是你起头的,这下怎么全都算是我的错……" 真好玩,好像说相声。尉迟楠揉着肚子,笑倒在皇甫少泱怀里,而他环抱着她,亦是满脸笑。 汉子们看着这对幸福的夫妻,不由得跟着笑开了。 雨仍下着,没有停歇的徵兆。尉迟楠再添了点茶水给大伙,继续聊着东家生了对双胞眙、西家的小孩会读书……诸如此类的话题。 看着周遭的这一切,皇甫少泱再一次确定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蓦地,平淡的幸福渗进了不祥的血腥味。 "你们刚从外地来所以不晓得,七天前离这三里远的地方闹了恶鬼,死了好一批人。县太爷对这可紧张了,指派差爷们四处打探搜查。不过呢,我猜既然这事情是恶鬼干下的,就算差爷最后查到那恶鬼的下落,大概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吧。" 糟糕,已经惊动官府了。皇甫少泱与尉迟楠闻言凝起了表情。 圆脸汉子见他们一脸神色凝重,好心的说几句蹩脚的安慰话︰"既然对手是恶鬼,那也没什么好防的,只要不做亏心事,自然半夜不怕鬼敲门──" "你这是什么话,不怕更吓了住在这荒郊野地的小夫妻吗?"尖脸汉子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万分诚恳的帮他的拜把兄弟打圆场,"真是对不住,我这兄弟向来不会说话,他的意思是既然官府已经开始行动,这恶鬼不消几天就会被逮着了。" 皇甫少泱笑着颔首,表示明白他的意思,沉吟片刻后小心问道︰"那恶鬼长得什么样子?" 圆脸汉子亮起眼,热心的回答︰"听说是一男一女,男的白衣、女的青衣──"他话语一顿,瞪视着眼前一着白衣、一着青衣的小夫妻,突然再也发不出声音。 尉迟楠见状,故作娇弱的往皇甫少泱怀里倚去,"少泱,我好怕。" 皇甫少泱跟着搂住她的腰,口里哄道︰"不怕不怕,乡里的毛算仙铁口直断说我是文曲星降世,这辈子定要做大官的,两只恶鬼又算得了什么?" 汉子们听了他们的对话,慢慢的放下恐惧,连声附和,"对啊对啊,黄公子是未来的状元郎,恶鬼才不敢来惊扰呢。" 说着说着,小屋回到这话题被挑起前的温馨,但潜伏在暗处的不安昭示着── 危机近了,很近了…… "抓紧我!"皇甫少泱拦腰抱着尉迟楠,咬牙忍住每一次飞纵撕裂伤口时所产生的巨痛,展尽轻功飞快的在林间逃窜,在他身后是一群追得死紧的黑巾蒙面人。 早知再怎么隐密的藏身处也有被发觉的一天,但他却没料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那两个庄稼汉的前脚才刚跨出去,恶客的后脚就跟着踩进来了。 他心中低嘲︰天下事就是这般不如人意,越不希望到来的,来得越快。 尉迟楠揽着皇甫少泱的颈项,满心的恐惧几乎淹没她的镇定。 那天的血腥杀戮是不是又要再来上一场? 她咬着唇,闭上眼,却挥不开强硬侵入脑中的梦魇;腥臭的血液、残缺的肢体、惊恐的哀号,充塞在她眼前、耳际、鼻尖。 她不自觉搂紧了他,将双耳贴近他胸膛,听见稳定的心跳,沾染了满手温热的…… 伤口裂了。她眼眶一红,几乎要叫他撇下她,自个儿先行逃命去吧。 可她没那么讲义气。她还想活下去!她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还有个愚蠢的愿望要实现,只得抿着嘴,忍着泪,屏住呼吸,痴傻的想着是否这样做就能让她变得轻一些,好让他购住风的尾巴,顷刻间逃得远远。 夹杂在呼呼风声里的吆喝声,渐渐的模糊淡去。 "咿──"身子一颠,一声轻呼逸出她口。 "没事,别出声。" 微微抖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暖湿的气息喷在颈间,成熟男子的体味浸满鼻腔,教她脸一热,急睁开眼,发现他俩已藏身在岩穴里。那岩穴相当隐密,朝山壁的开口很窄,让人仅能侧身而过,但内部却是宽敞,两人横躺都还绰绰有余。 她应该害怕,毕竟危机仍未过去,可却毫无来由的松了气,静静栖息在他怀里,嗅着属于他的气息,不该来的羞意再度爬上脸、钻进心,撩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吆喝声再度清晰,显然是来到左近。 她不由自主的抓住他衣襟,腰间回应也似的收紧令她卸下方缠上身的恐惧。 "奇怪,他们明明往这逃过来的,怎么不见人影……" 脚步杂沓,人声错落,四下徘徊,左右穿梭,扰得圆月厌烦的掩上明眸。 "那姑娘也是本事,居然有法子搭上笑书生,三番两次熘出我等掌心。" "笑书生……嘿嘿,任他过去名头有多响亮,咱们伏虎三煞可不看在眼里。" "听着,大人交代过,那姑娘是要活的。" "她当然会是活的,只是活不久,说不定还赶得上笑书生做对同命鸳鸯哪。" "呵呵,就怕他们上了阎罗殿,还要争辩究竟是谁招来的杀身之祸啊……" 人去远,留下些许答案,却抛出更多的谜团。 尉迟楠嘆了口气,幽幽问道︰"你结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仇家啊?" 摇摇头,皇甫少泱无奈的反问︰"别光说我,你的麻烦不也一样天般大?" 两人对视,笑容中有着同样的领悟── 方向。他们终于有了方向。 庆余客栈 将笔沾满墨,在纸上挥洒出一片天遥水阔、峻岭孤松,抬手主着颚,略一沉吟,写字题诗,句句是浮舟汪洋萍身远寄的隐逸之思。 伴下笔,细细端详,见这书画气韵技法均佳,皇甫少泱自是漾了一脸满意的笑容。养伤期间,闲暇时画画写字,惬意得几乎让他忘了所有萦绕于心约麻烦事。 咿呀一声,木门轻轻推开,露出张闪着悦人笑靥的脸孔──是尉迟楠。 "你回来啦。"他放下字画,招呼着到外头四处撒饵的女子,"收获如何?"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在街上还没兜上两圈,身后就缀了一串人,瞧他们那副不闪不避的堂皇模样,还真是看扁了咱俩,以为是瓮中捉鳖。" 她添了杯茶水润喉,瞄到桌上的字画,当下就将捕鱼计画抛到脑后去。细细品味后,简洁给了评语,"嗯,构图谨严,敷色适当,意境超远,这画的确是上佳的品相。跟宫廷画师的画作相比,他们的技巧比你纯熟,但你赢在意境上。" 这是相当高的评价。皇甫少泱从来只把舞文弄墨当作余暇嗜好,被这么一番夸贊后根本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 瞟了满脸受宠若惊、讷讷不得作声的他一眼,尉迟楠忍不住好奇的追问︰"你从不知道自己画得有多好吗?" 他脸微热,"我自己心里当然是有点底,只是从不曾给人看过……自己的看法怎做得准呢?我也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涂鸦而已……" "随手涂鸦?"她瞪大眼楮,拔高声音,"皇甫少泱,你这话说出去会让很多人当下气死!你可知画院里多少画师一辈子钻研的就是你现在展露出来的画艺?" 皇甫少泱一窒,吃了这顿抢白后,连手脚该如何摆放部不知道了。 看他一脸的困窘,尉迟楠的着恼登时被抚平。"算了,天分早上天的赐予,没道理拿这来责怪你,只能说是上苍对你特别厚爱。" 回头品画,她忍不住再三贊嘆,"唉,这画还真是好,你怎不早说你有这本事呢?" 皇甫少泱终于缓过气来,闻言不由得轻声一笑,"阿楠,今个儿怎这么客气?你的雕刻不是更令人贊佩吗?" "我不是客气,而是-好的东西就是好的-没错吧?-文人相轻-那一套可不值得人们效法喔。"她笑嘻嘻的回答,眼神里的含意却远远超过字句本身。 忆起那句子的出处,迎视她另有所指的目光,皇甫少泱内心一荡,居然有些晕眩起来──他从没想到会有人把自己的话语记得那么牢啊…… 闲聊打趣能拖延的时光有限,沉寂了片刻的"现实"终究还是施展了它的威力,逼人不得不去正视它。 "倘若一切顺利,今晚应该就会有点眉目了。"活动已然痊愈的筋骨,皇甫少泱的声音低微,近乎自言自语。 尉迟楠不由自主打个寒颤,瞄了眼暗藏玄机的木板隔间,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下安。"这样做真的好吗?我是说……也许还有其他办法,我们不一定要去招惹那些恶人……" "不主动出击,难不成等着挨打吗?"皇甫少泱沉声回答,"我们心怀善念,不愿妄开杀戒,他们可是步步逼近,杀人绝不手软啊。" "我哪是说这个!"尉迟楠一听自己的意思被曲解,气恼得直跺脚。"我担心的是你的命!你的伤才刚好,怎地又要去跟人家斯杀!" 皇甫少泱执起她的手,包在掌中,望进她的眼眸里,"放心,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更何况我走这一趟的目的,主要是打探隐身幕后、策画这一切行动的人到底是谁,绝对不会弄到正面交锋的结果啊。" 尉迟楠仍是忧心忡忡,"我们可以躲啊,躲到深山里谁也不见,过着与世无争的太平日子,你也不用拎着脑袋去跟人家砍砍杀杀。" "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的,阿楠。不把这件事处理掉,就算我们躲到天涯海角,那些人终究会寻迹而来。"皇甫少泱深吸口气,说出这些时日以来一直盘桓在心底的话语︰"以身相许的不单只有你啊,阿楠。我早已决定要用生命护卫你的安全,你的未来亦复如是。" 这承诺委实郑重,令她既感动又害臊,挑起眉佯装洒脱,"用生命?这我可担待不起呀。" "当然担得起,因为是你。"他的态度依旧严肃,话语里的另一层含意令她再也开不了口。 是夜,月黑风高。鬼魅们在泼墨洒就的暗影中蠢动,在比连相依的屋嵴上疾走,集结在某户人家的屋顶上,最后迅速散开,封死屋内人所有可能的出路。 夜好静,衬得那一声声低微的呼吸分外清晰,但小屋仍沉睡在一汪黯黝中,浑然不觉猎人的脚步已近。 其中两人互望一眼打暗号,举脚砰地一声踹开窗扉。他们闪身进屋,不一会又窜了出来。 "屋里没人,不知在何时逃了。" 这怎么可能!他们已监视这屋子一整天,只见有人进,无人出! 猎人们不信的互望一眼,联袂直闯厢房,迎面而来的空荡景像似乎正刺耳的狂笑着,嘲弄他们这番如临大敌,苦心布局,却又一无所获。 为首者怒声下令,"我们走!看在他们已没剩几天可活的份上,这次就暂且放过。"话未落,人已一马当先的离开这耻辱之地。 在最后一名猎人也离去后,小屋内床榻旁的暗门缓缓滑开,一名男子轻巧跃了出来;女子仍藏身墙后,仅露出半张脸孔。 "小心点。" 男子早已循迹远走,去势是如此迅速,以致没来得及听见她恳切的叮咛。 沦为猎物的猎人们直奔镇外,道路尽头是栋富丽堂皇的屋宇,灯火在夜雾中晕开,映得额上的提字光灿,出自名家的笔触龙飞凤舞,写的是"饶州刺史府"。 