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 第一章 经众人同意决定,舞会中,男士在女士面前争先恐后,乃不当之行为。 ──蓝毕梧,巴斯城规 一七三九年二月,英格兰,巴斯城。 邪恶之事正在酝酿中。 安茱莉小姐一面力持镇定,一面佯作对威尔斯亲王弗瑞与「巴斯之王」蓝毕梧的谈话颇感兴趣。但她的意识已脱离这两位男伴,集中在那名正奋力穿过挤满人的「矿泉室」、熟悉得教人忐忑不安的威尔斯人身上。 哦,老天爷,父亲又在玩那套诡计了吗? 「你不舒服吗,亲爱的?」毕梧问。他下颚的赘肉皱成一团,他言语中透着关切。 那表情显得突兀,因为蓝毕梧是个性喜欢乐的男人。 「当然没有啊。」她谎称道,目光瞟向大门。难道她父亲终于来了? 「那人好象是马嘉生。」毕梧说着,瞇眼望向人群。 「马嘉生?」王子问,小脑袋在他细瘦的颈子上抖动,假发粉似雾一般撒向四周。 「我看这家伙是迟到了,他是谁?」 挣脱不安的期待,茱莉说︰「马嘉生是家父的传令官。」 「我们有邀请他吗?」 蓝辛格站直了身子,扮起市长的角色。「不可能的,殿下。」他扯扯绣饰过度的外套袖子。「马嘉生从未应邀而到巴斯城,他总是带来坏消息。」 「今晚不准有人扫兴,」王子宣布。「这是我的命令。」他庄严地颔首,引来一阵同意的低语。 茱莉咬着嘴唇。纵使英格兰王储下令禁止,也无法防堵她父亲的计谋。她紧握水晶杯,玻璃杯的利线瘀紫了她的手心。泉水熟悉的滚冒声自石壁反弹回响。传令官似乎在一片蓬裙和垫肩组成的大海中打转,他的出现使矿泉室中的贵族们停止了交谈。 他的面颊被风刮得干裂,奔波使他喘得胸部上下起伏。他在她面前数英尺外停住,摘下羽毛帽对弗瑞王子一鞠躬。「殿下。」 「皇室庆生会上不准有坏消息,」他说。「我们禁止。」 马嘉生一惊,猛扭头转向茱莉。她注意到他的嘴角透着淡淡的青紫,立刻确定只有最紧迫的恶讯才可能令他在严冬酷寒下,越过英吉利海峡来到此地。 他对蓝毕梧浅施一礼。「请您允准。」 毕梧闷声道︰「如果你非要这么做。」 马嘉生单膝跪在她跟前,长了冻疮的手中握着一卷系着饰带的羊皮纸。「茱莉小姐,」他说,牙齿冻得直打哆嗦。「我带来令尊真诚的问候,他祝福你永远健康幸福,好运连连。」 她的心在胸腔中狂跳。他每一次可恶的任务都是以满口的甜言蜜语开始。如果她的怀疑证是其确的,那么眼前的祝福必然带来羞辱的结果。但,万一马嘉生来此的理由是正当的呢?万一她父亲只是宣布他即将抵达英格兰呢? 在如此酷寒,连蓝毕梧都不记得有过如此酷寒的严冬中?不可能。她好逸恶劳的父亲不会让自己在这种气候下辛苦越过海峡。 马嘉生站起身。他歉然的微笑预告出灾难。茱莉亟想将水晶杯掷向墙壁,大步走出矿泉室。但她对羞辱已经太有经验了。无论她父亲设下何种险谋,她绝不会因为他谬误的父职观念而牺牲自己的尊严或生活。 传令官转向王子。「殿下,请允准我宣读来自茱莉小姐之父的一项宣言。」 好听闲话的人群凑近了。 「殿下,」她开口了,极力保持声调平稳。「我不敢让您为一个二十年未曾踏上英格兰土地的放逐者所带来的琐事而劳神。」 她祈祷他会同意。然而令她懊恼的,他庄严地挥挥手说︰「我的心情很好,可以容忍琐事。但是,无论你叫什么名字,尽快读完它。」 马嘉生清清喉咙,拉开羊皮卷。「是,是——」他焦虑地瞥一眼大门。他在等谁? 「国王陛下尊贵的巴斯城市民及宾客们,敝人,安乔治爵士,安茱莉小姐之父,兹此欣慰地宣布将她立即且不得背悔地许配给齐雷克爵爷,恩德利公爵之合法继承人。」 片刻之前才饮下的矿泉水,在茱莉腹中转为酸汁。她父亲刻意设计这一幕以收到最大的效果。他将她逼入死角,无法脱逃。 她无法将目光自大门移开,于是挺起背嵴,保持面无表情。齐雷克!老天爷!他是逃避婚姻陷阱的大行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人群聚精会神起来。香扇噗噗打开。一副副眼镜框着一双双好奇的眼楮。 「他也该让这小泵娘有个归宿了。」余夫人尖声说,她高耸的假发上装饰着假水果和鸟儿;她的声音因为喝多了白兰地而重浊。 「可不是,余夫人。她太目中无人了,」方寡妇说。一朵心形花垂悬在她胖嘟嘟的脸上。「我们的邮政局长小姐今天可收到了一封惊天动地的重要信函吶。」 难堪啃噬着茱莉的尊严。你怎能如此,父亲?她的赤子之心吶喊。你怎能再一次如此对待我? 「太好了,茱莉小姐!」王子兴高采烈地说。「这真是个大好的消息。」假发粉纷纷飘落在他剪裁合身的丝线外套上。「令尊这一次表现优异,他替你钓到了一个齐氏家族的人呢。」他又转向众人说︰「齐家打从哈斯汀之役就一直是英格兰国王身边的要人。」 蓝毕梧仿佛觉察出她的绝望,因而挨近了些。他不像王子,也可以看透她的心情。 微歪着头,他鼓励地一笑。「我无法贊同他的做法,但他可替你找到全英格兰最有价值的单身汉吶。」 反抗的怒潮上涌。「我不会接受他的求婚。」 摄政王储扬起的双眉直顶他的假发,眨着眼说︰「老天,你为什么要拒绝恩德利公爵的继承人,茱莉小姐?」 余夫人凑近前,昏茫的双眼闪动着期待。 随闲话满天飞吧,茱莉打定主意。她以前也都熬过了,如今绝不会退缩。「我并不希望结婚。」 王子瞠目结舌。「永远?」 凝重的空气中传来女性的交头接耳声。茱莉深吸一口气;她的象牙紧衣褡勒得她胸骨作疼。她怎能向威尔斯亲王解释她当然希望将来有一天会结婚,但不是奉她父亲的命令?「我有责任在身,殿下。」 「那些责任应该男人来扛,」余夫人嘲讪道。「伦敦来的邮件总是迟到,而且湿答答的跟软面包似的。」 茱莉怒火上升。「只要那些恶劣的小报送到你的门口,你似乎并不介意嘛。」 中年妇人张口结舌。「恶劣?」她尖声说。「我早该料到你会如此,你一点也没改。 你还是个——」 「够了!」毕梧命令道。「今晚我们已经听你说得够多了!」 一阵冰冷的寒风吹入矿泉室,印刷海报纸在右壁上扑楞作响。一个个戴着假发、洒着香粉的脑袋转向大门,一阵惊呼有如利剑砍进室内。 「啊,」王子嚷道。「是齐雷克本人!」 「可不是吗?」毕梧说着,紧张地从织锦外套口袋中掏出眼镜。「至少他还满高的。 当然,其实这也不重要。」他从眼镜上缘看她一眼。他轻声又说︰「除非你将同意——」 「不,」她脱口而出。看见四周好奇的目光,她明白自己说得太快了。「再看吧!」 她修正道。 「我在伦敦见过他一次,」方寡妇讪讪说着,一面把玩她的中国扇。「他真是个英国血统融合欧陆气质的典范。」 「把那张婚约给我看看。」毕梧一把将文件自困惑的马嘉生手中夺下,迅速浏览一遍。他微笑了,对茱莉眨眨眼。「这还需要你签字同意。」 茱莉紧抓着挂在腰际的怀表,略微松了一口气。定时器轻微的振动撩拨她汗湿的手心。显示恶兆的马蹄旋转声和靴子空洞的敲击声在巴斯城的石板地上响起。人群逐渐分开。随着秒针滴答,足声一步步渐近。 茱莉内心那胆怯的声音叫她别理会渐行渐近的男子,但那坚强的声音在掌握自己生命的决心支持下,制伏了畏怯的沖动。她没理由害怕;她的父亲无法强迫她结婚。他试过,而且失败了。 她挺起肩,转身正面迎向她的敌人。一阵不祥的寒颤令她颈背发根倒竖。跟她一样,那个昂首越过矿泉室的男子也比众人高出一个头。 齐雷克。 乌亮的黑发时髦地系在颈背上,犹带着刚摘下帽子的印痕。一撮黑播证实了他风流放荡的名声。贵族般的高挺鼻梁、稜角明显的颧骨,在一双坚决的碧眸烘托下显得尤其邪门。那副高贵的下巴,齐氏家族在英格兰七百年历史的典型标志,展露出与他曾伴随威廉大帝南征北讨的祖先一模一样的凹槽。 长及大腿的皮靴上薄敷着灰尘。羊皮及膝裤有如第二层肌肤般紧里他结实的臀部。 他脱下披风露出一件蓬袖的雪白衬衫。一件绣着齐氏徽章的翠绿色缎质及腰短外套紧贴着他宽阔的胸膛。迈着属于骑士而不似海军司令官所有的结实双腿,他昂首阔步越过矿泉空。 走向茱莉。 他或许是英格兰最古老的一支家族的后裔,也或许是从波士顿至巴塞隆纳所有妇女爱慕的对象,但是在茱莉眼中,这个齐雷克只不过是她父亲玩送作难的羞人游戏中打出的另一张王牌。那么,为什么她又觉得受到威迫? 随着他渐行渐近,她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搜索任何情绪征兆,任何能显示出这个不仅是公爵爵位继承人,而且是皇家海军受勛最多的军官个性上的蛛丝马迹。当他的目光与她的胶结时,答案有了。敌意、鄙夷、仇怨在他的双眸中闪动。 一股寒意窜过她的背嵴。她的父亲执意要给她挑选一个丈夫,结果找上了一个贵族。 一个满腔愤怒的贵族。这一次赌注太大了。 她内心涌起一股同情,因为这个齐雷克来到巴斯城并非出于自愿。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致掉入她那狡猾的父亲所设下的陷阱? 同情立刻灰飞烟灭,每个人都有弱点。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让这个「典范」知道他的任务已注定失败。跨一步站在毕梧身边,她胸有成竹地准备扮演她今晚荣誉女主人的角色。 蓝毕梧尊贵地一颔首。「晚安,雷克爵爷。欢迎光临巴斯城。」 「对,对,齐雷克,我们永远欢迎保卫国家的勇士。」王子说。他咧着嘴,摇着手指又说︰「不过你得换下那双靴子,否则蓝毕梧会罚你去喂牲口。我们的‘巴斯之王’对于他的衣着规定可是严格执行的。」 雷克爵爷一大步跨到茱莉身边,马刺上的齿轮停止旋转。 「谢谢您的警告,殿下。我不会久留。」他宽厚的男低音振动了她额角的发丝。他为什么非要站得这么要命的近?「请原谅我的失礼,蓝先生,不过我得坦白我是急于一见我的未婚妻。」 她感到进退维谷,而且发觉这个英俊的无赖故意令她居于劣势。她本能地挪开身子。 一只冰冷的手触及她赤果的香肩。「晚安,茱莉小姐。」 虽然对他的认识仅止耳闻其名,但她没料到他会如此厚颜无耻。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她肩上,感觉上似轻松,但他的拇指却刻意按着她的背。只要能明白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她甘愿舍弃布里斯托通邮路线。 她略微转身,作出最灿烂的微笑,然后发现自己与全英格兰最英俊的男子鼻顶着鼻。 他眼中的坚决表示出他丝毫不为她所动。她暗斥自己竟然未料到这样的反应。齐雷克并不是想要她;他想要的是挣脱她父亲设下的陷阱。 下定决心配合他的做作礼貌,她说︰「你愿意喝一杯香槟吗,雷克爵爷?虽然迟了些,不过我们正在庆祝王子殿下的生日。」 「我想……」他停了下来。他严峻的表情转为一种压抑的欢乐。难怪女人会像参加巴索隆级博览会的孩童一般蜂拥向他。他的目光垂落在她的胸口。「啊,茱莉小姐,来自你手中的美酒必然香醇,或者用你小巧的凉鞋品咬一口,那更是美不胜收了。而且,我还要请你解说一下安乔治怎会生出像你这样标致的美人儿。」 「见识了吧,这就是齐雷克,」王子大笑道。「一等一的豪爽侠士。」 茱莉脸红到耳根。她没想到齐雷克居然会奉承。其它男人也曾使出浑身解数以争取她的首肯下嫁;他们的贊美却总是被当作耳边风。那么,为什么这个男人的奉承会令她脸红? 他呵呵轻笑,牵起她的手。一股慌乱的颤抖窜过她的背嵴。 「我现在愿意喝那杯酒了,茱莉小姐,」他压低声音。「待会儿,我希望找个僻静的场所与你一谈。」 她至少该答应他这个要求。「好的,雷克爵爷。」 蓝毕梧取下眼镜,递出羊皮卷。「请你看一下这份文件好吧?」 侧面的雷克爵爷教人禁不住注意到颁给他祖先的十几枚勛章。他全身散发着尊贵的气质,然而他握着茱莉的那只手却渐渐收紧。「不必了——既然我是它的促成者。」 「我想看看。」茱莉说。这下子他将不得不放开她的手了。但令她怏恼的,他的手指居然更加握紧她的。她用另一只手握住羊皮卷。 「原来你终于想找个老婆了,」王子说。「你找到了一个好妻子。茱莉跟皇室有亲戚关系吶,你知道的——经由她外婆的第二度婚姻。」 雷克炯炯的碧眼慢慢地打量茱莉,但是在他庄重的外表下露出了意外之色,她确定。 他冷漠地说︰「那可真好。」 「我说啊,雷克,」王子说。「你那个车夫到底要价多少?我开的价码依旧算数— —而且他甚至可以戴那顶难看的帽子。」 「派迪的价码很高,」他小声说。「同时您的中意他令我受宠若惊,不过齐家不会将他割舍给任何人。」 多典型啊,茱莉心想。养尊处优的齐家少爷把他的僕人当成财产。他若以为可以拥有她,那会失望得很惨。 庞杜比走了过来。他是个无赖,从他头上顶着的金色假发瓖着的碎钻,全身上下无处不是无赖。如果茱莉结了婚,他将坐收渔翁之利,因为他要她的跑调长之职。 「殿下,」他说。「容我提醒您,安乔治并非茱莉小姐的监护人。他没有替她做主结婚的资格。」 「那是形式。齐雷克有法子避开律法,你是……」 杜比弯腰深深一鞠躬。「庞杜比,殿下。庞杜比为您效力。」 这又是哪一招把戏?庞杜比充当她的维护者?荒谬反常。不过她倒不如利用它一番。 「庞先生说得有理,」她转向齐雷克,深深施礼。「不过,仍旧幸会了,爵爷。」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拉起来。「我有名的祖先娶得苏雅丽时,当时的吟游诗人们说,齐家再也不会娶进更美的女人了。」他眼中透出恶作剧。他翻过她的手掌。 「看来——」他大胆地吻她的手心。「吟游诗人并不知道会出现像你这般的美人儿。」 女性的惊嘆声有如一张毯子覆盖全室。茱莉的手痒得教人难耐。她开始猜测齐雷克是否重听。 「我说,雷克爵爷,」毕梧气得结舌。「矿泉室内不准有放荡的挑逗行为。」 齐雷克茫然地看看巴斯之王说︰「对了,安乔治向你致意。」 茱莉的心沉入脚底。难道毕梧在这出闹剧中也扮演了一角? 「安乔治怎能逼她结婚?」杜比尖声说,有如智障者一般瞪着齐雷克。 齐雷克厌恶地瞥了杜比一眼,唤侍者添加香槟。酒杯添满后,他放下她的手,高举酒杯,凝望着茱莉的眸子说︰「我要举杯敬贺。」 怨忿涌至,她知道自己将是他虚假敬贺的对象。 他微笑了,表情莫名其妙地愉快。「巴斯城的女士先生们,敬——」 「威尔斯亲王!」她插口道。 有人喊︰「亲王万岁!」人群响起一片欢呼。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直到齐雷克与她踫杯。「你若不是十分聪明,」他小声说。 「就是十分鲁莽无礼。」 「她本来就是个鲁莽无礼的女孩。」余夫人嘲讪道。 「闭上你的嘴,夫人。」毕梧命令道。 茱莉信心涌升。「我只是急于结束这出闹剧,雷克爵爷。」 「嗯,」他不相信地冷冷瞪着她。「那么,我猜想你希望跟我独处了。很好。」转向亲王,他并足敬礼说︰「殿下,请允许我送我的未婚妻回家。」 她咬牙嘶声道︰「你的猜想十分荒谬,我完全未作此想。」 「当然,当然,雷克。」王子模索着他的鼻烟盒扣。「反正蓝毕梧十一点整就会命令结束。这是他的另一条城规,你知道。」他拍拍毕梧的背,香槟洒在毕梧的外套上。 「我说,老毕梧,表现一点风度,用你的马车送他们回去。今晚外面好冷啊!」 毕梧拉长了脸,烦恼地皱着眉。他看看雷克又看看茱莉。她父亲的不义本是意料中事,但想到蓝毕梧——她的朋友兼护卫者——居然会背叛她,茱莉心神大乱。 「我不能拒绝。」毕梧说,他的目光透着懊恼。 茱莉模模他的手。「我了解。」 「替我们向洛克堡的公爵未亡人致意,」王子说。「今晚我们原以为会见到文娜。」 「我会立刻转达,殿下,」茱莉说。「外婆近来不太出门,您的关心向来对她的健康情况有神奇的助力。」 向王子鞠躬道别后,齐雷克领着茱莉穿过盛装而好奇的人群。长舌的费夫人从长柄眼镜后打量他们,邱小姐则用一张餐巾写「笔记」。到了明天,闲话将传遍巴斯城的每一间温泉浴室、咖啡屋和杂货店。管它的明天,管它的闲话! 只要有时间静思,她自己也会设计出一套谋策。借着娴熟的技巧,她会很快将婚约撕成碎片,愉快地祝福齐雷克一路顺风。 她感到可以悲天悯人了,于是当他替她被上披风时,她对他优雅地一笑。「你忘了取你的披风。」 她伪装出来的甜美刺激了雷克。「我撑得住。」他回答,怒火令他全身发热。他一手坚决地按着她的腰,扶她走出大门。 一阵刺骨呼啸的寒风迎面而至,但雷克毫不在意;他欣然迎接酷寒的侵蚀。他身旁那庄重的女人似乎浑然未觉他狂怒的情绪。她果然是安乔治的女儿。在那对丰满的酥胸下,藏着一颗跟她父亲一样冷酷而狡黠的心。她可以尽情作装无辜,扮演叛逆者的女儿,但改变不了结果。他们会结婚。雷克将牺牲他的单身贵族身份——只要能避免那会毁去他一生的羞耻,结婚只是一项小小的代价。 如今他已见过巴斯城邮政的局长小姐,其余的工作将易如反掌。 然而与他对坐在狭小的马车中,晕黄的灯笼映照着她嫣红的脸颊,安茱莉看起来并不可怕或败德。他听说过她倔强自傲,她的亲身父亲曾警告说她暴躁易怒。这是计谋,雷克心想,是父女共谋的残忍把戏。 但是为什么安乔治竟会忘了提她的美丽或聪慧?她那双迷人的双眸后有一副反应敏捷的头脑,他打算毫不留情地探个究竟。在那袭蓬松丝衫下有一具美妙的胴体,他打算尽情享受。那顶款式时髦的假发非但未减损她清纯的肌肤之美,反而强化了她的五官。 一撮撮飘逸的白色髦发,烘托出她赤褐色眉毛的诱人弧杯,和她睫毛浓密、眼角微翘的双眸。他喜欢假发的神秘感,喜欢猜测女人的真正发色。不过对于她却不必费事去猜。 安茱莉的头发是红色,他可以用他的皇家海军军职来打赌。但红到什么程度?是像他前任情妇艾黛的深蜜色?或是像他现任情妇凯若的火红?若如此,他希望茱莉的脾气跟她的发色相配,因为他期待与安乔治狡诈的女儿热辣辣地正面摊牌。 想到他的敌人,雷克感到一股新的愤怒和厌恶涌至。他双拳紧握,身子在绒面座椅上烦躁挪动。他的膝盖拂过她的,毕梧的马车容不下他俩较一般人修长的四肢。 她猛烈地扭过头来。「对不起。」她喃喃道,重新调整她厚重的织锦裙,目光避开他的。 她好似有些难为情,抑或是他的想象?哼,他暗骂,他何必在乎她的心情如何?她是这个婚姻陷阱的核心分子,而既然他没有退路,不如善用现况。他要从她身上得到子嗣,把她安顿在他的乡间领地上,然后回到海上,让她为她的计谋付出代价。他不必喜欢她。 略觉满意了,他清清喉咙。「在我们讨论婚期之前,茱莉小姐,你有什么话要问吗? 当然,你会立即辞去邮政局长之职的。」 她茫然地看看他,令他以为她没听到。终于,她说︰「看来,你和家父未曾顾及我的感觉便达成了协议。这样的计谋以前也发生过,不过我必须承认颇好奇。我一直想,你们怎会形成这样的协议?」 他无意坦诚回答。 「我猜想你曾赴法国,是在那儿落入家父的陷阱。」 她真是伶牙俐齿。他以对刚出道的水手的口吻说︰「目前为止,你的牌打得太好了。 别破坏了它,但请你不要侮辱我的智能。」 大出他意料地,她竟然哈哈大笑起来。不是那种矫揉作做的咯咯巧笑,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似乎真的觉得好笑。「你露出底牌了,雷克爵爷。我就知道你会。」 他呆了。他哪做错了?他说了什么泄出底细? 「若非受制于家父,你怎么可能想要娶一个你认为既侮辱了你又愚昧不堪的女人?」 雷克嘆了一口气,她只是概括而言。他一面提醒自己要谨慎措辞,一面说︰「心急的新郎可以原谅新娘的许多缺点。」 她正视他的眼楮。「我跟这次荒唐的婚约毫无关系。」 她的坦诚令他印象深刻。「你指望区区一句话就能改变一切?」他说。 「我希望会,因为你无法强迫我。」 「我能。」 「他把你勾得牢牢的,」她说,口气透着一丝悲哀。「你一定很难堪。」 难堪?老天!他当着英格兰王储的面极尽羞辱她,她为什么还同情他? 「哦,不必再作无谓的口舌之争了。」她甩甩头。 「好极了,」她终于肯办正事了。「我们必须谈妥一切安排。」 「也许,」她毫不掩饰厌恶地说。「等我比较了解你之后。」 「放心,」他十分得意地表示。「那一夜很快就来临。」 「你休想得到我。」 他瞪着她丰满的双唇。「我会得到你每一英寸的甘美。」 她眼中闪动着抗逆。在自尊亟需填充之下他决定她的头发一定是火红的。 靠回椅背上,他聆听着车轮滚动,风声呼号。巴斯城或许以「文明世界的乐园」着称,但这恶名昭彰的城市对他毫无诱惑力。他喜欢的是脚踏甲板,风吹着背嵴。庄重地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只配满足出海太久的水手的肉欲。他会让她得到他恣狂的。 「你的航程愉快吗?」 她的声音惊醒了他。他绝没料到,更不想要客套寒暄。他说︰「冬天的英吉利海峡能有多愉快,我就多愉快。」 「那么,也许,」她尊严地微昂起下巴。「你该等到春天再来的。」 「哦,可是令尊一天也不肯延宕。」 她下唇垂落,给她的面庞带来一抹柔弱的气质。「那,他会来吗?」她小声问。 雷克不由自主地软化了。小泵娘想要她的父亲,他们真是绝配。「他并未确切说明。」 她点点头,明显地吞咽了一下。「我也没敢奢望他会说。他是否说服你辞去职务,雷克爵爷?」 她的眼中真有泪水吗?「我不打算辞职。」 「好极了,」她吐气道。「我也不打算。」 疑惑钻入雷克脑中。如果外表可以信赖,那么茱莉并未参与这项计谋。即使如此,并无差别。「但那是免不了的,你知道。」 她仿佛不懂他的语意问︰「你的船仍在英格兰?」 「是的,我们停泊在布里斯托。」 「我们?」 她狡猾的询问淹没了他方纔兴趣的同情。「马嘉生和我的僕人与我同行。」 「家父的做法和信差均未改变。你在巴斯城找到住处了吗?」 雷克耸耸肩。「我想我会住在克利夫兰公爵府邸。我想马嘉生会住你那儿。」 她怒目一瞪说︰「休想!」 「令尊必然已安排好他的——」 「没有,」她迸声道,挺直背嵴。「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那丝柔弱的气质再度显露。「我已十四年未与家父见面。」 雷克不知该与她争辩或是同情她。但是为了某个他不敢深思的理由,他选择了后者。 「你当时才只有——」 「十岁。」她縴巧的鼻翼微张。「我并不为年纪感到羞惭。不过,我讨厌那生下我的无赖,和他派到巴斯城的那些可恶的爪牙。」 雷克暗骂自己居然对她感到同情。「骂我并不会改变你的命运。」 「原谅我,显然你自认别无选择。」 「你,」他十分得意地说。「也一样。」 「雷克爵爷,」她踌躇地说,縴指不经意地把玩着她貂皮衬里的披风盘扣。「虽然一般而言,‘财务’一向是……呕……准新娘所无法控制,而且往往也超乎女性的理解范畴,但对我而言却并非如此。」 她过度文雅的措辞令他感到好笑,同时又对她的意图感到好奇,他挑眉说︰「你的‘财务’很富有?」 「并不十分富有,」她倾身向前说︰「我相信你认为这样做是正当的,你的动机也毫无疑问是高尚的,我也不会对你的人格或用心做偏颇的臆测,不过……」她停下来,蓝阵子探索着他的碧眼,大概在寻找她可以利用的弱点。但愿她不会发现它,他心想。 「不过——」他探问。 她抿起唇。「不过我肯定,只要我们肯试,必然能达成令双方满意的协议……呕…… 摆脱家父的期望。」 「你又为什么要故意违背他的……期望?」 只有他的母亲曾如此仔细审视他。而安茱莉就跟恩德利公爵夫人一样,不带任何温情或宽容,怒火重燃。自从安乔治得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以来,雷克常常像此刻一般感到困陷在自己的无能所造成的致命利齿中。 她别过脸去。「我要自己选择丈夫。」 「那,你会选择我。」 她又扭回脸来。他再度被她直视的目光弄得心神不宁。「顾及你的社会地位和方纔那些观众,我原本希望不要刺伤你的感情。别再跟我耍蛮横,雷克爵爷。正如我对威尔斯亲王所言,目前我不想结婚。」 一旦她成为他的,他可不只要跟她要蛮横呢。「哦,可是我一定会娶你。事实上,我会不择手段让你入洞房。」 她倒抽一口气。「那是不可能的。」 难道她有别的男人?这念头令他情绪恶劣。他习惯了过度放纵的生活和急切示好的女人,想到可能娶一个不贞的新娘,他难堪极了。但,他另无选择。「我想你是否处女并不重要。」 「你这可恶的家伙!我——」她用縴指模模胸口。「我若跟你结婚,损失跟你一样惨重,为了挽救你们齐家的尊严,我的耐性已绷到极限。但现在看来,你并不比家父好到哪里去。」 绝对是红发。想到这里,他热血澎湃。他打量她的颈项、她的嘴,寻找她的情夫留下的印痕。她气得双颊胀红。「这话也许没错,」他开口了,悠哉地享受她的狂怒。 「不过,我会坚持你断绝目前的关系。」 「你这粗鄙的小人!」 她的怒火解救了他破损的自尊。「我好象在眨眼之间由爪牙进步成粗鄙小人啦。做好心理准备,局长小姐,」他咬牙迸声道。「你会成为这粗鄙小人的公爵夫人。」 「休想!」她扭过脸,瞪着窗外。 「休想?」他沉思着,仿佛这是一项重要的军事决定。「不,我想也许一个月。一个月就可以看出一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的目光回到他身上。「我该给你一个耳光。」 「我不会,」他缓缓低语。「作此建议。」 「你会作何建议?」她挑舋道,扬起唇角作出甜甜一笑。「建议我因家父逮到你跟有夫之妇上床而毁掉我的一生?」 雷克一动也不动了,暗自祷告她不致想通他最畏怕的事。 「啊,从你愤慨的反应来看,你的罪行与心灵无关。」她的浓眉紧蹙。「难道是你怠忽职守,造成英格兰任法国宰割?还是你赌光了你的家族财富?」 雷克恍然大悟,她并不知道他那可怕的真相。「是何原因又有什么差别?我来的目的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你而来。」 马车颠震了一下,然后停住。羊皮卷滚下座椅。惊愕和如释重负的他并没有动。 她一把拿起羊皮卷。马车门打开,脚夫放下一只箱子让她踩着。她庄重地一旋身,翩然下车。 雷克跟着下车,赶上她的脚步。打从与她见面,他第二度觉察到她不寻常的高度。 而且他的观察首次令他开心。拿掉假发和高跟鞋,她的鼻子将与他的下巴齐高,她的酥胸会恰巧贴着他的胸膛,她縴细的高腰将使她的臀—— 他摒开杂念,他的计划容不下肉欲。他会在几星期之内跟她结婚,数月之内让她怀孕。一旦她给他生下一个子嗣,他就任她自生自灭。 她停在门前,面向他。 「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自认能有什么方法,齐雷克,听清楚,」她用羊皮卷拍他的胸膛。「光凭措辞华丽的宣言和家父的奇想,无法逼我结婚。」她的尊严和意志力双双令他心惊,雷克握住她的手。「我会娶你为妻的,茱莉。」 「不,不会的。我很遗憾你白来了一趟巴斯城,换了别的情况,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请放开我的手。」 他放松他的手。「我们将不只是朋友。」 「不,不会的。」她打开大门,跨入门内。她扭头说︰「你无法强迫我,家父也无法逼我结婚。他以前试过了。」 雷克身后的马匹哼声吐气,蓝毕梧华丽的马车车轮轧过碎石路。局促不安使他屏住气息。「以前试过?」 她的蓝眼楮柔和下来。「你并不是第一个,雷克爵爷。家父曾经派遣其它男人前来巴斯城娶我,而且是许多位。」 凛冽的风在装饰着巨宅正面的廊柱间穿梭啸吟。她是否也是当着一群观众之前面对那些男人?这个标致的美人儿经常忍受她父亲的羞辱? 她必然觉察到他怜悯的思绪。她丰满的双唇抿紧了,縴长的玉手紧抓木几。 「他替你订过多少次亲?」 她直视他的自大令他趾高气昂的母亲都会羡慕,但在她尊贵的态度下,他瞥见了一个易受伤害的年轻女人。 「六次。」她的声音微颤,但姿态未变。 敬意涌升。 「别洋洋得意,雷克爵爷。」 「为什么不,茱莉?」雷克微笑了。「七是我的幸运数字。」 第二章 经众人同意决定,所有团体皆应规避传播谎言及丑闻之人。 ──蓝毕梧,巴斯城规 一夜无眠疲倦不堪,又厌愤齐雷克的高傲无礼,茱莉停在她外婆的厢房门外。他怎敢以为她会像急于找个贵族丈夫的野心平民女子,迫不及待地投入他的怀抱?答案显而易见。他敢,因为她父亲造成的事实。 她抓住门把,再度犹疑了。 马场上一只公鸡在啼叫。依旧幽暗的街道上,一名轿夫喊着︰「轿子,轿子,上轿付费。」熟悉的声音有如一只友谊之手伸向她。茱莉不顾一切地抓着它。 她将允许齐雷克陪她一同去魏家俱乐部和参加几项燕会,他的自尊将可因此而获得挽回。她会让他明白他将白费力气,无功而返。他会离开巴斯城,日子将继续如常。 她打开门走进去,亲情和安全感立刻向她袭来。 背靠着一叠枕头,脚前蜷缩着一只睡眼惺松的小猎犬,洛克堡公爵未亡人罗文娜斜靠在一堆地图和书籍中间。一头垂肩头发,原本如秋天之火的红艷如今闪动着一缕缕银丝。虽然被一匹脾气暴躁的猎马摔下马背以致一腿残跛,她依然以格斗者的勇气面对每一天。 茱莉的心为亲情满溢,她渴盼倾诉她父亲最近的种种不义之举造成的新创,但她脑中一个怔忡不安的声音叫她不可操之过急。 女僕黎丝跪在壁炉前。 「你还没把火生起来,黎丝?」外婆问。 女僕站起身。她长着雀斑的双颊泛着红赧。「对不起,夫人。火苗慢得像牛步,不过现在已经烧着了。」 茱莉对女僕微微一笑。这名女僕在巴斯城的僕从阶层中是出名的长舌妇。 女僕低头行礼,走出房间。 茱莉慢慢走向大床。「光太暗了,你该多点一盏灯。」 外婆头也未抬,灵活的手腕一甩将地图扔到一边。地图落在地上立刻卷回筒状。「而且也该多享受五分钟的宁静,没有年轻人在我耳旁哌噪。」虽然严厉,但声调却不带怨责。 文娜双指一弹,指上的宝石在灯光下闪耀。小猎犬立刻跳下床,取回地图。 茱莉咯咯轻笑。「我就爱哌噪。」 文娜清澈的蓝眸闪动着自信。「打赌五镑,哌噪对你无益。」 强忍气恼,茱莉说︰「同意。现在你只欠我四千九百九十五英镑。」 文娜一怔。「伦敦的邮件迟到了?」 茱莉并未掩饰她的担懮。「是的,大概得怪这恶劣的气候。不过,你还是输了五千镑。」 文娜把床铺清理出一块空位,伸出双臂。「当然得怪气候。这么冷的天,强盗也不可能钻出温暖的窝。道格大概在亨斯罗逗留了一夜,他今天就会回来的。」 茱莉投入文娜安抚的怀抱。近十年来这是她每天一早的例行公事。熟悉的玫瑰香飘入她鼻翼。「你睡得好吗?」 「怎么不好?我做人问心无愧,又活得好好的。你呢?」 强忍愧疚,茱莉说︰「好得很。」 「告诉我庆生会的情形。」 茱莉漫不经心地模着小猎犬。她亟想沖口说出痛心的实情,然而却无法启齿。「很热闹、盛大,跟往年一样,不过天气和……呢……其它一些事,打消了我们原订步行至皇后广场,将纪念碑正式献给王子的计划。」 「其它一些事?弗瑞怎么了?生气了?」 茱莉暗自发誓务必更谨慎措辞,她说︰「王子没有怎么样,真的,而且他也不介意没有见到纪念碑。」 「他当然不会介意,已经有十几块那种纪念碑献给他了。你放心,在他离去之前必会对它大加贊许一番,而且他大概会送毕梧另一个俗丽的鼻烟盒。」她皱皱鼻子。「坏习惯。」 「这话你常告诉他。也许有一天他会听你的话,戒掉吸烟的习惯。」 「男人不会听女人的话,孩子。好了,告诉我昨晚有哪些人在场。余夫人守规矩吗?」 「大半时间还不错。一直到她喝光了白兰地,指责毕梧是个妓女贩子。」 文娜瞠目结舌。「真的。毕梧怎么说?」 「他替自己辩护啊,当然,用的是外交辞令。」茱莉回想起昨晚最后的一段愉快时光,不由得笑了。「他说,男人嫖一个妓女不算是妓女贩子,就像男人有一块乳酪也不算是乳酪贩子。」 笑声在房中回荡。「聪明的家伙,」外婆笑斥道。「我们的毕梧最会运用文字的巧妙。起来,我要坐到梳妆台前。你可以一面给我编辫子,一面告诉我其余的经过。」 文娜将她未跛的那条腿跨了床沿,出事以来的五年岁月使她磨练出敏捷的动作。茱莉伸手扶她的跛足。但是文娜拍开她的手腕。「把那只溺爱的手拿开,」她厉声斥喝。「我自己办得到,谢谢。」 茱莉心头盈满了温情,然而她知道还是不争辩较好。 两手各抓住一根拐杖,文娜慢慢站起身。她的个子几乎与茱莉一般高。老妇站稳了身子,然后辛苦地慢慢越过房间。一坐下,她立刻把梳子交给茱莉。「今天不要梳什么花样,我急着去洗温泉。」 「我看,等我们到了那儿你就会改变心意。」话一出口,茱莉立刻后悔,因为城内的话题必然围着她和雷克的事打转。 「你有事瞒着我。什么事?」 茱莉专心替她梳头发。「父亲又有花样了。」 「他这次又做了什么?」文娜嗤鼻道。「难道威胁你若不立刻赴克拉斯嫁给他最新选中的丈夫,他就要向巴斯城宣战?」 茱莉伸手拿起一束绿色缎带,那颜色令人清晰想起齐雷克的眼楮。她心绪大乱,扔下缎带。「今天别系这些缎带。」 「孩子,你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茱莉放下梳子,将头发逐一均分成小撮。「他又替我订亲了。」 「那个无赖!」文娜迸声道。「到现在还学不到教训。我以你死去的外公发誓,我——」 「别动。」茱莉对外婆和她自己的心说。 「如果你父亲选丈夫的眼光跟他在海萨俱乐部诈赌的本事一样高明,你早在十六岁,跟我同龄,就出嫁了。」她扭过身子,四目相对。「你不会嫁给一个白痴殖民地人,或穷光蛋领主的,那些人又蠢又狗急跳墙,才会落入你父亲的陷阱。这个家伙又是谁?」 虽然外婆绝不会故意刺伤茱莉,但是文娜暗示只有狗急跳墙的男人才会娶她,令她感到受辱。她知道必须淡化情况。「我不会告诉你的,你必须猜猜看。」 文娜的双眸就像期待果酱蛋糕的孩子一般增亮发光。「奖品呢?」 茱莉为自己鼓掌。「奖品是一万英镑。」 文娜停顿下来。在计算她的损益,茱莉心想。 「好,一言为定。他是殖民地的人吗?」 「不是。」 「那就是英国人了。不过提醒你,刚才的问题不算在猜。」 「行,但是现在开始计算啦。」 「我可以猜几次?」 茱莉估计或然率。「以你惊人的记忆力来看……再加上连爱尔兰人都会羡慕的好运……我看……三次。」 摇着手指,文娜说︰「你这残酷的女孩。晤,要得到知识就得付出代价。女人年年生孩子,缝圣服,不可能有出头的一天。」 「在韩森园内倒不必操这个心。」茱莉喃喃道。 「别矫情,你该感谢我热心关切你的未来。」 「哦,我是很感激,只要它不教我花一毛钱就行。我也许得掏光口袋才能打发他——就跟打发其它人一样。」 文娜轻敲化妆台的大理石面。「他的家世可有爵位?」 「有。你又猜了一次啦。」 「爵位高于伯爵?我这只是收集资料,不算猜。」 「是的。」茱莉说,然后立刻骂自己话说得太快了。 「哦,不!」这下子文娜眼中闪动着真正的兴趣了。她拿起梳子。「他在巴斯城吗?提醒你啊,收集一般信息不算猜。」 「对,他昨天抵达的……跟在马嘉生后面。」 「我们的马嘉生多不幸啊,神秘的新郎又多难堪哪。他英俊吗?」 英俊似乎不足以形容齐雷克浓郁出众的外表和尊贵的体态。他真跟她一样难堪吗? 「我明白了,」文娜用手心轻拍着银梳。「这方面是他的优点。很好。他结过婚吗?」 「若回答这个问题就得算你猜第三次喽。」 「那我收回。他未来会成为公爵吗?」 「这可是第三猜?」 「我不该把机会浪费在不可能的事上。」她拿起一面镜子,用修剪得一无暇疵的手指检视她的容貌。「乔治不太有机会给你找个公爵丈夫,就像毕梧没有机会阻止禁赌法律的不通过。不过,要猜出你新任未婚夫的身份需要较大的功夫。你,安茱莉,对一个老太婆要求太高了。」 这下子轮到茱莉开怀大笑了。文娜若无人牵扶永远无法再走路。但她可以用目光让一名王子有如女僕一般低下头。「别想从我口中套出他的名字。外婆。你的伎俩我一清二楚。」 她投给茱莉的目光显示她愿意放她一马。「我们来算算,」她放下镜子。「有合法儿子的公爵总共有十一位。」 「而我计算你已猜过两次了。」 「你毫不尊重老弱残废。」 「你既不老弱也不残废。」 文娜伸出稳定的手挑选了一瓶香水,珍爱地放下它。「李家儿子有可能。」她拿起另一瓶放在前一瓶旁边。「欧家儿子尚未结婚。」她又拿起一个精致的红宝石色水晶瓶。「齐家绝不会强迫他们那位被宠坏了的少爷,不过那小伙子也未结婚。」 茱莉呆立不动了,沉浸在游戏中的外婆似乎并未注意到。 「芮家已取完丧期。」又一只碧玉瓶。 她继续数着,直到十一只瓶子并列排在她面前,十一名全英国最有价值的单身汉就在她指尖下。有一个能让如此尊贵的男人们降格为一排昂贵香水的外婆,茱莉心想,真是妙绝。 茱莉意识到文娜炯炯目光的威力。她不受威迫,一径翻弄檀香木盒找发夹。 「是其中之一,我猜想。」文娜的口气有如在挑选闭杖。 「你还剩一次机会,」茱莉含着一口发夹说。「别这样坐立不安的。」 「我从来不会坐立不安。你盯着碧玉瓶——我肯定。看着我,孩子。」 茱莉别上最后一根发夹,然后在镜中审视效果。「让你占我的便宜?」她摇摇头,调整一下辫子。「我才不要呢。」 「可是你父亲不认识芮家。」她口气迷惑不解。「他用什么法子找到一个贵族的?」 茱莉避开文娜的凝视。「我不能说。除非,这算你的第三猜。」 宛如神祗抉择凡人的命运一般,文娜剔除了几只瓶子。「艾家小儿子还在穿短裤。韦家儿子已订亲,对象是……」她聚精会神地思索,拿起一只玫瑰色石英瓶轻触嘴唇。「白家女儿,我记得好象是。」满意了,她把它放在已剔除的瓶子之列。她继续过滤,最后剩下五瓶;其中,那只红宝石瓶尊贵地鹤立鸡群。 「我看,我把最后一个问题保留到洗完温泉回来之后。」她等到茱莉与她对视,才又说︰「十字浴室。」 「不公平。」一夜无眠而助长的焦虑这下子一股脑儿重视。但还有一份新的感受撞击着茱莉︰一种身价只不过跟香水瓶雷同的感受。「你喜欢皇后浴室,我们去那儿。城里的每一个长舌人土都会在十字浴室。」 