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你一生》 序曲一︰亚瑟 听到未婚妻和另一个男人私奔时,圣梅林伯爵蓝亚瑟正坐在俱乐部熊熊燃烧的炉火前,喝着高级红酒看报纸。 「听说彭若南是架梯子爬上窗户,协助茱莲小姐下来进入马车。」矮胖短小的范班宁坐入亚瑟对面的椅子,拿起红酒瓶。「据说他们往北走,一定是要去格雷纳格林(译注︰gretnagreen毗连英格兰边境之苏格兰村名,昔时英格兰私奔男女可在该处结婚)。茱莲的父亲已经去追人了,但他的马车老旧又缓慢。」 房间里静无声响,所有谈话都停下来,报纸的翻阅声、杯子的移动声,均一一静止。时间已近午夜,俱乐部里门庭若市。附近的每个人彷佛都定在椅子里,伸长了耳朵偷听炉火前的谈话。 亚瑟嘆了口气,折好报纸放到一旁,啜了口红酒。他望向窗外,看到狂风暴雨拍打着窗玻璃。「这样的暴风雨天,他们能走十哩路,就算好运了。」他说。 正如他那天晚上所说的每句话,这句话也成了圣梅林传奇的一部分……真是冷血,听到未婚妻和人跑了,却只提到潮湿的天气。 班宁急忙喝了些红酒,随着亚瑟的视线望向窗外。「彭家小子和茱莲小姐的马车又好又快,又有强壮的骏马。」他清清喉咙,「小姐的父亲恐怕很难赶上他们,但单枪匹马也许还追得上那一对。」 期待在寂静无声中翻腾。圣梅林当然会骑马,马厩里有几匹上等好马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在等着看伯爵会不会去追这对逃跑的情侣。 亚瑟慵懒缓慢地站起身,拿起半空的酒瓶及酒杯。「你知道吗,班宁?今晚真是无聊。我想去牌室找些更有趣的事。」 班宁的双眉在微秃的额头扬起。「你从不赌博,而且总是说把钱押在一把骰子或一手纸牌,有多不合逻辑。」 「我觉得今晚福星高照。」亚瑟举步走向牌室。 「真是见鬼了。」班宁低声说。平凡的脸警觉地皱着眉,他也站起身,抓起喝到一半的酒杯,蹒跚地追上伯爵。 亚瑟走过沉默得很不自然的房间。「我突然想到,我跟葛小姐的父亲提亲时真的是打错了算盘。」 「是吗?」班宁不安地看了亚瑟一眼,像在检查同伴是否有发烧的征兆。 「真的。我相信我下次找妻子,会比照投资计划,用更合逻辑的方法进行。」 班宁皱皱眉,知道在场每个人仍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亚瑟的每一句话。「逻辑方法跟找妻子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发现,寻找妻子的条件跟雇用职业伴护的条件差不多。」 班宁被红酒呛得猛咳嗽。「伴护?」 「仔细想想,」亚瑟把酒倒进杯子时发出叮当声。「理想的职业伴护必须是出身、教养良好的淑女,且名声无懈可击、个性沉着、行为及服装都要温顺简朴。在描述完美妻子时,不也一定会写下这些条件吗?」 「职业伴护就定义上来说,指的是在世上孤苦无依又贫穷的女人。」 「当然是又穷又没亲人,」亚瑟耸耸肩。「否则何必应征这么低下的职务?」 「大部分的绅士都希望娶个可以带来财富、或一些土地的妻子。」班宁指出。 「啊,但这正是我占优势的地方,不是吗?」亚瑟停在牌室门口,扫视热络的牌桌。「说老实话,我有钱到令人讨厌,不需要富有的妻子。」 班宁停在他身旁,很不甘愿地同意这点。「没错。」 「职业伴护的特徵之一就是非常贫穷。」亚瑟继续说。「所以不管是怎样的工作,她们都会心存感激,懂了吧。」 「哈,从来没想到过。」班宁又喝了口红酒,慢慢放下杯子。「但我开始了解了。」 「备受保护、思想浪漫的年轻淑女,对爱情的观念已经被拜伦及米娜娃出版社(译注︰专门出版哥德小说的出版社。哥德小说gothic lovel︰女主角在阴森森古屋中冒险的故事。十八世纪中到十九世纪中叶,哥德小说风靡全英国,对后来的重要文学作品有深远的影响,甚至持续到现代。当时的女性小说家辈出,让专门出版哥德小说的米娜娃出版社大赚。)的小说误导了。但职业伴护一定、且必然更实际,因为她们早已体验过这个世界的残酷。」 「毫无疑问。」 「所以,典型的伴护不会做出会使她被解雇的行为,例如,一个男人不用担心她们会在婚礼的前一天和另一个男人逃跑。」 「也许因为喝了红酒,但我相信你的话有些道理。」班宁皱眉。「但要如何找到符合职业伴护条件的妻子呢?」 「范班宁,你真令我失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明显。要选出这么一个模范妻子当然要到伴护介绍中心,面试各式各样的候选人,然后做出选择。」 班宁眨眨眼。「介绍中心?」 「这样怎会出错?」亚瑟得意地点点头。「我早该想到这个主意,可省掉不少麻烦。」 「呃,这——」 「请恕我告退,我想角落那一桌正缺个牌友。」 「那一把会玩很久。」班宁警告着。「你真的确定——」 但亚瑟早已转移注意力,他穿过牌室,坐在那张牌桌旁。 几个小时后,他离开牌桌,又多了几千镑的身价。那晚,伯爵居然打破原则开始赌博,还赢得可观的赌金,只是让圣梅林的传说再添一笔。 阴雨绵绵的黎明中,曙光初现在屋顶上,亚瑟才离开俱乐部。他走进等待多时的马车,任由自己被送回大雨街阴森森的大房子,并直接上床。隔天早上九点二十分,老僕人叫醒他,向他报告准岳父在一家小旅馆找到了和年轻英俊的救美英雄同住一间房的女儿。 此时只有一个方法能保全淑女的名声︰愤怒的父亲命令那对情侣立刻用特许证结婚。 亚瑟有礼地谢过前来通报的僕人,转过身又沉沉入睡。 序曲二︰艾琳 两个男人前来告知罗艾琳,她的继父去世的消息。他因为一场失败的生意投资,把所有身家输给了那两人。下午三点,他们来到她家门口。 「钟萨姆得知采矿计划失败后,因中风去世。」伦敦来的男士之一毫不同情地宣称。 「这栋房子、屋内物品,以及这里到溪边的土地,现在都属于我们。」第二位债权人宣告,挥舞着一叠每页都有钟萨姆签名的文件。 第一个男人瞥见艾琳戴在小指上的小金戒指。「死者同时列了张明细做为借款的担保,包括你的珠宝及私人物品,但不包含衣物。」 第二个债权人用拇指示意站在后方的巨大人影。「这位是何警探。我们从鲍尔街请他过来,确定你没有从房子里拿走任何贵重物品。」 与钟萨姆债权人同来的高大灰发男人有着坚定机警的双眼,并带着鲍尔街警探的执勤象徵︰警棍。 艾琳面对三个如狼似虎的男人,知道管家及女僕都不安地躲在身后的门厅里。她突然想到马僮、园丁及农场上的农夫。她非常清楚自己已无力保护他们,唯一希望是让来人相信遣散现成的工作人员很不智。 「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处产业的收入很可观。」她说。 「是的,罗小姐。」第一个债权人开心地抖着脚。「钟萨姆说得非常清楚。」 第二个人充满期待地看着打扫得很干净的土地。「不错的农田。」 「那你们一定也知道这处产业之所以这么兴旺,是因为在这里工作及维护房子的人经验都非常丰富,别人取代不了他们。如果他们被解雇,我敢保证几个月内农作物就会歉收,房子的价值也会下降。」 两名债权人皱眉互望,显然都没考虑到僕人及工作人员的问题。 听到这些话,警探扬起灰白的眉毛,露出怪异的目光,但不发一语。他何必说话?她想。生意方面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两名债权人沉默地达成协议,第一个男人清了清喉咙。 「你的员工可以留下。」他说。「我们已经打算出售这片产业,新地主表示他希望维持原状。」 「当然不包含你,罗小姐。」第二个男人故作聪明地点点头。「新地主不需要你。」 艾琳稍稍放松下来。她的员工安全了,她可以开始安排自己的未来。 「我想你们会给我时间收拾衣服。」她冷冷地说。 两名债权人都没听出她口气中明显的轻蔑,且其中之一还拉出口袋中的表。 「你有三十分钟,罗小姐。」他朝鲍尔街来的高大男人点点头。「何警探会全程陪伴你,以确定你不会偷走任何银器。你准备离开时,可以要一名农人送你到村里的旅馆。之后你要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艾琳尽可能维持尊严地转身,却发现她得面对低声啜泣的管家及烦恼的女僕。 她仍因突来横祸而晕头转向,但她知道必须保持镇定。她勉强对两人露出安慰的笑容。 「别担心。」她很快地说。「你们都听到了,你们的工作没问题,男人的也一样。」 「谢谢你,罗小姐。」管家低声说。 艾琳拍拍她的肩膀,急忙走向楼梯,尽力不管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那位相貌凶狠的警探。 何警探就站在她卧室门内,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叉开,看着她从床下拖出大皮箱。 他若知道他是唯一曾进入她卧室的男人,不知会怎么说。 「这是我外婆的旅行皮箱。」但她只说,打开盖子表示里面空无一物。「她曾是女演员,艺名叫做赖嘉莎。她和我外公结婚时在家族间引起很大的纷扰。我外曾祖父还威胁要和外公脱离父子关系,但最后还是被迫接受。你知道家人都是这样的。」 何警探低声咕哝。他若不是没有家人,就是觉得她的家族历史很无聊。她猜是后者。 尽避何警探不太想聊天,她还是滔滔不绝地说,同时从衣橱里拿出衣服。她的目的是要让他分心,避免他对旧皮箱产生好奇。 「我可怜的母亲觉得她母亲上过舞台很可耻,一辈子都在洗刷她着名的过去。」 何警探看了看表。「你还有十分钟。」 「谢谢你,何警探。」她对他冷笑。「你真是帮了大忙。」 警探显然很惯于遭人冷嘲热讽,做他这种工作一定常踫到。 艾琳用力拉开一个抽屉,拿出摺叠整齐的私人衣物。「你也许会想转过头。」 何警探很有礼貌,没有瞪着她的衬衣或睡衣,但在她拿床头柜上的小钟时抿起嘴。 「除了个人衣物,你不能拿走任何东西,罗小姐。」他摇摇头说。 「当然。」偷个钟都这么麻烦。可惜,那钟或许能在当铺值好几镑。「我怎会忘了?」 她甩上箱盖,快速上锁,嵴背一阵冷颤,放心了。警探对她外婆的旧皮箱一点兴趣也没有。「有人说我的样子和她在我这年纪时一模一样。」她仍聊天般地说。 「和谁一样,罗小姐?」 「我外婆,那个女演员。」 「是吗?」何警探耸耸肩。「收拾好了吗?」 「好了。我想你会替我把这个提下楼吧?」 「会的,小姐。」 何警探拿起皮箱,提到楼下前廊。一到屋外,他就放进那位农夫的马车里。 她跟在何警探后面,但一名债权人挡住她。 「罗小姐,你手上的戒指,麻烦拿下来。」他厉声说。 「真是的。」 她算好时间拿下戒指,等债权人伸手要接时故意掉到地上去,它在地板上弹了几下。 「该死。」小男人生气地弯腰去捡戒指。 他弯,有如正在行礼的小丑,艾琳则扫过他身旁,走下阶梯。赖嘉莎向来强调优雅退场的重要。 何警探的态度则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扶她坐上马车坚硬的木板凳。 「谢谢你,先生。」她低声说着缓缓上车,非常优雅沉着,彷佛坐上一辆上等马车。 警探眼中闪过一抹贊赏。 「祝你好运,罗小姐。」他望了望马车后座的皮箱。「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叔叔年轻时曾和一群演员一起旅行?」 她僵住。「没,你没说过。」 「他有个皮箱和你的很像。他说这很好用,还告诉我他总是把一些必需品放在里面,以防随时必须紧急离城。」 她咽咽口水。「我外婆也曾给我相同的建议。」 「我想你应该遵从了这个建议,罗小姐。」 「是的,何警探。」 「你会没事的,罗小姐,你很有勇气。」他眨眨眼,轻踫帽缘,向雇主走去。 艾琳深吸口气,猛力撑开阳伞斑举着,彷佛举着明亮的战旗。马车缓缓移动。 她没有回头望向她出生并住了一辈子的房子。 继父的死并不意外,她也不觉得哀伤。钟萨姆娶她母亲时,她已经十六岁。他很少待在乡下,喜欢伦敦及永无止境的投资计划。三年前她母亲去世后,他更是难得出现。 这正合艾琳的意。她不太喜欢钟萨姆,也很满意他不来碍手碍脚。但不久她便发现,他的律师把她外婆的遗产全转移到钟萨姆的名下,包括了房子及周围的土地。 现在房子跟土地都没了。 呃,不算全部,她冷酷且满意地想着。钟萨姆的债权人并不知晓她外婆的珍珠金制胸针及耳环藏在旧戏服皮箱的夹层里。 赖嘉莎在她母亲嫁给钟萨姆后立刻把这些珠宝给了她。嘉莎把这份礼物当成秘密,并指示艾琳把胸针及耳环藏在皮箱里,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她母亲。 显然嘉莎对钟萨姆的直觉非常准确。 两位债权人也不知道有张二十镑的支票藏在皮箱里。一得知钟萨姆要把收成后的每分钱都投资到采矿计划,她立刻卖掉作物并把钱收起来,再把支票和珠宝藏在一起。 事情发生就发生了,她想。她必须开始专注于未来。她的财富当然不如以往,但至少她在世上并不孤立无援。她已经和一位绅士订下婚约。柯杰瑞一听到她悲惨的困境,一定会奔到她身边,他绝对会坚持提前举行婚礼。 绝对会的,她想。再过一个月左右,她就会忘了这件可怕的事。她会成为已婚妇人,经营管理一个新的家。一想到这,她就非常开心。 她唯一擅长的技能就是管理监督数以百计的工作,以维持井然有序的家庭及兴盛的农场。她什么都能处理,从销售作物、取得利润,到记帐、请人修理小屋、雇用僕人及工人、在食物储藏室调配药方。 只要有决心,她会成为杰瑞的好妻子。 ☆☆☆☆☆☆☆☆☆ 当天晚上,柯杰瑞骑马来到小旅馆的院子,艾琳正在指示旅馆主人的妻子要确定她床上的床单是刚洗烫好的。艾琳望向窗外,正好看到来人,立刻停止说教,跑下楼。 她直接奔进杰瑞敞开的怀抱。 「亲爱的。」杰瑞很快地抱住她,再轻轻把她拉开,俊俏的脸上满是严肃关心的表情。「我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真是可怕。你继父的债权人全部拿走了吗?房子?所有的财产?」 她嘆口气。「恐怕是。」 「这对你真是可怕的打击,亲爱的。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句话显示杰瑞其实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他花了点时间才说到重点,还先向她保证他真是伤心欲绝,但没有别的选择。 总面言之,因为她的遗产被剥夺了,他不得不立刻终止他们的婚约。 不久他就骑马离开,去时与来时同样迅速。 艾琳上楼回到小房间,请人送来最便宜的酒。酒一送到,她就锁上门,点上腊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她呆坐许久,看着窗外夜色,喝着劣酒,思考未来。 现在,她在世上真是孤立无援了。这想法既怪异又扰人。原本井井有条、安排妥当的生活全都乱了。 才数小时前,她的未来仍清楚而明亮。杰瑞一直计划结婚后要搬进她的房子。能成为他的妻子及生活伴侣,为他持家、养育子女,并继续监督农场的生意,她很满足。现在那个闪亮的美梦如泡沫般破灭了。 到了深夜,她喝掉了大半瓶酒,突然想到现在是她一生中前所未有的真正自由。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再对谁有义务;没有佃农或僕人要依赖她,没有人需要她,她没有根、没有束缚、没有家。 没有人会在乎她是否身败名裂,或像她外婆那样因为大丑闻而使罗家名誉扫地。 她有机会为自己计划全新的生活。 在黎明初露的曙光中,她似乎看到自己塑造的未来,闪亮迷人且不同凡响。 未来,她将由褊狭、僵硬、严格的小镇生活约束中解脱;未来,她将可控制自身的财产及经济。 在旧生活里无法做的事,在崭新的未来都能做。她甚至可以尝尝那种独特而刺激的狂喜。外婆曾向她保证只要遇上合适的男人,她就能体验得到。 但她不用像同阶层的女人,为这种狂喜付出代价,她向自己保证。她不需要结婚。毕竟,没有人会在乎她是否毁了自己的名声。 对,新未来将会是前途无量,只是她必须先找到方法实现它。 第一章 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突然出现尸体般灰白的脸孔,有如恶魔守护者急欲保护不为人知的秘密。提灯在坚定瞪视的脸上投下地狱般的光线。 小船里的男人一看到那怪物,不禁放声尖叫,但没有人听见。 无尽夜色中,他惊恐的尖叫声在周围的回廊里不断回响。他因惊吓而失去平衡,身体一摇动,他所坐的小船在黑色水流中岌岌可危地摆动。 他心跳加速,突然冒出一身冷汗,并屏住呼吸。他反射性地抓住用来在缓慢水流中撑船的长篙,努力稳住。 幸好船篙稳稳地插入河床,稳住了小船,他惊恐尖叫声的回音也渐渐消逝。 敝异的沉默再度降临。他勉强恢复呼吸,瞪着比平常人稍大的头像,双手仍在颤抖。 那只是个古老的雕像,其他雕像的断肢残臂也散落在地下河道的岸边。这个雕像的头盔和米娜娃的头饰类似。 尽避他踏上这趟怪异旅程后,并不是第一次看到类似的雕像,但这绝对是最让人不安的一次。这个头像彷佛是切割下来的头颅,被人不经意地丢在河边的泥地。 他再度颤抖,紧紧握住船篙,用力一推。他对自己看到雕像的反应很生气。他是怎么回事?他不能这么容易就动摇了勇气,他还有命运注定的任务必须完成。 小船往前飞驰,滑过大理石头像。 船又转过另一个河弯。提灯的火光照射出一道低矮的人行拱桥,沿路还有许多桥跨在河上,却不通往任何地方,而被隧道围住,踫到墙就是死路。那男人微低下头,以防撞到头。 当最后一丝恐惧也消失,刺激兴奋的感觉再次回来。这全都符合先人日志里的记载,遗失的河流的确存在,蜿蜒在城市之下,形成秘密水道,但在数世纪前即被掩埋遗忘。 日志作者的结论是,向来懂得城市工程的罗马人,首先掩盖并保存这条地下河流,并在上面盖了工事。在提灯的光线中,不难看出罗马石匠的遗迹。而河水所流经的地下隧道里,其他地方都是中古风格的拱形屋顶。 掩埋的水道成为上方大城市的下水道,却不为人知。雨水及排水管的污水都经此流往泰晤士河,所以味道很臭。这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真的好安静,他连狭窄岸边老鼠及害虫的窸窣声都听得到。 目的地不远了,他想。如果日志记载的方向没错,他很快就会到达石砌地窖,也就是他的先人做秘密实验的地下实验室的入口。他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在那个奇怪的仪器多年前被遗留的地方,找到它。 在他之前到此的那个人,因为解不开藏在古老宝石学中的最后一道大谜题,不得不放弃这个伟大的计划。但小船中的男人知道,先人失败之处正是他要承续的地方。他已经将古代链金术士的指示解读出来,也很确定能完成这项任务。 若他能幸运地找到那个装置,还要做很多工作,才能使它启动。他还得找出失踪的宝石,并除去两个知道过去秘密的老家伙。他并不认为这项工作会有多困难。 资料是成功之钥,而他知道如何取得必要的资料。他进入上流社会,以便获得有利的人脉。但他同时花很多时间在不名誉的赌场及妓院,因为上流社会绅士都在那里吃喝嫖赌。他发现那里才是谣言及闲话的集散地。 只有一个人猜得出他真正的目的,但她不会形成问题。她最大的弱点正是太爱他,而他向来都能利用她的爱及信任来操纵她。 不,若他今晚能找到那机器,任何事都阻止不了他完成命定的任务。 他们把他的先人贴上疯子的标签,不愿承认他是天才。但现在事情将完全改观。 一旦他将那项致命的机器架构起来,并展示它无与伦比的毁灭能量,全英格兰,不,是全欧洲,将不得不为第二位牛顿喝采。 「她不行,太胆小怯弱。」亚瑟看着面试完的女人走出门外。「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我要一个勇敢又上得了台面的女人,不是一般的职业伴护。再叫另一个进来。」 彼太太和生意伙伴魏太太互视一眼。亚瑟感觉得到她们已快失去耐性。一个半小时以来,他已见过七位应征者,但顾魏介绍所名单上这些温顺又贫穷到可悲的女人,没有一个具备足够的条件,可以担任他所提供之职务。 他不怪顾太太及魏太太的不耐,因为他自己都快绝望了。 彼太太清清喉咙,一双有力的大手交叠在桌上,坚定地看着亚瑟。「爵爷,我很遗憾,但合适的人选您都已经面试过了。」 「不可能,一定还有人。」一定还有别的人选,他整个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找到合适的女人。 彼太太和魏太太坐在桌后怒视着他。她们的外表都很严厉,顾太太身材高大,庄严的脸足以刻在钱币上,她的同伴则瘦长锐利,有如一把大剪刀。 她们都穿着保守但昂贵的服饰,头发灰白了一大半,眼神则饱经世故。 前门的招牌显示顾魏介绍所为上流人士介绍职业伴护及家庭教师已有十五年。她们能在那么久以前便懂得开设介绍所,而且获利显然不错,足以证明其睿智及生意眼光。 亚瑟端详着她们坚决的表情,想起先前去过的两家介绍所。他们都号称到那里找伴护工作的淑女都经过精挑细选,却只提供几个很差的候选人。他非常同情那些人,并发现只有非常贫穷的女性才会来应徵这样的工作。但他要找的并不是会激起同情心的女人。 他的双手在背后交握,跨着大步,看着房间另一头的顾太太及魏太太。 「如果你们已没有合宜的人选,」他说。「那答案很清楚,替我找个不合宜的人。」 两个女人都瞪着他,彷佛他失去了理智。 魏太太首先回过神。「这是正当的介绍所,爵爷。我们的档案中没有不合宜的女性。」她的声音尖锐如刀。「我们的女士保证都拥有完美的名声,及无懈可击的推荐人。」 「也许你最好去另一家介绍所试试。」顾太太也以镇定的语调建议。 「我没有时间再去另一家介绍所。」他无法相信精心打造的计划即将付诸流水,只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女性。他原以为这是计划中最简单、最不费力的部分,现在才震惊地发现其中的复杂性。「我告诉你们,我必须立刻找到人——」 他身后的门被人猛力推开,有效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他和顾太太及魏太太同时转头看向有如飓风登陆般沖进办公室的女人。 他立刻看出,她刻意不想让人注意她突出的五官。金边眼镜半遮住活泼的琥珀般金色双眸,如夜色般漆黑的光亮头发往后梳成严肃且比较适合管家或女僕的发型。 她穿着质料厚重朴素、极不吸引人的灰色实用长裙,样式的设计彷佛故意要让穿者显得更为矮胖。 经常在庞德街流连、观察淑女流行的鉴赏家及可憎的时髦人士绝对不会再看这个女人第二眼。但他们都是傻瓜,不知何谓深藏不露,亚瑟想。 他看着她坚定但优雅的移动方式,没有一丝胆怯及迟疑。异国风的眼楮闪着聪明伶俐,全身则散发出气势及决心。 极力保持客观,他推论这位小姐缺乏世故的完美,无法让上流社会男士盛贊她是最高等级的钻石。然而,她自有其吸引目光的特色,她的精神及活力创造出某种无形的气质,只要有适当的衣服,她在舞会中绝不会无人注意。 「罗小姐,拜托,你不能进来。」坐在办公室外的女人一脸苦恼地站在门口。「我说过,顾太太和魏太太在和客户讨论很重要的事情。」 「我管她们是在讨论遗嘱或丧礼,麦太太。我要马上见她们,我受够这些废话了。」 罗小姐突然停在两张桌子前。亚瑟知道她没注意到站在阴影中的他,部分的原因是窗外的浓雾让办公室的光线昏暗模糊,微弱的灯光也照射不了多远。 魏太太长嘆了口气,一脸彷佛只得逆来顺受的表情。 彼太太显然坚定多了,立刻起身。「你到底在做什么,罗小姐?居然无礼地闯进我们的办公室。」 「我只是来纠正一个显然非常错误的印象,我不想在酒鬼或大色狼家里工作。」罗小姐眯起眼楮。「我们先搞清楚这个重点。我需要立刻找到工作,没时间去见这些根本不合适的雇主。」 「我们稍后再讨论,罗小姐。」顾太太厉声说。 「我们现在就讨论。我今天下午刚见过你们安排的一个雇主。我保证,就算这是你们可以为我找到的最后一份工作,我也不会接受。」 彼太太的笑容只能用胜利的冷笑来形容。「很不巧,罗小姐,这的确是我们能为你介绍的最后一份工作。」 罗小姐皱起眉。「别说笑了。虽然我觉得过程令人火大,我们还是得继续找下去。」 彼太太和魏太太互看一眼,顾太太回头看向罗小姐。 「刚好相反,」她冷冷地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再为你安排面试了。」 「你没注意听吗,顾太太?」罗小姐不悦地说。「我说过了,我必须立刻找到新工作。我的现任雇主后天就要离城到乡下去找朋友。她很好心地同意让我住到她离开,但之后我就得找新的住处。但光靠过去几个月微薄的薪水,我根本负担不起。」 魏太太挥挥手,彷佛真的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为你寻找另一份工作了,罗小姐。过去三天你已经做过五次面试,但每次都失败。」 「不是我不好,是那些雇主的错。」罗小姐举起戴手套的手,开始边说边扳手指。「我抵达时,钱太太就已经醉了,之后则不停地喝着琴酒,最后还倒在沙发上沉沉入睡。我完全想不透她为何要找伴护,她根本无法好好说话。」 「你说够了,罗小姐。」顾太太咬着牙说。 「欧太太在面试时都让儿子主导。」罗小姐打了个头。「而他显然是那种会强迫家中软弱女性顺从他的可怕男人。这种环境难以接受,我绝不要和一个可鄙的男人住在同个屋檐下。」 「罗小姐,请你住口。」顾太太抓起一个纸镇敲击桌面。 罗小姐没理她。「接着还有史太太。她身染重病,不得不在床上见我。我看得出她撑不过两星期,亲戚已在处理后事,恨不得她早点断气以便抢钱。我一眼就看出想从他们手里拿到薪水,根本不太可能。」 彼太太挺直身体,开始冒火。「你的困难不能怪罪到雇主身上,罗小姐。你一直无法找到新工作要由你自己负责。」 「才怪。六个月前我第一次来应徵时,完全没有找不到合适工作的问题。」 「魏太太和我的结论是你运气好,因为你的第一位雇主刚好是出了名的怪人,而她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你很有趣。」顾太太大声说。 魏太太则残忍而愉快地说︰「但很可惜,罗小姐,我们目前的客户名单上并没有怪人。一般来说,我们也不为那种客户服务。」 亚瑟突然发现房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让三个女人全都忘了他在场。 罗小姐因为生气而脸色潮红。「叶太太不是怪人。她是一个经常旅行的睿智女性,对许多事物有很开明的看法。」 「二十年前她有一长串的爱人,据说社交父界一半的人都在其中,男女不分。」顾太太反驳。「谣传她是乌史东克芙特(译注︰当时之女权主义代表人物)的忠实信徒,相信女性行为的一些怪异观念,不吃肉,还学过形上学,且人人都知道她单独到埃及去旅行,却带了两个僕人回来。」 「更怪的是,大家都知道她只穿紫色的衣物。」魏太太说。「相信我们,罗小姐,怪人是我们对你的现任雇主最客气的称呼了。」 「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罗小姐的眼中闪着怒焰。「叶太太是一位可敬的雇主,我不允许你们毁谤她。」 亚瑟发现她对即将成为前任雇主的忠诚非常有趣,又有种怪异的着迷。 彼太太轻哼。「无论你觉得她有多可敬,我们并不想在此时讨论叶太太的品性。重点是,我们真的无法再为你介绍任何工作,罗小姐。」 「我一点都不相信。」罗小姐说。 魏太太蹙起眉头。「我们要怎样帮你找工作,罗小姐?你一直这么顽固,不肯表现出优秀伴护的适当行为。我们一再解释温柔、谦恭、轻声细语是多么必要。」 「才怪,我一直都温柔、谦恭到极点。」罗小姐彷佛真的受到了侮辱。「至于轻声细语,你们可以证明我曾经大吼大叫吗?」 魏太太抬眼望着天花板,显然是祈求上天帮忙。 彼太太则轻哼。「你对适当行为的标准显然和我们不同,恕我们无法再为你服务。」 亚瑟注意到罗小姐开始露出担心的表情。她坚决、优雅的下巴明显绷紧,看得出她就要改变策略。 「先不要这么快下定论,」她圆滑地说。「我相信你们的档案中一定还有其他的雇主。」她突然对两个女人露出几乎能照亮整个房间的灿烂笑容。「只要你们让我看看档案,我绝对可以替我们节省许多时间。」 「让你看客户档案?」魏太太彷佛受到电击全身一颤。「绝对不行,那是机密。」 「别紧张,」罗小姐说。「我并不想散布你们客户的闲话。我只是希望看看档案,做为决定未来工作的凭据。」 魏太太扬起下巴,不屑地斜眼看她。「你完全没有听懂重点,罗小姐。是否能获得工作得由客户决定,而非应徵者。」 「正好相反。」罗小姐走近魏太太的桌子往前靠,戴手套的手平放在光亮的桌上。「是你们不了解重点。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争执,让我看档案是解决眼前问题最合理的方法。」 「我们一点问题也没有,罗小姐。」顾太太扬起眉毛。「是你有问题。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到别的地方去烦恼。」 「那根本不可能。」罗小姐看着她。「我已经解释过,我没时间再去另一家介绍所应徵工作,我必须在叶太太去乡下之前找到工作。」 亚瑟做了决定。「也许你会愿意考虑这家介绍所的另一份工作,罗小姐。」 第二章 他的声音深沉、冷静而自制,彷佛由她身后的阴暗处放射出来,吓得艾琳差点连手提袋都掉了。她快速转身,屏息地轻喘。起先她看不太清楚他的样子,却立刻发觉无论他是谁,都是个危险人物。她的全身窜过一阵怪异、刺激且兴奋的期待。 她迅速甩掉那种感觉。她从未对男人有这种反应,绝对是光线不够。窗外已是浓雾密布,顾太太及魏太太桌上的两盏灯根本无法提供照明,反而产生更多阴影。 接着她才发觉她仍戴着眼镜。为了今天的面试,她向叶太太借眼镜,以呈现伴护端庄的模样。她快速摘下眼镜,眨了眨眼楮,重新对焦。 她现在可以清楚看到那个男人了,但第一印象并没有改变多少。就算有,也只让她感觉更紧张及兴奋。 「天啊。」魏太太很快地说。「我完全忘了您还站在那里,爵爷。对不起,请容我为您介绍罗艾琳小姐。罗小姐,这位是圣梅林伯爵。」 圣梅林几不可见地微一点头。「幸会,罗小姐。」 没有人会说他英俊,艾琳想。他的五官展现出权力、控制及严厉的智慧,容不下丝毫优雅、高尚或传统的男性美。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深不可测的迷蒙绿眼彷佛从尘封的兽穴深处望着她。突出的鼻子、高局的颧骨及与众不同的下巴,让人联想到以狩猎技巧求生存的生物。 她突然惊觉自己居然沉溺在幻想中。今天她真的累坏了。 她收敛心神,行了个礼。「爵爷。」 「看来我们也许帮得上彼此的忙。」他说着,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脸。「你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我则有一位远亲,堂兄的寡妇,将在社交季来我家暂住,必须替她找位伴护。我准备付你平常薪水的三倍。」 平常薪水的三倍。她突然无法呼吸。镇定点,她想。无论如何,她都得维持平静而尊严的态度。她感觉得到,只要圣梅林一察觉她神经紧张或容易兴奋,他就会取消提议。 她微笑着抬起下巴,希望给他冷淡有礼的感觉。「我愿意详谈工作细节,爵爷。」 她听到顾太太及魏太太窃窃低语,但没去注意。她忙着欣赏伯爵谜样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目光。 「这份工作的内容要比普通伴护的职务多一些。」圣梅林谨慎地说。 她想起「美梦难成真」这句谚语,故作面无表情。 「我并不讶异,」她冷冷地说。「也许您愿意说明。」 「当然。」圣梅林将注意力转向顾太太及魏太太。「若两位女士不介意,我想私下和罗小姐谈这件事。」他停了停,淡淡一笑。「这牵扯到家族问题,我想你们能理解。」 「当然。」顾太太说。她似乎因为有藉口离开房间而松了口气。「魏太太?」 魏太太早已起身。「你先请,顾太太。」两个女人轻快地穿过房间,坚定地将门关上。 凝重的沉默降临,艾琳不喜欢随之而来的逼人恐怖感。 她起初的兴奋消失了一些,代之以担忧,手心也怪异的冒出冷汗。她感到窗外沉重的雾气逼近,浓到连窄街对面的建筑物都看不到。是她的想像力作祟,使房间彷佛突然变小且非常亲密吗? 圣梅林慎重地走过办公室,停在窗户前,对着弥漫在窄街的浓雾沉思。她知道他正在挣扎要说出多少实情。 「我还是实话实说好了,罗小姐。」不久,他说。「我没有告诉顾太太及魏太太全部实情。我不是要替亲戚找伴护,但她的确要住到我家。」 「我懂了。那您要找的是什么,爵爷?」 「未婚妻。」 艾琳绝望地闭上眼楮。她才刚觉得顾魏介绍所中品性最恶劣的未来客户她都见过了,就遇上疯子。 「罗小姐?」圣梅林的声音如鞭子般穿过房间。「你还好吗?」 她吓一跳,张开眼楮,露出希望有安抚作用的微笑。「当然,爵爷,我很好。但是,也许我们该请别人进来了。」 「请问你在说什么?」 「也许是您的家人、或私人僕从?」她小心翼翼地说。「或者医护人员?」 穷人会把发疯的家人送到恐怖的精神病院,但有钱人则把不太正常的家族成员关进私人疗养院。她不知道圣梅林何时逃出来,而且是否有人注意到他已经逃离上锁的小房间。 「医护人员?」圣梅林板起险。「你到底在讲什么?」 「外面真的又黑又暗,对吧?」她轻声说。「谁都很容易在浓雾里迷路。」尤其是心里充满怪异幻影及想像的人。「但我想一定会有人来带您回家。如果您可以让顾太太及魏太太知道该送信去哪里……」 圣梅林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随即变成冷酷而有趣。「你认为我疯了,对吧?」 「没那种事,爵爷。我只是想帮忙。」她谨慎地往门口走了」步。「但如果您有什么小问题,我相信顾太太和魏太太一定可以处理。」 她心想背对疯子并不明智,笨拙地模索着身后的门把。 「我也相信。」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我敢打赌那两个人什么事都处理得了,包括危险的客户。但,罗小姐,我真的没有疯。」他耸耸肩。「至少,我相信自己没有。只要你的手离开门把,我愿意详细解释。」 她没有动。 他轻扬起眉毛。「我保证一定会让你感到值得。」 「在财务方面吗?」 他微扬起一边嘴角。「还有别的方面吗?」 有也跟她没关系,她想。以目前的困境,任何合理的工作机会她都不能错过。六个月前的寂寞长夜,她在微曦中描绘着崭新的未来及闪亮的美梦,但在现实生活中却远比她的想象更难达成。钱是最重要的一关,她需要这份工作。 圣梅林也许疯了,但并不像她当天下午见的另两位雇主,一个是放荡的浪子,一个则是醉鬼。事实上他愈来愈像个懂得藉由协商达到目的的人。她一向佩服这种绅士。 而且他也绝不像她今天面试的第三位雇主那样在病榻上等死。相反地,他身上有种令人不安但又极富魅力的男性活力,以她难以形容的方法刺激着她。他并不英俊,至少不像柯杰瑞的帅气。但她颈背的汗毛直立,怪异而兴奋的暗自骚动。 她勉强放开门把,但仍未远离门口以便逃跑。成功的伴护一定得懂得未雨绸缪。 「好吧,爵爷,我洗耳恭听。」 圣梅林移到顾太太的桌前,背靠着桌子双手撑在桌边。这个姿势让他剪裁良好的外套紧贴住强壮的肩膀,也让她注意到他宽阔的胸膛、平坦的腹部及瘦削的髋部。他身上没有丝毫縴细、柔软、无力的地方。 「今年社交季我会在伦敦停留数周,以便进行一项复杂的生意计划。我不想说明无聊的细节,总而言之,我希望组成一个投资集团。这个计划需要保密及隐私。但你若了解社交界,就会知道两项工作都很艰鉅。上流世界几乎靠流言蜚语为生。」 她稍稍放松下来,也许他根本没疯。 「请继续,爵爷。」 「很不幸,以我目前的状况及去年发生的某个事件,除非能非常清楚表明我已不在婚姻市场,我相信计划的进行将很困难,而且会有许多烦人的干扰。」 「您的什么状况?」她清清喉咙,尽可能婉转地询问。 他扬起一道眉。「我有头饺、几处不错的产业及为数不少的财富,而且未婚。」 「不错的条件。」 他露出短暂的笑意。「讽刺通常不会被认为是伴护该有的条件,但考虑到我跟你都别无选择,我决定听而不闻。」 她红了脸。「抱歉,爵爷。今天实在是太累人了。」 「我敢保证,我今天也并不愉快。」 懊回归主题了,她决定。「好,我了解你的状况使你在某些社交圈成为有趣的商品。」 「但在其他社交圈却很无趣。」 她忍住笑,他苦涩、自嘲的幽默感令她有些意外。 圣梅林似乎没注意她的反应,手指在桌上断续地敲着。「反正就是这样。如我所说,因为去年我曾和一位年轻女士订婚,最后她却和另一位男士私奔,使得情况又更复杂。」 这话令她大吃一惊。「不会吧!」 他不耐地看了她一眼。「不少人会乐意告诉你,那位年轻女士幸运地逃过一劫。」 「嗯哼。」 「那该死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也许您才是幸运地逃过一劫的人。六个月前,我也有过类似经验。」 冷漠的好奇在他眼中闪烁。「真的?所以你才会来担任职业伴护吗?」 「算是。」她挥了挥手。「但据我现在对前任未婚夫的了解,我得老实告诉您,我宁可今天下午去找份新工作,也不愿嫁给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原来如此。」 「但我的私人生活不用再讨论了,爵爷。重点是,我的确了解您的两难。只要上流圈子听说您进城了,一定会以为您想回来试试婚姻市场的运气。您会被社交圈那些作媒的母狮子当成最新鲜的生肉。」 「连我都无法说得如此简洁有力。罗小姐,这就是我需要一位能让人信服的女士来扮演未婚妻的原因。事情真的很简单。」 「是吗?」她小心地问。 「当然。如我所说,尽避我是来进行不想张扬的生意协商,社交界还是会以为我想回来找新娘。我不希望老是必须见进城找丈夫的年轻女孩。只要大家认为我已经订婚且一定会结婚,社交界的女狩猎师便只好把注意力转向别的猎物。」 她非常怀疑圣梅林的计划有这么简单。但她凭什么和他争辩? 「似乎是很精明的计划,爵爷。」她有礼地说。「我衷心祝福您幸运成功。」 「我看得出来你一点也不认为这个计划会成功。」 她嘆口气。「我想还轮不到我来提醒您,很多与您同样状况的绅士都曾低估一心想为女儿钓金龟婿的母亲,您不知道她们有多精明且坚决。」 「我保证,女士,我对女性族群有最崇高的敬意,因此我计划要和假未婚妻在社交界现身数星期,让她们相信。好了,你是否愿意接受我提议的这个工作?」 「爵爷,请勿误解,我并非不愿接受这个工作。老实说,我相信我会很喜欢。」 这句话让他好奇心大起。「你为何这么说?」 「我外婆曾是知名女演员,但她放弃舞台和我外公结婚。」她解释。「有人曾说我和她简直一模一样。我一直怀疑除了长相,我是否也继承了她的才华。扮演您的未婚妻应该会是一件既有趣又具挑战性的工作。」 「原来如此。好,那——」 她举起一只手。「但我们必须实际一点,爵爷。老实说,尽避我很想站上舞台,同时也很迫切需要您所提供的丰厚薪水,事实是,要我扮演您的未婚妻将非常困难。」 他不耐地绷紧下巴。「为什么?」 要从哪里开始说?她想着。 她伸手拂过裙子,拉拉朴素的灰色衣裙。「首先,我缺少合适的服装。」 他若有所思地仔细看了她一遍,让她觉得自己彷佛成了拍卖会上的得奖牝马。 「你完全不用担心服装的问题。」圣梅林说。「我并不奢望来应徵伴护的女人会拥有这次工作所需要的服装。」 「好,那,除了衣服,还有年纪问题。」这次面试真是尴尬,她想。大部分雇主会认为她担任伴护太年轻。但,对眼前这份工作,她又绝对太老。 「你的年纪有什么问题?」他皱皱眉。「我猜想你应该快三十岁,希望你不会告诉我你比外表年轻许多?我绝不想找一个初出茅庐的生涩少女。」 她咬一咬牙,早上她为了面试而刻意打扮得成熟些,希望能比较像个典型的伴护。然而,他居然错估她的年龄,还老了很多,让她有些火大。 「我二十六岁。」她说,努力保持平稳的语调。 他点头,显然很满意。「很好。年纪够大,应该有些常识及知识。你合格了。」 「谢谢您。」她故意地回答。「但谁都知道,像您这种阶级的富有绅士都希望娶刚踏出校园、备受保护的年轻淑女。」 「老天,小姐,我们讨论的是工作,而不是真的订婚。」他怒道。「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找十七岁的少女来做这份工作。因为她可能缺乏执行这份工作的技巧与自信,而且到最后一定会希望我真的会娶她。」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她全身一阵冷颤。逻辑上,她知道圣梅林伯爵绝不会考虑跟一位扮演他未婚妻数周的女人结婚。因为这女人等于女演员。有钱有势又时髦的名流绅士会和女演员风花雪月,但绝对不会跟她们结婚。 「说到这个,」艾琳逼自己快速回应。「请问您在城里的生意完成之后,要如何结束这段虚假的婚约?」 「要结束易如反掌。」他耸耸肩。「只要你从社交界消失,就会有谣言说你泪眼婆娑地回到遥远的北方家族庄园。」 只要你消失。 警铃声传遍全身,这句话有如恶兆。但另一方面,他说的没错。从狭隘的上流社交圈消失并不困难,毕竟有钱有势者都住在窄小而封闭的世界。他们很少跨出闪亮社交圈的边界,也不会去注意象牙塔外的人。 「对,我想应该行得通。」她仔细想了想,说。「我未来的雇主应该不太可能进入您及您朋友的高级社交圈。就算他们能进入而我也有机会遇见那些贵族亲戚,我想也不会有人发现。一旦我恢复职业伴护的角色,没有会注意到我。」 「人们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他同意道。 她突然有个想法。「也许我该想个化名,以确保没有人认得我。」 他轻笑。「我看得出你真的很想拥有艺名,但我认为不需要,而且若你以前认识的人突然认出你,化名只会使事情更加复杂。」 「噢,对,我了解您的意思。」她有些失望,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对。「虽然不太可能,但我若在伦敦遇见了熟人,会很难解释为何要改名。」 「老实说,我不太担心你接受工作后会遇见以前认识的人,因为那完全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他耸耸肩。「只要我宣称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就会被人接受。大家都认为我有些怪异,就算想娶个没有社会背景的女士,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敝。」 「原来如此。」 他露出冷酷的笑容。「有谁敢反驳我?」 「是,当然。」她对他无以撼动的傲气有些敬畏,但也充分了解他的意思。的确,谁敢质疑他的话?至于未来,嗯,到时候再来担心也不迟。她不能只因为担心六个月后会被人认出她是被伯爵抛弃的未婚妻,就错失这份天上掉下来的工作。 「的确。」她满意地点头。「很好,我想,找伴护的人不太可能会认出我曾是圣梅林伯爵的未婚妻,所以未来要找工作应该也不难。」她迟疑着。「但我为您工作时要住在哪里?我没有自己的住所。住在城里是非常昂贵的。」 「你当然是住在我的房子里。我们可以告诉别人你从乡下前来拜访及购物,同时享受一下社交季的乐趣。」 「您要我住在您的屋子?」她扬起眉毛。「您不会喜欢因而引起的流言蜚语吧?」 「你不用担心会影响你的名声,罗小姐。我保证你会有适当的伴护人。我告诉过顾太太及魏太太,一位寡居的女性亲戚要来与我同住数个星期,是确有其事。」 「原来如此。好吧,爵爷,您的计划也许行得通。」 「罗小姐,容我告诉你,我的计划永远都可行,因为我很擅长排订计划并逐步执行。」 她发现他说这句话时一点也不傲慢。对他来说,那只是一项事实。 「但是,这项特别的计划似乎非常复杂。」她低语着。 「相信我,罗小姐,绝对可行。而且事成之后,我不但会付你三倍薪水,还有奖金。」 她全身僵住,连气都不敢喘。「您是认真的吗,爵爷?」 「我需要你,罗小姐。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你是最适合扮演这个角色的人,而且我非常乐意付出大笔金钱请你展现才华。」 她清清喉咙。「老实说,我正尽可能存下每一分钱,以便投资某项事业。」 「真的吗?什么样的事业?」 她稍做考虑,终于决定不必对他隐瞒事实。「我希望您不要太过惊讶,爵爷,但我的目标是要做生意。」 「你想自己开店?」他的语调淡然得令人讶异。 她原以为会有强烈的非难,他没有立刻抨击她的计划让她松了口气,而且几乎乐晕了。对有良好教养的人来说,做生意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可怕手段。在社交圈眼中,在贫穷中勉强维持优雅生活,远胜于成为开店的商人。 「我知道我的计划会让您大惊失色。」她说。「但只要存到足够的钱,我想要开一家书店及巡回图书馆。」 「我并不惊讶,罗小姐。老实说,我也是从各种投资中获取财富。我对做生意还颇有心得。」 「的确,爵爷。」她再度对他有礼地一笑。 她认为他的表现非常仁慈。但他们彼此都知道,在社交界眼中,绅士投资事业和开店做生意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上流人士可以购买海运投资或房屋建筑工程的股份,但教养良好的人成为商店主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然而,重点是圣梅林并未因她的计划而退却,而且也清楚表明他并没有资格挑剔。 他微偏着头,似乎对她的想法若有所解。「很好,我们达成交易了吗,罗小姐?」 他所提供的优惠条件将她完全沖昏头,无疑正符合他的计划。她对这个工作只剩下一丝不安,但她毫不留情地把它压抑下来。自从继父的债权人出现在家门口,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好运。她绝不会只为了一个小小的不确定就错失宝贵的机会。 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她再度露出微笑。 「我答应你,爵爷。」 圣梅林瞪着她的嘴唇数秒,彷佛愣住了,接着又摇摇头,微皱起眉,让她觉得他不知为何突然生起气来。但不是对她,而是气自己。 「如果我们想让别人相信我们之间有亲密关系,」他冷冷地说。「我想你一定要学着叫我亚瑟。」 那可不容易,她想。他身上有种不容冒犯、让人难以亲近的气质。 ☆☆☆☆☆☆☆☆☆ 直到她走到街上、想赶回叶太太城里的房子向她报告好消息时,稍早被压抑住的那丝不安才又浮现,让她再度苦恼起来。 她并不担心伯爵令人畏惧的脾气,或他想让社交界相信她是他未婚妻的怪异计划,她想。那些她都应付得来。这项好得不可思议的工作最让她不安的是,她几乎可以确定圣梅林并没有对她完全诚实。 他在隐藏秘密,她想。直觉警告她圣梅林的计划并不只是招募投资人,而是更加危险的行动。 但他的私事和她没有关系,她决定,感觉更加兴奋。她唯一在乎的是,只要她成功演好圣梅林要求的角色,等到他想要结束这场小闹剧时,她的梦想就可以实现了。 「真的很难相信我的霉运要结束了。」艾琳开心地靠坐在高背安乐椅里,朝对面沙发里的两个女人微笑。 六个月前在顾魏介绍所,她第一次遇见柯露西及艾夏绿,她们三人同一天去应徵伴护的工作。经过一下午累人的面试,艾琳建议她们到转角的店里吐吐苦水。 说起来,她们三人的个性并不相同,但相似处却不少,三人都是二十五、六岁,早过了能选择良好姻缘的年纪,虽然都有高尚的背景及良好的家世教养,却各有各的不幸遭遇,而且在世上孤立无援。 简言之,她们的情况和其他被迫成为职业伴护的女性都一样。 第一次的下午茶会后,她们便固定周三聚会。各人找到工作后,周三是她们的休假日。 饼去几个月,她们都在露西这位老迈雇主白夫人家的客厅聚会。艾琳觉得,这里的环境设计无法振奋人心,她知道其他人同样不开心。 房里的气氛充满浓厚的忧郁,因为白夫人正在楼上某处等死。