潜藏在暗影中的皇甫少泱遥望窜进屋里的猎人们,侧耳倾听隐匿在左近树林里的一声声极为轻浅的呼吸,唇边不由得扬起一抹冷笑。他锐利的眼闪着寒芒,瞪视着匾额上的五个描金字。 "好一场鸿门宴啊,刺史大人,你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 话未落,人已逝,其音其形,恍然如梦。 刺史府里,一名方脸大耳,举手投足甚有大官架式的男人,端坐大厅首座中,他事不关己的旁观在眼前上演的闹剧,偶尔还端起茶呷上一口,十分自得其乐。 厅中沿着堂柱左右摆开的席位上,坐着一个个或壮硕、或消瘦、或苍老、或盛年的武林人士,他们正闹烘烘的吵成一团。 身材干瘪瘦小的老翁,扯着如砂石刮擦般掠耳的嗓音数落道︰"真是没想到,这么一大群雄赳赳、气昂昂的汉子居然连个女人都盯不牢。怎么,难不成飞豹堂养的尽是群窝囊废?" 满脸虬髯,身长七尺的男子拍案怒骂︰"烟波叟,你这话是啥意思?飞豹堂一举攻下应天门时,您老不知还卡在半山腰的哪个老鼠洞!" 红衣少妇翘起縴指,嗲声嗲气的打落水狗,"说到应天门,也不知是哪个家伙打探来的消息,阿猫阿狗一个没缺,却偏偏走脱了个笑书生?" 列尾形容猥琐的汉子怪腔怪调的插嘴讥讽道︰"血腥染艷难过的恐怕是从此失了往笑书生张腿的机会吧?" "哟,好歹人家是公认的第一杀手,又生就一副翩翩贵公子的好样貌,他当我的入幕之宾有何不可?哪像阁下说人才没人才,要武功没武功,只得用白花花的银元宝去砸,才有得一亲芳泽的机会哪。" 众人哄堂大笑,猥琐汉子涨红了睑,挽起袖子就要出手讨回颜面,却被身旁的人七手八脚拦下。红衣少妇对这骚动恍若未闻,仍好整以暇的检视保养得完美无瑕的縴縴玉指。 一团混乱中,终于有人站出来打圆场,"各位前辈,大伙千里迢迢来此不是为了叙旧的,还请前辈们暂且打住闲聊的兴致吧。" "傅小友所言甚是,请各位朋友静下心,回到正题吧。"一言未出声的中年文士淡淡说了几句,混乱的场面立刻恢复整肃。然后,他代表在座所有武林人,双手一抱拳,先来几句寒暄,"刺史大人,自上次应天门一役至今已经五年有余,今日得蒙大人接见,实是我等三生有幸。" "好说好说。"饶州刺史收了看戏心情,正色答道︰"朝廷能与各位合作,一举毁去应天门这个杀手组织,才更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中年文士微微颔首,表示收到了他的恭维,然后也不再客套,"大人,想必您心里自然有数,我等在事隔五年多的今日联袂至此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寒暄而已。事实上,我等齐聚一堂的确是有个问题要请教大人,还请大人为我等解惑。" "请说。" "绯龙杯。"中年文士的手指轻敲着矮几,"绯龙杯上到底布什么秘密,何以朝廷如此大张旗鼓,为了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布下如许天罗地网?" 饶州刺史笑笑,轻描淡写的模糊带过,"当今皇上喜欢奇珍异宝,本宫也不过是奉上级指示,搜罗天下所有珍奇之物罢了。" "大人,我等不是傻子,任您随口几句话就哄骗得过去。"中年文士一掌拍在矮几上,"朝廷寻求绯龙杯如此急切,证明它绝不只是一般赏玩之物而已。" 饶州刺史呷了口香茶,从杯缘斜睨着他,"听来阁下心中已有定论……敢问阁下认为绯龙杯上有何秘密?" "数之不尽的财宝,练了足以称霸天下的武功秘笈──"随着中年文上的话语,在座所有武林人都正了身子,一对对贪婪的眼直勾勾的望着饶州刺史,"或是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秘药──" 饶州刺史的脸几不可察的扭曲了一瞬。他干笑一声,"阁下可想得太多不。" "是秘药!"猥琐汉子沖口而出,"能够起死回生的灵药,的确值得──"利箭不知从何而至,射穿了汉子的咽喉,截断所有不曾出口的话语。 中年文士豁地站起身,备战,惊觉四肢酸软无力,内力散逸无法聚拢。 "刺史大人,这岂是待客之道!"他怒骂,身后慌乱的惊叫声此起彼落。 饶州刺史干涩的回答︰"宴无好宴,客无好客,不是吗?"话未落,埋伏许久的武装军士一拥而上,以摧枯拉朽之势痛宰落入陷阱中的武林人。 腥风血雨袭来,脆弱的生命还来不及挣扎,就已魂断九幽。 战圈外,被铜墙铁壁紧紧护住的饶州刺史万分感慨,幽幽说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既然朝廷是为了铲除异己才创设应天门,在应天门势力壮大之后又利用你们去攻灭他,这下又怎会留你们活口去争夺应天门覆灭后空出的势力?" 杀戮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在领军将士有效率的指挥下,残肢已在适当的地方用适当的方法处理妥当,地上、墙上的血迹都已擦干抹净,摔坏、踫坏的家具也被撤走换上新的……大厅迅速焕然一新,再也不见半点屠场痕迹。 阴影中,皇甫少泱惊骇莫名的看完这幕杀人剧,神色不定的离开这块不祥地。 "醒醒,阿楠,我们得赶紧上路。"伴随这声音的,是让她不适的晃动。 蜷缩在暗门后,不知不觉陷入瞌睡状态的尉迟楠睁开惺忪睡眼,纳闷着这熟悉的声音里怎地满载从未听过的焦灼情绪,嘴里含含糊糊的打招呼,"你回来了──啊!" 身子一晃,被粗鲁的打横抱起。这突来的动作惊走了所有瞌睡虫,她一双眸子终于对准焦距,看清皇甫少泱的表情。 "失风了吗?"才问了这么句话,皇甫少泱已抓起收纳在角落的包袱,半扛半抱着她犹如腾云驾雾般奔离厢房。 尉迟楠慌忙搂紧他,思忖这岔子究竟有多严重,竟让一向气定神闲的他这般惊慌,而这惊慌也渐渐渗进她心房。 许久许久,在穿过数不清的村落、山径,离出发点少说三、四百里的深山里,气力用尽的皇甫少泱终于缓下脚步。他扑跌在草堆里,呼吸急促如鼓风炉般粗重,偶尔迸发的呛咳声像是要将心肺都呕出般的可怖。 尉迟楠按捺住满心的疑惑与焦急,待他调匀气息后,方才将问题问出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皇甫少泱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臂横搁在眼上,遮挡掠目的阳光,也遮挡所有表情。良久,刻意抿除情绪的嗓音从衣袖下传出,"没什么事,只不过是这些年来我所做的一切,全都落得一场空罢了。" 尉迟楠一愕,抓不到那话里的含意,见他似乎无意解释,也就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等候。 阳光炽烈,很快的晒出她一身汗。她就着衣袖揩去满额满颈的汗珠,抖抖领口透透气,望着毫无动静彷佛睡去的他,她忽地福至心灵,猛然醒悟过来。 是跟家人有关的事情吧。 就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忘却的过去闪现在眼前。朦朦胧胧的,她看见十三岁那年的自己,拎着包袱,混在学徒中仓皇逃离家门;她看见自己频频回头,望进父兄悲痛的眼中;她看见自己长跪在午门外的泥泞里,泪水爬满了脸,而远处旗桿上是父兄高悬的头颅……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紧紧闭上眼,封锁即将涌出的泪,伸手寻找到他的。他似乎感受到她的悲痛,反手将她拉进怀里,好似要将她揉入骨髓般,用力的抱紧。 栖身在他怀中,埋首在他肩头,所有刻意埋葬的心事骚动、鼓噪,逼迫她吐露过往的一切。 "为皇族服务是件苦差事;他们总是喜怒无常、心思善变、难以取悦。纵使尉迟一族从不曾误过工时,总能造出符合君王心意的赏玩之物,就只这么一次没献上他们要的东西,过去的种种荣宠一概不算数,连性命也被剥夺。" 她喘口气,吸吸鼻子,"皇上下旨夷灭尉迟一族那天,爹爹命我赶快逃走,越远越好,也不要想报仇的事,只求我能活下去、过得好。我照做了,可心里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对皇家忠心耿耿的尉迟一族身上?假如有机会,我要亲自问问皇上,问他的心肝到底是怎样长的,为什么这般冷心无情。 "离家后,我扔了雕刀,因为我受不了看见它。可后来我又捡回了它,因那是我与家人唯一的联系……你知道吗?当我在雕刻时,我几乎可以感觉爹爹、哥哥就站在我身边,谈论着我所落下的每一刀。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将全副心灵灌注在每一件雕作里,要让他们知道我没忘了尉迟一族的根本。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想,我只希望他们没对我失望。" "他们不会的。"皇甫少泱拥着她,为这一向不多谈私事的女子的剖白所撼动,不由自主说了他的困扰、矛盾、失望与失落。 "我有一个结拜大哥,他每回见到我,总是苦口婆心的劝我别再想着复仇这件事,该专心为自己而活。但我一直不听劝,也没法子听劝,毕竟门主于我恩重如山,我怎能不代他将这仇怨清了?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所谓的-复仇-其意义究竟是何等荒谬。我以为是-替天行道-的应天门,其实只是官家豢养来用以铲除异己的走狗。我自认未曾错杀一人,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众多杀人工具中较自命清高、可是一样好用的一个罢了。" 他抽抽嘴角,拧出冷笑,"可笑的是,-终日打雁的,终被雁啄了眼楮-,应天门横行江湖十余年之后,被官家假他人之手毁去,而这些毁去应天门灼-功臣-,最后也逃不了被官家一网打尽的命运。杀人又如何?在官家眼里,死一个跟死一百个相差无几,杀把人跟碾死虫子一样轻易。" 这话令人闻之心凉,尉迟楠别开眼,沉痛的下句结语︰"官杀民,一向如此。" 皇甫少泱只是颔首,将视线移至蓝得冷漠的苍穹。 "你说这仇该怎么报?剿灭应天门的人已被朝廷屠戮殆尽。但这仇我又为什么要报?应天门受朝廷之命,铲除与圣意不同调的声音──这是丑恶的行径;江湖草莽受朝廷之命,屠尽应天门上下百余口──这亦是丑恶的;最后朝廷以更大的丑恶,毁去所有能证明这丑陋现实确实存在过的痕迹。阿楠,我这些年的汲汲营营,究竟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他深吸口气,艰难的吐出字句︰"一切辛劳,换来的只是一场虚空,半点意义也没有。" 尉迟楠搜索枯肠,找不到可排遣他满腔愤懑的话语,抬眼向澄空寻求解答,而澄空回以静默。 "阿楠,现在已没有我能做的事情,那我要为什么而活?天下巨大至广,但我又要往何处去?"总是胸有成竹的他一脸迷惘,看着她,却又没真正看见她。 那神情乱了她的心,她急急半跪起身,握紧他的手,挡在他眼前,攫住他的视线。 "但你有我啊,你一直有我,无论你要到哪去,我一定陪你……" 他那迷惑的表情冻结了几不可察的一瞬,随即溶成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笑意,以手背抚过她光滑细腻的颊,柔声的附和道︰"是啊,我有你。" 这简单的一句话勾出她的满腔柔情,于是赧红着脸庞,顺从存在心头已久的意念,倾身将唇落在他额上。 皇甫少泱倒抽口气,闪电般伸出臂膀,压住她后脑勺,掠夺她的唇。 咸涩的泪交融,柔软的舌交缠,坚硬的齿牙踫撞,唇与唇紧贴、吸吮,两颗原本独立的心从此陷落…… 就在这相属的一刻,他们静静领受命运已为他俩决定好的道路── 逃亡与藏匿,永远的。 第八章 一年之后,夏初时分,滇境山区,流涧旁。 哼着歌劳动了半个时辰,成果就是一堆新噼好的柴火。皇甫少泱满意的咧嘴一笑,抓起颈间汗巾揩干满额满脸的汗水,眯起眼望望日头。 "晌午了,难怪肚子唱起空城计。"他咕哝一声,抛下柴刀,回屋找妻子去。 山风袭来,吹得因这劳动而松散了的发髻更加蓬乱。他随手扒整披垂额前遮挡了视线的几绺发丝,无意间瞥见溪涧中的倒影。 "啧,看这副庄稼汉的模样,还有谁能将你跟笑书生联想在一起?" 隐居山林的生活不可能舒适,食、衣、住、行中没有一样下需亲手去做。于是他晒黑了,五官因辛勤的作活而变得深刻,曾经瘦削的体型转为粗犷,过去穿惯了的儒衫因不实用而压在箱子底,就连昔时贵公子的雍容气质也被朴实所取代。 但他生活得踏实,粗茶淡饭嚼在嘴里自有甘美的韵味。 他喜欢这个弃绝了过往一切的自己。 小屋里,尉迟楠正忙着将锅里的菜粥盛进碗里,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心知定是皇甫少泱进屋了,温柔的笑容立刻漾了满脸。 "你回来的还真是巧,我才刚把锅子从灶上提下来呢。"她笑着糗他,"真不知你鼻子是怎样长的,从来都不曾误了吃饭的时刻。" 这是老话题了。皇甫少泱哈哈一笑,在草席上盘膝坐下,双手接过她奉上的草粥,"不是我的鼻子灵光,而是你煮的饭菜香。" "贫嘴。"她笑骂一声,"哪天我将粥煮糊了,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肉麻话。" "这可使不得!人是铁,饭是钢啊,没了膳食,教我怎么为你做牛做马?"他故作惊慌的猛摇头,逗得她咯咯直笑,奖赏般在他颊边香一个,哄得他笑得越发痴傻。 这就是幸福。在些微晕开的视野中,他再一次肯定了这个事实。 扒了几口草粥,尉迟楠状似不经意的说︰"少泱,我已经将东西雕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你怎不早说?"他抛下碗,几个跨步来到屋中满是木料、雕刀、木屑,以及刻了一半的作品的角落,努力翻找。"东西在哪,我要看看。" "在这。"她笑得灿烂,一伏身从矮几下取出物件,"我得说这是截至目前为止,最最成功的作品。" 他闻言纵身跃至她身侧,迅速而不失温柔的接过物件,仔细端详,随地去笑他这副猴急模样。 那是只用竹睫雕成的笔筒,第一眼看来平淡,第二眼方知个中神奇︰竹睫外壁被薄薄削去,留下的竹皮勾勒出一幅瑞雪迎宾图,积雪、老翁、蹇驴、童子,全都栩栩如生,竹睫留白处的诗文雕工,更是以刀代笔的最佳范例。 皇甫少泱只能啧啧称奇,为尉迟楠能将他绘制的底稿一分不差的复制在竹睫上而佩服得五体投地。 "莫大嫂收到这贺礼,定是要乐翻到天上去了。"最后,他笑着这样说道。 "哼。"尉迟楠不依的瞪了他一眼。 他会意,轻柔的搂近她,抚过她的发,轻吻她的唇,"谢谢你,找最亲爱的阿楠。" 当夜,皇甫少泱做完所有杂事,在溪里洗得一身清爽后,哼着小曲返回有妻子守候,有暖暖被窝的家中。 进了门,看到尉迟楠窝在火盆前不住拨着烧红的炭火,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凑上前去盘膝坐下,顺手将她搂靠在怀里,嗅着她发上的香气,问道︰"阿楠,你在烦心什么?" 通常被他这么一问,她就会回过头给他个开朗的笑容,但今晚没有。 皇甫少泱皱起眉头,觉得妻子的反应真真反常,转瞬十七、八个可能的理由闪过脑海。 他正要按部就班一个个去猜时,尉迟楠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半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夜深了,咱们就寝吧。" 夜深沉,只剩最后一点余烬的炭火映得小室一片暗红。尉迟楠翻来覆去睡不好,自然扰得皇甫少泱不得安枕。 "阿楠,别像只虫子似的扭来扭去。"他一把箍住她的腰,紧紧固定在他身上︰"到底什么事惹你心烦?" 眼楮一瞄,见她嘴巴弯出"没"的唇形,他手指偷偷钻进她衣里,"快说实话,不然我要呵你痒罗。" "你讨厌啦!明知人家怕痒,还拿这个威胁人家。"尉迟楠闪电般抽出他的手,气恼的嘟囔,"哼,小人透了!" 皇甫少泱笑嘻嘻的捏捏她的颊,"这哪叫小人,这叫对癥下药。" "哼,什么对癥下药?我又不是需你这赤脚大夫来治的-病-!" 尉迟楠佯作发怒的滚落他身,背对着他表示抗议,而他闷笑一声,伸臂搂近她,顺便在她耳后轻啄了一下。 炭火已完全熄灭,夜幕一掩而上,正是适合夫妻耳鬓斯磨的时刻啊。 皇甫少泱感受到腰间蠢动的欲望,一翻身就将尉迟楠压在身下,好整以暇的细细吻着她。 "少泱……" "什么事?"他漫应了声,不是很注意她究竟在说什么。 "少泱,你还记得我曾问过你的话吗?" "什么话?"他抚着她细滑的肌肤,存心要诱惑她。 "少泱,你相信死物总有天会变成活物吗?" 明白今晚是没得享受了,皇甫少泱夸张的嘆了口气倒回床上。"好端端的提这陈年往事做什么呢?" "如果我跟你说我好像找到把死物变成活物的方法,你会不会笑我?" "当然不会。"老实讲,他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娘子最大,踫上雕刻时尤其如此,所以"点头称是"才是最最明智的反应。 "可恶,你根本是在敷衍我。" 喔唷,被发现了。他在她头顶上吐舌头、扮个鬼脸,语气却是十足十的正经,"那你就去试试看嘛,不试,你又怎知道自己想的究竟对不对呢。" 说罢,他再次翻身将她困在身下,轻啄着她的下颚,"好不好啦……i 她轻啐一口,"登徒子。"随即伸手抚进他胸膛。"未来有段时间我可能会花较多时间在雕刻上……" "没关系,闲暇时我会自个儿打发。"他轻吻着她的耳垂,再也按捺不住,半是凶恶半是温柔的命令道︰"现在闭嘴,让我好好吻你。" 被欲望沖昏脑袋的他,根本没心情思考自己到底承诺了什么样的代价。 尉迟楠闭关潜心雕刻已有数日,让皇甫少泱饱受爱妻忽视之苦。但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第一,这是他一口答应过的事情,只得咬牙承受︰第二,看她这般成竹在胸,他也开始好奇什么是"把死物变成活物的方法"──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就是了。 这日,皇甫少泱盯着心不在焉的妻子吃完煮糊了的早膳,将她塞进充作工坊的竹屋之后,他孤身一人漫步屋前山坡上,伸着懒腰,估算着待会要做些什么事。忽然间,溪涧另一头的人影映入眼廉,教他瞬间僵住动作。 半晌后,他缓缓收回双臂,开口招呼,"你来了,封应豪。" "是的,我来了。"来人微微颔首,取下头上青笠,露出一张已被风霜洗去稚气的脸孔。 望着已许久不曾见面的青年,皇甫少泱不由得满心的喜悦︰心想︰时间过得真快,昔日少年已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 微蹙了眉,他暗嘆口气,回应对方未曾出口的要求,"这里不是动武的好地方,咱们就到山顶上去吧。" 封应豪未置一词,掉头引路,皇甫少泱腾身紧追其后── "少泱!"惊恐的喊叫从身后传来,他回首望去,是他挚爱的妻。 他心一阵暖意,对她挥了挥手,扬声安抚道︰"不要紧,我去去就来。" 景物在健步下往后急掠而去,山风扯动衣袂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最后,他们来到山顶一处平坦的台地上,朝阳煦丽,在草地上剪出两道削瘦人形。 封应豪沉默的扎紧衣衫,审视皇甫少泱片刻后,沉声问道︰"嫂夫人?" "是的。"皇甫少泱微微颔首,半颗心毫不理性的为"嫂夫人"三字而雀跃,另半颗心小小的嘲弄自己︰啧啧,心情浮躁乃是兵家大忌。 "看来这一年你过得不错。" "确实如此。" "那么……"封应豪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就算你今日死在我剑下,柏信也不遗憾了。"话未落,连人带剑突进! 皇甫少泱轻一错身,潇洒的跃入森然剑影中。 群山之巅,霎时只见黑、褐两团云气,或聚合纠结,或分离无系,或飘飞于空,或低伏于野,变幻无定。 一年不见,他的武功大有进展,该是拜了名师吧。 激战中,游刀有余的皇甫少泱贊许的一笑。 但是,不管师父究竟如何高明,若不痛下功夫,怎会有如今成果?封当家地下有知,当也为有此子而感到欣慰吧。而自己若是依旧不全力对战的话,反倒是侮辱他的进取心了。 一思及此,皇甫少泱不再有所保留,展尽毕生绝艺。 封应豪闷哼一声,突觉剑上压力大增,几乎要抵挡不住。几次交锋后,那压力逼得他手腕僵麻,就要持不住剑。 可恶!难道他这辈子注定赢不了皇甫少泱? 心头一阵气苦,封应豪再也守不了师父的谆谆教诲,开始蛮干起来。 一瞬间,剑上的压力变轻了。 就知道你是程咬金三斧头,后继无力!封应豪心中一喜,连忙使出得意绝招,想要再下一城。 但他的攻击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皇甫少泱的防守仍然滴水不漏,阵脚丝毫不乱。 封应豪有些失望,但他告诉自己︰不要紧,慢慢来,总会被我逮到他的错处。 太阳已从东天行至中天,转瞬就要西沉,山巅上的对垒终于要到了尽头。 封应豪专心致意的将每招剑式的奥妙之处完全发挥,到如今终于使完了最后一招。他稳住身形顺手回剑入鞘,仰望着与他对战了大半天的杀父仇人,─颗心五味杂陈,思绪像多头马车般没办法有前进的方向。 "你的武功进步很多。"夕照里,皇甫少泱的笑容温煦,眼瞳里闪着欢欣,"躁进的坏毛病也改掉了。" 