「又如何?」 「你会占便宜。」 文娜伸手取饼象牙头手杖。「现在是隆冬呢,孩子。今天这种天气只有老弱残废才会去泡温泉。你自觉老弱残废吗?」 茱莉感到一阵难为情。「我感觉很健康。可是今天我下去十字浴室,外婆。你知道她们多喜欢说你我的闲话。我们的浴袍还没湿,那些长舌妇中必有人脱口说出他的名字。」 文娜冷冷瞪着茱莉。「有多少人知道?」 「只要有余夫人在内,够多了。」 文娜作了个苦瓜脸。「那个老恶婆。」她捏捏面颊,看看镜子。「要知道别人的想法就得付出代价。当然,不该让他们的意见左右自己的生活。」 头顶着辫子,玫瑰色丝质更衣袍在粉红色曙光中生辉,文娜看上去像个年轻女郎,倒不像个寡居的公爵未亡人。「你会学会如何应付男人的。」 然而,茱莉感到保护自己比安慰面前骄傲的老妇更迫切。「我说了,外婆,」她断然道。「我不会去十字浴室。」 「这个意外我欣然接受,」文娜边说边站起身。「看来你正学着运用我给你的聪慧。拿我们的浴袍,就去皇后浴室。」 里着帐篷般的传统浴袍,戴着白色帆布帽,茱莉小心翼翼走下通往皇后浴室的陡斜窄梯。在温泉冒出的嘶嘶热气声中,她听到女性的低声交谈。无毒的腐蛋味还不及下方的闲话令她倒胃口。 她打了个寒颤,吞回涌至喉头的胃液,走进浴室大门。 稠密、异味的浓雾自浴池蒸腾上升,渐渐飘散在寒冬的天幕中。浴池内及上方墙壁前人影幢幢。她抓住湿湿的金属栏桿,踩入浴池。温暖的水淹过她的足踝、膝盖。随着她越浸越深,她庆幸地发觉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脸。 上帝是存在的,她想,而且今天它决定要睠顾我。 「把我放下,你这笨蛋!」文娜的大嗓门震天价响。 除了古老温泉的嘶嘶声,所有声音均静止了。茱莉直想潜入水中,熘出浴室。 「茱莉!」 请你小声点,她暗自央求,同时又后悔对昨晚在矿泉室的事如此神秘兮兮。她无奈地转身走向文娜。 「我在这儿,外婆。」 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臂。「我什么也看不见,就跟莉莉小巷那个老乞丐似的,孩子。」 茱莉搂着她外婆扶持她。「那,我们回家吧?」 「哦,不,」文娜开心地说。她凑近低声说︰「像个胆小怕事的人?休想!你故意淡化这次的婚约,是不是?」 茱莉立刻感到愧疚地说︰「是的。」 「我不打赌了。我不会让你的未来和尊严降格到只值一万镑。他是谁?」 敖近传来水花扑溅声。余夫人有如一艘快舰自雾中浮现,疾驶向她们。帆布帽和膨胀的浴袍缩小了她那张浓妆艷抹的脸。 「啊,你们在这儿,小姐们。」余夫人说。 文娜一僵。「你忘了礼节,余夫人。」 她瞠目结舌,雪白的面粉和胭脂已溶成粉红色面糊,沿着她垂赘的面颊往下滴落。「哦,是,公爵夫人,」她冷冷地说。「我怎会如此大意?」 「我相信对你而言是家常便饭。」 余夫人绷着脸转向茱莉。「我是来替你的未婚夫传话给你,他在国王浴室等你。」 「他可以等到下辈子——」 「拜托,外婆。」茱莉打断她,还不习惯如此的无礼。 文娜猛闭上嘴,但指甲却掐入茱莉的厚帆布袍中。 「谢谢你,余夫人,」茱莉说。「让你传话真不好意思。」 余夫人昂起下巴,微微笑。她脸上的调色盘在嘴角处皱成一道细纹。「不客气,茱莉小姐。」她瞪着文娜。「任务既了,我要回去找我的朋友们了。日安。」她愤愤地沉入水中,消失在浓雾里。 茱莉知道自己若略事犹豫,勇气必失,于是掰开文娜紧抓的手。「失陪一下,外婆。我不会去太久。」 「你要一个人去?不能啊!」 文娜似乎已没兴趣知道在墙壁另一边等候的男子姓名。「我能,外婆。而且我会。」 穿过一张张好奇的脸,茱莉绕过隔墙来到国王浴室。她立刻听别女性尖亢的娇笑伴和着男性低沉的话声。此处的温泉比皇后浴池热得多,十分耗损她的体力。浴袍的宽袖膨胀散开,厚重的布料压得她举步维艰。原本的坚定阔步变成了胆怯牛步。 她经过时,巴斯城的贵宾们纷纷向她颔首致意。真是一坵之貉,她心想,这些人今天都为了此地可能有更大的乐事而宁舍十字浴室的臭味相投。 她沿路作愉快的寒暄,不理会刺探的言语,避开漂浮在水面上一盆盆供女性浴者享用的花束和糖果。 还没看见他的人影,她已听到他的声音。 「……年轻的彼特说得有理。我认为别在乎法国人对我们跟西班牙贸易不宣而战。」 她勉力逐步循声找去,直到一只小手拦住她的手臂。 「他们的行为既不公平又不正派,还有那些贵族也一样。」 这同情的话声来自巴斯之主的情妇,潘裘丽。 茱莉没想到是被巴斯城如此可畏的人物所阻拦,她傻了一下才松口气。「谢谢你。」 一撮撮小精灵似的发丝探出帆布帽,环绕着裘丽鸟一般灵活的眸子和尖尖的下巴。「你不该被那些骛钝的粗鄙之人所恫吓。」 茱莉了解蓝毕梧为什么会看上这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了。「他们恫吓不了我的。」她祈祷这话是真的。 「我会有话说的。」那只黑眸子似乎闪闪发光。「咱们去吧。」她伸出手臂。「他们围在那边聊天——就在布拉达王的雕像附近。坦白说,我需要跟蓝先生一谈。」 茱莉无法抗拒对方伸出的友谊之手,于是与她并肩走去。 她俩经过时,低语交谈声静止下来,令茱莉想起齐雷克闯入矿泉室和她的生活时周遭的一片鸦雀无声。水雾淡了些,她窥见他正靠在浴池中央的八角形石塔上︰他的个子令蓝毕梧相形见绌。蓝毕梧正聚精会神与马波罗公爵夫人交谈。 齐雷克双臂摊开,双手轻轻拉着自塔上悬垂的挂环,姿态悠然自如。他没有戴帽子,浓密的黑发一波波恣意落在他高高的额头上。温泉的高热令他黝黑的皮肤泛着红潮。敞领的沐浴外套露出一片乌黑的胸毛和一只粗金项链挂着的金质罗盘。 「他是个人中之龙,茱莉小姐,」裘丽说,她的口气透着惊愕。「难怪女人像赌棍聚赌似的蜂拥向他。」 这时,他看见了她,茱莉的心怦怦直跳。他翠绿的眸子凝着在她的帽子上。他皱起眉,放开八角塔,涉水向她走来。 鲍爵夫人不再有兴致跟毕梧聊天了。她推高帆布帽,露出一枚钻石头饰,欣赏地凝视着齐雷克。毕梧转身望去,但不是看茱莉,而是看他的情妇。 毕梧满脸愧悔之色,向她伸出手。「裘丽。」 她推开他的胳臂。「裘丽,啊?」她嗤鼻道。「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挨近了些,一抹奇异的苦楚之色加深了他下颚赘肉上的皱纹。「亲爱的,我必须跟你一谈。」 「哦,你必须,是吗?」她扬起声音。「晤,我可不想跟一个把我比作乳酪的男人谈话!」她猛然转身,差点失去平衡。「我宁愿在树洞中过一辈子。」 「裘丽!」他的声音自石壁反弹回荡。 裘丽蹒跚了两步,但令人佩服地,她并未停下来。 茱莉尴尬不安地看看齐雷克。他尊贵的姿态此刻却像个发现一桩秘密的早熟少年。然后,他的表情突然转为严肃,茱莉发觉他并非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的某样东西。她转身,看见了外婆。 「齐雷克,」文娜迸声道,仿佛他的姓名是一个咒语。「原来是你。」 茱莉从未在外婆脸上看到如此厌恶和另一种奇异的表情。她扭头看齐雷克,他依旧盯着文娜。 「看来是的,夫人。」 他们互换奇异的一眼,一时间,他俩看上去就像准备交战的敌人。茱莉有一种局外人的奇异感觉,好似被利用了,然而她又知道他们之间的嫌隙与她息息相关。短短一分钟内她再度感到尴尬不安。她退后一步。齐雷克盯着她,她感到被迫站在原地不动。即使当他的目光转柔,而且坦率欣赏地掠过她的脸蛋和肩膀时,她仍甩不掉被利用的感觉。 文娜踫踫她的手臂。「把他交给我,孩子。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话撞击着茱莉。虽然浴池上弥漫着蒸腾热气,她仍觉得所有人在打量她等她的回答。 「公爵夫人又要呼风唤雨了,」有人在茱莉背后小声说。 「可怜的茱莉小姐。」 「是呀,公爵夫人确实喜欢打败她的女婿。」有人回答。 茱莉的耐性绷断了。这些人要看热闹,尽避等到下辈子, 她的私生活可不是他们茶余饭后的余兴话题。她也不会允许外婆干涉。不过,国王浴室不是谈私事的场所。 线条简洁、高雅大方的韩森园,与齐家的古老城堡宛如出自两个世界。七百年来,他的祖居有如哨兵一般矗立在齐家的领地上,抵御敌国的侵犯,但这幢现代化府邸却有若一块高雅和进步的纪念碑。韩森园不需要高耸的烽火塔楼,它有洛克堡公爵未亡人。 雷克对于专制傲慢的公爵夫人们了若指掌,他自己的母亲就是个中翘楚。在恩德利公爵夫人操控的游戏中,文娜只能算是业余玩家。而安茱莉连新手都称不上。 同情触动他的心。昨天在文娜激烈批斗之后,茱莉翩然离开了国王浴室,她的尊严未损,但情绪却恶劣至极。他太了解那种感觉了,他也知道如何帮助她。但,他该费这个事吗? 他转身,在街上寻找坚持陪雷克前来的马嘉生。他没看见这名传令官,倒注意到不少人拿着信件和包里走向宅邪后侧。因为长期的车水马龙,车道已被压蚀得平平滑滑。好奇之下,他绕过屋角,旋即停下。 他的目光望向一座年代久远的马厩。一扇门敞开,一只鹅飞出来,接着是一名身穿绿色和金色相间的制服、黄红色头发的小伙子。鹅叭叭叫着。扑向安全的宅第。 摇摇头,雷克继续打量宅第的后侧和院落。大厦前侧维修完善,但其余部份却颇受忽视。百叶帘斜挂在生銹的活页上。 一支象征邮政业务的号角挂在侧门上方。方纔他见到进入后院的人并非路人,他们是邮局的顾客。他原以为茱莉的职位是荣誉性质。难道她真的以此维生? 他对巴斯城邮政女局长的好奇逐渐加深。他循原路往回走。 带着雨雪的乌云在天上疾驰,狂风呼啸掠过圆石街道,宛若替即将来临的大雪清除道路。雷克再度面对宅第。 茱莉在这项恶意的婚约中并未轧上一角。 他竖起衣领阻挡狂风。她也没有撒谎。他不该操心她的感受,但他确实操心。而且就如同天上的乌云必会化为狂风骤雪,他知道自己必会帮助她。他很小就学会瞭如何应付羞辱。 耸耸肩,他掀起铜质门环敲敲门。 他还来不及数清装饰着宅邪正面共有几根柯林斯式巨柱,双扇大门已打开了一扇。应门的不是表情呆板的管家,而是一个身穿补钉制服,脸孔竟然十分眼熟的黑发年轻人。他一手拿着女士用的暖手筒和被风。 「是谁呀,墨林?」茱莉小姐说。她站在管家身后,漂亮的头低垂着,縴细的手正忙着脱手套。她没有戴假发或帆布帽。 看见她的发色和发型,雷克呆愕兀立。金澄的发丝里在辫状发冠内。金色的,他怎会以为她是红发? 「先生?」年轻的管家扬起眉。 雷克放下他的军人身段,拿出尘封已久的平民口气。扮上亲切的微笑,他说︰「雷克爵爷来见茱莉小姐。」 她猛然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眸子里闪动着受创的情感和被践踏的自尊。他知道她很想给他吃闭门羹,但她仍一把扯下手套,掩饰住她的情绪。「请爵爷进来,墨林。」 雷克跨进大门,管家关上门,转向雷克。「欢迎光临韩森园,爵爷,」他像在背诗似地说。「请把您的外套交给我。」 他在哪见过这张脸? 门环又响。管家咕哝致歉,一面打开门。马嘉生抬脚要进门。就是这张脸。 避家轻呼一声,怀中的衣饰掉在地上。「你!」 嘉生的脸色变成寒霜。「你好,亲爱的老弟。我来索取你欠我的十英镑。」 墨林尽速恢复镇定,将一只保养得好的手放在嘉生胸口,把他往外推。「僕人走后门,就算像你这种只会拍马屁的人也该知道。」 嘉生站稳了脚,正要开口回答,墨林已砰地将他关在门外。 「你会付出代价的,自大的混帐!」门外传来模糊的怒斥。 墨林转身,表情庄重又满意地揩揩手,拾起衣饰。「汉柏室内生了炉火,小姐。你要喝杯白兰地吗?」 她细致的唇弧扭曲了一下。「谢谢你了。我自己来,墨林。」 「那我下去了。」他大步走上长廊,背嵴直挺有如刚竖起的新桅桿。他经过时,廊壁上的蜡烛火苗几乎文风未动。 「墨林!」她喊。「伦敦邮件一到就通知我。」 避家步伐未停。「是的,小姐。」 「这两个人是绝配。」她微喘的嗓音使她灿烂的微笑更加醉人。她仰头大笑,让雷克瞥见她本性中极端坦率而令人心仪的一面。她有幽默感。也许他们可以勉强凑合。 从前晚他走进矿泉室开始就压在他心头的紧张压力,有如朝阳下的晨雾眨眼散尽。谁会想到,他暗忖,一对南辕北辙的威尔斯兄弟居然化解了一个火爆场面?「他俩一向如此敌视对方吗?」 「失礼。」她用手套掩面,轻声娇笑。「嘉生进门时你的表情好吃惊,我以为你知道他们这对兄弟的事。」她再度大笑,果肩抖动,露在外面的胸弧美妙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令尊并没有——没有人告诉我。」他依旧迷惑,却又十分开心,他发现自已居然也大笑起来。自从与茱莉的父亲见面以来,雷克头一次感到轻松。他伸出手。 安茱莉,全英格兰最富庶地区的邮政女局长,拥有雷克的灵魂的那位恶劣男子的继承人,将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中。「休战?」她轻声问。 一股暖流在他心头扩散——暖意和希望的火花。「是呀,休战。」 「好。」她捏捏他的手。「马家兄弟之间的敌意已足够英伦三岛去消化了,我们的问题相形见绌。」 「也许吧,」他低声道,他的意识凝聚在她昂起的下巴,修长的颈项,和他突然偏好的欧薄荷香味上。「他们是双胞胎?」 「对。据墨林说,嘉生只比他大‘一点点’。墨林不肯跟嘉生说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领他穿过长廊,廊壁上方排列着一张张斜角镜。水晶吊灯投射出的一道道光束反射出千倍光彩,他从每个角度欣赏到他身边高挑女子的不同形像。她灿烂的发丝不仅是金色,而是从银色到蜂蜜色十几种深浅不一的色度。她穿着一件精工裁制但式样简单的紫蓝色丝绒洋装,那色泽将她的双眸烘托得美极了。她的自然美令雷克十分欣喜。以她的白晰配他的黝黑,他们将会是一对俊美的夫妻,他心想。 夫妻。这项婚约背后的可怕肇因掠过他的脑海。 「你答应的。」她口气温和地指责。 他无意间瞥见镜中的他俩。他戒备紧蹙的眉头与她不掩的自信呈鲜明对比。「答应什么?」 「答应我们会找出解决之道,」她小声说。「一个双方同意而且体面的脱身之法。笑一下,我们同心协力想出一个妙计。」 狂欢的影像跃入他脑海——与同心协力解决问题毫无干系的一些影像。 「雷克爵爷!」 他的领子绷紧,嘴发干。他清清喉咙。「令尊从没告诉过我,你的观察力如此敏锐。」 「家父几乎不认识我。」 他们走出长廊,进入汉柏室。「我不明白。」他说。 「安乔治对于当父亲从来不感兴趣。但,别管他。」她放开雷克的手,走到偌大的红木酒柜前。「你若喜欢,到壁炉前暖和一下。」 他喜欢的和她提供的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他心想。虽然他并不需要炉火的温暖,雷克还是走到壁炉前。待会儿他再提安乔治的事。他听到身后传来裙衫悉挲声和水晶杯的叮当声,但他的目光却凝结在壁炉上方的一幅画。 要命!那张古怪的帆布油画正中央的女人正是茱莉。他还会遭遇多少意外? 以他充满奇想和温馨的笔触,名画家霍加斯捕捉到巴斯城邮政女局长的神髓。在十几名身穿传统黄绿相间邮务制服的少年簇拥下,茱莉以女性的耐心掌接着滑稽纷乱的场面。在一张长着翅膀的信件飞过头顶,长了腿的包里在脚下踉跄爬行的乱象中,茱莉优雅地站着,她的肌肤细腻似象牙,她的头发有如正午的太阳。 雷克哑然出神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令人惊异的细部描绘。画的背景是一面格子壁柜,里面塞的信件长着老鼠耳朵、牛鼻和驴尾。他呵呵笑出声音。 「你喜欢它?」 她站在他旁边,两手各拿一只杯子,双颊泛着喜悦的红潮。 他微笑了。是因她而笑或因画而笑?他也弄不清楚。「非常喜欢。」他接过酒,然后与她踫杯。「敬巴斯城邮政局的局长小姐。」 「谢谢你。」她喝一口白兰地,目光瞟向那幅画。「霍加斯在画中描绘毕梧的方式实在巧妙。对了,毕梧好讨厌它。」她压低声音,装出蓝毕梧的口气宣布︰「说它贬低了他的地位。」 雷克又扫视图画一遍。「这是我第一次来巴斯,以前从未见过蓝毕梧。我长年以战舰为家,鲜少接触到传言闲话,你得解释一下他的地位。」 「瞧这儿。」她指着画中一个头戴假发、手执一张长得出奇的羊皮公文,模样恍似蓝毕梧的人。「这是讽刺他的巴斯城规,」她莞尔地又说︰「他真的订定了许多正当言行的规则——多得让这卷小鲍文纸也容不下。」 她的心情一向这么快就恢复吗?雷克猜测着。「你每一项都遵守?」他希望她只遵守齐雷克的规则。 「字字遵守。邮政局长不能有足以遭人责难的缺点。」 「嗯,」他伸手轻触她的面颊。她退后一步。「毫无缺点而且遥不可及?」他问。 她嘆口气,把杯子放在壁炉架上,双手交握放在裙格间。「你若肯告诉我家父以什么事情威胁你,」她说,严肃得有如船长面对叛乱。「我相信我们可以以智能打败他。」她直盯着他,然而双眸却布满伤痛。「我办到过。」 雷克心中一寒。天!她真直接,而且聪明。但是她已注定失败,因为安乔治掌握了所有的王牌。「这一次不可能了,」他委婉地说。「我们订了约,我们会结婚。还是顺从地做我的妻子吧。」 她似乎没有听见。「在矿泉室我是不忍当着所有人令你难堪。老实说,他无法逼我结婚。你也办不到,没有人能。」 「他似乎认为他能。」哦,而且他办得到,雷克确定。 她拿起杯子又喝着酒。她脸上掠过歉然之色说︰「啊,可是他不是我的监护人,他多年前就放弃这个权利了。」 吃惊和困惑在雷克心中交战。「但他是你的父亲。」而且他是我的主人。 「那并不重要。」 「那么,谁,」雷克努力用耐心回报她的友善。「是你的监护人?」只要能娶到这个女人,他情愿跟海魔打交道。 「是国王——直到我三十五岁或结婚。」咧嘴笑着,她说︰「或死去。」 「英国国王?」 「当然」 有如一道阳光穿透酷寒的东北风,如释重负之感涌向雷克。「太好了。这一点我们不必担心,四月一日似乎是结婚的好日子。」 慢慢吞吞地,她说︰「别傻了。国王甚至不肯接见我父亲,遑论答应他的要求要我签署婚约。」 「哦,但是他会答应我的要求,而且这件事我们千万不要耽搁,因为我实在希望能跟你结婚。」 她一掌拍在炉架上,怒火在她眼中闪烁。「荒谬!你根本不在乎我。我的生活和未来在巴斯,你的在……别处。何况,我会是个极不称职的公爵夫人。」 「等我们结了婚这些都会改变……而且你会是个极称职的公爵夫人。」 「你好象没有听进去。」她朝他走了一步,她的裙子扫过他的膝盖。「这件事国王绝不会否决我的请求。」 「不会?」雷克愉快地说,极力忍着解开她的辫子把手埋在那一丛金丝间的沖动。「正常情况下我会同意你,但这件事不然。」 她笑了,笑声令他想起瀑布的瀑通声。「你也许是个公爵的儿子,但你又是国王的什么人?」 隐忍已久的胜利感沖向雷克。「他的教子,小姐。他最喜爱的教子。」 她的睑色顿时苍白如海鸥的喉窝。她极力挣扎,控制自己。她赢了。赢得教人敬佩,雷克心想。她轻吁一口气,正要开口时,管家走进房间。 「对不起,小姐。伦敦邮件抵达了。」 镇定的话语掩不住墨林眼中的焦虑,而且他的外套上沾着斑斑血迹。 第三章 巴斯城的贵宾及市民们不应受到强盗及扒手的劫掠,否则匪贼必送往魏晋山接受绞刑。 ──蓝毕梧,巴斯城规 恐惧令茱莉无法动弹。她惊骇地望着墨林脱下沾血的手套。颤抖地吸一口气,她说︰「是道格吗?」 墨林的脸孔挤成一团。「是的,小姐,」他咬牙道。「我已派人去请欧大夫了。」 空酒杯自她手中滑落,滚过地毯。她奔向房门。「失陪,雷克爵爷,我必须离开。」 他伸手拦住她。「你的脸色苍白如纸。这个道格是谁,出了什么事?」 他质问的口气令她火冒三丈。道格受了伤,她不想站在这儿解释。 「茱莉?出了什么事?」 她不必跟这个贵族作任何解释,不管他是谁的教子。何况,他可能会利用这件事来加害她。他并不在乎她在邮务工作上有什么困难,他并不关心可怜的辛道格。她甩脱他的手。「不用你操心,雷克爵爷。」她刻意用讽刺的口吻称呼他。「我得快去处理。」 他瞇起碧眸。他张口,但她不想听他的驳斥。等她走到房门时,墨林已消失在通往东厢的走廊上。 她拎起裙子放足奔去。各种可怕的可能性似梦魔般一一掠过她的脑海。道格被强盗毒打,道路摔下马,道格受伤流血。 恐惧如巨石压着她的胃,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奔到通往宿舍的楼梯脚,她盲目地抓栏桿。 一只手抓住她的肘,推着她上楼。「你再不放慢脚步,会摔断你那美丽的颈子。」 齐雷克!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她嘎声问。 「继续我们的谈话啊,局长小姐。」 她怒极了。「我没时间跟你寒暄。」而且显然她掩饰不了灾情。她冷若冰霜地瞪他一眼,但那可恶之人并不在看她。她猛然转身。 靠在上方栏桿上,巴斯城的邮童们一张张年轻脸孔写着吃惊、担懮和忿怒。有些才刚送完晨间班邮件,身上还穿着金绿相间的制服。其它则穿着工作服,准备去做邮局内的一些必要杂务。 一声痛苦的申吟划破凝重的岑寂。道格! 「走,」雷克爵爷说。他扶着茱莉上楼。「让路,小伙子们。他在哪?」 一名睁着大眼的男孩指了指。他们快步穿过房门和一排排未整理的卧铺。一面折断的风筝挂在一根床柱上,房间弥漫着鞋油和煤烟味。申吟声渐近渐响。茱莉咬着唇。亲爱的道格。六岁时的他就已饱尝凌虐和饥饿的滋味,到了十四岁,他已成为一个负责自信的大男生。以前就出过一些意外,年轻的邮童经常得看大自然和大男人的脸色。道格带了一名武装卫兵,伦敦到巴斯这条线需要受过训练的佣兵。那么,到底是哪出了岔? 她不理会雷克,径自穿梭过零乱的鞋子,靴子和邮务号角。道格已不再睡在角落了,他的床放至宿舍的重要位置。身为邮务队长,他睡在唯一张羽毛床上。 看见他,她喊︰「道格!」 「该死的!」咒骂声来自她身边。「站开,孩子们。」 杜威克、贺亚伯和其余十几名邮童闪到一边,个个面露困惑之色。神情类似的墨林徘徊在旁边。茱莉双膝发抖,抓着软垫坐在地上。 道格转头看她。冬阳温煦的光辉投射在他受伤的脸上,一只眼楮肿得只剩一条线,另一只眼露出棕色瞳孔。他微笑,却立刻瑟缩了一下;鲜血自他肿胀嘴唇的裂口流出。 她的心跳到喉头。「哦,道格。」 墨林恢复了镇定。他伸出手,用一块软布揩拭伤口。 「我没事,墨林。」他细声说。 血块、泥土和干草粘在道格的细发上,鹅蛋大小的肿块由额角突出来。他试图撑起身子。「你的手!」茱莉轻喊。她分不出那青紫是冻的或是瘀伤。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卷他的袖子,道格缩了一下。「你的皮肤冰冷,」她说。「威克,把火生起来。」 「我没事。」道格又咕哝道。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她说,他的痛苦和难为情她感同身受。「已经去请大夫了,他会立刻来给你治疗。我一定会让你在晚餐吃到你最爱吃的牧羊派。」 一个人影出现在她上方。「是谁打你的?」雷克的声音自寂静的宿舍中响起。 那只只剩一道缝的棕色眸子转向雷克。「你是谁?」 一面祈祷他会撒个教人相信的谎,茱莉一面说︰「只管回答他,道格。」 「是一匹笨马,」他勉力盯着雷克说。「我摔下马。」 「而且你头上那颗鹅蛋大概是仙女扔下的橡树子砸到的。」 威克和其它邮童立刻再度围上前,保护他们的队长。 茱莉屏息思索。攻击她的那些人一直睁着大眼监视她管理邮局是否有任何缺失。这个事件一定会一发不可收拾,他们会说她无法胜任,说她太年轻,说她搞砸了应该由男人做的工作。庞杜比会吵着要她辞职。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道格小声说︰「是他们在李汀镇给我的那匹母马。我领它到树丛时,它像头驴子似的猛然退后。」 「如果你撒谎的本事跟流血的本事一样好,」雷克斥责道。「那你现在应该在跳捷格舞,不是受伤躺在床上。」 「够了!」茱莉转过身,没想到会看见他担懮的脸色。她希望他走开。「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们自会处理,」 威克立刻会意,跨一步上前,挺起胸说︰「听着,先生。」 「不!」雷克爵爷说。「你听着。」 威克退后一步,但并未改变愤慨的姿势。 「看他的样子,他需要白兰地,一整瓶。」雷克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快去楼下拿一瓶来。」 威克瞪大了眼,忿怒扭曲了他年轻的脸。「我不接受你的命令,」他道。「而且我没有酒柜的钥匙。」 「墨林,」茱莉插口。「把钥匙给威克。」 避家闻言照做,愤怒的咕哝转为诧异的交头接耳。 雷克爵爷慢慢转一圈,审视每一张胜。「你们宁可站在一边看他受苦?你们这是什么样的男子汉?」 一个个下巴昂起,手握成拳,这一刻,茱莉明白齐雷克何以能成为大西洋舰队的司令官了。他威严地站在威克面前。「等医生砍掉他冻伤的手时,你还会傻在一边吗?」 威克的表情仿佛吞了一只黄峰。「不,先生,」他慢嚅道,瞟一眼其它人。「我不会让任何人砍掉道格的手。」 雷克的体态散发出无比的权威。「小伙子,你要如何阻止这种事呢?」 「请你停止,」茱莉的耐性快耗尽了。「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们会撑到大夫抵达。」 「茱莉,」他用理性的口气说。「这孩子的双手冻伤了,双脚极可能也一样。他需要热热的湿毛巾——立刻。」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快哭了,这些孩子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道格再流血,墨林会晕倒。」 她咬着下唇,直觉告诉她他是对的,但她厌恨将她的权威让给她父亲的爪牙。她看看管家,他苍白的脸色已经泛青。「去下面等欧大夫,墨林。」 雷克严峻的神情转为殷懃。「茱莉?」 「我不离开此地。」 「没有人要你离开,」他转向道格。「谁是副队长?」 道格舌忝舌忝唇。他看看茱莉,才吸声说︰「小贺。」 雷克扫视一张张期待的脸。「小贺,」他喝道。「立刻上前。」 贺亚伯清清喉咙,跨两步上前。亚伯是个瘦瘦的、天性开朗的少年,从不抱怨,甚至当别的邮童取笑他如红萝卜的头发时也不怨尤。 「是我,先生。我是贺亚伯。」 雷克上下打量他。「很好,贺先生。」他搭着少年的肩,走向房门。「我们需要白兰地,毛巾和滚水。你去……」 雷克仔细交代时,茱莉转向道格。「撑住。」她抚平他的毛毯。「因为这件事你会得到价值一镑钱的太妃柠檬糖。」 「那个纨?子很眼熟,他是谁?」 「以后再告诉你,」她说。「说来话长。」 道格调皮而勇敢的一面自他凄惨的脸上浮现。「他不像一般的纨?子,他没有巴结奉承地追求你。」 茱莉笑了。「他不完全是……纨?子,倒比较像火爆浪子。」 道格解事地瞥一眼已走到门前的雷克。「这倒不必费神就想得到,小姐,他是个火爆的纨?子,我打赌。」 虽然情势严重,茱莉仍不由得笑了。她小声说︰「的确没错。好了,牛哈斯是怎么了?他应该替你守卫的。」 他肿起的唇不屑地扭曲。「天鹅酒馆一个妓女向他投怀送抱……咂……」 她包容地莞尔了。「我了解,你可以等他啊。」 「我等了,真的,等了整整两天。」 她无法责怪他的判断。邮童身穿鲜明的制服,很容易成为伦敦地痞流氓的目标。道格不可能在贫民窟游荡寻找另一名卫兵陪他回巴斯。「谁攻击你?」 「是杜克劳夺走了邮件。每一封信。他在马波罗镇外的二十二里程碑处拦劫我——」他身子一僵,望向她身后,提高声量,他继续说︰「但并不很痛,小姐,真的不痛。」 齐雷克出现在她后面。「来,道格,」他拿着一杯白兰地凑到少年的唇边。「大口喝。茱莉,扶起他的头。」 她托起他的颈子。他的身子好虚弱。泪水刺痛她的眼眶。 他歪嘴露齿一笑道︰「我一向喜欢喝杯好酒,真的。」他把酒当开水似的一口饮尽。 他面不改色的幽默令她心碎。 「看来是如此。」雷克闷声咕哝。 道格愧疚地看着茱莉。「但我从来不爱喝酒。」 她精神一振。「你当然不爱喝酒。」 「但是我也不愿受到娇宠呵护。」 「娇宠呵护?」雷克摇摇头。「等你手上的冻疮开始解冻时,你会嚎叫得像长牙的娃娃。」 「哈……」 但一小时后,茱莉亲见雷克的预言成真。热布敷着少年的双手。泪水泉涌,白兰地也泉涌。道格时而申吟呢喃,时而咒骂大叫。等到大夫无法赶来时,雷克陪在道格旁边,鼓励他,殷殷探询。少年喋喋不休有如余夫人的鹦鹉。 道格终于睡了,雷克陪着茱莉回到汉柏室。他来回踱步,显然心事重重,最后他开口了。「我要带小贺和另外六名小伙子去追捕杜克劳。」 茱莉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你不可以做这种事,威尔斯的警长会对付杜克劳。」 「等我回来时,」他冷静地说。「你要跟我去魏家俱乐部。」他目光含笑。「我很想看看你的舞艺有多高明。」 「我不可能去呀,我得照料道格。」 「墨林可以照顾他。」 「到那时布里斯托的邮件也到了。」 「让小伙子们去处理它。」 「我得告诉外婆,她正在等我,我确定。」这话不完全实在。茱莉必须对文娜说的话与道格的不幸遭遇无关。 雷克双臂抱胸,嘆口气,定定望着她。「到马波罗要六个小时,局长小姐。加上寻找姓杜的这个流氓要花上一、两个小时,回程六小时……你该有充裕的时间向文娜解释了。」 她心中暗恼。可是她怎能拒绝他?今天他帮助了道格,又帮她管住其它邮童。他自愿去找杜克劳取回被抢的邮件。她想不出抽身之法。「我讨厌欠人情。」 「啊。」他含笑抬起她的下巴。「那,也许,」他凑在她唇边低语。「你会喜欢被追求。」 壁炉中一根柴火闢啪迸响。她张口反驳。雷克将她拉入怀中吻她。她打了个寒颤,气得全身殭硬。他则全身松弛,温软的嘴诱哄她参与情人的游戏。 也许要偿还他所做的一切,区区一吻只是一笔钱的代价。何况,他粗糙的胡髯奇妙得令人忍不住要探索究竟。而且,毕竟他是齐雷克,任何女人都想吻他。 他的吻不像别的男人那样紧压她的唇或令她窒息︰他的味道像白兰地,她的头开始晕眩,宛若喝了一品脱的醇酒。早先照顾可怜的道格的那双温柔又有力的手,此刻在她温顺的背上游移,扶持她。他丰满的唇移向她的耳朵。他低语︰「动身之前我没有时间吃晚饭了,局长小姐。不过,如果你可以把舌尖滑入我口中、你的香醇就足以支持我的体力。」 他挑逗的话令她既难为情又亢奋。她应该推开他,命令他离去。但是她自己也饿了,而他的唇的味道是如此甘美。 他的手从她的背滑至腰肢,他的手指张开放在她的酥胸下。她闭上的眼前闪动着星点。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他清爽的柠檬皂香。他的气味不像其它男人,而且举止也不同。 她无法理智思考,何况是在酥胸麻痒,他的唇正遍吻她的颈项的情况下。她的额头垂到他肩上。她徐徐睁开眼,颤抖了一下,吸口气。老天!难怪她的胸部感觉异样,他正在抚模它! 「真可爱。」他喃喃道。 他的头往下垂。老天爷!他要吻它! 「哦,不,你不行!」她用力推他。 摔不及防下,他跌坐在地上,眼楮圆睁。他吐了一口气,甩甩头说︰「你的舞艺若跟你的吻技一样高明,局长小姐,我们一定会玩得很愉快。」 他在取笑她。纨?子。「这一吻是出于感激,别无他意。」 他咧嘴笑了,用手搔搔已经紊乱的头发。「既然如此,我会用丝带系着杜克劳带回来献给你。」 「站起来,规距一点。」 他皱起眉。「别再跟我扭捏矜持。」 「我没有扭捏矜持,我是惊骇万分。你不准再吻我。」 「为什么?我喜欢用嘴爱你。」 「爱?哈!你对我是肉欲。爱情就算敲你的门,你也不认得它。」 他把玩着冠角,眼光恶作剧。「就像你刚才那样?」 她怒昏了。持稳声音,她说︰「我以为你要去马波罗。」 他一拍大腿。站起身。「好的,局长小姐。我这就去为你屠龙。」 她忙着捏上衣的蕾丝。「好,晤……多谢你。你愿意帮忙真是好意,我真的希望你保重自己。我不愿邮局因为令一位贵族受伤而遭受责难。」她像个傻子似的喋喋哀告!而他像个疯子似的咧嘴猛笑! 他把头一歪,一撮漆黑油亮的髦发落在他额头上。「替我担心吗?」 哦,他为什么不赶快走?他再这样勾引挑逗,她会在他的脚边融化成一摊水。「我当然担心,」她看看壁炉。「我也会担心我外婆的小猎犬在这种天气下跑出去追杜克劳这种流氓。」 「嗯,这话令人振奋。」他轻啄一下她的脸颊。「擦亮你的舞鞋,局长小姐,我就回来。」 他离去的这段时间里,她对他的看法像钟摆似的摆荡不定。他是个油嘴滑舌的流氓,想要勾引她。他是个一流演员,在她父亲导演的戏中表现出色。她的看法极端的两极化。 他是个之徒,他是个绅士,他去追捕劫走邮件的强盗。他是个恶棍,他威胁着要破坏她的名誉。她的父亲拥有他。他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他玷污他的家族名声到什么程度? 她并不真的在意名声。一旦她找到心许的男人,他的过去是他个人的事。就像她一样。但她无意嫁给齐雷克。重点在此。 她要的丈夫是正派、个性仁厚。她想到那个胡须翘翘的黑发无赖。她需要的是沉稳、温文型的男人。她想到鲁莽、专制的齐雷克。他不适合她。他是她父亲的另一个爪牙。 但她又好奇了。父亲到底发现了雷克什么样不可告人之事? 数小时之后,她坐在道格床畔,心中仍在猜疑。如果雷克抓到了杜克劳,而且取回被劫的伦敦邮件,她会十分感激。在沈家俱乐部跳一夜的舞只是一笔小代价。不过,不得再亲吻了。 想清楚了齐雷克在她的理智中已恢复为无害的侠士和初识之交的角色后,茱莉走向外婆的房间。每次想起在国王浴室那恶劣的一幕,她就火冒三丈。外婆怎么可以如此不顾大体?她残酷的斥责依旧在茱莉耳中响着。她做了什么要受到心爱的外婆如此对待? 洛克堡公爵未亡人坐在她的安妮皇后桌前,面前放着一堆打开的信函,小猎犬趴在她脚边。穿着宝蓝色午茶服,戴着款式无暇的香粉假发,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像个公爵夫人。虽然她鲜少串门子,但每天早上她都像要去晋见国王似的盛装打扮。 「你好,亲爱的。」她把手要茱莉进去。「我正要去找你。我好难受,坐。」她用拐杖的象牙头轻敲旁边的丝绒椅。 扮出冷淡的表情,茱莉说︰「谢谢你,不了。我不是来聊天的。」 外婆好似没听见,径自说︰「马波罗的公爵夫人明天要离开巴斯城。」她折起一张羊皮纸,盖上洛克堡的印记。「叫道格把这个送给她。」 茱莉心存的善意顿时消失。外婆明知道格遭遇了什么事;多亏黎丝,大厦里的闲话传播之快有如国王浴室的温泉。困惑不解下,茱莉问︰「你为什么如此不体恤?这不像你。」 文娜摇摇印单。「杜克劳的事你该来找我,不该去找齐雷克。以前你都依赖我。」 外婆伤心了,但这不能开脱她的粗鲁无礼。「是的,我确曾依赖你,」茱莉冷静地说。「小时候。」 「哦,原谅我忘了你已经长大,不需要一个老太婆了。一个跛子有啥用处?」 茱莉嘆口气。「对不起。我的确需要你,可是你在浴室的举止为什么那么可怕。」 洛克堡的印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当着所有熟人的面给我难堪。」她早先演练过的辞句倾巢而出。「我的年纪已经可以当老处女了。我当然应付得了齐雷克,就像应付以前那几个一样。」 「你当然应付得了。」她的表情软化了。「我只是个唠叨的老女人,爱你胜过毕梧爱一把稳赢的牌。」她的眼中蓄满泪水。 歉疚淹没了茱莉的防线。她困感地走向梳妆台。红宝石香水瓶不见了,她找了半天才在壁炉前发现它,一块块红色玻璃碎片在火光中闪烁。她跪子拾起碎片。「你为什么如此恨他?」 外婆用一条蕾丝手帕模棋鼻子。「他是你父亲的爪牙,你别忘了!」 「其它几个也是啊!」 「他怎敢如此目中无人?那些关于他跟放荡的女人和年轻女孩胡来的传言必是真实的。而且他自以为是何许人,竟敢把你跟他祖父养的那个声名狼藉的苏格兰女人相比?苏丽雅。」她颤抖一下。「恶心。」 茱莉幕然对齐雷克感到同情。她亲身体会过闲言的残酷。就算他做过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也不干任何人的事。「你明知道他来此并非出于自愿。」 「他该运用自己的人际关系,他的父亲可以买下一百个安乔治,真不知他到底抓到那男孩什么把柄。」她嘆口气。小猎犬跳上她的大腿,她心不在焉地模着它的耳朵。「雷克爵爷必然是个很自傲的人。不过,那对他并无好处。他不是你的对手。我会——你会应付他的,当然。」 男孩?对一个如此可畏的男人而言,这个字眼未免侮辱他了。茱莉再度感到不悦,她顾不得话是否怨毒。「你把我当成孩子。」 「我比你了解男人和他们玩弄女人的手法。」她又拍拍身边的椅子。「你太忙于邮局的事,根本无暇处理杜克劳那个流氓。你该清威尔斯的警长去追捕他。」 她二度提及此事,茱莉才猛然感到意外。「你怎知杜克劳的事?」 外婆模弄着狗头。「这屋子里有任何动静我都知道。」 她恍然明白了。「是黎丝告诉你雷克去追捕杜克劳。」 外婆扬起一道尊贵的银眉。「雷克,啊?多亲密。余夫人说你配不上他。」 配不上。这无情的话真伤人。「我以为你从不理会余夫人,」茱莉轻描淡写说。