幸好,露西的工作虽然是陪老夫人度过余生,但她的雇主并不急着赶赴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白夫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所以露西的工作并不吃力。主要缺点是雇主的亲戚虽然很少来访,却命令管家把屋里装饰得如丧考妣,到处都挂着黑布,而且,窗帘也永远紧闭,不让一丝丝和煦春光进入昏暗的房间里。 虽然房间昏暗凝重,艾琳和朋友仍愿在这里聚会,是因为它有个大优点︰免费下午茶及蛋糕。感谢白夫人不知情的慷慨,她们三人都能省蚌几便士。 艾琳要求圣梅林允许她对朋友说出新工作的实情,并保证她们都不会出现在社交界。露西的雇主已经病入膏肓,夏绿的雇主是寡居的老妇,心脏虚弱又足不出户。「即使遇见了您认识的人,她们也绝对不会走漏消息。」她非常确定地加了一句。 圣梅林似乎颇满意,甚至不太在乎她的朋友能不能对她扮演他的未婚妻一事保守秘密。他真的完全不担心她们说闲话,原因很简单,因为他非常了解社交界没人会去理会两个贫穷伴护散布的疯狂谣言。谁会相信露西和夏绿,而怀疑有钱有势的伯爵呢? 露西及夏绿一听到她要住到圣梅林家假扮未婚妻,起先很震惊,但得知爵爷有位女性亲戚做伴护,她们便认为这工作很刺激。 「想想看,你可以参加最高级的舞会及晚宴。」夏绿一脸迷醉地说。「还可以穿优雅的礼服。」 露西是悲观主义者,喜欢往坏处想。「换成是我,就会留意圣梅林,艾琳。」 艾琳和夏绿都望着她。「为什么?」艾琳问。 「我认识你们之前几个月,做过一位寡妇的伴护,她和社交界有些关系。虽然她无法下床,但我陪了她几个月,发现她最主要的乐趣就是听名流人士的最新韵事。我记得圣梅林的一些闲话。」 「怎样?」夏绿焦急地追问。 「那时候他和一位年轻的葛茱莲小姐订了婚。」露西继续说。「但据说她害怕他。」 艾琳皱起眉。「害怕?这字眼太强烈了吧。」 「但是,她还是把他当成最大的恐惧。她父亲接受圣梅林的求婚时,当然没有先告诉茱莲。毕竟,爵爷非常有钱。」 「还有爵饺。」夏绿低语。「每个爸爸都希望和这样的家族联姻。」 「正是如此。」露西又倒了杯茶。「总而言之,这年轻小姐真的很害怕嫁给圣梅林,所以有天晚上她从卧室爬下梯子,沖入狂风暴雨中,和一个叫彭若南的男人逃跑了。到了早上,茱莲的父亲发现他们同住在旅馆房间里。那两人当然立刻就结婚了。」 夏绿微偏着头。「你说,去追那对情侣的人是小姐的父亲吗?不是圣梅林?」 露西点头,表情凝重。「据说圣梅林是在俱乐部接到未婚妻和人私奔的消息。他冷静地说他下次找未婚妻,会到职业伴护介绍所找。之后就到牌室打牌直到黎明。」 「老天爷。」夏绿屏息着说。「他一定是冷血动物。」 「据说,他的确是。」露西证实道。 艾琳哑口无言地瞪着露西,随即领悟到其中的幽默,便开始大笑,甚至不得不放下茶杯,以免茶水洒到地毯。露西和夏绿瞪着她。 「什么事这么好笑?」夏绿尖声问。 艾琳抱着肚子。「你们必须承认圣梅林果真到介绍所找下一个未婚妻。」她边笑边说。「谁会想到一个男人会有如此反讽的智慧?他真的想跟社交界开个大玩笑。」 「无意冒犯,艾琳。」露西低语着。「但你的新雇主似乎比叶夫人更怪异。即使他最后露出本性想强暴你,我也不会太惊讶。」 夏绿颤抖着,但双眼非常明亮。 艾琳一笑置之。「胡说。我面试过很多次,一眼就认得出的雇主。圣梅林不是会对女士施暴的人,他的自制力太强了。」 「他当然也不像是什么热情、浪漫的绅士。」夏绿显然很失望。 「你为何这么说?」艾琳问,对这句话很惊讶。她想起伯爵迷蒙绿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她直觉圣梅林之所以如此自制,正是因为他拥有热情的天性。 「任何绅士只要有丝毫浪漫情怀,一听到未婚妻和别的男人逃跑,都会去追她。」夏绿解释。「他会把自己的女人从别的男人怀里抢回来,并要求决斗。」 露西全身一颤。「据说圣梅林的血是冷的,不是热的。」 第三章 或许是绵绵阴雨,使得大雨街的宅邸有如从虚幻黑暗世界冒出来的房子。无论原因为何,艾琳觉得这地方的气氛不只阴郁,还很荒凉,令她想起露西那位垂危雇主的房子,但这栋宅邸包大。彷佛许久前曾有人在圣梅林大宅去世,之后这大宅就开始衰败。 艾琳查看圣梅林给她的名片,以确定出租马车来对了地方。大雨街十二号,地址没错。 出租马车的门一开,车夫扶她下车,再卸下装了她私人物品的皮箱。 车夫留她站在街上,临去前还满脸怀疑地看了看大宅的前门。 「你确定地方没有错吗,小姐?」他问。 「没错,谢谢你。」她微笑着,感谢他明显的关心。「稍后会有人来帮我提行李,你可以走了。」 他耸耸肩。「如你吩咐。」 他爬回驾驶座,扬起缰绳。艾琳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尾,强压下沉重的不安。 出租马车一消失,她才意识到她正独自站在雾气弥漫的街上。 也好,她快速走上阶梯,并告诉自己。最好不要有人看到圣梅林的未婚妻搭着出租马车抵达他家。她这样突然出现在社交界,一定会让上流社会感到有趣及好奇。等工作结束,她也会以同样神秘的方式消失。 兴奋轻窜过全身,她就要变成神秘女郎,一位女演员。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彷佛她一辈子都在后台等着上台,现在时候到了。 今天她特地穿上最喜爱的服装,深葡萄红色的外出服,是叶夫人跟私人裁缝师订做的。别在上衣的则是个优雅的表,也是前任雇主送她的离别礼物。 「一切会很顺利,亲爱的。」叶夫人送艾琳手表时,慈母般满意地说。「你很有活力及勇气、且心地善良。你绝不会沉寂太久。」 她步上阶梯,敲敲沉重的铜制门环。那声音彷佛在大房子深处无止尽地回响。 许久,她什么都听不到。就在她又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地址,才听到磁砖地板上的轻微脚步声。前门一开,一个毛发茂盛的年轻女僕往外看着她。 「有事吗,小姐?」 艾琳想着要怎么说。圣梅林说过他想在僕人面前也维持假象,但她很明白每个家庭的僕人都对雇主的所做所为一清二楚,远超过雇主的想像。她直觉,即使女僕和其他僕人目前并不知道她是假未婚妻,至少也猜得到其中绝对有些异样。 尽避如此,也不能用漫不经心的态度面对他们,她想。她是被雇来演戏的,就得表演得愈逼真愈好。不久她就会被介绍给女僕以及上流社会的人,所以他们都是她的观众。 「请通知你的雇主,罗艾琳小姐到达。」她用有礼但具权威的口气指示道。「他在等我。噢,还有,请一位男僕到街上提我的行李,以免被偷走。」 女僕迅速行个礼。「是,小姐。」她往后退,让艾琳进入门厅。 艾琳一直等到年轻女人消失,才敢放松,轻呼口气。 她缓缓转身观察,门厅一如房子外观般萧瑟而难以亲近。门上的窗户只能透进少许光线,刻饰繁复的木制窗格使屋内更昏暗,无数古典雕像及伊特拉斯坎式古花瓶占据着房间四周阴暗的壁龛。这地方如博物馆般充满霉味及灰尘。 她好奇地走向最近的大理石台座,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画过。她皱眉看着明显的痕迹,双手轻拂以抹去指尖的灰尘。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扫了。 走廊处传来比女僕沉重的脚步声,艾琳霍然转身。 她突然看到这辈子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从高耸的眉毛,到巧夺天工的五官、闪亮的双眼及天然的卷发,全都是男性的完美化身。 若非他穿着正式的管家外套及长裤,真可当模特儿,让画家画幅拜伦式的浪漫诗人画像。 「我是伊毕。」他的声音低沉。「抱歉让您久等,爵爷正在书房等您。请跟我来,我会为您通报。」 她心中响起小小的警铃。他的话并无令人不快之处,她想,但总觉得话中暗藏些许轻蔑。或许那只是她的想像。 「谢谢你,伊毕。」 她把软帽递给他,他转身要把它放在满是灰尘的大理石桌面。 「算了。」她迅速抢回帽子,不让他放到骯脏的桌上。「我自己拿。至于我的行李,我不希望留在外面街上。」 「我很怀疑有人会想偷您的行李,小姐。」伊毕的话明白表示他很确定行李中没什么值钱东西。 她受够了他有礼的讽刺。「立刻派个男僕去拿,伊毕。」 他如猫头鹰般眨了眨眼,彷佛无法相信如此直接的叱责。「只要有点常识的小偷都不敢偷这房子的东西。」 「那真令人安心,伊毕。但很多小偷都没什么常识。」 伊毕的表情凝住,不发一语便伸手用力扯动天鹅绒的拉索。 一名脸部细长、年约十八九岁的高瘦男人出现。红发蓝眼,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雀斑,全身散发兔子般的紧张气质。 「尼德,去拿罗小姐的行李,送到楼上今早莎丽准备的那间卧室。」 「是,伊毕先生。」尼德匆忙跑出前门。 伊毕转向艾琳。他并没开口说︰现在你满意了吗?但她很确定他想说。 「请随我来。」伊毕只说。「爵爷并不喜欢久等。」 不等她回应,伊毕迳自沿着光线昏暗的长廊走向大房子后方。 到了走廊另一头,他带她走进一间装饰着沉重深色瓖板的长形房间。她看到书房里并不像房子前方那样拉上沉重的窗帘,松了口气。棕色厚天鹅绒窗帘柬起来,露出窗外荒芜、混乱、杂草丛生、四处积水的花园。 书房地毯骯脏得需要清理,几项结实的家具样式都过时多年。高耸、昏暗的天花板画着很久以前某个可怕的黎明。大部分的墙面都排列着书架,皮封面的老旧书籍沾满灰尘。 一道饰着锻铁栏桿的回旋窄梯连接到二楼,楼上还有更多书架。 「罗小姐来访,爵爷。」伊毕通报艾琳名字的声音彷佛在念讣闻。 「谢谢你,伊毕。」亚瑟坐在房间另一头、靠近脏乱花园的窗边。他从厚重的雕饰桌子后起身。昏暗光线中看不出他的表情。他绕过桌子,步过长形房间向她走来。 「欢迎来到你未来的家,亲爱的。」他说。 她突然明白他是在管家面前扮演他的角色,所以她必须如法炮制。 「谢谢你,真高兴再度见到你,爵爷。」她行个最漂亮的礼。 伊毕退出房间,关上门。 避家一消失,亚瑟就停在房间中央,看着时钟。「你怎会拖这么久?我以为你一小时前就该到了。」 他这个殷勤未婚夫演得真好,艾琳想。显然她的新任雇主并不想在私下继续表演。 「很抱歉我迟到了。」她冷静地说。「因为下雨,路上寸步难行。」 他还来不及回答,楼梯上方就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亚瑟,请替我介绍。」她温暖轻柔的声音往下喊。 艾琳抬头看到一位小鸟依人的女人,约三十五、六岁,五官细致,棕眸明亮,深蜂蜜色的头发上戴着简单的假髻。衣裙虽然是昂贵的新布料,却不是最新的式样。 「请容我介绍蓝玛格。」亚瑟说。「她就是我提过的亲戚,会在这里住到我完成生意方面的安排。她会一直陪着你,充当伴护,避免你待在这房子里时名誉受损。」 「蓝夫人。」艾琳又行了个礼。 「请叫我玛格。毕竟在外人看来,你就快成为家族的一分子了。」玛格开始步下回旋楼梯。「天,这真的很刺激。我好期待这次冒险。」 亚瑟走回桌子旁坐下,轮流看着艾琳及玛格。 「我解释过,我希望你们两人尽可能转移社交界的注意力,让我可以在最高度的隐密中进行生意的安排。」 「是,当然。」艾琳低语。 「你们必须尽快安排参加最重要、最时髦的舞会及晚会,让社交界每个人都知道我已经有未婚妻。」 「我了解。」艾琳说。 他看着玛格。「身为艾琳的伴护及女性指导,你必须处理所有细节,确定她能让上流社会留下立即且深刻的印象。」 「是,亚瑟。」玛格的表情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勉强。 「她会需要合适的礼服、帽子、手套及所有装饰品。」亚瑟继续说。「每样物品当然都得是最流行的式样,出自一流商店。你知道社交界对服饰有多挑剔。」 玛格似乎停了一下,强自镇静。 「是,亚瑟。」她再度说。这次她的笑容绝对在颤动。 艾琳惊讶地望了她一眼,不知哪里出了错。但亚瑟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很好,我想目前先这样。」他说着拿起一本皮制封面的日志及笔。「你们可以出去了,我相信你们有许多事要准备。有问题再来找我。」 艾琳想着他知不知道这样遣退她们,像在对僕人说话。当然,她提醒自己,她的确是个僕人。玛格和他的关系则完全不一样,但艾琳讶异地发现,另一个女人显然并不觉得受辱。事实上,她似乎急于逃出书房。 艾琳想起不久前亚瑟随口提到玛格必须负责所有的服装时,她的反应很奇怪。她十分确定自己在玛格眼中看到的是惊恐的神情。 ☆☆☆☆☆☆☆☆☆ 亚瑟等到两个女人离开并关上门,他才放下日志起身,走到面向花园的窗户前。 他知道艾琳怀疑他没有完全诚实。她想的没错,但他认为最好不要让她知道所有的事实,也不需要告诉玛格。他写下这个剧本让她们演出,其实另有原因,但她们若不知情,会更容易扮演自己的角色。 他在窗前站立许久,望着外面朦胧的花,想着他有多讨厌这栋房子。 他的父母在一场旅馆火灾中丧生后不久,祖父就将他带到这里。那时他才六岁。因为之前不曾见面,他并不认识祖父。老伯爵为儿子私奔结婚而震怒。亚瑟的母亲虽是年轻淑女,但家庭并不富有也没有社会地位,老人家因此拒绝接纳她及孙子。 祖父的确是非常擅于记恨,亚瑟想。 因火灾而失去儿子,不只使老人震惊,更明白亚瑟将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他将孙子带回大雨街阴暗的宅邸,并终其一生致力于教育亚瑟千万别效法父亲浪漫又不负责任的态度。 他非常受教,亚瑟想。祖父从第一天就把责任义务深植入他体内。十年后,当老人躺在床上垂死之际,仍惦念着自己的任务。他对亚瑟的遗言是︰「记得,你是一家之主。你的责任就是要照顾所有的人。」 他和祖父生活了十年,唯一愉快的回忆是经常去拜访怪叔公蓝乔治家的时光。 是乔治叔公给了他正面、支持的影响,他才能捱过老伯爵冰冷固执的脾气,亚瑟想。不像幅员广大的蓝氏家族成员,蓝乔治只期待亚瑟能做自己,拥有小男孩应有的愿望、梦想及好奇心。是乔治让亚瑟视之、爱之如父,而非祖父。 现在蓝乔治走了,不到两个月前被谋杀。 「我会为你复仇。」亚瑟默默发誓。「我发誓,杀人者一定会付出代价。」 女僕莎丽刚整理好艾琳的行李,卧室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莎丽打开门,看到一脸紧张的玛格站在走廊上。 「我可以和你说句话吗,艾琳?」玛格左顾右盼,显然在确认走廊上没有人。「事情有点紧急。」 「当然可以,请进。」艾琳对莎丽一笑。「这样就可以了,谢谢你。」 「是,小姐。」莎丽匆匆离开房间,随手关上门。 艾琳看着玛格。「怎么回事?我看得出来你在图书室里就很不安。」 「说不安太轻描淡写。」玛格跌坐在椅子上。「正确来说应该是极度恐慌。」 「为什么?」 玛格翻翻白眼。「当然是因为我来这里其实另有隐情。」 艾琳感到有趣。「我不也一样吗?」 「对,但你不会有问题。亚瑟在介绍所雇用你。」玛格挥挥手。「他已面试你,完全知道你的能力,也在心中设定好角色。但我的情况完全不同。他若发现我完全不如他的期待,一定会大发雷霆。」 艾琳开始好奇,缓缓坐到床边,端详着玛格。「你愿意解释一下吗?」 「我想我该从头说起。两周前亚瑟来找我,解释他计划介绍一位假未婚妻进社交界,询问我是否愿意担任伴护。我告诉他,我很乐意帮忙执行计划。」 「你真的很好心。」 「好心?才怪。我只是不想放弃机会。这是十四年前我参加社交季后,第一次有机会再来伦敦。」玛格扮个鬼脸。「我结婚时,丈夫已经中年,罹患癌风,又厌恶各种的旅行。我们在一起时,我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偶尔去看我母亲及阿姨。十四年来一直被困在小村庄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呃,老实说,我知道。」 「噢。」玛格一缩。「抱歉。我不是故意说个不停。重点是,我是个作家。」 「真的?真刺激。」艾琳高兴得不得了。「你出过书吗?」 玛格微笑。「有。我替米娜娃出版社写作,用的笔名是梅玛格,因为我很确定挑剔的蓝氏亲戚一定不会贊成家族里有小说作家。」 「太棒了。我看过你的两本书,《秘密婚礼》及《求婚》。两本我都很喜欢。」 「谢谢你。」玛格脸红。「你太客气了。」 「那是实情。我是你的书迷,梅小姐,我是说蓝夫人。」 「请你一定要叫我玛格。」 艾琳迟疑着。「你说你的真实身分家族里没人知道?包括爵爷吗?」 「亚瑟是我最不希望知道实情的人。」玛格畏缩一下。「他对投资之类的事有很特出的才能,但我觉得他对一家之主这个角色看得太过认真。无疑是受他祖父的影响。」 艾琳想起伯爵谜样双眼里的强烈自制。「是,我看得出他有某种程度的固执。」 「说难听一点,亚瑟有时会很不知变通又独断独行,而且专制独裁到极点。此外,他也不贊同现在流行的小说。想到他若知道我正在写那样的书会有什么反应,我就全身发抖。首先,他一定不会要我做你的伴护。答应我,你会保守秘密。」 「我答应。」 「谢谢你。好了,我想解释的就是最新的这份稿子,有些部分我遇到了关卡,全都是时髦舞会及社交界交际应酬的聚会场景。我写得毫无说服力,因为我对上流圈子完全陌生。」 「我以为你曾参加过社交季?」 「前后不到两周,哈洛就认识我,并立刻提出婚约。更何况,都过十四年了,我可说完全脱了节。」 「我开始了解你的难题了。」 玛格往前坐。「亚瑟要求我帮他进行计划时,我只想到可以趁这好机会到伦敦来观察并记录社交圈的细节,所以我才会告诉他我很乐意。」她绝望地摊开双手。「但现在我才发现,他期望我能处理进入社交界必备的礼服及繁文缛节。」 「啊。」 「我很抱歉,艾琳,但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最时髦的裁缝师、制帽商或手套商。我知道我应该跟亚瑟坦白!但我说了,他绝对会送我回家,找别人当你的伴护。」 「嗯。」 玛格充满期待地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艾琳微笑。「我在想没必要拿这些讨厌的问题去烦亚瑟。我相信我们可以轻易就处理好。」她想到她曾在走廊桌上的骯脏名片盘里看到一叠名片。「以亚瑟的头饺及地位,我们绝对会收到许多邀请,所以我们只需要有经验的裁缝师,就能介绍我们到所有最时髦的店。」 「你知道要怎样找合适的裁缝师吗?」 艾琳轻笑。「我的前任雇主对衣服的品味有些不太寻常,她只喜欢紫色的衣服。但叶夫人绝对是时髦女性。我保证,她的每件紫色礼服都是由高级裁缝师所创造。因为我曾陪雇主到店里数次,所以和她很熟。」 「但她一定会认得你。」 「我想我们不用担心这个。」艾琳说。「受雇于叶夫人的期间,我了解到,好裁缝师不只靠技术达到事业高峰,同时也要能对最重要客户的事守口如瓶。」 玛格的双眼闪亮。「身为圣梅林伯爵的未来新娘,你理所当然是一位很重要的客户。」 第四章 伊毕站在漆黑的家用织品柜里,仔细回想稍早偷听到的对话。 他偶然发现隐藏式墙板上的小洞,知道可以从壁橱里偷听书房的对话。他怀疑这秘洞存在已久,一定是某个聪明的僕人知道确实掌握雇主大小事务的重要。 有件事则可以确定,伊毕想。他对罗小姐的猜测是对的。从一开始,他看到她检视门厅布满灰尘的桌子时,就知道她不对。没错,她曾对他微笑,一如其他女人,但他并未看到她眼中闪着无法掩饰的欲望。甚至连丝一毫兴趣都没有。 她欣赏他有如欣赏迷人的画作或艺术品,纯粹只是远观。 那很不寻常且让他不安。如他母亲所预测,他的面貌就是财富。所有人,尤其是女人,永远都对他俊美的相貌有反应。 从摇篮时期,他就意识到俊俏的五官是项有利的资产。即使还是小男孩,他已经能了解人们看待他和看待他的兄弟姊妹及村里其他小孩,有着明显的差异。 美貌让他轻易找到第一份影响深远的工作,就在村外又胖又老的男爵家。老男爵当时刚娶了小他数十岁的年轻小姐,意即,爵爷的新娘貌美如花但生活无趣。她很喜爱伊毕,让他穿上英挺的制服,坚持由他服侍她用餐。 她第一次邀请他上床,他就迅速了解到除了面貌,他还拥有另一项有利的资产。当他跪在她丰满柔软的双臀间、深埋入温暖热情里,仿佛看到闪亮、成功的未来正等待着他。 在那决定性的一夜,他突然领悟到世上还有许多有钱又迷人的少妇,她们因为金钱或社会地位而嫁给胖老头。他推断在伦敦可以找到最好的工作机会。 他想的没错。几个月后,老男爵在睡梦中去世,新寡的夫人立刻把所有家当搬到城里。她带伊毕同行,还提拔他做管家。他又为她工作了一年多,才开始厌烦她永无止尽的需求。 最后他辞去了工作,另寻高就。不久便在更有钱的人家找到更有利可图的职位,也再度被点名满足年轻妻子,而她秃头的中年丈夫则大多和情妇共度良宵。 如同第一位雇主,这位女士不只对他宠爱有加、支付丰厚薪水,更重要的是,她常大手笔送他礼物。 数年间,他很勤奋努力工作。工作时,他除了应付过数个如狼似虎的女士,也曾服侍过一、两位富有的绅士。他们和女人一样,非常喜章爱他的两项资产。 但一年前,灾难降临了。没错,他早就厌于应付雇主的需求。原本愉快的工作真的就变成,呃,工作。但是,他告诉自己,那些薪水及礼物值得他努力。 但突然有天晚上,他的终极恶梦出现,问题发生了。正确来说,应该是他的第二项有利资产没有发生作用。他的美貌也许曾是财富,但光有美貌并不够。他杰出的事业更要仰赖他在床上的勇猛及持久。 令他灰心的是他竟被不名誉地解雇,但幸运之神仍眷顾着他。七个月前,他在大雨街的宅邸找到目前的工作。雇用他的年迈代理人只交代几项简单的命令。伊毕必须监督一小群员工,维护这楝大房子,并确保伯爵的伦敦居所随时都能迎接主人,虽然圣梅林绝少来此做短暂停留。 伊毕发现新工作无论怎么看都很理想。非但不用满足卧室里的雇主,圣梅林甚至不曾出现。在此之前,伊毕一直在大宅里为所欲为。他利用机会开始安排提早退休的舒适生活。 事情的进展原本很顺利,但圣梅林突然在几天前抵达,并期待所有僕人都准备好接待他。伯爵住进来后的二十四小时,伊毕极度恐慌。因为雇主从未出现,伊毕大胆解雇了一些僕人,结果宅邸谤本无法维持最佳状态。 他做这些改变都是为了省钱。既然主人不在房子里,当然不需要留下厨子、管家、第二个女僕或园丁。 他只期望圣梅林不会久待,伊毕想。同时,他将尽可能探取伯爵的私事。 堡作这么久,他早已发现贩一买雇主的秘密有很好的市场。 班宁坐在亚瑟对面的椅子上,又回头看了眼正要离开俱乐部那位愤怒的高瘦年轻人。「原来今天下午彭若南在这里。」 「对。」亚瑟仍低头看着报纸。 「我看到他几分钟前直盯着你。我发誓,眼神若能杀人,你现在已经死了。」 亚瑟翻翻报纸。「幸好眼神对我没那种效力。至少,彭若南的眼神杀不了我。」 「我想他对你怀有很深的恨意。」班宁悄悄警告。 「我不懂为什么。是他赢得美人归,又不是我。」 班宁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很担心亚瑟对彭若南明显且坚持的厌恶置之不理。但,现下他的朋友的注意力都在猎捕他叔公的谋杀者。只要亚瑟专注于一项冒险,便会全心全意直到完成。 这样强烈的一意孤行,有时真是令人厌恶的特质,班宁想。但他不得不承认,亚瑟正是因此才能在数年间把已没落的圣梅林产业重振到现今的地位。 虽然他知道亚瑟没兴趣再听与彭若南有关的警告,班宁觉得还是应该再提醒他。 「据说彭若南的经济状况已经跌到最谷底。」他从别的角度切入主题。「他想在赌场收回之前赌博的损失。」 「如果他想靠赌博赚钱,经济状况只会更恶化。」 「的确。」班宁靠回椅背,双手摆成三角形。「我不喜欢你们同处一室时他的表情。」 「那就不要看他的脸。」 班宁嘆气。「很好,但我建议你注意暗箭。」 「谢谢你的建议。」 班宁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如果我的表现不够感激,我道歉。老实说,我有别的事,也正准备进行下步计划。」 亚瑟一旦设定好横扫千军的计划,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班宁提醒自己。通常他的朋友只对财务投资费心规划,但有时他也会在别种策略上展现才华,且绝对弹无虚发。不管亚瑟的目标是什么,聪明人绝不会挡在他面前。 「传说你那位神秘未婚妻将进城数周上享受社交季。」班宁说。「当然,已有许多跟她有关的揣测。依你的指示,我已经让特定消息来源得知她来自北方富有的地主世家。」 「有谣言提到我是在介绍所找到她的吗?」 「当然没有。」班宁轻哼。「没错,谁都记得你去年发的誓,但那时大家都觉得那只是个大笑话。当时没人信,现在也不会有人认为你这种地位的人真会去做这种荒谬事。」 「很好。一切都照我计划的方向在进行。」 「我还是无法相信你真要让伴护协助这怪异的计划。」班宁皱眉。「她长什么样子?」 「你很快就会见到罗小姐。」亚瑟放下报纸,满意地微笑。「她很聪明,也出社会够久,拥有一些有用的经验。」 「原来如此。」班宁低语。换句话说,罗小姐不是会脸红的处女。 「她很突出,」亚瑟对这话题似乎很热切。「极度沉着。有一种权威感,让人不敢冒昧提出鲁莽的问题。此外,她的外婆是演员,我希望那会遗传。总而言之,她十分完美。」 老天爷,班宁想,亚瑟一口气列了罗小姐的一长串优点,令他震惊。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好几年没听到朋友这么热切地提起任何女人。不,那样说不对。他非常确定他们认识这么久,他完全不曾听过亚瑟这么明显地贊美过任何女士。 当然,班宁想,亚瑟对这种事有独特的见解,所以也是他所知唯一会把成熟世故及演技精湛当成是淑女应有的条件。别的男人都会觉得那比较适合交际花或情人。 「正是你想找的女人。」班宁低语。 「的确。」 班宁轻弹两次手指。「我还是觉得,你该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当然不行。她知道得愈少,在错误时机不小心说出实情的机会就愈小。」 「我了解你的担心,但我觉得把她蒙在鼓里并不公平。」班宁停了停,才提出最有力的说辞。「更何况,你是否想过,若把故事全盘托出,她也许可以协助你调查?」 亚瑟眯起眼。「那是我最不希望的事。这和她没关系。」 「看得出再和你争论也没用。」班宁长嘆口气。「她的伴护到了吗?!」 「到了。」亚瑟伸长腿,手放在椅子两侧。「老实告诉你,我今天下午曾对玛格产生了疑虑。」 「我以为你说她是唯一你能忍受住在家里较长时间的女性亲戚。」 「没错。但我一提到要她处理介绍我的未婚妻进入社交界的任务,就看出她对那些事一窍不通。真的,我十分确定她很恐慌。」 「不用大惊小敝。你曾告诉我除了几年前的短暂社交季,蓝夫人没住饼城里。」 「对。」亚瑟脸一皱。「我之前假设结婚十四年的女士自然会处理那些事。但今天我立即发现玛格才是乡下来的无知女孩,不是罗小姐。」 班宁皱着眉想起去世已久的妻子每次在舞会或晚会前做的繁琐准备。「你需要有人处理所有的细节。」他警告。「时髦的女士必须有合适的礼服、手套、舞鞋等等,还要有发型师或女僕帮她处理头饰,同时必须到最流行的店里买东西。」 「那些我都知道。」 「亚瑟,如果蓝夫人应付不了这项任务,你必须另找有能力处理的亲戚,否则你将会面对社交大灾难。相信我,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的经验。」 「没必要再把其他人扯进来。」亚瑟显得平静而满意。「我家里必须有另一个女人才符合礼节,所以玛格会留下。幸好我交游广阔,认识不少名流人士,所以我会负责筛选罗小姐的宴会邀请函。你则负责护送她们参加前几次的宴会,并把我的未婚妻介绍给合适的人。我不要她成为壁花。」 「我很乐意尽力做好介绍工作,但服装怎么办,老兄?我保证那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亚瑟耸耸肩。「我相信罗小姐可以处理服装问题。」 对他人有如此不可动摇的信心,更别说是女人,真的完全不像亚瑟,班宁好奇地想。每当他要执行错综复杂的计划时,很少会完全信任别人,不管男女。 班宁自认是亚瑟能信任的少数人之一,现在罗小姐似乎也加入那少数人之中。真是有趣。 「社交方面怎么办?」班宁追问。「你也知道舞会大厅的暗潮有多汹涌。要是罗小姐和不适当的人交谈,就会摧毁你想营造的印象。若她挑错舞伴,甚至和他到花园里去主会更糟。年轻淑女有妈妈或经验丰富的伴护护卫,但照你所说,罗小姐并没人看着她。」 「这样说不太对,班宁。」亚瑟微笑。「我希望你能看着她。」 班宁闭上眼楮,发出痛苦的申吟。「我就怕你会这么说。」 第五章 棒天早上艾琳扫视卧室,双手擦腰,脚尖点着地。 晦暗的深色家具,包括雕刻华丽的衣橱、垂着厚帘子的大床,及骯脏的深色地毯。壁纸则是早期流行的外国花样,可惜颜色已褪到分辨不出纠缠的藤蔓及花饰。 这房间和她在宅邸里四处看到的一样骯脏,只稍稍拂过灰尘、扫过地板及擦过家具。八角窗的窗格及床头板积了厚厚的尘垢,窗外朦胧的景象显示玻璃许久不曾清洗。 她若要在这里住上几个星期,一定得想办法改善它可悲的状态,她想。 打开门,她走进昏暗的走廊,一点也不期待早餐。前一天的晚餐包括食之无味的炖鸡肉、可充当船底压舱沙袋的饺子、煮到分不出形状的灰色蔬菜,及牛油布丁。 她和玛格两人独自在骯脏的餐厅用餐,亚瑟明智地选择去俱乐部。她不怪他,因为她也宁可到别处用餐。她下楼时又注意到栏桿间堆积的灰尘,之后才开始寻找早餐室。她走进两间窗帘紧闭的房间,看到覆着盖布的家具,接着才遇见尼德。 「早安。」她说。「能否请你告诉我早餐室的方向?」 尼德一脸迷惑。「我想是在走廊的另一端,小姐。」 她扬起眉毛。「你不知道早餐室在哪里?」 尼德脸一红,开始结巴。「请原谅,小姐,但我来之后都没用过早餐室。」 「原来如此。」她要自己有点耐性。「既然如此,我今早要去哪里用早餐?」 「在餐厅,小姐。」 「很好,谢谢你,尼德。」 她沿着另一道走廊走进餐厅,有点讶异地看到亚瑟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抬起头,报纸摊在面前,微皱起眉,彷佛他不知道这么早要如何和她应对。 「艾琳,」他站起身。「早安。」 「早安,爵爷。」 食口叩室的门猛然打开,莎丽的脸比前一天更疲惫、不安,前额沁着汗水,几撮长发散乱在黄色小帽外。她瞪着艾琳,双手在非常污秽的围裙上擦拭。 「小姐,」她说,笨拙地行礼。「我不知道您要下来用早餐。」 「我注意到了。」艾琳说着,故意朝长桌一点头。 女僕沖到餐具橱,用力打开抽屉。 女孩一边准备第二个位子,艾琳则穿过餐厅检查盘里的菜色。 厨房的状况从昨晚就没改善。蛋已经凝结,香肠的颜色一点也引不起食欲,马铃薯则冒着臭油烟味。她绝望地选了两片软吐司,又倒了一杯冷掉的咖啡。 她转回桌子旁,看到莎丽把第二个位子摆在亚瑟所坐的另一端。 她等到女僕离开餐厅才拿起餐巾及食器,移到亚瑟右手边的位子,端着软掉的吐司及咖啡坐下来。尴尬的沉默维持了一阵子。 「我相信你昨晚睡得很好。」亚瑟最后说。 「的确很好,爵爷。」她啜了口咖啡,发现不但冷且难喝,便放下杯子。「我可以问一下,这些僕人都跟你很久了吗?」 她的问题似乎让他有点讶异。「我几天前抵达时才见到他们,以前从未见过。」 「你完全不认识他们?」 他翻翻报纸。「我尽可能不待在这里。事实上,我去年完全没用到这里。我很少来伦敦,来了也都待在俱乐部。」 「原来如此。」他对宅邸的缺乏兴趣解释了一些事,她想。「谁在管理僕人?」 「我祖父的代理人负责所有事务。我继承宅邸时也沿用他,管理这地方是他现在仅存的工作,此外我没要他做别的事。」他拿起杯子。「你为何问?」 「有些琐碎的家事需要人注意。」 他喝了口咖啡,皱起脸。「对,我注意到了,但没时间处理。」 「你当然没有,」她说。「但是我有。你会反对我在你家做几个改变吗?」 「我并不认为这是我家。」他耸耸肩,放下杯子。「事实上,我正考虑卖掉它。但你可以在停留此地的期间随意做任何改变。」 她轻咬垂软的吐司。「我了解你为何想出售,这楝大宅的维护费用很高。」 「那和费用没有丝毫关系。」他的眼神一变。「我只是不喜欢这地方。我结婚后会需要在城里有栋偶尔来住的房子,但我会另外再买。」 不知为何他的话让她完全失去食欲。他当然要考虑真正的婚姻,她想。为何提到这个却让她心情低落?他对爵饺及家族有责任,等他真的必须选择伯爵夫人时,一定会依照与他同等地位那些男人的做法,去找刚离开学校、备受保护的年轻淑女,尽避他认为那些女性太縴细、太单纯,无法担任他的假未婚妻。 圣梅林的新娘——真正的新娘——会是拥有无瑕名声的淑女,家族不曾出过丑闻,也不曾经商,可以带给他土地及财富,尽避两者他都不需要,但这就是上流社会的习俗。 懊改变话题了,她决定。「报纸上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只有一些平常的谣言及丑闻。」他的声音充满轻蔑。「没什么大事。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玛格和我计划去买东西。」 他点点头。「很好,我要你尽快准备好,现身社交界。」 「我们应该可以参加明晚的第一个宴会。」她向他保证。 伊毕端着前廊不甚干净的名片盘进入餐厅,盘子上堆着名片及帖子。 亚瑟抬起头。「你手里拿什么?」 「另一叠名片及邀请函,爵爷。」伊毕说。「您要我如何处理?」 「我会在书房处理。」 「是,爵爷。」 亚瑟拿开餐巾,站起身。「请恕我告退,亲爱的。」他说。「我必须离开了。今天稍晚我会给你本周的社交活动表。」 「好的,亚瑟。」她低语,声音非常恭顺。不要把他那句亲爱的当真,她告诉自己。他亲密的表现只是为了伊毕。 但她震惊地发现他竟弯身亲吻她的嘴唇而非脸颊。那个吻短暂而极具占有性,是对真正的未婚妻才会有的吻。谁猜得到亚瑟是这么有天分的演员?她有点茫然地想着。 他假装亲昵的无预警表现让她呆住,等她回过神,亚瑟已经离开餐厅,并听到他高雅雪亮的靴跟踩在走廊上的模糊脚步声。 「还有别的事吗,小姐?」伊毕询问的语调强烈暗示不可能还有什么事。 「的确有些事。」艾琳把餐巾放在桌子上。「请把过去两季的家用帐簿拿来给我。」 伊毕不解地瞪了几秒钟,接着脸颊转为暗红,嘴唇张合了几次才勉强出声。 「您说什么,小姐?」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伊毕。」 「家用帐簿由老伯爵的代理人保管。我只有支出记录簿,之后再转交给欧先生。」 「我懂了。既然如此,也许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小姐?」伊毕警觉地问。 「厨师在哪里?」 「她数月前辞职了,小姐,一直找不到人递补。但莎丽做厨房工作似乎做得不错。」 「莎丽的确很辛苦,但并不适合当厨师。」 「我想尽快由介绍所雇用新厨师。」伊毕低语。 「真的吗?」艾琳起身,向厨房走去。 「您要去哪里,小姐?」伊毕问。 「去问莎丽关于厨房的事。同时,我建议你努力寻找新厨师及另一位女僕。噢,对了,我们还需要一、两位园丁。」 伊毕的眼中闪着深沉的怒火,但不发一语。她转身背向他走进厨房,却感觉到背嵴出现一股寒意。 ==================== 杀人者又调整一下沉重的钢铁仪器,接着后退检查成果。 他快成功了。他解开了古老宝石学最后的大秘密,也是他的先人解不开的谜题。再最后调整个一、两次,仪器就完成了。不久「雷神之火」无与伦比的力量将任由他支配。 得意激狂地窜过全身,如链金术士之火般炙热、澄净人心。他全身都因即将到来的成功兴奋着。 他看了看表,黎明将至。他在实验室里梭巡,熄灭灯火。接着拿起提灯,进入地窖。 他已经知道实验室有两处秘密入口。铁笼可以从地面上的旧修道院降下,很方便,但他不喜欢经常使用,因为如先人一般,他担心经常重复的使用会导致附近的人好奇。 没错,大部分邻居都害怕修道院,相信这地方闹鬼。但也许有胆大的人无意间看到每晚都有衣着时髦的绅士进出,也会克服恐惧前来探看。因此,杀人者只在紧急时使用铁笼。 他每晚固定前来实验室时则使用较安全且可怕的地下河流。 在地窖后方,河水拍打着秘密地下码头。他登上留在那里的浅底小船,小心维持平衡,把提灯放在船首,再拿起篙。 坚定地一撑将小船推进久被遗忘的小河中,船在漆黑、臭气燻天的河水中轻轻飘浮。杀人者不得不偶尔蹲,以躲避横跨在头顶上的古老石制人行桥。 这趟旅程怪异而令人不安。虽然他已经来过无数次,仍不能习惯这压迫性的黑暗及恶臭。但令他兴奋且安慰的是,他的先人也曾无数次经由这奇异旅程进出实验室。这全都是他伟大命运的一部分,他想。 一个散落在河岸的古遗迹出现在眼前,提灯的火光摇曳,照射出半埋于泥地的大理石浮雕,上面描绘戴着独特帽子的奇怪天神。画中人正在屠杀巨大公牛。根据先人的日志所载,这是密特拉神(译注︰太阳神、光明神或战神,一至三世纪在罗马帝国受崇拜),曾经在此地兴盛的神秘罗马教派主神。 每次经过古老雕像,杀人者便避开视线。那些无神的眼楮指控般地瞪视,总是让他不安,彷佛古老天神看得到他内心深处汹涌、翻腾的奇怪精力正在增强他的天赋;彷佛它们了解他并无法完全掌控那股力量。 第六章 棒天晚上十点刚过,艾琳、玛格及范班宁站在盆栽棕榈树的阴影下。 「第一支舞具有决定性,」班宁解释,充满睿智地打量人群。「必须挑对舞伴。」 艾琳由棕榈树叶后偷觑。房间里因枝形灯架上的腊烛而亮如白昼,整面的镜墙反射出光采眩目的场景。 服装华丽的淑女及衣着时髦的绅士谈笑着,优雅的舞者一对对在舞池里移动,乐声由安置乐师的阳台流泄而出。一小群身着蓝色制服的僕人端着香槟及柠檬汁穿梭在宾客间。 「我不懂为何我不能和你跳第一支舞。」艾琳对班宁说。 第一眼看到范班宁,艾琳就知道她非常喜欢他。看到他结实的身材、认真的眼神,她立刻了解亚瑟为何信任他。范班宁给人宅心仁厚、脚踏实地的稀有印象,让人觉得可以在危急时依赖他。 「不,不,不,绝对不可以。」班宁向她保证。「第一位舞伴是一个标准,无论是谁,都必须能让你立刻成为目光焦点。」 玛格毫不掩饰她的敬佩。「你如何知道这些事,先生?」 班宁的脸红了。「我已故的妻子非常了解上流社会。娶了个专家,多少会学到一些。」 「当然。」玛格低语着,伸手从小提袋拿出一小叠纸及铅笔。 班宁皱眉。「你在做什么?」 「做笔记。」玛格轻快地说。 「为什么?」 「写日记。」 艾琳忍住笑声。班宁若知道玛格是在为小说搜集资料,不知会怎么说。 「原来如此。」班宁皱起双眉,眯起眼楮。他喝了口香槟,露出准备上战场的表情。「如我所说,要让哪位绅士成为第一位舞伴,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嗯。」艾琳低语。「挑选的过程和选择第一位情人非常类似。」 班宁被香槟呛到。 「过程有如选择情人。」玛格喃喃自语,快速在笔记本上书写。「对,我喜欢这种措辞的转变。让整句话变得十分有趣,不是吗?」 班宁瞪着她。「我无法相信你在日记里写这个。」 「之后读起来才有趣,你不觉得吗?」玛格对他灿烂一笑,将笔记本收进小提袋。 班宁显然决定不回应这个问题,而将注意力转回舞池,突然开心地松了口气。 「就是他。」他低声宣布。 「谁?」艾琳问。 「第一位带你走入舞池的男人。」班宁微扬起下巴。 艾琳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一位面貌突出的高大绅士。他穿着蓝色外套,站在通往花园的法式门附近,年约六十岁,正和另一个男人在谈话。他的态度及表情明显地表示他对周遭多采多姿的场景厌烦到无可言喻。 「他是谁?」玛格问。「你为何说他最适合当艾琳的第一位舞伴?」 「那位是贺塞奇爵爷。」班宁解释。「他很有钱,触角遍布社交界。他的妻子两年前过世且未留下继承人,所以众所皆知他正在寻找下一任新娘。」 「既是如此,他如何会肯与我共舞?」艾琳好奇地问。「我已经订婚了。」 「贺塞奇对女士有独特的口*味。」班宁耐心地说。「其实,他自认为鉴赏家。与他共舞一曲绝对会引起注意,屋里的每个男人都会想知道他对你的看法。简而言之,贺爵爷会让你成为注目的焦点。」 「如果他表明不想与我共舞呢?」 班宁友善的眼中第一次露出神秘有趣的目光。「我想那不会是问题。」 玛格快速且疑惑地看他一眼。「为何你认为他会乐于和艾琳共舞?即使相距甚远,我也看得出他已经感到非常无聊。」 「贺塞奇和亚瑟几年来常合作做生意。」班宁说。「此外,贺爵爷欠亚瑟一个大人情。」 艾琳很好奇,缓缓打开扇子。「我不太敢问但又忍不住。什么样的人情?」 「亚瑟是投资天才。六个月前约克夏的开矿投资计划引起风潮,亚瑟知道那个计划可能是骗局,结果会引起灾难。他听到贺塞奇想购买股份,便送信去警告他这个投资不划算。不久整个计划崩盘,所有投资人血本无归。但因为亚瑟的忠告,贺塞奇得以避开这个惨剧。」 无疑地,班宁说的开矿计划正是毁了她继父、还抢走她遗产的同一个计划。真可惜,钟萨姆不是亚瑟的朋友。但就算是,钟萨姆也绝不会听从忠告。 班宁看着她。「我可以安排第一支舞,但接下来全靠你自己。一旦你和贺塞奇爵爷进了舞池,你必须想出机智迷人的话题。只要你能让他感到有趣,他就开心了。」 艾琳皱起鼻子。「你这样说让我觉得像交际一化,而非职业伴护,范先生。」 班宁一缩。「我道歉。」 「像交际花而非职业伴护。」玛格轻声复诵。「说得好!」她打开笔记本。 班宁叫了位男僕,请他送口信给贺塞奇爵爷。 五分钟后,艾琳发现自己进了舞池。她抬头对高大的灰发舞伴微笑。贺塞奇爵爷非常有礼,但明显可以感觉到他只是在还人情。近距离下,他的百无聊赖难以错认,她真怀疑他为何没有因为极度无聊而身亡。 「您真好心,让范先生麻烦您帮这种忙,爵爷。」她说。 「胡说,我很高兴能帮上忙。」贺塞奇说,但完全没有诚意。「和迷人的女士跳舞绝不是件苦差事。」 「谢谢你。」她回答。她到底要如何和一个一心只想去别处的男人谈话? 「老实说,我很羡慕圣梅林。」贺塞奇嘲弄地说。「他替自己找到了未婚妻,不必经历严酷的社交季。我则相反,必须忍受无数个刚出校园的愚蠢年轻女孩。」 他的态度让她生起气来。「我相信年轻女士要找到好姻缘也得费尽心力,她们的辛苦与您这样绅士并无两样,爵爷。」 「不可能。」他一脸饱受折磨的表情。「你无法想像以我的年纪及处世经验,要和十七岁的年轻女孩谈话有多困难。那些小女孩只想谈拜伦最新的无聊诗作或巴黎的最新时尚。」 「您必须从年轻女孩的角度思考,爵爷。我保证,当你一心只想和英俊的年轻诗人共舞时,却必须和老得可以当父亲的男人聊天,也是令人心力交瘁且困难的。」 贺塞奇先是一脸困惑,接着皱起眉。「对不起,你说什么?」 「而且他只对你的外表、名声及遗产有兴趣。」她发出咋舌声。「这位极度无趣的绅士还对年轻女士有兴趣的主题一无所知,她说得出话已经是奇迹了,不是吗?当然没有人会以为她会沖回家去,在日记中写下关于一这位舞伴的浪漫回忆吧?」 贺塞奇惊讶地思索着她的话。 一抹不甘愿但绝对感兴趣的目光闪过他眼中。「圣梅林是在哪里找到你的,罗小姐?」 她对他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既然你和我的未婚夫是熟人,一定知道他拥有最符合逻辑的心智,当然会将擅于分析且推理的才能用于寻找合适的新娘。」 「逻辑及理性吗?」贺塞奇被迷住了。「这些才能会指导他到哪里寻找理想对象呢?」 「噢,当然是去专门介绍最佳职业伴护的介绍所呀!」 贺塞奇轻笑,显然决定继续跟她说笑。「啊,对,他的确发过那种誓。」 「那是很合理的方法。话说回来,夫妻在本质上也算是互为伴护,不是吗?」 「我从未以这个角度思考过婚姻,但我得承认你说的有理。」 「只要想想圣梅林高超的策略,爵爷。在介绍所,他可以面对精挑细选饼、且教养良好的淑女,全都拥有绝佳的经历及无懈可击的名声。比起不得不跳舞、还得忍受一连串无聊的谈话,他反而可以进行详细的面谈。」 「面谈。」贺塞奇笑了。「真聪明。」 「这方法最妙的地方是它对双方都有利。同样地,应徵此项工作的候选人也可以对他提出问题。因此她们就省了麻烦,不用去取悦一群年纪大的男士,他们既不懂拜伦的最新作品,又只想找能生孩子的女继承人。」 贺塞奇爵爷突然停在舞池中央。艾琳开始害怕,想着她是否判断错误而引起浩劫。 他接着仰起头,爆出笑声。房里的每个人都转过头,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 等贺塞奇将艾琳送回班宁及玛格身边,等着共舞的绅士已经从盆栽棕榈树一路延伸到牌室入口。 「那笔债就此一笔勾消。」班宁对贺塞奇说。 「正好相反。」贺塞奇说时仍轻笑着。「这是许久以来最有趣的一晚。」 ==================== 亚瑟的双手撑在栏桿上,在拥挤的舞厅里寻找艾琳。午夜刚过,他的心情并不好。今晚他调查到的结果仍然不多。当然,关于他搜寻的神秘鼻烟盒,他又找到更多情报,但仍有许多未解的谜题。冥冥中,他彷佛感觉得到时间不多了。 他花了数分钟才找到艾琳。看到舞厅另一端闪闪发亮的深色头发,他终于了解为何很难发现她。她被围在一大群男土中,每个人似乎都想获得她的青睐。 她正和一群绅士亲密地谈笑,但她今晚才认识他们。不只如此,她翡翠色的高腰礼服剪裁太低,露出一大片柔软的酥胸及线条柔软的肩膀。她有如闪亮的异国珠宝,他很确定周遭的每个男人都垂涎不已。 班宁及玛格在哪里?他想。他们应该要看着她的。 接着他看到艾琳附近的一位绅士弯腰执起她戴手套的手,护送她进舞池。她可能对舞伴说了些非常有趣的话,亚瑟阴郁地想,因为那男人笑得彷佛傻瓜。 看来他的今晚是每况愈下,他想。看到假未婚妻在舞池和陌生人玩得那么开心,终于让他忍受不了。舞厅的情况显然已经失控。他离开栏桿,准备走下楼梯。 「容我恭贺你找到了迷人的未婚妻,圣梅林。」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沿露台朝他走来的高大男人。「贺塞奇。」 「我今晚非常荣幸能和罗小姐共舞一曲,非常不凡的女士。」贺塞奇停下来看着楼下的舞者,他轻笑。「真的,我正认真考虑也要采用你的策略寻找妻子。」 「什么意思?」 「怎么,我说的当然是你那绝妙的方法,去职业伴护的介绍所面试候选人。」 亚瑟开始冒冷汗。艾琳把整个骗局都对贺塞奇照实说了吗?希望不是。 「她提到了介绍所?」他担心地问。 「我发誓这是数个星期以来我所听过最有趣的故事。」贺塞奇回答。「明天人人都将为趣谈。如此机敏的才智正是妻子的重要资产,其他种类的伴护也是。」 艾琳对贺爵爷说出实情,但匪夷所思,所以他并不相信。亚瑟领悟后稍稍松了口气。 上流社会的其他人也会效法贺塞奇爵爷,将其一笑置之,他想。一切都没事。 「她十分独特。」亚瑟说。 「的确。」贺塞奇微眯起眼楮。「你可得小心,圣梅林。若她周围已有男人在计划将她从你身边拐走,我也不会惊讶。」 懊死。有可能是贺塞奇自己吗?听说他正在物色妻子!他又有钱,可以不在乎妻子的经济状况。怒气涌上亚瑟全身,他用意志力及些许的逻辑强压下来。贺塞奇只是在说笑。 「请容我告退,我想遵照你的建议,到楼下去保护我的权益。」他冷静地说。 「准备排队吧。」 亚瑟等着艾琳的舞伴领她走下舞池,才走近舞厅。他并不想排队,但却生气地发现他得使用一些暴力及某种程度的威胁,才挤得进艾琳周围的人群。 他好不容易来到她身边,艾琳看到他却似乎并不开心。她微露惊讶,礼貌但有些恶作剧地对他一笑。 「你怎么在这里,爵爷?」她低声问,只有他听得到。「我以为你今晚另有计划。」 她的表现彷佛他是她今晚最不想见到的人,他想。意识到徘徊在附近那群不高兴的男人,他露出只对属于自己的女人才有的笑容。 「什么计划比得上和我美丽的未婚妻共舞呢?」他弯腰亲吻她的手,再握住她的手臂,坚定地走向舞池。「班宁及玛格在哪里?」他低吼。 「他们大约一小时之前去了牌室。」她微带关心地端详他。「怎么了,爵爷?你似乎有些烦躁。」 「我不是烦躁,而是生气。」 「原来如此。你真的不能怪我分辨不出来,因为你的表现非常类似。」 他不想因说笑而改变坏心情。「班宁和玛格应该要看着你。」 「啊,原来是在担心我?真的没有必要,爵爷。我保证,我绝对有能力照顾自己。」 他想到稍早围绕着她的那群绅士。「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和一群陌生人待在舞厅。」 「我不能算是一个人,爵爷,而且我交了很多朋友。」 「重点不在此。