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假好心。封应豪正要反唇相稽,但无论如何就是狠不下心将刻薄话说出口。 他非木石人,从对方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却接二连三放弃取他性命的机会,甚至以十二万分的耐心陪他将三整套剑法从头到尾一路使完,并在有意无意间撩拨他的情况,封应毫再迟钝也该明白对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对手过。 他应为这小觑而感到屈辱与愤怒,但搜遍整个心房,寻到的却只有一片哀伤。倘若由得他选择命运,他万万不会让情势演变到今日这般景况,可是…… "就像我曾经承诺过的,现在你尽可以取我性命,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皇甫少泱语气里的苦涩深深的震撼了封应豪。他望着身前这位曾经视为兄长、满怀景仰的杀父仇人,许多许多早就想问的话语争着要沖出口,最后却在嘴边搅成一团烂帐。 终于,他抽空情感,平板的说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你误会了,孩子。" 误会?什么意思?满腔的疑惑撑裂了封应豪刻意摆出的空白表情。 清楚自己已经攫住对方的全副注意力,皇甫少泱坦然道︰"我并不后悔杀了封当家,但我深深懊悔当初采行的方法。无论如何,我不该利用你对我的信任,做你不愿我做的事。是的,我没有一日不为这件错事而后悔。" 说着,他闭上了限,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你知道该怎么下手才能让人死透的,可别让我失望。" 封应豪握紧长剑,望着仇人大方让出的咽喉、心脏,心里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动手!这是你所渴求良久的复仇! 但在心灵深处,另一个微弱、却清晰得教人难以忽略的声音阻劝着︰小心啊,孩子,你真的确信这就是你想要的? 手不住的紧握、放松、紧握、放松,封应豪无法决定自己该怎么做。在一方面,他无法原谅皇甫少泱杀害父亲,让一个曾经幸福的家庭就此崩解,使曾经威震两湖道上的封家寨就此消亡;但在另一方面,即使是在风光逍遥的少主时代,他心底也很清楚"据地为王,杀人越货"的日子定不久长,但……但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要是他来灭了封家寨? 天色已完全暗下,星斗一盏一盏的亮起,夜风夹带雾气浸溽了他满身湿意,但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究竟该往哪里定。 "阿楠,你怎么跟上山来了?" 听见窸窣声响不断的接近,封应豪偏头望了过去,见是皇甫少泱的妻子打着灯笼往他们而来。 咬咬牙,他旋身举足离开,"皇甫少泱,你我的事另日再理。"他封应豪可不是什么薄情人物,在个弱女子眼前取其夫君性命的事,他可做不来。 尉迟楠却笑嘻嘻的招呼他,"小兄弟,夜路危险,你还是到舍下将就一晚吧。"那洋溢着幸福神采的平凡脸孔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竟是出奇的美丽。 封应豪眩惑的眨眨眼,明知自己应该婉拒这邀请,但那明灿的笑靥教他迟疑着,无法狠下心肠当场拒绝。 "难得来访,多留个几天又何妨。"见他迟迟不答,女子笑着再次挽留他。 在江湖打滚数年养成的恶意冒出芽,封应豪忍不住阴冷一笑,"夫人,你不知道你是在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喔,这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来是为了跟少泱索命。"迎视封应豪震惊的眼神,她笑笑续道︰"但这跟用顿便饭叙叙旧并不沖突啊。"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封应豪开始觉得这看似正常的女人脑子一定有病。 "走吧,封应豪,你别看我家娘子堆了满脸笑,好像很好说话,其实她已吃了秤坨铁了心,由不得你不答应。"皇甫少泱一手搭着封应豪肩头,态度轻松自然,"明日再战,如何?" 封应豪仍是举棋不定,但肩背处轻轻传来的压力帮他作了决定。于是他僵硬的点点头,跟在那昔时挚友今日仇敌的男子背后,离开原本要做为祭坛的山岭。 夜极深之时,一对年轻夫妻在小屋里相拥而眠。 做丈夫的瞪视屋梁许久,仍是毫无睡意,因有个疑惑一直梗在心里。偏过头,顺着月光看向背对着他蜷缩在怀中的妻子,见她似乎已经睡了,忍不住轻手抚过她的发,细声细气的问着︰"真是不知你哪来本事,怎会晓得我们就在那山岭上?" "我猜你定要找个我到不了的地方,这才方便你去寻死。" 他一听,心脏被吓得一时忘了跳动。 做妻子的翻了个身,眨着漾着一汪水的大眼望向他。"怎么,你以为这等重大决定瞒得过枕边人吗?" 他歉疚的别过目光,却不经意的瞥见扎在她手上的布条,连带忆起她身上还有好几个淤血破皮的地方。 那山不好爬,可真是难为她了。 靶动灌注了整个心房,他小心翼翼的不去牵动她身上的伤口,轻柔的拥紧她,"我道歉。" 她不领情的冷哼一声,却挪动身子偎向他,双手将他紧紧环抱,"少泱,我知道你守的是江湖人-恩怨两清-的道义,但我可不吃那一套。" 恶狠狠的瞪了一脸愧色的丈夫一眼,她郑重警告道︰"我会阻止你,皇甫少泱,我会阻止你将性命双手奉上。你最好相信这一点。" 皇甫少泱抚着妻子背嵴,熟练的按压她每一处紧绷的筋肉,闻言又是莞尔又是无奈的苦笑,"娘子大人说的话,小的怎敢不信呢。" 距离小屋下远处的另一座屋檐下,封应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杀?不杀?杀?不杀?老天,到底他该怎么做才好?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转瞬已一月有余,封应豪仍无法决定是否该杀了皇甫少泱,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有一部分的自己主张︰杀了他!为父血仇乃是天经地义。 另一部分的自己却要求他︰再想想!难道你想跟皇甫少泱一样,为了个错误的选择,赔上一辈子来后悔? 那后果之可怕的,教封应豪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已经看够了皇甫少泱的懊悔。那总是带着一抹歉疚的眼神,遇见他时瞬间变得僵硬的举止,在在让他忍不住要怀疑这男人跟过去他所深深崇敬的那个,真的是同一人吗? 但那男人不曾逃避任何与他接触的场合。比如说,男人会在默默看他练完剑后,主动走上前指点他火候尚不到家的部分,并在他进步时给予贊许的微笑;面对他千奇百怪的问题,男人从没表露过一丝一毫的厌烦,即使他确信有些问题根本是故意找碴。 别傻了,那人是在作戏! 有时封应豪会满怀不屑的这样想,但……他皱眉望向正扛着堆柴火进柴房,全身上下毫无防备,摆明"要取我性命?随时欢迎!"的男人,只好打消这样的揣测。那男人,根本不打算为求活命而摇尾乞怜。 "唉,真烦!"封应豪伸个懒腰倒向野地,决定暂且放过这个问题──反正主控权掌握在他手里,他多得是时间作决定。 清新草香哄得封应豪进入梦乡。一顿假寐后,辘辘饥肠吵醒了他。 睁开眼,望见皇甫少泱一手面饼、一手肉汤的往临溪竹屋走过夫,他的精神立刻来了,矫健的一跃而起,跟上前去。 前几天,他因着好奇,尾随皇甫大嫂进竹屋,当场被满屋子栩例如生的各式雕作震慑得动弹不得。 "惊人吧,你大嫂可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伟大雕师啊。" 心知无声无息来至身后的定是皇甫少泱无疑,封应豪连惊讶都懒得假装,只顾发问︰"皇甫大哥,你看大嫂会不会愿意将那件老虎雕像送给我?" 那时,皇甫少泱呵呵一笑,"这你得亲自问她才行。" 一想到这里,封应豪算算这些天还不曾跟大嫂打过照面,没机会提这件事情,决意要把握今天才行。 一进到竹屋里,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思索如何跟尉迟楠讨那件老虎雕像的封应豪,差点撞上杵在门内的皇甫少泱。 怎么了?封应豪微踮起脚尖,从皇甫少泱肩上望去,只见尉迟楠专注的一手凿、一手斧,正雕刻着。 不过是在雕只鸟而已,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发现情况不对。 尉迟楠的模样比他记忆中的憔悴许多。他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仍是上回见面时的那件,再看皇甫少泱一脸忧色,当下明白她八成在这消磨了好几晚。 但这应该还好吧,想他练武练至兴头上时,还不是这副没日没夜的疯狂劲。 封应豪满怀不解的回过头,却见皇甫少泱的脸色越发凝重。 "阿楠,你已经四天没吃没睡了,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待会再雕可好?" 听着皇甫少泱的柔柔劝诱,封应豪暗暗取笑昔日堪称人杰的皇甫少泱,成亲后居然变得十二万分的婆妈。 摇摇头,他心忖,假如成亲会让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完全走样,那他甘愿这辈子就这样孤家寡人算啦。 "阿楠,回答我!" 这命令吓了封应豪一跳。 他抬头望去,只见皇甫少泱噼手夺去尉迟楠手里的雕刀,但她只是转个身,从背后架上的工具箱里抓过另一把。 从头到尾,她的眼中完全没有他。 同一天夜晚,京城。 端王府里灯火通明,耀如白昼,川流不息的大夫、药师、巫祝将向来肃穆的王爷府扰得吵嚷不休,形同市集。 在无数庭台水榭、回廊院落后,有一座精工打造的楼阁。楼阁里,层层纱帐后的床榻上,卧着形容枯藁、但依稀可见昔日美貌的端王妃,床畔则有一名大夫正搭着她的手腕专注的判读着脉象。 端王妃──芊芙──半合着眼眸,昏沉的望着皱眉苦思的大夫,难得从涣散中清醒的神智猜测着到底还需多久时间,他才会承认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对她的病痛亦是束手无策…… 芊芙满怀愧疚的咬住灰紫色的唇。 她不该这样数落一名为了她的病痛,在一夜间白了两鬓的长者。