「雷克自愿帮忙,我接受了。」 「你若不小心,他很快就会自愿做私人服务了,小女人,你会发现自己迷得无法拒绝他。登徒子就会这一套,我还以为你从别的追求者身上已经学到了很多经验。」听到她生气的声调,小狈跳下去坐在她脚边。 雷克是在贿赂她?茱莉暗笑了。他绝对是。不过,老天,他确实有那份魅力教人接受。她仍可看见他坐在地上,咧嘴笑得像个偷糖吃被人当场发现的小男孩。 「你喜欢他。」 她不是询问,是指责。「他很讨人欢喜。」 外婆哼了一声。「我太了解讨人欢喜的男人。你的外公,愿主让他的灵魂安息,他总是想把手伸进我的上衣。房间里人越多,他的动作就愈快。」 文娜精确的洞察力令茱莉脸红。为了掩饰自己,她弯腰拍拍小猎犬的头。等恢复沉着,她才再面对文娜。「别生气,外婆。我只是戏弄齐雷克。等他告诉我父亲以什么事勒索他,我立刻打发这位爵爷带着婚约跟马嘉生回去。」 戴着戒指的老手握住茱莉的手,这动作教人想起千百个美好的回忆。茱莉以自己的姓名接受第一件邮局任务的那一天,她晋见国王的那个下午,还有多年前她在魏家俱乐部赌博室中让自己丢脸的那个凄惨的夜晚。 「我只提醒你,别掉入乔治的陷阱。我太关心你,孩子,忍不住会注意他是否继续羞辱你。」她仰望白灰石天花板。「天知道他几时才会明白你完全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丈夫。」 「别担心,我会小心雷克的。」 「我相信你会,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她拿起信封。「麻烦你把这封信在马波罗公爵夫人离去之前交给她好吧?」 茱莉感到奇异地不满意,她说︰「当然好,可是你得付四便士。」 「这是抢劫吶,」外婆斥责道。「四便上可以寄到伦敦了。」她伸手淘出一个刺绣荷包。「我给你两便土。」 茱莉耸耸肩,接过钱,派人把信送去。 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检讨到底哪里出了错。她去跟外婆摊牌,准备好要弄明白浴室那个难堪场面背后的原因。她预期外婆会解释而且道歉。但文娜既未解释也未道歉,反而莫名其妙地让茱莉感到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要安慰外婆。 迷惑又睡不着,茱莉穿上衣服,一夜都在整理信件,整理邮务室,思忖齐雷克的情况如何。等到次日下午他返回时,她已焦虑过度,神经绷成一团,一再猜测是他宰了杜克劳,或是杜克劳宰了他。 她是为他懮心皱眉,雷克肯定。他从马场直接走进侧门,茱莉并不知道他的出现,他借机审视她。 穿着一件朴素的黄色丝质长裙,她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腿上摆着一本帐簿,手中拿着铅笔。一道道夕日余辉透过汉柏室的扇形窗户,将她沐浴在玫瑰色的光泽中。这个聪慧的女人,怎会是安乔治的后代?那个游手好闲的废物不配生出如此可爱的女人。她有她父亲的暴躁脾气和锋利的舌头,但除此之外别无相似之处。 在暴风雪中奔驰了六小时,他打算从巴斯城邮政女局长身上得到她私人而且令人满意的感谢。 模模他脸上渗血的裂伤,他问︰「我们的病人情况如何?」 她惊呼一声。帐簿啪地合上,掉在地板上。她一跃而起说︰「道格好多了,可是你出了什么意外?」她向他跨一步。甜蜜的关切令她蹙起眉。 他该为骗她而惭愧,但是她的同情给他的感受真是太好了。他无法错过这个机会。「那个姓杜的拳神出鬼没。」 「哦,你该闪开的。」 「我动作不够快。」 「你把他交给蓝先生了吧?」 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她才瘫在雷克的怀中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她的感觉上,似乎杜克劳是用六十磅炸药把雷克炸了个大洞。「不,我放了他。」 她縴长的颈子一僵。「什么?我请你去——」 「对不起,我们取回了大部份信件。」他掏出一封给巴巴有洛克堡图记的信。「我把杜克劳好好吓唬了一顿。」 茱莉瞪着信封,上面没有地址。 「今后,」雷克急于拉回她的注意力,他宣布︰「杜克劳会在大北路上做他的买卖,不会干扰马波罗了。」 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壁炉。「哦,这倒是好消息。」 她伸舌舌忝唇的动作足以令僧侣还俗。 「那你贊成噗?」 「是的,你这样处置最好。」 耐性,雷克告诉自己。你让她感觉到,如今她难为情了。慢慢来,她会像温驯的猫儿一般跳入你的怀中。「呕,对了,这是道格的主意——是在白兰地和冻疮融解的影响下想到的。他说庞杜比会利用杜克劳的事对付你。」 她疼爱地一笑。「他是个聪明人。庞杜比的确会不择手段打击我的信誉。他想要我的工作,喜欢制造麻烦。」 雷克不懂为什么邮局出事会令她如此心神不安。跟齐雷克结婚的大好机会就摆在她眼前呀!「事情不会演变到那个地步的,局长小姐,就算真到了那个地步,我会保护你。」 她紧张地看看双手,柔和的光线将她的头发染成一顶金冠。他又想到帆布帽。突然间,他好高兴她的头发不是红色。 她抬起目光,巡视他的脸。「你该处理一下那道裂口。」 她没有自愿替他疗伤,这一点道尽了她的感受。如果那个喜好玩弄权术的文娜在冻结茱莉的心这件事上推波助澜过,他会把那个老巫婆放逐到殖民地去。不过这要等他设法让茱莉在婚约上签字,她本人上了他的床之后。而且不一定要照上述的先后顺序。 「只是一点小伤。」他说,希望她会反驳。 她从扇子般的睫毛下窥他一眼。「不痛吗?」 他耸耸肩,享受她的若即若离。「不会比艾森缝合伤口时还痛。」 「艾森?」 她若没有抬起那双縴足,向他走一步,他心想,他会立刻与她妥协。「我的侍从,他缝皮肤简直当它是帆布。」 「哦,那你会留下一道疤吶。」 不太可能。「是啊,而且很难看,我相信。」 「我可以再请大夫来一趟。」 就算他得站在这儿花一晚上工夫闲扯,也会要她亲手替他缝。 「或许我可以试试稍微缝一、两针,」她的蓝眸仍避着他的目光。「那样你就不会留下杜克劳或艾森的印记了。」 他努力回忆自己是否曾追求过羞怯的女人,或一个有脑袋的女人。理智告诉他要让她忘记那一吻,男性的沖动却叫他给她上第二课。但其它想法也纷纷插上一脚。他原本觊觎安茱莉的。她的美丽和性感勾起了他的本能需要,但他没料到自己会感受到拥抱她的兴奋,或了解她的喜悦。 「既然你提议,我宁愿留下你的印记。」这谦逊的话差点令他噎住。 「哦,好吧。」 她快步走向房门,召唤一名女僕。雷克给自己的战术评分甚高。她拿着针线盒回来时,他还在为自己的巧计喝彩。 「坐这儿,灯光下。」她指指烛台旁的一张椅子。 「我们可以站着缝。」想到那一幕爱的游戏,令他血脉喷张。 她双颊嫣红。「我不够高。」她睁大了眼,扬起唇角笑了。「我从没想到会跟任何人说这句话。」 你跟我是绝配,他暗自说。他按捺住浪漫的思潮留待以后再沉醉。目前他若不保持敏锐与理智,安茱莉会再度逃走。 舒服地坐在扶手椅上,他说︰「随你怎么缝吧,局长小姐,只要不用粉红色的线就行了。」 她娇笑,翻弄着盒子。「绿色配你的眼楮如何?」她拿起一截线。颜色令人想起詹姆斯河畔的森林。 他勉力作轻松状说︰「绿色符合蓝先生的城规吗?」 「放心,如果不合,全巴斯城都会知道。」 「怎么会?」 「他会在全市贴满告示。」 「想想看,」雷克说。「居然有男人会带着蓝毕梧的城规满街跑。」 「有个女人做过。」 「你就是那个女人?」 她的嘴像蛤蛎似的猛烈合上,但他已猜到答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她简直花了一辈子时间在穿针线。等到她再度转向他时,她已恢复了巴斯城邮政女局长的面貌,不再像只羞怯的猫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并不愉快,令我不想对生命中的过客重述。」 「我不是过客,茱莉。」 她縴美的手指踫踫他的脸。「别动,否则我们会在这儿折腾一夜。」她凝视他。「这一下会痛。」 他像个石头人似的一动也不动,让她用针缝伤口,但他的脑子却像漩涡似的转动不停。她的近在飓尺带给他无比愉快之感,令他忘记缝伤的疼痛。她颈项散发出欧薄荷的清香,她的酥胸有如甜薄荷。她未着浓妆,只淡淡刷了一层粉,雀斑隐约可见。他渴想用指头划过她高贵的鼻梁,柔和的双唇。她咬断第一针时粉红色舌尖探出樱唇。哦,那舌头。 她困惑地眨眨眼。「你喜欢缝伤口?」 如果他对她说明白,她会飞奔而逃。咳去喉中的梗块,他勉强道︰「我在想自己真幸运,操针的是你而不是艾森。」 「哦。」 她的口气显得失望,眉头微蹙。要命!猫儿从藏身处跑出来了,而他打算布施它爱吃的奶油。「你缝得很好。」他说。 她的嘴角再度翘起。「你怎么知道?我可能正把你的耳朵缝到脸上。」 他大笑。 「别动!」她的双眼闪过一抹笑意。「别再动,免得我弄坏了伤口,把你弄得像一块补钉。」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海军不会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海军有你真幸运。我想你应该是个好军官。你一定急于回到船上。」 他更急于带她进洞房。「不一定。」 「你很会带那些邮童,再次谢谢你。」 他被自豪胀满的胸膛紧绷着纽扣。一股股欲火涌向他,他悄悄将双手合在腿上。「你不必谢我。我们要去跳舞的,记得吗?」 她拿起剪刀,带着完成的意味,剪断丝线。「我会在魏家俱乐部跟你见面,但是你不能再吻我。你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记得吗?」 别理她的话。他打算从头到脚吻遍她,还要吸吮中间的每一处甘美的部位。 「我的想法不然,局长小姐。」 第四章 因家世背景而产生的势利观念,在文明而开明的巴斯城没有立足之处。 ──蓝毕梧,巴斯城规 「雷克爵爷把他的手枪交给我,命令我假如那个土匪敢动一根指头,就可以开枪轰掉他的两个蛋。」 邮务室迸出一阵男孩子童稚的哄笑。 「姓杜的全身直打哆嗦,」贺亚伯吹嘘道。「而且像个酒鬼去做礼拜似的呜呜哀鸣。」 没有人注意到停在门口聆听的茱莉。 盘腿坐在分类桌上的亚伯巨细靡遗,而且显然加油添醋地描绘如何追捕到邮件劫匪。一群小男生团聚四周,表情痴迷而神往。亚伯举起拳头,闷吼一声,拳头用力往上一挥。「我们把他揍得差点上西天,真的。」 茱莉咳了两声,跨入邮务室。 「要命!」亚伯跃到地板上。他的听众转身傻瞪着她。 亚伯腼腆地低下头。工作台上仍摊着信件和杂志,分类柜的格层仍是空的。她知道他整个下午都在重述他的历险记,并没有将信件整理分类打包。 她威严地瞪他一眼。「亚伯,这批信件天一亮就会送往布里斯托,是不是?」 「是的,小姐,铁定送出去。」他赶紧抓了一捆杂志。「咱们快动手做活了,小伙子们。」 他们像鸡见到黄鼠狼似的,四散窜至各人的岗位上,娴熟的手指迅速传递信件。 年纪最小,才九岁大的施昆彼,手握一叠信件向她凑近一步。「小姐,看你的样子呵,黑衣服佩上珍珠,好漂亮。」 她对他笑逐颜开。这袭黑色晚礼服和搭配的黑色舞鞋是外婆送的礼物。茱莉从未穿过。那双鞋子令她原已畏人的身高更添两英寸。不过,今晚她不必担心会俯视她的舞伴了。齐雷克是她的舞伴中最高的一个。 昆彼摇摇头。「你比选美皇后更美丽。」 「而你是个很有风度的小小奉承家,施先生。」 大教堂的钟声响起。邮童们停下工作,数着每一下钟声。听到二十四响,亚伯说︰「李奇蒙公爵来了,黎丝说的。」 以钟声召告贵族光临是毕梧的另一个风俗,但今晚茱莉无暇顾及典礼。「昆彼,」 她说。「你数完次要信件了吗?」 大大的浅褐色眸子盯着她丝裙上的一撮撮珍珠。「哇,还没有,小姐。」他跳回原位。「糟糕,我才从本地邮袋中把它掏出来。我不会再把它送到伦敦,我保证。」 「那你刚才一直在做什么?」 他指着其它男童。「亚伯在告诉我们他如何逮到杜克劳,又把他赶走的经过。他不能让姓杜的抢了邮件和穷人的钱还逍遥法外。」 她既感激又恼火,心情沉重。她会打发雷克爵爷上路,跟前面六个一样;但是她不能马上做,他才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帮助她。他的身份也太重要,无法闪躲。 她动手脱下手套;没有道格从旁监督,邮童会在这儿整理几个小时还弄不好。她不能要墨林来处理,他在伺候外婆和应邀来晚餐的牧师。「邮件应该已经分类打包,各位先生。」她无奈地把手套和手提袋放在一边。 「我们可以处理,小姐,」亚伯央求道。「你要去魏家俱乐部。」他看看钟。「现在六点十分了,你会迟到。」 「女士向来迟到,亚伯。不过,邮件可不然。」 他的浓眉皱在一道。「雷克爵爷说你会跟他跳舞,是真的吗?」 这话令她心慌意乱,她坚决地想让心跳正常。她何必焦虑?他已答应不再吻她。为了回报,她应该让他尊严无损地离开巴斯城。「也许会。」 双手叉腰,亚伯说︰「我打赌他会令所有女士疯狂着迷。他告诉过我有一年秋收时节,在殖民地为一位女士差点跟人决斗。是一个造船商的女儿,看上了他,她的另一名追求者眼红吃醋。」 茱莉低声喃喃道︰「那么她肯定需要戴眼镜。」 她走到工作台,拿起一叠信,转向分类柜。厚羊皮卷,盖着花俏印信的官方文件,与斜体书写、香味扑鼻的私人信件共享一个格层。「绅士季刊」与「科尔街新闻」及「赛马月刊」放在一起,一时,房中充满纸张滑过木质桌面,和信封内钢板的叮当声。 堡作这么繁重,她心想,回馈却这么少。她看看专心工作的邮童们。这些少年应该要有出头的机会——只要她担任巴斯城邮政局长一天——她会让他们得到这个机会。想到这次邮件遭劫的后续危险,她说︰「各位。」 「仔细听。」亚伯挺胸喊。 他们个个挺胸立正,一张张信任的脸孔转向她。「邮件被劫之事,我们一定要守口如瓶。万一庞杜比或任何人得悉道格的不幸遭遇——」 「没有一个人会说出去,小姐,」亚伯说。「谁若吐了一个字,我会找他算帐。听到吗,小伙子们?」 他们个个瞪大了眼,点点头。 茱莉从眼角看见亚伯又看看钟。歉疚令他年轻的嘴角往下撇。 「雷克爵爷说,逮捕杜克劳时你帮了很大的忙。」她说。 他咧嘴笑了。「我们让姓杜的败类尝到国王的正义滋味,真的。」 这句话,也是雷克爵爷的翻版。崇拜英雄对他们无益。这些少年必须把雷克爵爷当成普通人,她可不愿一旦他走了,一屋子少年都拉长了脸。「我了解杜先生的出拳神出鬼没。」 亚伯耸耸肩。「姓杜的一拳也没打到司令官。」 司令官。她若不快点采取行动,这些感情沖动的少年不久就会高唱英雄诵了。「他有,而且雷克爵爷脸上有缝合线作证明。」 「你是说他脸上那个擦伤?」亚伯尖声问。 「是啊,我相信它是姓杜的那双神出鬼没的拳造成的。」 「要命!他在逗你,小姐。」他拿了一本「绅士季刊」拍一下桌子。「姓杜的根本没机会还手。司令官是在屋外冰上滑了一跤,真的,撞上了刮靴板。」 茱莉的手停止工作。「什么?」 亚伯扭头说︰「是不是这样,昆彼?」 昆彼停顿了一下,胖胖的手指缠在线团内。「亚伯说的是实话,小姐。我亲眼见到的,真的。」 神出鬼没的右拳?哼!这个狡猾的恶魔。想想,她居然以为他是为护卫她而受伤,还因此自责。他先骗得她替他惋惜,又骗得她满心感激。她怎会如此愚蠢? 得到教训就得学乖,也许她不必替他保留尊严。 「司令官说谎了?」亚伯像个饥饿的孩子窥探果酱的橱窗似的。 她不能让他希望幻灭。「没有,司令官并没有说谎。如你所说,他是逗我。」 他拉高裤子。「那就没关系。」他说,模仿道格最爱做的表情。 她不会去魏家俱乐部了。她不必跟一个骗子公平的玩游戏。心意既定,她继续工作。 但随着时辰渐晚,她的怒火渐增。她想摔杂志,把赛马表格撕成碎片。她的强烈反应令她自己都困惑,她试图按捺脾气。毁掉别人的情书和商品目录不是解决之道。不过,她仍旧过度用力把信件扔入格层,把包里捆得过紧信件皱成一团。 她想象齐雷克昂然穿梭在拥挤的舞厅内,窃喜自己玩弄了她。他以为她会投入他的怀抱,整夜酣舞。她看看钟,十点半,她的怒火冷却下来。她要给齐雷克一个教训。哪还有比周末晚上的魏家俱乐部舞厅更佳的地点?而且,哪里找得到比巴斯之王更妙的同谋? 她走到办公桌,写了张字条。折好它,她唤昆彼。「我要你把这张字条送给蓝先生。亲自交到他手中。」 她停在一间隔开门厅与舞厅的一排盆栽棕榈之前。小步舞曲在教养良好的低语和颤抖的笑声间飘扬。熟悉的声音,庆祝的声音,巴斯城的欢乐声。 茱莉悠然走入人群。她不必寻找齐雷克,她知道他在哪,让他来找她——只要他逮到机会。 余夫人正经八百地颔首。「恭喜你,茱莉小姐。雷克爵爷告诉我们,我们很快就可以喝喜酒了。」她看看茱莉身后。「公爵夫人没有陪你前来?多教人失望。是不是,安娜?」撇着嘴,她转向她的同伴,威尔斯的薛小姐。 薛小姐并未抬头正视茱莉,反而沖着茱莉的胸部回答︰「恭喜。」 怒火在茱莉的心中慢慢闷烧。这长舌的女丑怎敢如此?她对着薛小姐假发上的孔雀说︰「千万别相信这话,他出了名的爱开玩笑。你告诉我去年齐雷克发誓要娶白玛妮的,不是吗?」 这时薛小姐才抬起目光,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光辉。「我是听说会结婚。」 「当然嘛。」茱莉回答。这女子说过太多捕风捉影的传言,连她自己都记不得说过哪些。「而且你传达消息,真是好心。啊,对不起,失陪。」 她点点头,走开。只有在巴斯城,贵族和平民如此自由交往。依照蓝毕梧的规定,商人与低阶贵族交往,高层贵族则与印刷商同桌。阶级界限撤除,武器受禁。欢乐和礼貌是生活中必守的常规。 她瞥见巴斯之王在舞池边上聚众交谈。穿着白色织锦上衣,时髦的假发几乎垂至领口,他看上去十足像个君王。她珊珊向他走去。 水晶吊灯上的烛光有如闪烁的雨滴,照射在衣着高雅的人群身上。雪白的墙壁作为背景,烘托出舞池里舞者的五彩缤纷。 一件深蓝色制服攫住她的目光。在一片珠光宝气、衣香鬓影之间,那件瓖着金色肩章、垂着辫饰的外套,呈现出无比的男性威仪。齐雷克未戴假发,浓密的黑发只简单地系在颈背上。 他引导着波丽公爵夫人踩着小步舞曲的舞步,茱莉盯着地宽阔的背,欣赏他优雅的体态。他左手轻置腰际,右手将老妇人拉近,然后旋转半圈。他的制服前身装点着各式缎带、徽章和勛章。四小段白色丝线缝在他肩领上。 无赖,诡计多端的骗子。 「出色的一对,你说是吗?」 茱莉对毕梧微微一笑,接过他递上的酒。「哦,制服出色,但那个人却不怎么讨人喜欢。」她口是心非。 毕梧翻翻眼珠。「我在说潘夫人和莫乡绅。」 看见他谐趣的表情,茱莉莞尔说︰「裘丽跟任何人在一起都出色。以前没见过她戴那副蓝宝石。她原谅你了吗?」 他盯着他的情妇,双眼散发出毫不掩饰的深情。「她真是胆大妄为,居然送我一对山羊,附上一纸羊皮书,称我是巴斯城山羊贩子爵爷。」 「你怎么做?」 他呵呵笑。「我把那对畜生捐赠给皇家巡回动物园,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它暗示她是玩物,或受到冷落。她是个骄傲的女人。」 茱莉深深感到羡慕。她曾梦想将自己的心交给一个会爱她、珍惜她、尊敬她的男人。他会对她的使性子一笑置之,毫无理由地送她礼物,只因为他爱她。然而由于她父亲,这个梦想变成了梦魇。「你们俩很相配,毕梧,而且都很聪明。」 他合掌放在圆凸的腰部,扫一眼他的王国说︰「你才是聪明人。我收到你的字条了。你看得出,我已执行了你的计划。」 「但愿它管用。」她模模他外套的刺绣长袖。从她十年前来到巴斯城,蓝毕梧就是她生活中的一大支柱。「他太娇傲了。」 「你不也是?他必然有某项缺点,或犯了大错,否则令尊不会逮住他。」毕梧停下来,对正领着薛小姐走上舞池的克利夫兰公爵颔首致意。「他一直到处宣扬你们即将结婚。」 熟悉的疲乏感袭向茱莉。「我知道。」 「令尊可能抓到齐继承人什么样的把柄呢?」毕梧小声说,口气透着错愕。「真教人费解。」 「可不是吗?」她低喃道,一面望着雷克爵爷向他的舞伴深深一鞠躬。一个在英国贵族阶级中如此受尊重的人,怎会沦为她父亲的工具?她在他尊贵的五官上搜寻可能的弱点。她一无所获,只找到一个英俊得令人犯罪的黑武土。 乐音终止,他挽起公爵夫人的手臂,走出舞池。老公爵夫人转头跟他交谈。他哈哈大笑,肩上的金质辫饰叮当响。他凑在她耳边作答。老妇人无法置信地看他一眼,然后以扇遮面咯咯笑了起来。 毕梧神色不豫,率直地表示出他的不满。「他还是个纪律严格的海军司令官呢。」他迸声道。「他若是再施展齐家的魅力,会让这些女人当场晕倒。」 「我有同感。」茱莉扫视房间。「薛小姐拼命眨她的睫毛,弄得脸上抹的粉都剥落了。克利夫兰的公爵夫人自认在对他卖弄风情。」 「雷克爵爷对每个人说,你会在一个月之内嫁给他。」 茱莉的手提袋差点滑掉地上。「那个狡猾无耻的家伙怎能作这样的承诺!」这下子他绝对丧失了他的尊严。「一个月后,他会沉迷于——」她住口了,余夫人就在两英尺外,瞇着小眼,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更糟的是,庞杜比在她旁边。 身穿深棕色开叉式丝绒外套,他看上去倒像个无懮无虑的贵族,不像个为了当上巴斯城邮政局长不惜暗箭伤人的废物。 毕梧抬眼看茱莉,然后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不准偷听,」他斥令。「这是小偷和窥伺狂的把戏。」 余夫人双眼暴凸。「哦,哼。」她鼻孔朝天花板,转身走开。面无笑容的庞杜比并未移动。 毕梧掩口小声说︰「别气,茱莉。你不会跟雷克爵爷跳舞的,除非你给我字条之后又改变了主意。」 数小时之前她还愿意跟齐雷克跳舞,她甚至穿上她最华丽的礼服。一整天她不时想到他。他见多识广,而且有幽默感。她还假想他们成为短期的朋友。 「茱莉?」 她多傻。「不,我没有改变心意。」 「那就好,」毕梧说。「依照新颁布的城规,还有四名公爵夫人等着他。」 报复的滋味比酒酣甜,她要教训齐雷克的计划即将成功。「有多少位伯爵夫人?」 一抹得意的微笑扭曲了毕梧的嘴角。「五位。」 「我真喜爱你对城规的创造力。」 「亲爱的,这一条是你创造的,我只是颁行它。等乡村舞开始,我就带他去赌博室,抽烟喝酒可以让男人松弛。」他绷着下巴,严肃地说︰「我倒想看看这位齐雷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是不顾一切。」 不过,须臾之后他将公爵夫人交给毕梧时,似乎并非不顾一切。他双足一并,弯腰鞠躬说︰「荣幸之至,夫人。」 鲍爵夫人红着脸,锐利的灰眸子望向茱莉。「雷克爵爷刚才告诉了我好消息,他真是坦诚。啊,他甚至告诉我那个伤口是怎么来的。」 站在毕梧背后的庞杜比盯着茱莉说道︰「请告诉我们,雷克爵爷,你的伤是怎么发生的。」 哦,天!杜比得知邮件遇劫的事了。可是怎么知道的?谁说的?不,她决定,他不可能知道。他太爱吹擂渲染,藏不住任何秘密。他若知道邮件被劫,早就像瘟疫似的散播这消息了。他只是希望看到她难堪。 她对大家说︰「哦!别相信雷克爵爷的话,他最会编故事了。」 雷克双臂抱胸,重心放在一只腿上。他亲切地微笑着,扫视这一小群人的每一张脸。除了茱莉。周遭传来杯盘交错和笑谈声。但这一小群人却沉默等待着。 齐雷克为什么不理她?他应该像她父亲派来的其它人一样。应该殷懃追求,和颜悦色地抱怨无法跟她跳舞。她突然感到怔忡不安起来,等待着他说出他的英雄事迹。 他呵呵一笑,模模缝合的伤口。「好吧。容我先声明,我在海上待的时间太长,回到陆地上仍旧手脚不灵活。」 「从你跳舞的情况倒看不出来。」茱莉尖声说,立刻恨自己说话太婉转。 「啊,」公爵夫人摇着扇子娇声说。「他撞到刮靴板,居然还坦白承认,想不到吧?多数男人会编造个英雄故事搪塞吶。」 茱莉早先感觉到的歉疚再度涌至。他并未泄漏邮件被劫,他对跳舞的新规定似乎也无奈遵从了。不过,这些并不能弥补他说的谎言。 「茱莉小姐替他缝的,是不是?」公爵夫人又说。 横笛奏出流转的音符。双唇紧抿的毕梧咕俄一声︰「失陪。」然后没入人群中。 「真意外,茱莉小姐,」杜比说。「我倒不知道你懂得女人的缝纫艺术。」 这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茱莉知道自己必须回答。她瞅着雷克,但他并未看她。他是怎么回事?公爵夫人的假发到底有什么有趣之处,令他这样不停地盯着它,而不看茱莉? 她益发心神不宁了。「他是撞到我家的刮靴板,我至少该治疗伤口吧。是不是,雷克爵爷?」 他直视前方,微笑。「这算是一次完美的尝试,亲爱的——就我们的歧异而言。」 女士们像小女生似的窃笑,茱莉火冒三丈。 毕梧回来了,身旁跟着一名老贵妇。 雷克爵爷看也不看茱莉,他肃立道︰「啊,蓝兄,」他说,口气尊贵有如国王阅兵。「你又带给我一名受害者啦。你好,女士?」 毕梧扯扯他的短外套。「容我引介威尔斯公爵夫人,玛格女士。」 虽然传言她已高龄七十,但老贵妇优雅地弯膝施了一礼。「爵爷。」站直了,她说︰「别理会蓝先生的新规定。我非常高兴认识你,雷克爵爷,不过我肯定你宁愿舍弃一个老太婆,跟茱莉小姐跳舞。」 时间似乎静止了。他慢吞吞扭过头来,她感觉仿佛无尽期地等待着他的表情。他确实英俊,她心想,一面等着目光相遇的一瞬。她预期会见到迷人的微笑,没防到他碧眸闪动的冰冷光芒。 她的心情顿时飞扬,因为这无赖跟她一样生气。哈利路亚!她歪头无辜地微笑。 他连睫毛也不眨一下。「你真好心,玛格女士,不过我的未婚妻有一辈子时间跟我跳舞。是不,亲爱的?」 「哦,」茱莉郑重地说。「我是有一辈子时间。请跳舞吧,玛格女士,他就快要离开我们了。」 他盛怒的表情宛似给了她一拳,他亲呢的称呼是在嘲弄。好极了,天,他生气了。她将计就计,而且智取了他。他不高兴。 他凑近她呼吸拂过她的耳朵,胡髯扫过她的面颊。「我的确会离开,而且带你一起。」 她止不住面泛红潮。「但愿你的脑子配得上胆子,爵爷。」 他挪开身子,故意对她眨眨眼。 玛格女士会心似的一笑,杜比则困惑皱眉,余夫人吹息,茱莉心往下沉,她发觉他们以为雷克爵爷是在玩挑逗的把戏,而非在作意志角力。 毕梧抖着下巴的赘肉,威吓道︰「停止这种恶行,雷克爵爷。亲吻和其它形式的示爱是严格禁止的。你也不得与她跳舞。」 「你算了吧!蓝先生,」玛格女士抱怨道。「这项新规定毫无道理,我们被它约束得无聊透了。而且既然茱莉小姐和雷克爵爷已订亲,这条规定并不适用。他们应该跳舞。」 茱莉几乎要申吟了。假如这个婚姻陷阱被众人认定,她可就难以脱身了。「请别激动,玛格女士!」茱莉说。「雷克爵爷习惯跟许多女人跳舞。」 齐雷克抓住老贵妇的手。「别太为难蓝先生,玛格女士,因为我已明白若没有他的规定,巴斯城将会论为邪恶之都。请给我这份光荣。」 好象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他悠哉地挽着舞伴走进舞池,占据最显要的位置。 「你的杯子快空了,茱莉!」毕梧伸出臂弯。「来,我陪你去添酒。」 身心俱疲之下,茱莉跟着他走开。他们穿梭在熟悉的面孔间,她像呆子似的点头,无意义地寒暄,谈刚提出的赌博法案,威尔斯亲王的离去,以及重铺赴伦敦的马路。有人提起她和齐雷克的婚事时,她相应不理。脑子不停地思索他发怒的原因。随他去生气。她在巴斯城生活得好好的,假若伟大的雷克爵爷想要剥夺它,那他将面临长期的对抗。 突然感到畅快多了,她啜一口水果酒。 「我相信,」毕梧说。「我会要他们多奏一、两支小步舞曲。」他匆匆走向乐队包厢。 盯着杏仁酒,茱莉誓言不理会她愠怒的追求者。但是只要她稍不留心,注意力便飘向舞池。他仿佛无牵无挂似地微笑着,动作有如侠士一般优雅,舞艺精湛。他似乎会勾唤人的注意力,而且如鱼得水。难道她低估了他?哦,是的,她承认。严重低估了。 橘色丝绒一闪,攫住她的目光。她往左边望去,看见路阿德直沖她走来,这个天性挑剔、小气易怒的裁缝,是她第二个不愿与之交谈的人。除了衣着俗丽,他还把头发梳成萝卜状,上面罩着一顶灰扑扑的假发。 「茱莉小姐!」他怒沖沖地说。「我必须跟你谈谈邮件的事。」 虽然明知他故意找碴,但仍只能紧抓着工作这个安全话题。「有什么我能效劳之处?」 他昂首挺胸说︰「好个坏邮童没有来取我的信件。」 她放下杯子。「那个少年是施昆彼,而且他没有去取信是因为你不肯付寄往伦敦的邮资。」 「邮资是对方付。」他得意地咯咯笑。「除非你擅自改变了规定。」 可怜的昆彼经常受这庸俗家伙的唠叨。她很想骂他是个欺凌弱小的自私之徒,但骂人不是解决之道。巴斯城一向谣言鼎沸,只要有人说她不克胜任邮政局长之职,要不了几天就会造成众口铄金的后果。此刻她跟路阿德的谈话已引来了一群「关心者」。余夫人和薛小姐已凑上前。等到她看见潘裘丽,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反驳对方。 「你明知我并未改变规定或违反它。」压低嗓音,她说︰「你寄的信件,伦敦那边的收信人拒收,施昆彼把最后一批信还给你时已经跟你说明。而且来回折腾,花的是我的钱。」 他瞳孔凸出。那顶滑稽的假发滑落在他的额头上,露出与他的外套一样俗艷的红萝卜色头发。「他来取信时我已给了他每封信四便士的邮资。你去那孩子的口袋找我的钱,一定会找到。」 茱莉立刻心生保护的沖动。「这是一项严重的指控,路先生,施昆彼不是小偷。」 「晤,我说他是。如果他像他母亲以前那样,向我讨几个铜板,我会给他一便士。我是个慷慨的人。」 慷慨?她心想,这吝啬的铁公鸡经常涂去地址,一个信封用两次。但无论他用什么法子,她绝不发脾气。她小声说︰「此时此地都不适宜谈公事,路先生,我会调查这件事,明天给你答复。」 他这才好似突然意识到有旁观者说︰「哈,好,那么,明天再谈。」调正假发,他快步走开。 庞杜比跨入她的视线。「等我当上邮政局长,我会把那个姓施的小表送回莉莉小巷,跟那些乞丐小偷放在一道。」 这无情的话令她的耐性崩断了。她已受够了这些毫不关心别人的狂妄自大的男人。「你要当邮政局长,等温泉干涸吧。」 他嗤鼻一哼,紧抓着外套的大翻领。小拇指上烟语闪耀着熟悉的钻戒。 「没错,」她脆声说。「你是常败将军。」 「我会出比你更高的标价。」 「你永远拿不出更好的价码,不过,欢迎你竞标。」 潘裘丽插入他两中间。「请你走开,杜比,否则我会告诉蓝先生你在女士面前争先恐后。」 他霍然转身大步离去。外套下摆扑扑作响。 裘丽挽住茱莉的胳臂。「那家伙胆小如鼠。」 茱莉嘆口气,看看她的同伴。「而你的项链真漂亮。」 她骄傲地一笑说︰「是新的。」 茱莉想到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珠宝首饰。不过,她并不怨悔。失去她母亲给的宝石使她了解男人和自己,得到宝贵的教训。「咱们去女士休息室,你可以告诉我如何用一对山羊换来一条蓝宝石项链。」 裘丽故意嘆口气。「可以。可是你得告诉我雷克爵爷的事,我认为他是只小绵羊——漂亮的小绵羊。」 雷克觉得如果还要再勉强对痴痴傻笑的小姐或卖弄风情的贵妇微笑,他的脸会裂开。可恶的目中无人的安茱莉,和她那超级殷懃的护卫者。难怪她早先那么殷切接受他今晚的邀请,她早就知道他无法跟她跳舞。可恶的蓝毕捂和他荒谬的社交规则,该死的茱莉居然未事先警告他。 懊死的我居然低估了她,他心想。 再也不会了,他暗自发誓。他知道什么方法能教她听话守分。想打败他,嗯?哦,这位局长小姐可要大吃一惊了。而且蓝毕梧也该受点教训。 一小时之后,他拿着另一把稳赢的牌,享受报复的快感。那姓庞的家伙和姓路的裁缝已各自输了四百镑。有巴斯之王做他的牌搭子,雷克不可能输。庞路二人坐等宰割吧。 雷克感到异常痛快,咬着雪茄的方形嘴,盯着他稳赢的一手牌,他估计这手牌至少可以赢一千镑。 庞杜比靠回椅背上。「我说,雷克爵爷,虽然你和你的局长小姐已经定了婚期,我倒很乐意替你们印喜帖。茱莉所有的邮务时刻表都是我印的,路兄和蓝兄可以证明我的印刷品质。」 嗜赌的蓝毕梧专心看他的牌。「咱们别急,杜比。这项婚事是件大事,而且是私事。」 印刷商好似被打了一巴掌缩起身子。 裁缝师眨眨眼楮,将他贪婪的目光自雷克那一叠筹码移开。「我以为这项婚事只是个笑话——跟其它几次一样。」他唐突无礼地又添上一句︰「你不是真要套上那个女人的手铐吧?」 「闭嘴!」蓝毕梧说。 雷克说︰「世上有各种不同的手铐,你知道。」 裁缝瞅着雷克说︰「她是个蛇蝎女人,尖嘴利舌,杜比可以作证。」 「齐家人自有驯服女人的方法。」雷克低声道,纳闷庞杜比和茱莉之间到底有何嫌怨,但是既然茱莉仍照顾姓庞的生意,那么问题绝不在邮局。 路阿德手肘放在桌上,倾身凑向雷克。「她净找莉莉小巷的乞丐和小偷当邮童——就像昆彼那小孩——给他们穿上制服,让他们跟诚实的市民打交道。她竟然这样做!」 蓝毕梧啪的一声把牌按在桌上,冷静的神情消失了。「路阿德!」他吼。「你竟敢如此?你没有理由批评茱莉小姐,她是个慈悲的天使。」 庞杜比望着情势演变,居然满意似的笑了。为什么?茱莉说过什么?对了,印刷商要她的职务。 脸色胀红的裁缝舌忝舌忝唇。「也许我的话说得唐突,可是我告诉你,」他摇着手,愚蠢地露出了他的牌。雷克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她不该做男人的工作。等庞兄当上邮政局长,邮件的往来就会有所改善了。」 好奇之下,雷克说︰「你跟茱莉小姐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吗?这小偷又是怎么回事?」 毕梧说︰「我相信这是个误会,而且显然是茱莉小姐和路兄之间的公事。」 茱莉是个职业妇女,这件事实仍旧令雷克感到怪怪的。不过,他的人生不也做了奇怪的转弯吗? 裁缝受到鼓励,壮起胆子说︰「是施昆彼那小表。我经常说,什么样的人生什么样的种,他跟他那小偷父亲是一坵之骆。」 昆彼是小偷?不会。雷克滑到脸颊割伤时,那个开朗的孩子差点哭了,那孩子没有偷窃的欺骗本质。 「你跟茱莉小姐谈过那孩子的事吗?」雷克问。 「约略谈过,」裁缝说。「她明天早上会向我报告。」 雷克决意要在现场。「那么,我相信她会的。」 庞杜比耸耸肩,打错了一张梅花十。 路阿德原本紧握着剩余的两张牌有如它是护身符,见到庞杜比打出梅花十,他微笑了。揩去眉上的汗水,他打出一张j。 「哈哈!」蓝毕梧哈喝,打出八点。「亮出你的老k吧,伙伴!」 胜利的满足感沖向脑际。「就听你的,伙伴。」雷克动作俐落地亮出老k,推开这一轮的四张牌,然后打出最后一张q,赢得最后的胜利。 一名待者摇着铃经过,示意最后一支舞将开始。 雷克捺熄他的雪茄,把他赢的筹码推给蓝毕梧。 「这是做什么,齐雷克?」毕梧望着筹码问。 雷克快意地说︰「我想请你委托这位路兄给每一名邮童做件新的披风——要用暖和的毛料,剩余的捐给你最喜爱的慈善机构。」 蓝毕梧张口哑然。裁缝明白自己可以回收输掉的部份银子,吁了一口气。庞杜比捏着下唇,茫然瞪着眼。雷克觉得他老奸巨猾。「庞兄,」他说。「你不必设计抹黑茱莉,她就快辞职了。」 印刷商瞪着雷克。「我跟茱莉的争执是我的事。」 「你若耍花样,庞杜比。」毕梧警告道。「我就会当它是我的事。」 铃声又响,雷克起身告退。他悠然走进主厅寻找茱莉。她正挽着一名眼熟的老者跳舞,这两个小时她大概跟所有邀请的男子跳舞。 恼火之下,雷克走进舞池拦住他们。「你好,茱莉……亲爱的。」 她抽了一口气,造成酥胸诱人地挺起。 她的舞伴似乎并未注意到。「我是韦马歇,为您效劳,爵爷。」 雷克听说过这位筑路商兼议事程序专家的大名,他希望此人不会像蓝毕梧一样倾力保护茱莉。他殷懃地一笑,握住茱莉的手。「你若不介意……」 韦马歇了解地点点头。「当然你会想要跟你的未婚妻跳舞。」 她试图抽出她的手,雷克牢握不放。「我不喜欢法国文学,」他对韦马歇亲切地说。「我喜欢好听的英国用语。」他面向冒火的邮政女局长,但却是沖着众人说︰「我们干脆就说,茱莉是……我的」 周遭的活动停止了。茱莉的蓝眸子闪耀着冰冷的怒火,指甲刺入他粗糙的掌心。他情愿用英勇勛章换取她此刻的想法。自尊暂时得到安抚,他扬眉等待她开口。 美丽的红唇张开,她縴长颈项根部的脉搏宛似小小的鼓在振动。她也扬起眉,表情与他如出一辙。「这真是诗意,今晚的最后一支舞也将是我们的最后一支舞——跟你对这些可怜人说的话正巧相反。」 一段意味深长的停顿。 她狡黠的回答令雷克笑了。他等待着。舞者在他们两侧各排成一列,乐师奏出活泼的苏格兰舞曲。轮到他们时,雷克回过神来,领她走到舞池中央。「我会跟你不只跳一支舞,茱莉。」他威胁道。 「不会叫的狗才会咬人。」她愉快地大笑,然后一步也未漏失地向后跳回她的位置。 他想掐死她。但是想到他的双手放在她縴细的颈项上,他的思路转向肉欲的快感。他倒想剥下她那身黑色晚礼服,瞧瞧她的腰肢是否果真如外表一般细小,她的酥胸是否果真的丰满。他望着她跳到舞池中央,与另一个舞伴挽臂转圈。哦,可不是吗,他心想,我会欣然让这长腿美女给我生个儿子。 轮到雷克时,他在舞池中央与她交会,握住她的腰,将她转一圈。 「你在呆呆地看我。」她说。他来不及回答她已翩然转开。 