你是很有能力的女人,艾琳,但掩盖不了你在社交界没有太多交游经验的事实。」他回想起班宁的告诫。「社交界里暗潮汹涌。」 「我保证,你真的不用担心我。这就是你到介绍所雇用职业伴护的原因之一,你应该还记得。除了一般条件,你还希望雇用有社会经验及生活常识的女性。」 「这正是另一个问题。」他用力握紧她的手。「你在想什么?居然告诉贺塞奇我在介绍所找到你。」 「班宁警告我必须找些话题,让贺塞奇爵爷对我另眼相看。我听说你一年前发下的不名誉誓言,我想我若是提到你的小玩笑话,爵爷会觉得有趣。情况正如我的预测。」 「哼。」他不喜欢这样,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贺塞奇认为艾琳很风趣。「是谁把我一年前说的话告诉你?」 「显然每个人都听说过。真的,那些话已经成为你个人传说的一部分。」 他一缩。「我那时候只想说些俏皮话,挡掉同情及不想回答的询问。」 「我了解。但之后,当你发现需要有人扮演未婚妻时,又想到那其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对吧?」 「不这么做,就只好找职业女演员。」他说。「我不想那样,担心有人会认得她,例如,呃!」他迟疑着,想找个委婉的说法。「曾欣赏过她舞台上表演的人。」 她注意到他的迟疑,便扬起眉毛。「或曾享受过她舞台下招待的绅士?」 「我无意冒犯你的外婆。」他嘲弄地说。 「别介意。她可能是第一个承认女演员和歌剧舞者在名流绅士间享早有某种名声的人。」 发现她似乎不会对这个话题太过敏感或生气,他松了口气。能对一个女人有话直说真是轻松,他今晚的心情第一次好转。面对艾琳时,他不用担心会不小心惊吓到她的女性感受。她真的是见过世面的女人。 「然而,」他想起之前要表达的重点继续说。「你最好还是不要提到我曾说过要去选职业伴护当妻子的事。那只会让人们对你更加好奇。」 「对不起,爵爷,但那不正是这场骗局的重点吗?你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我转移社交界的注意力,以进行你的秘密生意,对吧?」 他皱起了脸。「对。」 「显然只要人们继续对我好奇,就不会注意到你在做什么。」 「够了!」他不悦地说。「你说得对,我认输。我真不知道为何要讨论这个,我一定是暂时失忆了。」 但那不是真的,他默默承认。他挑起这场小争吵是因为贺塞奇也许会看上艾琳,看到其他男性一这样注意她,使他不安,但他不想太仔细去分析其中的原因。 她笑了。「我的天,爵爷,任何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你真的去介绍所找妻子。」 「不,也许不会。」 她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真是的,爵爷,你冷静点,专心处理生意。我会处理你付钱要我来做的事。我相信你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吧?」 他突然想到这场精心的计划中只有她这部分进行顺利,他突然很想和她讨论这件事的其他部分。艾琳聪明、世故,且不容易受到惊吓,此外,他现在已经确信她绝不会泄漏秘密。 他也急着想找些新的想法,过去几天的毫无进展很让人忧心。班宁曾建议他告诉艾琳实情,也许那并不完全是个坏主意。他猛然停在舞池边缘,不理她礼貌性的询问目光,迳自带着她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我需要一些空气,」他说。「来,有些事我想和你讨论。」 她并未争辩。 离开拥挤且闷热的舞厅,夜风格外凉爽。他握着艾琳的手臂,步过露台,远离灯光,走下碎石阶梯,来到点着灯的花园。 他们走了一段距离才停在大水池边。他仔细思考要如何从头说起。 「我进城并不是为了组织另一个投资财团。」他缓缓地说。「那只是我掩饰真正目的的说法。」 她点头,完全不讶异。「我早感觉事情不只如此。以你的才智及坚毅的天性,绝不可能只为了逃避不断前来的名媛淑女,就雇用女士假扮未婚妻。」 他不情愿地笑了。「这句话只说明你多么不了解那种不便。但是,你说的没错。我雇用你是为了掩护我真正的目的。」 她偏着头,充满期待。「什么目的?」 他迟疑了一、两秒,坚定地望着她清澈的双眸,接着把残余的疑虑全丢进地狱。他的所有直觉都在说她值得信任。「我想要找出谁谋杀了我的叔公蓝乔治。」他说。 这句话让她全身僵直,专注地看着他,但仍非常镇定,思考着他的话。 「原来如此。」她淡淡地说。 他想起她曾短暂地误把他当做脱逃的疯子。「我想你现在真的以为我疯了。」 「不。」她一脸若有所思。「不,老实说,这么奇怪的目的正足以说明你为何决定雇用我。我确信你正在进行很不寻常的事情。」 「老实说,」他疲惫地说。「的确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说说你叔公的死。」 他抬起一只穿靴子的脚踏在水池边,前臂支在腿上。有一会儿,他只是瞪着漆黑的池水,整理思绪。 「这是一个错综复杂的故事。我想从数十年前说起,那时我叔公十八岁,那年他去做修业旅行(译注︰英国贵族子弟视游历欧陆大城市为完成他们的教育)。他那时沉迷于科学,结果游历各国时大多待在各个古老的图书馆。」 「请继续。」 「他在罗马因偶然的机会看到两百年前一位神秘链金术士的书及日志,我叔公对他的发现非常着迷。」 「据说链金术及科学的分际只在一线之间。」艾琳淡淡地说。 「的确。总之,我叔公在链金术士的收藏中找到一本叫做《石经》的古老宝石学书。」 她扬起眉毛。「古代宝石学是研究各种宝石神秘又超自然的力量,对吧?」 「没错。这本宝石学的书皮经过精心打造,封面上瓖着三颗奇怪的暗红色宝石,书里记载称作『雷神之火』的装置、其公式及建造方式,但用的全都是艰涩难懂的链金术密语。」 「真奇怪。这个机器的目的是什么?」 「大概是产生强力的火光,成为类似雷电的武器。」他摇摇头。「当然是荒谬的超自然学,但那正是链金术的核心。」 「的确。」 「如我所说,我叔公那时年轻又缺乏经验。他告诉我,在宝石学里的发现令他十分兴奋。根据链金术士的笔记,钉在《石经》封面上的三颗红色宝石是能使机器放射出狂烈力量的关键。」 「他如何处理那本宝石学?」 「他带回英国,拿给当时的两位密友看。他们三人都因能建造这机器而非常兴奋。」 「我猜他们并未成功。」 「叔公说虽然他们确曾架设了和宝石学中图画类似的装置,却解不开如何引出隐藏在红宝石中奇异能量的谜。」 她微微一笑。「这并不令人意外,我相信链金术士的记载只是疯狂的幻想。」 他低头看着她掩在阴影中的脸。她的双眸有如两潭逼人的深色水池,比任何链金术士的配方更加神秘。宝石色的礼服裙摆在月光中闪烁。他突然很想踫触她颈背柔软细致的肌肤,又不得不忍住。 他强迫自己专心说故事。「叔公说这正是他和两位同伴最后得出的结论。雷神之火是个幻想。他们把这个装置的实验搁置一旁。体验到研究链金术终究徒劳无功,便转而认真研究自然哲学(译注︰对自然现象的研究,十九世纪前半叶之前的用语,相当于现在的自然科学,尤其是物理学)及化学。」 「他们如何处理宝石及已建造好的装置?」 「三人中有一人保存那个机器,也许是想纪念他们对链金术的追求。至于宝石,他们决定瓖在三个鼻烟盒里,做为友情的象徵及追求现代科学真理的誓约。」 「一人一个鼻烟盒?」 「对。盒上用搪瓷绘着一个工作中的链金术士。乔治叔公说他和同伴组成了一个叫恋石社的小社团,他们是仅有的社员。各人都依占星学取了别名,并刻在自己的鼻烟盒上。」 「有道理。」她说。「链金术向来与占星学关系密切。他们取了什么名字?」 「叔公自称火星,第二个叫土星,第三位则是水星。但他从未告诉我那几个老朋友的真实姓名。他没有理由告诉我,我只是听故事的小男孩。」 「这是很引人入胜的故事。」艾琳低语。「恋石社后来怎么了?」 「有一段时间他们仍密切往来,分享彼此研究及实验的笔记,后来渐行渐远。乔治叔公提到一名社员在壮年时因实验室爆炸而过世。据我所知,另一位还活着。」 「但你叔公已经死了。」她说。 「对,几个星期之前在实验室中遭人谋杀。」 她微皱起眉头。「你确定他是被谋杀的,不是意外?」 亚瑟看着她。「他的胸膛有两处枪伤。」 「老天爷。」艾琳深吸口气。「原来如此。」 他望着水池飞溅的水花。「我深爱叔公。」 「我很遗憾,爵爷。」 她同情的语调很真诚,令他怪异地深受感动。 他逼自己不再沉溺于低落的思绪中,继续说故事。 「我雇用警探调查,但毫无进展。他的结论是叔公因为吓到来实验室的窃贼而被谋杀,或者是被他实验室的助理所杀,后者可能性较高。」 「你和助理谈过了吗?」 他下巴沉。「不幸的是,魏约翰在谋杀当夜失踪,我仍无法找到他。」 「对不起,但你必须承认他的失踪让警探的说法更为可信。」 「我熟知约翰的为人,很确定他不会是谋杀犯。」 「那另一个说法呢?」她问。「和窃贼有关那个?」 「的确是有个贼,但不是随机抢劫的窃贼。叔公死后我仔细搜过他的房子,那本宝石学的书《石经》完全不知去向。」他放在腿上的手握拳。「还有瓖着红宝石的鼻烟盒也不见了。此外没有贵重物品失踪。」 她想了想。「你确定吗?」 「绝对确定。我相信谋杀叔公的人就是要找那本宝石学及鼻烟盒。真的,我确信那三个鼻烟盒是重要线索,只要能找到叔公两位老友的鼻烟盒,也许会得到有用的资料。所以我最近全心往这方向搜寻。」 「有什么好消息吗?」 「一些。」他说。「今晚我终于得到一位老绅士的地址,他也许知道其中一个鼻烟盒的下落。我还没有机会和他谈话,但我打算尽快去找他。」 沉默降临,他听得到舞厅里传来的音乐及笑声,但彷佛都来自远处。站在水池边感觉既隐蔽又亲密。艾琳花香味的香水勾引着他的感官,腹部的肌肉一紧,他发现自己已经。 自制一点吧,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让事情复杂化。 「你说你并不认同警探的结论。」过了一会儿,艾琳说。「所以你对叔公的杀人犯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吗?」 「不算是。」他迟疑着。「至少听起来很不合理。」 「你一向是个讲求逻辑及理性的男人,爵爷。如果你已经有腹案,无论多么怪异,我相信绝对有确切的根据。」 「这次没有。但我得承认我不自觉地再三想起叔公的一些话,他提到社团里自称水星的成员只是假装放弃对链金术的迷恋,其实从未真正释怀。叔公说水星是三人中头脑最好的人。有一阵子,他们全都相信有一天他会成为第二个牛顿。」 「他的现况呢?」 他看着她。「水星就是那位在实验室爆炸中丧生的社员。」 「原来如此。那,若要说他也许是杀人犯就太牵强了,不是吗?」 「完全不可能。」他嘆口气。「但我却一直反覆思索这个可能性。」 「就算他还活着,为何要在多年后才谋杀你叔公,并偷走宝石学书及宝石?」 「我不知道。」亚瑟直言。「也许他到现在才解开引出红宝石能量的秘密。」 「但那不是秘密。」她摊开双手。「你叔公告诉过你,链金术士的故事只是幻想。」 「对,但乔治叔公告诉我另一件事。」亚瑟缓缓地说。「也是我所担心的事。他说尽避水星绝顶聪明,但他死前精神不太稳定,甚至有些疯狂。」 「啊。」她若有所思地用扇子敲着手。「所以水星也许开始相信宝石的力量。」 「对,但即使如此,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不管水星是谁,早已是一堆白骨。」 「也许有人看到他的笔记或日志,并决定继承其志。」 亚瑟感受到一股全新的敬意。「罗小姐,那是个很有趣的观点。」 女人的轻笑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来自高大树篱的另一侧,还有男人低声的回应。 「对,我看到她和贺塞奇爵爷跳舞。」女士说。「罗小姐真是怪人,不是吗?但若要我说,她真是怪异至极。」她挑剔地轻哼。「说起来,整个情况都很怪。」 「你为何这样说,凯翠?」男人问,语调好奇而深感有趣。「我倒觉得圣梅林找到了最迷人的未婚妻。」 亚瑟认出那个声音,那男人叫唐密尔,与他同一俱乐部。 「才怪。」凯翠这次不只轻哼,而是厌恶地喷气。「显而易见的,圣梅林不可能真的想娶她。人尽皆知,以他的阶级地位,若要娶妻会选蚌好人家的年轻女继承人。这位罗小姐显然已待嫁多年,家庭背景无人知晓。再加上,以她的行为及谈话内容,我敢大胆猜测她绝不是无知的处女。」 亚瑟低头看到艾琳也正倾听着树篱另一边的对话。她抬起头,他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别出声。她会意地点头,但他注意到她在皱眉,并希望这对长舌男女会走开。 「我不同意。」唐密尔说。「大家都觉得圣梅林有些怪异,他若选蚌异于常人的妻子,也很符合他的个性。」 「我敢断言,」凯翠反驳。「他和罗小姐的婚约绝对有蹊跷。」 亚瑟已经听得到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及裙摆柔软的窸窣声。避不开凯翠及唐密尔了,他们正往水池而来。 「也许他们真心相爱。」唐密尔猜。「圣梅林是有钱人,奢侈得起。」 「真心相爱?」这次凯翠发出高而尖锐的笑声。「你疯了吗?我们说的可是圣梅林,他是个冷血动物,谁都知道只有投资才能激起他的热情。」 「我承认他似乎没什么浪漫细胞。」唐密尔同意。「他得知未婚妻私奔那晚我也在俱乐部,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惊人而毫不在乎的反应。」 「正是,任何男人只要有一丁点的浪漫,绝对会去追。」 「无意冒犯,亲爱的,但背叛未来的丈夫、和别人私奔的未婚妻并不值得来场黎明之约。」 「即使事关圣梅林的名誉?」凯翠问。 「受损的又不是他的名誉,」唐密尔冷冷地说。「而是年轻女士的。放心,上流社会作梦也不敢质疑圣梅林的名誉。」 「但所有传言都说圣梅林的态度彷佛那整件事不过是无聊的小闹剧,比较适合在竹瑞街的剧院上演。」 「也许那正是他的想法。」唐密尔若有所思地说。 「胡说。我告诉你,圣梅林是冷血动物,那晚才没去追。因此我很确定这次婚约绝不可能是真心相爱。」 亚瑟低头,看到艾琳仍专注地听着那两人的谈话,但从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不知为何,他有些担心。 「亲爱的凯翠,」唐密尔狡猾地说。「你这么说,彷佛你曾体验过圣梅林的冷酷天性。怎么?难道你曾试图让他拜倒石榴裙下,只是他拒绝成为你的入幕之宾?」 「别荒谬了。」凯翠迅速厉声反驳。「我对圣梅林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是说出人尽皆知的实情。听到未婚妻被人抢走去能在俱乐部打牌的男人一定没有感情。因此,他一定不可能与人相爱。」 凯翠和唐密尔就快走到树篱边缘了,立刻就会绕过转角而来。亚瑟不知道是否有时间将艾琳藏到树篱的另一边,不让他们看到。 他还来不及暗示,她已起身。他原以为她不想见到即将出现的长舌男女,想要逃跑。 但她伸臂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过来,使他愣住。她一手压着他的脑后,逼他靠近。 「吻我。」她喘息着低声命令。 当然,他想。她真聪明,知道打破流言的最佳方法就是热情相拥而被人目睹。这位女士非常机智。他把她拉近,覆上她的双唇。 下一瞬间,他全忘了他们应该只要做个小表演。炙热、耀眼、猛烈的热气席卷而至。 他模糊地听到凯翠的惊喘声及唐密尔的轻笑声,但他不想理会,只想加深这一吻。 艾琳的手指突然掐住他的肩膀,他知道他突然而狂野的反应吓到她了。他一手滑下她的背,来到逐渐突起的腰臀间,故意将她压向双腿间的私密处,而他还一脚踩在水池边上。 这个姿势正好让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腹部贴在上,甜美、灼烧的疼痛充满他的下半身。 「你瞧瞧。」唐密尔低语。「看来圣梅林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冷酷,亲爱的凯翠。罗小姐应该并不害怕会在他手上遭到生不如死的命运。」 第七章 玛格坐进马车柔软的椅子,对亚瑟满怀希望地微笑着。「我想今晚很顺利吧,爵爷?」 亚瑟坐在马车另一边,车内昏黄的灯光使他阴影中的脸更显神秘。 「对。」他的声音缓慢深沉。但他看的是艾琳而非玛格。「我想我们今晚全都表演得很好。」 艾琳一阵轻颤,是不安,也或许是不确定。她非常专注地看着窗外拥挤的街道,努力避开亚瑟专注的目光。 花园里的那个吻,她只是想做令人信服的表演以平息流言,但情况几乎立刻就脱离她的控制。她仍想不透到底怎么回事。前一刻她还在催促亚瑟拥抱她来个小演出,下一刻她便全身一震,从头到脚都沸腾起来。 那个吻使她脸红且晕头转向。她确信若不是亚瑟紧抱着她,凯翠及唐密尔一绕过树篱,她就会跌倒。她的颈背仍因慌乱的知觉而刺痛着。 「你如愿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玛格继续说,完全感觉不到车厢阴影中的暗潮汹涌。 「每个人都起了好奇心,我发誓,你们到走廊去喘口气回来后,流言传得更是快速。」 「真的?」艾琳勉强轻声地说。 「当然是真的。」玛格保证。「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办到的,但范先生和我都同意你们使人相信你们在花园有段热烈的调情。我相信那一定是很惊人的表演。」 艾琳不敢让视线离开夜色弥漫的街道。「嗯。」 「我个人很满意花园那一幕的结果。」亚瑟说,口气有如难以取悦的剧评家。 艾琳急于改变话题,便朝玛格轻快地一笑。「你今晚愉快吗?」 「噢,很愉快。」玛格一脸梦幻地回答。「范先生和我花了很多时间讨论最新的小说,因为他刚好也是梅夫人的忠实书迷。」 艾琳差点来不及用手帕掩住笑容。「范先生显然是品味极佳的男人。」 「我也是这么想。」玛格立刻同意。 亚瑟皱眉。「我一再警告班宁,就是因为他太常阅读小说,才会有那些可笑又不切实际的浪漫观念。」 ☆☆☆☆☆☆☆☆☆ 二十分钟后,马车缓缓停在圣梅林的前门,满脸睡意的尼德赶来开门。 玛格用戴着手套的手背优雅地掩住呵欠。「天,今晚我真是累惨了。两位若不介意,我想拿根腊烛,直接上床睡觉。」 她轻盈地步上楼梯,艾琳只能用脚步轻快来形容她。玛格的脸上毫无倦容,她想。老实说,今晚她不只罕见地行动轻快,连眼楮都闪闪发亮。 艾琳还在琢磨玛格容光焕发的微妙改变,却发现亚瑟高举腊烛,若有所思地扫视门厅。 「你不觉得门厅有些不一样吗?」他问。 她看了眼家具。「没有,我不觉得。」 「我觉得有。色彩明亮了些,镜子不再暗沉,雕像和花瓶似乎也变新了。」 她惊讶地仔细瞧着最靠近的大理石像,接着轻笑。「不必紧张,爵爷,这里焕然一新并不奇怪。今天稍早我指示,我们出门时,门厅要仔细打扫。从家具上累积的灰尘判断,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清了。」 他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不知为何让她很不安。「那,时间不早了吧?」她说,努力摆出职业的态度。「我最好也准备上床了。我并不比玛格习惯熬夜。」 「你上楼前,我想和你谈谈。」亚瑟说。 那是命令而非请求。不祥的感觉笼罩着她。他要因花园里的事而辞退她吗? 「是的,爵爷。」 亚瑟望向尼德。「你可以去睡了。谢谢你为我们等门,但下次不用了,我们若晚归可以自己进门。以后不要再熬夜,你也需要休息。」 尼德因雇主的体贴而十分震惊。「是,爵爷。谢谢您,爵爷。」他快速离开。 不久,艾琳听到房子下层传来模糊的关门声。尼德消失在楼下的僕人房。 门厅突然变得狭窄而不可言喻地亲密。 「来吧,罗小姐。我们到书房去。」亚瑟拿起腊烛,率先穿过门厅。 她好奇地跟着。她在亲吻时表现的过度热切让他生气吗?也许她可以解释她出人意外的表演天分也让她很惊讶。 亚瑟带她走入书房,且非常坚决地关上门。 艾琳感觉到一阵不安。 亚瑟不发一语地放下腊烛,走过地毯到火炉前,一脚跪地,拨弄余烬使其燃烧。满意后,他站起身,解开领巾,丢在附近的椅子上,再松开白色的亚麻上衣,露出胸膛上一些鬈曲的深色毛发。 艾琳强迫自己不要瞪着他露出的胸膛。她必须专心,她想。她的工酌揣岌可危,她不能让他只为一个太过热情的吻就解雇她。好吧,是非常热情,她默默更正。无论如何,那都不是她的错。 她清清喉咙。「爵爷,如果你觉得今晚稍早我建议彼此拥抱的做法不妥,我道歉。然而我必须指出,你雇用我正是看中我的演技。」 他拿起白兰地酒瓶。「罗小姐——」 「我同时必须提醒你,我外婆是职业演员。」 他倒了两份白兰地,严肃地点头。「是,你已提过数次。」 「重点是,我可能比预期中遗传了更多的表演天分,希望你懂我的意思。」她夸张地挥着扇子。「这也解释了我,呃,表演时的投入。我向你保证,我和你一样吃惊。」 「是吗?」他递给她一杯白兰地,接着背靠着桌角。他转着杯中的酒,沉思地看着她。 「是。」她带着保证对他一笑。「以后,我会尽量克制那方面的才华。」 「我们稍后再讨论你的表演天分。首先,我想先继续被那一对造谣者打断的谈话。」 「噢。」她低头看着他递过来酒杯,决定她需要一点提振精神的东西。 她猛灌了一大口烈酒,但当酒液流入喉咙,她几乎无法呼吸。那感觉彷佛吞下了太阳。 亚瑟显然注意到有些不对,便扬起眉头。「也许你该坐下来,罗小姐。」 她猛然坐到沙发上,用力呼吸。「这白兰地很烈。」她喘着气说。 「没错。」他同意,把杯子举到嘴边。「而且很贵,最好浅酌而不要豪饮。」 「我以后会记得。」 他点头。「好了,我告诉过你,我得知有位绅士可能知道鼻烟盒的事,也打算和他谈谈。但如果你对寻找我叔公的助理魏约翰有任何建议,我会很感激。」 「那男人在谋杀案当晚消失?」 「对。这三天我一直在搜寻他以前常去的地方、喜欢的咖啡店及小酒馆、长大的地方等等。但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他的踪影。他彷佛就这么消失了。」 艾琳想了想。「你和他的家人谈过吗?」 「约翰是个孤儿,没有家人。」 「你很确定他不是杀人者?」 亚瑟先是摇摇头,但又停下来,摊开有力的手掌,往上一翻。「人性很难预测,但我不相信约翰会是恶棍。我认识他多年,他既诚实又勤奋,且因叔公的信任及丰厚的薪水而忠心不二。我无法想像约翰会背叛叔公。」 「那晚他什么都没偷?没有银器不见?」 「没有。」 「那你去他以前常和朋友去的咖啡馆及小酒馆,也许找错地方了。」艾琳缓缓地说。 「如果是你,会去哪里找?」他问。 「这不关我的事。」艾琳谨慎地说。「且天知道我从不曾解决过任何犯罪案件,但我觉得诚实又勤奋的男人逃亡时却忘了拿些贵重物品以解决食宿问题,他只可能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尽快找到工作。」 亚瑟无法移动,眼中闪过领悟。「当然。」他轻声说。「我忽略了最显而易见的事。但这范围仍然很大,要怎么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个男人?」 「你确定他单身?」 「什么意思?」 「你说这个年轻人没有家人,是否表示他也没有心上人?」 亚瑟举起喝了一半的白兰地,以示敬意。「好建议,罗小姐。经你一提,我想起叔公家有个年轻女僕对约翰颇有好感。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她。」 她微松了口气。他现在似乎很开心,也许不会解雇她了。 亚瑟离开桌子,走到火炉前。摇曳的火焰使雕花玻璃杯里的酒有如液态宝石。 「和你谈话,似乎可以帮我厘清思绪。」一会儿后,他说。「谢谢你的意见及建议。」 他的贊美比炉火更让她感到温暖,她发现自己微微脸红。「我希望自己能对你有所助益,并祝你好运,爵爷。」 「谢谢,我的确需要好运。」他仍注视着火焰,彷佛在找寻答案,也或许是洞察力。「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今晚我想讨论的第二项主题了。」 她坐直起来。「那是什么,爵爷?」 「今晚在花园里的那一吻。」 她抓紧白兰地酒杯。「那位女士那样评论我们的关系,使我觉得她并不相信我们是真的订了婚,爵爷。我才会突然想到,若是能让大家相信我们是,呃,真心相爱,社交界也许会更容易接受我们的小骗局。」 「你的行动非常聪明。」他说。「我很贊佩你的心思敏捷。」 大大地放了心,她很快地啜了一小口白兰地。 「谢谢你,爵爷。」她说,努力表现得专业又能干。「我尽全力想使表演逼真。」 他转身看着她,眼中反射着炙热的炉火。她内心深处有个东西又紧绷起来,那感觉跟他稍早在花园里回应她的吻时一般。 危险而诱惑的兴奋感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啪作响,她感觉得到他也和她一样深受周遭强烈的热情影响。她手中的白兰地酒杯在颤动。 「你的确达到了目的。」他把杯子放在壁炉上,缓慢而从容地大步靠近她,目光不曾稍离。「事实上,我那时太沉醉其中,忍不住怀疑也许你不只是在演戏。」 她努力思索,却想不出什么机智的话回应,只能呆呆坐在沙发边缘,看着他缩短彼此间的距离。他在她面前站定,轻轻拿走她的酒杯放到桌上,目光仍看着她。 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拉她起身。 「那全是在演戏吗?」他的拇指拂过她微启的唇。「你的演技那么好吗,罗小姐?」 他的指尖画过她的双唇,天鹅绒般的抚触让她屏息。小小的却极度亲密,使她更加渴望他的踫触。 她说不出话来。好演员必须随时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她提醒自己。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说不出理应出口的否定。 她反而用舌尖舌忝过他的拇指,他皮肤的触感让她全身一阵微颤。 亚瑟缓缓露出笑容,艾琳则脸红。她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用舌头去舌忝他。她哪里来的胆子?她有些惊慌地想着。 「我想这就是答案了。」他的手指滑上她的颈背,低头让嘴唇悬在她的唇上。「我必须承认,今晚在花园里我也不是在演戏。」 「亚瑟。」 他吻上她,有如品味禁忌的仙药。但今晚其实是她在偷尝未知的热情,她想。疯狂的兴奋袭过全身,使她忽热忽冷,有种怪异的幸福感。她抓住他的肩膀,死命拥住他。 他将她紧握的手指视为邀请,加深这一吻。感觉到他的舌头画过下唇,她一惊,但并没有退缩。外婆提过这种刺激的喜悦在合适的男人怀里才体验得到。相较之下,柯杰瑞的吻让她觉得有如狂猛瀑布前的一道浅溪。 她想要跃过瀑布,深深沉入神秘的池底。 亚瑟拿下她的发夹,动作如此细腻亲密,她不禁颤抖。没有人曾放下她的头发。 接着他的嘴移到她的喉咙,她感觉得到他的牙齿。 她突然想起露西曾提过亚瑟逃跑的未婚妻。她说︰她怕他。 亚瑟的手掌抚上她的胸部,她感觉得到他炙热的手灼烧着她精致的丝质上衣。 她轻声申吟,双臂环抱住他的脖子。 但他没有再度紧抱住她,反而懊悔地低语,像在喃喃诅咒,最后不情愿地抬起头,将她微微推开。他捧着她的脸,苦笑着。 「现在的时机及地点都不恰当。」他粗哑的声音带着热情及懊悔。「你在这个家中担任很重要的职务,但改变不了你是雇员之一的事实。我从未占过任何女性雇员的便宜,也绝对不想让你成为例外。」 有一瞬间,她无法相信他的话。他仍然只把她当成家中的雇员?在他们热情相拥之后?在他对她推心置腹,并请她建议如何进行调查之后? 现实猛然回击,撕裂了她编织并围绕在身上的激情之网。她不知道该生气或羞愧。事实上,怒气、沮丧及难堪在她心中激荡,几乎使她说不出话。 几乎,而不是完全。 「请原谅我,爵爷。」她说,每个字都彷佛结了冰。「我并不知道您只是将我视为僕人——」 「艾琳。」 她往后退,让他不得不放开她的脸。「我绝不敢梦想让您打破对女性雇员严格且自律的行为。」 「老天,艾琳——」 她对他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请勿担心,我会努力不再逾越本分。我绝不希望再让情操高尚的雇主陷入不名誉的情况,爵爷。」 他咬着牙。「你故意曲解我的话。」 「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她夸张地看了眼座钟。「天,时间真的很晚了,不是吗?」她行了个最优雅的礼。「如果您今晚已经不需要我的服务,就祝您晚安了,爵爷。」 他眯起眼警告着。「该死,艾琳。」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做出完美的「不理不睬」态度,快速向门走去。 他的步伐比她大,比她先到达门边,她疯狂地想着若他挡住门要怎么办。 但他并未阻止她的盛大退场,反而优雅华丽地为她开门,还点头假装行礼。 她仰起头,穿过门口,却由眼角看到他邪恶的笑容。 「罗小姐,等这件事落幕,我当然不得不结束你的雇用合约。」他淡淡地说。「到时,我保证,我们会再度继续今天的对话,并仔细思考彼此关系的未来走向。」 「不用再费心进行这么体贴的讨论了,爵爷。既然已被拒绝,我想也没有必要再度提起。」她不敢回头看他对这句话的反应,只逼自己走向楼梯而非奔跑。 ☆☆☆☆☆☆☆☆☆ 一小时后,她才听到卧室门外的走廊传来他坚定但模糊的脚步声。那声音彷佛回应着她的心跳声。 他停在她的门口。紧张得令人难以承受。他会轻轻敲门吗? 他当然不会敲门,不管大声或小声。他已经明白表示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但她感觉得到他在那里,就在门的另一边,而她突然明白,彷佛能清楚看透他的心︰他很想敲门,很用力地想着。 不久,她听到他穿过走廊,回到他的卧室。 ==================== 艾琳小心地张开眼楮。透过窗帘看到些许天光,已是早上,她大大松了口气。桌上时钟显示九点十五分。她惊讶地发现她终于还是睡了一会儿。 大半个晚上她不是作些奇怪的梦,就是翻来覆去无法成眠,不断想起书房里的吻。 她掀开棉被,穿上便鞋晨袍,就着脸盆架快速梳洗,令人精神振奋的冷水使她一缩。之后,她把头发整齐地盘成髻,再戴上简单的白色小帽。接着走过去检视衣橱里成排的服饰。 她向与叶夫人长期合作的裁缝师订做了许多漂亮衣服,它们能为这个工作加分,但等她找到下个工作,这些也许都没用处,因为以后的雇主不太可能想找打扮时髦的伴护。 如她预期,裁缝师乐于不谈新客户原是叶夫人伴护的事。但是,每个技巧高超、野心勃勃的裁缝师都知道不能乱说闲话,她想。 至于她的处境,她不想担心未来的服装问题。幸运的话,她也不用担心要再找雇主或工作,她想着拿出缀有淡绿色丝带的闪亮橙黄色晨服。感谢圣梅林将支付的三倍薪水及奖金,等这工作结束,她存的钱就差不多能租下一家小书店了。若下个工作也很幸运,再过六个月,她就有资金购买最新的小说了。 到时候,她终于可以真正独立自主。 她边穿衣服,边要自己专心想着闪亮的全新未来,而非亚瑟灼热的吻。 几分钟后,她打开卧室门,走廊空无一人。她猜想亚瑟应已下楼吃早餐。尽避有昨晚的事,她仍很期待今早再见到他。她轻步走向楼梯,小心地不发出声音,以免吵醒玛格。 下了楼梯,她转身走向通往房子后方的长廊。她深吸口气,抬起下巴,虚张声势地走进餐厅,想假装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的表演是枉费心机了,房里空无一人。 原想让亚瑟知道他的吻不值得回忆,却徒劳无功。嘆口气,她走过食品室的门,下窄梯往楼下厨房,穿着便鞋的她没有发出脚步声。 一杯茶和一片热吐司就够她今早吃了,她决定。 一下到最底层的阶梯,她就听到一扇紧闭的门后传来模糊的谈话声。她立刻认出是伊毕及女僕莎丽。 「少给我哭哭啼啼,笨女人。」伊毕低声咆哮。「你再不听我的话只会被撵回街上。」 「请别逼我做那种事,伊毕先生。」莎丽哭着说。「整理行李箱时翻看罗小姐的私人物品是一回事。我不喜欢,但至少没伤害她。如果你逼我偷她漂亮的表,我会被抓去吊死的。」 「才怪。就算圣梅林当场抓到你,他也不会把你交给警探。我待过许多家庭,知道哪种雇主会那么做,但他不会。他心肠太软了。」 艾琳注意到伊毕并不贊同亚瑟的宅心仁厚。 「但他一定会解雇我,且不给我推荐函。」莎丽哭得更惨。「你知道我很需要这份工作,不能冒险。」 「我保证,你若不听命行事,绝对会失去宝贵的工作。记得保罗拒付我保护费后发生的事吗?直接被赶出门,也没有推荐函。若他现在得靠栏路打劫为生,我也不意外,也许耶诞节前他就会被吊死了。」 透过门板,艾琳清楚听到莎丽猛吸气。 「我做不到,先生。我是好女孩,我没做过坏事。我真的做不到。」 「好女孩,是吗?」伊毕冷笑。「你的上任雇主可不是这么说的。因为你诱惑她儿子,才被赶出来,不是吗?她发现你躺在食品储藏室里,她宝贝儿子站在你的两腿间。」 「才不是那样!」莎丽嗄声叫着。「是他欺负我,是他!」 「因为你诱惑他,我敢打赌你以为他会付钱。」 「我没有。」 「那不重要。」伊毕反击。「重点是你没有拿到推荐函,而且你我心知肚明,若我没收容你,你现在会在巷子里替绅士们服务。有工作你就要感恩了。」 「求求你,先生。我一直都很听话,也把每季的薪水分给你。你要我做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那样不对。」 艾琳听够了,握住门把轻轻一转,便用力将门推开。门砰地撞到墙,弹了几下。伊毕和莎丽都目瞪口呆地瞪着她。伊毕如雕像般完美的五官转变成愤怒的面具。莎丽的目光愈来愈慌张。她一手按住喉咙,发出细小、惊恐、尖锐、有如小鸟掉出巢外的叫声。 艾琳出言斥责伊毕。「我绝不容许这种恶行。你立刻收拾行李,离开这里。」 伊毕迅速回过神,优美的嘴唇扭曲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居然敢于涉我的私事?」 现在最好还是摆出亚瑟未婚妻的威严,艾琳决定。 「我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她冷声宣布。「而我无法忍受你可鄙的行为。」 「未来的女主人,是吗?」伊毕的眼中闪着邪恶的喜悦。但他没有言辞攻击,反而指着倒楣的莎丽。「出去,女孩。回你房里,我待会儿再收拾你。」 莎丽脸色一白。「是,伊毕先生。」 她跑向门口,但艾琳挡住去路。 「对不起,罗小姐,」她抖着唇请求。「请让我离开。」 艾琳递了条手帕给她,退了一步。「去吧,莎丽。擦干眼泪,你不会有事的。」 莎丽的表情一点也不相信,只是抓住那条绣花手巾,掩着脸沖出房间。 剩下艾琳独自面对伊毕。 他从头到脚打旦里她,彷佛傲慢的上流绅士目光流露出不屑。「好了,罗小姐,我想我们有些事该解决一下。我们都知道你绝不可能有机会成为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不是吗?」 她的胃一紧,但仍不动声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伊毕。」 「只因为爵爷让社交界以为你是名门淑女,别以为你就唬得过我。你只不过是职业伴护,在这房子短暂停留。一旦圣梅林不需要你,你就会像其他不需要的员工遭到解雇。」 艾琳的手掌刺痛。她曾警告过亚瑟很难瞒过僕人,果不其然。她唯一的希望是继续虚张声势。 「你显然一直在窃听雇主的事,伊毕。」她平静地说。「那真是很不好的习惯。而且偷听他人的对话经常会产生错误的结论,所以你知道的并非事实。」 「才怪,我说的全是事实,你也清楚。圣梅林在介绍所雇用你,顾魏介绍所,对吧?我听到他把计划告诉蓝夫人,他要付钱请你扮演未婚妻。你知道你成了什么吗?女演员。」 「够了,伊毕。」她厉声说。 「我们全都知道女演员的风评,不是吗?」他厌恶地轻哼。「无论你喜不喜欢,这个工作结束前,你就会替爵爷暖床。」 伊毕一开始就知道实情,她想。那也是她一抵达就注意到他的态度微带轻蔑的原因。但根据他之前先叫莎丽离开的行为来看,他并未泄漏秘密,无疑是想等待机会,善加利用。 真是祸从天降,艾琳心想。亚瑟若得知管家偷听到计划一定会暴跳如雷。他甚至可能认为必须结束计划,不用她扮演未婚妻了。他若不再需要她,也许她今天就得回介绍所。 反正,她也只能勇往直前。伊毕太可恶了,无论如何,他都得离开这栋房子。 「你有半个小时可以整理行李,伊毕。」她很坚定地说。 「我哪里也不去。」伊毕刺耳地说。「你若知道好歹,也不必继续在这里发号施令。从现在起,你要听我的命令行事。」 她瞪着他。「你疯了吗?」 「没疯,罗小姐,但比你想的要聪明许多。你若想将我逐出去,我保证会让爵爷知道我已经知道他的计划。」伊毕冷笑。「而且,我会告诉他那是因为你喜欢在床上喋喋不休。」 「那样做很危险,伊毕。」她轻声说。「无论如何,圣梅林都不会相信你。」 伊毕的笑容有如阴险狡诈的毒蛇。「只要我告诉他,你有件漂亮的白色丝质睡衣缀着美丽的蓝色丝带,他绝对会相信我说的每句话。」 「你会知道我睡衣的样式是因为你命令莎丽描述给你听。」 「对,但爵爷只会认为我能精确说明的唯一原因是我亲眼见过,不是吗?就算他不信这套,对你也已经造成伤害。只要他发现计划已非秘密,一定会放弃,也就是说他不会再需要你了,罗小姐。我离开后十分钟,你也会被逐至街头。」 「你实在很愚蠢,伊毕。」 「你若以为可以轻易摆脱我,才真的是愚蠢,罗小姐。」伊毕发出粗哑的笑声。「但你很幸运,因为我要跟你谈个交易。只要你绝口不提几分钟前在这里听到的事,爵爷也不会知道我看过你的睡衣,或知道他的秘密。」 「你真以为我会容许你勒索我吗,伊毕?」 「没错,罗小姐,你会听命行事,就像莎丽及尼德,并心存感激。」他嘲弄地轻笑。「而且会因感激而和其他人一样付我保护费。」 她双臂交抱。「你的保护费是多少?」 「莎丽和尼德每季会把一半的薪水交给我。」 「那他们有什么好处?」 「噢,他们可以保住堡作,当然就是这个好处。你也会同意这项交易,因为我们都知道你的损失绝对大于我。」 「是吗?」 「对,你这愚蠢的贱人。」他的嘴唇扭曲。「凭我的长相,我一定找得到工作。但你一旦被逐出这楝房子,永远都找不到高尚的工作。不用到年底,你就等着在柯芬园附近的门口掀裙子伺候喝醉酒的绅士吧。」 她懒得回应,只转身走进小小的走廊。 伊毕残酷的轻笑声跟随着她。她发现尼德在厨房阶梯顶端不安地徘徊。 「怎么了,罗小姐?莎丽说我们要被解雇了。」 「你和莎丽不会失去工作,尼德。是伊毕必须走路。」 「不会是他。」尼德难过地摇摇头,很颓丧。「最后赢的都是他那种人。我们给他惹上麻烦,他一定会让我们两个都拿不到推荐函就得走路。」 「放心。爵爷很公正,只要我向他解释清楚,他会了解。你和莎丽都会没事。」 我才是快要找下份工作的人,她想。不管伊毕的问题如何解决,只要圣梅林知道秘密被伊毕这可鄙且无法信赖的人发现,计划一定会被迫终止。 唉,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工作太过美好,肯定无法成真,不是吗? ☆☆☆☆☆☆☆☆☆ 亚瑟站在马厩门口,看着魏约翰用草耙把干草叉进马房。那年轻人和亚瑟上次看到他时的模样已大不相同。 在为蓝乔治工作时,约翰一向干净整洁。他今天身上的衬衫及长裤很可能就是逃跑当天穿的衣服,不太符合约翰新工作的需求。在出租马房磨了六星期后,原本漂亮的衣服现在简直像污秽不堪的破抹布。 约翰用布绑住头发,汗水滴下眉毛,但依然坚守本分,勤奋工作,尽避新雇主付的薪水很可能远远比不上蓝乔治给他的酬劳。 「你好,约翰。」亚瑟平静地说。 约翰猛然一颤,转过身,举起草耙,满脸警戒。他一看到亚瑟便发出申吟。 「是您,爵爷。」他用力吞咽,一脸挫败地放下草耙。「我知道您迟早会找到我。」 亚瑟走向他。「你为什么逃跑,约翰?」 「您肯定知道答案,爵爷。」约翰把草耙靠放在马房边,粗糙的手擦擦前额,长嘆口气。「我怕您会以为我谋杀了蓝先生。」 「为什么我要那么想?」 约翰困惑地皱眉。「因为我是当晚唯一和蓝先生在房子里的人。」 「我叔公信任你,我也是,还有你的贝丝。」 约翰吓了一跳。「您和贝丝谈过。」 「就是她告诉我你换了名字,还在出租马房找到工作。」 约翰痛苦地紧闭双眼。「我不该告诉她我在哪里,但她很担心我,所以我得让她知道我很安全。我求她别告诉任何人,但她是诚实的女孩,我想要她为我说谎是太过分了,尤其是对您说谎,爵爷。」 「你绝不能怪贝丝。不久前我和她谈了很久。她全心全意爱着你,若她认为我会伤害你,她绝对会严守你的秘密。她当然没告诉别人,甚至连警探讯问她时也没有。」 「警探讯问过她?」约翰非常惊恐。「噢,可怜的贝丝,她一定吓死了。」 「我想她是,但她没告诉警探你在哪里。她只对我说,因为我向她保证我相信你是无辜的。」 约翰不安地咬住下唇。「贝丝告诉我,警探认为我谋杀了可怜的蓝先生。」 「警探一告诉我这个结论,我就解雇他了。我知道他是错的。」 约翰震惊地睁大眼楮。「您为何确定不是我杀了蓝先生?」 「你忘了我认识你很多年,约翰。我知道你不是会使用暴力的人。你很有耐性,不容易生气,而且行事稳重。」 约翰眨了几次眼。「我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您,爵爷。」 「你可以报答我。」亚瑟特意说。「只要说出我叔公被谋杀前发生的每件事,并回想他被杀当晚的每项小细节。」 ☆☆☆☆☆☆☆☆☆ 一小时后,亚瑟很满意地听完约翰告诉他的所有资料后,送年轻人回去找心上人,并保证会安排他和贝丝在蓝家产业担任新的工作。 在他回大雨街的宅邸之前,下一站是祖父一并遗留给他的老代理人的家。 他发现代理人的家安静而昏暗,僕人都一脸凝重地工作着。 「医生说欧先生撑不过这个星期。」管家扭着围裙告诉他,率先走向卧室探望垂危的雇主。「谢谢您来道别。」 「我只是略尽棉薄之力。」亚瑟说,仔细端详那女人才发现她已经有了年纪。这可能是她的最后一份工作。「欧先生是否为你安排了退休金?」 听到这个问题,她惊讶地睁大眼。「谢谢您问起,爵爷。但我确定他一定会在遗嘱上提到我,我已经替欧先生工作将近二十七年。」 亚瑟在心里默记着要确定欧先生留给管家的钱够她度过退休生涯。 欧先生和老伯爵有很多相似处,两人都不是很慷慨。 ☆☆☆☆☆☆☆☆☆ 艾琳刚把最后一项私人物品放进皮箱,玛格就紧张地跑进卧室。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玛格猛然停在房间里,怒视着皮箱,仿佛当它是敌人。「莎丽打断我努力写了两天的一场笔事,告诉我你准备离开。」 「我必须很遗憾地说,圣梅林的伟大计划已经破灭了。」 「我不懂。」 「伊毕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也挑明了说他会加以利用。只要爵爷一得知计划被毁,他就不会需要我的服务了。所以我想我最好先整理东西,准备离开。」 「这太荒谬了。」 「不算是。」艾琳嘆口气。「我承认我一直都觉得圣梅林的精心计划终究会失败。」 她起身环视卧房,知道她奇怪的失落感和财务无关。她发现她并不想离开,原因不只是她又得经历重新寻找工作的可怕程序。 她并不会怀念这楝房子,但会怀念每次她走进房间看到亚瑟时感觉到的兴奋及喜悦。 别再多愁善感了,你没有时间浪费在伤春悲秋,你得专注于未来。 「亲爱的艾琳,这太可怕了。」玛格大声说。「我十分确定你绝对想错了。你不能离开。求你,在和亚瑟谈过前不要急着决定,我相信他一定解决得了。」 艾琳摇摇头。「但我不认为他能继续原来计划雇用我,整个计划都被伊毕破坏了。」 「亚瑟很有能力,我相信他一定找得到方法,使计划能继续下去。」 街上传来马车的声音,艾琳奔向窗边,低头看到亚瑟走出马车,一手拿着很大的包裹,神情十分严肃。 「伯爵回来了。」艾琳对玛格说。「我最好下楼解决这件事。」 「我和你去。」玛格急忙跟上。「我相信一切都会没事的。」 「我不认为。」艾琳努力不显露出翻腾的悲伤情绪。「爵爷不会再需要我的服务了。」 「请容我告诉你,亲爱的。」她们边下楼梯,玛格边说。「说到亚瑟,你最好不要预测他的行动。大家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一旦他设定目标,就不太可能改变心意。问问家族里的每个人都知道。」 莎丽及尼德不安地站在走廊,低声说着话。一看到艾琳及玛格,他们便停下交谈,两人都苍白着脸。 「怎么了?」艾琳问。「又出事了吗?」 「是伊毕,小姐。」尼德说。「他和爵爷在书房里,不知他会对主人说出什么谎话。」 玛格沉了脸。「他凭什么以为圣梅林会听他的话,而不听艾琳的?」 「我不知道,夫人。」莎丽低语。「但伊毕进书房时在微笑。」她颤抖着。「我看过那种笑容。」 第八章 亚瑟背靠着椅子,仔细观察伊毕说话时的神情。 「我向您保证,没有造成什么大伤害,爵爷。」伊毕非常真诚地做出结语。「对您的秘密计划,我一个字也不会泄漏。」 「真的?」 「当然,爵爷。」伊毕优雅的下巴一扬,宽肩一挺。「我对您忠心耿耿。」 「你说罗小姐在诱惑你进她的卧室时说漏了秘密?」 「当然我并未接受邀请,爵爷,虽然她当时只穿着缀着蓝色丝带的白色麻质睡衣。我非常严格遵守工作责任。」 「原来如此。」 伊毕嘆了口气。「老实说,您不该让罗小姐柔弱的肩膀担负太多责难。」 「这话怎么说?」 伊毕发出啧啧声。「在她这种年纪及人生阶段的淑女已经不太有希望找到好的姻缘,不是吗?所以急迫时,她只能转而他求,希望您懂我的意思。」 门猛然打开!艾琳沖进书房,玛格紧跟在后。 「别听信伊毕的话。」艾琳大步穿过房间,气得脸色发红。「他不但说谎、勒索、还占其他僕人的便宜。我刚通知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家。」 亚瑟有礼地起身。「早安,罗小姐。」他对玛格点头。「请坐,两位。」 玛格立刻落坐,脸上充满期待。「好了,这应该会很有趣。」她自言自语地说。 艾琳却似乎没听到他要她们坐下的建议,反而停在桌子前,双眼冒着怒火。 「伊毕强迫其他僕人付他一半薪水。」她大声说。「付了钱才能保住堡作,真是卑鄙。也因此,几个月前管家、厨师及园丁才会离职,使房子里严重缺少员工。」 伊毕怜悯地瞄她一眼,摇摇头。「罗小姐恐怕得了精神疾病,绝对是女性歇斯底里癥。我看过一些特定年龄仍未结婚的淑女患过,嗅瓶有时候很有效。」 艾琳非常鄙夷地看着他。「你不承认吗?」 「当然不。」伊毕骄傲地挺起身子。「爵爷若想证实我的清白,只要问问僕人。我很确定莎丽和尼德都会告诉他,我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 「莎丽和尼德都饱受你的欺负,伊毕。」她说。「你要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会说。」 看着艾琳大发雷霆、伸张正义,真是有趣,亚瑟想。可惜他今天没时间享受这种场面。 「可以请你坐下吗,艾琳?」他轻声说。 「除了卑劣地对待莎丽及尼德,伊毕还窃听你的私事。」她说。 「她说谎。」伊毕转向亚瑟。「我不可能偷听雇主的私密对话。是莎丽不小心听到的,爵爷,她直接跑来告诉我罗小姐不过是职业伴护。我当然命令她和尼德对您的私事不得多言,他们会听命行事。我已经准备尽力协助您的计划了。」 「胡说!」艾琳咬着牙说。「他想栽赃给莎丽——」 「坐下,艾琳。」亚瑟再说一次,但这次他用命令口气,强调着每个字。 她不情不愿地顺从。 伊毕轻蔑地瞄她一眼。「对不起,爵爷,但您是否检视过罗小姐的推荐函才雇用她?」 「我没检视过的是你的推荐函。」亚瑟说。「显然欧先生也没有,因为他身体不好。」 「我向您保证,我的推荐函绝无问题。」伊毕迅速回答。 「我敢打赌,那都是你自己写的。」艾琳低声说。 「她胡说。」伊毕轻哼,转向亚瑟。「我很乐意拿出前任雇主的推荐函,您会发现每封都很令人满意。」 