喔,都怪这场敝病,它已将她着名的耐心磨得半点不剩。 但,已经有太多、太多次的失望了。无数医者来到她床畔,倾尽一生所学,却连她染上的是什么样的怪病都说不上来。有时她甚王纳闷自己前世究竟是怎样的罪大恶极,才让今生与恶疾这般缠斗不休…… 一阵猛烈呛咳打断了她的思绪,待她缓过气来,才发现大夫已不知在何时被摒退,伴在身边的是她那英挺威武的夫君。她漾出一抹安心的微笑,任由无边无际的梦魇再一次掳获了她。 端王梳理着爱妻曾经浓密丰厚的长发,在无意识间将长发平铺枕被上。深黑的发丝犹如一汪海洋,深邃而魅人。 他望着那片汪洋,有些失神,脑海里千百个思绪中的一个吟咏苦最殷切的愿望︰倘若上苍容许,他甘心就这样溺毙在那海洋里。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呵。 门外的请示声拉回他游离的神智。 "什么事?"他沉声问道,双眼仍不离沉睡中的结发妻。 "启禀王爷,探子回报在滇境居有一对形貌极似王爷下召追捕的男女。微臣已援请大内好手,前往缉拿。" "留他们活口,本王要亲自侦讯。" "微臣遵旨。" 夜正落下,往无止无境的黑暗坠去。小室陷落在死寂的泥沼中,潜藏于深夜里的鬼魅乘隙窜出,猖狂的拍打长窗,索讨滞留人间久久不归的魂灵。 "休想!我不会将芊芙交给你们!"他死守床前,犹作困兽之斗。 "王爷啊,您也留她够久,该适可而止了……"鬼魅从影子里采出头,阴桀怪笑,"将命早该绝的人强留于世,只是延长她的痛苦。" "住口、住口!"他抽出早备在床边的宝剑,疯狂般四处乱扫,高声怒吼︰"滚!到别处去找你们的替死鬼!宾!" 表魅稍稍退却,但仍不死心,不住摇撼着早上了沉重大锁的坚实木门,直到第一声鸡啼报晓方才突兀散去。 木门内,戒备了一整夜的端王掰开僵麻的指,卸下宝剑,浑身冷汗,跌坐床榻。 良久,他掀开棉被钻进妻子身侧,尽可能靠近她的体温,寻求耶一点点安慰。 可他心底明白,这安慰再也握不了多久──倘若他不尽快取得绯龙杯的话。 第九章 封应豪鼓起勇气尝了口锅里药汁。 嗯,好像有点熬过头,味道实在是……难以形容。 他憋着一张苦瓜脸,将药汁倒进碗里,捧着碗走入竹屋。 竹屋内,已多日不曾好好休息的皇甫少泱见是封应豪进来了,忙撑起疲累已极的身体走过来。在他身后,尉迟楠仍着魔似的埋首雕刻,浑然不觉周遭变化。 "辛苦你了。"接过陶碗,喃喃道了声谢后,皇甫少泱转身守在尉迟楠身侧,把握她雕刻时的每一个空档,将药汁一匙匙喂入她口中。 封应豪双手抱膝坐在竹屋角落,旁观这原应甜蜜,却只让他背嵴发寒的一幕。 皇甫大嫂好像疯了,她眼里只有雕刻这一件事情而已。这一个多月来,她吃、睡都不正常,整个人瘦了好多,衣衫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虚弱得风吹就倒。 但她的眼楮……那眼楮闪着诡异的神采,与其说是狂热,更像是……着魔! 封应豪背嵴一凉,不敢再看,忙掉离目光,转换观察对象。 皇甫大嫂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完全归功于有个喂她吃食、强逼她睡,天天炖滋补药材佐餐的丈夫。然而随着妻子每况愈下的健康情形,皇甫大哥也垮了一半,真不知万一大嫂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做丈夫的该要怎么办…… 娶个身负绝技的女子就要吃这等苦头吗? 封应豪不敢苟同的摇摇头,暗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的的确确是真知灼见。 而后,他将目光落到周遭横七竖八摆了一地的雕作上,再一次不解的揽起眉。 皇甫大嫂老是说︰"感觉不对。"然后就像被鬼附身般一块木材换过一块的拼命雕刻着。但在他看来,这些雕作每一件都跟活的没两样,只不过差了一口气而已啊。 封应豪嘆了口气,蓄了满身的热气教他忍不住抓起衣袖猛扬,结果只是让他更加头晕脑胀而已。 老天爷,天气还真热,就算把窗子全部打开,这屋子还是闷得跟蒸笼没两样。 蓦地,一阵风穿窗狂枫而过,卷得木屑灰尘四散。 封应豪屏住气,好不容易捱过这场风暴,睁眼一看,皇甫夫妇的动作居然与之前一模一样,顿觉厌烦,起身离开气氛阴郁的竹屋。 山林无风,天空蓝得刺眼。 封应豪眯起眼眺向天际,揣测着这种癫狂日子究竟还要捱上多久。 * 九骑剽悍的驰进山城,铁蹄敲落在干裂的上地上,扬起无数烟尘。 山城位于滇境,专营毛皮药材,虽然见多了往来贸易的商贾,但气焰这般嚣张的还是头一遭看到,不消片刻相关消息便已传得整城沸沸扬扬。 "说!这东西你是打哪弄来的?"木器行中,被铁蹄踩烂的木器四散一地,骑兵中的一员如巨树般耸立店东身前,气势汹汹的持剑喝问。 "在……在牛伏沟……"瘦小兼驼背的店东咽口唾沫,两眼发直的盯着抵在脖子上的明晃宝剑,"出城后顺着小路往西北边的山头去,约莫百二十里就是了。" "咱们走!" 骑兵得了消息,风卷残云般呼啸而去。 在他们身后,为这惊吓出了一身冷汗的店东瘫软于地,欲哭无泪的估计这残破店面究竟得花多少银钱收拾,想破脑袋也不明白那只他经手卖出的小木雕究竟做了什么错事,竟招来这般一群凶神恶煞。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这群不速之客是皇宫大内诸多高手中,武功最高的九个。 封应豪顶着烈阳掘着泥地,奋力要挖出根扎得既深又紧的山药。 山药终于出土,他来不及收住势子,扎扎实实摔了一大跤。他痛叫一声,一手揉着差点摔裂成两瓣的臀部,一手拎起好不容易战胜了的山药。 "可恶!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这样捉弄小爷我!"他对着山药恶狠狠的挤眉弄眼,"待会看我怎么把你大卸八块,水煮火煎!" 表吼鬼叫出了恶气后,他直起僵麻的腰,抚去满额满脸的汗水,望望半丝云絮也无的蓝天,唉唉唉的连声嘆气。 皇甫大嫂的状况不佳,皇甫大哥忙着照顾妻子走不开,于是诸多杂事一古脑儿统统落在他头上,几乎要压垮他縴弱可怜的肩膀。 漫山遍野搜罗草根树皮是其中最磨人的一项! 哀怨的再嘆口气,封应豪背起半满的箩筐,四处找寻下一个受死的对象。 有一缕微风袭来,吹得他暑气暂时一消,快步穿过林间浓荫,清凉的空气令他心情一好,开始觉得出来体力劳动总比窝在房里目睹皇甫夫妇的惨状好。 "家里已经没米了,盐卤、豆酱也都快见底,赶明儿得上城采买去……"他估算着尚待处理的诸桩琐事,不愿细想自己跟皇甫少泱目前这非敌非友的关系。 又一阵风从山坡上吹来,细微的对话声夹在风声中,带着些许腐臭。 他眉头一耸,好奇心一起,于是顿住脚步,倾听风中絮语。 "……诱敌……你……活捉……端王府……" 懊死!他们定是沖着皇甫大哥来的。 封应豪无声无息的退离险境,心中暗忖︰皇甫大哥是我的对手,岂有尔等进来搅局的余地! 听完封应豪的通风报信后,皇甫少泱当机立断,"你在这陪着大嫂,我去负责将人引开。" 守在大后方?这是妇人孩童的行径,不是英雄! 封应豪还要抗辩,皇甫少泱边扎紧衣衫边道︰"你大嫂不会武功,若咱们两人都去打坏人,万一有恶徒模上门,教她要往哪边逃?" 这话没错,但…… 太多想法挤在心底抢着要出来,教封应豪一时语塞,急得跳脚。 "你放心,我死不了的。"皇甫少泱笑着拍拍他的肩,双眼却落在群山绵亘处,心思显然早已远扬至即将来临的战役。"我说过,能取我性命的只有你而已。" 但我已经不想要你的命了! 话还来不及出口,少年还来不及为自己的真心话感到惊愕,皇南少泱就已失了踪影。 而这,是封应豪对他最后的印象。 所有的声响都已消失了,天地间仅存的生命只有她与它──喔,不,它还不是生命,但快了……就快了…… 她已听见它的心跳,感觉它在呼吸,再要不了多久,它将透过她的手,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从踏入竹屋那天起,时间究竟流逝了多久?她又失败了多少次? 她的双眼早已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它的形貌在心底却是如此清晰,连一片羽、一只爪,都绝无遗漏;她的双手早已无力,抓不稳凿、斧,雕不出精准的线条,但却彷佛有自己的意识,知道什么该当留下,什么该当破除。 而它困守木中,焦躁的拍打羽翼,嚎叫着︰自由!解我枷锁,还我自由! "稍安勿躁。"她咯咯一笑,柔声劝抚,"你不会失去你应得的,你不会。"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奥秘向她敞开,万事万物都运行至他该在的位置;魂灵从彼岸应她的召唤而来,灌注在这小小的体腔,吹进属于生命的气息。 她彷佛遥立另一重宇宙旁观,却又确确实实的参与这神奇的历程︰觉醒与再生。 成了……终于成功了…… 尉迟楠呆坐良久,失神地望着身前的小小木雕。 它,看起来很普通……太普通了,跟她之前雕成的,没有太大的差异。 她疲惫却欣慰的一笑。 但那"一点"差异,却是生与死的分野。 再发愣了片刻,她终于注意到竹屋里除了自己与木雕外,没有半个人。 "少泱应该在外头吧。"她咕哝一声,双手拄地,试了好几次后,虚弱的双腿好不容易撑起。 同样困难的,她捧起木雕,东跌西倒、踉踉舱舱出了竹屋,想与夫君一同分享那即将到来的奇迹──她所创造的奇迹。 屋外好静,天空蓝得有些诡异,而那想取她丈夫性命的青年……或是少年?她不记得了,就坐在门边,身于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少泱呢?"她皱皱眉,注意到自己的嗓音沙嘎粗哑,难听至极。 少年没有回答,兀自把头埋进膝里。 "少泱呢?"她清清嗓音,再问。突地,恐慌如刀,残酷的戳进她胸口。"少泱呢?" 封应豪抬起头,读不出情绪的眼射向她。 良久,彷佛应证她最为恐惧的臆测,他说︰"大哥不会回来了。他……官府把他抓走了……" 匡啷一声,木雕碎了一地。 所有可能诞生的魂灵,连同她的世界、她的生命,一起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数日后。 "大嫂,你要上哪去?"封应豪倚着房门,冷眼旁观正收整着行囊的消瘦女子,明知故问。 "去救你大哥。"尉迟楠将包袱甩在肩上,拾起一旁走山路用的木杖,推开他走出去。 封应豪紧追在她身后,忿忿追问︰"你又怎知大哥人在何处?" 这两天来,尉迟楠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照样过她日子的态度已激怒了他,而且不是她现在这迟来的表态所能安抚得了。 "你不是听到那些人提到端王府吗?"