等到舞曲终了,雷克陪她走向衣帽间时,他心头的怒火冷却了。不过,他身上的其它部份却炽热如火。 「毕梧会送我回家。」她背对着雷克说。 他扳转她的身子。「那他得先送你去地狱,‘我’送你回家。」 「现在解决也未尝不可,」她迸声说。「我也有些话要对你说。」 第五章 有教养的绅士不得强迫巴斯城的女士接受他们的殷懃。 ──蓝毕梧,巴斯城规 一长串愤怒的言语停在茱莉的舌尖。她强忍住。她要等到没有听众时再说给这无赖听。 她镇定下来,披上披风,昂然走出舞厅大门。一排街灯宛似一个个明亮的方形月亮映照着藏青色天空。沿着熟悉的路线,她朝韩森园走去。冷飓的夜风吹在她红烫的脸上,扯乱了她款式时髦的秀发。 她不在乎当他的面解开头发。 斑跟舞鞋踩在光滑的圆石街面上,轻脆的嘎嘎声与雷克的靴子结实的素素声相互应和。轿夫陆续奔驰而过,无人坐的空轿晃动着;他们正急忙赶赴魏家俱乐部,准备赚一笔车资。 一名轿夫停下来,放下轿车,挥手示意他的一名同行也停下。「全巴斯城最舒服的轿子,爵爷,」他对雷克喊。「我们送你,我的朋友送茱莉小姐。」 雷克丢给那人一个铜板。「不用了,谢谢,我的未婚妻和我要走较僻静的路线。」 他抓起茱莉的手臂,领她过街。 「我不准你称我是你的未婚妻。」 「那真不幸。」他咬牙道。 「你要带我去哪?」她质问,拼命要挣脱他。 「去工作。」 她又挣了一下,但他的手像铁格似地扣着她的手。「放开我,你这狡猾、不关心别人的畜生!」 「我?不关心别人?可是我十分关心你呀!」 「我不想听。」 「我建议,」他从容地说。「你首先向这个狡猾又不关心别人的畜生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迟到了两个小时。」 她扭头看看是否有偷听者。其它人仍站在俱乐部门前,与他们相距一排房子。「你只管建议,就算你说破了嘴我也不在乎。」 他加快步伐,茱莉轻松跟上他。「你是故意迟到。」他指责道。 盯着他们长长的影子,她暗自喝彩自己选对了鞋子,她站起来跟他一般高。「也许是。好,既然看来我若不安抚你高贵的自尊,你会扭断我的手臂,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迟到。」 她停下脚步面对他。街灯在他四周投下一轮光环。多滑稽的想法,她心想,如果齐雷克真是个天使,邮局的惊马都能飞了。 「我在等。」 她怒极地说︰「我必须把布里斯托邮件打包,所以我迟到了。」 他一把将她拉近,乌黑的胡须下,他的嘴抿成一道直线。「整理信件是亚伯的工作,你得再想个更好的借口。」 按捺脾气,她告诉自己。她按捺不住。「你只是一个享尽特权的贵族,你一辈子没做过一天工作。」 「你怎么知道?」 「我天赋异禀,眼光独到。」 他上下打量她。色瞇瞇地微笑道︰「你果然是,我等待在洞房中看你的异禀。」 她摊开双手。「我何必跟你唇枪舌战?」 摇着头,他说︰「我实在不懂,局长小姐。你还没回答呀!」 也许她若回答了他就会走开。「整理邮件是亚伯的责任——直到道格能下床之前。不过,亚伯一下午都在描述他跟你的历险记,没有做他的工作。」 「你大可捎句话告诉我一声。」 「我考虑过——直到我发现你欺骗我。你脸上的伤口根本不是杜克劳造成的。」 他拉着她再度往前走。「不这样说你会替我缝吗?你会跟我谈笑风生吗?你若知道实情会同意去魏家俱乐部吗?」 她未防备到如此可悲之人竟会诚实认错,她说︰「当然我会替你疗伤,尤其在你说过艾森的缝合技术之后。我竟然同情你,我真蠢。」 他的手放松,但仍不至于让她逃脱。「可是你的同情给我的感觉真好,尤其当你吻我时。」 他竟会朗朗谈论早先的亲密,茱莉花容失色。「你若坚持送我回家,那么你走错路了。左转,然后在汤姆之店右转,而且不准再谈亲吻之事。」 他们转过街角,他说︰「今晚是不是你教唆蓝毕梧颁行这条社交规则的?」 冰冷的风在他们四周呼啸,茱莉把下巴缩进披风领口内。「城规张贴在全市大街小巷,你早该顺路停下来看一遍。」 「他今晚改变了城规。为什么?」他的口气透着嘲讽。 「为什么不改?你一直到最后一支舞才理我,然后你让我难堪透顶。」 「我生气呀!」 「看得出来。」 「我还在生气,而且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 「那我们有共同点了,而且我不打算回答。」 「我们可以有更多共同点。」 原来,茱莉心想,楔而不舍是雷克爵爷的特长。好极了,因为坦率是她的特长。「你告诉巴斯城的每个人我们订婚了,你意图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我们本来就订婚了,」他从容地说。「而且我想我不必说出我会得到什么好处,你并不那么天真无知。」 「你这无赖!」 「也许,不过我是你的无赖。」 「假如你生气时说话就如此坦率,我真不敢想你对你的情人说些什么。」 「你可以探究明白,你知道。」 「需要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而且我不喜欢。」 「你在矜持作态,茱莉。」 她走得太快脚都痛了,她放慢步伐。「你去死!」 「这样吧,」他嘆口气,松开制服领口。「我道歉。」 他的道歉口气十分勉强。她说︰「而且你那养尊处优的下半辈子都会一直做同样的欺骗。」 「养尊处优?」他闷声道。「哈!你从未在战舰上待过,才会说这种话,我睡在一间小得只够放扫把的舱房里,天一亮就起床。运气好的话,头不会撞上顶梁。我那名从西班牙帆船的粪坑里救出来的舱房侍童替我穿上最体面的制服,不幸的是,它湿得像一件用过的浴袍。我那令人垂涎欲滴的早餐包括苦涩的啤酒和冷硬饼干。有时候待遇好些,里面还有条虫子。然后我漫步走上甲板,」他的声音低沉无奈。「面对一成不变的景色,和了无趣味的同伴。」 她才不会为他难过,她的怒火仍未止熄。「晤,你今晚倒是弥补了这个遗憾。」 「吃醋了?」 她看他的目光简直视他为邮件劫匪。 「哈,这个期望也许过高了。听我说,茱莉。我去俱乐部是为了跟你在一起,我原本希望我们能进一步彼此认识。」 「这原本会是个好主意——只是你宣布了我们的婚约,但我不想嫁给你。我原先希望保留你的尊严,但是你自己搞砸了。」 「你说完了没?」 「跟你?说完了。」 「我跟你还没完。」他恶狠狠地说。 「哦,所以你才待在赌博室几个小时。」 「蓝毕梧骗我去玩牌,这大概也是你出的主意。」他耸耸肩又说︰「至少我们赢了。」 「毕梧向来赢钱,他是职业赌徒。但赢钱都不能开脱你的行为。」 「我认为可以,因为我们赢了庞杜比和你的朋友路阿德将近一千镑」 想到庞杜比,她就心头发慌。「他们不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也不喜欢赌博赢来的钱。那是一种不良的、毁灭性的娱乐。」 「你怎么知道?」 昔日的羞耻重回心头。她可以告诉他一个令他恶心退缩的故事。「相信我,我绝对知道。」 「我把我赢的钱捐给了慈善机构。你的丈夫身上有个教人敬佩的美德吧,呕?」 「你可以把它送给教皇,反正不干我的事。我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我可能是你梦中的白马王子。」 「你也可能是我噩梦中的恶棍。」 韩森园落入眼帘,安全感和信心顿时涌至。高踞在一片丘地上,这座宅第气派不凡,令附近的其它房舍相形见绌。以巴斯石打造的石柱立面,在月光下宛如象牙般熠熠生辉。 「记住我的话,茱莉,一旦你上了我的床,就不会担心恶棍了。」 「你是聋子不成?我不会嫁给一个我嫌恶的人,也不曾嫁给一个骗子。」 「你又在矜持作态了,茱莉,」他的口气太熟捻了。「何况,有谁是为爱情结婚的?至少在贵族圈子里不是这回事。」 「圈子、圈子,我头都晕了。我一定会为爱情结婚!」 他笑了,笑声低沉诱人。「那么我得让你爱上我了,是不是?」 茱莉停下脚步,他的话在她耳中回汤,她浪漫的心吶喊求爱。灯光自汉柏室的窗户投射而出。「逞强又!」不理会他空洞的言语,她掉头转向。 「嗯,我的确如此。」他喃喃自语。看见她走开了,他说︰「怎么啦?你要去哪?」 「外婆还没睡。我不愿意让她看见我和你在一起,所以我要绕到后门。你可以回海上了。」 他低沉的笑声呵呵响起。「不带着你一起,我是不会回去的,亲爱的。」 「晚安,雷克爵爷!」她大步走向侧院的邮局入口。他尾随在后。 一支铜质邮政号角在一对圆罩灯下熠熠发光,她听到屋内传来人声。 她气急败坏,又想独自静处一会儿,于是越过幽暗的庭院走向马厩。雷克像哈巴狗似的亦步亦趋。泥土渗入她的鞋子,但是她不理会。 「我不会把你丢在屋外的。」 她拉开门闩和马厩的门,跨进去。「好了。你已送我进屋了,你可以走了。」 「茱莉。」他闷吼。 黑暗中,马匹嘶鸣跺啼。「哦,好吧,」她说。「不过,既然你坚持要讨人厌,至少做个有用的讨厌鬼。把灯点亮——就在粮草室门口。」 左后方传来他小腿撞上梯箱和咒骂声,一只桶子翻滚,他又咒骂一声。不一会儿打火石与铁摩擦,满室大亮。马匹从一间间马房中探出头来,竖着耳朵。一件仍滴着水的披风挂在第一间马房外的挂钩上。 伦敦邮件抵达了,难怪邮务室灯火通明。外婆本该上床睡觉,却在整理信件。孩子们工作勤奋,茱莉必须去协助他们。 蓦然她感到筋疲力竭,靠在第一间马房墙上。她惯性地默数明天的工作︰天亮前起床,监督杜威克带着布里斯托邮件上路,提醒他吃午餐。跟外婆吃早餐,省略洗澡。带昆彼去跟可恶的裁缝对质。去看看道格,再给孩子们上地理课。下午,出门到各个贵族宾客和市民住处收取信件和包里,并收取邮资。 「有什么不对吗?」雷克问。 她毫无笑意地一笑,摇摇头。马蹭她的颈子,她模模它。「事事都不对、没什么。请你走了好不好?」 他拿起一把燕麦走向那匹马。她不由自主欣赏着齐雷克,他英俊的外表——修长结实的腿,宽肩细腰,肌肉厚实的颈项,和一张比汉诺威王朝的国王还出众的脸孔。 他拿着燕麦站在她旁边喂马。「告诉我什么事令你烦心。」 她试图集合原先的愤怒,却办不到。「我要你离开巴斯。」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邪门的微笑。「我会的,只等你嫁给我,给我生个儿子我就走。让开一点。」 他的契而不舍令她恼火,她退开身子。他打开马房门走进去,脱下他的外套。他一面轻柔地对那匹棕色马说话,一面拿起一把干草铺在马儿的湿草上。「你应该更仔细照顾你的马。」 「那不是我的马,它是奇平汉一位客栈老板的马。」 「它在你的马厩里你就该负责,你也该要求更强健的马才对。」 「而你应该听我说话,这不干你的事。」 「任何令我的未婚妻烦心的事都是我的事。」 「我拒绝做你的未婚妻,我不会当你和家父之间的一颗棋子。」 他把手肘搁在马肩上,托着腮。他一副不以为然似地说︰「如果事关他的荣誉,你会改变心意吗?」 她眼前掠过被父亲冷落忽视的日子。打从她会写出字母起,她就不停地写信给父亲,先是要求继而恳求他到修道院看望她。每年生日她都会收到一封夹附小额金钱的信。只不过信是助理写的,她也没地方可花那些钱。强忍伤感,她说︰「家父没有荣誉,他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 他张开双臂。「他把我给了你。」 「我不要你。」 「你要,只是你还不知道罢了。」 「你是聋子。」 他身子一僵,朝马房的墙壁踢了一脚。马侧身躲开。「别怕,老马。如果我告诉你,你若拒绝嫁给我,他就得把他的古堡和葡萄园让给我呢?」 多年来她祈祷这种情况会出现,只要能让她父亲晓得她存在就好。但经过多次订亲,她感觉被利用了。「我可不是农奴的女儿,为了几亩地就要被迫出嫁。」 「你情愿坐视他失去珍惜的一切?」 「我完全不在乎在法国的那栋石堡和葡萄园。他若跟你打赌输掉那些东西,不干我的事。不过,我倒想不到他会输。听说为了赌赢,他情愿作弊诈骗。」 他正色道︰「这话尖刻无情,茱莉。他是你的父亲。」 她顿时感到羞惭,移开目光。修女们曾告诉她,她对她父亲要求过高。一个听话的女儿懂得自己的本份。哦,她父亲替她选择了什么样的本份啊。他要她住在法国僻远乡下一所修道院的幽暗小房间里,她的同伴只有上了年纪的修女,一只坏脾气的山羊,几只小鸡,和一匹名叫「火焰」的暴躁母马。她给树木石头取名字,假装它们是她的玩伴。春天,她给它们戴上雏菊花环,谢谢它们选她为五月皇后。夜晚,她向它们诉说她的寂寞。 「拿去,」他递给她一条手帕。「擦干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当热泪滚落双腮时,她忍不住又想,一个襁褓女婴会犯下什么样的可怕罪行,要承受如此孤独的童年。讽刺的是,她的罪行是多年后才发生,在巴斯城。 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她。她来不及反抗他已将她拉入怀中。「嘘,」他凑在她耳边喃喃道。「别哭。没有任何事会这么糟。跟我说,什么事让你如此难过?」 「你不会懂的,别再这么体贴。」 他抚模她的头发。「一切都会没事的,茱莉。」 他的口气真挚,令她明知不可向这样的软弱让步,却又管不住自己。他愿意给予安抚和慰藉,而她正需要。就趁他还在此地的时候接受吧。跟其它多数追求者一样,他很快就会离开巴斯,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他双手游抚她的背。「这才是乖女孩,放松下来吧。」 她放松了自己。而随着她头脑清醒过来,理智也恢复了。她抽回身子。「你诱使我软弱了片刻。不过,我还是不会嫁给你。」 「你在自说自话。」他的唇轻触她的额角。 「今晚你当众羞辱我。」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做。」 「没错,因为你将要走了。你只要告诉我家父以什么事或物勒索你,我会把事情解决。而且别拿他曾失去葡萄园来骗我,我不相信你。」 「你也不喜欢我,你大概每天晚上都在诅咒我下地狱。」 这自怜的话令她感到讽刺极了。任何女人都会想要齐雷克,而安茱莉却不能想要他,不能以他提出的条件接受他。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填满他的柠檬皂香。「我不诅咒骂他人,永远不会。」 「嗯。」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中振动。「一个令人敬佩的美德,局长小姐。」 要讲理,她告诉自己。你已经发泄了怒火,你还有工作要做,让他带着他的尊严离开。「我不是不喜欢你。我说过——如果情况改变——我们也许会成为朋友,这话是真心的。」 他的唇轻触她的面颊,他的胡须撩抚她的肌肤。此刻他似乎让人觉得既安全却又危险。 「我们可以试试看,」他说,他的嘴距离她的非常近。「重新来过。你喜欢我吻你的。」 「不!我不喜欢。」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奇特的光辉,若非她心中有数,否则可能将它错会成柔情。「你喜欢。」 「我吻你是因为感激你做的事,结果你做的跟你说的竟是两回事。」 他微笑捧着她的头。「你的眼神告诉我那不是唯一的理由。」 如今他们是礼貌交谈,她可以说出实话。「我只是对你的胡须好奇。」 「我明白了,」他郑重其事地说。「你喜欢它踫到皮肤的感觉吗?」他取饼手帕沾沾她的眼楮。「是痒还是刺痛?」 在他温柔的照拂下,她的身子渐渐热起来,烦躁不宁。「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 「因为你对我只觉得感激?」 「对,就是这样。」 「我完全了解。」 四目相交。她移不开目光,无法退避或抗拒在那碧绿深处闪烁的兴趣。他是个自私的骗子,她提醒自己。他是想安抚她,以便勾引她。 「我很高兴能帮助你,茱莉。」 他的唇贴在她唇上,缓缓地、挑逗地移动,给她时间决定她是否喜欢那感觉。她喜欢。他的唇又暖又软,他的味道带着甜甜的法国白兰地和刺激的烟草味。受到鼓励又好奇之下,她模仿地移动她的唇。他斜过头更深入地吻她,他的舌拨开她的双唇,他的胡须轻刮她的面颊令她肌肤作痒。她脱口要他停止,但他的舌尖滑入,夺去了她的话,点燃了一团令她从内到外热烫的火。她全身发软,双手像爪子般抓着他,揉皱了他柔软的丝质衬衫,仰身贴近。她管不住自己。他愿意给予安抚和慰藉,而她正需要。就趁他还在此地的时候接受吧。跟其它多数追求者一样,他很快就会离开巴斯,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他双手她的背,圈住她的腰,抱着她,吸吮她。她呼吸急促,力持警醒,但理智有如小船残骸漂浮在一片快感的汹涌大海上。 「你感觉如何?」 「像残骸漂浮在……晤,其实,我觉得很奇异。」她坦承。 「记住,」他耳语。「这只是感激。」 她也耳语︰「如果这是感激,齐雷克,那国王就是土耳其人。」 他轻声笑了。「你真是个值得争取的人物,安茱莉。」他又吻她。她的知觉晕转。毫无经验的安茱莉也认得欲火往上涌升。她的身体反应并不委婉︰她酥胸沉胀,渴望他的触模,她的女性渴盼更深的亲密。她的双手自作主张地移上他的颈项,伸入他的发际。丝带松脱,她的手指在浓密、慈曲的发丝间穿梭。 他闷哼着,将他的舌尖更深入她的口中,她欣然迎接,扮演着好学生的角色,向他学习抚弄、撩拨,沉醉在激情的课程中。 他轻咒一声,扯开他的嘴,将他的唇沿她的颈项往下移。然后他双手推开她的披风,伸入她的上衣,托起她的酥胸,挑逗绷紧的峰尖。她的知觉集中在那一点上,当他伸出舌尖舌忝它时,她轻抽一口气,微微发抖。 他报以一声轻喘,然后将它整个含入口中。她的背有如紧绷的弓弦。 「你可以用它养育我们的儿子,茱莉,」他贴着她的肌肤说。「或者喂个跟你一样可爱的女儿。」 是啊,她的心吶喊。我会爱孩子,我会珍惜关怀婴儿。 「答应我,茱莉。」 他将她一把抱起,她的「好」字转为惊呼。在激情的晕眩中,她望着他推开马厩门,听到他的靴子踩过泥泞的院落。他轻而易举地抱着她,恍惚中,她拉上披风遮住她果程的胸,柔软的毛裘扫过她的峰尖,她打个颤。邮政号角及球形灯在门口上散发出光辉,星星在天上眨眼楮,风在他们四周呼啸。 他抱着她走上台阶,到了顶端,他俯身说︰「推开门,爱人。」 沉迷在他双眸灼热的讯息中,她伸手抓住门把,推开门。 「要命!」 他的咒骂令她猛然清醒。等她的眼楮适应了光线,她申吟了。因为邮务室中坐着正在整理伦敦邮件的外婆和牧师。 次日,雷克仍感到自己一丝不挂似的。从他在剑桥考试作弊被抓那一次,他未曾如此自惭过。他全身疲惫。他一夜未睡,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昨晚那要命的一幕。洛克堡公爵未亡人愤慨、气怒到极点。她投给茱莉的嫌恶目光至今他热血沸腾。 哦,茱莉。想到她,想到昨夜,他的胃就像软木塞似的上下浮动。她在他怀中真像小猫似的又轻又软又温驯,她的眸子如梦似幻,她丰熟的胴体等待着被疼惜。他本可拥有她,就在那清香的干草堆上,只有马匹见证他们的爱。但是他不要。他要她在暖和柔软的床上,他可以花数小时了解她的秘密,也告诉她一些自己的秘密。 他们一走向邮务室,她的顿消,他听从她的吸声要求,把她放下。他愕然望着她跟那双眼圆凸的牧师打招呼,然后告退,像皇后一般尊严地大步走出房间。她解释她在冰上滑了一跤,伤及足踝,理由漏洞百出。 艾森清清喉咙,将雷克从回忆中惊返现实。 「我说,爵爷,我们既然来了裁缝店,或许应该趁此机会,订制一件毛衣服。它应该会符合你的心情。」 他那熟悉而椰榆的声音令雷克笑了。「别瞎扯,艾森。」 「没关系,」他回答,一面小心翼翼地翻弄一本服装书籍,仿佛书页上布满蚂蚁。「这个路阿德大概会要你牵马来试穿。」 雷克呵呵笑。他这个极不象话的侍从连船舰失火他也找得出笑话可讲。「而你一定会牵着那匹笨马从大门堂而皇之走进试衣间。」 「我绝不会如此胆大妄为。」 「骗人!」雷克开怀地说。 艾森合上书,揩揩他戴了手套的双手,从口袋掏出一卷极长的纸。摇着羊皮纸,他说︰「我把蓝毕梧的城规带来了,想听听吗?」 雷克怏怏地说︰「我有选择余地吗?」 「没有。」他展臂拉开羊皮卷。「蓝先生规定︰‘时髦的绅士绝不穿靴子出现在女士面前’。」他嘿嘿一笑说︰「你违反了这一条。」 「我赶时间嘛,而且当时在场的威尔斯亲王似乎并不介意。」 艾森模仿蓝毕梧的身段,挺出肚子,把手放在肚子上,「那是第一天晚上。昨晚呢?你又穿靴子了。」 「靴子是制服的配件之一,应该不受他这条规定的限制吧。」 但艾森一径念下去。「啊,还有一条你也违反了,」他郑重地说,对雷克摇着指头。「女士参加舞会,应先与轿夫约定时间,送她们返家。你自己走路送她回去,而且很晚才回到克利夫兰公爵宅邪,表情愠怒。」 想起昨晚的贲张和怒火沸腾,雷克说︰「愠怒还不足以形容。」 「谁说不是,」艾森斥道。「你的裤子还迸掉了一颗纽扣。」 「够了,艾森。你只要把那鬼东西缝好就行了。」 「公爵的女僕主动帮我做了——还有其它一些事。」他眉开眼笑道。「我也接受了,当然。」 雷克喃喃道︰「你确实常常接受漂亮女僕的‘帮忙’。」 摊开手心,他说︰「我凭什么拒绝她们?」 雷克未答腔,他对安茱莉的抵达比侍从的浪漫情史感兴趣。 「听听这一条,」艾森说。「‘有教养的绅士不得在舞会中强迫女士接受他们的殷懃。’我认为他订立这一条规则时,心里想的是你。」 雷克一拳捶在扶手上。「你住口了行不行!」 艾森卷起羊皮纸收起来,然后检视布料样品。艾森比雷克年长十岁,从小就是雷克的朋友、僕人兼同伴。浅发棕眼的艾森有本事将全国任何一名管家盯得局促不安而垂下眼,他还有本事让女僕来不及熄灯就掀起她的裙子。 他的鹰钩鼻上有个有趣的突块,是一名不愿意的女僕用一只铜烛台反击的结果。 「你认为这种绿色如何?」文森拿起一小块莱姆色丝绒问。 「我会像只鹦鹉。」 「的确。」他把它扔到一边。「黑色与你的心情最相配。啊,门铃响了。」他掏出表。或许你的猎物已自投罗网了,我还是认为她看不出你有啥异样。」 即将与茱莉再见面,雷克兴奋难抑。「她会注意到的,她满喜欢我的脸。」 艾森掀开试衣间的布帘。「祝你幸运,爵爷,把路阿德交给我处理。」 雷克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布慢前,望着茱莉。她穿着一袭红色毛料长服。略蓬的裙摆将他的目光引向她细细的腰肢。腰肢上紧着一个黑色缎带蝴蝶结,流苏下面是一件灰色丝绒裙子。一顶灰色圆帽帽檐下露出她浓密的金发。她一手拿着一只皮质邮件袋,一手紧握昆彼的肩。 从他有利的位置,雷克可以看到她姣好脸蛋的侧面。虽然她薄敷脂粉,他仍看出她眼下的黑圈。她大概也一夜未眠躺在床上生气。 瘪台后的路阿德抬起目光。「请过来一起聊啊,雷克爵爷。」 她的背嵴变得殭硬如竖琴。「说完你的话,路先生。」她说。 「完全是我的错,茱莉小姐。」裁缝拍拍柜台说。「我把邮资放在这儿,我的职员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弄巧成拙放回钱箱里。哪,」他假笑着,推给她几个铜板。「你一定会谅解的,我相信。」 她取饼钱,交给昆彼。「我了解意外是难免的,路先生。但你确实说过昆彼是小偷,而且当着许多人的面。我认为你该向他道歉,同时我期望你会正式地洗刷他的名誉。」 雷克忆起他童年受到的无情待遇和忽视。为什么也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的保护神?他无法使时光倒流,但他可以确保他的子女有个衷心关爱和保护他们的母亲。 昆彼双手插入制服口袋,昂首挺胸等待着。看见雷克,他目瞪口呆。「天哪!你刮掉胡子了,等我告诉其它人这个大消息。嘎!对不起,小姐。」他恢复原来的姿势,但眼神期待。 她扭头瞥一眼雷克,目光凝着在他的嘴上。 「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个光鲜的纨?子弟了,是不是,小姐?」昆彼说。 她耸耸肩,回头面向裁缝。「路先生,你刚才正说到……」 连北极海也比她的态度温暖,雷克心想。 裁缝急于夸奖昆彼的优点,说话结结巴巴。「我真是完全误会了这个孩子,而且等他穿上了新披风,模样一定很帅。」 她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我没有替昆彼订做披风。」 自觉像个死刑确定的犯人走向绞架一般,雷克站到她旁边。「是我订做的,茱莉。」 她并未伸出手,他只好自己去握住它。而且发现它在颤抖。四目相交,他原以为会看到难为情,结果却是持续的冷漠。这一刻,他答应了自己一件事︰不久之后,这个美丽又复杂的女人会含情脉脉望着他。她将永远不知道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可以瞒住其它人,也可以瞒住她。除了她父亲和艾森。 「孩子们需要新的披风。」雷克说,希望她会张开樱唇跟他说话。他想知道昨晚在马厩里她为什么流泪?他要让她永远不再流泪。 「喔!是的,」裁缝低喃道。「雷克爵爷替所有邮童订做了披风,有厚实的衬里和连衣帽,很暖和的。他真有慈悲心。」 「真慷慨,」她喃喃说。「我相信你的良心好过些了。」 「既然如此,路先生,」艾森及时表示。「我建议你我先挑选毛料。」他拍拍昆彼的肩说︰「走,小伙子,我们得选块配你的外套的布料,量每个男生的尺寸等等。就从你先开始,施先生。」 茱莉面向侍从。「你是什么人?」 他一鞠躬说︰「在下艾森,局长小姐。」 她瞪雷克一眼。「放开我的手。」 他等了一会儿才放手,让艾森有时间悄悄锁上前门,然后跟着昆彼和路阿德走进后面的房间。 雷克轻声说︰「你昨晚没有睡好。」 她投给他一个不太真心的微笑。「我昨晚一件事也没做好。」 他注意到她双颊上有一小片红痕,他的胡须让她细腻的肌肤吃苦了。他庆幸自己刮去了胡子。「这倒见仁见智。你感觉如何?」 她拨弄着邮件袋的背带。「事实上,我可以说感觉很好——对你的善行而言。」 她的自尊激起了他的柔情。「孩子们需要披风,茱莉。毕格说,去年艾罗夫给宿舍添购行军床,你并没有表示不满。」。 「那不一样,艾先生是巴斯城的居民。」 「看着我。」他托起她的下巴。 她的一双水汪汪大眼楮盈满了遗憾。他在这一刻,开始爱上她了。他的心胀得满满的,他的自信昂扬。「你真美,你知道,而且你是我的。」 她颈间柔细的肌肉在他的指关节下轻颤。「不!」她说,但并未躲开。「我昨晚做的事是错的,我不该吻你。」 她就是这样,正直而坦诚,永远愿意承认自己的错。雷克欢喜极了。他说︰「对不起,是我太粗暴,不过我喜欢你吻我。我刮掉了胡子,看见吗?我再也不会刮伤你的脸了。」 她的目光垂落在他光净的唇上。「是的,你不会的,我们不该亲吻。」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被人撞见。」 「两者皆是。」 他从眼角看见路人经过窗外,暗自祈愿没有人会想找裁缝。「昨晚你想要我,茱莉。说呀,爱人。老实告诉我。」 她睫毛眨也不眨说︰「我确实对你有欲念,这一点我无法欺瞒,现在请你告诉我实话了,你又为什么想要我?是家父勒索你,或者我果真是赌债中的一部份?」 他无法正视她。天,她若知道就好了。「如果我说是我自己想要你呢?我爱你呢?」 她眨眨眼,然后娇声大笑。「真有创意。前六个追求者也都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第六章 绅士若占淑女的便宜,无异饥不择食的畜生。 ──蓝毕梧,巴斯城规 在楼上安静的办公室内,茱莉审视着邮车的草图。那是一辆为求速度而设计的流线型、高轮、由四匹马拉的邮车。她脑中映现出快速旋转的车轮,放足奔腾的骏马,以及魏晋山的层叠山峦在飞速中掠过的一幕。可惜这辆快递马车仍困在一张大纸上。 其它的邮政局长都称她是个理想化的傻子。他们说,以邮车往返伦敦和巴斯,尚未到达前后共十一站中的第一站布伦佛,邮车就已经陷在泥泞中,或震落一只轮子。她的同行说的话部份真确,因为这段路曾经一度严重受损,无法用来快速赶路。以最快的马匹拉曳大型车厢,至少也要三天时间才会抵达巴斯。 韦马歇重铺这条路之后,改变了情况,茱莉现在负担得起邮车了。毕梧已筹款铺筑巴斯公路,而茱莉已说服韦马歇监督这次工程。不久后,邮车可以离开画纸,沿路奔向巴斯。 以邮车送信到巴斯花的时间比马匹长,但它所提供的安全性和利润准可弥补延时的缺点。茱莉为自己的掌握机先感到自豪,而且相信她的构想即将成为事实。她用手指沿着马车高雅的线条画着。她想象车内坐着四名乘客。他们的车资即可平衡增添马匹的花费。道格、威克和亚伯将接受驾车技术的训练。他们都是聪明又负责的少年。他们会学习,但是谁来教他们? 安茱莉因这项改良曾被颂扬为发明家。没有人会再挑剔她对邮局的行政管理,连外婆都不会。 茱莉想象齐雷克得悉她的成就时惊异的表情。她不该想得到他的贊许。但事实如此——就如同她在马厩中曾想得到他的吻。 那天晚上她心中曾充满了兴奋的期待,如今那感觉再度填满她的心坎。她想到他柔软的唇、他甜蜜的言语、他温柔的照拂。还有她在他怀中软弱无力时他的双手抚模她、支撑她。他培养了她的激情,使她准备接受他的。他还吸吮她的酥胸,用生儿育女来引诱她。就像罗蜜欧对茱丽叶爱得疯狂一般,雷克将她一把抱起就走过庭院。 然后令她面对暴怒的外婆和瞠目结舌的牧师。 回忆变味了。想到自己差一点就向他投降,让自己丢脸,牺牲了的生活和未来的计划,茱莉瑟缩了。 可鄙的无赖。齐雷克勾引过的女人大概比查理二世还多,只因为这位司图亚特王室最后的一位国王并未远赴殖民地寻芳。 茱莉绝不愿成为一个身怀不可告人之秘密,与她父亲同流合污的无情恶棍的受害者。她曾差一点沦为齐雷克的猎物,但她再也不会臣眼于他。 他居然在裁缝店内也想施展他的魔力。他状似为马厩中的那段插曲真心惭愧,但那并未阻止他重新执行将她娶到手的行动。 她务实地接受了他捐赠的披风,孩子们需要温暖的衣服。但她了解他这项举动的本质︰贿赂。他的创意倒是值得夸贊的,她心想,其它的追求者从未尝试过如此聪明、正确又慷慨的计谋。他们都忙不迭地表示爱她,但空洞的表白她一听就知道。 敲门声轻响。「请进。」 黑色管家服上穿着一件白色围裙,墨林带着愉快的笑容走进来。他手上捧着一只银质火锅和一块焦黑的布。 「对不起打扰了,小姐,可是公爵夫人希望在汉柏室见你。」 茱莉的第一个念头是拒绝。由于羞惭和需要独处,她编了个借口托辞在冰上摔了一跤。这几天在堆积如山的工作压力下,她婉拒了与文娜一起进餐或陪她去温泉浴室。 茱莉婉拒的原因并非出于胆怯,而是出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隐私观念。但是,迟早她得回答文娜的问题。 墨林清清喉咙。「她的心情非常好。」他面色赧红。「如果你想知道。」 茱莉笑了。墨林必然知道她跟齐雷克的事已成为众目焦点,闲言闲语似野火在韩森园中蔓延。这闲话会传到多远?大概一路直达西敏寺。「谢谢你,墨林。告诉她我立刻就去。」 「是」 他正要离去,但听到教堂钟声又停了下来。他转身走到窗前望向街面。巴斯大教堂的钟声持续不歇。「二十四下,」她纳闷。「是哪位贵族来访,墨林?」 他的脸紧贴着窗子,呼出的气使玻璃蒙上一层白雾。「我看不清马车门上的徽记,但是车夫倒很出色。他的黑色帽子上斜插一根红色羽毛。一定是司图亚特王室的公爵。」 茱莉知道是谁了。全国最优秀的马车夫,威尔斯亲王曾说过那人戴了一顶艷丽的帽子。难道雷克爵爷请他父亲来巴斯? 「啊,我看见了。」墨林转身,歉然微笑道︰「是齐家的车夫,家兄在车内。」 茱莉吁了一口气。「看来雷克爵爷打算在巴斯待上一阵子。」 墨林点点头。「他的侍从艾森这样说过。」 「哦,我倒很意外。你在哪见到艾森?」 「啊,在这儿,就是刚才,茱莉小姐。他跟雷克爵爷一道来的。」 茱莉一惊,说︰「雷克爵爷来过?为什么?」 他哼了一声。「我不知道。据黎丝说,爵爷到邮务室找道格队长。」 「黎丝详述细节了吗?」 「只说是一次短暂会面。她说雷克爵爷对道格队长说话太小声,她听不到。」他急切地又说︰「可是你若想知道,我可以传唤道格队长过来。」 原来墨林也对雷克来访之事感到好奇。身为所有女僕和厨子的管理者,他知道韩森园内流传的所有闲话。只有邮童不受他管辖。「不,不要传唤他,」茱莉说。「他赴伦敦之前我会跟他谈。」 「是的,小姐。那么,我下去了。」他鞠躬,走出房间。 茱莉卷起草图装入皮筒中。她没找到她的新皮包,于是把皮筒放进旧皮袋内。她整理桌面,把一叠帐本放回书架上。明天她得取出去年的邮资收据统计一下,好准备一年一度的竞标价格,呈交邮务总监。她会再度赢得这项职务。批评她的人可以另觅受害者了,庞杜比去死吧! 不再担心敌手的事,茱莉下楼到汉柏室。但是当她看见外婆时,她的疑心顿起。 文娜斜坐在长沙发上,双手合十,指尖紧张地轻敲。她凝视着壁炉,颈上挂着一条拇指大小的琉璃项链,火光映照下,就像一个个迷你太阳一般闪耀。她穿了一袭金色丝绒衣服,下面是一件白色金线缎质内裙。 换上愉快的表情,茱莉说︰「什么事让你如此沉思,外婆?」 文娜立刻张开双手,拍拍她旁边的空位。「茱莉,亲爱的,过来坐下。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杯可可了。」 茱莉预期外婆必会盘问,想拒绝。但,外婆并未对于茱莉与雷克的行为表示不悦。为什么? 「坐下,让你可怜的受伤的脚休息一会儿。」 外婆相信茱莉编造的摔跤故事。茱莉记起要跛行。「我没事,真的。一点也不痛了。」 文娜嘴角扬起,笑容有如一位耐心的家庭教师。「你是说过,但为了预防再有意外,我叫贺亚伯把人行道铺上沙子。」 茱莉微觉不悦。「你要亚伯去?哦,外婆,他工作太忙了。可以叫昆彼或任何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去做呀!」 她撅起嘴。「我只是想帮忙。而且我太老了,分辨不出那些小男孩谁是谁。从前邮局只需要几名工人,而且是成年男子。」 「外婆,那根本——」 「我同意,亲爱的,」她打断茱莉。「时代不一样了。做巴斯城的邮政局长需要勤奋工作,奉献投入。旁人完全无法了解。可是我不然。毕竟,我自己也当过邮政局长。」她在裙子底下模半天,找出茱莉的新皮包。 「你在哪拿到它的?」 文娜颇自得地一笑。「今早你还没下床时,墨林从你的办公室拿来的。若非我这双可怜的腿无法爬楼梯,我会自己去拿。」 茱莉顿时感到受侵犯。「可是它是我的皮包。」 「而且很管用。你听啊,我担心你的脚,所以替你出去走了一趟。瞧!」她掏出一叠信。「我雇了一辆马车,向克利夫兰、金斯顿、李奇蒙,和其它几位公爵收取邮件。都在这儿——巴斯城所有公爵的信函。」 外婆知道茱莉一向跟公爵府邸中的任何人收取信件,并不仅限公爵本人。困惑不解之下,她说︰「你是不是别有意图?」 「我?」她用信拍胸。「我想帮忙有什么意图?你是怎么了?我只不过照你的规定行事。是你决定要亲自向贵族居民收取信件——当然他们必须是公爵以上的贵族,而且愿意多付一些服务费。」 茱莉当初开始巡回收信时,文娜强烈反对。「孩子们需要靴子和书籍。」茱莉为自己辩白。「那些钱我是用来买这些东西的。」 「他们当然需要,而且你是个精明的企业家,你接下了我的担子。」 「可是你从未替你的邮务上买过披风。」茱莉说。 「他们自己有披风。你刚才没有去克利夫兰公爵府邸是智举,我不介意替你跑一趟。帐目查得如何?」 茱莉一直因为雷克住在那位公爵府邸而避开那儿。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看了一遍数目。」 「我们去年有盈余吗?」 「当然有。我估计收取了一万镑。」 「我的天!」文娜大喘气地说,一面把信件和大皮包放在茱莉腿上。「你工作表现优异,几乎跟我一样好。」她峻色又说︰「而且记流水帐,不像某些地区的邮政局长一派迷糊,黎丝告诉我,你订制了一辆邮车。几时开始动工?」 茱莉认定是因为担心自己对齐雷克缺乏抗拒力,才会怀疑外婆的真诚。她只是想协助茱莉,于是她热切地抓住邮车这个令人兴奋的话题。 她才说完,道格走进房间。他穿着皮马裤和绿金相间的制服外套。戴着手套的手中拿着一支才擦亮的邮政号角和一件有补钉的旧被风。看见他一双眼楮四周残余的瘀黄,和他唇上细细的疤痕,茱莉心情转沉。她希望他没有因为那件事而有心理创伤,因为道格需要一切的信心。 「失礼,小姐。我可以跟你谈一下吗?」他从口袋掏出几只信封。 「那是什么?」茱莉问。 「雷克爵爷的信件。」 「请进,道格,」文娜说,「外面好冷呢,来喝杯可可。」 他眨眨眼,望着她,好似她说的是希腊文。 「来呀,道格。我坚持,」她表示。「你才刚下病床,不是吗?」 他踌躇地走上前。「谢谢您的好意,公爵夫人,可是我立刻要去伦敦。那些信也是寄往伦敦。不过我尚未列入帐簿,茱莉小姐。」 外婆为什么没有收取雷克爵爷的信件?是她拒绝吗?怪了,她喜欢知道谁写信给维啊!可是,雷克是亲自把信送来的。「谢谢你,道格,我会记在帐本上。」茱莉说。 「我来把它们跟其它信函捆在一道,」文娜说。