「不用了。」亚瑟拿出一本日志,是他拜访垂死的欧先生后带回来的物件之一。「我回程时稍微看过这个,去年的纪录已足以让我了解你了,伊毕。」 伊毕不解地瞪着日志。「那是什么,爵爷?」 「家用帐本。」亚瑟打开最近的一本日志,手指画过稍早做过记号的页数。「似乎上个月之前,你固定支领的薪水里仍包含许多已经不在这里工作的人。」他看着伊毕。「包括管家、厨师及园丁,但显然他们去年秋天就都离职了。」 伊毕往后退,不再镇静。「这一定是搞错了,爵爷。」 亚瑟合上皮制封面日志。「错就错在几个月前未将你解雇,伊毕。但我想现在改正这个错误。你立刻整理行李,离开这栋房子。」 「爵爷,您也说代理人生病了。」伊毕既生气又狂乱。「也许是他写错金额。」 「他的确病到无法亲自探视实际情况,但我保证他的头脑仍很清楚。交给你的钱是要让你付给僕人。显然你并未知会欧先生那些员工已经离职,反而继续收取他们的薪资。我怀疑你私吞了那些钱,我要你在一小时内离开这里。」 艾琳猛站起身。「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爵爷。」 亚瑟嘆口气。「请坐下,艾琳。」 她抿起嘴,但乖乖坐下。 伊毕无法置信。「您要解雇我?」 「我当然要解雇你。」亚瑟伸手到椅子后方,拉拉天鹅绒拉索。「你说谎且勒索,我没让人拘捕你,你已该自认幸运。」 书房门打开,尼德站在那里,一脸惊恐但坚定。 「是的,爵爷?」他说。 「伊毕不再是这里的员工。你陪他到房里去收拾东西,并确认他没有私自挟带银器出门。听清楚了吗?」 尼德来回望着亚瑟及一脸愁容的伊毕,眼中的不安消失。 「是的,爵爷。」他语气坚定地说。「我会替您盯着他走出后门。」 伊毕的脸因怒气及嘲讽而扭曲。「我建议您也看看莎丽及尼德的推荐函,以了解他们的人格,爵爷。您就会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推荐函。莎丽因为掀裙子诱惑雇主的继承人而丢工作,尼德则因为替她辩护也失业。」 尼德双手紧握成拳。 艾琳站起来。「我毫不怀疑莎丽及尼德的说法,事实证明是伊毕不值得信任。」 亚瑟揉揉鼻梁。「我会很感激你继续坐着,罗小姐。这样上上下下,实在很累人。」 「抱歉。」 她显然很不情愿地坐到椅子上。亚瑟看得到她穿着便鞋的脚尖不耐地点着地毯。他突然想到,短暂的伴护生涯改变不了她爱发号施令的天性。 尽避眼前仍有问题要解决,他仍感到有趣。艾琳一定觉得听命于他是非常恼火的事。 他把注意力转向尼德。「你和莎丽都可以继续在这里工作,而且,我保证会让伊毕把他强逼你们支付的薪水归还给你们。」 「谢谢您,爵爷。」尼德结巴地说,显然很震惊。 亚瑟指向门口。「出去,伊毕,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件事。」 伊毕生气地咬着牙,走过艾琳身边时还怨忿地怒视了她一眼。 亚瑟等伊毕走到门口才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伊毕。」他说着,指尖相抵在胸前。「你对罗小姐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似乎有些误解。」 「我非常清楚她的地位,」伊毕低声说。「她不过是职业伴护。」 「你的假设并不正确。」亚瑟保持语调平稳。「我计划迎娶罗小姐,她也会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如果你敢散布不实的谣言,绝对会后悔莫及。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他快速地瞥了艾琳一眼,看到她瞪大眼楮。 伊毕张牙示威。「你爱怎么称呼她是你的事,爵爷。」 「对,」亚瑟同意。「没错。你现在可以走了。」 伊毕用力踩过门口,尼德跟上他并关上门,留下亚瑟面对玛格及艾琳。 「好了。」玛格说。「的确很刺激。」她很满意地对艾琳一笑。「我早告诉你,亚瑟会处理得很好。现在你可以指示莎丽拿出皮箱里的东西了。」 亚瑟心中一寒,看着艾琳,努力不让脸上有任何反应。 「你整理好行李了?」他问。 「对,当然。」她清清喉咙。「我以为你一知道伊毕已经发现我只是职业伴护,不是你真正的未婚妻后,就不会需要我的服务了。」 玛格看着他。「艾琳斥责伊毕时,他说他早就知道你的计划,甚至还勒索她,你能相信吗?」 亚瑟坐回椅子上,思索刚刚房里发生的事。「伊毕说只要你付钱,他就不会泄漏你在这里的工作?」 「对。」她轻描淡写地说。「但比起他对待莎丽及尼德的恶劣态度,那根本没什么。我可以照顾自己,可是那两人都无法自保。」 亚瑟怀疑她是否知道上流圈子里这么有责任感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在那个世界,一旦女僕被家中男人搞大肚子,通常都会被解雇。年长的管家无法执行勤务后,也会被辞退,且拿不到退休金。 艾琳摇摇头。「我警告过你,爵爷,要对员工保密就算不是不可能,也会非常困难。」 「我会很感激你不再一直指责我做事的方法。」他温和地说。 她脸一红。「我很抱歉,爵爷。」 他嘆口气。「算了,你说得对。」 她一脸困惑地紧皱起眉。「我还是不懂,既然伊毕这么不值得信任的人知道了真相,我要如何继续工作。」 「我不认为有需要改变,」他说。「计划正如我的预期进行。社交界全都注意着你,让我可以放手去——」他停下来,提醒自己玛格仍在房里。「放手去进行生意。」 「但若伊毕把我的真实工作散布出去,你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她想摆脱这份工作的坚持,使他坚硬如石的自制冒出火花。 「在我看来,」他故意逐字逐句地强调。「你是我达成计划的唯一希望。此外,我将付你一大笔酬劳,我想我应该有权利得到令人信服的演出,你不同意吗?」 他锐利的口气让玛格震惊地眨眨眼。 艾琳则只是异常正式地低下头,让他了解她生气了,但并未胆怯。 「当然,爵爷。」她嘲弄地说。「我会尽力使您满意。」 「谢谢。」他为什么要这么严厉?他从未如此动怒。 玛格急着要当和事佬。「真的,艾琳,你不用担心伊毕会说什么。社交界有谁会去听信被解雇、又没推荐函的管家,却怀疑圣梅林伯爵呢?」 「我知道,但他知道我们开玩笑时说的话其实都是真的。」 「就算伊毕散布谣言也造成不了伤害,那只会被当成老调重弹。」玛格说。 「她说得对。」亚瑟说。「镇静些,艾琳。我们不用去担心伊毕。」 「我想你们说得对。」艾琳说,但仍一脸不满意。 玛格嘆口气。「好了,那就解决了,你可以留下来了。」 艾琳皱眉。「那让我想到,我们似乎仍短缺人手。」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才能开始调查,亚瑟疲惫地想。他拿起笔,抽出一张纸。「我会送封信到介绍所去。」 「不用再浪费时间面试介绍所送来的人选。」艾琳简洁地说。「莎丽有两个姊妹都在找工作,其中一个似乎是好厨师,另一个则很乐意担任女僕的工作。我想莎丽很适合当我们的新管家。还有,尼德有叔叔和表哥都是很有经验的园丁。正好他们的雇主刚卖掉城里的房子,解雇了所有员工,所以他们也在找工作。我建议可以雇用他们。」 玛格拍拍手。「老天爷,艾琳,你真是太棒了。人手的问题全解决了。」 可以摆脱寻找新僕人的重担,亚瑟大大松了口气,甚至想抱起艾琳,亲吻她。 「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处理。」结果他只很正式地说。 她只是随意点点头,但他觉得她似乎很开心。一项迫切的问题又解决了,他的心情也振奋起来。 「请两位见谅,但我必须上楼去换衣服。」玛格起身走向门口。「范先生就快来了。我们今天下午要去一些书店。」 亚瑟起身走过房间替她开门。她急急穿过走廊,消失无影。他回头看到艾琳也准备跟着离开,便举起一只手。 「若你不介意,」他轻声说。「我想跟你讨论约翰告诉我的事。」 她停在地毯正中央,露出兴奋的表情。「你找到他了?」 「对,谢谢你建议我去找他的心上人。」他看看钟。「四点多了。我派人去准备马车,我们到公园转转。你和我在一起会更让人相信我们是真的订了婚,我们也可以私下谈话。」 ==================== 五点刚过,亚瑟就驾着漂亮马车穿过公园的正门。艾琳坐在他身边,穿着蓝色的簇新马车服,戴着搭配的帽子,第一千次自我提醒她只是职业伴护,受雇前来演出。但内心深处她忍不住想假装一下这出戏是真的,假装亚瑟邀她出游是想和她在一起。 眼前的景色活泼生动且多采多姿。晴朗温暖的春日午后,城里一向有很多上流人士会到公园里看人,也让人看。 很多车都放下顶篷上 大家更看得到衣着高雅的乘客。几位绅士骑着精心打扮过的坐骑陪在旁边,常常停下来和马车上的人打招呼上交换消息,或和女士调情。情侣们若特别驱车前来,其实是在向社交界宣布他们已经在安排或慎重考虑结婚的计划。 发现亚瑟驾马车正如他处理所有事一般,技巧流畅有效率,且微带威严,艾琳并不讶异。一对训谏有素的灰马对他的任何要求都迅速反应。 「我在一家出租马厩找到了约翰。」亚瑟说。 「他说得出你叔公过世时的任何细节吗?」 「约翰说谋杀案发生当天,他和乔治叔公大半个下午都在实验室。晚餐后,乔治回楼上卧室,约翰也上床了!他的卧室在楼下,靠近实验室。」 「那天晚上他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亚瑟冷冷地点点头。「约翰说他睡得很沉,但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他觉得实验室里传来模糊的叫喊。」 「他去确认了吗?」 「去了。乔治叔公常在深夜回实验室查看实验结果,或在日志中做笔记。约翰怕他遭遇不幸。但实验室的门上了锁,约翰不得不回床头柜拿钥匙。就在此时,他听到两次枪声。」 「老天。他看到杀手了吗?」 「没有。他进到实验室时,恶徒已经从窗口逃逸无踪。」 「那你叔公呢?」 「约翰发现他躺在地板上的血泊中,只剩一口气。」 艾琳颤抖着想像那景象。「真可怕。」 「那时乔治叔公仍有意识,低声说了一些话才断气。约翰说他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以为乔治因受伤过重产生奇怪的幻想。」 「约翰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记得。」亚瑟平静地说。「据他所说,叔公的遗言是要留给我的。乔治说︰告诉亚瑟水星还活着。」 艾琳屏住呼吸。「那你说得没错,爵爷,这件事的确和你叔公的老朋友及三颗奇怪的红宝石有关。」 「对,但我一直以为水星已死。」他抿起唇。「我早该知道不能毫无证据就下结论。」 她端详着他嘴角紧绷的纹路,稍早的怒气消失了。「请问爵爷,事情只要出错,你都这么快就挑起责任吗?」 他皱着眉迅速看了她一眼。「这是什么问题?我只承担该负的责任。」 「我认为不只如此。」她注意到迎面而来的马车里,有两位衣着高贵的淑女正明目张胆地看着她和亚瑟,像是看到猎物的猫。她非常故意地撑起高雅的洋伞,挡住她们的视线。「我认识你不久,却清楚发现你太过习于揽负责任。只要别人把责任丢到你肩上,你就接受,彷佛那是你命中注定。」 「也许我的确命中注定要担负责任。」他自嘲地说。「我控制着可观的财富,也是大家族的家长。除去为数不少的亲戚,还有许多房客、佃农、僕人及长工都或多或少赖我为生。照这个情况,我不认为我逃避得了责任。」 「我并未暗示要你逃避责任。」她很快地说。 他感到有趣。「很高兴你并不是想批评我,因为我直觉你我有许多相似处,尤其是对责任的观感。」 「噢,我不认为——」 「例如,你今天奋不顾身地解救莎丽,其实你可以不用介入的。」 「才怪,你明知听到那么恶毒的威胁后,任何人也不可能保持沉默。」 「有些人却能毫无罪恶感,并告诉别人那不是他们的责任。」他微拉紧缰绳。「我想我们还有其他的相似处,罗小姐。」 「什么意思?」她顿生警戒地问。 他耸耸肩。「知道伊毕和莎丽的事情后,你原可屈服于伊毕的勒索,以保住职位。」 「胡说。」 「毕竟,那牵涉到一大笔钱上倍薪水再加上奖金。就算和勒索者平分,你能拿到的钱仍远超过在别处担任伴护一年所赚的钱。」 「你很清楚,绝不能对勒索者低头。」她调整洋伞。「换作是你,你也不会那样做。」 他只回以一笑,彷佛她刚证明了他的想法没错。 她皱起眉。「噢,我懂你的意思了。也许我们的确有些类似,但那不是我的意思。」 「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罗小姐?」 「我想表达的是,你过人的自制力及对做什么事才合情合理的看法。我相信你对自己太过严苛,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不,我不了解你的意思,罗小姐。」 她因激动而胡乱挥舞洋伞。「让我这么说吧,爵爷。你会做什么事让自己开心呢?」 他们之间突然一阵短暂的沉默。 艾琳屏住呼吸,怀疑他是否认为她又逾越了伴护该有的行为。她准备接受冰冷的斥责。 接着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在颤抖。 「你这是婉转告诉我,我不够迷人、机智、聪明或有趣吗?」他问。「如果是,你不用费力,别人早就说过了。」 「我爱过一个迷人、机智、聪明又风趣的男人,」她说。「他声称他也爱我,但最后我却发现他是个寡廉鲜耻、满口谎言、狼心狗肺、贪荣慕利的人。因此,我并不怎么欣赏迷人、机智、聪明、又风趣的人。」 他神秘地斜睨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她向他保证。 「你说他贪荣慕利?」 「噢,是。当然我的财产和你相比是小巫见大巫,爵爷。」她忍不住怀念地嘆了口气。「但那楝房子还不错,土地也算肥沃,只要经营得当,收入颇丰。」 「谁在经营?你父亲吗?」 「不是,父亲在我婴儿时便去世了,我没见过他。我母亲和外婆管理土地及家务,我也学了些技巧。那些财产原是要由我继承,但母亲终究还是改嫁,继父却只对收入有兴趣。」 「他如何处理那些钱?」 「他自以为是经验老到的投资客,但渐渐入不敷出。他最后一笔财务投资是约克夏的一座矿场。」 亚瑟咬着牙。「我记得那个计划,若真如我所想,那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对。总之,继父不幸失去所有,且震惊到中风而亡,留下我面对债权人。他们拿走全部财产。」她停了一下。「噢,几乎全部。」 他稍微调整一下缰绳。「那个贪荣慕利的人呢?他怎么了?就此消失吗?」 「噢,不,听到我失去继承权,他几乎立刻现身,并解除婚约。两个月后,我听说他和巴斯一位年轻淑女私奔,她父亲不久前刚为她安排大笔金钱及不少高级珠宝做嫁妆。」 「原来如此。」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听到马蹄声、喀啦作响的车轮声及公园里传来的各种声音。她突然发现她说了太多私事,有违原意。他们原在讨论谋杀案,怎会转到这个话题? 「我很抱歉,爵爷。」她低声说。「我并非有意拿私事烦你。真的很无聊。」 「你说你继父的债权人并没有拿走全部的财产?」亚瑟问,充满好奇。 「我见到债权人那天,事情有点混乱,你可以想像。我被迫整理私人物品,他们还带了警探来监督驱逐我的过程。我拿的是外婆表演时期使用的皮箱,所以底部有夹层。」 「啊。」他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我了解你的意思了。你从房子里走私了什么出来,罗小姐?」 「只有我之前藏在皮箱里的物品︰祖母的珍珠金胸针、一对耳环及二十镑。」 「真是聪明。」 她皱起鼻子。「但仍不如我理想中那么聪明。你知道一枚非常漂亮的胸针及一对耳环到了当铺有多不值钱吗?只有几镑。我勉强到达伦敦,因顾魏介绍所而找了份工作。但我发誓,之后便所剩无几了。」 「我了解。」 她挺起肩膀,再度调整洋伞。「别再谈这个令人沮丧的话题了。我们回归主题,谈谈你的调查。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没有立刻回答,令她感觉他似乎仍想继续讨论她悲惨的财务状况。 但他戴手套的手拉紧缰绳,微微控制着灰马,回到他叔公谋杀案的话题上。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说。「我认为下一步该想办法找到恋石社自称土星的第三位成员。此外,我认为严密监视伊毕是个不错的主意。」 「伊毕?」她吓了一跳。「为什么?你保证过他不会制造什么伤害的。」 「我并不担心他会散布谣言说出你的职务,」亚瑟解释。「但我很好奇谁会找他,因为他已经不再为我工作。」 「为何有人要找他?」 亚瑟看着她。「如果我杀了人并想继续躲藏,自然会对被害人家中有没有人在调查感到好奇;若有人调查,嫌疑犯是不是我。除了爱抱怨的僕人,谁会更适合回答?」 她肃然起敬。「你真有先见之明,爵爷。」 他扮个鬼脸。「我不确定这是否算是先见,但我觉得应该要考虑。也许伊毕窃听到的不只你是职业伴护那段对话。」 她突然领悟。「我们昨晚在书房谈到了魏约翰及调查进展。对,当然。伊毕可能也知道你在找杀人者。」 他点点头。「若有人和伊毕接触,我敢保证他一定是谋杀犯,焦急或好奇地想知道大雨街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不会有别人想和被解雇的管家谈话。」她同意。「但你要如何监视伊毕?」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可以请街头游童,但不一定可靠。否则就请鲍尔街的警探,可是他们其中很多人也不比街头游童可靠,此外,众所皆知他们很容易被收买。」 她迟疑着,想起唯一接触过的警探。「有个人会值得你信赖,何警探。」 亚瑟还来不及问她何警探的事,一个骑着昂首阔步、枣红骏马的男人来到马车旁。艾琳望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注意到那匹骏马及骑士闪闪发亮的靴子。 她正要转头,才猛然认出眼前的人。不可能,她想,不会是他。有如乌云罩顶,她抬头望向那位绅士俊俏的五官。她发现他也瞪着她,同样不可置信。 「艾琳。」柯杰瑞说。他眼中闪烁的炙热光芒曾经使她心跳加速。「果然是你。我注意到马车中熟悉的身影时还以为认错了。真高兴能再见到你,亲爱的。」 「你好,何先生。我听说你几个月前结婚了。」她露出最冷漠的笑容。「请接受我的道贺。你的妻子也陪你进城来吗?」 她的问题似乎让杰瑞有点措手不及,她感觉得到他根本忘了妻子。感谢命运没让她嫁给这个男人,否则她绝对会是那个杰瑞想不起来的麻烦配偶。 「是,当然,她在城里。」杰瑞说,显然恢复记忆了。「我们因社交季而租了栋房子。艾琳,我不知道你也在城里。你会停留多久?」 亚瑟瞥了他一眼,又望向艾琳。「是你的朋友吗,亲爱的?」 「对不起。」她因忘了礼貌而乱了手脚,强自镇定地迅速为两位男士介绍。 杰瑞礼貌地点头致意,但艾琳注意到他发现遇见谁后,眼中闪过震惊。他没有立刻认出亚瑟并不让人讶异,艾琳想,因为这两个男人的社交圈没有交集。但杰瑞绝对听过亚瑟的名字及爵饺。 她开始感到有趣,掩盖过原先的惊慌。看到被他抛弃的未婚妻亲密地坐在社交圈中最神秘也最有权势的男人身旁,杰瑞显然大为惊讶。 但她观察着他的脸,看得出他的困惑及震惊迅速转变为狡猾的算计。杰瑞已经在想办法要利用她和亚瑟的关系。她为何不曾在他追求她时注意到他的这一面?现在她清醒了,也只能怀疑自己当初为何会受他吸引。 「你怎会认识我的未婚妻,柯先生?」亚瑟问,艾琳刚学会辨认那随意但危险的语调。 杰瑞一脸茫然,有如一大张白纸。「未婚妻?」他重复,彷佛那个字让他呛到。「你和艾琳订婚了,爵爷?怎么可能?我不懂。不可能——」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亚瑟打断他,控制灰马绕过另一辆车。「你怎会认识我的未婚妻?」 「我们是,呃,老朋友。」杰瑞不得不催促坐骑跟上马车。 「原来如此。」亚瑟点点头,彷佛明白了一切。「你一定是那个贪荣慕利的男人,一发现艾琳失去继承权就和她解除婚约。我听说你后来和一名女继承人私奔,精明的做法。」 杰瑞一僵,怒气一定直接传送到缰绳,因为敏感的马不安地甩头,开始急躁地蹭动。 「艾琳告诉你的事实显然被扭曲了。」杰瑞用力地拉着缰绳。「我们的关系之所以结束绝不是因为她的财务遭到危机。」他意有所指地一停。「可惜,因为罗小姐的私人交际,我不得不结束婚约是有原因的。」 他暗示她和另一个男人有关系,让艾琳气到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原因?」亚瑟问,彷佛完全听不懂杰瑞在暗示什么。 「我建议你问罗小姐。」杰瑞挣扎着想控制住侧走甩头的坐骑。「毕竟,绅士不该讨论淑女的私事,是吧?」 「除非他想来场黎明之约。」亚瑟同意。 听到这么清楚的挑战,不少人立刻转头看着马车。艾琳发现她、亚瑟及杰瑞顿时成为周围社交界成员的注目焦点,简直像被置于灼热的放大镜底下。 杰瑞目瞪口呆。艾琳不怪他,她很确定自己应该也张大了嘴。 她几乎无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话,亚瑟威胁要和杰瑞决斗。 「呃,那个,爵爷,我不知道——」杰瑞停下来猛力拉扯暴躁马儿的缰绳。 那匹马再也受不了更多侮辱,狂野地人立而起,马蹄猛踢。 杰瑞失去平衡,无可避免地滑到侧边。他非常努力想恢复骑姿,但马儿开始全力奔跑,他一点机会也没有,重重地摔在小路上,臀部着地。 女人的轻笑声及男人粗哑的哄笑声从过往的马车及坐骑上传来,每个人都看到这场不幸。 亚瑟不理会这场闹剧,用力一拉缰绳,灰马便开始奔跑。 艾琳转过头,看到杰瑞起身拍去身上尘土,大步穿过草地。瞥见他胀红的脸,已足让她全身一颤。杰瑞很生气。 她快速回头,紧握住洋伞直视前方。「很抱歉引起这场难堪。」她直言。「我也很震惊,完全没预料到会在伦敦和杰瑞踫面。」 亚瑟引导马匹走向大门。「我想我们该回家了。感谢柯杰瑞,我们达成了目的。今天下午在公园现身已经引起众人瞩目,今晚城里的每个舞厅绝对会热烈讨论这件事。」 「绝对会。」她吞咽着快速看了他一眼,不确定他心情如何。「你能正面看待这件事,真有雅量。」 「我的好脾气也有限度。」他说。「我希望你和柯杰瑞保持距离。」 「当然。」他会认为她想和杰瑞再有牵扯,让她很惊讶。「我保证,我一点也不想再和他说话。」 「我相信你,但他也许会想和你再续前缘。」 她皱眉。「为什么?」 「我相信你自己也注意到了,柯杰瑞根本是个机会主义者。他也许会以为他可以想办法藉由你的关系谋取利益。」 他居然认为该警告她,让她深受伤害。「我保证,我会小心。」 「感激不尽,现在的情况已经够复杂了。」 她的心一沉。他很生气,她想。说起来,他为什么要开心?遇见杰瑞是她今天制造的第二次复杂状况了。 若她再惹上什么讨人厌的问题,也许亚瑟会认为她不值得费心。看着他沉思的表情,或许他也正有类似的想法。她决定最好是换个话题,便抓住第一个出现在脑海的想法。 「我必须称贊你的演技真是不错,爵爷。」她深表贊同地说。「你暗示杰瑞若他敢散布我的谣言就要找他决斗,非常令人信服。」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短短一句话,但你说得非常有说服力,爵爷。我真的得说,你冷酷的言外之意恰到好处。天,那些话甚至让我全身打颤。」 「柯杰瑞是否也有相同反应则是未知数。」亚瑟若有所思地说。 「我敢说他一定也是。」她轻笑。「有一下子,你真的让我信以为真。我发誓,若非早知道你只是照我们的剧本在演戏,我会以为你真的要跟他决斗。」 他神秘地望了她一眼。「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认真的?」 「真是的,爵爷,你别说笑了。」她说。 他们彼此都知道那个威胁不是认真的,她想。毕竟,亚瑟真正的未婚妻和另一个男人逃跑时,他都没去追了,当然不可能为了假未婚妻的名誉和人决斗。 许久之后,她上楼准备回卧室时,才想起亚瑟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仍未告诉她他做什么让自已开心? 第九章 袒胸露乳的女服务生看到他走向门口要离开烟雾弥漫的酒馆,想再次引起他的注意。伊毕轻蔑地扫了她」眼,表示看到她丰满的胸部几乎要挤出脏污的上衣,他只觉得恶心且毫无欲望。她脸一红,面露怒气及屈辱,裙摆一扫,转身快步走向一桌喧闹的老顾客。 伊毕低声诅咒着打开门。两天前被圣梅林解雇后,他就一直心情恶劣。喝了数小时的劣酒,玩了骰子,情绪还是好不了。 他缩着肩步下台阶到街上,转身走向新住所。已经快半夜了,今晚是满月,很适合拦路抢劫。数辆马车喀啦喀啦在街上来回穿梭。他知道车里全是喝醉的绅士,厌烦了俱乐部及舞厅,来这附近寻找更低俗的乐趣。 他一手深埋入外套口袋,手指握住防身的那把刀。 那愚蠢的女服务生傻得以为他会想掀她的裙子。他为何要和每周只洗一次澡的酒馆女孩躺在骯脏的床单上?过去几年,他已经习惯和上流社会那些干净、喷香水、穿丝缎衣服的淑女打滚,她们还会因为强壮帅气的男人能在床上满足她们而感激不已。 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巷子的阴影中,他紧张不安地握紧刀柄。听到踩在路面的啪答脚步声,他回头看着酒馆的门,想着该不该沖回去。 这时阴影中一个喝醉的妓女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自顾自唱着五音不全的民谣。她一看到他便猛然停住。 「唉呀,帅哥,你真帅。」她大叫。「要不要来点运动?我给你好价钱,只要绅士们的一半,怎么样?」 「别挡路,笨女人。」 「何必那么粗鲁。」她垂下肩,走向酒馆的灯光。「帅的人都这样,总以为努力工作的女孩配不上他们。」 伊毕微松口气,却加快了步伐。他急着回到安全的新住处,该考虑未来,做些计划了。 他仍然俊秀,他提醒自己。幸运的话,还能维持个几年。他很快就能找到工作,但不幸的是他不太可能再踫上像他刚丢掉那个安适的肥缺了。 晦暗的前景又勾起他的怒火。他真想要复仇,他想。圣梅林及罗小姐毁了他在大雨街宅邸做的安排,他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但唯一的方法是找到门路,好好利用他窃听来的消息。到目前为止,他尚未想到什么好用的计划。 最大的问题是他在社交界没有可接触的熟人。圣梅林想找出谋杀他叔公的人,及罗小姐来自介绍所的事看似有趣的玩笑话却是实情。谁会想付钱知道这些消息? 还有个问题是,谁会相信失业的管家,而怀疑解雇他的高贵伯爵? 不,也许他注定要回去重操旧业,他想着抵达新住处。这全都要怪圣梅林及罗小姐。 他走进昏暗的走廊,爬上楼梯。眼前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不用立刻急着找新工作。过去数个月,他偷偷从大雨街运出一些漂亮的银器及几张不错的地毯,拿到鞋子巷卖给了收赃者,因此他还存了一些钱,可以好整以暇的挑选下个工作。 他停在房间前面,挖出钥匙,插入锁中,一打开门便看到一道微弱的烛光。 他第一个困惑的想法是他大概开错门了,他绝不会笨到点着腊烛就出门。 接着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让他冷到骨子里。 「进来,伊毕。」闯入者在角落里微微移动,黑色长斗篷在他身边摆动,五官藏在厚重的兜帽中。「我相信你和我有些事要处理。」 饼去几年那群因他而戴绿帽的丈夫闪过脑海。难道其中有人发现了实情,还费心找到他? 「我……我……」他吞咽后又试着开口。「我不懂。你是谁?」 「你把消息卖给我之前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那男人轻笑。「事实上,你若不知道我的身分才能确保安全。」 他体内燃起一丝希望。「消息?」 「我知道你最近丢了圣梅林伯爵家的工作。」那男人说。「只要你能说出那房子里的消息,且够有趣,我就会付钱。」 斑雅、有教养的声音显示闯入者是位绅士。伊毕最后一丝紧张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过去几年他亲身体验过社交界的人并不比妓院里的人值得信赖,但两者间有个很大的差别。名流人士有钱,也愿意付钱购买想要的东西。 他的运气终究转好了,伊毕想着缓缓走入房中,露出总是能吸引人目光的微笑。他刻意站在腊烛的光线中,确定穿斗篷的男人看得到他俊美的五官。 「你很幸运,先生。」他说。「我的确有些有趣的消息要卖。我们可以先讨论交易的条件吗?」 「只要那些消息我用得上,价钱随你出。」 这句话很中听。「据我的经验,绅士们这么说只有两个原因,追女人或复仇。」他轻笑。「这次,我想是后者,对吧?只要神智清楚的男人绝不会因为想要罗小姐那惹人厌的女人而大费周章。好,先生,若你是想报复圣梅林,我非常乐意协助你。」 闯入者没有任何回应,但他一动也不动,让伊毕又感到些许不安。 他并不讶异圣梅林有坚决冷酷的敌人,像伯爵般有钱有势的男人多少会惹到一些人。但无论闯入者的意图为何,伊毕绝不想多问。他能在上流圈的宅邸堡作多年就是因为他早学会谨慎为上的艺术。例如,他非常留意未让圣梅林得知他知道伯爵正在调查叔公的谋杀案。 「一千镑。」他说着屏住呼吸。一这是狮子大开口,就算一百,甚至五十镑他也能接受。但他知道上流社会深信花大钱才买得到好货。 「可以。」闯入者立刻说。 伊毕终于松了口气。 他把在家用织品柜中窃听到的所有事都告诉了穿斗篷的男人。他说完后沉默下来。 「所以,如我预期。」闯入者轻声说,彷佛在自言自语。「我果然也像前人一样有个对手,今天我的命运更加明朗了。」 那男人的语气很奇怪。伊毕再度感到不安,他担心他是否在拿到钱之前就吐露过多消息。上流人士不一定会对他这种人信守诺言。噢,他们还赌债时很迅速,因为事关荣誉。但绅士付帐时常让店家或商人枯候多时,且毫无不安。 长嘆口气,伊毕已有准备,必要时得接受对方减价。他没有坚持的本钱,他提醒自己。 「谢谢。」那男人说。「你真的帮了大忙。」他再度在阴影中移动,伸手探进飞扬的厚重斗篷。 等伊毕发现陌生人并非伸手拿钱,为时已晚。他举起手,月光照在他手上的手枪。 「不。」伊毕踉跄后退,伸手去抓口袋中的刀。 枪声响起,小房间里火光一闪,便充满烟雾。那枪射中伊毕的胸膛,让他撞上墙壁。灼痛的寒意立刻开始包围他的重要器官。他知道他快死了,但仍勉强抓住刀子。 懊死的上流人士总是赢家,他想着缓缓沿墙滑落。冷意在体内扩散,世界开始变暗。 闯入者上前,从口袋拿出第二把手枪。视线虽已逐渐模糊,伊毕仍勉强看到男人发亮的靴子旁甩动的斗篷侧摆。有如地狱来的恶魔之翼,伊毕想。 怒气激起他最后一股力量。他用力撑离墙壁,将手里的刀子用力刺向杀人者。 恶徒一惊,侧过身子,靴子勾到了椅脚。他摇晃着想保持平衡,斗篷疯狂舞动。椅子砰然倒在地上。 伊毕盲目攻击,感觉刀子刺破且撕裂了衣料。有一秒钟,他祈祷他能把刀子刺入恶魔的体内。但刀子缠在厚重的斗篷中,伤不了人,且被人自他的手中抢走。 力竭的伊毕身子一瘫,模糊地听到刀子掉落在身旁地板的声音。 「买家会说价钱随你开还有第三个原因。」闯入者在黑暗中低语。「就是他无意付钱。」 伊毕没听到第二次枪响,那枪射穿他的大脑,也毁了一大半他视为财富的容貌。 杀人者沖出房间,只停下来熄灭烛火并关上门。他跌跌撞撞地下楼梯,不停喘着气,走下楼梯才突然想起面具,便从斗篷的口袋拉出来往头上戴。 今晚,事情并未完全符合他的计划。 他没预期到受害者的最后一击。两位老人死得太容易,让他假设该死的管家也同样不费吹灰之力。 伊毕上衣前方渗着血,手持尖刀,向他沖来的样子有如死人受到电击后复活。 他仍感受到那股全然的恐惧,使他神经紧张,平常清楚的大脑也混乱了。 昏暗的街上有辆未点灯的出租马车等着。马车夫缩在长大衣里,慢慢啜着琴酒。杀人者不知驾驶座上的人是否听到枪响。 应该没有,不太可能听到。伊毕的住处位在老旧石造建筑的后方,墙壁也很厚。此外,街上还有数辆马车大声地穿梭来去。就算马车夫听到什么声音,也是非常模糊。 他迟疑了一、两秒,决定不用担心。马车夫醉得很,对乘客的活动应没什么兴趣,他只在乎车资。而且即使车夫感到好奇,在酒馆里对朋友说,也不会有什么风险,杀人者想着跳进车厢里。出租马车夫没看过他的脸,面具完全掩盖住五官。 他坐进磨损的椅垫,马车便隆隆地起跑。 杀人者的呼吸渐渐平缓。他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事,聪明且理性的脑中思考着每个转折。他有条不紊地搜寻任何可能不经心留下的错误或线索。 最后他心满意足地认为一切都在控制中。 他仍微喘,脑子仍然有些轻飘飘,但很开心地注意到自己的心神已镇定下来。他把手举到面前。车厢内没有灯,所以看不到手指,但非常确定他的手已不再颤抖。 尽避意外的攻击后他感到一阵慌乱,现在反而有股晕眩的兴奋感。 他想要——不,他需要——庆祝伟大的成功。这次他不想去杀了蓝乔治及另一位老人后所去的高级妓院。他需要更特别的庆祝,以符合即将展开的命运。 他在黑暗中微笑。他早料到会需要为刺激的成就加料,所以已有计划,正如他早已排定这项工作的所有计划。他明确地知道该如何向对手展示胜利。 ==================== 老人看着 啪作响的火焰,一只痛风的脚架在凳子上,嶙峋的手捧着一杯红酒。亚瑟等着,手臂靠在镀金的椅子两侧。和老人的谈话并不顺利,显然戴爵爷的时间感有如一潭死水,而非往前进进的河流,过去及现在于池中交错。 「你如何得知我对旧的鼻烟盒有兴趣,爵爷?」戴爵爷说,迷惑地皱着眉。「你自己也收集吗?」 「不,爵爷。」亚瑟说。「我拜访数家以贩卖高级鼻烟盒闻名的店,询问店主认为最具权威的顾客姓名。您的名字出现在几家顶级店家的名单中。」 无须多言为了获取老人目前的地址有多复杂。戴爵爷已经多年未增加鼻烟盒收藏品,店家也失去他的下落。此外,老绅士两年前搬了家,同年者若非已死,便是有些健忘,记不得老朋友的新住处。幸好一位每晚在亚瑟俱乐部中打牌的老男爵仍记得戴爵爷新家的路名及门牌号码。 他们一起坐在戴爵爷的书房中,屋里的家具及书架上的书如主人般,全都属于另一个年代。时间彷佛停留在三十年前,拜伦尚未写出任何诗句、拿破仑尚未战败、科学家也尚未有惊人的发现并解开电学及化学的秘密。连主人的紧身及膝半长裤都来自另一个时空。 寂静中,座钟沉重地滴答响着。亚瑟怀疑他最后的问题让老人沉入了混沌的时间死水中,不再浮出水面。 但戴爵爷最后还是动了。「你说是瓖有红色大宝石的鼻烟盒吗?」 「对,上面还有土星的字样。」 「有,我记得有个盒子正如你的描述。多年前有个朋友带在身上,很漂亮的小盒子。我还记得曾经问他在哪里买的。」 亚瑟不敢移动,怕使老人分心。「他告诉你了吗?」 「我记得他说他和几个朋友委托珠宝商做了三个类似的盒子,一人一个。」 「那位绅士是谁?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当然记得。」戴爵爷生气地板起脸。「我还不老,爵爷。」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戴爵爷似乎不再介意。「葛伦特,那个拥有土星鼻烟盒的男人就叫这个名字。」 「葛伦特。」亚瑟站起身。「谢谢你,爵爷,非常感激您的协助。」 「听说他最近死了,不算久,上星期的事,我想。」 真该死。葛伦特死了?花了这么多心血追查,他却死了? 「我没去参加丧礼。」戴爵爷继续说。「以前一定会去,但实在太多,我就放弃了。」 炉火飞散,戴爵爷拿出瓖珠宝的鼻烟壶,打开盖子,吸了一口。他快速敏捷地轻哼一声,吸入磨成粉状的烟草。盖上盖子,他满意地嘆口气,窝进椅子里,沉重的眼皮合上。 亚瑟走向门口。「感谢您拨冗,爵爷。」 「不客气。」戴爵爷没张开眼,手指模着精致的小鼻烟壶,在手中不断旋转。 亚瑟打开门,正要踏进走廊,主人却又开口了。 「也许你该和他的寡妇谈谈。」老人说。 第十章 化装舞会里人山人海。据艾琳所知,樊夫人今晚选择的戏剧化布置风格正展示出她着名的才能。优雅的大房间里点着红色及金色灯笼,不用闪烁的烛火。昏暗的照明让空间充满长而神秘的阴影。 从温室移来不少盆栽棕榈树,故意沿着墙壁摆放,提供情人们隐密的小空间。 艾琳不久便发现化装舞会的重点在于卖弄风情、互相调笑,让已厌腻制式交谈的社交人士有机会玩玩最喜爱的游戏,且比平常更大胆地耍弄诱惑及阴谋。 亚瑟在用早餐时承认,他决定接受邀请时并不清楚这舞会需要披风及面具。 这就是让男人决定社交活动的结果,艾琳想。他们永远不会注意到细节。 但,玛格和班宁似乎都非常能自得其乐,他们消失已经半个小时。艾琳直觉他们正在善加利用故意散放在房间里的棕榈所形成的遮蔽处之一。 另一方面,她则正挤过人群,走向最近的门口。她需要休息一下。 饼去一小时,她尽责地和无数戴面具的绅士跳舞,几乎没法用手里拿的瓖羽毛小面具来遮掩五官。反正玛格提醒过她,毕竟她就是要让人认得。 她已经尽最大能力执行任务了,但现在她不只感到无聊,穿着软皮舞鞋的脚也开始作痛。不停参加舞会及晚宴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想。 她快到达门口时才注意到一位穿着黑色披风的男人正坚定地向她走来。他穿着斗篷般包覆全身的衣服,还拉起兜帽盖住头部。他一靠近,她才看到他戴着面具。 他的动作有如一匹狼正穿过羊群寻找最无助的小羊。有一下子,她精神一振,也忘了疼痛的脚。亚瑟今晚稍早离家时,带了件黑色披风及面具,还说他会到樊家的舞会接她。 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到。也许他的调查很顺利,有新的消息想和她讨论。尽避他似乎决意忽略彼此间的吸引力——至少在前——但想到他多少仍把她当成可以讨论这件事的人,她感到些许安慰。 穿披风的陌生人走到面前,艾琳的兴奋立刻消失无踪。他不是亚瑟。她不确定为何他尚未踫触她,她便如此确定,但她就是知道。 不是那男人的声音泄了密——他还没开口。这并不奇怪,他不是当晚第一位只以手势邀请她跳舞的绅士。声音很容易辨认,有些客人不喜欢玩游戏时被人认出。但她仍认得大多数舞伴,尤其是那些之前曾经和她共舞华尔滋的人。 出乎意料地,华尔滋是很亲密的舞蹈。没有人的跳舞方法一模一样;有些人如军人般一板一眼,有些则充满活力地带着她在地板上滑行,让她感觉彷佛在参加赛马,但也有些人会利用亲密的接触将手放在不合礼仪的地方。 穿黑披风的男人做出花俏的手势,她却迟疑。他不是亚瑟,而且她的脚真的很痛。但无论他是谁!他都很努力地穿越人群来找她。她起码得和他共舞一曲,她想。毕竟,她是受雇来表演的。 戴面具的男人一握住她的手臂,她立刻想反悔。他修长优雅的手指让她无法解释地全身打了个冷颤。她屏住呼吸,告诉自己那一定只是想像。但她的感觉否定了逻辑。这陌生人散发出一种气质,让她感受到最不愉快的情绪。 他带领她踩着华尔滋舞步时,她只能努力不皱起鼻子,抗拒他身上发出的一点也不好闻的气味。她感觉得出他刚刚出了很多汗,但那汗臭味并非来自寻常的运动,其中还渗有她认不出的淡淡香水,让她有些反胃。 她端详着他未被面具覆盖的少部分脸庞。灯光下,他的眼楮在黑丝面具的小洞中闪闪发亮。 她第一个想法是他喝醉了,但她发现他并未脚步不稳或舞步错乱。也许他刚玩纸牌、骰子而赢了或输掉一大笔钱,这可以解释他不寻常的兴奋感。 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全心希望她没有接受这位穿披风男人的跳舞邀约。但太迟了,除非她想引起难堪,音乐结束前她是困住了。 她很确定今晚之前不曾和这男人跳过华尔滋,但觉得或许在别处见过他。 「你今晚愉快吗,先生?」她问,希望能诱使他开口。 但他只是沉默、但肯定地点头作答。 修长的手指紧握着她的手,连她都感觉得到他戒指的外观。 她也感觉得到他的手紧揽着她的腰,使她差点跌倒。他若把手再往下移,她会立刻结束这一舞,她告诉自己。她无法忍受他更亲密的踫触。 她将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到手臂,想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手掌却拂过厚重的黑色披风上一道深长的撕裂口。也许是被马车门勾破了。她该不该告诉他披风上的裂痕呢? 不,他们愈少交谈愈好。就算他乐于开口,她也不想进行礼貌性的谈话。 接着,戴面具的男人不发一语便将她带到舞池边猛然停下来,深深一鞠躬,转身快步走向最近的门口。 她看着他离开,对这段奇怪的插曲有些惊讶,但也大大松了口气。 她自己的披风突然有些太暖和,她比数分钟前更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了。 举起面具掩住脸,她勉强逃出阴暗的舞厅而不引起更多注意。她步下沉静的露台,避到樊家月光下的温室中。 巨大的温室弥漫着丰饶泥土及茂盛树叶所带来的、健康而抚慰人心的气味。她在入口稍停,一让眼楮适应黑暗。 不久她发现满月的淡淡月光穿透过玻璃,刚好让人看得到工作台及许多绿色植物。 她漫步穿过阔叶植物走道,享受这一刻的孤独及寂静。她今晚和许多戴面具的神秘陌生人跳过舞,但其中并没有亚瑟。就算他戴着面具、穿着披风、不发一语地来到她面前,她也认得出他的踫触,她想。他一靠近,她体内就自有反应,彷佛他们共享着某种难解的联系,他靠近她时一定也体验得到同样的感受。或者她只是在自欺欺人? 她走到盆栽植物走廊的尽头,正准备转身,却听到像是鞋子踩在磁砖上、或是披风微微摆动的窸窣声,才知道温室中还有其他人。 她的心跳加速,直觉地躲到高大棕榈形成的阴影中。若是她的舞伴跟踪而来,怎么办? 温室似乎是个颇安全的庇护所,但她突然发现她可能会被困在玻璃屋的深处。无论谁跟踪她,想出去,她都得经过那人。 「罗小姐?」女人的声音细小而发抖。 艾琳感到如释重负。她认不出新来者,但知道要对付的是女性,她不再紧张。她从高大棕榈树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我在这里。」她说。 「我似乎看到你往这边来了。」那位小姐沿着植物步道走来。她浅色布料制的披风反射着月光,也许是淡蓝或淡绿。她也把兜帽拉到头上盖住脸部。 「你为何认得我?」艾琳问,好奇且惊讶地发现自己仍有此一担心。和戴面具的陌生人共舞华尔滋,使她平常不易慌乱的神经骚动起来。 「稍早我看到你搭圣梅林的马车抵达。」那女人很娇小,穿着浅色礼服更显得身轻如燕。她走向艾琳时彷佛脚未着地般飘浮着。「你的面具及披风十分抢眼。」 「我们见过面吗?」艾琳问。 「没有,对不起。」那位小姐举起优雅的手,掀开兜帽,露出高雅的发型。她的头发很可能是金色,但在怪异的光线下,有如神奇的银丝。「我叫彭茱莲。」 亚瑟的前未婚妻。艾琳差点大声申吟起来。今晚已经从难熬变得棘手。玛格该在场的,但她去了哪里? 「彭夫人。」她低语。 「请叫我茱莲。」她拿下面具。 艾琳听过许多谣言,猜得出茱莲很漂亮,事实却更令人气馁。尽避月光并不明亮,但任谁都能轻易看出茱莲的确貌美如花。她的五官有如精美而细致的雕刻。 她全身上下都优雅而美丽得有些不真实。站在月光中的叶影下,茱莲彷佛在月光花园中召开会议的仙后。 「好吧,」艾琳也卸下面具。「你显然知道我是谁。」 「圣梅林的新未婚妻。」茱莲飘移到不远处停住。「我想我该说声恭喜。」她最后的尾音上扬,彷佛是在询问。 「谢谢你。」艾琳冷淡地说。「你有什么事吗?」 茱莲身子一缩。「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老实说,我不确定要如何开口。」 一个人吞吞吐吐又不肯直接说重点,是最令人生气的,艾琳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实在难以启齿。也许,若你愿意听我从头说起,会简单些。」 「只要你觉得有帮助。」 茱莲微转过身看着附近的植物,彷佛这辈子从未见过那东西。「我想你已听过谣言。」 「你和圣梅林订了婚,但又和彭若南私奔,我想你说的是这件事。」她丝毫不掩饰她的不耐。 茱莲戴手套的手握紧。「我没有选择。我的父母坚持要将我嫁给圣梅林,绝不会允许我结束婚约。我相信我若对爸爸说我真的无法进行婚礼,他一定会把我锁起来,逼我答应。」 「原来如此。」艾琳淡淡地说。 「你不相信我吗?我发誓,爸爸真的很严格,他无法容忍任何异议,一切都必须依他的命令行事,妈妈也不敢违抗他。为了逃避他们替我选择的婚姻,我什么愿意做。亲爱的若南正好解救了我。」 「原来如此。」 茱莲笑得很依恋。「他英俊、高贵,而且非常非常勇敢。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他敢为解救我远离恐怖的婚姻而反抗我父亲及自己的父亲,更不要说是圣梅林。」 「你确定嫁给圣梅林会很恐怖?」 「一定很难以忍受。」茱莲颤抖着。「和他订婚的那几周,我常躺在床上一路哭到天明。我哀求爸爸为我找另一个丈夫,但他拒绝。」 「你这么确定嫁给圣梅林会很可怕,究竟是为什么?」 茱莲匀称的眉毛困惑而优雅地皱起。「噢,当然是因为他和爸爸一模一样。我怎么可能希望嫁给会像爸爸那样对待我、永远都不在乎我的意见、永远不允许我自己做决定、坚持在家扮演暴君的男人呢?噢,我还宁愿进修道院。」 真相终于逐渐大白。茱莲会和若南私奔的原因突然显得十分清楚。 「呃,我想那也说明了一些事。」艾琳回答。 茱莲搜寻着她的脸。「你一点也不怕圣梅林,对吧?」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艾琳吓了一跳。她迅速思考着。她对亚瑟充满尊敬,非必要也绝不希望激起他的怒气,当然更不愿意反对他,但惧怕他? 「不。」她说。 茱莲迟疑一会儿才点头。「我看得出你的情况跟我不一样,也必须承认我很嫉妒。你怎么做到的?」 「我怎么做到什么?」 「你如何让圣梅林注意你说的话?如何阻止他控制你的生活?如何防止他任意妄为?」 「这是很私密的问题,茱莲。」她说。「我想我们可否直接讨论你来找我的原因?」 「对不起,我并非有意打探,只是我忍不住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呃——」 「取代你的位置?」艾琳建议。 「对,我想你可以那么说。我只是好奇你和他如何相处。」 「这么说吧,我和圣梅林的关系与你和他的关系全然不同。」 「原来如此。」茱莲点点头,这次充满了智慧。「也许你不怕他是因为你比我大很多,也拥有更多处世以及和男人相处的经验。」 艾琳发现自己正咬着牙。「的确。好了,麻烦你,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噢,对。」茱莲挺起肩,抬起下巴。「真难以启齿,罗小姐,但我是来求你帮忙。」 「什么?」 茱莲伸出手,优雅地做个恳求的手势。「我必须请你帮个大忙。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 有一下子,艾琳怀疑茱莲是否在玩什么怪异的游戏,但她的绝望清楚可见,显然无论这是怎么回事,她都很认真。 「对不起。」艾琳说,尽避生气但仍放软语调。茱莲似乎并不慌张。「我看不出我有何能力可以帮你的忙。」 「你和圣梅林订了婚。」 「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艾琳担忧地问。 茱莲清清喉咙。「谣传说尽避你们尚未结婚,但你们似乎已非常亲密。」 艾琳一僵。亲密只是美化的字眼,大家都知道。她告诉自己他们早就预料到社交界会猜测她和亚瑟有亲密关系。其实,她早该料到会有这种谣言。