尉迟楠没有回头,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山径上。"这是个线索。" "就算大哥是被端王府的人抓去了,你一无背景,二无智谋,怎么救得了大哥?" 他的追问近乎侮辱。 但尉迟楠眉也不皱一下,只是专注的一步一步向前走。 封应豪见状越发生气,暗道︰要不是为了保她的命,大哥怎会深陷敌营!可她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好似大哥的付出是她应得的……大哥是瞎了眼吗?怎会娶这种女人! 但他憋住怒气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原因无他,不过是同路而已。 之后,白天两人一前一后的跋涉着,翻越无数山峦,踏过无数平野;夜里,两人和衣卧在营火前,尽可能把握休息的时机。 他们原就脆弱的友谊早已破裂,封应豪不屑尉迟楠的冷血,一句寒暄都不愿给;而尉迟楠不愿说话的原因可能是气他放皇甫少泱去送死,又或者,其实她是对自己生气,气在丈夫身陷险境的时刻,她居然只顾着雕刻而已。 然后,不得不破冰的时刻终于来临。 为了救出皇甫少泱,他们需要所有的助力。 黄昏时刻,旅店里。 方请店东帮忙雇车、打算明日一早上路的尉迟楠拖着疲累的身子走在廊下,望着两旁一字排开、尾端消失在黑暗中的厢房,突然脑子一阵昏眩,眼前一片黑,喉头像被紧紧扼住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难受得站不住,痛苦的扶着门柱缓缓蹲下,紧闭着眼,强迫自己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眼泪不听话的滚了出来,让她觉得自己好不争气、好软弱。 可她好想念、好想念少泱,她好想立刻见到他…… "大嫂,你身体还顶得住吗?我马上扶你进房休息。" 伴随着这问句,她感觉腋下抵靠着某人的背膀,慢慢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走入厢房。 "大嫂,喝茶。"她感觉手里被塞进了杯热茶,还被硬逼着喝上一口。 她仍然闭着眼,顺了好一会气才睁开眼楮,映入眼廉的是板着张脸的封应豪。 尉迟楠强迫自己弯了嘴角,勾出笑容。"我没事了。" 封应豪不信的冷哼一声,踅回桌边盛碗粥,夹了些菜,叠成满满的一碗,回头用力塞进她手中,"吃,我可不想看你饿死。" 这以粗鲁态度包装而成的关心稍稍提振了尉迟楠低迷的情绪。她垂下眼,胡乱扒了几口稀粥,含混的道了声谢。 "谢什么,大哥好不容易才保住你的命,倘若因我的疏忽而害你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就该死了。" 他不经意的一句话惹得她眼眶立刻泛红,泪珠断了线般直往下淌,吓得他登时手忙脚乱。 "大嫂,是我不会说话,可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呃,对不起啦,都是我不好。" 他这惊惶的反应逗得尉迟楠噗哧一笑,眨眨仍凝着泪的眼,"不是你的关系。大概是因为最近太过疲惫的关系,动不动就掉眼泪,完全控制不住。" 封应豪狐疑的打量她几眼,总算暂且安下了心。 接下来两个人埋头用餐,没有说话的余裕。那一屋子的死寂憋得尉迟楠备觉难受,教她越发思念起皇甫少泱,酸涩的泡泡一直往鼻腔冒,视线不一会又模糊了。 "该死!"她低低诅咒一声,缩缩鼻子,以指尖拭去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为了转移情绪,她第一百零一次构思起救援皇甫少泱的计画︰先赶到京城,跟莫大哥踫头,看他打探到什么消息,确定少泱被押在端王府后就去击鼓鸣冤…… 猛地忆起自己离乡背井天涯飘零的原因,她心里的所有计画霎时全都碎了。 想当年,尉迟一族是被皇上亲自下令屠戮的,如今又怎会理会她的夫君被端王爷羁押这档事? 咬咬唇,她心一横,大不了就是夫妻俩死在一块,来生再续姻缘罢了。 下定决心后,尉迟楠的情绪稳定许多,嚼在嘴里的饭菜似乎变得较易入口……天啊,她必须要再多吃点才行,不然哪来的力气撑到京城? 无比厌恶的,她勉强自己吞了小半碗稀饭,忍不住盯着薄粥里的米粒,思量起皇甫少泱在牢狱里不知是否有得吃喝,她紧缩的喉头就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 "大嫂,我想你多少还是再吃一点,不然只怕我们还未走到京城,你就先在半途病倒了。" 她抬起头,看见封应豪脸上毫不保留的关心,于是略微振作起精神,将剩下的饭菜囫圃塞进胃里。 "我以为你讨厌我。"她敛着眉眼,边吞咽着食物边说道。 "那时我想错了。"顿了片刻,封应豪继续说︰"大哥被抓走的头几天,我看大嫂一副能吃能喝能睡觉的样子,还以为……"他耸耸肩,一脸"接下来的事情你也晓得,所以我就不多说了"的表情。 "你大哥若知道你这么为他打抱不平,会非常开心的。"她毋需问封应豪究竟是在何时决定不再恨皇甫少泱,因为人们本来就不可能对一个满怀悔意的人抱持太长久的恨意,而这一点只有她那个死钻牛角尖的丈夫才会不明白。 封应豪沉默了一会,才道︰"但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 尉迟楠微微一笑,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心情好转。"他会知道的,我们一定不会让他错过这么好的消息的。" 京城,端王府地牢里。 皇甫少泱忍着疼痛,活动了下四肢关节,深吸几口气后,缓缓撑起身子。 眼前景物像漩涡般打转,神智几乎当场涣散。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撑过那阵晕眩后,他眯着眼,对准焦距,凝视墙上的一片金黄色块片刻,终于辨认出那色块原来是墙上火把的光焰。 他松了口气。虽然上的各式伤口仍疼得他龇牙咧嘴,总算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只是他还能撑过几次严刑拷打?狱卒打定主意定要从他嘴里挖出阿楠的下落,再怎么残忍的拷问手法都使得出来,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亦无路。 可他什么也不会说。要他出卖妻子来保全自己,门儿都没有! 皇甫少泱握紧双拳,严正的立下誓言── 他,笑书生皇甫少泱,绝不坐以待毙,绝不会窝囊的死在一处阴暗地牢里! 那你最好动作快一点!你家娘子这时定已在赶往京城救人的途中,你若不想让端王捡现成的便宜,就要赶快逃离这个狗牢啊! 熟悉的挖苦声在耳际响起,令皇甫少泱一阵惊惶,心房猛地紧缩,赶紧打量这个剥夺了他的自由的囚牢。 囚牢的铁栅栏口径约有碗口大,单凭双肉掌是砍不断的,再敲敲石壁──真不幸!是实心的,这下子要想越狱出逃可得多费点工夫了。 皇甫少泱一撇嘴,索性躺了下来,找出最舒适的姿势,开始补眠。 是谁说的呢?杜鹃不啼,那就等它啼。现在没机会逃狱,那就养精蓄锐,等机会来临! 机会来得比皇甫少泱预期的要快。当他因感受到某种异样而从假寐中清醒,睁着眼、躺卧床上、静静等候,片刻后,一名满脸不怒而威的英伟男子来到囚牢,站在栅栏外冷眼看着他。 "王爷屈尊来访,草民不及远迎,还请王爷恕罪。"他一眼就看穿下来人的身份,于是唱戏般打个招呼,坐起身,等着对方宣告来意。 "你很镇定。" "彼此彼此。" 两人隔着栅栏对视,仔细估量着对方的斤两,谁也不想先采取行动,掀了底细,让对手得了先机。 终于,端王首先打破沉默,"绯龙杯。" 皇甫少泱散散的回话,"王爷位高势尊都找不着绯龙杯了,草民人单力孤又怎可能知道它的下落。" 端王冷笑一声,淡淡的提示︰"尉迟楠。" "这又如何?" "写封信,召你妻子拿绯龙杯来换你的性命。" 然后再杀了我俩灭口,如同毁去应天门,残杀那些为你效命的人一样? 皇甫少泱在心底嘲弄似的补足对方未曾出口的话语,却聪明的不点破它,另外寻找破绽,伺机攻击。 "听说绯龙杯上藏灵药。"他的声调懒洋洋,表情懒洋洋,动作也懒洋洋,彷佛全然无害。"王爷百计千方要取得绯龙杯,该不会是因为府上有人重病缠身,比方说……尊夫人?" 端王气定神闲的面具瞬间裂了道缝隙。他眯起眼,冷飕飕的嗓音从齿缝挤出,"既是如此冰雪聪明,那就该知道-识时务为俊杰-的道理。" "似乎是如此。"皇甫少泱笑笑的认了帐,然后顺应要求乖乖写信。 棋局才刚开始,猜猜看,究竟会是谁棋高一着呢? 他在心头哼着歌,起手布局。 京城,客栈里。 为了赶在天晚宵禁前进城,这一整天快马加鞭下来几乎要让尉迟楠的全身骨头散了架。她强迫毫无食欲的自己用过晚膳后,遵照封应豪的命令"为了大嫂肚里的宝宝,我未来的佷子着想,大嫂必须去睡觉",早早回房休息。 这孩子除了嘴巴坏了点外,倒是挺可爱的。 尉迟楠绽了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推开房门──房里已有位不速之客等着她。 "有事吗?"她若无其事的问道,彷佛在屋里见到个陌生男子很是稀松平常。 男子平板着一张脸,呈上信函。 狐疑的接过信笺,尉迟楠低头一看──是少泱! 认出信笺上的笔迹,她慌忙要问,男人却已无声无息的离去了,她懊恼的一皱眉,快快展读信笺,突然被漫在眼眶的泪模糊了视线。 "可恶!"她低声咒骂自己的软弱,用力抹去眼泪。 信上只有几个字── 拿绯龙杯来换我。少泱。 但绯龙杯不在她身上,早不知被谁拿走了啊! 尉迟楠一阵心慌,焦躁的在房间里团团乱转。突然间,她脑海灵光一闪。 慢着!少泱也知绯龙杯不在她身上,怎会…… 思忖片刻后,尉迟楠漾开一脸笑容,犹如云拨月开。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少泱,但这可个天大的赌注啊。" 第十章 皇城内,御书房里,高高堆起的奏摺山后,当今皇帝在抚育他长大的内侍的好说歹说下,好不容易安分的批示了半个时辰奏摺。 突地,他啪的一声合上奏本。 "这些人是没朕拿主意就不会做事吗?瞧这奏章堆得半天高,好似很紧急重要,偏偏内容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情,教朕如何提得起兴致去理会。" 他一抬头,发现前后左右堆积如山的奏摺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当下失去批改的兴致,将笔一抛,扬长而去。 