她一把夺去茱莉腿上的信扎,然后向道格伸手。「把信给我。」 他不情愿地交给她。 文娜故作随意地浏览最上面一封信,研究蜡封和纸质。「他很严谨。非常像个军人,我相信。」她把信挪到最下方。 茱莉骇然道︰「别检查其它的了。」 她挥挥手。「只是一封给他母亲的信、真体贴又尽责。也许公爵夫人会来巴斯城。」她拿起另一封。「啊,这一封有意思。是给他的情妇萧凯若,余夫人跟我谈过她。」 一股奇异的痛苦穿透茱莉的心。 文娜抬头看她说︰「你看他不会是叫她来吧?怎么了,孩子?你的脸色好象病了。」 不理会她的心痛,茱莉说︰「我很好,你是在臆测。」 「你不在乎他带那女人来这儿?」 「当然不在乎,」她说谎。「而且你不该看他的信,给我吧。」 「我没有看信。」她又窥看一下其它信封,才把它们交给茱莉。「如果她的头发像她们说的那么红,我猜她是个行为不检的女人。不过我听说她个子娇小,而且天生会撒娇。她从来没有工作过——除了一些亲密的事情。她们说她事事藏在肚子里。他还写信给国王陛下。这事不太妙,亲爱的。据克利夫兰公爵说,雷克爵爷是国王的教子。只有国王能恩准你父亲回英国。」 茱莉瞥一眼最上面的那封信。花俏的笔迹似乎与写字的人不符,显然他把最好的书法留给他的情妇。 「有意思吧,嗯?」文娜问。 茱莉打算谴责文娜,但不能当着道格的面。「我不觉得。」 她起身把信扎交给他,送他到门口。「你要非常小心。」 他成熟的神情不像个才十四岁的少年、他说;「我会的,小姐、」他压低声音。「雷克爵爷给了我半个银币,要我把其中一封信亲手交给对方。」 她心跳加速。「给萧凯若夫人的那一封?」 他低下头。「是的。」 「你愿意吗?」 他伸舌舌忝舌忝唇上的疤痕。「我若赚到这笔钱,就可以去牛津那家豪华糖果店看看。」 「买柠檬太妃糖和甜点给每个人?」 他使劲点头说︰「我是这样想。」 「那么我允许你去。只记住,别让伦敦邮局的职员给你任何重的包里,即使是威尔斯主教也不行。告诉他们包里必须等邮车才能寄送。」 挺起肩,他说︰「他们休想跟我说好话,小姐。他们不敢再跟你哌噪。」 「好,上路吧,」她给他几便士。「在亨斯罗吃顿热乎乎的午饭。」 她望着他大步离去,暗自为他的安全祈祷。每次跟他道再见,她的内心就死去一些。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他。 「说悄悄话是不礼貌的。」文娜斥责道。 茱莉镇定自己,然后转身。「检查别人的信是无礼的行为。你怎能说那么多闲话,而且当着道格的面?他需要好榜样,不需要学习包打听。」 文娜顿时眼泪汪汪。「我以为知道雷克爵爷的动向也许有助益。何况,我只是个又老又跛。又无事可做的女人。我爱你,一想到你被设计结婚我就受不了。」 怜恤沖淡了厌恶。不过,茱莉还有一件事要表明。「你一定要保证不再窥看任何人的信件。」 「我们必须知道他打什么主意。而他既然尚未继承公爵之位,我不能收取他的信。」 「你应该出于对克利夫兰公爵的尊敬而收取他的信。」 「雷克爵爷不会像其它人那么容易劝退,」文娜说。「想想,齐家继承人居然来此地想要娶你。」 「就算他是王储我也不在乎。」 「我说了,窥人私事会破坏信任,外婆。我正要参加另一次比价,承受不了任何的失误。」 文娜抽泣着,用手帕擦擦眼楮。「你父亲把你当成一份财产似的任他摆布,实在不对。啊,你一定觉得被设计很不是滋味。我恨那个黑心魔鬼。」 茱莉并不确定自己对于那个向来只是信封上的一个名字,或婚约上的一个签名的男人,作何感想。她会像以前一样逃脱这个婚姻陷阱,而且不受文娜的任何干涉。「答应我,以后不再窥看任何人的信件。」 「我向先夫发誓,绝不再让你难堪,或变成一个累赘。」 「你从来不是累赘,外婆。」 当日稍晚,为了文娜对待雷克爵爷的无情,茱莉心情不安地来到克利夫兰公爵府邸。无论雷克为什么来到巴斯,他应该受到与任何一位贵族相同的待遇。 避家打开大门。「日安,茱莉小姐。请进。」 「你好,桑福。」 他将她请入门厅,木蜡掺杂着温柔玫瑰花香,气味悦人。绣着独角兽的金色布幔装饰着墙壁。 「对不起,可是公爵阁下刚去乡间,小姐。」 「其实,我是想见雷克爵爷。」 「哦!那么,请跟我来。爵爷说过随时欢迎你的光临。」 苞着管家穿过挂着一幅幅肖像的走廊,茱莉忍不住靶到愧疚。外婆故意遵守规定,只取鲍爵以上之贵族的信件,极不给雷克面子。可是为什么?她明明急于看他的信。 茱莉已想好道歉的措辞,她还想到一项提议。 「爵爷正跟艾森在做运动,」管家说。「我去通报你来了。」 「什么运动?」 「击剑,小姐。而且——容我冒昧的说——他的技术十分精湛。」 茱莉一向欣赏技术精湛的击剑比斗,但由于蓝毕梧颁法禁止武器,本地对这项运动的兴趣也逐渐衰微。「你可以不要通报,让我在一边看吗?」 「请便。」 他领她上楼。她听到金属交鸣声。他将她请入一间可俯视燕会厅的画廊。燕会厅内,桌椅靠墙放置︰细致的地毯已卷起,堆靠在另一面墙边。 茱莉有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希望下面的人不会看见她,但是她的血液却随着下方的竞技而沸腾。 雷克爵爷穿着一件雪白收腰丝质衬衫,长袖似船帆扑张着。黑色皮长裤紧里双腿,令她必须瞇眼细瞧靴口在哪。黑发零乱披散在肩上。他闷吼一声,似舞者的美妙姿势跃上一张桌子。艾森的剑划过空气。 「你对跳蛙比较在行。」喘息的艾森激挑道,他的袖子卷到肘处。 雷克将细剑放在鼻前,然后伸臂一挥作个夸大的敬礼。「而你对古典文学比较在行。」 艾森大笑着退回原位。「那方面我不是你的对手,但击剑可不同了。嘿,你这坏家伙,我会削掉你的头发,让你像个修士,然后咱们瞧瞧那位局长小姐如何为你倾倒。」 雷克手臂忽伸忽缩,挡住艾森的连串攻击,然后他开始攻击。「她会为我倾倒的,我针对她作了许多绝妙的计划。」 艾森下巴崩紧说︰「她不会像萧凯若那么容易弄上床。」 雷克跳到一张椅子上。「茱莉是淑女,我会让她进洞房。」 艾森咕哝。「你得先让她放弃她的工作才行。」 雷克似猫一般轻巧俐落地跳下椅子。「你去吹嘘吧!笨瓜,」他手腕旋转,剑锋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圈圈。欺向对手,他说︰「我会把你去势,让你当太监。」 「我可不认为。」艾森后退一步。 雷克逼近。「这么快就败退啦,老头?」 艾森侧闪,拉回他的剑,然后沖上前。 金铁交鸣。茱莉屏息,下方的两个男人都气喘吁吁。咒骂和咕哝随着每一次幽森的金属撞击此起彼落。她的手指缠拧着大皮包的肩带,一颗心怦怦跳着,她钦佩地望着两个男人势均力敌的演出。 她感觉既亢奋又疲乏。 一连串攻击后,雷克将对手逼入角落。艾森身子一蹲,从雷克手臂下钻出去,滚至他够不着的位置。雷克转身,艾森一跃而起,他抬手击出。 被亢奋沖昏头的茱莉大喊︰「小心!」 雷克猛抬头。他的目光与茱莉相会,然后立刻转回对手。 他扭向右侧,艾森的剑锋削落。 白色丝料顿时绽裂,剑锋划过他的手臂。 雷克痛得缩了一下。 茱莉惊恐地望着鲜血涌出,沿着手臂往下流。 艾森扔下剑。「爵爷!」他奔上前。 雷克抛下他的武器,捂住他受伤的手臂。鲜血自指缝??而出。 茱莉的胃翻腾。她双腿发软,紧抓着栏桿支撑自己。 「只是擦伤,艾森。你曾受过更重的伤,我也曾表现比今天好。」雷克挥手要他走开,他的目光一刻未离茱莉。他微笑着说;「你的脸色苍白如纸,你不会晕倒吧?」 艾森仰头瞪着她。 她说不出话,双手死抓着木栏桿。她勉力摇摇头。 「好,」雷克爵爷说。「掉下来可不是玩的。」他向她走过去。 茱莉惊呼一声,但立刻又生气了。「你怎能如此满不在乎?你受伤了。」 艾森厉声道︰「他当然受伤了,你差点害死他!」 「真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们分心。我只是想看一看。」她转身要走。 「等等!」雷克大喊。 茱莉停下来,她满心懊悔地面向他。「真对不起。」 他走过燕会厅,鲜血沿臂滴落在大理石地上。「艾森,去拿条毛巾来,」他说。「然后明天早上再来。」 艾森咕哝着,消失在廊台下。一扇门打开又关上。雷克仰头凝视她,脸上汗如雨下。他伸手抓住栏桿,动作灵活有如余夫人宠爱的猴子,一骨碌翻过栏桿,落在她身边。 「你疯了!」 他咧嘴笑得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你好美。我喜欢这件衣裳,你应该天天穿红色。」 她气得差点脱口驳斥,但却不由自主先顾及他的伤势。「你会流血而死的。」 他睁大了眼。「让你做个老处女,休想,局长小姐。」 她瞪着他流血的手臂。「把衬衫给我。」她命令。 「我的衬衫、我的心、我的生命,统统是你的,茱莉。」他扯下衬衫递给她。 看见他挂着金质罗盘的果程胸部,她不自觉屏息。黑色毛发扇形扩散到他的肩,消失在他紧得罪恶的皮裤内。 「你在想什么,局长小姐?」 他暗示的口气令她倒抽一口气。仓促间,她看见他肩上的一个旧伤,疤痕平滑,缝合整齐,是艾森缝的,她猜。「跟你想的不同。你说谎了,你说艾森把皮肤当帆布缝。其实他缝得非常漂亮。」 「我没说他缝得不好,我说的是它痛得要命。看着我。」 「我在忙。」不过她还是看他了。看见他眼中坦率的邀请意味,她垂下目光,用衬衫作成一条崩带。伤口的位置在手肘和肩膀的中央,斜斜切过那只她用双手都无法合抱的粗实手臂。「别动。」 「我宁愿动作。」 她把衬衫里住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压住伤口。「我既不感兴趣也无法奉陪。何况,你会弄脏我的衣服。」 「你感兴趣,你的眼神就是明证。」 「别把我错当成你的其它女人。」 「你是我唯一的女人。」 她瞟他一眼。「别咧嘴傻笑,雷克爵爷。你不需要我的帮助或缝合伤口,而且我并不是在看你,我在看你的脸。艾森已经帮你拆线了。他可以替你再缝一次。」 「你不会如此无情。」 「你要了解我的感情还早呢,齐雷克。」 一抹她难以定义的神色掠过他的眼眸。「这话令人振奋,因为我会享受每一分钟的了解。」 「你少花言巧语。」 「你肯替我包扎伤口吗,局长小姐?」他轻声问。 明知自己不该做,却又肯定自己会做,茱莉说︰「好吧,只要你穿上一件干净衬衫,同时替我做一件事。」 他舌忝舌忝唇。「我可以替你做许多事。只管把你的心愿告诉我,不过你并不需要用任何东西交换我的殷懃。」 花言巧语并不是他特有的本事,她听多了。「你可以准许我雇用你的车夫。就是威尔斯亲王贊誉有加的那一位。」 「什么?」困惑加上他刮去了胡须,令他的神情变得很年轻。 「我已订制了一辆邮车,我希望请你的车夫教道格和其它年纪较大的孩子驾驭马队。利用周六下午比较方便。只有那一天他们都会在巴斯。」 他无法置信地呛了一下。「你还真懂得要求,安茱莉。」 听到他叫她的名字,纵使这句贊许是用咒骂的口气说的,她却感到十分快乐。 「如何?咱们一言为定?」 他笑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的车夫。」 「谢谢你,但是车夫的协助会得到回报——记得穿上衬衫。」 「不客气;」他哈腰。「我在楼下跟你会合。」 稍后,茱莉坐在书房中一张凳子上,一面用纱布将他的伤口好好包扎起来,一面庆贺自己做了一笔好买卖。车夫派边和雷克的高级座车,将听她的使唤。 「告诉我新马车的事。」他瞅着她的手艺说。 她起身取饼她的大皮包。「我拿给你看。」她取出草图递给他。 他研究半天。「这是你画的?」 「不,是马车制造商画的。」 终于,他指着车顶。「这是什么?」 「一只备用车轮。这是我的主意,我画上去的,不过我画得不太好。」 「很聪明,而且出色。」 茱莉得意很好想大叫,但她忍住了。「谢谢。其实这只是务实。我负担不起在沿途各地每一个客钱都买只车轮备用,我也承担不起误期的损失。」 他将草图摊在腿上。「你有没有想过把车轮放在车厢和车夫座前的防护板中间?而不是放在车顶上?」 她皱起眉,试图想象那个设计。「我不太懂。」 「过来。」他示意她过去,指指他的椅子扶手。她没有动,他动。「我以水手的身份担保,绝不会吃了你。」 「我从不相信水手的承诺。」 他扬起眉。「那么,以绅士的身份保证行不行?」 她大笑。 「我颇受伤害。」 「你早就受伤了。」她坐在他的扶手上。 他沖她热诚地一笑,她愕然看见他颊上有个酒窝。 「什么事这么好笑?」他问。 「没什么。」她说。 他模模他光秃秃的上唇。「你怀念我的胡须吗?」 「我还怀念亭斯罗路上的劫匪呢!把你的主意告诉我。」 他指着草图。「如果车轮放在这儿,夹在车厢和防护板中间,会比较不占空间,而且不会震动脱落。」他画了一个车轮,传神极了,简直会从纸上滚下来似的。 「哈,我明白了。」她指着车顶。「而且也不会刮落油漆。你在哪学的画?」 「我不记得学过,好象从小就会。」 「你很有才华。」 他按住她的手,轻捏一下。这温柔又自然的动作让茱莉心中一热。她忆起他的手在她身上的感觉。当时他很急躁。此刻他却显得深情款款,几乎像个丈夫。 抬头看她,他说︰「我们会是一对好搭档,局长小姐。今晚跟我共餐。」 「谢谢,不了」 「厨子准备了牛排,」他劝哄道,一面放下卷起的袖子。「还有的鱼汤,和十几道应该禁止享用的美味。答应吧。我们一面吃牛顿派,我会一面告诉你派迪有次赢得赛车冠军,结果竟然给他的长子娶到了一位子爵之女的故事。」 她应该拒绝,她不该跟齐雷克共进晚餐。但是她得庆祝邮车这件喜事。她整天都好开心,很想多享受这感觉一会儿。「我不吃牛顿派。」 「没问题,」他包容地说。「咱们就删除这道点心,反正还有杏仁软冻。」 她垂涎欲滴,但不是为了点心。 「答应我,留下来。」 她可以只是跟他分享她的喜悦,不是吗?这并不表示她在鼓励他,是不是?她没把握。 「茱莉?」 「外婆会等我回家。」 「她最好早一点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我们会通知她你会晚一点回去。」 茱莉暂不理会他的批评,径自提起早上冒犯他的事。「我为她对你的态度道歉,她只是忠于我的规定。」 「那情况确实很尴尬。」 他的措辞太委婉了,茱莉心想。「不管你我之间情况如何,她无权拒绝收取你的信。她知道我甚至收取桑福的情书。」 「情况非比寻常。」 当然非比寻常,因为雷克爵爷有一封情书要投递。愉快的心情蒙上一层阴霾,她纳闷自己何以会在意他写信给他的情妇。它只不过更加证明他是因为她父亲勒索他才追求她。「是啊,晤,你的信件是你的事。我跟外婆说了。我保证,雷克爵爷,以后万一她再出来取信,也会收取你要寄发的信件。」 「不,不行,你也无法改变我的心意。」 困惑不解,茱莉问︰「也?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爵夫人曾经一直坚持要我把信给她。我拒绝了——理由很明白。」 「可是外婆说——」茱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地板似乎在摇晃,她站不稳了。她唯一信任的人竟然说谎。外婆并不是严守只取鲍爵以上的贵族信件之规定。她曾经试图拿到他的信,是被拒绝的羞辱感令她说谎。 「我猜你听到的是另一种版本。」他轻声说。 「难怪,」她自卫地说。「你伤了她的感情。」 他欲言又止。过了片刻,他说︰「我们不要让外婆受伤的感情破坏了我们的夜晚,或干扰我们的交易,是吧?」 茱莉仍在设法忍受外婆说谎的事实﹒她心不在焉地道︰「交易?」 「我把派迪借给你,你要收取我的信件——即使我还未成为公爵。同时你还要跟我共进晚餐。」 「我没有同意共进晚餐。」 「别再为你外婆的事烦心,」他开朗地说。「我会写个字条通知她。」 凝望他翠绿如夏日绿叶般的眸子,她怀疑自己这辈子拒绝得了他。脆弱的感觉袭来,她峻色道︰「你不能给她写字条。」 他傻了一下,然后瞇起眼,莫名其妙地怒极了。他紧盯着她,令她不懂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你为什么生气?」她不解。 他抽回手,移开目光,但茱莉仍及时看见他眼中的怒火消退。 「我不是生气;」他说。「我只是饿了。」 他瞬息万变的情绪教人莫名其妙,她极盼有机会揭开这个男人深藏的秘密。也许是他的手臂在痛。她想谈它,谈谈他和他的生活。她想问他刮去了胡须感觉有何不同。她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对他倾心。 但是内心里;她其实早已知道。她太寂寞。以邮政女局长的角色而言,今天她达成了一个心愿。她想要庆祝订制邮车之事,但是她以为可以跟齐雷克一起庆祝却想错了。 「我实在不了解文娜。」他轻声说。 「你不能期望她因为我同意与你共进晚餐就容忍你——如果我同意。」 「我对她没有任何期望——除了她的干涉。你来写字条,我派人送去。」 他似乎沉溺在哀伤之中。或许他也跟她一样寂寞?这个可能勾动了她的同情心。「别再谈外婆了。我告诉过你,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你看不出我正在努力这样做吗?」 「那就跟我共进晚餐。」 她不该,她该回家查核帐簿。 「茱莉,」他又握起她的手。「我们将不只做朋友,我们会做夫妻。」 「不会。我不会听凭家父的使唤嫁给你的。」 「你肯因为我的求婚而嫁给我吗?」 「不。」 「那么,在你自己的心的要求下呢?」 「我的心不偏不倚,与此事无干。」他扬起眉,她知道他会反驳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齐雷克,但是没有用。」 他笑了,那罕见的酒窝再度浮现。「我要说什么?」 茱莉不理会自己的心慌意乱。「你正要说,我若不答应嫁给你,你会立刻强暴我。」 「错了,我只是要问,你喜欢用铅笔还是蘸水笔。」 她莞尔了。「铅笔。还有,你要穿上外套才行。」 「是。而且我保证吃完点心才强暴你。」 她写好字条,他派人送去之后,他领她走进餐厅。长长的餐桌光亮洁净,一支蜡烛照射着首尾两个餐位。茱莉想起她上一次来克利夫兰公爵府邸作客的情景。她犹可听到外婆喘息笑着,责怪所有带她跳舞的男士把她累瘫了。过了一星期,意外事件结束了她的跳舞生涯和其它太多的乐趣。 「你在想什么?」雷克替她拉开椅子问。「你的神情好忧郁。」 「我在想外婆原来是多么喜爱跳舞,以前她的日子好快乐。」 他挥手示意桑福退下。管家离去后,雷克拿起他的盘子和银器走到她这一头。他坐下,给自己倒杯酒。「她是出了什么事?」 「五年前,她的猎马把她摔到石块上,她摔断了腿和髓骨。」 「她在采石场敖近骑马?」 「不,在上好公园。当时公园还在施工中,艾罗夫主办了一次野餐会,顺道打猎。」 「真可怜。不过,今早她看起来身体情况甚佳——几乎一点也不跛。」 茱莉对那件意外原本的忿怒早已随时间化为遗憾。「温泉很有助益,只是她得天天去才行。有时候她跛得很厉害,冬天尤其糟糕。」 「克利夫兰公爵说,她曾经是巴斯城的女皇。」 回忆在茱莉脑海中翻腾。「的确,以前韩森园常常演出戏剧,举行化妆舞会,晚宴可以持续数小时之久。」回忆退色,化为晦暗的影像。「我们会莫名其妙开怀大笑,我们会拿芝麻小事来打赌。」 他挑眉。「你?毕梧说你从不赌博。」 她满怀悔恨说︰「现在不了。」 「因为你外婆行动不良。这又为什么改变你对赌博的喜好?」 他的反应太快了。随他怎么认为都行,她不会说出她对这件事的想法;那些原因太隐密、太痛苦,她半真半假告诉他︰「我没有钱赌博。」她举起酒杯。「我们要敬什么事,或什么人?或许敬家父促成你我相识吧。」 他音调低而急切地说︰「不,一提到他,你那聪慧的脑袋就立刻封闭起来。」他微微一笑。「咱们敬新邮车即将上路。」他与她踫杯。「同时敬那位设计了它的聪明女子。」 喜悦淹没了晦暗的思绪。「我只是想到这个主意罢了。」她凑在杯口上说︰「这理由已够充裕。你不害怕进步吧?」 「当然不怕。若非有人想到使用工具和语言等等,我们现在还活在穴居时代呢!」 「同感。」 鱼端上桌,管家再度退下后,茱莉说︰「你想念海上的生活吗?」 雷克嘆了口气,目光缥缈。「有些事物我十分想念,有些事物却最好再也见不到。」 她放下汤匙。「你想念的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的搅动着汤。「我想念天空,一望无际的蔚蓝,让人的灵魂充满了宁静。还有夜晚,常常好清朗,一颗颗星星就在眼前,几乎可以伸手抓下来配酒。」 他渴望的口气令她诧异。「听起来好美。」 「是真的好美——在许多情况下。」 她心中一动说;「其它情况呢?你不思念的是什么?」 他推开场盘。「你真的有兴趣知道?」 沉静下来的他着实讨人喜欢。「我曾经说你是养尊处优的贵族,现在你有机会证明我的谬误。」 他望着她,态度显得颇严正。「不好听哟。」他警告道。 她独立自主的本性浮现。「你这种威严的眼神也许可以让下属就范,但我可不会。」 他大笑。 「人生十之八九并不美好,」她说。「告诉我,你不喜欢的是什么?」 他用食指重新排列盘子旁边的银器。「我不想念下令鞭挞某人,因为他站岗时睡着了,危及全船弟兄︰我不想念发现某个商人被海盗掳杀后的残骸。但,我尤其不想念看见英国人将非洲人赶上小船,将他们送到拉丁美洲当奴隶。」他划着一只沙拉叉上的精微刻纹。「可怜的人。」 听到他掩不住的绝望,和他所描述的冷酷景象,茱莉内心颤抖。「那就阻止他们呀!」她说。「你是英国船队的司令官,你有权下令呀!」 他摇摇头。「啊,可是我们的同胞只是沧海一粟罢了。西班牙人不遗余力地贩卖非洲人口,但是跟葡萄牙人相较,他们又比不上了。」闭上眼,他说︰「但愿他们因为这些罪行下十八层地狱。」 正义感令她沖动地抓住雷克的手臂。「你一定要设法采取行动,至少阻止英国人这样做。」 他握住她的手,她意外地发现他手心湿润。 「我办不到。无论是在‘忠诚号’或任何一艘船舰上,我都办不到。」 「那,谁能办到?」她问。 「只有国会才能阻止如此罔顾人性尊敬的行为。」 「你若愿意,可以在上议院获得席位。」 「啊,可是我没把握能改变这些事。」 「你当然能,写信请愿呀!」 「我的文笔拙劣。而且贩卖非洲人为奴是一种商业行为,茱莉。英国人不会因为一个富有的贵族说它是错的,就割舍他们的既得利益。」 他的态度令她吃惊。她抽出手。「别跟我说这些,齐雷克,」她激动地说。「只有胆小怕事的懦夫才会拒绝为他相信的正义而奋斗。而我不认为你是懦夫。」 「那我是什么?」 他休想再玩语言游戏。「你是个想勾引我的聪明男子。」 他对她悲哀地一笑,拿起酒杯。「难说,我已经失去了魅力。」 不,他没有,但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你重视哪些本质,茱莉?」 她不记得有任何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但答案很简单。「诚实,独立自主,忠实。」 他举杯佯作敬礼状。「作为你的丈夫,我保证不会过份压抑你的独立自主。」 他休想用狡诈的方法引她入瓮。「这么说,我该将就接受三分之一满意度喽?那么诚实和忠实呢?你无法给我这两项。」 「我当然可以。」他说。 「那么老实告诉我,」她反唇道。「家父用什么勒索你?」 清脆一声响,酒杯的长颈在他手中断裂,下半截掉在桌上颤动不停。「我只老实告诉你,安茱莉。我想要你,而且请令尊下地狱去吧。」 她感觉自己有如一盘棋赛中的棋子兼奖品。她伤心地说︰「这么说,我们又重弹勾引的旧调喽?我老实告诉你,齐雷克,你无法勾引我,因为我不打算跟你单独相处。」 他挥手比着房间。「我们现在就是独处啊!」 「哈,你还不至于狗急跳墙,在克利夫兰公爵的餐厅里就毁了我的名节,毁掉你我的名节。」 「我可以在你家毁你名节。」 他坚决的眼神令她惊恐,但她拒绝退缩。「别威胁我。」 他靠回椅背上,从容的姿势却掩不住他眼中残留的坚决。「这不是威胁,是允诺。」 「我们等着瞧。」 十二道菜在他们勉力作礼貌交谈中用毕,但是令茱莉悲哀的是,他们再也没有恢复早先的自然。他重述他的车夫替他儿子赢得一位子爵之女为妻,她则报以墨林和嘉生的故事。待杏仁软冻上桌时,蓝毕梧抵达。 手握白帽,巴斯之王说︰「公爵夫人说茱莉小姐在此地用餐,请我送她安全返家。」 雷克打个呵欠。「是啊,这个晚上真漫长。」 茱莉佯作疲惫以掩饰她的失望,她婉拒了点心,随毕梧离去。一小时后,她辗转入睡。 次晨醒来,她发现梳妆台上放了一个银盘。她拿起圆顶盖子,发现一块杏仁软冻。 是日稍晚她出外巡回取信时,将干净盘子交还给雷克爵爷。「你如何把它送进我房间的?」她质问。 「我亲自送去的。」 「没有人看见你?」 他咧嘴笑得像个侠盗一般,吻她的鼻尖。「我非常小心。」 「我禁止你再这样做。」 他看她的目光似乎表示,他若乐意可以偷袭并征服法国。 次晨,她又发现一幅图画。大写的签名写在一个山形图案内,那图画是齐家的徽记。 第七章 经众人同意,女士穿着围裙出现公众场合,应免受男士的调戏。 ──蓝毕梧,巴斯城规 数日阴冷,灿烂的阳光好不容易破云而出,射入茱莉办公室的扇形窗户。冰柱自屋顶融化,懒懒地滴落,乱人心神,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她的目光落在她的桌上和桌上的东西。中央摆着一叠皇家邮件的时刻表,每一站各自不同。对民众而言,这份时刻表是有用的工具;对盗匪而言,它们是袭劫邮车的行事历。 她必须在今晚把文件送交庞杜比付印,然后分送至本区内各站。想到跟敌人做生意,她下巴绷紧,但是庞杜比雇用的刻印堡是巴斯城最优秀的,而她又不肯为了个人的偏见而将就次级品。 时刻表的右边放着齐雷克的荒谬图画。 风格类似霍加斯,雷克画了一个酷似茱莉的女子慵懒地躺在床上,头发紊乱,嘴角隐含幸福的微笑,眼神狂野。 恐惧震撼她。她的手发抖,画纸悉?作响,因为那眼神酷似潘裘丽以为无人旁观时凝望蓝毕梧的目光。 怨怒重甸甸压着茱莉的心。他怎能将她画成如此羞人的姿势?她一直期望有一天会带着这般的爱和热情凝望某个男人,但他将是她自己选择的忠诚丈夫,不是她父亲的棋手。 想到父亲,她抓起图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感到些许快意了,于是转而注意桌上的另一件东西︰萧凯若给雷克爵爷的回函。道格从伦敦返抵巴斯,立刻将信交给茱莉。 他对那个娇小女子的描述,以及她对雷克爵爷的信函出人意料的反应,依旧萦绕茱莉的脑海。厚颜无耻的女人!那略带紫丁花香,字迹有如家庭教师的信封,刺激着茱莉。 哦,她会亲自送交这封信,以确保安全,而且她也有自己的口信要传给他。 房门推开,庞杜比步入房间。鲜少人闯入大厦楼上的这个角落。这是她的领土,她厌恨他的入侵。 「日安,茱莉。」 她一把按住信函,拨入抽屉中。「你从不敲门吗?」 他把公事皮包挟在腋下,动手脱去手套。「你不必跟我隐瞒你的情书,亲爱的,」 他那种熟捻的口吻,即使经过六年之久也总是教她恼火。「不过,这倒很讽刺,你不认为吗?」 他用手揩试书架,然后检查手指上是否有灰尘。 他戴了一顶灰色的时髦假发,鬓角设计了三个鸽馨,颈背上整齐系着马尾巴。他脸上一向不擦粉,那是浪费,因为杜比生就一副毫无暇疵的白皮肤。他的衣着素来高雅,色调保守。今天他穿着深蓝色丝绒长裤和手工外套。多亏了茱莉,他在巴斯生意兴隆。 他皱着眉,径自拿起她的一只铅笔。 「你的礼貌跟脚生冻疮的轿夫不相上下。」 「真是伶牙俐齿,茱莉,不过这话并不稀奇,大家都这么说。啊,今天早上在十字浴室,你外婆还在夸奖你的聪明,告诉大家你是多么忙碌。可怜吶,她不得不请个护理员——一个陌生人,照她的话说——扶着她站在水中。」 可怜的文娜。的确。茱莉感激她外婆协助她的用心。不过最近文娜的努力总是遭到反弹。她想到为了雷克爵爷的信函造成的那幕插曲。只等确定再度标到经营邮局的特许权,打发雷克爵爷上路,茱莉向自己允诺,一定要花较多时间陪伴文娜。在那之前,茱莉可以雇一名伴护陪外婆去浴室。但首先茱莉得对付她的敌人。「谢谢你的这次报告,杜比。」 他握拳将手套揉成一团。「你无礼依旧。」 暗自恭贺自己,她将新的时刻表推向他。「我想这才是你来的目的。」 「你不必谢我替你省了一趟路,我刚才到附近办事。」他不等别人邀请,径自坐在门边的牧师椅上,扭头打量墙壁。「你该装窗帘,漆上油漆。这房间实在太光秃秃了。」 连年纪最小的邮童也能舒适自在地坐在这办公室,不必怕会弄坏任何东西或弄脏任何家具。何况,她买不起金线绒布窗帘或铺着陶丽座垫的厚重沙发。她瞪着他。「这是办公室的地方,不是俱乐部或休闲场所。我就喜欢这房间的样子。」 「随你,趁你现在还能主事。」 他的嘲讽激恼了她。「我需要尽快取得印好的时刻表。」 「这些年来,你真的改变了不少哦,茱莉?以前是舞会上的美女,现在是满口公事,公事,公事。」 「没错,我有工作要做。你请便吧。」 他故作没有听到说;「可是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来这里的原因。」 「如果是谈我经营邮局之事,我不想听。如果是关于我的过去,我更不想听。」 「我认为,」他挪揄地说。「你跟雷克爵爷结了婚,就没有时间经营邮务,庇护街头小混混了——如果你那满是污点的过去并未让他不敢娶你。」 弱者,她心想。他绝不会承认多年前她所遭遇之事他也要负一份责任。她保持微笑道︰「我认为,你该注意你自己的事——时刻表。」她递给他。 他一把扯去纸张,审视每一张。 隐忍着恼怒,她说︰「你可以带走它。」 他张口要回答,却又停住了。他聚精会神看其中一张时刻表。「从伦敦到布伦佛的时间你写错了,太慢了。」他看看下一张,又一张。「看!亨斯罗到柯林溪这一段也错了。」 茱莉微笑,因为杜比以为邮件仍用马匹寄送。马车虽然较慢,服务将有所改善。她考虑后,决定不告诉他这项新的服务。「时刻表没有错,杜比,不过谢谢你的关心。我在做一些改变。」 「比如什么?」他咧嘴露出过度自信的笑容。「用乌龟送信,不用马了?」 自从六年前他来到巴斯,他不只一次让她吃大亏。她可以原谅他过去的不正当言行;以前他是不顾一切,狗急跳墙,但现在他要她的工作。这一件事她不能饶恕他。「你只管印时刻表,我得工作了。」 「可是它错了。」他喋喋不休。 「你不必操心。」 「我当然会操心,」他从容地说。「等我当上邮政局长后。」 就算他竞标特许权时出的价码比她高,使用马车的改进措施也能确保她标得特许权。 孩子们将会有个家,受教育,前途有展望。她将不愁生计,活得自尊自重。应该够满足了。 「我从未忘记你野心勃勃,杜比。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 他演技精湛地转为笑脸。「事实上,倒是有的。」他从公文包取出几张纸。「雷克爵爷要我们印这份帖子,我想你或许希望看一看。」他把纸张放在桌上,推给她。「非常周到,你不认为吗?」 那张印刷精美的纸上,写的是一份她与雷克爵爷结婚的正式喜帖。她勒住舌头阻止自己说出会后悔的话,不让杜比利用它来攻击她。「可惜这帖子浪费了。你的刻印堡依然技术精湛。」 他得意地笑着说︰「雷克爵爷还替你订制了新的文具纸张,安茱莉女士。满好听的,是不是?」 她看看那张纸,瞥见她简写的名字安放在山形图案下方。够了。她的脾气爆发了。 她把信笺样本摔下桌,落在杜比跟前。「出去,带着它和你的臆测滚出去。」 他像个遗落金块的守财奴似的蹲下去捡帖子。厌恶的茱莉走到窗前眺望大街。她听到他在地板上模索,然后手脚笨拙地撞倒了垃圾桶。 「我立刻弄干净。」纸张发出息簌声。 庭院中,昆彼拎着一桶水走向鸡圈,他伸出一臂保持平衡。杜比难道不走了? 她听到他的足声移向房门。门开了。 「我会照你写的时间印时刻表,」他迸声道。「一星期左右就交货。」 门砰地关上。听到他的足声渐渐远去,茱莉跌坐在窗前座位上。她必须终止这项婚事闹剧。她一直耐心、体谅。可是没用。现在她要择善固执,果断处置了。 雷克在克利夫兰公爵的书房中来回踱步。大房子空荡荡的感觉逼向他。长久生活在「忠诚号」上的嘈杂和水手直率脾气中,都市虚伪的礼节令他烦躁不宁。他在此地待得愈久,危险就愈大,因为最后他会泄漏秘密。想到众人得知他的秘密后必然出现的闲言阐语,他畏缩了。 巴斯城只带给他一项快乐︰安茱莉。想到将再度见到她,他情绪激动,心怦怦跳。 原本他计划娶她,让她生个子嗣,然后自顾自己的事,不再理会她。如今他想追求她、疼惜她,带她到世界各地。这种爱是几时发生的?一向闪避长期牵扯的地,居然希望天天见到她,夜夜爱她。 钟响十响。他庄重严肃又准时的邮政局长小姐最好快些来取他的信件,他心想。天,自从简肯斯船长失去了一只耳朵,掀起英国和西班牙一场大战迄今,他未曾写过这么多的信。雷克自己也发动了个人战争,如果茱莉不亲自来看他,他将采取饱击行动。 黑色幽默感席卷而至。她对他最近的午夜探视作何感想?对那幅画又作何感想?她若知道他差点脱光衣服爬上她的床,她必会花容失色。想到她修长玉腿圈着他的腰。丰满的胴体温驯地迎接他,他期待得浑身一颤。 然而,纵使欲浪蠢动,他的良心却阻遏了肉欲的狂流,强迫她是错的,勾引她是不道德的。但雷克必须得到她,而且理由与他个人的沖动以及她父亲自私的奇想无关。 近来,他瞥见茱莉内心那个早熟的小女孩。就像一个人影漂浮在海面下,巴斯城邮政女局长的严峻外表下,是一个关心别人的热情女人。他打算成为发掘她的男人。 为了让自己融入她的生活,雷克牢记社交行事历,认识她的朋友和敌人。他甚至每天早上去洗温泉,但是她已不再陪同她外婆前往。 想到文娜他不禁咬牙。那个老恶婆令麦克白剧中的巫婆相形之下,如同和蔼可亲的教母。这位洛克堡公爵未亡人并不爱护她的外孙女。难道茱莉看不出文娜扭曲的爱背后,其实是残酷的擅权与操控? 他想到自己的双亲,他们沉溺在享乐中,无暇顾及一个喜欢冒险甚于上学的顽皮儿子。一个在领导统御方面表现出色,却在自我价值上惨败的儿子。直到他出海,雷克才感到自在自如。 他想象他母亲展信得悉他即将结婚时的表情。她会微微一笑,然后订做十几件新衣服作为庆祝。只有在他又获颁勛章,或他父亲又交给他一块产业经营时,她才记得有这个儿子。除了他偶尔造访伦敦巧遇他母亲之外,他和恩德利公爵夫人之间唯一的定期联系是,每年他生日时她寄来的一封信。不过,那也不算是联系沟通,因为她寄来的讯息十年如一日︰他几时才会生个继承人,完成他对齐家的责任义务? 雷克不禁纳闷,父母怎会如此迫切要有继承人,然后却把他们丢给奶妈和保姆?他一直觉得在他们的生活中他是一个器皿,需要用时拿出来擦净打光,燕会结束后立刻尘封起来。恩德利公爵夫妇对他们的私人僕从表达的关心胜过对他们的独生子。但雷克对这一点也渐感愧疚,因为艾森对他比他的亲身父亲更像个父亲。 在这一点上,他和茱莉境遇相仿︰他们均未体会过亲情,至少不是真心疼爱或周全的养育。但这些并未阻止他希望能得到它们。他会做个好父亲,他会疼爱他的子女,带着他们在身边。他会爱他们,绝不羞于麦达他的疼爱。 茱莉希望得到什么?三样东西,她说过。他无法给她诚实,因为他的真面目会令她厌恶。独立自主也不可能,因为他要她日夜陪着他——与他原本预期与她的婚姻差之千里。但是他能给她也会给她忠实。他会永远支持她,他会向任何一个污蔑她名声之人挑战,他会爱她到天荒地老。 面前只有一项障碍︰他必须先赢得她的心。 门开了,兴奋涌向雷克。 艾森珊珊走入房间,手中拿着一叠信件,表情解事。「你看到我好象很失望啊,你一定是在等别人。」 雷克又开始踱步。「她在哪里?」 「让我重新描述一次。失望还不足以形容你的表情,」艾森说。「事实上,你的样子就像去年在波士顿五月节上我们见到的那只关在笼里的花豹,冷冷的绿眼楮。你记得那只畜生吗?」 「记得,还有个瘦瘦的小表用根棍子戳它。结束他的愚行遭到了报应。」 艾森佯作惊骇状,高举双手。「哦,不!那只花豹咬掉他的手了?那只畜生脾气真可怕。」 看见他那熟悉的爆闹模样,雷克感到紧张和压力都减轻了。「你的幽默感才恐怖呢。 你见到她了没?」 咧着嘴,艾森拿起雷克的外套。「来,穿上吧。她在隔壁金斯顿公爵家。」 雷克转身套上袖子。艾森抚平肩膀,调整衣领。她随时会翩然走进大门了。她会肩背邮袋,昂着下巴,眸子亮蓝而疏远,正经八百地来办公事。他渴盼的女人。 但是不多久,桑福将她请入房中时,雷克发觉他错估了她的一点︰眼楮。不再是疏远,它们有如土耳其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日安,爵爷。」她的口气比暴风雪还冰冷。 「你好,茱莉。」 艾森一步跨到他俩中间。「请把披风和手套交给我好吗,小姐?」 「我不是来社交应酬。不过,好的。」 她把邮袋放在一张椅子上。把被风和手套交给他之后,她说︰「失礼一下,艾森。 我想单独与你的主人一谈。」 雷克的意识警觉到异样。她那双漂亮的眼楮背后藏着什么聪明念头?他仔细审视她。 她对布料颇具鉴赏力,选的衣着款式也能衬托出她高挑的身材。今天她穿了一袭橘褐色发亮的硬棉长服。外裙时髦地自腰际叉开,露出与莲袖相同的黄色缎质内裙。没有蝴蝶结,穗带或精致的绣工,这袭长服反而烘托出她的美丽。方形领口露出她縴细的肩呷骨,丰满的酥胸若隐若现。 他想到那双酥胸间若是戴着首饰必定好看。