她不像茱莲是生活在父母严密保护下的纯真十八岁少女。 艾琳自我提醒,在上流社会眼中,她不只是成熟女人,还是神秘的女性,并和更加神秘的未婚夫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虽然玛格也搬来同住,但只是做个样子让社会能够接受,并无法遏止流言辈语。 丑闻散布者会相信她和亚瑟很亲密,并不令人出息外。 「每个人都该知道谣言并不完全可信。」她摆出不想再谈的语气。 「我无意冒犯你。」茱莲说。「但我要你知道我了解你和圣梅林关系密切。噢,据说几天前有人在某个舞厅外的花园里看到他十分热情地亲吻你。」她略一停顿。「他从未那样亲吻过我。」 「是!那个——」 「此外,还有谣言说他在公园里向一个只是和你说话的男人提出决斗的挑战。」 「我发誓,那件事被夸大了。」艾琳很快地说。 「重点是,圣梅林真的出口威胁。」茱莲嘆口气。「有些人听到了,这才是重点,你懂吗?若南和我逃跑那晚,他甚至没有追来。」 「你希望他去追你回来吗?」艾琳轻声问,突然很想知道她真正的想法。 「不,当然不。」茱莲用面具的侧边轻敲木制工作台。「其实,我非常感谢他没有来追我们。我很怕他会伤害若南,或在决斗中杀了他。但我反而听说那天晚上圣梅林到俱乐部去玩牌。」她露出难过的表情。「更加证实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什么想法?」 「虽然圣梅林和我订了婚,但他一点也没有付出热情。」 「我很高兴你嫁给了你深爱的男人。」艾琳轻声说。「但我还是不懂你要我做什么。」 「你还不懂吗?我亲爱的若南为了拯救我冒了很大的风险,也付出惨痛的代价。」 「什么代价?你刚才告诉我圣梅林完全没有伤害到他。」 「我那时并不知道若南那晚为我冒了多少风险。」茱莲的声音彷佛在压抑泪水。「我最大的恐惧是圣梅林会来追我们,但真正的危险却来自我们各自的家人。」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早就知道我父亲可能会气到一毛钱也不给我,事实也是如此。但我们没有预料到若南的父亲也会愤怒到停止若南每季的津贴。」 「噢,天。」 「我们的财务陷入危机,罗小姐,可是若南太过骄傲,不愿去找他父亲恢复津贴。」 「你们怎么过活?」 「感谢我母亲,她冒着惹火我父亲的风险,从爸爸给她的家用中偷偷给我们一些钱。若南和我私奔那晚我带了些珠宝,我也卖掉一些。」茱莲咬着唇。「可是,卖的价钱不多。珠宝在典当时有多不值钱,真是令人吃惊。」 艾琳因衷心的同情而感到刺痛。「我知道,我也体验过同样可悲的情况。」 但茱莲似乎无意分享和当铺交手的经验,一心专注于自己的故事。「至于若南,他一直在赌桌上试手气。最近他交了个朋友,似乎对那个世界很熟悉。」 「什么意思?」 「这个人带若南去一个俱乐部,保证那里绝不会骗人。起先若南还时常嬴钱。有阵子,我们以为他的手气可以让我们度过难关。但最近他的牌运不好,昨晚还输了一大笔钱。他把我最后一条项链拿去抵押后,我们几乎就一无所有了。」 艾琳嘆口气。「我真的能了解那种感觉。」 「我们可能撑不了太久。」茱莲摇摇头。「我想我真的很天真,但我必须告诉你,若南和我失去经济支援前,我一点也不知道舞会礼服及成套的舞鞋要多少钱。」她模模身上的披风。「我今晚能来是因为有位朋友借我这件礼服。若南不知道我来这里,他又去赌场了。」 「你的遭遇,我深感遗憾。」艾琳说。 「我害怕若南就快走投无路了。」茱莲低声承认。「我不知道若他手气没有转好他会怎么做。所以我才来寻求你的协助,罗小姐。你愿意帮助我吗?」 ==================== 二十分钟后,艾琳回到点着灯笼的舞厅。穿披风、戴面具的跳舞人似乎愈来愈多。她找了个棕榈遮蔽但无人的隐密处,坐在摆放其中的镀金长椅上。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跳舞的人群,想找出玛格及班宁,同时思考和茱莲的谈话。 但一看到戴黑面具、穿黑披风的男人正朝她而来,她的思绪猛然一止。别再来了,她的身体一颤。她不会让他再踫触她,无法忍受他的手放在腰上的感觉,或他异常的兴奋气味。 但几秒钟后,她松了口气,知道这位绝不是同一人。的确,他穿过人群的动作同样如掠食者般流畅且脚步坚定,但这男人的步伐散发着力量及自制,而非旺盛得不自然的精力。披风上的兜帽掀下来。尽避双眼藏在丝质黑面具下,却掩不住斑傲的鼻子,或浓密黑发往后梳而露出宽阔前额的风格。 她无法抑制一股嘶嘶作响的期待在血管中窜流。她拿下面具微笑着。 「晚安,爵爷。」她说。「你提早来了,是吗?」 亚瑟停在她面前鞠个躬。「枉费我精心乔装。我几分钟前抵达,立刻找到玛格及班宁,但他们说你消失在人群中。」 「我去温室呼吸新鲜空气。」 「可以离开了吗?」 「老实说,我早就想离开了。」她从长椅上起身。「但我不确定玛格会想这么早回家,我相信她和范先生玩得很愉快。」 「那非常明显。」他握着她的手臂,走向门口。「她刚说,她和班宁要顺道去莫家的晚宴。班宁稍后会送她回家。」 她微笑。「我想他们恋爱了。」 「我又不是带玛格来伦敦谈恋爱的,」亚瑟低声抱怨。「她的角色是担任你的指导,并在你工作期间住在我家,以保障你的名声不会受损。」 她暗自挣扎是否要告诉他茱莲提到的谣言已经在社交界流传。最后她决定,亚瑟若知道上流社会已假定他们之间有亲密关系,只会让情况更复杂。这个消息也许会让他过度担忧对她的责任,而那是她最不乐见的情形。 「别这样,爵爷。玛格找到能使她开心的绅士,不是很棒吗?承认吧!」 「哈。」 「这件事最可爱的是,恋情的萌芽全要归功于你。」她忍不住又说。「毕竟,若不是你邀请玛格来伦敦,她绝不会认识班宁。」 「那不是我的计划,」他阴郁地低语。「我不喜欢事情未照计划进行。」 她笑了。「有时候推翻精心安排的计划,也不错。」 「你怎么知道结果不会是个大灾难?」 因为我在顾魏介绍所的办公室遇见了你,她怀念地想。她原想找个平静的工作,却踫到亚瑟,而现在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她的生活都将完全改变。 但她不能这么说,所以她只是微笑,希望表现得够神秘。 他们一抵达樊家大宅的前廊阶梯,亚瑟便请人去通知马车。几分钟后,艾琳看到马车从一长排等在街上的车队绕出来。马车一到阶梯下方,亚瑟就扶她上车。 他也跟着她轻跳上车,厚重的黑色披风在他身后扬起,有如黑夜中被追捕的扬翼小鸟。 他关上门,坐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她突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和他坐在马车里。 「真受够了这些无聊的化装舞会。」亚瑟解开面具丢到」旁。「我看不出这样乔装打扮有什么吸引力,除非有人想犯罪。」 「我敢说今晚樊家的舞会里的确发生了一些罪行。」她回嘴。 「啊,对,的确。」他斜倚在座位一角,嘴角开心地微扬。「我猜大部分都和某种非法私通有关。」 「嗯。」 他充满危险的双眼凝视着她。「我希望你没有遇上不名誉的事吧?玛格的工作就是确保你不会引起错误人士的注意,但显然她并未用心,若有任何男人做出不合礼仪的行为——」 「没有,爵爷。」她快速回答。「没有那种麻烦,但我的确遇见你的一位老朋友。」 「谁?」 「茱莲,现在是彭夫人了。」 他脸一沉。「她今晚也来了?而且去找你?她没有让你难堪吧?」 「没有。但这次见面,应该算是颇为有趣的。」 他的手指在门边弹动。「为何我有种感觉,我不会喜欢你将要出口诉我的事?!」 「其实没那么可怕。」她保证。「但是,我想你一开始的反应也许会有些,呃,负面。」 「我想你该死的说对了。」他笑得恐怖而期待。「但你还是想让我改变心意,对吧?」 「在我看来,若你能尽力做出正面回应,对大家都有好处。」 「说吧。」他埋怨道。 「我想我最好从头道来。」 「现在我绝对确定我会有负面反应。」 她假装没听到。「爵爷,你是否知道,茱莲及若南的家庭都断绝了他们的金钱来源?」 他扬起眉。「我听过有关的谣言,是的。我确定这只是暂时的情况。彭老先生及葛老先生迟早都会想通的。」 「茱莲起先也这么想,但她对这个可能性已不抱信心,显然若南也是。他们确信双方家长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茱莲十分担心。」 「是吗?」他的口气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茱莲的感觉。 「她母亲给了她一点钱,但并不够维持生活。财务危机的威胁逼使若南转向赌场。」 「是,我知道。我敢说,他很快就会发现在赌场包容易输掉所剩无几的钱。」 「你知道若南想在牌桌上试手气的事?」 「那不是什么秘密。」 他当然知道情况,她不快地想,如同他也知道伊毕一直在挪用家用公款。一定要全盘掌握周遭世界的一切状况正是亚瑟的做法。 她决定换个方法。「茱莲非常害怕。」 他转过头,用凶恶的侧脸对着她。他看着窗外,彷佛厌烦这场谈话,并发现街上出现非常有趣的景象。灯光刻画出他的颧骨及下巴的线条,但表情却掩在阴影中。 「我一点也不讶异。」他说。 她再次想起曾听过某个谣言提到茱莲对亚瑟的感觉。据说她很怕他。 看着他侧开的脸,她突然非常确定他知道他的未婚妻很怕他。 他知道茱莲对他的观感,她并不讶异,但想到他也许会把年轻蠢女孩的恐怖想像信以为真、甚至因此而情绪低落,她却非常震惊。 「据我了解,茱莲是娇生惯养、备受保护的女孩。」她很快地说。「年轻又缺乏涉世经验,会使年轻女孩产生偏激的想像及恐惧。」 他回头看她。「不像你,对吧?」他嘲讽地问。 她拿着面具的手挥了挥。「想开店做生意的女人负担不起过度讲究的敏感。」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笑意,点点头,显得非常认真。 「的确,太过縴细敏感会影响利益得失。」他定定地看着她。「我几年前就学到教训。之后,我就绝不让情感左右生意上的决定。」 这不是好预兆,她想。他对财务及投资有种超自然的传奇直觉,所以早猜到她想请他帮的忙牵涉到金钱。他正明白地警告她,可以不必费力了。 但她还是决定勇往直前,利用可能动摇他的工具︰逻辑及责任感。 「爵爷,我就直接切入重点。」她说。「茱莲今晚来找我帮忙。」 他微眯起双眼。「别说她胆敢向你要钱?」 「不。」她快速回答,很高兴能立刻否定这件事。 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这让我松了口气。有一下子,我以为她想说服你借她钱,尽避我实在想不透她为何会认为你会愿意帮她。」 「她并不想借钱。」艾琳小心翼翼地说。「至少没有直说。但你该记得你曾散布谣言,说你进城是想组一个投资财团。」 「那又如何?」 艾琳挺起肩。「茱莲拜托我请求你,在财团里保留一股给若南。」 有一下子,亚瑟就只看着她,彷佛她刚说的是某种外国话。 接着他往前靠,手肘支在膝盖上。 「我必须说,你这个玩笑实在很怪异,罗小姐。」他说。 她搜寻他的双眼,知道她所看到的目光只是不耐,而非愤怒,两者之间有些差异。对亚瑟,她非常确定只有后者的反应才真正危险,前者则可以用逻辑对付。 「请不要吓我,爵爷。」她冷静地说。「我只希望你听我说完。」 「还有更多废话?」 「我了解以目前的情况,这个要求太过分,但我觉得帮茱莲这个忙,对你是个好建议。」 他冷笑一声。「但你该记得我目前并没有要组织财团。」 「对,但你时常在组财团,我们彼此明白你迟早会开始计划另一次财务投资。你可以让若南在下一次计划中参加。」 「就算彭若南有资金购买股份,我也想不出什么合于逻辑的理由要邀他入股,更何况,你自己也说他并没有钱。」 「他购买股份的资金是另一个问题,我们稍后会讨论到。」 「我们真的会吗?」 「你又想恫吓我了吗,爵爷?若是,那并没有用。」 「也许我该再努力些。」 她非常努力要自己保持耐性。「我正想向你解释,为何你该考虑让若南成为你下个投资公司的一员。」 「我等不及要听了。」 「原因是,」她往下说,决意要说完理由。「若从特定观点来衡量这件事情,别人可能会认为,茱莲及若南陷入目前极端不幸的财务窘境,全都是因为你。」 「该死,女人,你是说他们两人私奔都要怪我吗?」 她挺起肩。「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的。」 他再度低声诅咒,往后坐。「告诉我,罗小姐,茱莲认为躺到我的床上比死亡更可怕,而决定不得不和另一个男人趁夜逃跑,你觉得全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他的结论使她震惊。「我只是说这个结果你有部分责任,因为那晚你可以去追茱莲及若南以阻止他们。而且,只要你去追,我相信一定可以在茱莲的名声受损前赶上他们。」 「你没有听到完整的故事,那晚风雨交加,」他提醒她。「只有疯子才会冒那种险。」 「或为爱疯狂的人。」她微笑着纠正他。「我听过数个版本的故事,爵爷,我必须说你并不符合其中的叙述。若你曾热烈爱上茱莲,你一定会去追。」 他伸长双臂,靠在椅背的靠垫上,笑容有如刀锋般尖锐。「之前一定有人向你解释过我是唯利是图的男人。人们赋予我许多形容词,罗小姐,但我保证,热情如火绝不在其中。」 「对,呃,我敢说没几个人对你的认识够深而能这么说,但那也一定是你的错。」 「你怎么可以把那个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无意冒犯,爵爷,但你并不鼓励——」她突然止声,明白她正想要用的字「亲密」并不适合拿来形容他疏离而自制的天性。「这么说吧,你并不鼓励过于接近的人际关系。」 「那是有原因,过于接近的关系常会让人做不出正确的生意决定。」 「我不相信那是你与人保持距离的动机。我怀疑事实是,过人的责任感使你难以卸下心防。你觉得信任他人是一种冒险。」 「你对我的性格有很不寻常的看法。」他低声说。 「而据我不寻常的看法,我很确定你的确热情如火,只是强自压抑。」 他神情怪异地看她一眼,彷佛她刚证明自己神智不清楚。「告诉我,罗小姐,你真的相信我会不顾任何状况去追一个逃跑的未婚妻吗?」 「噢,会的,爵爷。只要激起你热情的天性,你一定会追她追到地狱之门。」 他脸一皱。「多么诗情画意的想像。」 「但是,爵爷,去年那晚你并未去追茱莲,因此你的决定造成了今日的结果。」 「再解释一次,为何我该解决彭若南的财务困境。」他不悦地说。「我似乎抓不住你这些论述的重点。」 「其实很简单,爵爷。若你那晚去追那对情侣,很有可能茱莲今天已是你的伯爵夫人,也因此不会有任何财务上的担忧。至于若南则仍会备受父亲疼爱,也会很开心地把丰厚的每季津贴花在裁缝师及制靴师父那里。」 他贊嘆地摇摇头。「你的逻辑真是一让我哑口无言,罗小姐。但我一点也不相信你的结论是经由逻辑或理性思考得来的。」 「不是吗?」 「我想你会为茱莲请托,是因为该死的縴细情感,尽避你声称你并不敏感。」 「胡说。」 「承认吧,茱莲的眼泪触动你的软心肠。」他感到有趣。「我记得她随时都能哭。」 「她没有哭。」 他扬起眉毛。 「好吧,也许滴了几滴眼泪。」艾琳承认。「但我保证,她是真心诚意的。我想若不是极度绝望,她也不会想来找我。」她吸口气。「爵爷,我知道你的私事与我无关。」 「多么有远见的观察,罗小姐,我深表同意。」 「但是——」 「但是,你正在干涉我的私事。」他替她说完。「因为你克制不了自己。真的,我相信你天性就想介入我的私人事务,正如猫的天性就是想折磨被它逮到的老鼠。」 她脸一红,因为他对她的看法而动摇。 「你不是老鼠。」她虚弱地说,没有明说若车厢里有猫,也是坐在她的对面。 但是亚瑟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你确定我不是受你这只猫折磨的老鼠?」 「爵爷。」她吞咽,膝上的手指紧握,怒视着他。「你在取笑我。」 她很确定他是在取笑她。她只能忽视那刻意的嘲弄与挑衅,继续为茱莲请托。她答应那年轻女孩她一定会做到。 「我想说的是,不管喜不喜欢,你已经陷在里面。而且,你也有力量弥补这一切。」她说。 「嗯。」弥补一切的想法似乎并不吸引他。他冷酷地盯着她。「既然你对财务问题这么有兴趣,我想你一定知道如果我让若南入股,这钱也得由我借他,对吧?」 「呃,是的,我的确知道,但只要投资赚了钱,他就可以还你了。」—— 「但如果投资失败呢?那时怎么办,聪明的小猫咪?除了自己的损失,我还得负担若南的?」 「大家都知道,你的投资计划很少失败。玛格及范先生向我保证你是财务投资的天才。爵爷,尽避你对事情的转变不太高兴,我确信你一定会对茱莲的请求做深入的考虑,并决定去解救她。」 「你确信,是吗?」他客气地问。 「对。」 他转头注视着窗外许久,久到令人不安。她渐渐怀疑她是否逼他太甚。 「我想我的确该为若南及茱莲的困境做些事。」过了一会儿,他说。 她放心地轻嘆口气,露出贊同的笑容。「我知道你很好心,绝不会拒绝茱莲及若南。」 「这不是出于同情,」他说,声调有些泄气。「而是出于罪恶感。」 「罪恶感?」她抿起唇想了想,接着又摇头。「这么想就太过自责了,爵爷。这整件事只是你或许可以纠正的不幸错误,但我不认为你该对这件事有罪恶感。」 「向茱莲求婚,其实就是一次重大的失算,而她私奔那晚我的确也没去追她。但两件事都不是我罪恶感的起源。」 话题的转变使她不安。害怕他会把更多无谓的责难怪到自己身上,她想也不想地伸手踫触他的膝盖。 「你不要太过苛责自己,爵爷。」她非常真诚地说。「茱莲很年轻且备受保护,所以我想她缺乏一些常识。她并不知道你其实会是很好的丈夫。」 一阵短暂的沉默降临。他低头看着轻摆在他腿上、戴着手套的手。 她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身体一僵,猛然发现她的踫触有多亲密。她感觉得到他身上的热气正穿透她的软皮手套。 他们两人彷佛都盯着她放在他腿上的手许久。艾琳无法移动,好像她突然陷入催眠状态,全身感到一股怪异的恐慌。 她立刻回过神,羞窘且快速地移开手,紧紧交握在膝上。她似乎仍感觉得到指尖在灼烧。 她清清喉咙。「如我所说,你无须对这件事有罪恶感。毕竟你没做错事。」 他看着她。看到他眼中闪着恶意的幽默,她一颤。 「端视你的角度为何。」他说。「你想,私奔计划中每个该死的细节是谁安排的?」 「什么?」接着她突然领悟。「那天晚上是你安排那对情人逃跑的?」 「我作了详细计划。」他摇摇头。「包括选日子、购买正好可以架到茱莲房间窗户的梯子,并从出租马厩找来马车。」 第十一章 她震惊地看着他,他则尽情欣赏她的表情。他很少能让她目瞪口呆。 但尽避看到她大惊失色很有趣,仍比不上前一刻她的手放在他腿上那更令人满足的感觉。他似乎仍感觉得到她手上的温暖穿透他的长裤。 艾琳的惊讶转成惊嘆。「当然。」她露出微笑。「想出脱逃计划的人是你而非若南。」 「总得有人为他安排。彭家小子明显而积极地想解救心上人逃离即将到来的命运,而私奔是能让我摆脱这一团乱、又不会使茱莲及其家族受辱的唯一方法。」 「你如何说服若南接受你安排的计划?他一定把你当成主要敌人。」 「的确没错。我相信我一定是他心中恶魔的化身。事实上,我仍然是。是范班宁协助我处理这件事。」 「当然。」她的眼中闪着愉悦。 「班宁把若南拉到一旁,使他相信想解救茱莲只有带她逃走一途。若南虽然满怀热情,但不知如何进行,班宁便把我的计划告诉他。」他想起他花了整整一天半才做好计划。「我写下每项步骤。你可知道构思成功的私奔计划有多复杂吗?」 她笑了,那声音牵动他的五脏六腑。他几乎忍不住想伸手越过两人间狭窄的空间,把她拉到怀里亲吻,让她的喜悦转化成欲望。 她不久前说的话在他脑海不断回想。茱莲很年轻且备受保护,所以我想她缺乏一些常识。她并不知道你其实会是很好的丈夫。 「我必须承认,我从未有机会考虑私奔需要的条件。」她开心地回答。「但现在仔细一想,突然了解那真的很复杂。」 「相信我,那肯定不容易。若南显然对如何进行一点概念也没有。我有种可怕的感觉,若让他自己做一定会一团乱,茱莲的父亲会听到风声,而且在,呃,事情无法挽回前阻止那对情侣。」 「你是说在茱莲做出憾事、且只能以婚姻解决之前。」 「对。但尽避我精心计划,最后仍差点功亏一篑。」 「暴风雨。」她轻笑。「你再有远见也预测不到天气的戏剧性变化。」 「我以为若南会有判断力,知道要把私奔延到道路能通行之后。」他嘆口气。「但没有,那位热血青年坚持按照计划的每一步走,包括时间及日期。你无法想像听到那对情侣就这样奔入风雨中,我有多恐惧。我很确定茱莲的父亲会在她和若南铸成大错前就找到他们,并抓回他女儿。」 「原来你这么担心,难怪会听说你玩牌玩到天亮。」 「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夜晚之一。」他向她发誓。「我总得找些事做,让自己不去想计划失败的可能性。」 他感觉马车缓缓停下。他们不可能已经到家,太快了。他还想在隐密的马车里多待些时间——和艾琳多相处些时间。他望出窗外,心中有些不安,发现还未到达大雨街,而是停在公园旁,另一辆马车逐渐靠近。 亚瑟翻起腿边的坐垫,伸手拿出藏在隐藏空格里的手枪。对座的艾琳只担心地皱起眉头。他感觉得到她的紧张,但她并没问任何烦人的问题。 车顶的活板门打开,姜士从驾驶座低下头。「一辆出租马车叫住我,爵爷。说他的乘客看到这辆马车,想和您说句话。您要我怎么做?」 亚瑟看着出租马车的门打开,何警探跳上人行道,大步走过来。 「没关系,姜士。」亚瑟把手枪放回藏匿处,再放下坐垫。「他为我工作。」 「是,爵爷。」活板门关上。 何警探打开马车门。 「爵爷。」他说,接着注意到艾琳,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很高兴又见到你,罗小姐。你的气色真不错。」 她微笑。「晚安,何先生。」 「昨天爵爷来鲍尔街雇用我时,我告诉他我清楚记得你。那天我护送你离开房子时就知道你会出人头地,因为你有活力,小姐。现在看看你,坐着上等马车,还和伯爵订了婚。」 艾琳笑了。「我自己也无法相信,何先生。」 亚瑟想起前一天,何警探提到受雇去协助驱离的情况。「令人贊赏,爵爷。大令人贊赏了。她站在那里,爵爷,就要失去一切财产,罗小姐却先担心僕人及在农场堡作的其他人。以她的地位,很少人会在那种时刻担心别人……」 亚瑟看着何警探。「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警探转向亚瑟,态度严肃起来。「我依您的指示去俱乐部,爵爷,但门房告诉我您离开了。他说您要去参加舞会,给了我地址。我正要赶过去,正好遇见您的马车。」 「和伊毕有关吗?」 「对,爵爷。您说若有人去见他就来告诉您。呃,有个人去了。不到两小时前有位绅士到他的住所,一直等到伊毕从酒馆回来。他们独处了一会儿。不久,访客离开,他雇了出租马车在街上等他。」 一阵寒意穿过亚瑟的血管。「你看到伊毕的访客了吗?」他的语气使何警探扬起眉毛。 「没有,爵爷。我没能近到看见他的脸,他也没注意到我。您告诉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监视伊毕。」 「你能告诉我这位访客有什么特徵吗?」 何警探脸一皱开始回想。「如我所说,他搭出租马车。灯光很暗,但我看得出他穿着斗篷,帽子罩住头部。他离开时很匆忙。」 亚瑟知道艾琳正专注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确定访客是男人吗,何先生?」她问。 「是。」何警探说。「我从他移动的方式看得出来。」 「那伊毕呢?」亚瑟问。「他是否再度离开住所?」 「没有,爵爷。据我所知,他仍在屋内。我走到建筑物后方查看窗户,屋里没有灯光。我想他或许上床了。」 亚瑟望向艾琳。「我先送你回家再去拜访伊毕,我想查清今晚那位访客的所有事情。」 「如果他不肯告诉你实话呢?」她问。 「我想,要让伊毕开口并不难。」他冷静地说。「我知道他那种人,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不用先送我回大雨街,再去找伊毕。」艾琳很快地说。「真的,那实在太浪费时间。街上交通拥挤,一定会让你延迟很久。」 「我不认为——」他开口。 她没让他说完。「这是眼前最合理的做法。我知道你急着去询问伊毕,没理由我不能陪你去。」 「她说的有理,爵爷。」何警探也出口帮她。 他们说得对,亚瑟知道。然而,艾琳若是他认识的其他女人,他完全不会考虑带她去城里那一带。但她不是其他的女人。艾琳不会一看到喝醉的酒馆客人或在巷子里拉客的妓女就昏倒。有姜士、何警探及他在,她十分安全。 「很好。」他终于同意。「只要你答应会留在马车中等我和伊毕谈完话。」 「但我也许可在询问时帮上忙。」 「你不准进入伊毕的住所,这一点你不得反驳。」 她一脸不悦,但没有争论。「我们在浪费时间,爵爷。」 「的确是。」他在座位上移动。「和我们一起来,何警探。」 「是,爵爷。」何警探跳上马车,坐下来。 亚瑟给了姜士地址,接着调暗车内灯火放下窗帘,不让别人看见车里的艾琳。 「请何先生监视伊毕真是个好主意,爵爷。」她说。 亚瑟差点笑出来。她声音散发的贊赏,荒谬地令他十分愉快。 ==================== 三十分钟后,马车辘辘地停在伊毕住家外阴森的街道。艾琳说得对,交通很乱,亚瑟想着随何警探走出马车。护送她回大雨街至少会浪费一小时的时间。 必上马车门前,他回头看着她,想再提醒她,她发过誓会留在马车里。 「小心,亚瑟。」他还未开口她便说。披风的兜帽形成深色的阴影,更显得她脸色苍白。「我不喜欢这里给人的感觉。」 她急切的语调使他一惊,他盯着坐在黑暗中的她。之前她似乎都十分平静且自持,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令他意外。 「别担心。」他平静地说。「姜士及何警探会照顾你。」 「我担心的不是我的安危。」她靠向他,放轻声音。「不知为何,我对这整件事有很不好的感觉。请不要独自进去,我不需要两个人保护。我求你让一个人跟着你。」 「我有手枪。」 「据说手枪在紧急时常发挥不了作用。」 这么不安的表现很不像她,他想。他没时间说服她别担心,安抚她比较容易。 「好,只要能使你安心,我就让何警探跟着我,姜士留下来保护你和马车。」 「谢谢你。」她说。她的放心及感激比她的话更让他担心。 他关上车门,看着姜士。「给我们一盏灯。何警探和我进去,你留在这里陪罗小姐。」 「是,爵爷。」姜士拿了一盏灯给他们。 何警探点起灯,从大口袋里拿出一把可怕的刀。 亚瑟看着闪亮的刀锋。「除非必要,请先小心收好。」 「我会的,爵爷。」何警探顺从地将刀塞回隐藏的鞘里。「伊毕的住处在楼上后方。」 亚瑟率先走进脏污的走廊,一楼唯一的房间门下没有丝一毫灯光。 「几个酒馆女孩住在这里。」何警探解释。「我看到她们在数小时前离开,黎明之前应该不会回来。」 亚瑟点点头,快速上楼。何警探拿着灯紧跟在后。 短短的梯廊一片昏暗。何警探把灯抬高,淡黄色火焰照在紧闭的门上。 亚瑟穿过走廊,握起拳用力敲门。 没有回应。他试试门把,却轻易转开,太轻易了。这时他便知道艾琳的预感并非毫无缘由。他打开门。四溅的鲜血、弥漫的烟硝及死亡的臭味从黑暗中飘散过来。 「该死的。」何警探低语。 亚瑟接过灯,拿得更高。散落的灯光照在地板上的躯体。伊毕的脸有部分被毁,但仍足以一让人辨识他的身分。衬衫身前的血迹显示他被射击了两次。 「无论那坏蛋是谁,他是决心要完成工作。」亚瑟平静地说。 「对,他做到了。」何警探环视小小的空间。「看来有小小的打斗。」 亚瑟端详翻转的椅子。「对。」他走近尸体,灯光照在伊毕手旁的刀。「他想自卫。」 「刀锋上没有血迹。」何警探发出啧啧声。「他没刺中目标,可怜的混蛋,连划伤都没有。」 亚瑟蹲下来仔细看着刀。如何警探所说,上面没有血迹,只有几缕黑色长丝线卡在刀锋及刀柄间。「看来他割裂了杀人犯的斗篷。」 他起身,尖锐的恐惧感攫住内脏。他想到艾琳在楼下的马车里,立刻转身沖下门口。 「快,何警探,我们得走了,之后再匿名向有关单位通知这项谋杀。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希望罗小姐受到牵连,明白吗?」 「是,爵爷。」何警探跟着他走出门外。「请您放心,爵爷。我非常敬重罗小姐,绝不会让她惹上麻烦。她受过许多苦了。」 何警探贊赏的语气很真诚,亚瑟确定这件事可以信任警探去处理。 他快速下了楼梯并诅咒自己。他怎么会傻得让艾琳说服,并带她过来?和他一起在城里不太安宁的地区被人目睹是一回事,最糟只会再引起一些丑闻,但不会有什么重大伤害。 可是若有人注意到她坐在马车里,停在谋杀地点门前,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和何警探一到达门厅,他先调暗灯光才走出门外。 「不要跑。」他对何警探说。「但千万也别拖拖拉拉。」 他们踏出屋外,快步走向等待的马车。何警探跳上姜士身旁的驾驶座。亚瑟听到他低声解释情况。亚瑟尚未关上门,姜士便启动马车。 「怎么了?」艾琳问。 「伊毕死了。」他重重地坐到她的对面。「是被谋杀的。」 「老天。」她停了一秒。「是何警探稍早看到的那个人?等待伊毕又匆忙离去的人?」 「很有可能。」 「但谁会想杀伊毕,而且为什么?」 「我猜恶徒得到想要的消息后,决定能让伊毕封口的唯一方法是死亡。」 他手上仍拿着枪,看着街道,搜寻每个昏暗的门廊,想分辨出阴影中的形迹。杀人犯有可能还在这里、隐藏在小巷中吗?他看到艾琳了吗? 「好,这表示有人真的想知道你是否在调查你叔公的谋杀案。」她平静地说。 「对。」他紧握住手枪。「这件事已经变成捉迷藏游戏了。若恶徒进入及离开伊毕住处时,何警探曾明确看到他的样貌就好了。」 「谋杀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吗?」 「我没时间彻底搜查,唯一明显的线索是伊毕曾想用刀自卫。」 「啊,你想他割伤恶徒了吗?」她的声音中充满热情。「只要他伤到攻击者,也许有一丝希望。」 「可惜他可能只割裂了杀人者的斗篷。刀子上有黑色丝线,但没有血迹。」 对面座位突然沉默得很怪异。 「黑色丝线?」艾琳重复的语调很怪异。「长斗篷上的吗?」 「对。我想在打斗中,伊毕的刀子缠到了布料。但我看不出这线索能有什么帮助。真希望能有别的目击者。」 艾琳大声吸气。「也许的确有别的目击者,爵爷。」 「请问是谁?」 「我。」她低声说,仍有些惊恐。「我相信谋杀案后不久,我曾和杀人者共舞。」 第十二章 她坐在最靠近炉火的椅子上,想让身体温暖,亚瑟则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她感觉得到他全身散发着不安与呼之欲出的精力。 「你确定他的斗篷上有裂痕?」他问。 「对,很确定。」她朝火焰伸出手,但热气似乎无法温暖房间。「我的手拂过裂痕。」 大房子里昏暗沉静,只有书房的炉火在燃烧。亚瑟没叫醒僕人,玛格也尚未返家。 自从她说出惊人的消息后,亚瑟没说几句话,回家的路上几乎没有交谈。她知道他正在思考她提供的资料,一定做了推断,也可能已经有结论。她不发一语,任他陷入沉思。 但他们一走进门廊,他便带她到书房,生起炉火。 「我们得谈谈。」他把黑色披风抛在椅背上。 「好。」 亚瑟不耐地迅速解开领巾,任它随意挂在外套前,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你曾提到他衣服破损的事吗?」他问。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老实说,我完全不想和他谈话。」她一颤。「那时候,我一心只想尽快结束那支舞。」 「他对你说话了吗?」 「完全没有。」她咬着唇,回想舞厅那一幕。「我觉得他并不想给我将来能认出他的任何线索。」 亚瑟同时脱掉外套及背心,再把衣服丢在独脚圆桌上。 她深吸口气,专注地看着炉火。那男人似乎并未发觉他正在她面前宽衣。 镇定,她想。亚瑟只是想让自己舒服一些。绅士在家中当然有权这么做。他的心思显然全想着谋杀案,而非激情。也不知道他对她的神经造成的影响。 「那表示你可能在别处见过他。」亚瑟说。「他也许怕一开口就会被你认出。」 「对,很有可能。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我确信以前没和他跳过舞。」 「你如何确定?」 她望了他一眼。他仍在房里走来走去,有如笼子里精力充沛但惴惴不安的狮子。 「很难解释。」她说。「一开始他穿过人群向我走来时,我还以为是你。」 听到这句话,亚瑟猛然停步。「你为何会认错?」 「他穿戴的披风、面具几乎和你一模一样。」 「该死。他故意要混淆你,服装类似绝不只是个巧合。」 她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觉得。那很可能真的只是巧合,舞会里有许多绅士都穿戴着类似的披风及面具。」 「今晚你曾把其他男人误认成我吗?」 他的一针见血令她苦笑。「没有,真的没有。只有披风破掉的人,而且只有一下子。」 「你又如何确定那不是我?」 他的语气怪异,混合了好奇及怀疑,彷佛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在昏暗拥挤的房间里,你真的认得出我吗?你有那么了解我吗…… 我可以,她想,但她不可能那样说。 她想了想要如何告诉他才合理。她当然不能说杀人者的气味完全不像他的,这种说话太私密、太亲昵,也显示她有多注意他。 「他和你不一样高。」她只能说。「我和你跳过舞,爵爷。你的肩膀比他高一点,」她可以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她依恋地想。「也比较宽。」亚瑟的肩膀肌肉滑顺又诱人。「还有,他的手指比你的长。」 亚瑟脸色一暗。「你注意到他的手指?」 「真是的,爵爷。女人对踫触她的男人都会很注意他的手。男人不会吗?」 他发出模糊的声音,有点像「哈」。 「噢,我还注意到两件事。」她又说。「他左手戴着戒指,穿着黑森靴(译注︰黑森士兵的长靴︰黑森是德国西南部一州。黑森士兵穿的长靴,膝前有精致、优美的饰穗)。」 「城里有上千个男人都穿黑森靴。」他低声说,接着又回头看她,扬起一道黑眉。「你也会留意靴子?」 「我一发现他不是你,就开始猜他是谁。」她望着炉火。「无论他是谁,绝不会是老人。他跳舞的动作时髦而轻松,毫不僵硬或迟疑。我保证他不是你叔公那一代的人。」 「这个线索很有用,」他缓缓地说。「我会仔细想想。你还注意到别的事吗?」 「我不知该怎么说,但当时我觉得他的行为有些怪异,似乎兴奋得异常。」 「他刚杀了人。」亚瑟停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花园。「恐怖的兴奋感绝对仍刺激着他,并强烈地支配着他。所以他才会找上你,和你共舞。」 「那似乎很古怪,不是吗?」她颤抖。「一般人在犯下谋杀案后,应该会想要回家泡个热水澡,而不是去舞会跳舞。」 「他去樊家舞会,不是想随便和某个女人跳舞,」亚瑟平静地说。「他是去那里和你共舞的。」 她又一颤。「我承认他似乎是故意找上我,但我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懂。」 她迅速回头,震惊于他森冷的语调。「你了解他的动机?」 「今晚他一定从伊毕那里得知我在猎捕他。所以他傲慢地决定向我示威,做为庆祝。」 她抿起唇。「也许你说得对,爵爷,但仍解释不了为何他会和我共舞。」 亚瑟转身面向她。看到他眼中野蛮的光芒,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不了解吗?」他说。「这是男人彼此争斗时古老而丑陋的传统。大多时候,胜者会以占有敌人的女人宣告他的胜利。」 「占有?爵爷,你说的是强暴。」她跳起来。「我保证,我们只有跳舞。」 「我也保证,罗小姐,在恶棍的脑中,那支舞正是另一种行为的象徵。」 「这实在荒谬!」她激动地说,但又想起陌生人揽住她的腰时,她有多讨厌那种感觉。她深吸口气。「不管他如何看待这件事,在我看来,那只是和讨厌的舞伴跳了一支短暂的华尔滋。」 「我知道,但你的看法并不重要。」 「我不同意。」她激烈地说。 他彷佛没听到她的话。「我必须想出另一个计划。」 她看得出他已经在思考新策略。「很好,我们要怎么做,爵爷?」 「你什么都不用做,艾琳,只要上楼收拾行李。你在这里的工作就到今晚为止,我会把薪水送去给你。」 「什么?」她气愤地瞪着他。「你要解雇我?」 「对,在这件事结束前,我要送你到我的另一处产业。」 她的全身涌起纯然的恐慌。她不要再回乡下,她的新生活在伦敦。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要再被人送到偏避的乡村产业,在那里枯等到地老天荒。 但歇斯底里只会让事情恶化,她告诉自己。他是亚瑟,逻辑最能够说服他。 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而镇定。「只因为恶棍和我跳过舞,你就要把我送走?」 「我告诉过你,他认为那不只是一支舞。」 她红了脸。「老天,爵爷,他并未强迫我做任何事。」 「他的行为,」亚瑟的声音强硬得吓人。「正表示他把你当成这场游戏中的人质,我不会允许他那样利用你。」 她必须容忍他冥顽不灵的态度,她告诉自己。毕竟他只是想保护她。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她努力保持耐性。「但那已经太迟了。无论你喜不喜欢,我已介入这件事。爵爷,我想你现在的思绪并不如平常那么清楚。」 他非常专注地看着她。「是吗?」 至少她引起了他的注意。「爵爷,你显然非常担心我的安危,你真的很有骑士风度。但就算你把我送到乡下去,你真以为恶棍会忘了我吗?」 「只要他知道我改变策略,就不会再对你有兴趣。」 「我想你并无法确定结果必定会如此。但你可曾想过,也许杀人者会认为我比伊毕更了解你及你的计划?」 一阵短暂但不安的沉默降临。她看到亚瑟因领悟而脸色一凛,知道他无法反驳她的推理。 「我会加派武装守卫保护你。」他说。 「这样也不一定阻止得了恶徒。他可以自由进出社交界,我要怎么办?躲避所有的绅士?躲多久?数星期?数个月?你不可能永远派人守着我。不,我最好还是留在你身边,帮你找出杀人犯。」 「该死,艾琳——」 「还有玛格怎么办?如果不能利用我,也许杀人犯会转而利用她。毕竟,她不只住在这里,更是你的家族成员。让我脱离这场游戏可能会使她成为恶徒的下一个目标。」 「该死。」他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轻了些。「你说得对,我想得不够清楚。」 「那是因为你今晚承受很大的压力。」她安抚他。「你绝不能苛责自己。任何人走进谋杀案现场后,推理能力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他露出怪异的笑容。「当然,我早该想到这就是我今晚缺乏逻辑的原因。」 「别担心。」她想鼓励他。「我确定你立刻就会恢复平常的推理能力。」 「我也只能这么希望。」 她不相信那语气,她想。 「爵爷,我想提醒你,我对这次调查提供不少帮助。」她继续说,急着想回到重要主题。「你若允许我继续协助你,而非由你独自奋斗,我们一定能更快解开谜题。」 「这我就不太确定了。」他低声说。 「再加上,如果你让我留在你身边继续扮演未婚妻,不只可以保护我,也会让杀人犯以为我们现在知道的事并不比伊毕被谋杀之前更多。」 他咬紧牙。「可惜,事实正是如此。」 「不,事实并非如此。」现在轮到她在房里踱步了。「我和恶徒共舞时仔细观察过他。只要能再接近他,我非常有可能认出他。至少,我可以排除许多绅士,只要知道他们的年龄、身高、体型及动作,更别提手的形状。」 他的眼楮眯了起来,她知道目的达成了。 「你懂了吗,爵爷?」她对他鼓励地一笑。「只要继续原来的计划,我们就可以占上风,因为杀人犯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已经把和我共舞华尔滋的人及谋杀伊毕的人联想在一起。他也不会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他的一些重要身体特徵。」 「你说得对。」他承认,微握的手显示出怒气及挫折。「我若立刻将你送走,他可能会怀疑我们已得知他和你跳过舞,然后再怀疑我们知道的或许更多。」 「那时他会更加谨慎。相反地,若他因胆子变大而粗心大意,对我们反而有好处。」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很好,你已让我相信待在这里比待在乡下安全。」 她停在旋转梯前,放心地一笑。「没错。」 「但是,从现在起,你和玛格都不得独自离开这楝房子。无论你们谁要出门,都必须有我、或男僕跟随。」 「那范班宁呢?他当然也可以保护我们吧?我们知道他不会是杀人犯,至少,他就不够高。」 亚瑟迟疑了一会儿,再点点头。「我想班宁绝不会是疯狂的链金术士,一心想着疯狂的实验。我愿意将生命托付给他。很好,他可以担任护卫。我会尽快和他谈,他必须了解现在的危险,才会在陪着你和玛格时更加留心。」 「对,我们也必须把这项秘密调查告诉玛格。」 书房里一阵凝重的沉默。艾琳突然明显地意识到火焰的 啪声。讨论结束,他们达成协议,她可以留在大雨街,帮助亚瑟找到杀人犯。 接下来她应该上楼回房睡觉了。她望了望门口,但完全不想出去。 至于亚瑟,似乎也没有意思要离开,他仍用迷人的眼楮直盯着她。 「关于你,何警探说得对。」他再也耐不住沉默。「你是个意志坚决、百折不挠的女人,罗艾琳小姐。你很有活力。我相信过去几天我和你争吵的次数,是我这辈子最多的。」 她的心一沉,他认为她是爱争吵的女人。谁都知道,男人不喜欢难缠的女人。 她清清喉咙。「我相信我们有过热烈的讨论,爵爷,但我不认为那算是争吵。」 「热烈的讨论?好吧,那我想你待在大雨街这段期间,我们注定会有许多次热烈的讨论。想起来就害怕,不是吗?」 「你在开我玩笑,爵爷。我不认为我们谁会因这种事而恐惧、颤抖。」 他的嘴角微扬。「那有什么事会让你恐惧、发抖呢,罗小姐?」 她故意做出毫不在意的轻快手势,即使她正微微颤抖,但又并非出于恐惧。她希望他不会注意到。「很多事。」她向他保证。 「真的。」他缓缓走近,声音因欲望而深沉。「如果我们继续亲密合作,也许我们会有更多热烈的讨论,结果会如何?你会因此发抖、颤动吗,罗小姐?」 她迎视他的目光,看到逐渐升高的热力,令她几乎融化在地毯上。 「我们都是意志坚定的人。」她感觉怪异而有些喘不过气。「我相信我们都有能力让关系保持在专业的范畴内。」 他停在她面前,靴子只离她的鞋尖数寸。只要她往后退一步,便会抵到旋转梯的锻铁栏桿。「我们也许都有能力保持专业关系,」他轻声地说。「但如果我们不想保持呢?那时会发生什么事,罗小姐?你会发抖吗?」 她的嘴唇干涩,兴奋感穿透全身。她感觉得到热气凝聚在下半身,双膝酥软。他眼中灼烧的火焰使她无法移开视线。 「我想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发抖,爵爷。」她低声说。 「不会吗?」他举起手臂,抓住她身后两侧的栏桿。「我很羡慕你,罗小姐。因为每次想到和你的亲密接触,我就会发抖。」 他没有踫到她,却确实地困住她。他站得很近,近得使她闻得到他独特、迷人的味道。她的头开始晕眩。她得用舌尖轻舌忝嘴唇才能开口说话。 「胡说。」她勉强说。语气太弱,她想。无法抗拒他如此接近,她伸出手指踫触他的下巴。「你根本没在发抖。」 「这只证明你多么不了解我。」 他仍握着栏桿,只弯下腰,让嘴巴靠近她的双唇。 他要吻她,她想,但他仍给她时间抗议或沖向门口。 狂野、放肆的感觉扫过全身。今晚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离开他,相反地,她一心渴望投入他的怀抱,体验只有在他怀中才找得到的神秘热情。 她让手掌熨贴在他白色亚麻上衣的前胸。她一踫触到他,便听到他的胸膛深处传来低沉而饥渴的申吟。知道自己能对他产生强而威猛的影响,让她觉得像个女巫师。 她看不到,但感觉得到他的手紧握住铁栏桿,他的嘴随即覆上她的唇。 镑种感觉沖击而至,形成绝妙、轻飘、晕眩的激情漩涡。她知道若不和他一起探索这令人兴奋的感受,她会后悔终生。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他立刻有反应,身体推挤而至,将她夹在他的及楼梯间。他紧抓住栏桿,彷佛唯有靠着栏桿他们才能稳稳踩在地上。 「艾琳,」他深吸口气。「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不是好主意,但我今晚似乎无法听从任何逻辑。」 「世上除了逻辑之外还有许多事,爵爷。」她抬头对他微笑。「同样重要的事。」 「今晚之前,我并不相信这句话。」他再度吻她,这次更加深入。 她急切地回应,为他轻启双唇,手指探入他深色的头发。 ☆☆☆☆☆☆☆☆☆ 她静静躺着,仔细体会此刻的感觉、亚瑟的重量、炉火的温暖及双腿间的微痛。 亚瑟终于起身,支在手肘上,低头看着她。 「和你的预期不太一样,是吧?」他问。 「是很……有趣。」她说。 他的眉毛皱起来。「好一句明褒暗贬。」 她伤了他的感情,她想。「部分经验还满……刺激的。」她向他保证。 他靠向她,额头顶着额头,亲吻她的鼻尖。「我必须道歉,甜心。」 她一阵恐慌,挣扎着离开他身下,快速坐起身,抓着礼服上衣速在胸前。 她瞪视着他。「你不可以责怪自己,亚瑟。」 他翻身平躺,双臂交叠在脑后,一脸莫测高深地端详着她。「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是我鼓励你,希望你还记得。我外婆曾告诉我有些刺激的感觉只能在男人怀中体验。我一直都对那些感觉很好奇,急着想知道她说的对不对。」 「你利用我来满足好奇心?」他扬起眉毛。「而我还幻想你是对我有兴趣。」 「我当然有兴趣。」她很怕他会有错误想法。「非常有兴趣。真的,从未有男人如此吸引我。」 「谢谢你这么说,但我仍忍不住认为你只是想减低我对这件事的罪恶感。」 「那实在没有必要,这全是我的主意。」 「你的确知道,若你曾费心提起自己的缺乏经验,事情会完全改观,对吧?」 他不会轻易放过她了,他还在生气。她红着脸,感觉到不安和一些罪恶感。 她嘆口气。「对,我知道你若得知我没经验,强烈的责任感一定会阻止你和我。」 他眼中微微显露笑意。「我没有那样说。」 「你不用明说,」她低语。「我很清楚不该让你陷于这种情况。」但她也开始生气了。「但我要告诉你,前一刻仍体验着兴奋的激情,下一刻却必须感到愧咎及讨论责任问题,真的很让人不愉快。」 她讶异地看到他露出坏坏的笑容。「这点,我们都有同感,罗小姐。」 她怒视他。「爵爷,我要提醒你,我和才刚踏入婚姻市场的年轻女孩并不一样。我不是另一个甜美、纯真、备受保护的茱莲。」 他缓缓坐起来。「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艾琳,你都不会是茱莲。」 「好,我只想确实让你明白今晚发生的事绝不是你的错。你无须为此负起任何责任。」 这句话让他思考许久,接着点点头,动作流畅地翻身站起。 「你知道吗,亲爱的?这点我的确非常同意你的看法。」他走到炉火前,把上衣塞到长裤里。「很好,你说服我了。我很乐意将所有责任归罪于迷人的你,我甚至愿意认为自己遭到利用。」 「不。」她一惊,赶紧起身。「不,真的,我从未想要利用你。」 「但是,事实的确如此,不是吗?」他整理好衣物,转身面对她。「你利用我无法抗拒你的大弱点,探索刺激的崭新经验,对不对?」 她发现自己开始全身发热。「你根本没有弱点,爵爷。」 「但我似乎抗拒不了你。」 「胡说。」 他举起一只手。「啊,但你绝对知道我抗拒不了亲吻你的诱惑。承认吧。」 她觉得他眼中的光芒十分可疑。