方转头去命人到御膳坊提壶参茶来的内侍,一回首见皇帝已经老远了,慌张的扯开嗓门大声嚷嚷︰"皇上,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到元和宫去。" 内侍闻言不禁心里一泺。这皇帝,每进那摆满奇珍异宝的元和宫,没有十天半月可是不出来的,但这些奏章可得有人批示啊…… 他瞪视已经积压了好几个月的奏摺,控制不住嗓音里的苦恼,"皇上,那这些奏摺怎么办?" "就让皇叔来批。"皇帝头也不回的抛下命令,"反正皇叔人很勤快,这些奏摺交给他处理岂不正好。" 这可使不得!叫端王那小子来批奏章,岂不是让他有机会安插自己的人马,教李党那边的人越发得势吗? 内侍焦虑的扳指盘算,忽然灵机一动,俐落的在奏摺堆里寻找某件可以引起皇帝兴趣的东西。 在哪里呢……记得曾看过……啊,找到了! 他一把抽出摺子,不管奏摺山登时哗啦啦的垮了一地,急火火地追上皇帝背影,巧妙的阻住皇帝的脚步,然后微躬着身,貌似恭敬的问道︰"皇上,您可记得前年诏告天下,广徵绯龙杯一事?" 皇帝兴味阑珊的瞥他一眼,语调稍稍高了半度,"当然记得,怎么,有人来献杯子了?" "皇上英明!"内侍一把摊开奏摺,一目十行寻找最重点句。 啊!就是这个!他清清喉头,朗声说了大要︰"这名妇人,皇甫氏,年初时听说了皇上徵求绯龙杯的文告,于是远从滇境携带绯龙杯来京,要将它献给皇上。" 皇帝一听,登时喜上眉梢,拍掌大笑,"如此甚好。明日一早,宣这个──"他瞄了眼奏摺,确认姓名。"宣皇甫氏觐见!" 内侍躬身应诺,"微臣遵旨。" "安华,跟你说的一模一样!"大喜之余,皇帝忘情的直呼内侍之名。"绯龙杯果然早已流落民间,尉迟一族手上的那个是假的!" 内侍点头,口中连声附和,同时不着痕迹的将皇帝请回御书房。 "安华,你想绯龙杯上真的居有翔龙吗?它们会飞吗?会不会吐水造雾……i 夏末阳光下,两条人影渐去渐远,一是须发斑白,满脸忠诚护主的老内侍,一是年过四十,满脸因耽于逸乐而堆垒着疲惫的帝王。 次日,宣政殿,皇帝高据御座之上,百官两旁罗列而下,居中红毯上跪伏着一名青衣女子。 "民妇皇甫氏,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万岁。" 在皇帝的授意下,随侍于御座旁的内侍──安华──开口发问︰"皇甫氏,你说你有绯龙杯要献给皇上,可有此事?" "回陛下,绯龙杯在此。"语毕,尉迟楠取出装有绯龙杯的木匣,双手呈上,在内侍趋前取匣时低声阻却,"且慢。" 皇帝眉头一蹙,安华会意,上前大声喝道︰"皇甫氏,你好大胆子!" 一时殿上左右侍卫执戈举剑,杀气腾腾,摆明"妄动者死"。 尉迟楠嗓音依旧镇定的说道︰"启禀陛下,民妇斗胆,向陛下请求个恩德。" 皇帝眉毛一扬,觉得她的大胆着实有趣,反倒生出一丝倾听的耐性。"说。" "民妇之夫君无缘无故被羁押在端王府里,民妇走遍京城,却是哀告无门。民妇无法可想,只得出此下策,恳请陛下垂怜,为民妇作主。" 皇帝一听,掉头向端王求证,"这妇人说的话可是真的?" 端王镇定的报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陛下,皇甫少泱乃前年谋刺高老将军的钦命要犯,臣派出九骑好不容易才将他缉捕到案,若因这妇人的几句话就释放了他,岂不是纵虎归山,难保他另日卷土重来。" 皇帝闻言,眉头一耸,转往另一边追问︰"高将军,可有此事?- 斑穹回答︰"回陛下,皇甫少泱擅闯府邸一事的确为事实,但是并无谋刺的举动。微臣以为,年轻人艺高胆大,做事难免沖动、欠考虑,望陛下念在皇甫少泱的确是个人才,斟酌情形,法外施恩。" 皇帝颔首,下了判决,"皇甫少泱擅闯将军府的罪名非轻,但念在他的妻子献出绯龙杯立下大功,朕特别网开一面,当庭赦免,令他们夫妻团圆。" "谢皇上。"目的既已达成,尉迟楠放手让内侍取走木匣。 御座上,皇帝喜孜孜的接过内侍呈上的绯龙杯,翻来覆去,上下打量,突然龙眉倒竖,将杯子用力往地上一掼,拍案怒骂︰"大瞻刁妇,竟敢欺君罔上,以为随便弄块木头就可以唬弄朕?" 这巨变惊得朝臣一片鸦雀无声。 尉迟楠却是神色不变,镇定非常,"回陛下,这杯子的确是绯龙杯无疑。"她胸有成竹,除非有人见过真的绯龙杯,否则没有人能说她献上的杯子是假货。 "还敢狡辩!"皇帝拍案怒斥,"你就跟那该死的尉迟一族一样胆大包天,仗着朕爱宠有加,竟放肆的随便拿只杯子来,诓骗朕那就是绯龙杯!" 尉迟楠心中一震,眸光瞬间变得冷凝。"陛下如何断定尉迟一族所献的并非真的绯龙杯?" 居然还有胆子回嘴!皇帝险些被这反诘气破胸脯,怒声回答︰"任谁都知道,绯龙杯上居翔龙!" 此言一出,一时间宣政殿上惊疑的抽气声四起。 皇帝闻声越发狂怒,"南朝时,有一个人擅长画龙。他画龙从不点眼楮,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总是说点上眼楮后,这些龙就不会乖乖留在纸上了。 "但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于是他在众人的央求下,于金陵安乐寺将所绘制的四条白龙点上眼楮。就在点上眼楮那一瞬间,雷电从天而降,噼裂了石壁,两条龙乘云腾上天去,石壁上只剩下未点眼的两条龙。而这绯龙杯就是那人晚年的精心杰作,杯身上环绕有九条真龙!" 话一落,宣政殿上一片死寂,没有人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反应。 良久,微弱的声音从御座下的角落里传来,"但那只是个故事而已……"那只是无数个他曾讲述给帝王听的故事中的一个罢了。 皇帝似乎听出那语句潜藏的含意,高声怒问︰"安华,你是说你骗朕?" 安华身子一缩,不敢回话,在帝王吃人也似的目光中,颤抖得犹如风中落叶。 "安华,你竟敢骗朕!"皇帝勃然大怒,"来人啊!将这老太监拖出午门,就地正法,以惩其欺君之罪!" "遵旨。"殿旁虎背熊腰的侍卫们不顾安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喊着皇上饶命,七手八脚的卸下他的袍服披挂,将他拖下台阶,五花大绑。 这急转直下的情势惊呆了朝臣,没人敢顶着皇帝怒火站出来说句阻劝的话。 安华狼狈的被侍卫往殿口拖去,朝臣纷纷闪躲他哀求的眼光,皇帝仍一脸怒意,未曾稍霁── "慢着!"尉迟楠站起身,苍白脸上的眼眸灿亮,彷佛闷烧的火焰。 皇帝眯起眼,似被提醒了件他早已忘却的事情,"至于你,来人啊,将这欺君狂徒押入死牢,明日连她那短命夫婿一起绑赴法场,绞首示众,曝尸荒郊。与尉迟一族同样胆大包天的人,自然该当有同样不堪的下场!" 侍卫哄然应诺,一拥而上。 尉迟楠神色不变,傲然挺立,"你要龙,我就给你龙。"她的语调里暗透着抹难以察觉的愤恨。 皇帝闻言,抬手制止侍卫的所有动作。 尉迟楠深吸口气,双拳紧握控制住怒火,迎视着皇帝的目光,缓缓说道︰"但我要我的夫君。" "可。"皇帝一拍掌,"来人啊,立刻赶赴端王府,将那皇甫少泱带到殿上。"他稍顿了一会,略微倾身,注视着女子的眼楮,一字一句敲定他俩的交易,"而你──负责给朕──龙!" 宣政殿上气氛凝重如铅,皇帝面无表情,居高临下,俯视所有微不足道的生命,朝臣们噤口肃立,避免任何可能招来皇帝注意力的举动,皇甫少泱的双臂被粗绳反剪身后,交由侍卫严密看守。 大殿中的红毯上,坚实的木料静立,尉迟楠手持斧、凿,专注雕刻,刀起凿落间未曾有丝毫犹豫。 顷刻间,红毯上已积了一层厚厚的木屑。 朝臣们眼见木雕渐有雏形,不由自主的打从心底升起怀疑︰这女人,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斑穹置身朝臣间,望望僵着脸的帝王,再看看正卯足全力离龙的女子,以及他曾相当赏识的男人,心绪拧成一团麻花。 这皇上,饱食终日,沉迷修道求仙已是昏庸,现在还闹出要"龙"这等笑话,传出去后皇家颜面往哪摆放?龙啊龙,这祥瑞之物哪容得我等凡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想到这里,高穹那从不发愁的脑袋也不禁隐隐作痛起来。 瞧瞧今天这局势,究竟该如何才收拾得了?他暗自摇头嘆道。 皇甫少泱无视宣政殿上的沉重气氛,专心扭转搬弄着手腕关节,按照计画努力挣脱束缚。但绳子捆缚得相当紧实,随着他的挣动毫不客气的咬进肉里。 这不可麻烦了。他在心底摇头咋舌不已,手上动作仍是不停。 粗糙的縴维磨破了皮肤,在伤口上不住蔽擦,彷佛厉爪般残酷的一点一点撕去他的皮肉。他忍着疼,沉住气,继续解着绳索;鲜血缓缓涌出湿润了麻绳,松动了枷锁。 他松了口气。绳索虽仍缠在腕上,但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挣脱开。于是他转开注意力,观察周遭环境,计算可能的逃脱路径。 大殿上文人居多,侍卫无一是他的对手,就是高老将军有些麻烦……啧,他果然是下了着险棋。咦,端王呢?那个害他们夫妻陷入这等险境的混蛋到底在哪里? 端王位于文官列首,平时气势慑人的他,今天却内敛得令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他正看着,只看着,绯龙杯。 就是这了,芊芙的救命药。天,这回一定要是"真的"绯龙杯才行,芊芙已经没有时间了…… 端王的视线扫过仍在为自己的生命苦苦挣扎的青衣女子,在即将按捺不住火气的皇帝脸上盘旋些会,又将目光掉回绯龙杯。 他心中暗暗嘲弄︰皇上,您还是早早放弃,下令退朝吧。您年纪也已经不小了,怎还相信"画龙点楮"这等于虚乌有的神怪故事?"绯龙杯上居祥龙"也不过是我随口胡谗,用来哄骗您卖力寻找绯龙杯的饵食罢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当口,木雕龙缓缓成形。它的气韵栩栩如生,彷佛是被硬从天上抓下钉在木座上;它的须、角、鳞、爪,无一不蕴藏力道,彷佛在下一瞬间就可挣脱樊篱,破空飞去。 尉迟楠突地凝住手上动作,打量受限情势,不得不坐困木料体内的神龙,而神龙也瞪视着她,眼里燃烧着被凡人这般折辱后必然产生的愤怒。 奇怪,你们都没听见吗? 她环视众人,暗自纳闷。 你们没听见它的心跳、它的咆哮吗? "皇甫氏,朕已厌烦你的拖延战术了。" 那声音侵入尉迟楠的思绪,但她懒得应声,自顾自地持凿落下最后一刀,退后数步挑剔的审视成果。 "完成了。"她神秘一笑,垂下睫毛猜想皇帝待会会有的反应,乐得很。 皇帝狐疑的打量木雕半晌,眉头随所见高高耸起。 "皇甫氏,你以为戏耍寡人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吗?"刻意平板的语调背后,是一名帝王前所未有的盛怒。 熟知他脾气的朝臣均暗自叫苦,今朝这局面绝非"诛九族"所能收拾得了。 