想到她酥胸的形状、肌肤和在他嘴中的滋味,他全身发热。 「你饿了吗,爵爷?要我送茶点来吗?」 艾森嘲弄的口气将雷克从肉欲的思潮中惊醒,它也警告了他的欲念有多明显。 「好。」 「别为我费事,」她斩钉截铁的口气压迫雷克的耐性。「我要说的话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艾森关上房门后,雷克知道这位侍从不会再进来。 茱莉伸手拿起邮袋。她动作优雅地解开皮带扣,掀开袋面。这动作她大概已经做过上千次了。 他凝视她的头发,未施香粉的金色发髻盘在头上,似乎令她縴细的颈项承荷不住。 他注意到她又未戴任何首饰,只在脖子上系了一条缎带。他喜欢,因为她不需要装饰品。 不过,将来他会将知名的齐氏钻石项链送给她。那串宝石应该会令她投入他的怀抱,这是用言语办不到的事。 她递出一封信。「你的信件,爵爷。」 不受欢迎的紫丁香味飘然而至。惊愕中。他任由未来的妻子把他前任情妇的信放在他手中。老天!这次求爱过程中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怪事? 雷克像个生嫩的水手被人撞见在火药室抽烟似的,一把将要命的证据塞入口袋。 「谢谢你。」他喃喃道。 她仍伸着手,笑容过度甜美地说︰「这要四便士,爵爷。」 原来如此,她想玩游戏,是吧?「你真是唐突无礼,茱莉。」 「又如何?你真有代表性。」 「这话什么意思?」 「不谈了。请给四便主。」 「四便士做什么?」他问。 「邮资。」 他呆若木鸡,迸声反问︰「你肯接受一个吻作为替代吗?」 她的笑容消失,细巧的耳鼻歙张。「别油腔滑调。你跟你的情妇信函往来是你的事,收取邮资是我的事。」 羞惭冷却了挑逗的企图。「对不起。」他从抽屉取出一枚金币放在她的手心里。 「四十二先令?两金尼?」她说。「我没有零钱找给你。」 他轻轻将她的手指合起来握住金币。「其它的拿去付邮车的费用。」也原谅我这个小丑。他几时才能学会应付这个女人? 她盯着金币半晌,摇摇头。「不,我不能接受。把它送给萧夫人吧。她和你的儿子比我更需要它……尤其你现在要把他们撵走了。」 她谴责的口气令雷克吃惊,他说︰「我不知道你竟会毫无道德到偷看别人的信,而且洛伯不是我的儿子。」 她挺直了身子,向他跨近一步。欧薄荷的清香驱散了紫丁香的浓郁。「我没有看你的信,齐雷克,我从不看别人的信。道格亲自送交你的信,他告诉我萧夫人又哭又笑,因为你要跟她断绝关系。而且,你说那孩子不是你儿子,什么意思?」 耐心,雷克告诉自己。她惯于保护无助的孩童。「那孩子五岁。我……咂……认识萧夫人才一年左右。纵或如此,我已安排了他的就学。我相信她给我的信是关于此事。」 茱莉张口结舌,平滑的额头皱出一道纹。「哦,原谅我。我不该妄下断论。」 打从与安茱莉见面起,雷克就不断被她坦率的态度弄得阵脚大乱。他想拥抱她,希望她依赖他。他想问她为什么扛起邮局的重大责任。用言语追求她并不容易——尤其如果类似地前任情妇的话题不断钻入交谈中。不过,再想想,他几时跟茱莉有过正常的交谈? 「我原谅你,亲爱的,」他愉快地说。「既然问题澄清了,告诉我,从我上次见到你看到现在,你都在做什么?」 她把金币塞入袋子。「你上次见我,我是在睡觉。」 他记得她的模样有多么甜美,像天使一般,双唇微张,被单盖到她的下巴。「而且很美。」 「你是个喜爱恶作剧的丑怪巨人。」 「我不是。」 「我把你的画扔进垃圾桶了。」 「垃圾桶?」她的话有如拳头。他已多年未提笔作画,而且那幅画并未展现他的才华,但是熟能生巧,他的技巧会恢复。 「哦,我伤了你的感情。」 这次她想欲擒放纵了,嗯?这方面他可以与她匹敌。「我猜这表示你不肯再做我的模特儿了?」 她像女皇一般尊贵地走向他。「我从来就没有做过你的模特儿,你闯入我的房间——」 「不,我没有闯,」他打断她,希望能拖延她的忿怒。「我非常静悄悄。」 「我真高兴你觉得擅闯私宅是这么有趣。」 她的表情坚定可畏,就像在裁缝店内护卫施昆彼时一般。雷克好喜欢。「你生气时真迷人。」 她大笑,眼中的火花转为挪揄。「你以为我会被如此缺乏创意的奉承所打动?」 雷克有如在茫茫大海中慌了手脚,他发觉要赢得她的心一点也不容易。但是这项挑战却让他呆滞的脑子顿生灵感。幽默失败了,开门见山可会奏功,「要怎么样才会打动你?」 她走到壁炉前,模克利夫兰公爵最喜爱而自豪的一组铁制士兵塑像。这幽暗而男性化的房间有了她,似乎明亮许多。雷克的生活亦然。 「如果,」她表示。「我要被打动,对象也不会是个有小偷的本事,和低级的想象力的男人。」她霍然转身,对他摇着手指。「听我的劝告,齐雷克,把你的艺术灵感限制在车辆和静物水果上,把你的多情限制在欢迎它的人身上。」 假如自尊是温煦的风,他已够死在水中。他自我辩护地说︰「要劝退我,凭几句卖弄辞藻的侮辱还办不到。尤其是你不久前才投入我的怀抱,差点把我的脸吻掉,鼓励了我对你的感情之后。若非你外婆和那个唠叨的牧师在邮务室内,我会一路抱你上楼,放在你的床上,让你尝到我的多情。」 她坚不退却,旁人只能从她上下起伏的胸部看出一丝她的气忿。「我会早在你强暴我之前就清醒过来。」 她会醒过来——许多次。「那么你承认你曾经心动,曾经想要我。」 她气得双颊胀红。「我是……好奇,而且气昏了头。」 「你现在也在生气。」 「我一直生你的气。」 小心,茱莉,他心想,你已经无法自拔了。「那么,换言之,你一直想要我。」 她双手一摊。「我真不懂何必费神跟你谈话。」 雷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你费神,是因为你喜欢我。」 「不,」她试图挣脱。「我不喜欢你,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哦,真是费神! 我的意思是,你的想法错了。」 她并未再挣扎,于是他追问︰「我的想法是什么?」 她站得好近,他可以看见她羽毛般的睫毛。她轻声说︰「你以为你可以耗弱我的意志力,你以为我会把我的童贞献给你。若不然,我相信你会下手强夺。」 他狂驰的思潮猛烈停顿。童贞。为什么他曾假定她不是处女?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情境。除了她有一副丰满的胴体,她还是全英国最独立自主、最有潜力的女人。他以为她会有个情夫,而且,为什么没有? 呆愕之下,他让这项无比悦人的信息在他心头扎根。他会很快向这个旷世奇绝的女人引介激情的乐趣。他的身体应和他的想法。 「怎样?」她质问,退后一步。「你无话可说啦?你会试图在此地夺走我的童贞吗?」她眼中闪动着激挑之色。「现在?」 他吞口口水,启齿欲言,但她的表情制止了他。他兴致勃勃地望着她的目光落向他的胯下。 「你的庸俗多么容易预料呀!」 她的机敏狡黠令他恼火。「喂,看着我,茱莉。」 「我已经看过了,谢谢你,而且我对家父的最新献礼根本毫无兴趣。」 雷克大笑以掩饰自己的尴尬。「相信我,亲爱的,令尊与我将要奉献给你的根本毫无瓜葛。」 「就算是教皇替你的品行作证,我也不会相信你。」 「那么,国王怎样?」 她故作轻描淡写地问︰「你写信给他了。为什么?」 「担心了?」 她信心十足。「一点也不。」 「哦,我认为你担心。」而且她该好好担心一下。「我认为你也怕我。」 「哈!你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我会爱上你。」 「对,没错。我是个金龟婿,而你是人人争取的首奖,茱莉。」 她握拳重击壁炉台,步兵塑像应声震倒。「我不是奖品,雷克爵爷,」她说着,扶正塑像。「我是个棋子,跟你一样。」 她这句话的确瓦解了他的斗志,他的双手颓然垂落。「就是那纸婚约,是吗?」 她的神情软化了,看上去好脆弱,令他觉得她会哭。「是的,就是那纸婚约,否则你为什么要我?你可以得到全英国任何一个合适的、甚至不太合适的女人。大概连法国、西班牙也包括在内。别装了,我们知道你为何来此。」 他突然念头一动。「别动,我立刻回来。」 他不让自己有时间考虑后果,大步走进他的套房,拿着一份文件回来。「拿去。」 他把它塞入她手中。「没有你的签字它一文不值。撕掉它,扔进火里或挂在旗桿上,茱莉。我不在乎。」 受伤的自尊令她双颊胀红。「我早就知道你并不想娶我。」她摇晃着文件。「你对这文件的漠不关心足以证明我的想法。」 她误会了,雷克的耐性绷断了。「我当然想娶你,我从未隐瞒过这一点。可是我几曾真正向你求婚过?」 「你并没有真正求婚。」她边说边抚弄着羊皮卷,姿态撩人令雷克受不了。「你当着全巴斯城的市民告诉我,我们将成为夫妻。」 虽然他明知那姿态和动作是纯洁无邪的,他仍情不自禁想象她的手以类似的动作在他身上游走。 「你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吗?」她问。 他的膝盖快发抖了,他若不尽快将那文件自她手中取走,他必会后悔。「我不否认。 可是你怎知你不会想嫁给我?你根本不肯认识我、了解我。」 「相信我,我了解得够了。或许你忘了,可是我曾经大度面对这种情况。」 「我跟其它人不同。」 她上下打量他。「哦?怎么不同?」 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我想要你。其它人配不上你,而我愿意证明我配得上。」 他刻意盯着文件。「撕毁它。」 她反而将它抱在胸前。「你不能当真。你不了解家父。他毁了四个正派男人,第五个倾家荡产。为了给我找个丈夫,让他抱个外孙,他手段无情。」 冰冷的恐惧渗入雷克的骨髓,但是他挤出一丝微笑,说谎道;「我不怕令尊,而且我了解你何以不肯被迫结婚。」 「那你的重点是什么?你又怎么会被迫答应结婚?」 但愿他能告诉她。他取饼文件,扔在克利夫兰公爵的书桌上。安全了。他的虚张声势奏效了,他说︰「我的重点是这样——我们彼此不了解。你是个聪慧能干的女人,而我是个智力中等的狡黠巨人。」看见她笑了,他急忙说下去。「我认为我们试试求爱的阶段,看看你是否不喜欢我。」 「我不是不喜欢你,雷克。我不能嫁给一个睁着眼楮说谎的男人。」 「我又怎知你能否让我信任、托付我的‘谎言’?」 「你不知道。」 「我愿意冒险。我们就从周二晚上去辛普生俱乐部开始。」 「不行。」她又开始扶正壁炉台上的士兵塑像。「我得跟蓝先生和韦马歇先生见面谈事情。」 「那,周三晚上去魏家俱乐部。」 「抱歉,你得一个人去。我得陪亚伯去布里斯托,我们要到周四才回来。」 「这都是搪塞之辞。」 「不是。布里斯托的职员是新来的,我必须去检查他作的记录。」 「那,周四晚上去辛普生俱乐部。」 她的贝齿咬着嘴角。「你看过社交行事历。」 他虚张的勇气漏风了,但是他拒绝认输。「你肯跟我去吗?」 「我肯在周五跟你去跳舞,但是你必须答应两个条件︰你要保证停止午夜拜访;同时取消印制喜帖和文具用纸。」 诧愕之下,他说︰「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杜比急于让我知道。」 「你不喜欢他。为什么?」 她嘆口气。「这是个很古老又通俗的故事。」她将一台模型大炮移至她布置出的前锋位置。「你会觉得很乏味。」 「我好奇,告诉我。」 「不。」她尖声说。 他该见好就收。「好吧。你信守诺言,局长小姐,我就会信守诺言。」 她伸出手。「我们会做朋友。将来有一天你真结了婚,带着你的夫人回到巴斯,我们会相处融洽。握手言和?」 她的手滑入他的,他立刻期待更亲密的拥抱。她会成为他的夫人,上帝为证。「当然。你回来和第二天一早我就会去看你,我们去十字浴室。」 「好啊。外婆一定会喜欢她的护花使者。」 厌恶感席卷他。 「你为什么神色如此沮丧,雷克?她又不会咬人。」 此话说得太客气了,因为洛克堡的文娜对她的敌人会吃了还不吐骨头。他了解她这种人,他也知道如何对付她。但是,他能在不伤害茱莉的前提下,让她明白她外婆的真面目吗? 「雷克……」 他毅然不再想那残酷的老恶婆。「她当然不会咬人。你现在要去哪?愿意有个护花使者吗?」 她耸耸肩。「我要去咖啡店递送最新一期的‘塔勒三日刊’和‘绅士季刊’。我不需要护花使者。」 「啊,可是你需要的。」 「为什么?」 他拨搓光秃秃的上唇。「据余夫人表示,咖啡店不适合弱者女性的縴弱性情,而且充斥着政治和哲学这类严肃话题。」 茱莉大笑。「除非季刊在转运时毁损,否则他们从未注意到我的存在。而且,严肃话题来不及让我吃不消,因为我只去送递刊物,立刻就出来。」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可以只手擎天。「反正我还是要去那儿。」他说谎。 「随你吧!」 他握着她的手肘走向房门。他逗她道︰「我看我要亲自去拜访杜比,问他为什么你不喜欢他。」 她抓住他的衣领,目光惊惶。「你千万不可以去。」 他按住她的手。「为什么?」 她紧张地看着他的领巾,又看看吸烟座,再看看墙上的肖像。最后,她说︰「他要我的工作。」 雷克托起她的脸。「看着我。」她看他,他说︰「还有呢?你隐瞒了他的一些事。」 她再度振作自尊,但骗不了他,因为齐雷克一眼即知什么是谎言。一股深切的同情勾动他的心灵。「告诉我。」 「六年前,家父派杜比来此地跟我结婚。」 第八章 骗子与密医将罚款三十金币,并且坐牢。 ──蓝毕梧,巴斯城规 站在魏家俱乐部的赌博室里,雷克端着一杯威士忌旁观嘈杂的人群。一群年轻的赌徒正在掷骰子,他们身上的衣服虽旧但都经过小心的修补。他们相互笑骂,屏气凝神地等待骰子停止旋转。 雷克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岁时,他的人生目标只有两个︰赌博和玩女人。虽然他不需要靠赌博赢钱营生,却需要一个地方躲避那些永远不遗余力在推销女儿的母亲们。在伦敦最声名狼藉的赌场里,有许多女人急于和他上床,许多赌徒急于与他一较长短。 他着实享受了青春──甚至是那些宿醉的早晨,反胃、头疼,身边躺着一时想不起名字的女人。回想起来,他希望自己当时追随了潮流到巴斯城来,因为这样他就会认识蓝毕梧。有了巴斯之王这个朋友,雷克可能早就娶到安茱莉为妻,不必受她的父亲支使。 想到有安乔治这种岳父,雷克不禁反胃;幸好娶茱莉为妻的期待软化了他的心。 他啜口威士忌。酒杯阻隔了他的视线,他的思绪转为内省。曾经,婚姻只让他想到枷锁束缚,而现在娶茱莉为妻的期待却带给他的心灵一股满足感。 「你看起来仿佛玩得很愉快,爵爷。」庞杜比说。 雷克的第一个反应是一拳打烂庞杜比的脸,再扭断这双踫过茱莉的手。但是暴力改变不了她的过去,反而会对她的未来造成负面的影响。 「这里有各种娱乐。」雷克温和地说。 「终年不断。」印刷商微笑,露出一颗断裂的牙齿。「我相信茱莉若没有去布里斯托,你会更愉快。」 杜比又在玩什么新把戏?「她明天就会回家。」雷克说。 杜比注视他的酒。「她对通告和信笺的事不太高兴。你取消它们是最好的。」 这个形容太含蓄了。她简直是暴跳如雷,雷克若是知道局长小姐和印刷商之间的敌意那么深,就不会把这项任务交给这个男人。「你不是她最喜欢的人,杜比。」 他大笑。「任何想要她的工作或是娶她为妻的人她都不喜欢。我是她的第一个未婚夫,你知道的。」 他的话激怒了雷克。「我将是她的最后一个。」 「我相信,瞧那边那个家伙。」杜比指向玩骰子的人群。「穿绿外套那个。他姓桑,他也曾带着婚约神气十足地来到巴斯城。茱莉不愿意嫁给他,不过我踫巧得知她给他钱偿还欠安乔治的债。然而,她的父亲还是毁了这个可怜的家伙。」 雷克觉得自己的双腿如狂风中的小树。知道安乔治会施暴是一回事,目睹毁灭的结果是另外一回事。的确是个可怜的家伙。 雷克搜索着一个无害的回答──任何能够挡开庞杜比威吓的企图。他咽下恐惧说︰「他和桑肯新伯爵有关系吗?」 杜比失望得皱眉,哈吸地说︰「他以前是桑伯爵的继承人,但是伯爵和他脱离父子关系,国王夺走了他的头饺。」 可恶的头饺!如果雷克那被上帝诅咒的缺点被人知道了,古老而尊贵的齐家将此蒙羞。齐家的丰功伟业应该由一个值得尊敬的人继承,而不是一个会抹煞祖先荣耀的骗子。为什么他要是长子呢? 无情坚定了他的决心。「真遗憾,不过这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一例如茱莉要谈,杜比。你要她的工作?」 他耸耸肩。「我并没有隐瞒我的野心,她知道我打算打败她。」 雷克能够利用这个印刷商的热切。可是他会吗?也许。「她会把公爵夫人这个角色,做得像邮政局长那么好,你同意吗?」 庞杜比看起来仿佛吃了一碗碎玻璃。「她会毁了你。我们的茱莉名声不太好,你知道的、」 雷克仰头大笑,「那么我们很配。」 「我很惊讶你的家人会同意这件婚事。」杜比咕哝。 「我却很惊讶,」雷克有点凶狠地说。「你竟然会知悉恩德利公爵夫妇──也就是我的父母的喜好。我还以为你的交游是比较下阶层。」 庞杜比尴尬得满脸通红。「不是我自不量力,雷克爵爷,我只是重复洛克堡公爵未亡人文娜夫人的话。」 看来,庞杜比仍然有自尊心,雷克想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他是如何逃过安乔治的馅饼?茱莉说她的父亲毁了几个而使另外几个破产。庞杜比看起来未受其害。「你不该重复女人家的闲话,杜比。」 「你说得对。不过──」他的声音变小。「我比你了解这个老巫婆。相信我,爵爷,她会用一切力量使茱莉与你敌对。」 哦,不,她不会,因为雷克有计划。他知道有个人能够让文娜忙碌,而且很可能赢取她对这件婚事的支持。「我会对付文娜。」 杜比转身向入口。「潘夫人来了。」 雷克看见蓝毕梧的情妇正在观察人群。「我们去打招呼吧?」 「你去吧,」杜比说。「我要去跳舞。」 雷克假装微笑,看着杜比漫步向舞厅。 庞杜比有没有向茱莉求爱?他有没有吻过她?有没有踫过她? 丑恶的想法浮现雷克的脑子。她属于他。他想要她,此时此地,她一旦踏进这个城市,他永远不会让她再逃离他的手掌心。 雷克决定去找潘裘丽,因为他知道自己若不找点事做,一定会去找茱莉。她已经走到骰子赌桌,正在和姓桑的人说话。 好奇心驱使雷克穿越赌场去见见安乔治的受害者。 他边走边和余夫人等人寒暄,十分钟之后,他还移动不到二十英尺。雷克知道自己的脚步为何迟疑︰他害怕。他愈接近骰子赌桌,内心愈焦虑。当他站在潘裘丽旁边时,胃翻搅得像暴风中的海洋。 「晚安,裘丽。」他说,无法看着桑肯新伯爵的儿子。 她转过身来,微笑,双肩垂了下来。「哦,晚安,爵爷。」她的眼楮瞟向赌桌,又回到雷克身上。「真高兴见到你。」 雷克鼓起勇气看年轻人一眼,随即希望自己没有这么做,因为年轻人用一种完全绝望的表情回看他。雷克曾经在饱受虐待的非洲黑奴的脸上看到类似的神情。一股恐惧震撼他的心灵。 「哦,老天!」裘丽看出讽刺的情况。「真尴尬。」 雷克吞咽一口,命令自己对她微笑。「你看起来很迷人呢。」 她脸上懮虑的线条消失。「谢谢你。」 他瞥向年轻人,再看着裘丽。 她很快地说︰「原谅我失礼,雷克爵爷,容我介绍──」她差点说出这是某某子爵「桑提斯」。 雷克无法伸出手,因为他的手已紧握成拳头。他勉强地点点头。「幸会,桑先生。」 「齐先生。」 神奇的字。齐,几世纪的家族荣耀在他的体内发光。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威尔斯亲王握紧地的肩膀,说着︰「为自己奋斗,男孩。」 上帝为证,他会的。 他盯着桑提斯凌乱的头发和污秽的衣服。这个可怜家伙的领巾看起来好象曾被用去擦过桌子。 裘丽清清喉咙。「蓝先生还没有到,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你……」 雷克了解她的意思。「你想跳舞吗?」 「哦,不,」她说,摇摇戴着假发的头,用扇面遮住她的嘴。「是这样的,雷克爵爷,这桌有人诈赌,如果蓝先生在这里,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到,他会阻止这种事。」 「我很荣幸代替蓝毕梧执行任务。他们是用装铅的骰子诈赌吗?」 「是的,」她嘲弄地说。「我确定。戴着可怕的假发那个和穿着破鞋那个已经连赢了五局。旁边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开始用珠宝下注。」 女孩拿着骰子。当她看见他,诱惑地对他微笑。堆在她面前已经输掉的赌注,包括大约五百镑的钱币,一条珍珠项链,一只红宝石领针,和一个金的鼻烟盒。 雷克看向潘裘丽指控的那两个人。他们并肩而站,讨论着白天鹅旅店的住宿设备,似乎毫不关心下一个人会掷出几点。为什么?因为他们肯定自己会赢。可是装铅的骰子在哪一个身上? 女孩露出不顾一切的表情,将剩下的耳丢进那堆金银珠宝里。当她合起手摇动骰子,雷克抓住她的手腕。「请等一下。」他说。 她惊愕地屏住气息,手指松开,骰子掉落。可是雷克不理会这些骰子,他要的是在另外两人身上的。 「嘿,」穿着破鞋的家伙说。「你必须等一等,现在轮到这位小姐。」他的口音告诉雷克他是爱尔兰人。 某地的人看着雷克。他们张大眼楮,看起来像被扯动绳线的木偶,赌场里的嘈杂停止。围在其它赌桌四周的人伸长脖子往这里张望。 「闭嘴,唐尼,」戴着破旧假发的家伙说,「他不只是贵族,他是齐氏家族。你不知道吗?」 爱尔兰人向后退,突然对自己鞋子上的破洞产生兴趣。 雷克环视赌桌旁其它的人。这两个家伙有没有其它的同伴? 他必须检查每一个人。 「各位先生,请掏出你们的口袋里的东西。」他说。 忿怒的声音继之而起。桑提斯痛苦地皱眉,仿佛刚吞下沟里的污水。 「掏空你们的口袋,」雷克再次命令。「全部的人。」 桑提斯开口。「呕……当然,爵爷。可是我宁可私底下做这件事。」 桑提斯会沦落到靠诈赌营生吗?他已经输掉比许多人一辈子能够赚的还多,他至少该得到点优惠。「好,」他说。「可是其它的人开始动手。」 除了桑提斯,每个人开始掏出口袋里的东西。鼻烟盒、名片、各式各样的怀表,和一张红心k落在桌子上。可是没有假的骰子。当一组粗壮的苏格兰人从大衣口袋模出一个装饰着缎带的,紧张的沉默被突起的笑声戳破。 只剩下桑提斯了。 雷克对裘丽说︰「看住其它的人等我回来。」然后他带领桑提斯到盥洗室。 年轻男人满脸的落魂哀伤。「我的运气不太好,你可能知道。我不知道。我吃不起晚餐,所以从小食堂偷了半只鸡。它在我的口袋里。」 桑提斯要求私下检查是为了避免被发现口袋里藏着食物,雷克努力压下内心的同情。「你输了多少钱?」 年轻人吐口气。「昨夜输了十镑,今晚到目前为止输了二十五镑」 「某人告诉我有人诈赌。今晚在场的人谁昨晚也在?」 桑提斯张大眼楮。「那个女孩。她昨晚赢了四百镑和那些耳。我的父亲是对的,我是个笨蛋。」 雷克想到自己的父亲。公爵似乎对于建立勛绩没有兴趣,每天都说些平凡琐碎的事。雷克在很久以前曾经发誓,当他继承公爵的头饺,他要利用这份权势改善所有英国人的生活。不过,最近他的思虑转向可怜的非洲人,以及他能够做什么帮助他们。 「如果你要赌博,桑提斯,你最好学着辨认老千──甚至是吸引人的女人。」 年轻人自我轻视地大笑。「但愿在我坐下来和安乔治赌博之前,有人告诉我这句话。如果茱莉没有来解救我,我将因负债而坐牢。」 雷克畏缩。「我和你做个交易,桑提斯。」 希望在年轻人的眼里一闪而过。「可是你是齐家的人,而我──我什么也不是。」 雷克和善地说︰「你还是个男人。」 「可是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为什么不?我们两个都讨厌安乔治,我们可以组成一家俱乐部了。」 「不要指望我加入,除非不需要多少本钱。」 「我会给你五百镑,并且为你写一封介绍信给一个波士顿的造船商。交换的条件是你如实地回答你和安茱莉的问题。」 桑提斯张大嘴巴。「我听说你和她订婚了,可是我以为这是谣传。你在海萨俱乐部输钱给他了吗?」 雷克宁可用他的城堡交换他欠安乔治的债。「不,我只对迎娶他的女儿很有兴趣。」 「她是许多人争取的对象,爵爷。」 「你同意到殖民地去吗?」 桑提斯吁口气,考虑片刻后,微笑地挺直肩膀。「我可以在殖民地开始新生活。」 「是的,你绝对可以,」雷克信心十足地说。「我想你会喜欢美洲的人,他们不像我们固守阶级制度。」 「上帝保佑你,爵爷,谢谢你帮助我,以及……保全了我的自尊。」 「不客气,现在我要一些答案。」 五分钟后,雷克回到裘丽看守着的赌场。这个女老千胆子不小,雷克想道。 他伸出手。「给我在你衣服里的骰子。」 她摇摇臀部。「你要什么都可以,爵爷。可是骰子除外。」 「我只要骰子。」她没有顺从的意思,雷克警告︰「我会亲自动手。」 「你不敢!」她哗道,表情像莉莉小巷的妓女般凶悍。 雷克交叉双臂。「试试看。」他数到五。她盯着他。他把手伸过她的领口。令人反胃的廉价香水味飘进他的鼻子。 「嘿!这不是对待淑女的方式。」她说,摇摆着身体。 她吸口气,将他的手卡在她的和领口之间。「哦,爵爷,」她尖声乱叫。「你的手触感真好。」 他的手指往下挤,抓住骰子。 赌场里的噪音停止。一根手杖敲打大理石地板,发出巨响。雷克抬头看。狡诈的女孩盯着地板。他全身冻结,因为门口站着蓝毕梧和文娜夫人,而文娜夫人的眼楮盯着雷克被卡住的手。 他伸出手,掂掂沉重的诈赌工具。 潘裘丽踫触他的手臂。「谢谢你。我们去和刚到的人打招呼吧?」 雷克几乎大笑起来。「当然。」 「可是你必须先收取三十金币的罚款。」 「为什么?」雷克问。 「这是蓝先生定的另一条规则。」她说。 雷克从赌桌上抓起金币。「这些钱是由蓝毕梧保管吗?」 她吸口气,愤怒地说︰「不。这些钱全部用在慈善事业上,建立矿泉医院。」 大部份的人都去向巴斯之王和文娜夫人问好,每个人的神情都好象是朝圣者赶往神殿般虔诚。 雷克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裘丽问。 他倾身向右边。「我只是想到如果这个房间是一艘船,就太危险了。」 她瞥向聚集在一侧的人群,笑起来。「你真聪明。你想我们会沉吗?」 「只有那些在仪式中无法保持漂浮的人才会下沉。」 「我喜欢你,齐雷克。」 「很好。我需要一个朋友。」他握握她的手,带领她走到人群后。片刻之后,只有伍约翰站在他们和文娜夫人之间。 建筑商恭敬地行礼。「您的出现带给我们春天的气息,夫人。」 她微笑,露出和茱莉一样洁白整齐的牙齿。一串巴洛克式的珍珠项链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注意到她优雅縴细的脖子。她穿着茱莉的黑线绒礼服,茱莉的容貌肖似她的外婆。她们两个都端庄而优雅,有相同的迷人的蓝色眼楮,和完全得足以向艺术家的技巧挑战的鼻子。然而,她们的性情却有天壤之别。 他还记得安乔治是怎么说文娜的。他叫她狡诈尖酸的老女人,说她除非双臂残废,否则绝对不会放开茱莉,据桑提斯说,文娜骂乔治是个老混蛋,因为他将牺牲女儿,害她走上和她母亲相同的命运︰死于生产。雷克认为乔治和文娜这两人都是放纵任性的家伙,完全不顾一个充满爱心的年轻女人的感情,而雷克打算满足这个可爱女孩的一切需求。 他每次见到文娜都处于不利的情况。不过,今晚的情形不同,因为少了茱莉令他分心,他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娜身上。 急着做这件事,雷克将裘丽交给蓝毕梧,握住文娜夫人的手。 「晚安,夫人,」他说。「很高兴见到你出来走动。」 她庄严地点点头,吸吸鼻子。「晚安,雷克爵爷。看来你正在享受巴斯城的殷懃款待。」她瞥向他的手。「那股气味还在呢!」 讨厌的老女人!他耸耸肩。「为了维护巴斯城规,总得付出代价。」 「说得像真的一样。」她转向毕梧低语︰「安乔治给我们弄来了一个最暖城的访客。」 裘丽倒抽口气。毕梧的白帽掉落。 雷克放开文娜的手,倾身靠近她。「小心,夫人。这个访客会带给你惊喜。」 她摇摇手杖。「我怀疑。」 齐雷克是不会受她威吓的。「也许你想喝杯酒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她的眼楮闪动冰冷的光芒。「我不想打扰你和你的朋友,你们似乎玩得正起兴。」 裘丽开口。「那个丑陋的女孩诈赌。她不肯交出骰子,所以雷克爵爷亲自动手。」 蓝毕梧注视雷克。「你拿到骰子了吗?」 「当然,拿去吧。」雷克递出罚款和假骰子。 「谢谢,」巴斯之王说,皱起眉头。「下流的无赖,」他咕哝。「他们以为他们可以到巴斯城来诈骗我们的钱。」 「很难的,先生,」雷克说。「只要这里有你在。」 蓝毕梧挺直身体宣布︰「我认为我应该调查这群人,将诈赌者带回去侦讯。」 巴斯之王向他的王后伸出手臂,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庞杜比在这里。他正在和一个男爵的女儿跳舞,」文娜说。「他也是安乔治的朋友。我以为你要为我倒杯酒,雷克爵爷。」 「庞杜比很亲切地提到你呢,夫人。茱莉有没有告诉你我让她用我的马去布里斯托?」 文娜的嘴角下垂。「她当然告诉我了。她告诉我所有的事。我试着脱服她不要用那匹马,她已经好几年没有驾驭这么活泼的马了。」 太好了。茱莉在文娜面前坚持了自己的决定。「茱莉驾驭得了那匹马。」 文娜敲敲手杖。「啊,可是这匹野兽希望被驾驭吗?」 他愉快地咧嘴笑,伸出手。「我很乐意把缰绳交给她。」 文娜把手放在他的衣袖上。「她不会嫁给你。」 「啊炳。」他开始缓慢地走向摆着酒钵的桌子。「我们谈到问题的中心了。」 「她不会签婚约的,就算对方是尊贵的齐家继承人。」 「别人会以为你不希望茱莉享受我的姓氏能够带给她的好处。」 她手里的木杖颤抖。「等安乔治解决你,你的姓氏就一文不值了。」 雷克利用从桑提斯口中搜集来的消息。「怎么?你拥护安乔治?我还以为你瞧不起他呢。」 「我当然瞧不起他。他是个恶棍,可是他的狡诈足以榨干你。」 雷克双膝用力避免滑倒。如果文娜知道……他甩掉不可能的想法。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文娜夫人?我认为你喜欢和安乔治玩游戏。而我相信你不知道自己对茱莉造成什么伤害。」 「你这无礼的小子!」她发火,可是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事。她是个坚强的好女人,好得你匹配不上!」 有一百双眼楮看着他们,雷克保持理性冷静。「她必须坚强,否则怎么受得了你和乔治的折磨?」 她的手指抓紧他的袖子。「茱莉和我熬过了乔治的把戏。你又了解那个混蛋多少!」 「我只是一个客观的旁观者。」 「随你怎么说。茱莉将为爱情结婚,而不是依从她的父亲的命令。」 雷克打出桑提斯给他的一张王牌。「就像你一样?」 她脸色发白。他们到达点心桌旁,侍者为他们倒酒,雷克递给文娜夫人一杯。 「我的两次婚姻都是别人安排的。」她玩弄手上的扇子。「两个丈夫都是结婚那天才第一次见面。」 她受过伤害。但是她知道如何不让她的外孙女受伤害吗?「你对这两次婚姻感到愤怒,是不是?」 她扬起下巴。「我熬过来了,有我的帮助,茱莉不会像市场的小牛般任人买卖。」 他第一次深思这个娇傲的女人在男人手上受过的苦。但是她不好的经验就使她有权利玩弄茱莉的生活吗?多么奇怪啊,一向将婚姻视为实务安排的他,现在竟然会把它看做是情感的结合。 虽然他同意文娜的看法,却不能告诉她,她会将它视为他的弱点而加以利用。他决定用权势对抗权势。「国王贊成这件婚事。」 她注视他。「他回信给你了?我没有看见信──」她骤然住口。 他忍不住微笑。「偷看别人的信等于偷窃。」 她像个任性的孩子嘟起嘴。「我会告诉茱莉你骂我是贼。」 「你可以顺便告诉她,我将送给你一座庄园──在她和我结婚之后。」 「我会告诉她你企图贿赂我。」 「齐家的人,」他骄傲地说。「不会卑躬屈膝地贿赂任何人。」 「除非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隐藏,或是要维护浪荡的名声。」她喝完酒,将酒杯递给他。「晚安,我不打扰你玩乐了。」 他看着她跛行而去。乖僻的文娜夫人甚至会伤害最爱她的人。 他的心为巴斯城的邮政局长小姐,以及她多年来忍受的痛苦而痛。附近的嘈杂声退去。他突然觉得空虚而寂寞,甚至在欢乐的人群中。他放下酒杯。 如果茱莉没有去布里斯托,今晚她会在这里,而且会鼓舞他使他摆脱阴郁的情绪。他什么时候不再因需求而想要她,开始为自己需要她? 这个想法像颗炸弹震撼他的心灵。起初,他痛恨她和自己,以及促使他们在一起的情况。然后,他了解并且尊重她小心保护的感情。后来,他深深地被她吸引。现在他渴求她,需要她。他爱她。 我爱她。 惊愕的雷克找到最近的椅子坐下来,他的眉头渗出汗水。温柔的感情在他的胸腔里膨胀,否认的情绪继之而起。 他没有恋爱的经验。在他看来,婚姻要求的是责任和忠诚,至于「爱」只是殷懃的男人挂在嘴上的浪漫口号。 他爱安茱莉。想着这几个字,承认这事实,他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他爱她,她明天早上就会到家。 她将陪伴他去温泉池,明天晚上他要使她成为他的女人。 第九章 诱惑女人者在巴斯城的公共场所应该节制他们的甜言蜜语。 ──蓝毕梧,巴斯城规 今天早上她会和他去温泉池,但是晚上后她将要求他离开。 这是正确的选择。这是她唯一的选择。那么,她为什么心痛? 茱莉穿上衣服,肩膀怎么也撑不起来。鸽子从屋檐下的鸟巢飞出,咕咕地叫着。甚至天气也决心嘲弄她的心情,因为黎明的光线渗入澄清如镜的天空。 她一边扣扣子一边为啃嚙决心的疑虑找借口。她试着告诉自己她仍然同情齐雷克,但是她知道令她痛苦的其实是自己对他产生的真感情。 她没有指望他对她的工作产生兴趣,更别提他会不顾危险逮住强盗、取回失窃的邮件。他对道格和昆彼是真的关心。齐雷克的内心并不是个恶棍,感情的真假她还看得出来。她的父亲使她成为识别感情真伪的专家。 雷克似乎是真正关心也在意她的,否则他何必花时间陪伴她?他一定是想要她,否则他为什么会如此放纵地吻她、她?到底是为什么?因为他必须娶她。 她可以永远欺骗自己,永远相信他是真心地爱她。 但是当面对「生活在谎言之中」或是「独自生活」的抉择时,她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提起袋子拿起手套,她下楼去和外婆一起等他。 文娜站在壁炉前,注视着架上的画像。黎丝为外婆涂了淡淡的脂粉,梳了一个流行的发式。红宝石在她的耳朵上闪耀。 「我仍然认为你应该让我把它带到办公室去,」茱莉说,走到外婆身后。「既然它使你如此心烦。」 文娜生气地看着画像。「他是个下流的漫画家。他应该把你画成端庄聪慧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大眼楮的无知女孩──虽然当时的你相当纯真。」 茱莉的内心畏缩。「哦,外婆。」 她仍然没有看着茱莉。「这个城市的人仍然无法忘记你的愚蠢行为,虽然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如果我不为你辩护,孩子,谁会呢?」 茱莉注视文娜僵直的背。「我会为自己辩护,外婆。我是成人了,我不怕闲话。」 文娜低头,暴露出精色头发里的灰斑。「可是你必须承认,这种事太难堪了。所有的这些婚约。我在想如果我……如果你再签一次婚约,我们会变成什么?」 每一次的婚约都使外婆难堪。「我会是巴斯城的邮政局长小姐,而你会是我最喜欢的外婆。记住,我已经不是画像上那个无知的女孩。」 「我应该烧了这个可笑的东西。当我想到我竟卖了翡翠项链来订制它……」她嘆息,摇摇头。「真令人憎恶。」 茱莉感觉仿佛被掴了一巴掌。她一向很欣赏这个画家的嘲讽风格。「你不是认真的。」 「不,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文娜转身,不高兴地歪歪嘴。 「你打算以这种发型出门?」 「我的头发怎么了?」 「它看起来像编起来的马尾巴。你会把头发弄湿,然后黎丝得花几个小时把它弄干。」 茱莉模模自己的辫子。「我觉得这个样式很合适。我不打算在温泉池里游泳,而且黎丝从未为我弄干头发。」 文娜耸耸肩。「随便你。不过如果你那短期的仰慕者再不赶紧出现,我们索性留在家里。到七点钟,浴池就会挤得不象话了。」 茱莉瞥向时钟。「现在才六点半,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他只是一个朋友。」 「呸!女人和男人永远不可能是朋友,你应该了解这一点,他是你的父亲的可怜玩偶。你不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吧?」 茱莉咬住嘴唇。「不,」她低语。「当然不。你教会我许多。」 外婆拍拍她的手。「因为那个家伙为了娶你会说和做任何事。如果你愚蠢得相信他的贊美和承诺,亲爱的,你会发现自己被困在他的城堡里,肚子里怀着孩子,没有人关心你。」她摇摇手杖。