他在笑她吗?不,不合理,他们的谈话很严肃。 「事实并非如此,爵爷。」她僵硬地说。「我完全不知道你抗拒不了我。而且,我一点也不相信有那种事。」 「我向你保证,那是真的。看来我只是你魅力之下的无助受害者。」 他在取笑她吗?她搜寻他的脸,但无法确定。她愈来愈困惑了。 「我绝不会拿无助来形容你,爵爷。」她说。 「你又想逃避责任了,方法是暗示我应该更果断而坚定。」他摇摇头,走向她。「你真让我失望,罗小姐。我以为你人格高尚,不玩这种诡计。」 懊死,她想。她搞不清楚他想做什么。 「这不是诡计。」她说。「而且,我必须告诉你——」 模糊的前门开启声打断她,声音由门厅传来。又一阵恐慌席卷而至,玛格和班宁回来了。 她疯狂地环顾四周,想要逃跑。也许她可以从窗户熘到花园里,但要如何回房子里来? 「怎么了,艾琳?」亚瑟轻声问,边扣好上衣。「你没预想到诱惑之夜可能会在尴尬时刻被打断吗?」 「你竟敢嘲弄我,爵爷。」她压低声音说。「他们随时可能进来,怎么办?」 他夸张地对她一鞠躬。「别担心。虽然我仍不太确定你是否值得帮助,但我会解救你免于难堪,不在不名誉的情况下被发现。」 他拿起被风,放到俯瞰花园的窗户旁,并把使用过的手帕塞到披风里。接着拿起她的披肩围住她,然后握着她的手臂,走向旋转楼梯。她皱眉看着书房上层围着栏桿的室内阳台。「你要我躲在上面?」 「有个书架其实是暗门,通向家用织品柜。」他催她走上狭窄的楼梯。「已经多年未曾使用,我也几乎忘了,却突然想到伊毕一定是躲在那里偷听我们谈话。」 「真刺激。」她吁口气,率先轻快地走上楼梯。「就像恐怖小说一样。」 「看来你认为暗门比和我更要刺激。」 「噢,不是的,真的。只是,呃,我从未使用暗门。」 「别再找藉口了,你今晚已经深深伤害了我脆弱而敏感的心灵。」 「若你希望我把这句话当成玩笑,」她说。「我必须说你的幽默感实在需要再加强。」 「你为何会以为我在开玩笑?」 一上到阳台,他转向左方,抓住一个书架边缘用力拉。艾琳一脸惊奇地看着整座书架滑向一旁,露出昏暗的家用织品柜。 「进去吧。」他推她进去。「织品柜的门通往离你房间很近的走廊。我建议你快回房间,以免玛格和班宁道完晚安立刻上楼。」 她快步走入阴影,又转身面向他。「那你呢?」 亚瑟眼中可疑的光芒消逝,表情冷静而若有所思。「我想现在是和班宁谈谈的好时机,我想请他帮我多注意你和玛格。」 「噢,对,当然。」 「晚安,我甜美的诱惑女神。下次我保证会尽最大努力让你有更刺激的经验。」 他当着她的面关上书架门,不让她有机会回应那句「下次」。 ==================== 亚瑟再度走下旋转梯,自顾自轻哼着歌。看着艾琳漂亮的金眸中同时出现罪恶感、惊慌及后的余韵,真是无价之宝。 斑潮则是她相信了她玩弄他情感的指控,他开心地想。 他们现在的情况因今晚的事件而益发复杂,但尽避发生这些事,他仍觉得许久不曾这么开心。虽然,现在他要解决的谋杀案从一件增加为两件。 走到楼梯底,他还记得用手指梳过头发,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梳齐。在门旁的八角镜快速地检查了一下,确定他有如在城里忙了一晚,刚回到私人书房中休息。 目光扫视过房间,应该没有任何证据能显示他不久前才和假未婚妻进行了一场猛烈而疯狂的热情之战。他打开门,好整以暇地步下走廊,发出很大的声响,以确定玛格及班宁能注意到他正逐渐接近。 他一走进门厅,低语声便倏然而止。玛格及班宁站得很近,亲密的气氛显而易见。 他们同时看着他。玛格满脸通红,班宁则露出困惑的表情。 「晚安,亚瑟。」玛格轻快地说。「我不知道你还没睡。」 亚瑟微一点头。「我想你一定累了,急着上楼休息。」 「呃,其实没有——」玛格开口说。 亚瑟不理她,望向班宁。「我正在书房喝白兰地,班宁。你愿意陪我喝一杯吗?」 班宁用力抓紧手杖。「当然。」 玛格皱眉,露出明显的不安。「亚瑟,你为何要私下和班宁说话?你不会想要他表明意图而让我难堪吧?若是如此,我要提醒你,我是年长的寡妇,不是青涩少女。我的私人生活与你无关。」 亚瑟嘆气。「又一位认为她可以自己做决定的女性。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班宁?照这个速度,女士们很快就不再需要我们这些可怜的男性了。」 「我是认真的,亚瑟。」玛格激动地说。 「没事,亲爱的。」班宁亲吻她的手。「圣梅林和我是老朋友了,记得吗?我很希望和他到书房喝杯白兰地。」 玛格一点也不乐见这种情况,但眼神软化了。「好吧,但答应我绝不能让他逼你做出任何你不想做的声明或承诺。」 班宁拍拍她的手以为安抚。「别担心我,亲爱的。我有能力处理这种状况。」 「才怪。」玛格最后一次警告地瞪了亚瑟一眼,才提起裙子,快步上楼。 亚瑟示意班宁走向书房。「我相信你会发现我的白兰地是最上等的。」 班宁轻笑。「我毫不怀疑,你一向只买最好的。」 亚瑟在他后面进入书房,关上门再走到放酒瓶及酒杯的桌子。「请坐。我今晚请你进来,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讨论。」 「我了解。」班宁坐在面对火炉的椅子上,伸长双腿。「你想询问我对玛格的真正意图。我保证,我的意图光明正大。」 「那是理所当然。老天,那是我最不担心的事。你是我这辈子认识最光明磊落的人。」 班事似乎有些尴尬,但也很高兴听到这句话。「噢,谢谢你。我觉得你也是,我相信你知道。」 亚瑟只点点头,拿起两个装了酒的杯子,递一杯给班宁。「我很高兴看到玛格这么快乐,我知道这全都是你的功劳。」 班宁放心地啜了一口。「我认为自己很幸运。失去丽莎后,我从未想过会遇见另」个女人,并爱上她。生命并不常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对吧?」 「对。」亚瑟答得很快。「你们的确是天作之合,不是吗?你看小说,玛格则写小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理想?」 班宁呛到,喷出一些白兰地。「你知道她写小说?」 「当然。」亚瑟坐到他的对面。 「她以为你并不知道她用梅玛格的笔名替米娜娃出版社写作。」 「为什么大家都以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做什么?」亚瑟说。但看到沙发旁的地毯上躺着一条细长的浅蓝色缎带,他猛然停住。 那是艾琳用来套住长袜的蓝色缎质柬袜带之一。他立刻起身。 班宁皱眉。「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认为我该拨拨炉火。」 他抓着火钳,胡乱拨动纷飞的灰烬几下,再缓缓走回他的椅子,故意绕过去让靴子尖端非常靠近袜带。 「我请你进来并非要讨论玛格,而是想讨论调查进度。以及另一件谋杀案。」 班宁停住喝到一半的白兰地,浓密的眉毛紧皱。〔你到底在说什么,爵爷?」 亚瑟利用他分心的这一刻,用鞋尖将袜带推到沙发底下藏起来。如果仔细看仍找得到,但班宁不太可能趴在地上,寻找地毯上新近的风流证据。 很满意自己尽了最大努力隐藏证据,亚瑟继续走回椅子。 「我今晚发现伊毕被人射杀。」 「我的天!」 亚瑟这才坐下来。「情况变得非常危险。我需要你的帮助,班宁。」 ☆☆☆☆☆☆☆☆☆ 艾琳刚脱下披肩及洋装,就听到卧房门上的敲门声。玛格。 「等一下。」她叫道。 她把衣服塞进衣橱,抓起睡袍穿上绑好,抓下头上的发夹,戴上白色睡帽顺手拿下耳环。 看看镜子,确定她就像刚从床上被叫醒的女人。她打开门,希望玛格不会注意到她呼吸太急,不像刚醒的人。但玛格似乎并没有心情注意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全身散发着不安。 「你没事吧?」艾琳紧张地问。 「没事,我很好,但我必须和你谈谈。」 「没问题。」艾琳退了一步,让她进房间。「怎么了?」 「是亚瑟,他把班宁找到书房私下谈话。」玛格焦急地在穿衣镜前来回踱步。「我很怕他会逼迫班宁表明意图。」 「原来如此。」 「我提醒亚瑟我是寡妇,有权和任何绅士交往,无论他意图为何。」 「没错。」 「但你现在对亚瑟也认识够久了,知道他喜欢控制别人的生活,无论对方是否接受。」 「对,但,我想你可以放心,我确定班宁对你意图绝非楼下书房的谈话主题。」 玛格不再踱步,一脸疑问地转向她。「你确定?」 「非常确定,也许你最好坐下来。说来话长,但一切起自蓝乔治的谋杀案。」 「老天。」玛格猛地跌坐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 ☆☆☆☆☆☆☆☆☆ 三十分钟后,身负高尚任务的班宁离开了。亚瑟送他出门,并锁上门。他熄了门厅的灯,转身回到书房。一踏进长形房间他便走向沙发,单脚跪地,模出蓝色袜带。 拾起那缎带站起来,他瞪着横在掌心的小饰物,细致、诱人而女性化。他感觉到自己光看着那东西便又再度。他回想起他如何巧妙地将它移下艾琳的腿以便褪去她的长袜。 以后他每次走进这房间都会想起今晚发生的事,他想。和艾琳使他产生了一些变化,虽然他还无法描述,但他知道那深深地影响了他。 无论末来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再是今晚之前那个男人了。 第十三章 棒天早上,艾琳一直拖延着下楼的时间,直到终于忍受不了饥饿感。她甚至曾想让人将餐盘送到卧房来。 但最后她打开门,坚决地踏进走廊。躲在房间用餐以逃避亚瑟,只会证明她有多胆小。 她很讶异自己竟感到神清气爽。她本以为会整晚辗转难眠,却睡得异常香甜。真幸运,她想着走下楼梯。至少她未因为缺乏睡眠而双眼浮肿,或皮肤暗沉。 她选了件绿色印花棉布洋装及白色绉领,做为首次面对亚瑟的服装。她觉得鲜亮的颜色会显得更有自信,而她需要尽可能保持冷静。和一位绅士在书房里疯狂、热情地后,早上应该和他说些什么? 「早安,小姐。」尼德出现在走廊,一脸关切。「我正要请女僕上楼询问你是否要在卧房用餐。」 「你真体贴,尼德。但我只有生病才会在卧房吃早餐,而我几乎从不生病。」 「是的,小姐。如你指示,早餐在早餐室里,莎丽及她姊姊昨天下午都整理好了。」 「太好了。」她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深呼吸以增加勇气,才穿过走廊,走进早餐室。 尽避担心着和亚瑟的会面,她仍花了几秒钟欣赏房间的变化。 清理并上过腊的早餐室闪闪发亮。诱人的香味从侧桌的银制餐盘上飘来,温暖的春日阳光从窗户洒入。只有花园仍因杂草丛生、树叶零乱而破坏景观。但不久也会改善,新园丁今天便要上工了。 她很讶异亚瑟并非独自坐在餐桌旁,玛格也在。 「噢,你来了。」玛格说。「我才在担心你,正想派人上楼看看你是否不舒服。」 意识到亚瑟似乎正颇有兴味地看着她,艾琳努力不要脸红。 「我刚才还告诉尼德,我非常健康。」她说。 亚瑟有礼地起身,拉出椅子。「我们以为你昨晚可能做了太多运动。」 她努力克制,只怒视着他。 「在舞池里。」他非常无辜地说完。 她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淡淡笑意下,她仍看到一抹忧虑。老天,他真以为她得在床上躺一天才能从和他的震惊中恢复吗?她又不是脆弱的小花。 「别荒谬了,爵爷。」不理他拉出的椅子,她拿起盘子走近侧桌检视菜色。 「亚瑟在捉弄你。」玛格很快地说。「我当然不会担心你昨晚跳太多舞,也许那件可怕的事件才是主因。亚瑟和我刚才还在谈起,好可怕的事件。」 「我一点事也没有,我保证。」艾琳看着盘里冒烟的餐点。 「我建议你吃鱼。」亚瑟说。「做得很好。」 「炒蛋也可以试一试。」玛格建议。「我发誓,莎丽的姊姊是很棒的厨师。」 艾琳每样东西都拿一些,转身才发现亚瑟仍扶着椅子。 她坐下来。「谢谢你,爵爷。」 他看着她盘中堆放的食物。「显然你的胃口并未受到最近这些事件的影响。」 「丝毫没有,爵爷。」 他在她对面坐下。「我自己今早也特别饿。」 她受够这些暗示了,她想。她拿起刀子,在吐司上抹奶油。「你今天计划如何进行调查,爵爷?」 他的表情转为认真。「因为昨晚的混乱,我忘了提到我们前往伊毕的谋杀现场前,我的确得到一项有趣的线索。」 艾琳放下吐司。「什么线索?」 「可能是土星的男人名字。他似乎在几天前去世,我打算今早去拜访遗孀。」 「真是令人振奋的消息。」艾琳开心得忘了责怪他没有早些提到这项线索。「你必须带我同去。」 他扬起」道眉毛。「为什么?」 「刚孀居的寡妇也许不愿与不相识的绅士谈起私事,但有女人在场,她会比较安心。」 亚瑟考虑了一下。「也许你说得对。很好,我们十一点三十分出发。」 艾琳稍稍放了心。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化,某件事并未改变。亚瑟仍将她视为调查的伙伴,并愿意听从她的建议。她会经常记得这一点。 玛格的笑容很愉快。「换个话题,亚瑟刚告诉我他知道我在写小说。真是让人惊讶,不是吗?想想我还一直害怕他若发现真相会把我送回乡下去。」 艾琳迎视桌子对面亚瑟的双眼,她笑了。只要牵涉到他认为该保护的人,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不知为何,我一点也不讶异他早就知道你的工作了,玛格。」 ☆☆☆☆☆☆☆☆☆ 四十分钟后,她打开卧室的门,来回望着走廊。空无一人。几分钟前,她听到亚瑟回房更衣准备前去拜访葛伦特的遗孀。玛格此刻则一如往常,正努力写着稿。 一切都表示书房中不会有人。 她踏进走廊,快速走向家用织品柜,穿鞋的脚在地毯上安静无声。 她一走到织品柜前,又回头看看走廊,确定没人在注意她的行动。接着她进入狭小昏暗的房间,关上门。她模索着找到打开暗门的横桿,小心翼翼地拉动。 书架往后滑,她移到阳台上,往下看,确定僕人并未选择现在打扫书房。如她所预期,长形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抓起洋装裙摆,她快速走下旋转梯,穿过房间来到她和亚瑟的地方。 她焦急地找遍附近,但完全看不到蓝色袜带。一定在这里的某处,她想。 昨晚玛格离开前,她并未注意它不见了。她一发现左脚的长袜滑到脚果处,以为袜带一定是她匆忙脱下衣服并换上睡衣时脱落。她今早特别在晨光中又找了一次。 几分钟前她彻底找过房间,仍找不到袜带,这时她才发现很可能是遗失在书房里。想到范班宁曾看到它,以及他可能会有的明显结论,让她差点歇斯底里起来。 扮演成熟、神秘而世故的女人是一回事,让高尚优雅的绅士在完全不相关的地方发现她的袜带又是另」回事。 发现地毯上显然看不到袜带,她放心地嘆了口气。那表示班宁前一晚或许也并未看到。可惜,这并无法排除某位僕人今早曾看到的可能性。她趴下来寻找沙发的下方。 「在找这个吗?」亚瑟询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听到他的声音,她吓得快速起身,并千钧一发地避过桌角,没撞到头。 她稳住身子,抬头看到亚瑟站在二楼阳台,随意地靠在栏桿上,蓝色袜带挂在他右手的手指上。他一定是注意到她熘进家用织品柜才跟进来的,她想。 她生气地站起来。 「老实说,」她说着,小心地压低声音。「我的确是在找那个。你一定早就知道我会担心它在哪里。你可以早点说,省得我担那么久的心。」 「别担心,昨晚班宁发现前我就看到了。」亚瑟毫不在意地往上抛再轻松接住。「他绝猜不到他到达前不久,你才对我尽情的使过坏。」 她扮了个鬼脸,双手抓起裙子,走上楼梯。「请容我告诉你,爵爷,有时候你的幽默感真的很诡异。」 「有些人会告诉你,我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无论诡异与否。」 「他们会有这种看法实在并不难理解。」她停在楼梯顶端,伸手想要袜带。「可以还我了吗?」 「我不想还你。」他把袜带放回口袋。「而且我决定开始收集。」 她瞪着他。「你不是说真的。」 「另外再买双袜带,记在我的帐上。」亚瑟说。 她还来不及骂他,他便吻上她的唇。等他终于抬起头,她已经喘不过气来。 「回头想想,你最好多买几双袜带。」他很满意地微笑。「我想要大肆收集。」 ==================== 「我们前几天才埋葬我丈夫。」葛太太抬头看着挂在壁炉上的昼像。「真是晴天霹雳,实验室发生意外,那台有电的仪器。一定是很严重的电击才让他心跳停止。」 「请节哀顺变,葛太太。」艾琳轻声说。 梆太太茫然地点点头。她是个瘦弱的女人,满头华发塞在旧帽子下。贫穷但有教养,坚忍而听天由命的性格沉重地压在窄小的肩膀上。 「我警告过他小心那个机器。」她紧抓住手里的手帕,下巴紧绷彷佛紧咬着臼齿。「但他不肯听,他永远都在用那机器做实验。」 艾琳望向亚瑟,他站在窗户旁,一手拿着茶杯。他带着冷漠的面具,但完全掩不住戒备的神情。她很确定他现在的想法和她一模一样。根据最近的事件判断,使葛伦特致命的实验室意外绝不只是单纯的巧合。 但就算葛太太怀疑丈夫被谋杀,也没有表示出来。也许她并不特别在乎,艾琳想。老旧的客厅很暗,适合丧家的气氛,但遗孀却显得紧张且绝望,而非悲伤。艾琳敢发誓,尽避女主人言语得体、举止合宜,内心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敬畏于亚瑟的名字及爵饺,葛太太不得不接待他们,但她显然不知所措。 「你知道我叔公蓝乔治数周前在实验室被强盗所杀吗?」亚瑟问。 梆太太皱起眉。「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丈夫和蓝乔治年轻时曾是亲密好友吗?」艾琳沉着地问。 「当然。」葛太太扭着手帕。「我很清楚他们三个以前有多要好。」 艾琳感觉到亚瑟挺直身体,但不敢转头看他。 「你说他们三个吗,葛太太?」艾琳问,希望语气不曾露出太多好奇。 「他们有一阵子真是分不开。在剑桥认识,你们知道的。但他们都只在乎科学,而非金钱。真的,他们一心投入实验室及可笑的实验。」 「葛太太,」艾琳谨慎地开口。「我想知道是否——」 「我发誓,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丈夫是拦路盗匪。」葛太太全身发抖,接着彷佛体内某处的水坝溃堤,压抑已久的火气及愤怒倾泄而出。「也许还会留下一些钱。但没有,他只着迷于自然哲学,几乎每分钱都花在实验室的仪器。」 「你丈夫都进行些什么实验?」亚瑟问。 但那女人似乎没听见问题,她的怒气有如洪水。「我们结婚时,葛伦特有份可观的收入,否则我父母绝不会让我嫁给他。但那傻子从未做过投资,且没有顾虑到我及女儿便花掉了。他比赌性坚强的赌徒更麻烦,总是说他需要最新的显微镜,或另一副点火镜。」 亚瑟想要插嘴,导回话题。「葛太太,你提到你丈夫有第三位朋友……」 「看看这里。」葛太太挥舞着拿手帕的手。「看得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吗?没有,什么都没有。几十年来,他卖掉银器及画作以筹钱去买实验室的东西。到最后,他甚至卖掉最珍贵的鼻烟盒。我以为他绝不会和它分离,还说过要它陪葬。」 艾琳仔细端详壁炉上的画像,上面画着秃头的矮胖绅士,穿着老式的及膝长裤及外套,一手拿着鼻烟盒,盒盖上瓖着巨大的红色宝石。她望向亚瑟,看到他也在端详那幅画。 「他卖掉画里拿着的鼻烟盒吗?」亚瑟问。 梆太太用手帕擤擤鼻子。「对。」 「你知道谁跟他买的吗?」 「不知道。我想我丈夫是拿去当铺了,甚至只当一点点钱。」葛太太的下巴气得发抖。「但我根本没看到钱,你们知道吗?他从来不会告诉我他卖了它。」 亚瑟看着她。「你知道他何时典当的吗?」 「不知道,但一定是在他用电子仪器害死自己前不久。」葛太太用揉绉的手帕抹去一、两滴泪。「也许就是那天。我似乎记得那天早餐时他还带着,接着他出门散步,去了很久。他一定是那时候去了当铺。」 「你何时注意到鼻烟盒不见了?」艾琳问。 「就是那天晚上我发现他的尸体时。那天下午我出门去看生病的朋友。回家时,我丈夫已经回来,并锁在实验室里一整天了,那是他的习惯,甚至没有出来吃晚餐。」 「这很寻常吗?」亚瑟问。 「很寻常。他只要一开始做实验,就常在实验室待上数小时。但上床前我去敲门提醒他上楼时要把灯火熄灭,却没听到回应,我开始担心了。我说过,门上了锁,我还得拿钥匙来开。就是那时,我……我……」她停下来擤鼻子。 「你发现他的尸体。」艾琳轻声替她说完。 「对。过了很久我才清楚了些,注意到鼻烟盒不见了。接着我就知道他一定是那天把它卖了。天才知道他把钱花到哪里去,因为钱不在他口袋里。也许他决定把钱还给逼债比较急的债主之一。」 一阵短暂的沉默。艾琳又和亚瑟会意地互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但我没想到他会舍得那个鼻烟盒,」葛太太过了一会儿说。「他很喜欢它。」 「那天下午你出门时,你丈夫是独自在房子里吗?」亚瑟问。 「对。我们有个女僕,但那天她没来。老实说,她已经很少来了,有一阵子没拿到薪水,我想她已经在找别的工作了。」 「我了解。」亚瑟说。 梆太太认命地环顾四周。「我想我必须卖掉这楝房子,这是我的遗产。我只祈祷卖完后的钱足够偿还那些债权人。」 「你卖掉房子后要怎么办?」艾琳问。 「我不得不搬去和我妹妹及妹夫同住。我讨厌他们,他们也同样讨厌我,而且也没有太多余钱。生活会很困苦!但我还能怎么办?」 「让我告诉你还能怎么办,」艾琳轻快地说。「你可以把房子卖给圣梅林,他会付你比别人更多的钱。此外,他还会允许你在这里过完下半辈子。」 梆太太目瞪口杲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她快速但不可置信地看了亚瑟一眼。「爵爷为何要以高于市价的钱买下这楝房子?」 「因为你今天帮了很大的忙,他很乐于表示感激。」艾琳望着亚瑟。「对不对,爵爷?」 亚瑟扬起眉毛,但只回答说︰「当然。」 梆太太不太确定地看着亚瑟。「你会因为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而这样做?」 他淡淡一笑。「我的确非常感激,夫人。但我突然想起,我最后还有个问题。」 「是,当然。」希望及宽心让葛太太原本紧张的脸亮起来。 「你可记得你丈夫第三位朋友的名字?」 「崔福德爵爷。」葛太太微皱起眉。「我从未见过他,但我丈夫以前常常提起他。但崔福德过世了,许多年一刖还年轻时便死了。」 「你还知道他别的事情吗?」亚瑟追问。「他结过婚吗?我可以去拜访他的遗孀吗?有没有孩子?」 梆太太想了想,摇摇头。「我想没有。早年,我丈夫曾数次提到崔福德因太专注于研究,不想受到妻子及家人的束缚。」她嘆口气。「老实说,我认为他十分羡慕崔福德能摆脱这些责任。」 「关于崔福德你丈夫还说过什么吗?」亚瑟问。 「他总是说崔福德爵爷是他们小团体里最聪明的。他曾经告诉我如果崔福德没死,英国可能会有第二位牛顿。」 「我懂了。」亚瑟说。 「他们自以为很聪明,你知道。」葛太太双手紧握着膝上,部分怒火又回到脸上。「他们非常确定他们的科学实验及高深对话可以改变世界,但他们研究自然科学有什么用,我问你?一点用处也没有。现在他们全都走了,不是吗?」 「看来似乎如此。」艾琳轻声说。 亚瑟放下未喝完的茶。「你帮了很大的忙,葛太太。请容我们告退,我们得上路了。我会立刻请代理人来和你洽谈房子及债权人的事。」 「啊,除了她,」葛太太突然说。「她还活着。比他们都活得久,不是吗?」 艾琳特意不去看亚瑟,她知道他也一样呆住了。 「她是谁?」亚瑟并未提高声调。 「我一直认为她也许是个女巫。」葛太太的声音低沉而可怕。「也许她对他们全下了咒语,真的可能是她。」 「我不懂。」艾琳说。「多年前,你丈夫的密友圈子里还有一位女士吗?」 梆太太的脸上闪过另一道怒火。「他们称她缪斯,灵感的女神。我丈夫及朋友以前绝不会错过她周三下午的聚会。只要她一召唤,他们立刻到她城里的房子报到,喝红酒、白兰地,谈论自然哲学,彷佛他们全都是学富五车的大学者。我想是希望让她另眼看待吧。」 「她是谁?」亚瑟又问。 梆太太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里,听到这个问题有些困惑。「噢,当然是卫夫人,他们都是她忠诚的奴僕。现在他们都死了,她却还活着。命运真是诡异,不是吗?」 不久,亚瑟扶着艾琳上马车。他心中仍盘绕着葛太太告诉他们的消息,但艾琳上车时微弯下腰而撑起裙子的后方,仍让他忍不住分神欣赏她迷人优雅的臀部曲线。 「你很会借花献佛。」他轻声说着,关上门,坐在她的对面。 「拜托,爵爷,你明知道就算我不在场,你也会对葛太太伸出援手。承认吧!」 「我什么都不会承认。」他沉坐在座位上,注意力回到刚才在小客厅里的谈话。「我叔公被谋杀后数周,葛伦特便在实验室中死亡,表示杀人者也许不只出击两次,而是三次。」 「葛伦特、你叔公,还有伊毕。」她抱着双臂,仿佛突然感到寒冷。「也许这位神秘的卫夫人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有价值的消息。你认识她吗,爵爷?」 「不认识,但可能的话,我打算今天下午便去认识她。」 「啊,是,正如你刚才认识的葛伦特太太。」 「没错。」 「你的爵饺及财富的确有好用的优点。」 「能使人打开大门,让我询问问题。」他耸耸肩。「可惜的是,却无法保证他们说的一定是实话。」 也无法为他赢得决心从商、维持独立,且自给自足过活的女人,他想。 第十四章 「噢,天,对,我记得那些周三下午的聚会,彷佛我上周才刚办过。」遥远几近忧郁的神情出现在卫夫人的蓝眸中。「那时我们都年轻且充满热情。科学是我们新发现的链金术,我们全专注于探索它的秘密,也全都自以为是当代的发明家。」 艾琳从薄如纸的瓷杯中抿了口茶,并偷偷扫视高雅的会客室,边听卫可蕊夫人谈起过往。这里和城中另一头的葛太太家及其家具老旧的小客厅完全大异其趣,卫夫人的经济显然完全没有问题。 会客室的装潢充满前几年才开始流行的中国风,原本浓郁、鲜艷的色彩也维持良好。深蓝色及金色的花饰壁纸、设计繁复的地毯、华丽的日本漆器家具,营造出深沉的异国风情,四处妆点的框饰华美的镜子,使其更加明亮。这房间的设计是为了感官享受。 艾琳可以想像富有的女主人在这房间接待仰慕者的情况。卫夫人年近七十,但仍穿着昂贵且流行的服饰。她深金色的高腰晨服,彷佛是专门设计要在这色彩丰富的房间穿着。姣好的脸型及肩膀则证明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虽已满头银丝占用了不少假发,但仍梳成极为精巧的发髻。 谤据艾琳的经验,女人愈老愈爱戴珠宝,卫夫人也不例外。耳朵上戴着珍珠,手腕及手指上闪着各式钻石、红宝石及翡翠。 但引起艾琳注意的却是她脖子上的盒式金链坠。不同于戒指,链坠的样式十分简单,似乎是非常私人的纪念品。也许里面放着某位子女或过世丈夫的小画像。 亚瑟走向最近的窗户,望着窗外修剪完美的花园,彷佛看到什么迷人的景象。 〔所以你还记得我叔公、葛伦特及崔福德?」他说。 「历历在目。」卫夫人举起手,模模脖子上的金链坠。「他们都献身于科学。他们为科学而活的精神,正如画家及雕刻家为艺术而活。」她垂下手,悲伤地一笑。「但他们现在全都走了,最后一位是葛伦特。我知道你叔公数周前被闯空门的恶徒所杀,爵爷。请节哀。」 「我不认为他是撞见普通小偷行窃而被杀。」亚瑟平静地说。「我很确定杀他的人,和恋石社几位绅士常来参加你周三聚会的那段时间有关联。」 他似乎专注地看着窗外花园的某个景观,艾琳则仔细观察女主人。她注意到亚瑟直截了当地说出结论时,卫夫人的肩膀微微颤动,并再次抚模金链坠。 「不可能。」卫夫人说。「怎么可能?」 「我还没有答案,但我决心要找出来。」亚瑟缓缓转身。「我叔公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我相信葛伦特的死也不是意外,甚至确信那个人不只杀了他们,还有我的前任管家。」 「老天,爵爷。」卫夫人的声音颤抖,把茶杯放回碟子时也发出声响。「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这……这实在难以置信。你说还有你的管家?但为何要杀他?」 「取得消息后,杀人灭口。」 卫夫人再次摇头,彷佛想使头脑清醒。「请问,是什么消息?」 「当然是我正在调查蓝乔治的谋杀案。杀人者现在知道我在追查他,他想知道我调查出多少真相。」亚瑟咬一咬牙。「其实并不多,也绝不值得杀死一个人。」 「真的不值得。」卫夫人颤抖着。 「但恶徒的想法并不理性。」亚瑟告诉她。「我相信他杀了我叔公及葛伦特是为了得到鼻烟盒上的红宝石。」 卫夫人皱起眉。「我记得很清楚,那些奇妙的石头很迷人。崔福德觉得那是不寻常的深色红宝石,但葛伦特和蓝乔治认为是古代某种特殊玻璃琢磨而成。」 「你看过我叔公的宝石学书吗?」亚瑟问。「他连同宝石从义大利带回来的那本?」 「当然看过。」她怀念地嘆口气。「那本书怎么了?」 「我相信我们正在找的恶徒神智疯狂,相信自己制造得出《石经》里所描述的可怕机器。」亚瑟说。 卫夫人瞪着他,震惊得目瞪口呆。「绝不可能,」她终于非常肯定地说。「那实在是瞎说的,就算是疯子也不会相信那本古书里的指示。」 亚瑟回头看着她。「那三个男人讨论过那个机器吗?」 「当然。」卫夫人冷静下来,声音也平稳了。「宝石学书中称它做『雷神之火』。我们曾多次讨论过那个机器。崔福德及其他人也试着制造过,但最后的结论是那个机器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他们为何如此确定?」艾琳问。 卫夫人揉着太阳穴。「我不记得细节,似乎是无法把强烈火焰的能量导人宝石的中心以激出宝石中潜藏的能量。最后他们全都同意这项任务不可能达成。」 「我知道我叔公认同这个结论。」亚瑟说。「但你确定葛伦特及崔福德也都同意吗?」 「是的。」卫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再次快速抚模金链坠,彷佛回忆过往时得寻求些安慰。「请注意,在过去,投身于科学及数学研究的人很流行偶尔探索神秘学。时至今日,黑魔法仍让某些圈子中最饱读诗书的人深深迷醉。未来也绝对会这样。」 艾琳看着她。「据说连伟大的牛顿也着迷于神秘学,甚至认真研究了数年的链金术。」 「的确。」卫夫人坚定地回答。「倘若头脑如此杰出的人都会受到黑魔法的诱惑,谁又能怪罪平凡人会落入迷人神秘学的陷阱之中?」 「你认为尽避大家都同意放弃后,葛伦特或崔福德有可能继续私下研究吗?」亚瑟问。 卫夫人眨眨眼,挺起肩膀。她转身面对亚瑟时,显然已回到现在。 「应该不会吧,爵爷。他们毕竟都是极度聪明、受过教育的现代人。老天,他们不是真的链金术士。」 「如果你不介意,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亚瑟问。 「什么问题?」 「你确定崔福德爵爷真的在多年前的实验室爆炸中死亡了吗?」 卫夫人闭上眼楮,手指又移到链坠上。「是的。」她低声说。「崔福德确已死亡。我亲眼看到尸体,老实说,你的叔公也看到。你不会以为你要找的杀人者是个老人吧?」 「绝对不是。」艾琳说。「我们非常清楚我们在找一个正值壮年的人。」 「你为何会这么说?」卫夫人说。 「因为恶徒在谋杀伊毕后,还有胆子与我共舞。」艾琳说。 卫夫人一脸震惊。「你曾和杀人者共舞?你怎么知道是他?你能描述他吗?」 「可惜不能。」艾琳承认。「当时是在化妆舞会里,我没看到他的脸。但他的披风上有割痕,我们相信那是在和管家打斗时造成的。」 「原来如此。」卫夫人的表情很困惑。「我必须承认这实在有些怪异。」 「没错。」亚瑟望向时钟。「我们该离开了。谢谢你的接见,夫人。」 「当然。」她很有威严地点点头。「这件事若有任何进展,也请你告诉我。」 「是的。」亚瑟从口袋里拿出名片放在桌子上。「若你想到任何能帮助我调查的事,不论多晚,白天或夜晚,都请立刻送信给我,我会非常感激,夫人。」 卫夫人拿起名片。「当然。」 ☆☆☆☆☆☆☆☆☆ 坐进马车前,亚瑟什么都没说。他坐在座位上,手臂摆在椅背的靠垫上。 「如何?」他说。「你对卫夫人有什么看法?」 她想了想那女人在谈话时一次又一次踫触金链坠的行为。 「我认为她非常深爱恋石社的某位成员。」她说。 亚瑟的脸惊讶地绷紧。「多么意外的推论,但的确很有趣。你认为她爱的是哪一位?」 「崔福德爵爷。他英年早逝,而她与其他两人都认为三人中最聪明的是他。我认为她的金链坠中或许放着他的画像。」 亚瑟揉揉下巴。「我没注意到链坠,但我很确定夫人隐瞒了一些消息。我和很多狡猾的人做过生意,知道何时有人说谎。」 艾琳迟疑着。「如果她对我们说谎,我相信是因为她深信有此必要。」 「也许她想保护某人。」亚瑟说。「不管原因为何,我相信接着是去了解崔福德。」 ☆☆☆☆☆☆☆☆☆ 杀人者居然敢和罗小姐共舞,他一定是疯了才这么胆大妄为。疯了。 卫夫人想着全身一颤。她独坐许久,瞪着伯爵的名片,同时抚模链坠。旧时回忆带来许多沖击,令她视线模糊。老天,这比她的预期严重许多。 许久许久之后,她挺起肩膀,拭干眼泪。她的心碎了,却别无选择。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一刻终会到来,而她也必须采取必要的手段。 她很不情愿地打开写字桌的抽屉,拿出信纸。她会立刻送一封信。只要计划得宜,事情很快就会受到控制。 但她写完短信时,有些字迹已经被泪水弄模糊了。 ==================== 圣梅林去拜访卫夫人!杀人者几乎无法相信双眼所见。他震惊地站在半条街外的阴暗前廊下,看着闪亮的马车消失在转角。 不可能。那可恶的家伙如何得知其中的关联?而且如此迅速? 他雇来当间谍的街头游童前来报告说圣梅林及罗小姐已前往葛太太的住处时,他并不讶异。伯爵迟早会找土星的遗孀。但那愚蠢的女人对他说了什么?竟让他直接前往卫家在城中的宅邸。 杀人者疯狂地从头思考计划,想找出哪里曾犯错误。但他精心设计的计划中找不到任何错误。他感觉到自己开始冒汗。看到圣梅林的马车停在卫夫人的门前,便表示他和对手玩的有趣斗智游戏已经有计划之外的不祥转变。 被了。他不想冒险再节外生枝。他已拿到完成机器的所有必需品,事情该结束了。 他离开前廊,走下种满行道树的街道,聪明的头脑已经在思考新的策略。 第十五章 柯杰瑞垂头丧气地走出妓院前门,不理会街上等着载客的长排马车或出租马车。他需要新鲜空气,脑袋因喝了太多酒而嗡嗡作响。 他努力思考接下来要去哪里。俱乐部?赌场?另一个选择是回家去见他糊里糊涂娶回的悍妇。那是他最不想做的事,她会有一长串事情等着质问、要求他。 他原以为娶个富有的女人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却反而让他更悲惨数千倍。自从艾琳失去土地及遗产后,就没一件好事。如果她继父不要那么该死地愚蠢就好了。 如果。杰瑞似乎每天都要重复说个几百次。 不公平。他在这里,困在婚姻中,困在妻子小气的父母不时的突发奇想里,艾琳却彷佛平步青云。她就要嫁给城里最有钱有势的男人,事情怎会如此?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来。杰瑞担忧着,但一看到瓦斯灯照出陌生人穿着优雅的高级外套及闪亮靴子,他松了口气。无论是谁,他绝对是个绅士,而非拦路盗匪。 「晚安,柯杰瑞。」男人口气轻松地说。 「对不起。」杰瑞低语道。「我们认识吗?」 「还不认识。」陌生人嘲弄地对他行个礼。「请容我自我介绍,我姓石。」 石先生会认识他并感到有趣只有一种解释,杰瑞阴郁地想。「我猜你是要说你看到我前几天在公园跌倒,或听说过这件事,所以才知道我的名字。你省省吧。」 石先生轻笑,手臂如老友般搭上杰瑞的肩。「我承认曾亲眼目睹那件不幸,但我并不认为你的出糗很好笑。老实说,我是真心同情你。我还知道,换作是我,我一定会急着报复使我遭受莫大羞辱的绅士。」 「问题是机会太小。」 「别那么确定,先生。也许我能帮你。你知道,我研究过圣梅林,请了街头游童一直监视他,还见过他刚过世的管家,我向你保证,那位管家提供了许多消息。我知道伯爵和那位不寻常未婚妻的许多事,我相信你也会认为那些事非常有趣。」 ==================== 两天后的夜晚,艾琳和玛格站在另一间拥挤、过热的舞厅后方。午夜将至,她已经尽责地跳了几支无止尽的舞,双脚酸痛,心情烦躁不安。 如果她之前是和亚瑟跳舞,这些当然都无关紧要,但她不是。他整晚都未出现,跟前一晚一样出去调查。她真希望能说服他带她一起去,但他也说了,他不可能偷偷带她进入各家绅士俱乐部去和老人家谈话。 她不断想起和卫夫人的谈话。她突然想到那天下午她和亚瑟都忘了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和一位中年绅士共舞而过,而他似乎无法不看女孩美丽的胸脯。 「我必须承认,我扮演这角色愈久,」艾琳低声对玛格说。「就愈尊敬被推上婚姻市场的女孩,能有那些体力及耐性。真不知她们怎么办到的。」 「她们已经受过好几年的训练。」玛格嘲弄地说。「毕竟这场游戏的赌注很高,她们全都很清楚自己的未来、甚至家人的未来都指望这场短暂社交季的结果。」 艾琳突然领悟,并感受到一阵疼惜。「你的情况也是那样,对吧?」 「我十八岁那年家人非常地焦急。我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还有母亲及外婆要考虑。我父亲早逝,遗产不多,订下有利可图的婚约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外婆攒了些钱让我可以参加一年社交季。第一次舞会我就遇见哈洛,当然也立刻接受他的求婚。」 「为了家人,即使勉强你也得接受。」 「他是好人。」玛格平静地说。「我后来也很喜欢他,最严重的问题是年龄差距。哈洛比我年长二十五岁,你可以想像我们几乎没有共同点。我曾希望能有孩子多少带来安慰,但我们没那个福分。」 「这故事真令人感伤。」 「但也很常见。」玛格朝舞池里的双双对对点点头。「我相信今年的社交季仍会有很多类似的故事重演。」 「绝对会。」 结果则是无数冷漠、无爱的婚姻,艾琳想。她不知道亚瑟最后是否也会被迫接受这样的婚姻。毕竟无论是否找得到他能义无反顾、全心热爱的女人,他都毫无选择,必须结婚。到最后,他一定会抛开个人情感,为爵饺及家族负起责任。 「我得说你猜对了,人真多。」玛格说,轻扇着扇子。「今晚真是人潮汹涌。班宁可能得花好几年才能帮我们拿到柠檬汁。他还没回来,我们可能就渴死了。」 人群稍稍分开,艾琳看到一顶精心梳鬈、上粉的老式假发,知道是男僕之一。 「门口附近有个僕人。」她踮起脚尖想看清楚些。「也许我们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引起注意也没用。」玛格说。「他还没靠近我们,盘上的饮料可能就被拿光了。」 「留在这里,班宁回来才找得到你。」艾琳转身去追快速消失中的男僕。「我会想办法在僕人送完柠檬汁前追上他。」 「小心别让人踩到你的脚。」 「别担心,我马上回来。」 低声道了几个歉,艾琳挤过一群中年女士,尽快移往最后看到男僕的地点。 她只剩不到几步,便感觉戴手套的手拂过背后,就在最脆弱的颈背上。 一阵冰冷的寒意穿过全身,她突然无法呼吸。 那只是不经意的踫触,她安慰自己。这里人这么多,很容易发生那种事。也或许是某位绅士想在人潮拥挤时乘机毛手毛脚,应该不是针对她。 但她仍差点尖叫,因为直觉告诉她,那只戴手套的手会如此亲密地拂过她的皮肤,的确是针对她而来。 不可能,她又想。不会在这里,他不敢。冰冷的恐惧掺入她的皮肤。她一定弄错了。 但恶徒上次也在人来人往的舞厅里找上她,她提醒自己。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露出已经知道他在附近的样子。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在原地转身,尽量表现出很平常的样子。她手一甩拉开扇子,边扇动着要自己冷静,边搜寻人群。 敖近有几位绅士,但都不够近,不可能踫触她。 接着她看到一个男僕,她发现他不是先前看到的那位,是别的人。 他背对着她,大步穿过谈笑的人群。她只看得到他银绿外套的领子及帽子下方上粉的假发。但他移动的方式熟悉而令人不安。 她再次挤进人群,想跟上男僕。 「借过。」她边低声道歉,边努力穿过人群。「对不起。抱歉洒了你的柠檬汁,夫人。对不起踩到你的脚,先生……」 她终于来到人群边,才猛然停住。男僕已不知去向,但她立刻看到通往花园的门敞开着,那是舞厅这一侧唯一的出口。 她走出门外,踏进阴影中,但她并不是露台上唯一的人。不少情侣在此轻声交谈,没人注意到她。男僕还是不见踪影。 她走过石砌露台,跨下五级宽阔的台阶,走进夜色笼罩的花园,假装是觉得太热的宾客,想呼吸清新的空气。几座大理石雕像耸立在正前方,雕像间漆黑的阴影中没有动静。 「艾琳。」 没想到会听见自己的名字,她紧张得差点尖叫。一转身,她看到柯杰瑞站在不远处。 「你好,杰瑞。」她咻地收起扇子。「你有看到一个男僕经过吗?」 「我干么注意僕人?」他皱眉,快速向她移近。「我是看到你出来外面而跟出来的。我一直在找你,我们得谈谈。」 「我没有时间谈话。」她抓起裙子,走向那排雕像,想找寻失踪僕人的行踪。「你确定你没看到男僕?他穿着制服,我很确定他往这里来。」 「该死的,你可不可以别再说什么男僕?」杰瑞跟上她,抓住的臂膀。 她不耐地想要甩开他的束缚,但他不肯放手。 「请你放手,先生。」露台上的情侣看不到他们,但声音不受夜色阻碍。她严厉地低声说︰「不要踫我。」 「艾琳,你必须听我说。」 「我刚告诉过你,我没时间谈话。」 「我今晚特地来找你。」他轻摇她一下。「亲爱的,我全都知道了。」 她震惊得忘了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的脸。「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不安地回头望向露台,接着压低声音。「我知道圣梅林雇用你当他的情妇。」 她无法置信地瞪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在利用你,亲爱的。他无意娶你。」杰瑞厌恶地低声说。「显然你是唯一不知道真相的人。」 「胡说。我完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想知道。放开我,我要回舞厅了。」 「艾琳,听我说。今晚你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圣詹姆斯区每家俱乐部的赌金簿上。」 她感觉胃部一阵翻搅。「你说什么?」 「城里的每位绅士都在打赌圣梅林厌烦你后会怎样。」 「有些绅士什么都赌,这是常识。」她简洁地说。 「我们说的是你的名声,你不久就会身败名裂。」 「真感人,你何时对我的名声变得如此关切?」 「该死,艾琳,小声一点。」杰瑞又烦躁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听得到。他往前靠。「我要提醒你,我是绅士。不像圣梅林,我们订婚时我仍得体地保护着你的名声。」 「是,你的大恩让我无言以对,先生。」 他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讽刺。「相反地,圣梅林是在利用你。他把你当未婚妻在城里展示数周或数个月后,就会用最羞辱的方式把你丢开。等他利用完毕,你就毁了。」 「照情况看来,事情已无法挽救,所以我何不好好享受这个过程?」 「噢,亲爱的艾琳,这一点都不像你说的话。我可以帮你。」 「真的?」她忍不住好奇。「你要怎样帮我?」 「我可以保护你,我现在有钱了。我会很谨慎,不像圣梅林。你不用面对社交界的冷嘲热讽,我会把你藏得很好。我们终于可以依照原来的计划,幸福地在一起了,吾爱。」 怒气潮涌而过,她甚至曾想把扇子插入杰瑞的耳朵里。 「请容我告诉你,先生。」她咬着牙说。「就算被圣梅林毁了,也好过当你的情妇。」 「你只是心烦,」他安抚道。「我了解。最近你可怜的神经一定备受压力。但仔细想想,你就会了解我的提议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可以避免圣梅林将加诸于你的羞辱。」 「放开我,杰瑞。」 「我只是想保护你。」 她冷笑。「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的保护,先生。」 「只因为圣梅林比我有钱,你就愿意接受同样的安排?等他将你利用完,面对无法挽回的灾难,他的钱又有什么用?你永远都无法再出现在社交界,你的未来就毁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对未来的计划。」 「艾琳,你一定要听我说完,才会了解你的情况有多惨。今晚有人下注两千镑,赌社交季一结束圣梅林就会将你扫地出门。他的赌金只是九牛一毛,有些赌注的金额高得离谱。」 「我一直都很讶异这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会那么傻。」 「他们都打赌这次婚约是场骗局,唯一的差别只是他何时会抛弃你。多数人都认为是社交季结束,有些则相信他会把你留到夏天过后,因为对他比较方便。」 老实说,亚瑟的确会在事情结束后让她离开,她闷闷不乐地想。但想到这么多名流绅士拿她的未来打赌,靠她的损失获取斑利,还是让人很生气。真是一点都不公平。 这时候,一个极妙的想法石破天惊地闪过她的脑海。 我刚好知道这件事会如何结束。 老实说,比起俱乐部那些绅士,她更能预知寂寞未来的起点。亚瑟抓到杀人犯后,她还可以订下明确日期,结束他们的关系。 这想法很令人沮丧,但她无法忽略其中的巨额利益。除了亚瑟,整个事件中当然只有她可以去下注,并确定事情会如何结束。 这件事并不容易,她提醒自己。她用合起的扇子敲着手掌,快速地思索。有一、两个障碍要排除,毕竟,淑女不能走进绅士的俱乐部,要求下注。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以他的名义替她下注。 「艾琳?」杰瑞轻轻摇她。「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们说话的同时,全城都在疯狂下注。你的尊严在哪里?你不能让圣梅林用这么可鄙的方法对待你。」 回神吧,艾琳想。她应该要演好她的角色。 「胡说,杰瑞。」她扬起下巴。「我不相信圣梅林会无情地把我抛弃。为何大家都相信他会做那种事?!」 这的确是个好问题。为何今晚会突然出现疯狂下注的情况? 「他们说他在介绍所找到你。」杰瑞告诉她。 听到这个消息,她放心了。「噢,老天,杰瑞。到介绍所去找未婚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笑话,大家都知道。你没有幽默感吗?」 他微眯起眼。「今晚之前,我和大家都相信那真的只是有趣的笑话,因为圣梅林的想法一向怪异。但现在流窜的谣言却说那是真的,他真的在一家介绍职业伴护的介绍所找到你。」 「他何必那样做?以他的财力及头饺,多少名媛淑女愿意任他挑选,当他的未婚妻。」 「你不懂吗?据说他去介绍所雇用贫困的职业伴护,正是因为他无意结婚。他只是想要找个随传随到的情妇,住在他的屋檐下,并在社交界展示。这只是他另一个恶名昭彰的计谋,他一向以足智多谋而着称。」 「那,若是如此,这绝对是个出类拔萃的计划。」她轻松地说。「因为我非常确信他一定会娶我。」稍微强调一下她深信圣梅林的意图非常高尚,应该无伤,她想。还可能会让赌金簿上的金额往上扬。 「亲爱的,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演戏。」杰瑞愈抓愈紧。「我告诉你,我现在全都知道了。