尉迟楠似未感受到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嘻嘻一笑,"皇上,南朝梁时的那位画家也要将他画的龙点上眼楮,画龙才能腾上天去。我这木雕龙连眼都还没凿上,又怎会成真呢?" 这话倒也有理。皇帝摆摆手,不耐烦的命令,"那就把它的眼楮凿上吧。" "遵旨。"尉迟楠略嫌轻佻的应了一声,回过身面对木雕龙时,神情突然变得十二万分的严肃。旁人只见她嘴里念念有词,听不到她在咕哝些什么玩意,变些什么把戏。 然后,她深吸口气,举起斧、凿,喀喀两刀,为龙刻上了眼楮。 众人屏息以待,良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原本死寂的宣政殴,逐渐漫上层嗡嗡声响,那是朝臣无法抗拒交换意见之诱惑的低语。 期待落空的君王怒到极点,誓要将她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来人啊──"他喝道。 "是!"侍卫应喝一声,沖向红毯中心。 "休想!"皇甫少泱用力绷断绳索,倏地闪至尉迟楠身边,一臂箍住她腰,一手横隔胸前。 "挡我者死!"他怒吼,那凌厉气势震慑诸人。 而尉迟楠栖在他怀中,不再掩饰自身恨意,瞪视那为着个愚蠢的理由下旨夷灭了尉迟一族的帝王。 "反了!反了!"皇帝见状,跺脚拍案,"这是什么嚣张跋扈的气焰!" 侍卫们猛然醒悟,持戈再上! 一场擒匪混战就此展开,攫住宣政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只有端王一人例外。 他盯着遗落在木座下、近在咫尺却遥若天涯的绯龙杯,思忖是否能在不引起任何注意力的状况下,取得它。 忽地,似有动静闪过眼前,端王的视线反射性的追着影像而去,镇定在木雕上。 也不过个蠢木雕而已…… 端王眨眨眼,心想自己定是眼花了,摇摇头,在移开目光前施予最后一瞥── 就在这时,木雕龙的鳞片闪耀着不寻常的麟光,那片片鳞甲由首至尾循序立起、抚平,龙爪不住抓握、松放,龙尾一阵颤动…… "不可能──"端王瞪视着不该发生的景象,惊愕得合不拢嘴。 木雕龙缓缓步下木座,铜铃大的眼楮凌威四射,它拉开颊边肌肉,露出森冷锐齿。 "吼──"来自地狱的低鸣声响起,震得大殿梁柱瑟瑟而动,琉璃瓦震落屋顶,匡啷啷碎了一地。 众人不由得凝住动作。 怎么了?他们面面相颅,四下搜寻── 巨龙奋力一跃,横过众人头顶,攀在梁上怒声咆哮,它的爪牙偾张,盛气凌人,鳞片光芒耀目,眩花人眼;它略一摆尾摇头,霎时掀起风暴狂飙。 "龙、是龙!" 宣政殿上一片混乱,吼叫、怒骂、哀号、示警,人们争先恐后的奔跑逃躲。 "吼──"巨龙扑至红毯上,巨嘴一张,掀起狂风将人摔滚了一地,龙尾一扫,撞断殿柱,屋梁应声坍塌而下。 "饶命、饶命……"轰隆声响中,帝王心神俱丧,软瘫于地。 "陛下快走!"瓦石如雨纷落,高穹护着皇帝,往大殿入口逃去。 "龙神息──啊!"有人逃躲不及,被轰然倒下的梁柱压成肉泥。 宣政殿即将倾颓,朝臣们连滚带爬的逃离大殿,皇帝的冠冕已歪,袍子扯裂,狼狈的被高穹护送出宫,而在他们背后,巨龙的怒吼不曾稍息…… 皇城外一处高坡上,翘首远眺,但见宣政殴所在之处升起了浓密烟尘,侧耳倾听,依稀可闻巨龙的吼声不绝。 匆有巨龙拨开烟尘,腾入天际,云层间是龙鳞反射夕照的金芒闪动。龙吟绵长渐微,金芒时现时隐,终于淡去。 "原来真的有龙……"侍卫交头接耳,惊魂甫定。 "祥瑞现,宫城毁,这国祚……吉凶未卜、吉凶未卜……"朝臣蹙眉苦思,难以决断。 "陛下、陛下!"安华支着皇帝再度软倒的身体,"快宣太医、宣太医!" 斑坡上再度陷入混乱,而这一次,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稳住局面。 无人发现他们之中缺了一个人,有一个该在这里的人未曾离开宣政殿。 那人藏身断垣残壁中,待一切尘埃落定后,迅速步出藏身处,拾起早为人遗忘的绯龙杯,小心翼翼的将其纳入怀中,而后消失在深浓暮色里。 尾声 五年后,依然是迎仙镇。 刘老板正在木作坊里忙活着,不经意从眼角瞥见来人,忙搁下手上杂事,喜孜孜的迎了出来。 "皇甫老弟,一个多月不见了,老汉可想你想得紧呀。" 一身粗布常服的皇甫少泱闻言莞尔一笑,"在下哪来这般身价,能教刘老朝思暮想?您老叨念的该是这东西吧。"说着说着,他卸下背上的箩筐,取出用布巾厚厚捆扎了一圈的包裹。 "你这话可差了、可差了……"刘老板随口虚应几句,心思全放在解开布包上。在看到布包里的东西时,他猛然噎住气,好半晌后终于回过神,摇头喟嘆,"真真是绝俗之作、绝俗之作,有谁能想见这雕作是出自一名縴弱女子之手……尤其是这一刀,所谓画龙点楮也不过如此啊。" 这话让皇甫少泱产生个奇异的联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夹。迎视刘老板询问似的眼光,他抑止不住笑意的摇手解释,"没事没事,我只不过是想起数年前皇帝老儿闹的笑话而已。" 刘老板生性较谨慎,没敢像他这般明目张胆的拿这来取笑,却也不由自主咧了嘴、笑花了眼。 好不容易敛住了笑,皇甫少泱一弹指,"仔细想想,那件事与-叶公好龙-这典故简直如出一辙。"他的双眼明灿灿的,万分精神。 刘老板闻言疑惑的看着他,"此话怎讲?" 皇甫少泱清清嗓子,稍稍正经了点,开始讲古,"古时楚国有个诸侯,叶公子高,很喜欢跟龙有关的事物,他的袍子、帽子绣满了龙,屋子的墙壁也以龙的壁画来装饰。可是被这么多的-龙-环绕着并不能使叶公满足,他常一边看着龙形纹饰一边哀嘆︰假如能亲眼见到真正的龙就好了。" 刘老板也想起了那典故,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皇甫少泱眨眨眼,仍继续说着故事︰"有一天,天上的龙神听说了叶公对龙的景仰,于是下到凡间来找叶公。就在它将头颅探进窗户时,叶公看见这庞然大物,当场吓得四肢发软,只能哀叫饶命、饶命……" 刘老板捧腹大笑,一手连连拍着对方肩膀,要说话却缓不过气来。许久,他擦擦眼角笑出的泪,"皇甫老弟,认识你这么久了,没想到你外表看来严肃,骨子里倒挺会说笑的。" 皇甫少泱笑笑,状似打趣的回道︰"有谁真的认识谁了吗?" 这话似乎触及刘老板心中的隐痛,他黯然说道︰"是啊,又有谁能料到,镇上那么多好小伙子,豆腐西施居然一个都不选,偏偏嫁给了街尾王家的那个傻大个。" 刘老板衷情豆腐西施已是镇上公开的秘密,只可惜佳人无意,将他的一番情意全数当作脚底泥。 皇甫少泱顶了他一肩,帮忙打气,"振作点,老哥哥,天涯何处无芳草。" 刘老板扯开嘴角,强自一笑,"就像你一样,远从江南来到这里,才遇上了尊夫人是吗?" "是啊。"面对这忘年之交的沮丧,皇甫少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刘老板再消沉了片刻,突地振作起精神。"皇甫老弟,我这里有一些订单,是从京城那里转来的,价钱也挺优渥,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皇甫少泱摇摇头,"刘老,你是知道的,我家夫人对这种指定样式、题材的东西向来兴趣缺缺。" "但这订单的来头可是非比寻常。"刘老板不接受他的拒绝,掏出订单递到他鼻前,嘴里继续游说︰"这龙凤妆台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端王爷亲口指定的,瞧那怪里怪气的规格,我想全天下除了楠夫人外,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有这份本事打造。皇甫老弟,你就将单子拿回去给楠夫人看看,她定会感兴趣的。"楠夫人是尉迟楠在作品上的署名,如今这字号已天下闻名。 皇甫少泱木头人般接过单子,低着头审视,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日他顺利的带着阿楠逃离宣政殿、遁回江南迎仙镇,但在建立新生活的同时心中一直有个隐忧,那就是端王。 端王在绯龙杯上费尽了心思,就是为了得到据说藏在绯龙杯里的灵药,可端王终究只取得了阿楠制作的杯子,端王妃不久后也一命归阴。 于是他没有一日睡得安稳,无论日夜都警戒着,就怕端王的老狗不知会在何时杀上门来。可他没等到端王,倒是等到了端王再娶、自请外派离京、担任节度史俨然一方霸主,以及喜获麟儿的消息。 是因为端王也开始了他的新生活,无暇顾及过去吗?皇甫少泱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然而今天突然接到的订单令他有另一层领悟。 那城府深沉的男人做事向来有好几个目的。他大概是要藉这订单告诉他们︰过往恩怨,就以此做为结束。 做为结束。皇甫少泱一阵恍惚,彷佛又回到王府地牢,见到那个坚毅的男人…… "……皇甫老弟,这真的是笔很好的生意,你就劝楠夫人接了吧……" 回过神,听见刘老板仍苦口婆心的努力要说服他,皇甫少泱忍不住淡淡一笑,"算我服了你,刘老板,这单子我带回去就是了。" "太好了、太好了……"刘老板登时喜得语无伦次,狂拍他的肩膀。 又再罗唆了几句,皇甫少泱起身告辞。 刘老板殷勤送至门外,提醒道︰"另日带小湲来玩吧,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小湲是皇甫少泱与尉迟楠在从京城返乡的途中诞生的,小小年纪的他,继承了父母的艺术天分,画画,雕刻虽还谈不上功力,但在意境神韵的掌握上,却有令人佩服的沉稳。 皇甫少泱笑着点点头,挥别了友人。"我会的。" 出了镇,踏进如今已万分熟稔的山林。 也不知怎么的,端王的事情竟在皇甫少泱的脑海萦绕不去,连带的忆起过往的一切。这教他越发思念起稚儿充满欢欣的笑颜,渴望起爱妻温暖热情的臂膀,终于忍不住施展绝顶轻功,如飞纫过林间。 林木急速往后退去,家门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了……看到了…… "你回来了。"爱妻放下雕刀,满盈着笑,朝他伸出双臂。 "爹爹抱抱!"稚儿尖声叫着,不住蹦跳,要求他的全副注意力。 他忍不住苞着笑了,一手一个满心的挚爱,用力的抱紧。 这是他所想要的一切。 年少之时,暮秋之际,庭园之中的无边孤寂,已经遥远得彷佛是上辈子的事。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解姻缘1︰画龙点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