「我告诉过你那个小气鬼说要送给我一幢在北方的农舍吧?想象我住在一个佃农的茅舍里。不到一年我就会死于肺病。到那个时候,你就无依无靠了。」 茱莉的心似乎枯萎了。为了鼓舞自己,她注视房间里她最喜欢的东西︰画像。可是预期的喜悦没有出现。「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外婆。」 「我知道你不会遗弃我,亲爱的。你是我的一切,我是真的想帮助你。」外婆跛行向前,轻轻地拥抱她。「我可不打算和金夫人那种母鸡站在一起,任由你的‘朋友’诱惑你。」她眨眨眼楮。「她可能会啄出我的眼楮。」 茱莉强迫自己轻声地笑。「你这么高,她踫不到你的眼楮。不要担心齐雷克,我不想嫁他。」说出这句话应该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可是茱莉却怅然若失,仿佛看到彩虹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 文娜两眼发亮。「你是聪明的女孩。那个恶棍毫无羞耻心。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看见他抚模一个下贱的女人?你才上路不久,他就到魏家俱乐部去赌博玩女人。嘿,他的手埋在那个女人的胸部里呢。好了,微笑,亲爱的,告诉我你去布里斯托的情况。」 茱莉很高兴有机会让自己混乱的情绪喘口气。「布里斯托的分类帐做得非常精细。」 「我们有没有赚钱?」 「有──尤其是包里运送这部份,我甚至可以订制一部马车。邮务车已经破旧了。」 文娜双手握住手杖,倾身向前。「贺亚伯相当年轻,他还不能驾驭马队。」 茱莉不想提会教亚伯驾车的人,因为提起车夫,话题又会回到齐雷克身上。「马车要到夏天才会完工,」她避重就轻地说。「到那个时候,亚伯就有足够的经验了。」 「我们有没有钱付伦敦快递马车的制造费?」 「有,马车这个月底就会完成。」 文娜扬眉。「这么快?」 「现在是马车制造的淡季。」 「但愿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歪头向窗户。「那是什么声音?」她走到窗帘旁,用手杖分开帘幕。「啊,他来了。他的马车真不赖。」她惊呼。「你看看那个车夫!有谁听说过未来的公爵的车夫会穿得像个小丑?」 她听见前门开启。雷克低声和墨林交谈,靴子发出的嘈杂声从大厅传来。茱莉想起他第一次出现的情景。她记得他映照在镜子上的愤怒表情,然而甚至愤怒都损伤不了他的英俊。 他到达巴斯城那晚,她同情他。今天,她同情自己。 「微笑,亲爱的,」文娜说。「齐家的男人习惯女人献媚奉承。」 当他踏入汉柏室,茱莉不需要强迫自己微笑。 他穿着传统的洗温泉的服装︰一件短外套和长及脚踝的白色帆布裤。唯一不同的是雷克的服装是量身订做的,因为出租的对他来说一定都不够长。白色的服装使他显得黝黑而充满逼人的男性魅力。他的肩膀似乎比平常还宽,他的手臂下挟着一个褐色的包里。 他微笑地走近,送出包里。「嗨,茱莉。我带了一份礼物给你。」他的绿色眼眸搜索她的脸,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美极了,你的头发梳成这种样式,使你看起来像女神。」 她的情绪飞扬起来。 文娜用力地敲敲手杖。「冒失!」 茱莉接下包里。「这是什么?」 他露出顽皮的笑容。「打开来看看。」 文娜清清喉咙。雷克脚跟靠拢,鞠躬。「早安,夫人。你真好,愿意加入我们。」 「早安,雷克爵爷,是的,我是太好了。」她的愉快语气带着点任性。「你是想用礼物收买我的外孙女的感情吗?」 「外婆!」 「这得由你的外孙女决定。茱莉,打开来看看吧。」 他似乎没有察觉文娜的轻蔑;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茱莉身上。无法承担他期待的眼神,她看着包里。好奇使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她拉开蝴蝶花结,褐色包装纸敞开露出一件帆布浴衣。这件浴衣不是传统的白色,而是鲜红色。 「你喜欢吗?」他热切地问,如此近的距离,她能够闻到他刮过胡子的香气。 他曾经贊美她穿红色的衣服。茱莉回想那天的情景,轻轻地触模手工精巧的领子。鲜红色浴衣上的金色纽扣对她眨眨眼楮。 她抬起头,他们的目光相遇。「谢谢你。这颜色非常漂亮。」 「我也这么认为。」他微笑,触模她的脸颊。「不客气。」 文娜把手杖插进他们两人之间。「是什么东西?」 茱莉转身向文娜。「是件浴衣。」 文娜皱皱鼻子。「可是它是红色的。」 「哎,」雷克说。「最适合茱莉的颜色,你不觉得吗?」 文娜抓住手杖的手用力得指关节发白、「只有妓女才穿红色浴衣,她会成为笑柄。」 「她会成为最出色的女人。」他真诚地说,握住茱莉的手臂。「大部份的女人去洗温泉都会涂抹胭脂,有些甚至戴假发。」他盯着文娜的耳。「你自己也戴着红宝石。」 「我戴什么不关你的事,而且茱莉不是大部份的女人。」 「是的。但是事情会变,人也会变。」 文娜自信地微笑。「茱莉的父亲永远不会改变。他找出最软弱的男人,然后送他们到这里来让我们应付。」 雷克全身殭硬,手指抓紧茱莉的手臂。「他一向都说你的好话呢,夫人。」 「呸!他是恶魔。他恨我。」 「够了,外婆。」茱莉说。 「你不需要穿这件浴衣,茱莉。我只是觉得这份礼物会让你高兴。」 「你的嘴真甜。」文娜咕哝。 他的真诚比任何礼物更能令茱莉欣喜。但愿他会说出他来巴斯城的真正原因。「谢谢你。」 文娜用法文咒骂一句,突然转身,差点失去平衡。雷克伸手向她,茱莉阻止他。 文娜恢复平稳。「如果你穿那件丑陋的东西,我就不去了。」 「哎,夫人,别人会以为你不想让茱莉拥有任何乐趣。」 「荒唐。茱莉一向有各种乐趣。她不需要红色的浴衣或是公爵的儿子。」 茱莉觉得筋疲力尽了。「这么无礼并不像你,外婆。也许你应该留在家里。」 文娜的眼眶盈满泪水。「你知道我多么努力,」她的肩膀垮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定是那晚熬夜整理邮件累坏了。我真的想去洗温泉。我真的很抱歉,雷克爵爷。」 他露出胜利的微笑。「不要道歉,夫人。我习惯和坏脾气的水手为伴,谢谢你让我有回到家的感觉。」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我们走吧?」 这天晚上,雷克扶茱莉上马车,然后爬上车坐在她的对面。 车夫派迪仍然握着车门。今晚他戴着一顶三角帽,帽上插着根红色羽毛。 他脱下帽子,秃顶上散布着斑点。「那里有把手,小姐。如果马车摇晃得太厉害,就抓紧把手。」他转向雷克。「如果有麻烦,就吹熄灯,爵爷。我们不知道这些路上的强盗情况如何,不要冒险。」 雷克点点头。「我会立刻熄火,派迪。」 「没有戒心的人容易遭殃。你不会随便动来动去吧?」 「当然不会,派迪。」 「座位边有两把手枪。」 「很好,派迪。」 车夫拍拍雷克座位下的篮子。「艾森准备了一瓶酒和一些点心,水和毯子也在里面。」 「太好了,派迪。」 「今晚月光皎洁,两名武装侍卫负责带路。」 「你考虑得非常周到,派迪。」 车夫对茱莉微笑。「你在这部马车里安全无虞,」他说。「我会特别照顾船长的女伴。」 茱莉开心地笑。「听说船长对他所有的女伴都非常好。」 「哦,哎,像女王。我记得那个爱尔兰女继承人──」 雷克清清喉咙。 派迪的脸扭曲,仿佛刚吞下一根鱼刺。「今晚很适合乘马车出游,是吧,船长?」 「是的,派迪。出发吧。」 车夫低头后退,关上车门。「是的,船长。」 「他做事一向这么彻底吗?」茱莉问。 「是的。让自己坐得舒服点,因为他要检查完所有的马具才会爬上驾驶座。如果我们运气好,他会省略检查马蹄这一项。」 「如果你要赶时间怎么办?」 雷克摇摇头。「派迪从来不赶时间。」 「他一向这么唠叨吗?」茱莉问。 「是的。从我小时候开始,甚至在那之前。他的父亲为我的祖父驾车,马车翻了,派迪的父亲被马车轧死。」 「真可怕,马车很不安全。」 「不,」雷克信心十足地说。「派迪驾驭的马车绝对安全。」 「为了这么短的行程,他费了不少事。」 雷克将灯火调弱。「我想我们也许可以到柯顿园去,那里今晚有燕会。」 「是什么场合?」她问,解开被风。 雷克看着她脱下披风,露出低胸蓝丝绒礼服。「我相信是因为郁金香开花了。」 马车摇晃。茱莉抓住把手。派迪已经爬上驾驶座。 「我很惊讶你对花草有兴趣。」她说。 「其实,我对于和你单独坐在马车里长途旅行更有兴趣。」 她露出微笑。「那也是我的第三个和第五个追求者最喜欢用的计策。」她故意看看马车内部。「虽然他们的马车没有这么精致豪华。」 雷克忍住嫉妒。「我的动机是单纯的。」 「我知道。」她仰头大笑。「单纯的献媚。」 这个聪明迷人的女人很快地就会在他的床上大笑,怀他的孩子。「怎么样,茱莉?我们乘车欣赏月光,或者是你要躲在魏家俱乐部的人群里?」 她打开窗户帘幕,看向玻璃窗外。她细致优雅的侧面令他心动。 「我想去看看郁金香。」她说。 雷克打开身后的窗格。「上路,派迪。往北面前进。」 车夫策马启程,马蹄在石道上达达作响。 油灯的小火光使她沐浴在金黄色的光线之中,使她的头发闪闪发亮──她的头发将披散在他的枕头上。 他拍拍身旁的位置。「坐这里。」 她的眉毛上扬。「为什么?你担心我会跌落马车吗?」 他轻声地笑,想着她只会跌落他的情网。欲望使他紧绷,可是他的心企求的不只是的愉悦。「你会游泳吗?」 「会的,」她说。「甚至在急流里。」 「我记得。坐过来,你可以为我介绍沿途的风景。」 她好奇地盯着他,伸手玩弄脖子上的蝴蝶结。雷克想象祖先留下来的那颗蓝宝石垂在她的之间会是什么样子。 「怎么?你不会怕我吧?」 「坐过去一点。」她自信地说。 他能够看穿她的思绪。雷克移到左边伸出手。她抓住他的手,换至对面的位置。他们之间只隔着她的裙子。 「舒服吗?」他问道,深深地吸进她的香味,希望她的礼服领低到他能够捧出她的。 「是的。」她转头面对他。「派迪有耐心教导道格和其它的人吗?」 全巴斯城的人都在寻欢作乐,除了这位局长小姐。雷克打算也改变这一点「抱歉。你说什么?」 「关于驾驶马车的课程。不要以为我不知感激,」她说。「只是那些男孩一点也不会驾驭马队。」 雷克回忆起温馨的往事。小时候,他时常逃出冰冷的城堡,到派迪温暖的家去。 「你为什么微笑?」她问。 「我想起派迪和他的八个儿子,他们全部比他高大,都是优秀的马术师。信任我,他有的是耐心。」 「我一点也不信任你,不过我会相信你这一次。」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脖子和上。「这是个好的开始。」 她笑起来。「你露出放荡的本性来了,齐雷克。」她倾身向前,打开另一幅帘幕向外看。「告诉派迪下一个路口右转。那条路通向高地地区,我们会看到美丽的景色。」 雷克再次打开窗格。「右转,派迪。」 「遵命,船长。」 期待的情绪刺激着他的欲望,她的靠近正如火上加油。 他们经过城门,进入平顺的泥路,达达的蹄声退成闷响。雷克看向黑夜。「告诉我外面那是什么,茱莉。我看见阴影和偶尔快速闪过的光线。」 「哈!」她说,往后靠,注视油灯。「以我们这种速度,午夜也到不了柯顿园。」 「为了你,我不想走太快。」 她的眼眸闪亮。「你太快了──甚至对一个贫穷而寂寞的寡妇来说。」 他握住她的左手。「对一个美丽而心思灵敏的局长小姐呢?」 她垂下睫毛,转过脸去。「那不是我,你不需要使用献媚奉承的手段。我听够了。」 马车轻摇饼黑夜。他在她的耳边说︰「有人说过你心思灵敏吗?」 她挺起肩膀擦擦耳朵。「没有,从来没有。有一名追求者竟然背诵莎士比亚来向我求爱。」 看见她像小猫一样,雷克的心浮现一股柔情。「一定是个头脑简单的贵族。」 「他只是个无赖,」她说,声音里有同情。「我很熟悉那种类型的人。」 那六个热切追求她的男人,有没有任何一个发现她敏感的内心世界?当然没有。有没有任何一个爱上她呢? 他突然伸手环抱她拉她靠近。她试着退开。「不要,」他说。「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 她注视窗外。「不会有什么危险,雷克?」 他决定直接地回答她率直的问题。「不会发生你最害怕的那件事──被强迫。你是非常顽固的。」 她嘆息,胸部微微起伏。「我必须顽固。我没有选择。况且,如果我不顽固,我们今晚就不会坐在这里。」 马车跳动,使他们向前倾倒。雷克抱紧她,马车开始爬上山。「那么我们有共同点。」 她突然转过脸来,鼻子刷过他的脸颊。她的眼里尽是怀疑。「太荒谬了。你是公爵的儿子,你怎么会知道被压迫的滋味呢?」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想和女人分享他的思想,他真希望这趟旅程永远不要结束。「我也必须忙着躲避婚姻陷阱,茱莉。」 她注视他。「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的眼楮闪动了解的光芒。「当然。你富有,而且有头饺。」她缩拢嘴唇。「还有齐家男人的长相。」 他愉快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我很好看?」 「几世纪以来的女人都认为齐家的男人很好看。」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想鼓励你。只要记住,你非常擅于躲避婚姻。」 目前这种讽刺的情况令雷克感到挫败。「我必须如此,女人是残忍无情的。」 她瞟他一眼。「大部份的女人没有选择,大部份的男人却有。你几岁?三十五?告诉我你为什么从未结婚。」 「我在等你。」 她的笑声充塞马车厢内。 她不知道他至今单身的原因,因为要告诉她,他就必须泄漏他丑恶的秘密。「我今年三十三岁。」 「哦。」她垂下睫毛。「抱歉。」 「不需要道歉,你并没有羞辱我。我现在更聪明了,不会轻易掉入陷阱。」 她靠在他的臂弯里,他再次想到他们是多么完美的组合。现在他必须说服她。 「你愿意说说你的经历吗?」她问。「你已经知道我的一些故事。」 她受到文娜和乔治的羞辱。他也是。他们两个都躲避着婚姻陷阱,然而也许他高估了她忍受煎熬的能力。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我的故事也许会令你感到乏味。」她扬起眉毛,他又说︰「不过,其中一些也许还算有趣。」 「那么告诉我。有没有任何一段──改变你?」 马车慢下速度,然后急转弯。雷克将她抱得更紧。他从她的问题理解一个事实︰安乔治的图谋深深地影响她。雷克要让她忘记那段日子。 「我二十一岁时住在伦敦,一个伯爵夫人用鸦片剂把我和艾森迷昏。九个小时后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全身光熘熘的。这个伯爵夫人的女儿躺在我身边。也是一丝不挂昏迷着。」 她捂住嘴隐藏笑声。「你做了什么?」 「我把艾森叫醒,叫他下楼去告诉伯爵夫人我被毒死了。」 「你没有。」 「有,我是一具非常有说服力的尸体。」 「哦,他们当然不会相信。」 「他们相信。伯爵夫人一边哀号一边帮她的女儿穿上衣服,艾森抱那个女孩上马车。为了避免发生类似情况,我把伦敦的房子送给亲戚,搬去和叔叔住。」 她沉思起来。「你被迫放弃隐私。」 安茱莉是个会评估情况而做决定的女人,他需要一个像她这样的助手经营产业。 「是的。可是一年后我到海上去,在船上生活没有隐私可言。 「可是你偶尔会上岸。你的……啊……你吸引女人的传说像神话似的。」 他简直有点飘飘然了。「我会把它当做贊美。」 「我的确是在贊美你,」她率直地说。「每个地方的女人都想要想到你。」 「你呢?」 「告诉我当其中一个不接受拒绝时你怎么办。」 「我变成半夜爬窗的专家。」 她撞了一下他的肋骨。雷克畏缩。「你就是这么进入我的房间的。」 他看向窗外。「采石场在这附近吗?」 「不要改变话题,我和你还没完。」 「我和你也还没完,」他认真地说。「我们谈谈你的床。它很长,不过你很高。刚刚好适合我。」 她张大嘴。「你是无赖!」 他耸耸肩伸长腿。「那倒是真的。」他看着窗外。「我们到达你的风景区了吗?」 「我应该坚持要你送我回家。」 「回齐家?」 她笑起来。「你必须绑架我。」 不,他不需要。她喜欢他,今晚他会让她知道。绑不绑架他们都是自愿来的。 「你的三寸不烂之舌骗不了我。」她看看窗外。「叫派迪停车。」 他亲吻她的脸颊。「你聪明得像那个撬开我门锁的女子爵。」 「我永远不会做这种事。」 「你不需要做,甜心。」他的绿色眼眸诱惑地闪耀。「我永远不会把你锁在门外。」 他吩咐车夫停车时,茱莉努力地镇定自己。齐雷克的魅力无法抵抗。哦,可是他的话像布丁一样平滑柔顺。他似乎充满自信,不是一个必须隐藏弱点的男人。或者她是为他着迷得不再在乎他走进她的生活的原因? 不,她没有被迷倒。她是陷入了情网。毫无希望的、愚蠢的,她撤开防卫欢迎他驻进她的心。他使她开怀大笑,他使她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他让她看见自己的优点。她无法确定是从哪一刻起,她不再视他为生命中的过客。开始将他想成她会珍惜的丈夫。她已经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他。 他会怎么做? 最好和最坏的可能性出现她的脑海。 马车停下。急于抛开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茱莉打开马车门闩。雷克抓起自己的披风放在膝盖上,然后拿起她的为她披上。 「你准备好扮演导游了吗,茱莉?」 他不该穿绿色,她想道。他应该穿淡褐色。「如果你答应扮演绅士。」 他眨眨眼楮,引起她注意他的长睫毛。 派迪打开车门。当他看见茱莉坐在雷克旁边,脸上的笑容消失。 「不要小题大作,派迪,」雷克说。「不要训活。」 车夫咂嘴作声。「适合散步的夜晚,船长。让我帮你穿上披风。」 雷克下马车,蹲低身体让派迪为他服务。充满男人味。他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指上代表着身份地位的图章戒指。这个戒指承诺着她能够送所有的邮童去上大学或是商业学校。 「茱莉?」 她抬头,他皱着眉头。「你聪明的脑袋里想着什么关于我的坏事?」 她有点恼羞成怒。「谁会想你的事。」 他的目光说明了他知道她在说谎。「给我一个微笑,」他哄她。「皱眉的女人最能引发我放荡的本性。」 她没有回答,让他扶她下马车,心里十分怀疑自己有能力拒绝他做出来的任何事。 第十章 年轻小姐应该留心有多少眼楮正观察着她们。 ──蓝毕梧,巴斯城规 「让我来。」雷克拨开她的手,为她系紧披风。 他的手指踫触她的脖子,她再次为他皮肤粗糙的感觉感到惊讶。他有一双劳动者的手。 他像个巨人般站在她面前,她的眼楮虽然尚未适应黑暗,但是她知道他在微笑。她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闻到他身上的柠檬清香,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察觉她的存在带给他的真实喜悦。真实?不可能,因为齐雷克只是另外一个企图利用她偿还她父亲勒索的人。 她可以暂时忘掉他来巴斯城的原因吗?那些都不重要了。她的防卫逐渐撤守。 「看见巴斯大教堂的尖塔了吗?」她问,指向城市中心。 「是的,」他的声音充满惊奇。「还有河流……哦,老天,它闪亮如水银。」 「有人说这条河像两把相连的镰刀。」 「我看得出来。」他伸长脖子,搜寻天空。「哪一边是北方?」 她感到惊讶。「我以为水手是靠星星指引方向掌舵的。」 他吁口气,盯着靴子,所有的生气从他脸上消失。「太多云了,而且,我从未真正掌舵驾驶船只。」 「你的罗盘呢?」 「我并不随时把它带在身边。」他回答。 她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的心情突然改变。也许他不喜欢泄漏这么多私事——尤其是对她。可是他说他想做朋友。 她抛开失望,指出方向。「这是北方。」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世纪以前,保皇党和圆颅党在那里打仗,」他若有所思地说。「英格兰全军覆没。」 「你的祖先参与了那场战争,是不是?」 「是的,齐家死了五个人。」 齐家参与了英国历史上的每一场战争。「你的家族和英国历史密不可分,」她说。「你应该娶个公主为妻,而不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女邮政局长。」 「你,声名狼藉?」他笑了起来。「我不相信。你做了什么,遗失了一封寄给国王的信?」 她会告诉他自己可耻的过去,但是有个条件。「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就告诉你我的。」 「我收回这个问题,」他说。「我们今晚不要谈任何秘密。」 「不谈,」她说,她的心充满希望和爱。「我们只要和对方在一起。」 猫头鹰唱起寂寞的歌,它的歌声溶入夜风的曲调中。她看向枯树寻找猫头鹰,可是她的目光停留在齐雷克脸上。 他专注地观察地形,视线不时地回到北方。最后他指着南方。「那里。」他的眼楮闪动发现的兴奋。「那块平坦的三角形土地就是小沙瓦山。」 茱莉虽然感到困惑,但是急于回到他们刚才笑闹的气氛中、「看来你不需要导游。」 他轻声地笑,摇摇头。「那么我们谈谈你。」他用肩膀撞她的肩膀。 「你在哪里长大的?」 「在法国的修道院。」 「你喜欢法国食物吗?」 她笑起来。「不得不吃。」 他再次撞她。「你一直想做邮政局长?」 他是真的想和她做朋友﹒除非他是想套比她的秘密。「不,不是那样。」 「余夫人告诉我文娜是以前的邮政局长。」 茱莉想起自己没有依靠的童年。「是的,她要我来和她住在一起。」 「你没有其它的亲戚吗?」 只有一个在乎外孙甚于自己女儿幸福的父亲。「没有。」 「你帮助她处理邮政。」 「是的。她有许多好点子,可是没有时间付诸实行。」 「譬如……」 「扩展业务,增加营运线。我们现在有布里斯托和威尔两条包里路线,很快就会有一部伦敦快递马车。」 「这一定是你的主意。」 茱莉记得那场争执。「外婆已经不再反对了。」 「她发生可怕的意外,所以你成为邮政局长。」 「啊,不。我那时已经是局长了。」 「她发生意外时你才十九岁。你什么时候成为局长的?」 「十八岁。」 「真的?那时候担任邮政局长不嫌太年轻了吗?」 在巴斯的第一年的阴影笼罩着她,就算她和雷克成为好朋友,她也永远不会透露那年夏天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我们……我需要钱以及做点事打发时间;外婆的钱不多,在她发生意外之后……」 「我无法想象文娜夫人像你一样教导道格和其它男孩。」 「她没有。外婆担任局长时,都雇用成年男人。可是我太没有经验了,所以雇用道格这些男孩。」 他再次搭着她的肩膀。她想靠在他的身上,可是不敢这么放肆。 「你给他们一个家,和未来的希望。这是非常高尚的。」 「我一点也不高尚。如外婆说的,我是个聪明的企业家。」 「这口气听起来像羞辱。你做一件好事,她却说得好象你的行为是出于贪婪。」他握紧她的肩膀。「你也这么觉得吗?」 「刚开始,是的。」她说实话。「可是我只是误解。外婆绝不会伤害我。」 「你时常为她说的话生气吗?」 她感到一阵羞愧。「只有当我自傲和自私的时候。」 「哦,我不相信你会自傲或自私。」 她是想诚实以待,他不该反驳。「随你喜欢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吧。」 「我以前相信我是被魔鬼丢在齐家门口的弃儿。」他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母亲这么告诉我。」 「她怎么能够对你这么残忍?」 他注视她的兜帽边缘的毛,轻声地说︰「我猜她是嫉妒,因为她不再是注意力的焦点。」他微笑,转转眼珠。「齐家的继承人总是会引起骚动。我的父亲,我的叔叔们,甚至她的家人一天到晚谈论的都是关于我的话题。所以,有时候甚至爱我们的人也会伤害我们。」 茱莉觉得他这句话是为她说的。 「不要谈我了﹒」他说。「告诉我收留道格的时候你几岁?」 她的生活在那天改变了。「刚满十七岁。」 他皱眉,看起来非常严肃。「十七岁?」 她差点大笑。「是的。外婆慷慨地帮助我。」 「你是她的一切。」他悲哀地说。 他的语气令她生气。「是的,而她是我的一切。你为什么威胁要把她送去北方?」 他张大嘴巴。「送她去北方?我没有说过要送她去北方。我告诉文娜我要送她一座庄园,地点由她选择。」 外婆又说谎;茱莉早就知道。外婆为什么要使用各种手段阻止她和齐雷克订婚?她也许害怕独居。「你想甩掉外婆。」 「我只是想让她拥有自己的家。」 「外婆有家。」 「不,甜心。韩森园是你父亲的。」 「这是谎言,」她说,再次为父亲的欺骗行为感到愤怒。「外婆花掉她所有的钱——牺牲一切为我买下韩森园。」 他耸耸肩。「也许我的消息是错的。提到你的外婆,你有没有听见她骂庞杜比?」 他是故意改变话题吗?无所谓,她已经受够了他和文娜的争吵。「全巴斯城的人都听见了,她不应该骂他。」 雷克笑了起来。「可是他也骂她——」他突然住口。「而且他们都是引用莎士比亚的句子。」 「他们时常如此。」 他突然拍一下手。「杜比就是背诵莎士比亚的追求者。」 「我告诉你了。」 他瞇眼楮。「你告诉我他是追求者之一。你没有提到你和他交往的情形。」 她竟然感到欢喜。「你是在吃醋吗?」 他的手抓紧她的手臂。「我嫉妒所有比我了解你的人。」 「那么全巴斯城一半的人都是你嫉妒的对象。」 「情形会改变。」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要自找麻烦,我一点也不有趣。」可是她知道︰他没有选择。她的父亲使他没有选择。 「你为什么这么小看自己,茱莉?」 因为她在年少的时候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外婆原谅了那个坏女孩,关心她、接纳她、爱她。她知道他在等待她的回答。「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 「而我是撒旦的弃儿。」 她大笑。「你是个狡猾的无赖。」 「的确,」他说,动动优雅的眉毛。「让我提醒你,你是个美人。」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诱人。「你的智能使大部份的学者惭愧,你的作为令人佩服。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安茱莉。」 她的心疯狂地跳动。「我当然不是。」 「我会证明。」他将这几个字吹进她的耳朵。「过来。」他将她拉到身前,然后解开大衣,拉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的身体燃烧着她的背,他的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他把冰凉的脸颊贴在她的脸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 「现在,」他说。「你全身都暖和了,指出我们去过的地方,从韩森园开始。」 她已经完全无法思考,所有的感觉都在拥拒着她的男人身上。 「我指不出来,」她无力地说。「我的手臂被扣住了。」 「嗯。」他亲吻她的脖子,慢慢地滑到她的耳朵下方。「那就算了。」 她的耳垂发痒,她的手指握成拳。「可是你想看风景。」她无力地说。 「不要管巴斯,」他低语。「我的眼前有更美丽的景色。」 她发出低吟,当她的膝盖发软,她将重心靠在他身上。而他将手伸进她的披风,上上下下地磨擦她的手臂。然后他按摩她的双手,直到她双手放松下来。他灵活的手指向上移动,温柔地抚弄她的。 「转过来。」 茱莉像个需要指引的迷路旅客,顺从地接受他的指示。 他的双手锁在她的背后。「抱住我的脖子,茱莉,张开眼楮。」 她是什么时候闭上眼楮的?她张开眼楮,看见他的眼里闪耀着柔情。 「告诉我你要什么,甜心。」 「我要你吻我。」她听自己这么说。 「我正希望你会这么说。」他的唇轻轻地贴在她的唇上。她想起他曾经留过胡须,忍不住伸手模模他的嘴唇。 兴奋的感觉由她的指尖传回大脑。她惊讶而愉悦地屏住气息。他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然后像猎人寻找珍贵的猎物般搜索她的舌头。她不顾一切地沖进他的陷阱。 然后他拉她的手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滑。在她的手掌下,他传达出一个强烈的讯息︰他需要她。 她认清了一个丑陋的事实︰面对男人时,她是软弱的。外婆帮助她看清了这个事实。因为她被父亲遗弃,所以要找其它的男人代替他。 「茱莉?」雷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回。「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留在我身边,」他再度吻她,在她的手掌下移动。「我需要你。」 她受不了他的哀求,决定给予他想要的。 他察觉她的努力,抬头放开她的嘴。「住手。」他申吟。 她困惑地张开眼楮,看见他的脖子紧绷。「什么?」 他咬着牙。「移开你的手,现在。」 她移开手,他用力地吸口气,仿佛很痛苦似的。她也觉得痛,并发现他的手还在她的上。「移开你的手,现在。」 他微笑。「我不要。」 「你不公平。」 「如果我们在我的床上,甜心,我会非常公平。如果你不是处女,我会在这里要你,站在月光下。」 他说的是和她,可是这和公平有什么关系?「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会掉进山谷。」 「实际的女人令我发狂。」 「放开这个实际的女人。」 「不,你给我的感觉实在好极了。」他亲吻她的鼻子。「你不相信我可以站着和你吧?」 她尴尬地看向别处。 「老天,女人,」他说。「你能够令男人疯狂。」 「你在取笑我。」 「不,我在尽力诱惑你。」他吁口气,放下双手。「走吧。」他拉她转身走向小径。 她现在没有办法面对一屋子的人。「等一下,我宁可不去柯顿园。」 「很好。」他继续走。「我也不打算带你去那里。」 「真的?」 「是的。你不相信我?」 「不相信。」 他停下脚步。「很好。我以水手的荣誉发誓。」 他说得这么愉快、骄傲,使她想起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父亲强迫雷克辞去职务吗?「你爱海洋。」 他拥抱她。「是的,」他温柔而认真地说。「我告诉过你我对海的感觉。」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如果他必须放弃他的事业呢?他要如何告诉他的父亲?她用力地抱住他。要他牺牲这么多是不公平的,她爱他这么深也是不公平的。 「怎么了?」他冰冷的手捧起她的脸。她颤抖。「我让你哭了。哦,茱莉,我要我们成为朋友。」 她觉得疲乏了。她配不上齐雷克。她为什么不听话呢?「外婆是对的,」她哽咽地说。「你会因为我而失去一切。你不知道吗?你会讨厌我。」 「不可能,甜心。你没有给我机会解释。我爱海,但是我也恨它。每个水手都一样。我不会想念它,真的——如果我能拥有你。」 每个字都是谎言,只为了安慰她,说服她嫁给他。这个故事已经不新鲜了,可是她的防卫已经不管用。她想相信齐雷克是爱她的,只要今晚就好。 他带着她走回马车。「派迪,回家。」 他们并肩坐在马车里,雷克拿出一条毯子,熄灭灯火,拉茱莉靠近,用毯子里住他们两个。 「你会冷吗?」他问。 她觉得寒冷刺骨,但不是因为天气。「不会。」她说谎,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虽然隔着厚重的衣物,她仍然能够听见他稳定的心跳。在他的怀里,她觉得受到珍惜和保护。 没有人比得上齐雷克。可是父亲打败他了。一旦雷克不再受婚约束缚,她要怎么活下去?靠她的事业够吗? 「看着我。」他扶起她的下巴。 月光使他英俊的脸份外柔和高雅。她微笑。「你暖和了吗?」 他也微笑。「自从我走进矿泉室的那一晚,我就全身着火了,安茱莉。」他轻轻地吻她的唇。「帮助我燃烧。」 当他抬起头,她说︰「我必须帮助你做的是欺骗我的父亲。」 「那么嫁给我。」 「不。」 「那么爱我。」 她闭起眼楮,想象她和雷克在懒懒的夏日午后,躺在百花盛开的草地上,沐浴在爱的光辉中。她发出满足的嘆息,而他响应的申吟点燃她的欲火。 马车轻轻地摇晃穿过山丘,马车里炽热的爱情激烈地燃烧着。 「模我,模我。」他低喃,带领她的手进入他的衬衫里。她的指尖踫触他的胸膛。他颤抖,用力地吸着气。 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爱,她变成主动者,他,侵略他的舌头,煽动热情的火焰。他的双手从她的出发,探索的旅程结束于她的双腿内侧。他的胸膛起伏。「分开你的腿,」他催促。「让我模你。」 她全身殭硬。「雷克,不要!」 「嘘,」他安抚她。「放松,甜心,不要拒绝我。你要我,你知道你想要我。」 她张开眼楮,发现他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嘴。他微笑,洁白的牙齿发亮。这个温暖的笑容使她融化。 「好女孩。」他说,将手指伸进她。 如此亲密的踫触使她颤抖。 然后他再次占据她的嘴。他的手愈动愈快,她感觉自己的双腿软弱无力,但是她的心却敏锐而机灵。一个伟大的发现等待着她,就在一只手的距离之外。但是——她感觉它愈来愈近,愈来愈近,靠近得她几乎能够瞥见它闪亮的边缘。 她备受挫折地发出申吟。 「你真美,甜心。」他在她的唇边低喃。「只要想着欢愉的感觉,它会来,我保证。」 她低声回答。「不,我不能。它在那里,可是——」 「你可以的。」他拥紧她。「专心,甜心,」他轻声说。「它在等待你。」 快感征服她,紧绷的身体在一瞬间解放,幸福的感觉带给她的心灵宁静和喜悦。 「哦,雷克……我觉得好……好……」 「奇妙?」 这个形容词不足以说明她经历的奇特快感。「我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仿佛我发现了新的自己。」 他为她拉好衣服。「我很高兴你有这种感觉。」 马车停止。雷克亲吻她的鼻子。「抱住我。」他说。雷克抱着她下马车。 明亮的光线使她目眩。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在迷蒙中,她看着他抱她走上克利夫兰公爵府邸的台阶。前门开启。雷克未停下脚步去和惊奇的僕人打招呼,继续上楼走过一条长廊。一幅幅画像快速地掠过,就像混乱的思绪飞过她的脑子。 她甩甩头,企图理清思绪。 「不要动,」他命令。「否则我们会跌倒,我的双腿感觉像果冻。」 另外一扇门开启,出现惊奇的艾森。雷克朝房门歪一下头,手上握着衣刷的侍从急忙走出去,把房门锁上。雷克放她下来,脱掉自己的披风和短外套。 她和他单独在一起,在他的卧房。老天,她在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像个在森林里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思考!她看看四周,一切都是陌生的。思考! 她必须离开这里,可是怎么离开呢?她的头脑无法运转,她的双腿支撑不了她的重量。 火钳发出叮当声。她转身看见雷克蹲在壁炉前,金色的火光描画出他优雅的侧面。他迅速地生起火焰。不久前,他的手才挑起另外一种烈焰。 欲望再次在她体内上升。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她。他的眉头微隆。「你看起来吓坏了。怎么了?」他走近些。 她后退。「你不该带我来这里。」 「不该?」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挑战意味。 「是的,」她说,坚持立场。「我以为你要送我回家。」 他把火钳丢进壁炉,溅起火花。他的鼻孔歙张,灼热的眼楮盯着她。「在你的‘新发现’之后,我无法带你到别的地方去。我要你躺在床上,茱莉,躺在柔软的床上。」 「我不要。」她勉强地说。 「承认你想要和我。」 她的确想,但是向欲望投降的代价太高了。