圣梅林真的是在介绍所找到你的,别否认。」 「胡说。」 「而且就是顾魏介绍所。」 老天,据她所知,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笑话和介绍所联想在一起。 她用力吞咽,努力不让他看出这消息让她多震惊。她必须问出他如何得知。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杰瑞。」虽然要保持声音柔和自然实在不容易,但她做到了。「你从哪里听来这么奇怪的名字?」 「噢,我可怜的天真女孩,看来你真的相信圣梅林会娶你。」他抓紧她的手臂。「告诉我,他许下什么承诺?他说了什么谎言?」 「杰瑞,圣梅林不像你,他对我一直都是实话实说、毫不隐瞒。」 杰瑞的手指几乎是箝住她的手臂。「你是说其实是你同意他的计谋?我无法相信你会堕落到这种程度。我甜美、纯真的艾琳到底出了什么事?」 「甜美、纯真的艾琳将成为我的妻子。」亚瑟从树篱的阴影中走出来。「而且如果你不立刻放开她,我也会对你失去最后一丝耐性,柯杰瑞。」 「圣梅林。」杰瑞迅即放开艾琳,小心翼翼地后退,亚瑟则走到艾琳身边。「你怎么可以这样,爵爷?」 「我怎么可以请求罗小姐成为我的妻子吗?」亚瑟握住艾琳的手臂。「也许我突然发现这是个好主意,但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杰瑞缩了一下,但仍坚持立场。「你没有羞耻心吗,爵爷?」 「这句话真有趣,居然出自一个抛弃艾琳、另娶他人的男人口中。」 「事实不是这样。」杰瑞紧张地说。 「说真的,」艾琳说。「事实正是如此。」 「亲爱的,你误会了。」 「我不认为如此。」 「我从来没有无耻地要求你在全世界面前扮演我的未婚妻。」杰瑞转身怒视亚瑟。「这样利用罗小姐,你要如何解释,爵爷?」 「柯杰瑞,」亚瑟说话的声音柔和得危险。「我发现你非常令人生气。」 警觉到他的语气不对,艾琳灵巧地移到两个男人之间。「够了,亚瑟,我们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望向她。「你确定?这件事愈来愈有趣了。」 「杰瑞刚才提到顾魏介绍所。」她语带强调地说。 她感觉到他的手突然握紧她的手臂,刚刚杰瑞也握过同一只手臂。照今晚绅士们抓握的力道来看,她明早一定会满是瘀伤,她想。 亚瑟的目光没有离开杰瑞。「是这样吗?」 「众所皆知,你在介绍所雇用了她。」杰瑞说得口沫横飞。 「我发誓要到职业伴护介绍所挑选妻子,这件事的确是众所皆知。」亚瑟同意。「但介绍所的名字却不是人人都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听着,爵爷,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 他突然说不出话,因为亚瑟毫无预警地放开艾琳,抓住杰瑞外套的前襟,把他推向大理石像的光滑背后。 「介绍所的名字是谁告诉你的,柯杰瑞?」亚瑟又问一次,声音甚至比先前柔和。 杰瑞喘着气,但勉强发出颤抖的抗议。「放开我,爵爷。」 「我现在更想因为你散布对我的未婚妻不利的谣言,而向你发出决斗的挑战,毕竟我之前早已警告过你。」 月光下,杰瑞的表情苍白而惊恐。「你在唬人,爵爷。全世界都知道有个男人和你真正的未婚妻私奔,你都没有向他挑战,你绝不可能为一个只是受你利用的女人冒险去决斗。」 「柯杰瑞,全世界很少人了解我,或我想做的事。现在,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顾魏介绍所的名字,否则我的助手会在一小时内去找你。」 杰瑞的抵抗崩溃了。「好吧。」他说,努力想维持尊严。「我没有理由不能说出我在哪里听到你对罗小姐的真正意图。」 「在哪里?」 「绿狮。」 艾琳皱眉。「什么是绿狮?」 「圣詹姆斯区的一家赌场。」亚瑟的注意力没有离开过杰瑞。「你为何会去那里,柯杰瑞?或者你经常在那里出入?」 「别侮辱人。」杰瑞努力挺直身体。「我很无聊,有人建议那里可能很有趣。」 「你刚好去那里,又刚好听到有人说起顾魏介绍所的事?我不相信,再换个说法。」 「是真的,该死。我有点无聊,有人建议我去绿狮。我们一起过去,玩了一小时左右的骰子。这段期间,他提到关于顾魏介绍所的谣言。」 「这人是你的朋友吗?」亚瑟心平气和地问。 「不是朋友,刚认识,昨晚之前我从未见过他。」 「你在哪里认识他?」 杰瑞迅速看了艾琳一眼,又望向别处。「兰花街一楝房子外面。」他低声说。 「兰花街。」亚瑟冷笑一声。「是了,当然,那是一家妓院,经营的老鸨自称花太太。」 艾琳发出啧啧声。「你去逛妓院,杰瑞?真令人失望。你的妻子知道吗?」 「我刚好去兰花街办事。」杰瑞喃喃道。「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妓院。」 「算了。」亚瑟说。「描述昨晚向你自我介绍、并建议你去绿狮的男人。」 杰瑞想耸肩,但亚瑟仍抓着他的外套,所以不太成功。「没什么好说的。我记得他姓石或史,似乎对绿狮很熟悉。」 「他长什么样子?」艾琳问。 杰瑞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到底有什么关系?」 亚瑟用力把杰瑞压向雕像的背后。「回答她的问题,柯杰瑞。」 「该死,我记不得他有什么特徵。老实说,我遇见他时已经喝了好几瓶红酒。」 「你还酗酒?」听到这件事艾琳很惊讶。在杰瑞追求她的期间,她从不知道他会喝酒。「酒鬼是最糟糕的,我深深同情你的妻子。」 「我该死的有很好的理由要忘掉烦恼。」杰瑞怒吼。「我的婚姻一点也不幸福,而是人间炼狱。我们结婚前,我岳父暗示他会给我的妻子一大笔嫁妆,后来却什么也没有。他控制我们的收入,还坚持要我听命于他。我被困住了,你知道吗?」 「你的婚姻不幸福与我们无关。」亚瑟说。「描述你在兰花街遇到的人。」 杰瑞缩了一下。「他和我差不多高度,棕发。」他揉揉额头。「至少我觉得是棕发。」 「他胖吗?」亚瑟提示。「瘦吗?」 「不胖。」杰瑞迟疑着。「体格似乎很好。」 「他的五官有什么特别的?」艾琳问。「有没有疤痕?」 杰瑞怒目而视。「我不记得有疤,至于他的外表,似乎是女人会喜欢的那类。」 「他的打扮如何?」 「衣着昂贵。」杰瑞一毫不迟疑地说。「我记得还问过他的裁缝师的名字,但他开了个玩笑,扯开话题。」 「他的手呢?」艾琳说。「你可以描述一下吗?」 「他的手?」杰瑞瞪着她,彷佛那是很复杂的数学问题。「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 「这样毫无用处。」亚瑟放开他。「如果你想起任何事,一定要立刻送信给我。」 杰瑞生气地调整外套及领巾。「我为什么要送信给你?」 亚瑟的笑容有如寒冷的地狱。「因为我们有证据相信你新交的朋友最近几个星期至少杀了三个人。」 杰瑞发出咕哝声,却没说话。若在别的状况下,她一定会觉得这景象非常有趣,艾琳想。 老实说,她没时间仔细品味杰瑞目瞪口呆的表情,因为亚瑟拉着她离开那一圈雕像,走向舞厅。 「你怎会和柯杰瑞到外面去?」他低吼。 「我以为我看到的背影可能是杀人犯。」 「真是该死。他来过这里?」亚瑟猛然停下,艾琳则绊到他的靴子。若不是被他抱住,她早就跌下去了。「你确定?」 「我想是,但我必须承认我不完全确定。」她迟疑着。「他模了我的背,就在脖子下方。我敢发誓那是故意的,那感觉让我全身的骨头发凉。」 「混蛋。」亚瑟把她拉近,占有地抱住她。 这样靠在他的胸前感觉很愉快,艾琳想。温暖、安全、又舒服。 「亚瑟,那也可能只是我的想像。」她对着他的外套说。「天知道我最近非常紧张,我们必须专心研究杰瑞刚才说的消息。」 「对。」 她不情愿地抬起头。「除了你和我,知道你去哪家介绍中心雇用我的人并不多,其中又只有伊毕会很乐意把这消息告诉任何人。」 「而听到他提起那家介绍所的人,很可能就是杀他的人。」亚瑟放开她,又开始回头往露台阶梯走。「快,我们得赶快。」 「我们要去哪里?」 「你要回家,我则要去监视绿狮。柯杰瑞说他的新朋友似乎对那家俱乐部很熟悉,也许他今晚也会过去。」 「不,亚瑟,那样不行。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艾琳,我没有时间争论。」 「我同意,但你的想法不合逻辑,爵爷。我今晚必须和你一起去监视。尽避我不是很好的目击者,却是唯一能认出杀人犯的人。」 第十六章 一小时后,艾琳用披肩紧裹住肩膀,并调整膝上的毯子。今晚并不特别冷,但在没点灯的马车里坐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谁都会觉得冷。 「我得说,监视这件事不如我想像中刺激。」她说。 亚瑟藏身马车另一头的阴影中,目光不曾离开绿狮的入口。「你该记得我警告过你。」 她决定不理他。亚瑟今晚的心情并不算愉快,但也不能怪他,她想。 他们坐的老旧马车,是他要姜土租来做监视的。艾琳了解他的理由。毕竟,他的马车若长时间停在绿狮附近,一定会被认出来。但不幸天色已晚,出租马厩只剩这辆旧车。 不久他们就明白出租马厩的其他客人为何没选这辆马车。在行进时,沉重的马车颠簸摇晃得很严重又不舒服。此外,虽然座椅似乎很干净,但经年累月的恶意使用,椅垫中累积的臭味不久便散发出来。 艾琳忍住一声轻嘆,终于承认她原预期和亚瑟一起待在昏暗、隐密的马车里,时间会过得很甜蜜。她以为他们会聊上一、两小时,一边监视进出俱乐部的绅士。 但他们一在赌场外的街上找定位置,亚瑟便陷入沉默,久久不发一语。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绿狮的门口。她知道他又在重新安排主要计划。 她端详着赌场入口,想着这地方为何会有川流不息的人潮。在她看来,这栋房子一点也不吸引人。前门只有一盏瓦斯灯发出微弱的光线,照亮进出房子的顾客脸庞。 私人马车或出租马车不断停在前廊阶梯上,但多数踉跄下车的人显然都醉了。他们大声笑闹,和朋友说着婬言秽语。有些人的脸上则带着热切期待的表情走进赌场里。 走出俱乐部的人表情都不相同。有一、两个非常开心,夸耀自己的运气,并叫车夫载他们到下个玩乐场所。但有很多人走出门外阶梯时带着失意、愤怒或忧郁深沉的感觉。有些则彷佛刚接到家人去世的消息。艾琳知道他们一定刚刚输掉了一楝房子或遗产。她猜测他们之中是否有人会在黎明前拔枪自尽,就像她继父在最后一场投资计划输掉一切后那样。 她又是一阵轻颤。 亚瑟感觉到了。「你冷吗?」 「不,不算是。如果今晚我们没看到他,你要怎么办?」 「明晚再过来。」亚瑟把手臂放在椅背上。「除非这段期间有新的消息出现,否则这是目前我所得到最重要的线索。」 「杀人者把我和顾魏介绍所的关系泄漏给杰瑞而非别人,你会觉得困扰吗?这不可能是巧合。」 「对。他告诉柯杰瑞你真的来自介绍所以及谣言不是玩笑,一定是想造成一些伤害。」 「什么伤害?」 「我还不知道。记得,他仍相信我们无法认出他是谁,所以一定还觉得真实身分的秘密仍很安全。」 她拉拉披肩。「我只希望这么远的距离我认得出他。」 又是一阵沉默。 「亚瑟?」 「怎么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他没有转过头。「什么事?」 「杰瑞提到兰花街时,你怎会立刻猜到他去了妓院?」 有一、两秒钟,他似乎没听到问题,接着她看到他在黑暗中露出微笑。 「那种地方很会做宣传。」他说。「男人也爱谈八卦,艾琳。」 「我一点也不讶异。」 他望向她,嘴角仍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你真正想知道的是,我之所以知道那地方是不是因为我偶尔也去那里。」 她扬起下巴,目光盯着绿狮的门口。「我对你的私人生活没有兴趣,爵爷。」 「你当然有,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噢。」她突然感到开心,接着又想起出发时就一直困扰她、也跟他的私人生活有关的问题,高昂的情绪又立刻低落。「因为你应该不需要这种地方的服务。」 「目前我的生活中并没有其他女人,艾琳。」他平静地说。「老实说,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了。你是想问这件事吗?」 「那不关我的事。」 「啊,但那的确和你有关,甜心。」他低声说。「毕竟我们已有某种亲密的连结,你当然有权利知道我是否在情爱方面与人有所承诺。」他停了一下。「我同样也会预期你若想和别的男人建立关系,应立刻告诉我。」 他的语气让她颈背的毛发耸立,他正在声明他并不想和别人分享她的感情。 「你应该最清楚我现在的生活并没有其他男人。」 「我期待你我关系持续的期间,这种情况能继续维持。」 她清清喉咙。「我也期待你表现出同样的忠诚。」 「没问题。」他简洁地说。 他再度回头注意着绿狮的门口上 她在沉默中分析着体内同时涌现的满足及渴望。只要这件奇怪的事情仍牵绊着两人,她就能一直独占他,她想。但这种领悟却只使她更加意识到最终分离时会有多痛苦。 她很努力要让思绪专注在未来及所有远大的计划,但一小时后,她却愈来愈难想像失去亚瑟后的生活。 老天,我爱上他了。 这个领悟让她感到的愉快幸福感,几乎立刻转变成恐惧。她怎能让这种事发生?这大大地偏离她的计划。 「该死的。」亚瑟突然直起身子,贴近马车的窗户。「这是怎么回事?」 他急切的语气将她从阴郁的思绪里拉出来,她也立刻往前坐。 「怎么了?」她问。 亚瑟摇摇头,目光不曾稍离俱乐部的前廊阶梯。「我若知道就好了。但这绝不会是巧合。看一下,那男人有可能是伊毕被杀那晚和你跳舞的人吗?或是今晚踫你颈背的人?」 她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年轻人坚决地走出绿狮的门口。在瓦斯灯的光线下,他的头发似乎是淡棕色,身材修长,动作灵活。 她手腕的脉搏开始怦然跳动,嘴唇干燥。她看到的是杀人犯吗?那男人就是今晚及伊毕死亡那晚曾亲密踫触她的人吗?距离这么远,实在无法确定。 「身高符合,」她迟疑地说。「手指似乎也很细长,但我看不到他是否戴着戒指。」 「他穿着黑森靴。」 「对,但据你所说,有不少绅士都喜欢那种样式的靴子。」她双手紧握放在膝上。「亚瑟,对不起,但这么远我实在无法确定,我必须靠近他。」 「我不会让他进入这辆马车。」 她看着穿黑森靴的男人走下阶梯后转身,点起带在身边的小提灯,走向黑暗的街道。他独自一人。 「待在马车里,姜士会照顾你。」亚瑟打开门,跳到马路上。「我要去跟踪那位绅士。」 她不安地往前靠。「不,你不可以独自跟踪他。亚瑟,拜托,也许这正是恶徒的计谋。」 「我想知道他要去哪里,我不会让他看到我。」 「亚瑟——」 「我很想知道他在绿狮附近到底要做什么事。」 「我不喜欢这样,爵爷。请带姜士跟你去。」 亚瑟转头看着猎物拿着提灯正快速消失中。「那样我要追的人会很容易发现我的行迹。两个人跟着他,他一定会发现。」 他想要关上门。 「等等,你认得这个拿提灯的男人,对不对?」她低声问。 「那是彭若南,和茱莲私奔的人。」 亚瑟关上门,留下艾琳兀自震惊不已。 ==================== 马车上的小灯及绿狮门口的瓦斯灯发出的微弱灯光,快速消失在亚瑟背后。他的动作愈来愈快,想跟上若南的提灯。他必须专注于把重心放在脚尖,不让靴子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警告声。 相反地,若南一点也不想掩藏行踪。他的步伐迅速确实,显然很清楚要去哪里。 狭窄、蜿蜒的街道两旁排列着小商店,但晚上已打烊且拉上门窗,连商店街的楼上房间也没有灯火。在大白天,这附近并不特别危险,但这时候只有傻瓜才会独自前来。 若南为何会来这里? 几分钟后,猎物停在一个昏暗的门口。亚瑟移进附近一个前廊,看着若南走进狭小的门厅。提灯的火光摇曳着,最后消失在年轻人关上的门后。 亚瑟突然想到,若南也许是来找这条街上的某个女人,那其实是很常见的情况。就算是刚结婚的绅士,也常会留个情妇在身边。但金屋藏娇很花钱,且听说彭若南的经济状况实在已惨不忍睹。 亚瑟望着若南刚进入的那扇门的二楼窗口,没有提灯的光线射出。若南一定是进入建筑物后方的房间。 扁站在这个前廊,他什么也查不出来,亚瑟想。他点亮自己的提灯,把光线调到很弱,离开阴暗处,横过狭窄街道,试着打开若南刚进入的那扇门。 门应声而开。 提灯昏暗的光线照着通往店家楼上的楼梯,亚瑟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枪。 他谨慎地走上楼梯,注意着转角处也许会出现出乎意外的人影,但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走到楼梯顶,他看到未点灯的走廊,那儿有两扇门,其中一扇门下方透出微光。 他放下提灯,让微弱的光线照亮地板,但不会映出他的身影。没必要让自己成为完美的目标,他想。 他走近那扇门,左手试着旋转门把,轻易便转动。不管若南来这里做什么,似乎不担心有人拿枪进来找他。但也许他只是稍微停留,并希望快速离开所以何必锁门。 亚瑟专注地听了一会儿。屋里没有谈话声,他只听得到一个人在屋子里移动,可能就是若南。抽屉被拉开又关上。不久传来吱嘎声,衣橱生銹的铰链? 他听到长长的磨擦声,便藉声音的掩护将门推开。 他看到一个小房间,家具只有一张床、衣橱及老旧的盥洗台。若南蹲在未铺地毯的木质地板上,正在搜寻床下。他没听到亚瑟进入房间。 「晚安,彭若南。」 「什么?」若南猛然转身,踉跄地站起身,瞪大眼楮。「圣梅林!这果然是真的。」痛苦出现在他眼中,但立刻被狂烈的怒气取代。「你真的强迫她和你上床。混蛋!」 他不顾一切地沖向亚瑟。他若不是没注意到手枪,便是太生气而不在乎那威胁。 亚瑟迅速移到门外,往旁边一站,伸出穿靴子的脚。若南沖得太猛太快,完全停不住。 他绊到亚瑟的靴子,疯狂挥舞着双手想维持平衡。他终于没有跌到地板,而是转了一圈、撞到走廊另一边的墙上。 他震惊地用双手撑墙稳住自己。「你真该下地狱去,圣梅林。」 「我建议我们像理智的绅士讨论这件事,而非一对性急的疯子。」亚瑟平静地说。 「你做了那么邪恶的事,怎么还敢自称是绅士,爵爷?」 「我到底做了什么邪恶的事?」亚瑟问。 「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实在太恶劣了。」 「说来我听听。」 「你强迫我甜美的茱莲向你献身,以交换替我偿还赌债。别否认。」 「老实说,我的确要否认,」亚瑟用枪指示若南回到房间。「所有这些该死的指控都与我无关。」他望了望昏暗的楼梯。「进来,我不想在走廊上进行这场谈话。」 「接下来你要谋杀我吗?那就是你复仇计划的最后一步吗?」 「不,我不打算杀你。进去里面,立刻。」 若南担忧地看着手枪,不情愿地离开墙壁,侧身进入房间。 「你从未爱过她,圣梅林,承认吧!但你想要她,对不对?你很气她和我私奔,所以你 才策划这个冷血的复仇。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等我陷入被逼债的窘境,才送信给茱莲,说只要她同意献身,你就会帮我还债。」 「这个怪异的故事是谁告诉你的,彭若南?」 「朋友。」 「你知道有句俗话说︰有损友若此,何须树敌?」亚瑟把手枪放回口袋,环视房间。「我想你今晚来到这里,原以为会发现茱莲和我躺在床上?」 若南身子一颤,抿起唇。「我在玩骰子时收到短信,说我若立刻到这个地址,就会当场逮到你的罪行。」 「那封短信怎么送到的?」 「一个街头游童送去给俱乐部的门房。」 「真有趣。」亚瑟穿过房间,检视空无一物的衣橱。「你找到可以证明我勒索你妻子上床的证据了吗?!」 「我还没搜查完你就来了。」若南双手握拳。「但你来这里,表示你的确知道这房间。」 「我也刚对你做出同样的结论。」亚瑟说。 他转身离开衣橱,走到洗手台,仔细打开抽屉又关上。 「你在做什么?」若南问。 「寻找你应该在这里发现的东西。」他打开最后一个抽屉,发现里面有个黑色天鹅绒袋子,突然领悟的寒意穿过他全身。「也或许,这东西是给我的。」 亚瑟解开系带,翻转黑色天鹅绒袋子,两样用布包着的物品掉入掌心。他把东西放在盥洗台上,依序打开。他和若南研究着两个美丽的珐瑯鼻烟盒,各自绘着链金术士的小画,盒盖上也分别瓖着巨大的雕刻红宝石。 若南走上前,皱着眉。「鼻烟盒?为什么会在这里?」 亚瑟看着提灯的光线照在手中闪亮的盒子。「看来我们今晚都扮演了傻子,也差点演出成功。」 「你在说什么?」 亚瑟小心地把鼻烟盒收回天鹅绒袋子里。「我相信有人希望我今晚杀了你,彭若南。或者,至少让你背上谋杀的罪名。」 ☆☆☆☆☆☆☆☆☆ 亚瑟尚未关上门,马车便已启动。艾琳一直忍耐,等着两个男人都在对面的座位上坐定。她努力在昏暗中看清他们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努力忽略血管中奔流的不安。 「请容我向你介绍彭若南先生。」亚瑟关上门,拉下窗上的遮板。「彭若南,我的未婚妻,罗艾琳小姐。」 若南在俱乐部里听说过与她有关的谣言,她想,所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显然他弄不清眼前是可敬的淑女或高级妓女,这种情况绝对会让教养良好的绅士不知所措。 她对他露出最亲切的笑容,冷静地朝他伸出手。「幸会,先生。」 若南迟疑着,但看到淑女戴着手套的手及正式的介绍,早年的训练还是占了上风。 「罗小姐。」他敷衍地朝她的手低下头去。 他几乎是立刻便放开她的手,但艾琳仍乘机模了模他的手。她望向亚瑟。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爵爷。」她平静地说。 「我也刚在不久前得到相同的推论。」亚瑟将黑色天鹅绒袋子轻抛到她的膝上,转亮马车里的灯。「但似乎有人希望我有别的想法。看一下。」 她掂掂重量及里面物日叩的形状。「别说你找到了鼻烟盒。」 「没错。」 「老天。」她快速解开系带,拿出包在布中的小东西。她打开第一个,举高对着车内的灯光。光线照亮珐瑯装饰及盒盖上的巨大红宝石。「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的问题我已经问了圣梅林好几次,」若南喃喃道。「但他似乎不想回答。」 「这个故事很复杂,先生。」艾琳向他保证。「我确定现在你们都安全了,圣梅林一定会向你解释。」 亚瑟微微移动,伸长一只腿。「彭若南,长话短说就是,我在寻找谋杀我叔公及至少其他两个男人的恶徒。」 若南瞪大眼楮。「怎么回事?」 「我的消息显示杀人者时常出现在绿狮,所以罗小姐和我今晚便来监视。你可以想像我注意到你离开俱乐部、独自走下昏暗的街道时,有多惊讶。」 「我告诉过你,我有理由相信——」若南讲到一半,望了艾琳一眼,满脸泛红。 亚瑟看着艾琳。「有人告诉他,他的妻子背叛他和我上床,而且如果他到某个地点去,就会发现证据。」 艾琳非常震惊。「多么恶劣的胡言乱语。」 亚瑟耸耸肩。 她转向若南。「请容我告诉你,先生,圣梅林是拥有最崇高荣誉心及最正直诚实个性的绅士。只要你对他有些许认识,就会知道他绝不会做出诱惑你妻子的行为。」 若南生气地望了亚瑟一眼。「我无法确定。」 亚瑟的眼中露出有趣的神情,但不发一语。 「好,但我很确定,先生。」艾琳宣告。「如果你继续相信这些胡言乱语,你就是个傻子。此外,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怀疑你的妻子会背叛你,就算只有一秒钟,你也同样对不起她。」 「你根本不了解整件事。」若南低语着,但表情已经有些动摇。」这件事你也错了。」艾琳告诉他。「我刚好有幸认识彭太太。在我看来,她显然爱你至深,且永远不会伤害你。」 若南的表情困惑而不确定。「你见过茱莲?我不懂,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是迟早的事。总而言之,她对你用情之深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有绝对的信心。而我对圣梅林有更大的信心。」她转头望向亚瑟。「请继续你的故事,爵爷。」 亚瑟偏偏头。「显然恶徒安排让我今晚在这里看到彭若南,假设我会跟踪他、发现他和鼻烟盒,且沖动地推论他就是我在找的人。他似乎想用这件事做烟幕弹,甩掉我。」 「当然。」艾琳缓缓地说。「无论他是谁,显然知道你和彭先生并不友好,也确定你们都认为对方十恶不赦。」 「哈。」若南似乎整个缩到角落去。 亚瑟沉重地嘆口气。 艾琳对两人露出鼓励的微笑。「但恶徒严重错估了你们,不是吗?但是,他又怎会知道两位都是聪明且别具洞察力的人,所以不会误判对方的意图?他绝对是以自己的小人之心来度你们的君子之腹。」 「嗯。」亚瑟显然对这段谈话感到无聊。 若南咕哝着检视鞋尖。 艾琳看着两人的脸,感到手掌心一阵扰人的刺痛。她突然了解,无论刚才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和她说的一定相去不远。 「好,那,过去就过去了。」她说着,决定摆脱低沉的情绪。「我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彭先生。希望你不介意。」 「什么问题?」他一脸警戒地问。 亚瑟端详着若南。「首先请你尽可能详细描述建议你今晚去那房间的男人。」 若南双臂交抱。「没什么好说的。我几天前打牌时认识他,第一晚就嬴了他几百镑,可惜接下来几天输得更多。」 「就是他建议你去绿狮的吗?」艾琳问。 若南抿起唇。「对。」 「他叫什么名字?」她追问。 「姓石。」 「描述他的样子。」亚瑟说。 若南摊开双手。「修长、蓝眸、浅棕色头发上高度和我差不多、五官很好看。」 「他几岁?」艾琳问。 「大约与我同龄,我想那是我们立刻熟稔起来的原因之一。而且他似乎很了解我在财务上遭遇的困难。」 艾琳紧握住手中的天鹅绒袋子。「他曾告诉你,他自己的事吗?」 「很少。」若南停下来回想了一下。「我们大多只谈论到我现在的财务问题全都是因为——」他突然停下来,生气地瞄了亚瑟一眼。 「他鼓励你把困难怪罪于我?」亚瑟嘲弄地问。 若南又开始检视靴子。 艾琳安慰地点点头。「别担心,彭先生。你的财务问题很快便会解决。圣梅林打算邀你加入新的投资合作案。」 若南突然挺起身。「什么?你在说什么?」 亚瑟不耐地看了艾琳一眼,但她假装没看到。 「你和圣梅林可以稍后再讨论财务问题,彭先生。眼前我们先回到主题,谈谈带你去绿狮赌博的男人。请努力回想任何他曾说过与他有关的事,有何不寻常或有趣的地方。」 若南坐立不安,显然想再追问投资问题,但他屈服了。 「我能说的真的不多。」他说。「我们一起喝了几瓶红酒,打了几手牌。」他停下来。「呃,有件事让我觉得他对自然哲学及科学很有兴趣。」 艾琳屏住呼吸。 「对科学有兴趣?他说了什么?」亚瑟问。 「我想不起他怎么说的。」若南皱起眉。「是玩了一局骰子后,我输了不少钱,石先生就拿了一瓶红酒来安慰我。我们边喝边聊了一会儿。之后他问我是否知道英国几年前失去了第二位牛顿,那男人来不及向全世界展现他的天分便去世了。」 艾琳感到口干舌燥。她望向亚瑟,看到他闪亮双眸中的突然领悟。 「我突然想到我们忘了问卫夫人一个问题。」她说。「当然,她不太可能诚实回答。」 第十七章 「这样可能不太好吧,爵爷。」艾琳调整披肩,抬头看着大宅昏暗的窗口。「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也许我们该先回家,仔细研究后再过来。」 「我不想等到早上的合理时间再来拜访卫夫人。」亚瑟说。 他第三次拉起沉重的铜制门环,任它落下。艾琳听到巨大的 啷声在寂静中回响,不禁一缩。不久前他们才送若南到俱乐部,要求他对今晚的事守口如瓶,亚瑟便命令马车直接来到卫夫人的宅邸。 门厅终于传来脚步声,不久大门小心翼翼地打开。睡眼惺忪的女僕戴着睡帽、穿着睡衣,望向门外的他们。她手里拿着腊烛。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一定走错房子了,先生。」 亚瑟只推开门走进去。「立刻去请卫夫人,告诉她有紧急事件,攸关生死。」 「攸关生死?」女僕往后退,害怕地皱起脸。 趁那女人仍目瞪口呆,艾琳在亚瑟身后进门,冷静地一笑。 「请通知卫夫人,圣梅林及其未婚妻来访。」她坚定地说。「我想她会乐于接见我们。」 「是的,小姐。」清楚的指示稳定了女僕烦乱的心绪。她点亮门厅桌上的另一支腊烛,快步奔上楼。不久,她又沖回来。 「夫人说请你们在书房稍待。」 ☆☆☆☆☆☆☆☆☆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仔细研究后再来。」艾琳大声说。 她紧张地坐在优雅书房中的细致椅子上,僕人在靠窗的美丽写字桌上为他们点上腊烛。 「他会提到第二位牛顿绝不只是巧合,你和我一样清楚。」亚瑟在小房间里踱步,双手交握在背后。「卫夫人是这谜团的关键,我非常确信。」 她完全同意他的推论,但她担心的是他面对卫夫人的态度。这情况很微妙,必须很有技巧地探查。 「今晚稍早我忍不住回想我们拜访她时的情况。」她说。「我一直想起她每次谈到崔福德便会抚模链坠。我突然想到如果他们曾是爱人,也许会有孩子——」 「不是儿子。」亚瑟摇摇头。「我今晚已经调查过那个可能性。卫夫人唯一的男性继承人是稳重、可敬的肥胖绅士。无论怎么看,他都继承了她丈夫的容貌、才能及兴趣。他致力于管理产业,对科学完全没有兴趣。」 「圣梅林,」卫夫人站在门口,声音平直而忍让。「罗小姐。所以你们还是发现了真相,那正是我害怕的。」 亚瑟停止踱步,直视门口。「晚安,夫人。显然你知道我们为何深夜来访。」 「是的。」卫夫人缓缓走进书房。 她今晚显得苍老许多,艾琳想着对这个曾经美丽且仍骄傲的女人产生无限的同情。卫夫人的灰发今晚没有梳成时髦的发髻,只塞在白色小帽底下。她形容憔悴,彷佛过去数日都辗转难眠,手上没戴戒指,耳朵上也没有珍珠耳环。 但艾琳注意到金色链坠仍在脖子上。 卫夫人坐到亚瑟拉开的椅子上。「你们是来询问我的外孙的事,对吧?」 亚瑟怔住。「当然。」他轻声说。 「他是崔福德的后代,对不对?」艾琳温和地问。 「对。」卫夫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摇曳的烛火上。「崔福德和我疯狂相爱,但我是有夫之妇,还有两个孩子。当我发现怀了爱人的孩子时,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假装卫爵爷是孩子的父亲,当然,根据法律,他绝对是我女儿的父亲。没人怀疑过真相。」 「崔福德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吗?」亚瑟问。 「知道。他非常高兴,不停说着要如何以家族好友的态度来关心监督她的教育。他保证会细心计划,让她从小便接受自然哲学及数学的薰陶。」 「但崔福德却在实验室的爆炸中身亡。」亚瑟说。 「我得知他过世的那天,心都碎了。」卫夫人用手指抚模链坠。「我自我安慰,至少我还有他的孩子,也发誓要依照崔福德的计划来教育海伦。但尽避她天资聪颖,却对科学或数学没有丝毫兴趣。唯一能吸引她的科目是音乐。她的演奏及作曲能力优异,但我知道崔福德会很失望。」 「但是你女儿结婚后生下的儿子,却同时拥有崔福德卓越的头脑,以及对科学的热情。」亚瑟抓住椅背,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卫夫人。「是这样吗,夫人?」 卫夫人拨弄着链坠。「柏克和当年的崔福德一模一样,相似得惊人。我女儿和她丈夫因热病去世后,我发誓要遵照崔福德的遗愿养育这个外孙。」 「你告诉他真正的祖父是谁了吧?」艾琳轻声说。 「对。他一到能理解的年龄,我就说了,他有权知道他的天赋遗传自谁。」 「你告诉他,可能成为第二位牛顿的人是他的祖父。」亚瑟说。「柏克便决定要完成祖父的夙愿。」 「崔福德着迷过的科目,他全都研究过。」她低声说。 艾琳看着她。「包括链金术。」 「对。」卫夫人颤抖着。「请你们相信,我真的试过要导引柏克远离黑暗之术。但年纪愈大,除了才能、兴趣之外,他更开始模仿崔福德的种种。」 「那是什么意思?」亚瑟问。 「这几年来,柏克的脾气变得愈来愈难预测。他会无来由地兴高采烈,接着又毫无预警地心情低落到让我害怕他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似乎只有研究链金术才能使他脱离低潮的情绪。两年前,他到义大利去继续研究。」 「他何时回国?」亚瑟问。 「几个月前。」卫夫人痛苦地嘆息。「我非常高兴他回来,但也立刻察觉他在义大利学的东西只加深他对链金术的迷恋。我把崔福德的日志及记录收藏在木箱里,他要求要看。」 「你让他看了?」艾琳问。 「我希望能满足他,但我似乎只让事态更恶化。我知道他开始某种秘密计划,但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你以为他会想做什么?」亚瑟冷酷地问。「发现哲学家之石?点石成金?」 「你在嘲弄我,爵爷,但我说的全是事实。柏克深陷在神秘学的研究中,所以才会相信有这种可能。」 「你何时开始发觉他决定建造《宝石学》中的机器?」亚瑟问。 卫夫人看着他,一脸挫败。「前两天你们来,告诉我葛伦特及你叔公都被谋杀,鼻烟盒也都被偷时,我就知道柏克想做什么了。」 「所以你也知道他不再只是怪异的天才,」亚瑟说。「他已经成了谋杀犯。」 卫夫人垂下头,手指紧抓住链坠,不发一语。 「柏克在哪里?」亚瑟问。 卫夫人抬起头,彷佛暗自下定了决心。「你不用再费心寻找我孙子了,爵爷。我已经都处理好了。」 亚瑟咬紧牙。「你一定了解必须有人阻止他,夫人。」 「是的,而且我已经做了。」 「你说什么?」 「不会再有谋杀案了。」卫夫人的手放开了链坠。「我向你保证。柏克现在身在既不会伤人也无法伤害自己的地方。」 艾琳紧盯着她的脸。「你是如何处理的,夫人?」 「我的孙子疯了。」卫夫人的眼中闪着泪光。「我无法再自欺欺人。但请谅解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被关进伯利恒精神病院。」 艾琳一颤。「没有人会希望至亲有这种下场,但——」 「前两天你们离开后,我便请来私人医生。我认识他多年,非常信任他。他安排让柏克住进乡下的疗养院。」 「你让他住进疗养院?」亚瑟尖锐地重复。 「是的。米医生今天下午和两位医务人员前往柏克的住处,令他大吃一惊,因为他正着装准备要去俱乐部。他们把他带走了。」 亚瑟双眉皱起。「你确定吗?」 「我也一起去了,亲眼看到那些人制伏柏克,用可怕的约束衣绑住他。他们强迫柏克坐上有栅栏的马车时,他一直求我,所以他们用布塞住他的嘴巴,让他安静。我忍不住哭了数小时。」 「老天。」艾琳低语。 卫夫人茫然地望着腊烛。「我保证,今晚是我一生中最难受的一夜,甚至比我得知永远失去崔福德那天更难过。」 艾琳感觉泪水涌上眼眶。她迅速起身,走到卫夫人的椅子旁,跪下来握住老夫人的手。 「我很遗憾你必须忍受这么大的悲剧。」她告诉她。 卫夫人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仍注视着腊烛。 「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希望你不介意,卫夫人。」亚瑟轻声说。「如果柏克今天稍早被送往私人疗养院,是谁安排送信给彭若南,要他今晚前往绿狮附近的房子?又是谁设计让我跟踪他并发现鼻烟盒?」 卫夫人嘆口气。「柏克在做计划时极度谨慎,那也是他遗传自崔福德的另一项特征。今晚设计你及彭先生的计划,一定是他今天下午被医务人员送走前便安排好的。对不起,我并不知情。若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一定会送信去警告你,爵爷。如果,你能前来告知我这件事,就表示无人伤亡。」 「没错。」亚瑟一手握拳,接着又放开。「尽避今晚我发现彭若南及那些该死的鼻烟盒时,情况曾差点失控。」 卫夫人用手帕拭泪。「我非常抱歉,爵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说到鼻烟盒,」亚瑟又说。「我想知道柏克为何会安排让我发现它们?你说他非常执着于建造雷神之火,果真如此,他便需要红宝石。为何又让其中两颗落到我手里?」 艾琳站起身。「也许我们应该再仔细看看鼻烟盒。柏克会让你拿到它们,我只想得到一个理由。」 亚瑟立刻了解她的意思。他打开天鹅绒袋子,拿出一个鼻烟盒,接着点亮写字桌上的台灯。艾琳看着他把盒盖放在灯光下,仔细查看。 「是的,没错。」他说着,缓缓放下鼻烟盒。 「怎么了?」卫夫人问。 「明天一早我会把盒子送到珠宝店做正式鉴定。」亚瑟说。「但这些石头只是模仿真正宝石的彩色玻璃应该相当确定。」 「那就说得通了。」艾琳说。「柏克拿走三颗红宝石,再换上复制品。我在想他把真正的宝石藏在哪里?」 卫夫人困惑地摇摇头。「也许今天下午被送走时带在身上,也或许是藏在住处。」 「若你可以给我地址,我明天早上会去搜查他的房子。」亚瑟说。 卫夫人绝望地看着他,让艾琳心一紧。 「我会给你柏克房子的钥匙。」卫夫人说。「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没在事情一开始便对你诚实的说出一切。」 「你对这件事的感觉,我们可以理解。」艾琳轻抚老夫人颤抖的手。「他是你的孙子,也是你死去爱人所留下的一切。」 ☆☆☆☆☆☆☆☆☆ 几分钟后,亚瑟跟在艾琳身后坐进马车。他没有如往常坐在她对面,而是坐在她身旁。他长嘆口气,伸长双脚,大腿轻拂过她。她注意到,尽避今晚他们的身体如此靠近,却让人感到安心而非兴奋。这种感觉很好,她知道往后数年,这又是他们之间令她怀念的另一件事。 「他的确有可能昨天、甚至前天便安排好计划。」过了一会儿,亚瑟说。「他利用柯杰瑞,让他不自觉设下陷阱,引诱我今晚前往绿狮子。此外,柏克显然还请了街头游童监视我是否抵达。一定有人注意到我坐在出租马车中,便送信去给彭若南。」 「他希望让你以为已经找到杀人犯,而让你分心。」 「对。」 「他以为你会沖动地误认彭若南便是恶徒,毕竟若南曾和你的未婚妻私奔。」她苦笑。「杀人者又怎会知道你对若南毫无恶意,甚至一手安排了那次的逃跑?」 「那是他唯一的失误。」 「对。说到错误,显然是我的想像力太过丰富,才会以为今晚在舞厅模我的男僕就是杀人者。」她一颤。「我必须承认我很高兴认错了人。」 「我也是。」他和她手指交错,紧紧相扣,带着占有及保护意味。「一想到他可能再度踫触你——」 「总而言之,爵爷,我相信卫夫人做了正确的行动。」她很快地说,想要转移他的思绪。「柏克疯了,所以只剩下两个选择,不是疗养院,便是上绞架。」 「我同意。」 「结束了。」她轻声说。「这件事落幕了。你已达成责任,别再操心了。」 他没有回答。但不久,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并紧紧地包握住。他们紧握着手坐在马车里,直到抵达大雨街。 ==================== 床头桌上的时钟显示着三点十五分。亚瑟站在窗前望着时钟。他已经换下外出服,但还不想上床。那没意义,他需要的不是睡眠,他需要的是艾琳。 四周的房子似乎都在沉睡,僕人早就休息了。而根据以往的经验,不到黎明将近,班宁不会送玛格回来。不知艾琳是否也和他一样辗转难眠。 他看着窗外夜色笼罩下的花园,想像艾琳蜷缩在床上的样子。但他又提醒自己,若未受邀,绅士绝不能去敲女士的房门。 不久前他向艾琳道晚安时,她并未邀请他。事实上,她简洁地指示他去睡一会儿。 他一点都不想听命行事。 他又在黑暗中沉思了一阵子。进入艾琳的房间会很不负责任。的确,他们在书房那次逃过一劫,但他没有权利再陷她于可能会很尴尬的情况。 有太多风险。玛格和班宁若提早回家,玛格便会发现他竟然在别人的卧房里。或者僕人听到地板的吱嘎声,会以为有小偷而上楼来查看。 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他并非害怕被发现才踌躇不前,他怕的是艾琳只想要有段短暂的浪漫韵事。他想起她希望经济、个人独立的梦想。在沖动的片刻中,他曾幻想过摆脱家族的责任禁锢,和艾琳私奔。 想像光辉自由的日子,和她住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远离亲戚的骚扰及仰赖他生活那些人的要求,欢乐的景象在他眼前闪烁,反射在窗玻璃上。 幻想迅速消失。他有责任,也绝不会逃避。但今晚,艾琳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他束紧黑色丝质睡袍的腰带,转身离开窗边,拿起腊烛穿过房间,打开房门直接踏进走廊。他站着倾听数秒。街上没有马车声,楼下也静悄悄。 他沿着走廊来到艾琳房门外。门下没有灯光。他告诉自己,这就表示她不像他,她睡得很好。但如果她只是躺在黑暗中、无法入眠呢?反正轻敲一下房门也无妨。她若睡得很沉,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么轻微的声音。 他敲敲门,不如他预想的轻。但,如果只是无声地敲门,又有什么意义? 有片刻,他什么都没听到,接着传来明确的床架叽嘎声及低低的脚步声。 门一开,艾琳望着他的双眼在烛光下彷佛深不可测。深色头发夹在蕾丝小睡帽下。她穿着朴素、有小碎花的睡袍。 「怎么了吗?」她低声问。 「邀我进去。」 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身为绅士,我不能未经邀请就进入你的卧室。」 「噢。」 他屏住呼吸,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她微扬起唇,性感地一笑,往后退,拉开房门。「请进。」 强烈的欲望似要毁灭所有感官,在他的血管中奔流。他已经变硬,猛烈地。他迫切地渴望她。他得极力克制,才没有抓住她,直接上床。他强迫自己安静地走进房间,把腊烛放在最近的桌子上。 她无声地关上门,转身面向他。 「亚瑟,我——」 「嘘,不能让人听到我们在这里说话。」 他拥她入怀,不让她多说一个字便吻住她。她的手臂也紧紧环住他,感觉得到她的指甲隔着丝质睡袍掐入他的背。她微启双唇,任他入侵。 他会克制自己,他发誓。他会使这次经验美好到让她无法忘记他。 「玛格和班宁回来了。」他低声说。 楼下传来关门声。玛格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 亚瑟连动都不敢动,身下的艾琳也一样全身僵直,两人都专注地听着。 玛格步上走廊走回卧房时,脚步声愈来愈大。亚瑟迎视艾琳的眼楮,他们同时转头望着桌上仍在燃烧的腊烛。 他知道他们两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玛格会注意到门下的那道淡淡烛光吗? 玛格的脚步声停在她自己的门前,但就在亚瑟以为他和艾琳逃过一劫时,她又继续往前走。她会来敲门,并认为艾琳会应门,他想。他只希望艾琳能想出方便的藉口,不要请她进房来个深夜谈心。 他感觉艾琳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用力往上推。他顺从地翻过身,安静地下床。 无可避免的敲门声终于在房门口响起。 「艾琳?我看到了烛光。如果你不太累,我有个令人兴奋的消息。班宁向我求婚了。」 「等一下,玛格,让我穿上睡袍和鞋子。」艾琳跳下床。「这真是个好消息,我真为你开心。」她继续用轻快、热烈的语气说话,同时打开衣橱,推开几件飞扬的洋装裙摆,狂乱地对亚瑟做手势。 他发现她是想让他躲进那该死的衣橱。他忍住申吟。她没错。那是房间里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他停下来捡起睡袍及室内鞋,非常不甘愿地躲进衣橱。艾琳迅速关上门,他立刻被包围在高级布料、芳香丝绸及黑暗中。 他听到艾琳打开房门。 「我想这值得好好庆祝,对不对?」她对玛格说。「我们到楼下的书房品尝亚瑟的上等白兰地如何?我要听班宁求婚的每个细节。此外,我也有很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你。」 玛格的笑声很快乐,彷佛刚经历初次轰轰烈烈恋情的少女。也许事实正是如此,亚瑟想。 「但我们真的可以自己拿白兰地喝吗?」玛格询问的语气有些担心。「你知道亚瑟有多宝贝它们,他简直把那些当成天神的琼浆玉液。」 「相信我。」艾琳的口气意有所指。「以现在的情况,亚瑟绝不会反对我们下楼去喝一些他珍贵的白兰地。」 门在两个女人身后关上。 亚瑟坐在女性衣物及黑暗中,又沉思了几分钟,想着他井井有序、有条不紊的生活哪里去了?他无法相信自己正躲在女士卧房的衣橱里。 在他遇见艾琳之前,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第十八章 棒天下午是星期三,也是僕人放假的日子。艾琳发现房子里只剩下她和莎丽,而莎丽也迅速躲进房间里阅读梅玛格的新小说。 一个半小时前玛格和班宁出门了,亚瑟不久也离开,说他想去搜查柏克住饼的房子。艾琳知道他以为她会坚持同去,但他说完计划后,她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并祝他好运,能找到三颗红宝石。 两点三十分,她戴上无边软帽及手套,便出门去散步。 天气温暖而晴朗。她一到达目的地,就发现柯露西及艾夏绿已经在白夫人永远不见天日、如葬礼般阴森的客厅里等着她。 「你来了,艾琳。」露西伸手拿茶壶。「我们都急着想知道你的消息。」 「我相信你们会觉得非常有趣。」艾琳坐在沙发上,来回望着她两个朋友。「对不起,通知得太仓促。」 「别担心。」夏绿说。「你短信中说有很重要的事,需要我们立刻一起讨论。」 「老天爷,出事了,对不对?」露西的双眼闪着惊恐的预感。「如我所预测,新雇主占了你的便宜。可怜的艾琳,我警告过你了。」 艾琳想起昨晚亚瑟对她做的事及最后她感受到的令人无法置信的快感,突然全身发热。 「镇定点,露西。」她啜了口茶。「我保证圣梅林没有做出任何难以忍受的行为。」 「噢。」露西的表情显然很失望,但还是挤出一抹微笑。「这样我就放心了。」 艾琳把茶杯放到碟子上。「我的雇主可能没什么刺激的故事可以告诉你们,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觉得我要说的事更刺激,而且最后一定会有大丰收。」 ☆☆☆☆☆☆☆☆☆ 亚瑟站在柏克用来做客厅的小房间,这地方实在很不对劲。 卫夫人一小时前给他钥匙时,向他保证柏克的住处和前一天他被送往疗养院时一模一样。她清楚表示她还没有时间动孙子的任何东西。 亚瑟精确而有系统地检查过每个房间,并未发现红宝石,但让他烦躁的并不是这件事。他困惑的是这些房间的样子。 表面上,所有束西似乎都适得其所。卧室、会客室及厨房摆放的家具的确都像是时髦年轻绅士会用的东西,书架上也放着最受欢迎诗人的作品及各种古典文学,衣橱里的服饰则是最新款式。 没什么怪异或不寻常的,而那正是不对劲的地方。因为柏克是最怪异也最不寻常的恶徒。 ☆☆☆☆☆☆☆☆☆ 艾琳说完,看着露西及夏绿的反应,觉得很有趣。她们一脸惊恐地瞪着她。 「简而言之,」她最后说。「俱乐部里的绅士全都认为圣梅林对社交界开了大玩笑,他们现在已相信他雇用我担任方便他行事的情妇。」 「他们相信你以未婚妻之名演饰情妇之实,而他安排让你住在家中,也是为了可以随时找你。真是好恶劣。」露西大声说。 夏绿皱着眉制止露西。「你要记得艾琳并不真是圣梅林的情妇,露西。那只是俱乐部里流传的谣言。」 「对,当然。」露西很快地说,对艾琳抱歉但又有些后悔地一笑。「请继续。」 「如我所说,」艾琳往下说。「所有人都在赌圣梅林何时会结束演出并将我解雇。」她停下来以确定她们都听得很专心。「我看不出我们为何不能利用这个情况,自己下注。」 首先出现在她们眼中的是恍然大悟,但立刻被惊奇及充满希望的目光取代。 「对啊,」夏绿低语着,敬佩于艾琳提出的可能性。「如果艾琳可以说服圣梅林在特定日期结束关系——」 「我想那没什么问题。」艾琳向她们保证。「我相信圣梅林很乐意配合日期。」 「那我们就是唯一知道正确日期的人了。」露西喘着气。「噢,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大赚一笔。」 「这实在让人想赌上数千镑。」艾琳说。「但我想那并不明智。金额太大会启人疑窦,我们不希望有人质疑我们的赌注。」 「那要赌多少?」露西问。 艾琳迟疑着想了想。「我想我们一起赌个七、八百镑应该很安全。我相信只要低于一千镑就不会在赌金簿上引起注意,我们可以把赢来的钱分成三等份。」 「那对我真的是一大笔钱。」露西开心地说,抬眼看着天花板。「也比白夫人可能在遗嘱里留给我的钱多上许多,拿到钱的机会也大得多。我开始怀疑雇主会活得比我久了。」 「但要如何下注?」夏绿问。「淑女不能进圣詹姆斯区的俱乐部,在赌金簿上下注。」 「我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艾琳说。「而且相信计划应该行得通。」 「真是太刺激了。」夏绿说。 「我相信这个投资不应该只用茶来庆祝。」露西宣布。 她起身离开沙发,打开橱柜,拿出沾满灰尘的雪利酒瓶。 「等一下。」夏绿说,她的热情消失了。「如果我们赌输了怎么办?我们不可能还得起钱。」 「看在老天分上,夏绿,用用你的头脑。」露西拿下雪利酒瓶的刻一化玻璃盖。「除非圣梅林真的决定跟艾琳结婚,我们才会输。好了,那可能性有多高?」 夏绿表情一松。「可能性?像他那种财富及地位的绅士要娶职业伴护,根本无法想像。我不知道我怎会认为我们会输。」 「没错。」艾琳说。凭着意志力,她忍住随时可能滴落的泪水,勉强露出灿烂的笑容,举起雪利酒杯。「敬我们的赌注,小姐们。」 ☆☆☆☆☆☆☆☆☆ 半小时后,她起身返回大雨街的宅邸,感觉彷佛正走向命运。举杯庆祝玫瑰色的未来、没有经济上的威胁及经营一家小书店的挑战,真的很不错,她想。无疑地,总有一天,等泪水流干,她也会开始喜欢自己计划并创造的生活。但她必须先面对和亚瑟分开的痛苦。 她走出公园,缓缓沿着街道走回家。不,不是家。这条街只通往你暂时栖身的工作地点。你没有家,但最后一定会有。你会用自己的手创造出一个家。 到了大房子的门前,她想起大部分的僕人今天都放假。她有钥匙,也绝对有能力开门。 她自行走进门厅,脱下轻便大衣、手套及无边软帽。 她需要一杯茶,她想,便穿过走廊到房子后方,步下石阶梯,进入厨房。她望了眼当初偷听到伊毕向可怜的莎丽勒索金钱的那扇门。两天后,管家便死了。 她一想起便全身一颤,快速通过走廊。莎丽的房门开着,她望望里面,以为会看到女僕缩在床上看小说。但房中空无一人。也许莎丽还是决定今天要出门。 到了大厨房,她自己拿出托盘,端到楼上的书房,替自己倒了些茶,站到窗户边。 最近这些日子,房子有了改变。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比起她刚来时,已经大不相同。尽避心情难过,她仍然很满意目前已完成的事。 木质地板最近打腊磨亮过,所以光滑耀眼。关闭许久的房间都被打开且清扫过,家具上的防尘布也拿下来。墙上的窗户及曾经昏暗的镜子现在都闪闪发亮,将阳光迎进长久充满阴郁的空间。遵照她的指示,整楝大宅的沉重窗帘都被拉开。到处都一尘不染。 她注意到花园也开始变得更吸引人了。目前的进展让她很高兴。碎石路全都耙得很整齐,过长的杂草也修剪得井井有条。刚栽种的花床正在修复中,而水池的整修正要开始。 她想像再过几个月,从书房望出去会有多美。花朵完全绽放,厨房将有自己种的菜蔬,喷水池的水则会在阳光下闪耀。不知那时亚瑟望着窗外时是否会偶尔想起她。 她喝完茶,正准备转身离开时,注意到一个穿着朴实工作服及皮围裙的男人蹲在花床边。她想到喷水池要更换的磁砖。和园丁说几句话,确定他已经去订磁砖,应该没什么关系。 她急忙走出书房,进入花园。 「请等一下,」她叫着,快速走向园丁。「我有事和你说。」 园丁本哝着,但并未抬起头,仍然继续拔草。 「喷水池的磁砖去订了没有?」她停在他的身边问。 男人又咕哝了一声。 她微弯,看着他拔出另一把杂乱的绿草。「你听到了吗?」 她的心跳差点停止。他的手。园丁并未戴手套,她看得到他优雅的修长手指。金戒指在左手发亮。她想起和杀人犯共舞华尔滋那晚在薄手套下模到的戒指。 她闻到他身上令人不悦的气味,迅速直起身体。她的心跳疯狂地怦怦作响,让她害怕他会听见。她紧握住微微颤抖的双手往后退,迅速回头望着房子的后门,那似乎有一百哩远。 园丁起立转身面向她。 她先是疯狂地想着他太帅了,不像疯狂的杀人犯。但一看到他的眼楮,她立刻知道绝对是他没错。 「磁砖是我亲自挑选的。」她轻快地说,又往后退了一步,并对他露出最亲切的笑容。「我们不想弄错,对吧?」 园丁从皮围裙里拿出手枪,瞄准她的心脏。 「对,罗小姐。」他说。「我们当然不想弄错。你已经给我惹来不少麻烦了。」 她突然想起莎丽不在房间里,恐惧及狂烈的怒气猛然扬起。 「你对女僕做了什么?」她紧张地问。 「她很安全,」他用手枪指指放工具的小屋。「你自己去看。」 艾琳穿过花园跑向小屋,害怕得几乎无法呼吸,并打开门。 莎丽坐在地板上,被绑着还被塞住嘴巴,但显然没受伤。她一看到艾琳便绝望且惊恐地睁大双眼,一封信躺在她身边的木板上。 「只要你和我合作,女僕就不会有事,罗小姐。」柏克轻松地说。「但如果你又给我出什么难题,我会当着你的面割开她的喉咙。」 「你疯了吗,先生?」艾琳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他却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有趣。「那似乎是我外婆的想法。她昨天派人把我送到疗养院,我还以为她很疼爱我呢。想到连亲人都靠不住,真让人难过,不是吗?」 「她想救你。」 他耸耸肩。「不管她想做什么,我几个小时后便逃出来了。刚好赶回伦敦来执行昨晚的计划。」 「我在舞会上看到的果然是你。」 他嘲弄地对她行个礼。「没错。你的颈部后面非常迷人,罗小姐。」 她不会因为他亲密的态度而不安,她发誓。「你为何要让圣梅林相信彭若南是杀人犯?」 「当然是想让伯爵放松警戒。我觉得他若能放松下来,我会更容易抓到你,接着是他。」他轻笑。「此外,我很喜欢和爵爷玩游戏。圣梅林一直以逻辑思考为傲,但他的推理能力跟我简直不能比。」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艾琳用最有威严的语气问。也许只要她拖延得够久,就会有人回家来,看到她在花园里,并过来询问。 「你的问题最后都会得到解答,罗小姐,但事有轻重缓急。请容我自我介绍,」柏克优雅地点头示意,但手中的手枪丝毫未移动。「你有幸见到英国的第二位牛顿。」 ==================== 亚瑟脚踩着阶梯,前臂支在腿上。「你为何认为住在五号的绅士很奇怪?」 老管家轻哼。「没有男僕,也没有女僕。没有人照料衣物或帮他做饭,完全独自生活。没见过一个年轻人请得起人,却还是自己做事。」 亚瑟回头望了望五号的房子。「他们来带走他时,你也在吗?」 「在。」妇人也望向那道门,摇摇头。「真是可怕。他们用约束衣把他五花大绑带出来,好像对待伯利恒精神病院的可怜人。坐在马车里的高贵夫人哭得心都碎了,之后人人都说他们要把他送到乡下的私人疗养院。」 「那位绅士住在这条街时有没有访客来过?」 「我没看过。」管家说。「但他也只有下午及傍晚那几个小时才在这里。」 亚瑟直起身子,脚离开石阶。「他不在这里睡觉?」 「他最早也只在中午回来,可能他是在俱乐部待了一整晚。」 亚瑟注视着那扇门。「或是别的地方。」 ☆☆☆☆☆☆☆☆☆ 柏克尚未拿下遮眼布,艾琳便闻到潮湿的气味,所以知道身处于地底。他一拿掉布,她睁开眼楮便发现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只有挂在墙上的提灯做照明。 他们搭某种铁笼子下来这里。因为她被绑上遮眼布,看不到是什么样的装置,但她感觉得出它在移动,也听得到柏克操纵沉重铁链使它下降的声音。他非常骄傲地说明只有他知道如何控制铁笼。 「顶端及底部有特别的锁固定,」他说。「必须知道它的组合才能打开。」 圆拱形的低矮天花板显示房间很古老。原始的哥德式建筑不是当代室内设计师会喜欢的装潢,她推断。她听到远处有低低的滴水声或水的拍打声。 房间四处放了许多工作桌,上面则有各式各样的工具及仪器。有些她认得,例如天平、显微镜及点火镜,其他的则不太熟悉。 「欢迎来到我祖父的实验室,罗小姐。」柏克用力一挥手。「他收藏了许多设备及仪器,但当然,我来到这里后,那些都已经有些年代。有些还能用,但我也擅自更换了一些更现代也更先进的仪器。」 她的手仍绑在身前,但柏克已经松开坐马车时绑住她脚踝的束缚。 在那段恶梦般的旅程中,她曾想要跳出车外,却发现门上了锁还加了横桿。柏克对驾驶座的两个恶棍下了命令后,她立刻知道要向他们求救是不太可能了。那些恶徒显然是柏克雇用的人。 「我们并没有坐很久,」她说着,故意不去理会他对实验室的介绍。「我们一定还在伦敦。这是什么地方?」 她说得很平稳,彷佛仍控制得住情况。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让他发现她心中充满恐惧,她不想让这个疯子太满足。 「非常聪明,罗小姐。的确没错,我们仍在伦敦。这房间位在古老修道院遗址下方、十分偏避的区域。很少人住在附近,而住在附近的人都相信这里是鬼屋。」 「原来如此。」她环顾四周,看着房间阴暗的角落。要相信这房间有鬼影或幽灵出没一点也不困难。 柏克把手枪放在工作桌上,脱掉剪裁良好的外套,底下是雪白亚麻衬衫及高雅的蓝白条纹背心。 「我祖父助长了传说,我也继续。」他说。「正好可以让人们不敢接近这个地方。」 「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这就说来话长了,罗小姐。」他看了眼手表。「但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走向一张工作桌,模模上面可怕的巨大机器。他轻拂过仪器,有如在情人,眼中闪着骇人的敬意。「这全都是因为命运。」 「胡说,任何认真的科学学者都不会相信命运。」 「啊,但我不只是认真的科学学者,亲爱的。我生而注定是科学大师。」 「你祖母说得对,你疯了。」 他轻轻嘲弄地一笑。「她的确是这么想。」 「你还犯下谋杀案。」 「谋杀只是起头,罗小姐。」他的手深情地缓缓抚过机器上类似来福枪枪筒的部分。「只是起头。我还有更多工作。」 他机器的样子让她很不安。她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优雅的修长手指。「你所谓的命运是什么意思?」 「那是千真万确,绝不容怀疑的。」他似乎对机器着了迷。「圣梅林和我都受到命运的束缚,谁都逃避不了我们的命运。」 「那又是什么意思?」 柏克从口袋拿出红色天鹅绒袋子,解开绑住的绳子。「我们都承继了一宗谋杀案及未完成的命运。但这次,结果将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他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大红宝石,放入奇怪机器侧边的开口。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问,焦急地想让他继续说话。 「我祖父和圣梅林的叔公曾是朋友,最后却成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两人的竞争日趋白热化。蓝乔治无法接受我祖父足以媲美牛顿的才华,说他疯了,嘲笑他。」 「但你已经复仇了,不是吗?你谋杀了亚瑟的叔公。」 「蓝乔治的死是意外,至少我那时是这么以为。在他见证我成功完成计划前,我并不想杀他。我要他知道他错了,他不该嘲笑我祖父,说他是疯狂的链金术士。但那晚我在实验室找东西时,那老人走进来,吓了我一跳。」 「你在找鼻烟盒。」 「对。雷神之火需要三颗宝石。」他把第二颗深色宝石放进仪器。「蓝乔治死后,我就想,也许我误解了命运。接着又得知圣梅林在猎捕我,一切终于明朗。我立刻领悟到注定要目睹我伟大工程的人是圣梅林,而非那些老人。这真是太符合逻辑了。」 「为什么?」 「蓝乔治和我祖父活在另一个时代,他们是上一代的人,属于过去。但圣梅林和我是现代的人。伯爵才适合目睹我的胜利,而非他叔公。」柏克拍拍机器。「正如我才能解开雷神之火的最后秘密,而不是我祖父。」 「你在哪里发现了这个所谓的命运?」 「就在我祖父的日志里。」柏克把最后一颗宝石放进机器,关上开口,转身看着她。「但正如所有优秀的链金术士,崔福德也用密码写作,并不容易解读,所以我犯了些错。」 「你怎么知道把我带来这里不会是重大错误?」 「我承认我祖父的文字十分模糊,但圣梅林让我们的命运交错后,一切都豁然开朗。」 「你是说从他决定寻找杀他叔公的人开始?」 「没错。我一发现他在猎捕我,立刻知道我们注定是这一代的对手,正如蓝乔治和我祖父在多年前也互相竞争。」 她终于了解。「你带我来这里,因为你知道这是逼圣梅林前来并抓住他的最佳方法。」 「你很聪明,罗小姐。圣梅林在顾魏介绍所挑对人了。但他让你趟入这趟浑水,却是你的大不幸。但命运有时就是这么残酷,总会有许多无辜者扮演重要的人质角色。」 第十九章 马车尚未在大雨街完全停止,亚瑟便跳下车,走上台阶。 「先别让马休息。」他回头对姜士叫道。「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 「是,爵爷。」 大门早已打开迎接亚瑟。尼德站在门口,一脸惊恐害怕。「您收到我的通知了,爵爷?」 「对。」亚瑟立刻进入门廊。「我还在柏克住处,有个孩子来告诉我说出了紧急事件。怎么回事?我今天还要去另一个地方,不想浪费时间。」 他看到莎丽站在尼德身后的门廊里,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让他胃部一紧。 「罗小姐在哪里?」 莎丽拿出封信给他,开始哭泣。 「他威胁她如果想逃跑或求救,就要割断我的喉咙。」莎丽边哭边说。「他不是说说而已。我看到他的眼楮,爵爷。他根本不是人。」 ☆☆☆☆☆☆☆☆☆ 「没错,我祖父并未完成雷神之火。」柏克斜靠在工作桌上,双臂交抱。「但原因在于工具,而非老链金术士的指示。」 「什么意思?」艾琳问,假装真的很有兴趣。她稍稍靠近工作桌,彷佛对奇怪的机器好奇。柏克热切地谈着仪器及自己的天才,表现一如演讲者。 「旧宝石学书中指示要利用冷火激发隐藏在三颗宝石中心的能量。」柏克说。「之前那是很大的障碍。我祖父在日志中记载,说他试过无数方法想加热宝石,但都没成功,而且他也不了解何谓冷火。他之所以死于爆炸,正是在研究如何产生合适而有力的热源。」 艾琳停在桌子另一边,假装研究机器。「你认为你找到答案了?」 「对。」柏克的脸仿佛燃起了热情。「我读过祖父的日志后,以现代科学的角度思考宝石学书中的指示,终于领悟到可以用在宝石的冷火是什么。」 「是什么?」 柏克着仪器。「噢,当然是电力机器。」 ☆☆☆☆☆☆☆☆☆ 亚瑟不理急着想宣告他来访的总管,快速走进书房。 「柏克绑架了艾琳。」他说。 「不。」卫夫人立刻从写字桌后的椅子起身。「不,绝不可能。」 「他从你安排的私人疗养院逃出来了。」 「老天爷。」卫夫人颓然地跌回椅子上。「没有人送信来说他逃走了,我发誓。」 「我相信你。他们一定还没告诉你,且希望在你发现他逃走前先找到柏克。毕竟,你是很有钱的客户,疗养院的经营者一定不想失去你这桩生意。」 「真是太可怕了。」 亚瑟三个大步便跨过房间,停在小桌子的另一边。 「柏克留下纸条指示我今晚午夜去妓院区的特定地址。我会在那里见到两个人,由他们带我到秘密地点。我猜想我会被捆绑、遮住双眼、解除武装,之后才会被带去见你的孙子。那样我根本无法救出艾琳。」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卫夫人似乎绝望而茫然。「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或怎么做。我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我以为我的做法对大家都是最好的。」 亚瑟弯,双手按在高雅的桌子上。「柏克的实验室在哪里?」 卫夫人显然对这问题很困惑。「什么?」 「我今天去了他的房子,彻底搜查过。那些书及家具只是假象,用以假装那里是时髦绅士的住处。」 「你的意思是?」 「我小时候在我叔公家待过很长的时间。」亚瑟说。「我知道醉心于科学的人家里应该有什么家具,我在柏克的住处看不到那些东西。」 「我不懂。」 「应该要有实验室,堆满了设备、仪器、玻璃瓶。应该要有光学及数学书籍,而非诗集及流行书籍。崔福德的日志也不在那里。」 「对,没错,我懂了。我昨天心太乱,没想到那么多。」 「柏克或许疯了,但他很执着于建造雷神之火的计划,所以一定在伦敦某处有秘密实验室,让他觉得很安全、可以无拘无束、整晚工作而不引起注意。他一定把艾琳带去那里了。」 「崔福德的旧实验室,」卫夫人揉揉额头。「柏克一定在日志中发现了位置。在他祖父曾做过实验的地方继续研究,」定会让他感到着迷。」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崔福德和你叔公及葛伦特决裂后才弄了那个地方,所以他们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在乎。但崔福德带我去过很多次。」卫夫人怀念地说。「他需要和懂得欣赏他天分的人分享研究成果,但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和蓝乔治或葛伦特交谈了。」 「所以他带你去实验室见证实验的成果?」 「对。那地点是我们的秘密,只有那里,我们才能独处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 两个人等在巷子里,矮个子首先注意到接近中的闪烁灯光。 「看吧,你懂什么?他还是来了,石先生就说他会来。」拦路抢匪离开墙边,举起手枪。「你还以为他够聪明,不会为女人冒生命危险。」 一个戴帽、穿厚大衣的人影出现在巷子口,提灯明显照射出他的侧影。 「那他就是个傻子。」第二个人举起手中的刀子,另一手捡起他想用来绑住来人的长绳子。「但那是他的问题,我们只要带他到旧修道院,丢在石先生描述的笼子里就行了。」 他们小心地走向猎物,但戴帽、穿厚大衣的人影没有做出可疑的举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站在那里别动,爵爷。」矮个子说,举起手枪让对方看清楚。「连根手指都别动。我的朋友会先替你服务,确定你的穿着打扮适合去见石先生。」 「不太想聊天啊?」高个子走上前,手拿着绳子。「那也怪不了你。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变成现在的你。石先生真的是怪人。」 「但他付我们钱时非常慷慨,所以谁管他怪不怪异。」矮个子说。「废话少说,把手放到背后让我的朋友把你绑起来。我们可不想耗一整晚。」 「对。」姜士说着拿下帽子。「我们不想耗一整晚。」 尼德和何警探立刻从两个抢匪身后阴暗的前廊现身。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两人立刻转身。但尼德及何警探已经来到身后,用枪托打在两个抢匪的嵴椎上。 「放下武器,否则你们就死定了。」何警探说。 恶棍僵住,手枪 啷一声掉在石地板上,接着是刀子。 「喂,等等。我的朋友和我只是受雇来带爵爷去见雇用我们的人。」矮个子紧张地说。 「他告诉我们全安排好了,爵爷也同意这个计划。我们并没有犯罪。」 「那是见仁见智。」 斑个子的恶徒不安地斜睨他一眼。「你是圣梅林?」 「不是,圣梅林决定走另一条路线去见你们的雇主。」 ==================== 柏克从口袋拿出金表,又看看时间。「再半小时,我雇用的人就会把双手绑住、未带武器的圣梅林,送进这房间上方教堂里的铁笼子。」 「你的人知道这间实验室?」艾琳惊讶地问。 「你以为我是什么傻子?」他露出鄙视的表情。「我会把这个伟大的秘密冒险告诉两个抢匪?他们收到的指示是绑好圣梅林、锁在教堂后方的笼子就离开。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现在我也知道了。」她指出。 他微一点头,觉得有趣。「谢谢指正。」他抬头看着拱形天花板。「不久后,笼子会从教堂地板的隐藏暗门降下来,圣梅林也会知道这里。我相信你们两人都会很感谢我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荣幸。」 「看到英国第二位牛顿的秘密实验室的荣幸?」 「你说话真刻薄,罗小姐。真的,你伤到我了。」他轻笑着伸手握住雷神之火的把手。 「但等你看到这仪器的能力,你会改变观点的。」 他开始快速转动把手。 艾琳不安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储备够强的电力,以便启动机器。」 她注视着仪器,愈来愈不安,但更专注。〔要怎么运作?」 「一旦电力存够,我会转动机器上方的钮释放电流。」他指了指。「要关掉雷神之火也一样。等电力的火花接触到燃烧室里的三颗宝石,便能启动储藏的能量,正如老链金术士的预言。接着会释放出一道狭长的红光。祖母把我带走前,我测试过一次,非常成功。」 「那道光要做什么?」 「噢,那是最有趣的地方,罗小姐。」柏克说。「它能摧毁接触到的一切。」 她没想到还会有比现在更恐怖的事。但一看到柏克疯狂的眼神,她胃部冰冷的感觉更加强了一千倍。她知道无论他打算用雷神之火做什么,都会先拿来对付亚瑟及她。 ☆☆☆☆☆☆☆☆☆ 亚瑟原以为伸手不见五指是最糟的,结果更让他受不了的却是味道。周围河床散发的恶臭味,使他不得不用领巾遮住口鼻。 但至少他不用走过地底河流狭窄、鼠辈横行的河床,亚瑟想着,将船篙推入黑水中。他在老仓库下方的秘密船坞发现了浅底小船。 「崔福德在实验室入口及仓库这里各准备了额外的船及篙。」卫夫人领他进入废弃建筑物的地下室时解释道,并指出秘密地下船坞的位置。「他告诉我这样他可以从修道院或这里出入实验室,看当时的心情,或预防实验出了问题而必须紧急逃离时使用。柏克似乎也采用这个方法。」 混浊的河水流速缓慢,相对地也较容易用船篙推小船逆流而上。他放在船头的提灯照射出怪异的景象。 他不只一次得让小船绕过河弯,且必须迅速蹲下,躲避古老的人行步桥。 除了过低的桥上有其他奇怪的东西。无数石块及旧木头掉落在河中四处,有些突出水面,彷佛灭亡文明失落的纪念碑。其他的则暗藏在水中,只有小船轻轻撞上时才出现。 他边撑篙边仔细端详掉落的石块,留意古典人像或怪异的大理石浮雕,卫夫人告诉他那些可以当成地标。 「我上次看到时,它们已在那儿数千年,」她说。「我相信它们一定还在。」 ☆☆☆☆☆☆☆☆☆ 柏克又看了看金表,一脸满意,甚至急切。「十二点三十分。我雇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把圣梅林锁在笼子里,自己则离开了。」 艾琳看着拱形天花板。「我没听到上面房间有什么声音。」 「石制地板非常厚,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正是这个实验室最令人贊赏的优点之一。我可以做实验而发出很大的声音或光线,就算有人站在正上方,也不会听到丝毫声音,并怀疑底下在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你的人不会留下来等着看好戏?」 「才不会。他们跟附近的人一样,都很怕古修道院。但就算好奇心战胜恐惧,他们也只看得到笼子消失在圣坛后方的石墙,看不到笼子降到这房间的过程。」 他伸手转动突出于石墙上的大铁轮。 部分天花板滑开,露出上方深色的横桿。艾琳听到铁链沉重的辗轧声及辘辘声,听出那正是稍早柏克带她下来时听见的声音。 她的心跳加快。她想要抓住堡作桌上的桿子,唯一的机会就是柏克忙着把亚瑟从铁笼子弄出来的那一瞬间。 铁链的  声愈来愈大,艾琳看到铁笼底部边缘出现在阴暗圆顶的机关上。 一双擦得晶亮的靴子出现了,柏克专注地看着。「欢迎来到英国第二位牛顿的实验室,圣梅林。」他注视着靴子,语气充满狂喜及兴奋。 艾琳走近工作桌,伸出绑住的手拿起沉重的铁桿。只有一次机会,她想。 「艾琳,蹲下。」亚瑟尖锐的命令在房间里回响。 她反射性地服从,扑到地板上,但仍抓着铁桿。 「圣梅林。」柏克转身,视线离开笼子里空无一物的靴子,举起手枪。 「不。」艾琳尖叫。 随之而来的两声爆炸声在实验室里回荡,炸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在空气中飘散。 她看到两个人都还站着。虽然两把手枪都开了枪,但距离太远,射不准。 除非重新填装,否则两把枪都没用了,但亚瑟迅速从口袋拿出第二把枪。他快速往前移,目光没离开过柏克。 「艾琳。」亚瑟的声音穿过房间。「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 「我很好。」他把枪对准柏克。 「混蛋。」柏克厉声说。他看着亚瑟,眼中闪着怒火,并往工作桌靠近。 「他还有一把枪,」艾琳叫道。「在他身后的桌子上。」 「我看到了。」亚瑟走上前,拿起未发射过的武器。 「傻瓜。」柏克站在工作桌另一边怒视着他。「你不知道你要对付的是什么。」 毫无预警地,他跑向奇怪的装置,用双手转动顶端的圆钮。 亚瑟谨慎地举起手枪。「别动。」 「小心。」艾琳警告。「他宣称那机器可以用。」 「我怀疑,但——」亚瑟用枪比了比。「离开那装置,柏克。」 「太晚了,圣梅林。」柏克的狂笑声在石墙间回响。「太晚了,现在你将见识到我的天才。」 机器发出奇怪的爆裂声,艾琳看到电流 叭作响地在它周围形成弧形。 一道狭长的红色火光从长炮筒射出,柏克缓缓将武器的头移向亚瑟。 亚瑟立刻趴到地板上,红色光线划过他几秒前站立的地方,击中后方的石墙,发出嘶嘶声及疯狂的火花。 亚瑟趴在地板上,仍举起手枪开火。但他没时间仔细瞄准,只射中工作桌。 柏克已经把装置的长鼻扫向下方。可怕的火光划向亚瑟,一路烧毁所有的东西。 艾琳尽量无声地靠近柏克背后。不能惊动他,才能靠近并一击得手,她心想。 「你真以为能打败我吗?」柏克对亚瑟叫嚣。 他用双手控制雷神之火的炮筒,跟着翻滚的亚瑟。沉重机器的行动缓慢,显然柏克必须要用很大的力气不断调整并瞄准。 再几尺,艾琳想着,用力抓紧从工作桌拿来的铁桿并举高。 「你是疯子,不是天才。」亚瑟叫道。「跟你祖父一模一样。」 「你会在临死前承认我是天才,圣梅林。」柏克发誓。 艾琳又往柏克走近了一步,使尽全力甩动桿子,瞄准他的头。但他在最后一秒钟感觉到她的接近。他迅速移向一旁,躲过她往下挥动的致命一击。铁桿打在沉重的桌上,反弹的力量使她握不住八子而松了手。 她没能击中目标,但总算使柏克分心而放开杀人机器。他生气地把艾琳推到一边。 她倒在地板上,在硬石地板上跌得到处是伤,痛得她闭起双眼。 听到沖撞的声音,她才又张开眼楮,刚好看到亚瑟一头沖向柏克。 两个男人一起滚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音。他们激烈地不断翻滚,一下子是亚瑟在上,一下子又是柏克。 没人控制的雷神之火虽然停止移动,但骇人的光线仍持续从炮筒射出。 两人打斗方式之野蛮,艾琳从未曾见识过,也完全无法介入。 毫无预警地,柏克突然翻身而起,抓起艾琳刚刚想拿来攻击他的铁桿,往亚瑟头上打去。 艾琳尖叫着发出警告。 铁桿一挥下来,亚瑟便滚到一旁,桿子差点就打到他的头。他伸出手,抓住柏克的脚踝,用力一拉。 柏克气得大吼,踉跄地想要甩开脚上的束缚并恢复平衡。他再度举起桿子,准备挥出第二击。 亚瑟仍躺在地板上,却突然松开手。 柏克猛地失去平衡,挥出手臂,要想踩稳脚步。 「不。」艾琳尖叫。 但太晚了。她惊恐地以手掩口,看着柏克绝望地想保持平衡,却直接沖向骇人的光线。 他尖叫一声,光线射穿他靠近心脏的胸膛。那声尖叫?荡在墙壁间。 一切突然在恐怖中结束。柏克有如坏掉的发条玩具般倒下,灼烧的光线仍持续射向他一秒钟前所站位置后方的石壁。 艾琳转身,无法忍受看到那可怕的景象。她的胃翻滚,很怕自己会突然呕吐。 「艾琳。」亚瑟起身,快速移向她。「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用力吞咽。「他——他一定——」她不敢回头。 亚瑟走过她身边,小心地避开那道光线,蹲下来检查,又立刻起身。 「对。」他说。「可以确定他死了。现在我们要想办法关掉这个装置。」 「我想是顶端的钮。」 奇怪而低沉的轰隆声打断她。起先她以为是铁笼子又动了,接着才惊恐地发现是雷神之火发出的声音。轰隆声变成了低沉的怒吼。 「情形不对。」亚瑟说。 「转动那个钮。」 亚瑟跑向工作桌,想要转动圆钮,但立刻缩回了手。 「该死,烫得像煤炭一样。」 低低的怒吼渐渐变成尖锐的高音,艾琳从未听过那种声音。机器发出的红光变得不太稳定,开始以奇怪的模式跳动。 「我们快离开这里。」亚瑟立刻沖向她。 「我们不能用笼子。」她警告。「柏克说除非知道如何打开,否则无法操作。」 「不用笼子,我们走地底河流。」 他抓住她的肩膀,推她走向实验室后方的地窖。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没有争论。工作桌上的机器已经变成深红色,彷佛放在巨大的锻铁炉中以猛烈的火焰加热着。它发出的尖锐怪声愈来愈巨大。 不用牛顿的天才学识也知道那东西快爆炸了,她想。 她跟着亚瑟沖出地窖,湿气猛地袭过来。亚瑟点起提灯,他们坐进浅底小船。 「我终于了解你为何独自前来。」她说着,小心保持平衡。 「这艘船只能载两个人。」亚瑟说,抓起船篙,把小船撑离石砌船坞。「我猜想可能得用船带你出来。」 「这是河。」她惊奇地低语。「就在市中心下方流过。」 「把头低下来,」亚瑟建议。「这里有桥及其他障碍物。」 几分钟后传来模糊的爆炸声,在古老的运河墙壁间回响。艾琳感觉到小船在颤动,但仍继续顺着河水前进。接着是恐怖的摇动、崩塌及石头撞击石头的碎裂声,似乎永无止尽。之后则是令人不安的沉默。 「老天,」艾琳低语。「看来整座实验室似乎都被摧毁了。」 「对。」 她回头望着黑暗深处。「你觉得柏克真有可能是英国的第二位牛顿吗?」 「正如我叔公常说的,牛顿永远只有一个。」 第二十章 两天后,艾琳在书房里见到了玛格及班宁。今天下午她终于感到自在许多,她想。之前事件引起的震惊很快消退,她很开心强健的身体发挥了作用,精神也再度恢复镇定。 现在该迎接新生活了。 从地底河流回来后,她很少见到亚瑟。前一天都在处理大爆炸的后续。奇怪的是,地面上完全看不到灾难的痕迹,废弃的修道院似乎完全未受影响。 在亚瑟的指示下,工人勉强找到秘室入口曾安装铁笼的位置,但只找到被橡胶及碎裂石块封住的横桿。 亚瑟及班宁坐小船回到地底河流,查看地窖入口是否仍能通过,但只看到一道无法穿越的崩塌石墙。秘室完全被摧毁了。 她和亚瑟唯一一起做的事,就是去拜访卫夫人。亚瑟尽可能婉转地解释要寻找柏克的遗体所费不赀,且很可能徒劳无功。 「就让实验室成为他的坟墓吧。」卫夫人含泪地指示。 今天亚瑟很早便再度离家,说他想去见几个该获得解释的人,包括葛太太及彭若南。 他一离开,艾琳便送信去给班宁自他尽早过来。不到一小时他便到了,但似乎并不怎么急于答应帮忙。 「你确定真的要我这么做吗,罗小姐?」他严肃地问。 「对。」艾琳说。她必须做完这件事,她想。她绝对不能退缩。「如果你能替我们下注,我的朋友和我会非常感谢你,先生。」 玛格不贊同地微皱起眉头。「我不能说我喜欢你这个计划,艾琳。我真的认为你应该先和亚瑟讨论。」 「我不能那样做。我太了解他了,他会担心我的名声。只要知道我的计划,他很可能会坚持立场,且不准我做。」 玛格僵住。「亚瑟也许会怪班宁替你和朋友下注。」 艾琳皱眉。她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并不想让你跟圣梅林失和,先生,因为你快和蓝家结亲了。」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罗小姐。」班宁不在乎地说。「我并不担心圣梅林发脾气,反而是你有可能误会了他对你的感情。」 「班宁说得对。」玛格立刻说。「亚瑟很喜欢你,艾琳。我很确定。我知道他也许不会让你知道他的感觉,但那是因为他并不习惯显露感情。」 「我并不怀疑他对我有一定的感情。」艾琳说,小心地遣词用字。「但老实说,我们的关系只是雇主及员工,而不是未婚夫妻。」 「你们的关系的确是那样开始,但我觉得它已经改变了。」玛格坚持。 的确是改变了,艾琳想。但她并不想对玛格或任何人透露细节。 「我个人和亚瑟的关系,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她小心地说。 「我可不确定。」玛格露出顽固的表情。「就算亚瑟求婚,我也不会讶异。」 艾琳费尽了所有自制力才没有哭出来,并勉强维持平稳的声音。「我不要亚瑟觉得他有责任因为最近的事情而向我求婚。我说得够清楚吗?」 玛格和班宁互换了个眼神。 「我了解。」玛格说。「但——」 「如果他被迫出于荣誉而必须求婚,那就太不公平了。」艾琳冷静地说。「你们都知道他的责任感有多重。」 玛格又和班宁互望一眼,他则扮了个鬼脸。 「大家都知道亚瑟的责任感有时候是太重了点。」玛格承认。 「没错。」艾琳说。 「关于圣梅林的责任感,你也许说得没错,罗小姐。」班宁说。「但就这件事来说,他会认为求婚是唯一符合荣誉的事,原因很合理。」 艾琳抬起下巴,努力不握紧双手。「我不会接受。」 班宁嘆口气。「无意冒犯,但在扮演圣梅林的未婚妻、且被目睹和他的亲密行为后,除非和他结婚,你将无法再出现在社交圈。」 「班宁说得对。」玛格也保证。 「我在社交界的未来不会是问题。」艾琳说。「因为我不会出现。这件事一开始就说好了。真的,亚瑟和我在同意这项安排前,就彻底讨论过。」 「但,艾琳,你差点因这项工作而被杀。」玛格说。「亚瑟从未想让你涉险。」 「他当然没有。」艾琳挺起肩膀。「而且正因为我曾经身陷险境,才担心他会觉得除了原先同意的条件,还必须求婚。我不想让他有这种可笑的责任感。」 「我了解你的意思,罗小姐。」班宁有礼地说。「但是,你不认为最好还是先和他谈谈你的计划吗?」 「不。」艾琳坚定地说。「我可以信任你为我处理这件事吗,先生?」 班宁又嘆了口气。「我会尽力协助你,罗小姐。」 ☆☆☆☆☆☆☆☆☆ 下午四点,亚瑟步下俱乐部阶梯,走过一长排等待的马车,停在漂亮的红褐色马车旁。 「我收到信了,班宁。」他对着窗口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接着他注意到玛格就坐在班宁旁边。「你们要去公园吗?」 「不是。」玛格说,表情非常坚决。「我们来这里讨论对你非常重要的事。」 「没错。」班宁打开门。「你可以上车吗,爵爷?」 丙然有事不对,亚瑟认命地想着。他今天下午还有计划,和艾琳有关的计划。但班宁和玛格显然很不安,最好现在就弄清楚。根据他的经验,问题最好在一开始就解决。 被迫延后计划后,他爬上马车坐在他们对面。「好吧,到底是什么问题?」 「是艾琳。」玛格直接说。「我们说话的同时,她正在收拾行李。我担心等你今天下午回家时她已经走了。」 亚瑟觉得体内开始发冷。艾琳要离开?他仿佛看到大雨街的大房子没有活力四射的她后会有多荒凉。只要她一走出大门,过去几天神奇消失的所有灰暗阴沉都将重现。 「艾琳和我还有工作关系,」他强作镇定且自制地说。「事情没解决前她不会离开。」 「她提到薪水及额外奖金可由你的代理人处理。」玛格说。 懊死,他想着,感觉更冷。艾琳不只要结束他们的工作关系,还想躲他。 ☆☆☆☆☆☆☆☆☆ 艾琳把最后一件衣服及鞋子放进行李箱,缓缓合上盖子,感觉彷佛合上棺盖。 整个下午一直要击垮她的失落感愈来愈强烈。她必须离开这里才能放声大哭,她想。 她听到楼下街道传来模糊的马车停止声,她要尼德叫的出租马车到了。又听到前门隐约的开门及关门声,一定是尼德出去告诉车夫她几分钟后会下来。 她缓缓转身,最后一次环顾卧房,告诉自己她不想忘记东西,但目光飘向收拾整齐的床后却徘徊不去。 她只能想到和亚瑟热情的最后一夜。她知道今生今世她都会把那些回忆收藏在心中。 她隐约听到卧房外的走廊有男人的脚步声。一定是尼德上来拿她的皮箱,送到楼下等待的出租马车上,她猜。 她感觉眼眶湿润,便抓起手帕。她不能哭,至少还不能。看到她哭着离开,尼德、莎丽及其他僕役会很不安。门上传来敲门声。 「请进。」她叫道,急着拭去刚溃堤的泪水。 门一打开,她也擦完眼泪,转身面对门口的人。 「要去哪里吗?」亚瑟平静地问。 她一时动不了。他挡住门口,刚毅的脸上出现严厉且顽固的表情,并露出她曾见过的危险目光。她感到口干舌燥。 「你怎会在这里?」她低声说。 「我住在这里,记得吗?」 她脸一红。「你提早回来了。」 「我不得不改变今天预定的约会计划,因为我接到消息说你打算逃走。」 她嘆口气。「玛格和班宁告诉你的?」 「他们告诉我你正在整理行李,准备不告而别。」他双臂交抱。「我以为我们还有事情需要讨论。」 「我觉得最好是让你的代理人来处理我们的事。」她轻声说。 「我的代理人在很多方面都很有能力,但我怀疑他有传达求婚意愿的经验。」 她张口结舌,似乎费尽力气才闭得上。「噢,天。」她再也止不住泪水,所以急着擦拭双眼。「噢,天。我就怕这样。」 「显然我在处理私事时真的做错了什么。」亚瑟语带感伤地说。「我的未婚妻总是想从我身边逃走。」 「你说什么?」她放下手帕,怒视着他。「你怎么敢暗示我要逃走?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茱莲那种容易受惊的小白兔。」 「我非常明白你不是茱莲,」他缓缓地走进卧室,关上身后的门。他瞄了眼合上的行李箱。「但你似乎是真的打算逃走。」 她轻哼着把手帕揉成一团,双臂交抱在胸前。「你知道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奇怪得很,在我看来没什么两样。」 「噢,老天,这样说真是太荒谬了。」 「是吗?」他停在不远处。「你曾经说我会是很好的丈夫,你是真心的吗?」 「我当然是真心的。」她摊开双手,挥舞着揉乱的手帕。「但,是其他女人的丈夫,你真正爱的女人。」 「你就是我所爱的女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房间里的氧气彷佛全蒸发了,世界与时间也全部停止。 「你爱我?」她重复道。「亚瑟,你是认真的吗?」 「你听我说过不认真的话吗?」 「呃,没有,只是……」她眯起双眼。「亚瑟,你确定不是被迫求婚的?」 「亲爱的,如果你回想之前的纪录,应该记得上次我陷入急于逃离的婚约时,非常有能力自行摆脱。」 「噢,对,对,没错。」她皱眉。「但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希望你觉得必须娶我,只因为在这里发生过的事,」她停了一下。「还有楼下书房的事。」 「我向你透露一个小秘密。」他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在那两次前,我就已经决定要娶你了。」 她吞咽着。「真的?」 「从你狂扫进顾魏介绍所办公室门口的第一刻起,我就想要你。当时我便知道你是我等待了一生的女人。」 「是吗?」 「吾爱,我要提醒你,说到投资,我一向以直觉着称。只看了你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是我做过最好的投资。」 她颤抖地一笑。「噢,亚瑟,那是我听过最浪漫的话。」 「谢谢。我自己也很得意,我在回来的马车上练习了许久。」 「但你知道,像你这种阶级的富有绅士应该迎娶刚出校门的年轻女孩,且要有良好的社交人脉及丰富的遗产。」 「容我再提醒你,我被认为是怪人。我若不娶个同样奇怪的女人,社交界会非常失望。」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否有可能因为爱我而愿意嫁给我。」 一股最甜蜜的喜悦感在她的体内扩散。她用双手抱着他的脖子。「我无法自拔地爱着你,所以今天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时,心都快碎了。」 「你确定?」 「绝对确定。」她轻触他的下巴。「而且,爵爷,你也知道我是很坚决的女人。」 他笑着将她横抱在怀中。「说到这点我们的确非常相配;难怪你会让我倾倒。」 她突然发现他正要抱她上床。「老天,爵爷,尼德就要上来拿我的行李,出租马车也在等我。」 「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并脱掉外套。「几分钟前,我就让出租马车回去,并要所有僕人放假。我清楚命令他们至少两个小时后才能回来。」 她缓缓露出微笑。「是吗,爵爷?你真的那么有自信?」 「不,我只是采取一切我想得到的手段。」他坐在床边,脱下靴子。「我知道如果不能用逻辑说服你,我唯一剩下的希望就是和你,让你无法清楚思考。」 「多么聪明的主意,正是我爱上你的原因之一,亚瑟。我从未见过能如此巧妙地将理性及热情结合在一起的男人。」 他又笑了,声音低沉沙哑,因幸福而温暖。 ☆☆☆☆☆☆☆☆☆ 许久之后,现实突然出现,让艾琳猛力在床上坐起来。 赌注,她恐慌不已地想。 「对不起,可是我必须起来了。立刻。」她想要推开亚瑟的手脚。「拜托,放开我。我必须穿衣服了。」 「不需要。」亚瑟圈紧她的腰,懒懒地把她拉回身边。「再过一小时才会有人回来。」 「你不懂。我不能嫁给你,除非先找到范先生并阻止他……算了,太复杂了,我没时间解释。」 「当你再次邪恶地收服我后,怎能这么残忍地又把我丢在一边?」 「不是的。亚瑟,听着,有件很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我请范先生替我和朋友下注。」 「对了!」他严厉地瞪她一眼。「我听说了你的计划。你老早知道我对赌博的看法,提醒我和你长谈关于它败坏人性的影响。」 她不再挣扎。「你知道赌注的事?」 「对,你不知道我发现自己将娶一个恶性不改的赌徒时,有多么震惊。」 她不理他。「所以你应该能明白我为何必须去阻止范先生下注。」 「冷静下来,亲爱的。」他轻笑着,手坚定地推她趴回他胸前。「现在要阻止他替你下注已经来不及了。」 「噢,不。」她的前额敲在他的胸前。「我的朋友和我都赔不起那些钱。」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让你先跟我借钱,就当成结婚礼物。」 「我没有别的选择,一定得利用你的慷慨了。」她没有抬起头。「都是我的错。我使朋友相信我很确定结果,真是太丢脸了。我很抱歉让你如此难堪,亚瑟。」 「嗯。如我所说,班宁照你指示下注,但在我的建议下,他稍微更改了赌注的内容。」 她小心地抬起头。「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同意邀请几个人参加你勇敢的小小投资团。」 「老天!」 「现在的状况是,」亚瑟说。「你和你的朋友,再加上彭若南、玛格及班宁都能赢得一笔财富,只要你答应在这星期结束前和我以特许证结婚。」 她既开心却也感到非常好笑。「那就是范先生今天写在赌金簿上的赌注?」 「对。」他双手穿过她的头发。「你认为结果会如何?」 她觉得对他的爱充满了全身。「我认为赌注的结果是可以确定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他对她罕见而性感地一笑。「因为我自己也参加了你的小小投资计划。」 「你也参与了我的赌注?」她开心地笑着。「我不相信。你那么有自信吗,爵爷?」 「一点也没有。」他的眼神专注而严肃。「但我推论,如果你不答应而我输了,那就什么都不重要了,更别说是钱。」 「噢,亚瑟,我真的好爱你。」 他给她深长的一吻,印下一生的爱情誓约。 尾声 一年后…… 「在考虑财务投资时最重要且必须谨记在心的是,不能只看表面。」亚瑟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小听众。「你要问别人所没有看到的问题、要勤做笔记、思考哪里会出错,以及你希望得到的结果。清楚了吗?」 双胞胎在摇篮里对他咯咯笑着。小大卫专注地看着他,显然对这堂课很着迷。可是他妹妹爱佳却似乎对博浪鼓比较有兴趣,但亚瑟知道她仍吸收了所有细节。正如她母亲,她非常有能力一心二用。 他笑看着他们两个。毫无疑问地,他拥有全世界最聪明、最漂亮的孩子。 窗外,春天已经降临到庄园,温暖的阳光洒进房间,乡村到处绿意盎然,庭园也是花团锦簇。 结婚后不久,他便带艾琳来到这里。伦敦很适合偶尔拜访,他想,但他们两人都不适合长时间待在社交界。更何况,乡下的空气对孩子也健康得多。 「钱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亚瑟又说。「但却是非常有用的工具。」 书房门打开,艾琳穿着鲜艷的玫瑰色洋装,飘进房间。她拿着一本熟悉的笔记本。 「尤其在我们家。」亚瑟自嘲地说。「因为你们的母亲似乎为了慈善事业花个不停。」 艾琳扬起眉毛,向他走来。「你又在对孩子们胡说什么?」 「我只是在财务上给他们良心的建议。」她停在身前,他起身亲吻她。接着他忧心地看着笔记本。「别告诉我,让我猜。你的新孤儿院还要更多经费,对吧?」 她对他露出灿烂迷人的笑容,再次温暖他全身,接着弯身和摇篮里的婴儿玩。 「工程快完成了,」她回头说。「我只是需要多点钱来改变花园的设计。」 「我记得,花园包含在原本的经费里。」 「对,但我要扩建。我们同意孩子们需要愉快、迷人的地方玩耍,足够的新鲜空气及运动对他们是很重要的。」 他娶了一位多才多艺的女人,他想。在她的监督下,他周围的一切,包括孩子、他自己、以及她新建立的慈善事业和受惠的各个家庭,都蓬勃发展。 「你说得对,甜心。」他说。「孤儿院的孩子的确需要良好的花园。」 「我就知道你能了解。」她直起身,打开笔记本,快速做个记录。「我今天下午会送信去给建筑师,请他进行。」 他笑了,轻轻拿走她手上的笔记本,放在桌子上。 「你曾问过我,我如何使自己开心。」他说。「那天在公园,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答不出来。那时我不知道答案,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微笑,爱意如晨光般清澈明亮。「答案是什么,爵爷?」 他将她拥入怀中。「爱你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开心的男人。」 「噢,亲爱的亚瑟。」她低语,心中充满了喜悦。她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我也曾经说过你会是最棒的丈夫,不是吗?你必须承认我说得对。」 他原想大笑,但更想亲吻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