「你说你要我们成为朋友。」 「你在马车里叫出我的名字的那一刻,我们就不只是朋友了。」 「我没有做这种事。你利用我的友谊。你诱惑我。」 他的下颚紧绷,眼楮冒火。「你的诱惑功夫也不错。」 她感到羞耻,但是多年前她曾学会对付那个坏蛋。现在她必须应付齐雷克。「我只是吻你,」她合理地说。「你误会了。」 「你张开你的腿,让我给你欢愉。告诉我你没有经历快感,茱莉。否认你要我。」 她说不出话来。 「告诉我你不空虚寂寞,你不要我填满你。」 「不。」 他抓住她的手腕,「甜心,」他低吟。「我因为想要你而疼痛,你可以摇头,但是你无法否认你也想要我。欲望在你的身体里奔窜。」 她咬住唇忍住申吟。 「我知道,我知道。」他拥抱她,双手抚模她的背。 「给我你的心,亲爱的。我承诺我会永远珍惜它。」 他的嘴覆盖她的,他的舌头说服她抛开压抑投入热情的漩涡。 他用颤抖的手捧起她的脸。「张开眼楮,甜心。」 她看见一双承诺的绿色眼眸。「说,茱莉。这几个字就在你的唇上。」 她抱住他大叫︰「好!我承认。我想要你。可是这是错的。」 他微笑。「错?不,亲爱的。信任我。」 上帝解救她邪恶的灵魂;她的心属于齐雷克。「告诉我该怎么做。」 「帮我脱下衣服,我会教你。」他把她的双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解开我的衬衫。」 强烈的渴求驱使她行动。她解下他的翡翠领针和时髦的领巾,然后脱下他的衬衫。她惊奇地注视他黝黑的皮肤和柔软的胸毛。 「我是你的,茱莉。你想要我——我可以看见你眼里的好奇。」 他不该这么轻易就看穿她,她不该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她伸手抚模他结实的身体。 「低一点,」他说。「把你的手放在我最想要你的地方。」 他的双手缓慢地脱下她的衣服,直到她只穿着连身衬裙、长袜和鞋子站在他面前。 他蹲下来,双手从她的足踝滑至她的膝盖再往上滑,他仰起头说︰「我一直梦想见到你的腿。老天,你美极了。」 「现在我该做什么?」 他咧嘴而笑。「你站在这里,让我看个够。」 「我要成为你的。」她说。 「你是我的。」 然后他将她抱起来,热切地吻她。她全身燃烧起来,哀求他要她。 「嘘,甜心;」他回答。「我们有很多时间。」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慢慢地放她下来。他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开始一种她欢迎的节奏。有力的双手扣住她的臀部让她紧贴着他;他的动作激起她身体的反应。甜蜜的感觉吞没她,她在他的怀里摇摆,双手游移触模他结实的身体。 「解开我的长裤——快。」 她已经肆无忌惮了。「嘘,甜心,」她在他的嘴边说。「我们有很多时间。」 他咯咯地笑。「那是你的想法。甜心。」 她吻他,一只手模索着他的扣子,一只手抚弄着他。 他的胸膛起伏,下腹颤动。他离开她的嘴,亲吻她的脸。「我希望,」他喘息。「你知道你面临的麻烦。」 她颤抖。「让我知道。」她解开他的长裤。 她抓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的头顶,火光照得他的黑发闪闪发亮。他美极了,她想道,而且他要我。 骄傲的眼泪涌上来,当热泪滑下她的脸颊,茱莉窥向自己的灵魂,了解自己的生命是多么孤寂……直到齐雷克出现。 她想告诉他,告诉他心里的话。可是他的双手又向上移动;探索着她的,而他的嘴在那里徘徊,温热的气息逗弄着她。她受不了这种折磨了。她倾身向前,索求更多的爱。他吸吮她圆润的,将她的欲望推到爆发的边缘。 她无法忍受了。她弯曲膝盖。推开他,坐在他的身上。 「现在、」她低语,吻他。 他申吟。「不,不要这种姿势。」 他脱掉她的衬裙,眷恋地吸吮她的。然后,他将她放倒在柔软的床上。「给我一点时间,亲爱的。」 她注视他的眼楮,想着他带给她的喜悦。她知道不管未来如何,她永远不会忘记他。 「你的时间到了,雷克。爱我。」 他闭起眼楮,咬紧牙。「哦,老天!我还穿着靴子。」 他听起来沮丧极了,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不要动。」他笑告。 他跳下床,扯下靴子和长裤,当他转身面对她﹒时间仿佛回到七百年前,她想象自己是撒克逊女人,注视着第一个踏上英国土地的齐家男人。 他的眉毛上扬。「你在想什么,茱莉?你不会怕我吧?」 她微笑。他是很庞大,但是她并不怕他。「到这里来,」她说。她说。「脱掉我的长袜。」 「不,它们使我疯狂。」他躺下来,将她拥进怀里,他们的唇热烈地结合。 她全身紧绷,发出狂喜的叫声。他吻她,开始给自己的身体素求的节奏。他锁住她的眼楮,解放自己,将自己的种子给予他唯一心爱的女人。 他筋疲力竭地瘫在她的身上。「我会太重吗?」他喘息地问。 她摇头,刷刷他的头发。她的踫触使他颤抖。「刚开始我讨厌,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就非常喜欢。」 爱在他的心里膨胀,他再也制止不了那几个字。他握住她的手,清清喉咙。「茱莉,我——」 响起敲门声。「雷克爵爷!」蓝毕梧宏亮的声音传进房间。「立刻开门!」 第十一章 为女人和尊严而起的争吵是个人的私事。 ──蓝毕梧,巴斯城规 茱莉全身冻结。巴斯之王怎么会在这里? 羞耻的感觉包围她。「老天!」她大叫。「不可以让他发现我在这里。」 「为什么?」雷克用双臂支撑身体的重量。他的额头泛着汗光,他的眼楮闪动决心。「你不需要感到羞耻,你只是把自己给予将成为你的丈夫的男人。我来应付蓝毕梧。」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冰冷的真实逼退了温暖的陶醉感。几年来,她灵巧地避免了妥协。她知道规则,她知道所冒的险。她赌输了,而这次的赌注是她的心和她的灵魂。 「茱莉小姐!」蓝毕梧大叫。「你在里面吗?」 「走开,蓝毕梧,」雷克大叫。「她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相信你。」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寻找逃出口。她必须离开这里。「让我起来。」 「甜心,」雷克说﹒他的脸靠近她的。「你属于这是,现在你是我的。」 「你的?我要的是会珍惜我的男人,而不是为了娶我不择手段的无赖。」她是笨蛋,愚蠢地掉入他的陷阱。 「我了解你,安茱莉,」他诱惑地说,抚模她的头发。「要你的心听从我。」 「我倒不如听从我的父亲。」雷克损坏了她的名节,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必须嫁给他——或者必须忍受羞辱。她曾经熬过灾难,一定能够通过这次考验。「我不是你的,而且我不打算听从你。让我起来。」 「理智一点,亲爱的。覆水难收。」 「理智?」她抓住他的胸毛。「我这辈子唯一信任的男人站在那扇门外,从我来到巴斯的那一天起,毕梧一直当我是他的女儿。他尊重我,虽然我不值得他尊重。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可是我不能加深他的失望。」她推开他。 雷克下床,愤怒地走进浴室。 「毕梧,」她大声说。「请到楼下等我。我一会儿就下去。」 「你受到伤害吗?」他问,声音带着愤怒。 伤害?她被自己的软弱毁灭了。「没有,」她说谎。「我很好,请不要担心。」 「你确定?我会撞开门……」 「不需要。」 「那么,我在客厅等你。」他的脚步声远去。 雷克穿着深绿色的睡袍,满脸怒气地站在邻室的门口。「你今晚什么地方也不去,茱莉。」 他的语气激怒她。「你并不拥有我,齐雷克。」她下床,疼痛的腿间带着血渍。她的骄傲受伤,但是她仍然拥有尊严。庄重的离去似乎是她解救自己的唯一方法。 她用颤抖的双手穿上衣服。雷克几乎扯坏了所有的钩扣,礼服背面甚至裂开,不过她的披风会遮掩衣服的窘况。 雷克走向她。「我来。」 她举起手。「不要踫我。」 他嘆息,可是走近她。「现在拒绝我不嫌太迟了些吗,茱莉?」 她鼓起勇气。「和你到这里来是个错误,不过发生的事没有改变任何事。」 「错误?」他的骄傲和信心受到打击。「半个小时前,你不认为爱我是个错误。你为什么改变想法?」 「因为毕梧逮到我和你在这里。我不应该向你投降,那是错的。」 「爱我,雷克,」’他模仿她。「‘到这里来,脱掉我的长袜,雷克!’」 她发火。「去你的,齐雷克!」 「‘我要你,雷克’,他抓住她的手腕。「你已经得到你要的,局长小姐。」 她试着挣开他的手。「放开我。」 「好让你给我一巴掌?」他干笑。「不可以。」 她踢他的小腿。 他咒骂,放开她,握住受伤的腿。 茱莉满意极了。「你诱惑我,齐雷克,我也许愚蠢得掉进你的怀里——」 「我的床,」他单脚跳着。「你掉进我的床。你喜欢和我。那是你的证据,」他指向床,「你的血流在我的床单上。」 她退开,被上披风。「你这可耻的恶棍。你可能对所有的女人说过这种话。」 他被行向她。「茱莉,」他哄她。「今晚是我们之间的开始。」 她疲倦的心想相信他的温柔,可是她的脑子尖叫着这只是他的另一个诡计。「不要企图用你的谎言迷惑我,齐雷克。」 「你爱我。」 「那是你的想象。」 「不是,你知道你自己的感觉。」 齐雷克显然认为所有的女人都爱他。他低估了安朱莉。「不错。我讨厌你。」 他深呼吸一口。「太不幸了,因为你将要嫁给你讨厌的情人。」 「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嫁给你。」 「不?」他疑问。「万一你怀了齐家的下一个继承人呢?」 她按住自己的肚子。「我当然没有。」他充满信心的眼神令她不安。「你只是想吓我。」 「怀孕令你害怕吗?我以为你想要孩子。」 「我是想要孩子,可是他们的父亲必须是个慈爱、诚实的男人。」 他盯着自己的脚。「你认为我不慈爱也不诚实?」 老天,他为什么不是她的梦中情人?「你知道答案。」 「我能够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她为永远不可能的事感到哀伤。「你不能给我个真相——我的父亲要你来此地的原因。」 他抬头。「我很抱歉,茱莉,这个我不能给你。」 她痛苦不已。「我能够帮助你,雷克。」 「就像你帮助桑提斯?」 「不。桑提斯只是赌输了,他没有秘密。」 「你唯一能够帮助我的方法是嫁给我。」 「不。我的父亲勒索杜比和另外五个追求者,后来我帮助他们设计父亲交出证物。拜托,雷克,告诉我实情。」 「我不像庞杜比或其它的人。」 「那么打开门让我走。」 「我不能让你走,你知道的。」 她搜索房间。「有别的出路吗?」 他微笑。「你可以嫁给我。」 「把你的求婚留给其它的女人。」 他扬起眉毛。「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走出那道门?」 他又要玩什么花样?「我当然已经准备好走出那道门,走出你的生活。」 「不再考虑?你没有未完成的事?」 忍耐,她告诉自己。你可能是第一个走离他身边的女人。「给我钥匙,雷克。毕梧在等我,我要他送我回家。」 「我不该这么做。」他刷刷头发,露出一副哀伤的样子。「我会后悔的。」 茱莉不会上当。「钥匙。」 他走到书桌旁拿出钥匙,然后走到门边打开门锁。「明天早上我会带派迪和马车去,吩咐道格和其它的人准备好。」 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贵族的作风一向奇特,她想道。不过到明天早上,她也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打开房门。 「除非你想到有未完成的事……」 「明天早上十点钟,男孩们会在院子等你们。」 他让出通路让她走出去。 「茱莉……」 她转身。「什么事?」 他的眼楮闪烁。「你忘了你的鞋子。」 茱莉坐上毕梧的马车。上一次她坐在这部马车上时,齐雷克坐在她的对面,发誓要娶她为妻。在他到达巴斯的那一晚,她相信自己能够逃避他。她甚至主动提议协助他逃出她的父亲的陷阱。结果,他却陷害她。 毕梧爬上车,坐在她的对面。他诅咒一声,把帽子丢在座位上。 她的心痉缩。「毕梧,我好羞愧。」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你一定对我很失望。」 他倾身向前,握住她的手。他愉快的蓝色眼楮里充满疼爱。「够了,茱莉,亲爱的。我不要听这种话。我以你为荣。」 「哦,毕梧。」她硬咽。「我不配得到你的关心。」 「够了。」他握紧她的手。「你在十六岁那年也说过这些话,记得吗?」 年少的黑暗岁月是她永远抹不去的阴影。她沉溺在任性放纵的大海中,是毕梧救了她。但是年轻时的罪孽,比不上她和齐雷克所做的荒唐行为。 「我们早就解决这个问题了,茱莉。」 「是的,可是当我想到自己总是惹麻烦,我就生气。」 「惹麻烦的人不是你,是你的父亲。」 「你有其它的责任。」 「哦,当然,」他开玩笑地说。「譬如余夫人和她的猴子。你知道她的猴子闯进面包店的事吗?老天,那只猴子把面包店搞得一团糟——蛋糕和派饼到处飞。我不知道自己的责任还包括解决猴子惹的麻烦。」 这个故事逗得她微笑。「我相信你处理得很妥善。」 「不太妥善,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解决你和雷克爵爷的问题。」 乐观的毕梧。「你不了解,他没有强迫我。」 「他诱惑你,」他说,脸色阴沉下来。「我知道他,茱莉。任何人都知道齐雷克喜欢美丽的女人,我应该保护你。」 「这不是你的错。」 「要是我年轻二十岁,我会向他挑战,」他发誓。「我会让他知道玩弄巴斯的小姐必须付出代价。」 她知道年轻的蓝毕梧也不会是雷克的对手。然而,这份感情安慰了她的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必须怪我。」 毕梧注视她。「你觉得如何?」 空虚,卑微。「疲倦。」 「你爱他吗,茱莉?」 半个小时之前,她会大声回答是的,会签下婚约,跟随齐雷克到天涯海角。现在她知道爱与欲的分别。「我和全英国一半的女人一样,对于齐雷克的殷懃受宠若惊。可是爱他?」 她盯着自己的手。「不。」她说谎。 毕梧放松地靠向背垫。「你想去泡泡温泉吗?」 「现在?」 「是的,现在。你可以在你见到外婆之前放松情绪。」 想到要面对文娜,茱莉仅存的一点力气也消失了。「可是温泉池关闭了。」 巴斯之王说︰「在这个城市,没有一个地方对我关闭。」 「可是我的浴衣在家里。」 「不要担心,那里有一柜子的浴衣。」 安安静静地泡在温泉里,这个主意听起来好极了。「好,我们去温泉池。」 毕梧指示车夫,马车平稳地穿梭于巴斯城的街道。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茱莉放松地吁口气。 「谢谢你来接我,毕梧,可是你怎么知道?」她无法将自己的罪恶化为语言。 他注视窗外。「我的马夫喜欢葛家的女僕。你到达的时候,他刚好站在葛家的门口。」 她拥抱自己粉碎的骄傲。她在雷克的怀抱里看起来一定像个两眼朦胧的傻瓜吧?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地上了他的床,她不禁颤抖。但是她无法否认他给予她的强烈快感。 她害怕这个问题,却非问不可。「有其它的人看见我们吗?」 「没有。不过,就算消息走漏,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们记得关于你和杜比在旅馆的谣言。」 「可是杜比企图强暴我。」 「不幸的事件,」他说。「不过,它对今晚的事有帮助。」 「但愿如此。」她说。 马车停下,车夫打开门,拉下踏脚板。茱莉下车走向拱门。温泉熟悉的臭味今晚似乎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你先走,茱莉。」毕梧说,然后轻声对车夫说话。 她走过拱门走进明亮的走廊。当她走进女更衣室时,一个面带笑容的女人迎接她。 「你好,茱莉小姐。」女人向她行礼。「和蓝先生一起来泡温泉吗?」 「我认识你吗?」 女人放下清洁工具,在围裙上擦擦手。「我叫佩姬,小姐。我是施昆彼的姨妈。」 「是的,佩姬。昆彼提过你。你好吗?」 她微笑。「我有八个健壮的孩子,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很高兴。」 她向前一步。「我帮你把披风挂起来。」 茱莉解开披风递给她。佩姬走到她的身后,惊呼。「瞧瞧你漂亮的衣服,小姐。」 茱莉的心蹦到喉咙。「我……我的衣服被雕像勾到了。」 「这种事经常发生。不过不要担心,我会把它缝好,等你泡够了,这衣服会和新的一样。」 茱莉放心地吁口气。「谢谢你,佩姬。」 「不要谢我。你有一副好心肠,小姐,大家都这么说。我很感激你收留昆彼。」 「他是个好男孩,佩姬。」 「他是个好孩子。佩姬说话算话,小姐。你晚上想泡温泉,任何晚上的十点到午夜之间来这里。佩姬保证不让你受到打扰。」 「谢谢你,佩姬。」 「我的荣幸。」她抱起茱莉的披风。「你在这里等,我去帮你拿浴衣。浴衣会太短,不过只有蓝先生会看到。每个人都知道他就像你的父亲。」 几分钟之后,茱莉穿着太短浴衣的踏进温泉池。她的疼痛和肌肉的殭硬开始化解,她的心痛却无法抚平。 毕梧在水池的另外一端,只露出头部。少了假发和精致的服装,巴斯之王似乎是个普通人。 她走向他。「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的眼楮闪动笑意。「这是我们的秘密,像今晚发生的任何事。」 「克利夫兰公爵府邸的僕人呢?」 他耸耸肩。「如果事情传开,我会向全市宣告你是无辜的。」 茱莉觉得幸运而精神为之一振。她漂到水池边缘,停留在朋友的旁边。 「我明天得去伦敦。」 「你要去很久吗?」她问。 「只希望能够阻止禁赌的法案通过,如果法案通过,巴斯城就会和克伦威尔统治时代一样悲惨。」 茱莉为生活在上一个世纪的人感到难过,那时候的生活一定非常严厉可怕。她想起上个世纪发生的战争。雷克说哈斯汀战役夺走了他几个祖先的生命,他似乎对自己的家族深感骄傲。为什么不?对大部份的英国人来说,齐这个姓氏代表伟大;对茱莉而言,这个姓氏代表悲惨。 「他时常占据你的心思吗?」毕梧问。 他的洞察力没有令茱莉吃惊;毕梧比任何人了解她,外婆除外。 「只有今晚。祝你在伦敦好运。」 「也祝你好运,茱莉。你的战争才刚开始。」 这个神秘的陈述摇撼她的心。「我的战争。什么意思?」 「齐雷克不会放弃,」他嘆口气。「而我不在这里保护你。」 「我能够保护自己。」 「你知道若非事关重大,我是不会离开巴斯的。」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没有让我失望过。我相信即将来访的苏格兰公爵会发现自己非常幸运。」 茱莉大笑。「我已经受够贵族了。」 「别的公爵来访,齐雷克可能会惹麻烦。」 齐雷克本身就是麻烦。「别忘了我有外婆。」 「她阻止不了齐家的继承人。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量阻止,但是我会尝试。」 茱莉靠在水池边。「外婆讨厌他,她从未喜欢过我的追求者。」 「茱莉,我知道我不适合这么说……但是我认为文娜喜欢打败你的父亲。」 「我相信她是的,但是她是出于爱我。」 他哀伤地说︰「不只因为爱你,亲爱的。她恨男人。不要让文娜妨碍你,你需要爱你的丈夫和属于你们的孩子。」 雷克承诺要给她一个家庭。可是为了娶她,他会做出任何承诺。「我会挑选自己的丈夫。」 「一定要依你自己的标准,而不是依你外婆的。时代改变了,你有选择的机会。以前,她是没有的。」 茱莉知道毕梧的话是出自内心。「我永远不会是个小新娘,毕梧。我几乎是个老小姐了。」 他笑起来。「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你要的男人。你告诉过文娜你想结婚吗?」 她已经找到她要的男人,但是她无法信任他,因此也无法拥有他。「我和外婆谈过婚姻。」 「她怎么说?」 「男人全是混蛋和机会主义者。」她看见他的表情,又说︰「当然除了你之外。」 「我受宠若惊,你和她的看法一样吗?」 「我的父亲派遣来的男人都是绝望而不顾一切的。」 「文娜非常爱你,」毕梧说。「她会用尽方法阻止你的父亲为你挑选丈夫,就算他是全英国最有价值的单身汉。」 「全国最有价值的单身汉追求我并不是出于自愿。」 「有些好婚姻建立于比勒索更糟的基础上。」 「外婆也是这么告诉我。」 「你是她的一切,茱莉。你选择的任何男人她都会挑毛病。」 奇怪,雷克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茱莉时常希望自己生长在一个大家庭,希望她的父亲爱她。她立刻觉得自己对外婆不忠心。 毕梧踫触她的手臂。「一次解决一个问题,茱莉。你自己做决定——尤其是关于齐雷克。」 绝望使她的心沉重。「你喜欢他。」 他捧起水洗脸。「我无法原谅他今晚做的事,可是我认为你爱他。」 她累了。「我们谈点别的。」 「好,」毕梧说。「不过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需要找人谈今晚的事,找袭丽,不要找文娜。」 「好的,谈到婚姻——你该娶她。」 他咳嗽起来。「我们谈点别的吧。」 第二天早晨,雷克独自坐在马车里,心里想着等一会儿的会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了。茱莉会说什么?万一她一句话也不说呢? 他愤愤地捶打座椅。 她爱他。可是她不愿嫁给他,除非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到时候,爱会变成同情。如果他幸运,她可能会隐藏她的嫌恶,但是它还是会存在于她的一颦一笑里。时间一久,他们会分离,而快乐的时光就会变成痛苦的回忆。 他的喉咙紧缩,他做了什么使命运之神决定玩弄他?他终于遇见他爱的女人,而他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就算他倾出自己的爱,她仍然认为他只是为了逃避安乔治的陷阱。 他想起昨晚。她享受了他们的。他想和她共度每一个夜晚,早晨在她的微笑中醒来,看着她哺育他的孩子。他要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梦想? 她告诉蓝毕梧什么? 马车摇晃,他的胃翻搅。他邪恶的秘密像只怪兽般爬回他灵魂的栅栏。齐雷克必须用自信与傲慢的态度来面对世界。 他看向窗外,通往邮局的路径进入视线。在熟悉的邮政号角下,茱莉穿着朴素的工作服站在那里。他微笑,他的局长小姐不需要装饰吸引人注意她的美丽。她修长的体型、闪亮的头发、迷人的自信,使他的血液沸腾着渴慕。 道格、威克和亚伯站在她身旁。雷克希望今天会冷一点,因为他想看这些男孩穿上新的披风。 施昆彼从楼上的窗户探出头来。「情人来了。」每个窗口都出现了好奇的脸。 雷克笑了起来,踏出马车。「去停车,派迪。」 「遵命,船长。」 雷克脱下手套,走向欢迎的队伍。他们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前来掠夺的匈奴王。 「嗨,亲爱的。」 她的眼楮注视他的。「早安,爵爷,谢谢你为我们拨出时间。」 道格走到她的前方,其它的男孩护卫她的两侧。在巴斯城,消息传得很快。男孩们知道茱莉和雷克在一起多久,他们觉得受到威胁。 她从莉莉小巷抢救出这些男孩,给他们奋斗开创未来的机会。他们至少可以保护她,而他至少可以允许他们的尊严。 礼仪规范命令这些男孩向他行礼,但是雷克一向不拘泥礼节。况且,他要得到茱莉必须先赢得这些男孩的支持。 雷克向道格伸出手。「早安,辛先生。没有杜克劳的踪迹吧?」 「没有,爵爷。」他殭硬地回答。 雷克对贺亚伯说︰「我愉快的酒伴今天好吗?」 男孩的敌意立刻融化。他挺起胸膛。「最近抓到强盗了吗,船民?」 道格用手肘戳男孩的肋骨。 「啊,」亚伯大叫;「你为什么打我?」 道格用愤怒的眼楮回答他。 雷克微笑。「恐怕没有,贺先生,一定是你把他们吓跑了。」 茱莉转转眼珠,吁口气。 派迪走过来。男孩们目瞪口呆。 茱莉对他微笑。「你帽子上的狐尾革很好看,先生。」 派迪脱帽。「我的妻子说这是虚荣,小姐。」 「你说呢,先生?」 他眨眨眼楮。「一个愚蠢的男人企图表现个性。」 她笑起来,然后一一介绍每个男孩。「他们都是聪明勤劳的男孩,派迪先生。我相信你会发现你的时间花得很值得。」 雷克的心跳跃着感动。每个孩子应该都拥有像安茱莉这样的守护者。他的孩子会拥有。但是他得先想办法取得她的原谅,目前她感到尴尬而且困惑,虽然她爱着他。 茱莉后退。「那么我把他们交给你了,派迪先生。日安,雷克爵爷。」她转身走进屋子。 哦,老天!她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 「道格,我可以和你说句话吗?」 男孩跟着他走。当他们走出其它人的听觉范围,雷克开口。「怎么回事,伙伴?」 他注视雷克。「什么事也没有,爵爷。」 雷克不能容忍讽刺的语气。「我从来不觉得你胆小怕事,小伙子。」 「我才不胆小怕事。」 「那么你为什么不敢诚实地回答我?」 聪明的眼楮观察雷克,「茱莉小姐不需要丈夫,」道格防卫地说。「她有我们。」 雷克告诉自己要忍耐。他指挥船队和几百名水手,三个男孩应该是小事。「这是她说的吗,道格?」 「你和其它的男人一样。你想娶茱莉小姐,因为她的父亲要你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面对另一个未来的岳父。「我的确想娶茱莉。你也许忘了,长辈安排的婚姻是上流阶级的生活方式。」 男孩困惑地皱眉。「可是她可以挑选她自己的丈夫。」 「告诉我,道格。你不希望茱莉小姐快乐吗?」 「她是快乐的。」 「你认为她想要属于自己的孩子吗?」 道格咬咬嘴唇。「我想是吧。」 老天!谁会想到齐雷克得站在院子向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解释自己?「她会是一个很出色的母亲。」笼络似乎是他最好的策略。 「茱莉小姐会是最好的。」 「有人说她嫁不出去。」 道格双手叉腰。「谁胡说我要他好看。」 「我时常想着,」雷克沉思地说。「她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譬如女儿。」 「一定是个美人儿。」 雷克模模下巴。「你是对的,当然。可是我想我们永远都不能确切地知道。因为茱莉小姐似乎不想结婚。」 他的话引起男孩思考。雷克决定就此打住,他拍拍男孩的肩膀。「我要走了,派迪开始不耐烦了。」 雷克漫步走进邮局,上楼到茱莉的办公室。 敲门声使她吓一大跳,鹅毛笔的墨水滴在帐簿上。她深深地吸口气说︰「请进。」 雷克走进来关上门。「我可以坐下吗?」他指着长板凳。 他们单独在一起,她真该和男孩们留在院子。把他们扯进她的问题使她感到愧咎,可是她有什么选择呢? 她故做冷静。「随你高兴,可是我相当忙碌。」 他似乎充满了整个房间。清新的柠檬皂香飘进她的鼻子,使她的嘴产生唾液,使她的下腹紧绷。 他坐下来,交叉修长的腿。「如果真的随我高兴。茱莉,我会吻你。」 矛盾的情绪在她的心里交战。她的目光固定在他的嘴上。「你必须用偷的。」 「你的意思是像昨晚一样?」 「你竟敢提起那件事。」 「而你竟然不敢承认你在我的怀里得到欢愉。」 她必须小心应付他。「我不怕你。」 「你害怕你会再次经不起我的诱惑。可是我向你保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诱惑你。」 她记得他的身体的感觉。不,他只是个迷人的恶棍,她必须抗拒他。「那么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来问候你。」 他为什么这么该死的友善?「我正在算帐。」她生气地说。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我很擅长算术,我可以帮你。」 她不会被他诱惑的语气迷惑。「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咧着嘴笑。「道格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也许是说醉话,不过他确实说你最讨厌算术了。」 「你什么时候和道格一起喝酒?」 「好久以前。」 「道格胡说,恕我失陪……」 「哦,茱莉,不要这么顽固。」 她注视他的靴子,发现他的皮靴光可鉴人。可怜的艾森。 「你不能假装昨晚没有发生,茱莉。」 「太天真了,是不是?」 「我整夜几乎没有入睡,我渴望你在我的身边。」 他的话如雨后的温暖阳光,「我没时间和你聊天。况且,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谈。」 「当然有。你去市里斯托之前,同意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互相了解。你要背信吗?」 她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坚持。「昨晚我们已经互相了解得够多了。」 他嘆息,然后咧开嘴。他的酒窝激起她的欲望。「我们还有更多要互相了解的。」 他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夜失眠。她想象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踢开被子。他赤果的身体贴在发亮的丝质床单上。这个影像令她震惊。她必须停止想他。 「是的,」她说。「譬如说我的父亲为什么恐吓你。」 他畏缩。「你害怕自己对我的感觉。」 她想尖叫,但是她露出微笑。「你不害怕你会不小心泄漏出自己的秘密?」 他的目光没有动摇。「不怕。」 「你一定有一点疑虑。」 「一点也没有」 「我不相信你。」 他仍然不为所动。「我以我的祖先的灵魂发誓。」 茱莉知道他永远不会告诉她,这个事实撕裂她的心。「一定是什么可怕的事,雷克。」 他看向别处。 她和他是不会有未来了。「我为你感到难过。」 他用力一拍大腿。「收起你的同情心,局长小姐,跳起来。半个小时后,派迪会让男孩们轮流驾驶马车——你和我是乘客。」 她殭硬地坐着。「不。」 「我是对的,你怕我。」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奉陪。」 他用双手把她围在墙壁和他之间。「你今天好吗?」他倾身靠近她。 如果心碎是一种疾病,她已经病入膏盲。她垂下眼楮隐藏痛苦。「我好得很。」 他亲吻她的脸颊。「你昨晚非常完美。」 她咬着唇忍住申吟。「我不要你吻我。」 「我知道。你要我向你剖开自己的灵魂,茱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诚实令她惊愕。齐雷克是在要求保证吗?哦,她为什么没有考虑他的感情?她只顾着扮演自己的角色,没有考虑他的立场。她伸手抱住他的腰,真诚地说︰「因为我可以信任。」 他的唇轻轻地刷着她的。「说得容易,甜心,」他低喃。「让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她选择最简单而最愉快的方法——吻他,却第一次感觉到他的犹豫。难道昨晚他只是被热情沖昏头?如果是这样,他可能为诱惑她感到遗憾。 四次心跳之后,他后退,眼楮闪动遗憾。「如果我不是那么尊重你,安茱莉,我会在这里膜拜你的身体。」 他骗不了她;在自信与傲慢的外表下是一颗脆弱的心。她要这个男人,没有任何事阻止得了她。「好,」她宣市。「我会赢得你的信任,齐雷克。」 他咧嘴而笑。「我等待你的努力,局长小姐。我这辈子信任过两个女人,两次都令我后悔。」 「这两个女人是谁?」 雷克看着地板。「一个是我的母亲,另外一个总难奉告。」 「以前的情妇?」 他清清喉咙。「她是个自私的女人。总之,女人不值得信任。」 「男人也不值得信任,」她反驳。「你准备帮我算帐了吗?」 雷克心算的速度令茱莉敬畏,他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完成工作。 「把你的服务费的帐单寄给我。」茱莉开玩笑地说。 他将她拉进怀里。「我要求立刻支付。」 她的心充满甜蜜的期待。「说吧。」 他轻抚她的背,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他似乎犹豫着,一点也不像齐雷克。「带我去看快递马车。」他说。 她大失所望。「很好,但是我以为你会要求一个吻。」 「我要的不只是你的吻,」他低喃。「等我帮你买了马匹,我期待完整的酬谢。」 茱莉不悦。「我自己买得起。」 「我是指帮你挑选,我不敢梦想用金钱买到你的独立自主。」 她大笑。「那么撤消你求婚的念头。」 「婚姻对我而言不是枷锁。」他的笑容照亮了整个房间。「而是建立一个甜蜜温馨的家庭。」 她想拥抱他。「我不相信你。」 「我会证明。」 「那么我会等待你的努力,爵爷。」 他们走到院于去。派迪操纵着马,道格坐在他的旁边,其它的男孩则坐在马车顶。 茱莉想握雷克的手,可是这么做会太明显了。她将计划一连串的行动,赢取齐雷克的信任,探索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他们坐在马车里度过下午。道格、威克和亚伯轮流操纵缰绳。当他们回到韩森园,茱莉等待雷克向她吻别,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星期天,雷克陪伴她去做礼拜。 星期一,雷克要求她休假一天。他们到花园野餐,然后他带她去逛街,坚持买一条花格子的披肩给她。「对我的苏格兰祖母表示敬意。」他说,为她被上披肩。 她注视他。「查理王子信任我为他运送巴斯的泉水。」 「他不算。」 她耸耸肩。「桑提斯也信任我。」 「桑提斯当然不算数。」他嘲弄地说。 茱莉祈祷他会早日信任她。从过去的经验,她知道她的父亲很快就会失去耐性,因为没有一次婚约持续这么久。齐雷克的时间不多了。 星期二,她回到工作岗位。 每天早上,她巡回收件,记录费用,然后和外婆一起吃午餐。每天下午,她教男孩们读书写字。每天晚上,雷克准时于七点钟来看她。星期三他们去听歌剧,星期四他们在酒馆喝酒听诗人吟诗。雷克一直企图诱惑她,她一直逃避他。每天深夜,她带着疲乏的身心去泡温泉。 整个星期雷克都在谈着他的童年,她只为自己的童年感到哀伤。 每当她试着提起她的父亲为什么恐吓勒索他,雷克就阻碍她的企图。每当他试着诱惑她上床,她就逃避他的诱惑。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似乎没有得到他一点点的信任,反而愈来愈无法抗拒他的诱惑。哪一件事会先发生,他的告白或是她的投降? 她渴望有人分担她的懮虑,可是毕梧在伦敦,而和文娜讨论她的感情问题是不可能的。 茱莉利用早上巡回的时候去拜访一个朋友,她可能是茱莉最后的希望;潘裘丽。 第十二章 在公共场所,喧闹视同违规 ──蓝毕梧,巴斯城规 站在侧厅前的裘丽穿着白缎蓬裙,裙据绣着一朵硕大的罂粟花。她黑中透蓝的长发梳成长串螺丝卷垂在一侧,看起来倒像个十六岁少女,而不是巴斯之王的长年情妇。 她拍拍手。「毕梧告诉过我你或许会来访,我很高兴你真的来了。请进。」 茱莉觉得压力开始减退。「你确定我没打扰你?」 「打扰?毕梧不在,我正无聊得要死。来,皮袋给我。」 茱莉先将邮袋递给她。 裘丽差一点失手掉下去。「你怎么搬得动这么重的东西?」 「习惯了吧。」 「跟一块大石头一样,人们在流行寄砖块不成?」 「不,只是巴斯上流社会的通讯。」 「至少它不是余夫人的闲话,那些鬼扯谈居然还印行出版。」 裘丽将皮袋挂在大厅衣架,握着茱莉的手拉她走进客厅。「我要贝太太端些准保会破坏我们身材的可口魔鬼来,毕梧或许会把我扔下床。」 茱莉对于要不要讨论她和雷克的关系的疑虑消失。她吃着红枣糕及热可可,一面解释她的困境。 裘丽兀自挑选呈列在桌上的嗅瓶。拣了一只金瓶握在手中后,她说︰「你的月事来了吗?」 「没有,但时间还不到。」 「好。但是要记住,如果他再引诱你,而你怀了他的孩子,你一点选择都没有了。」 「我有能力独自抚养孩子,昆彼五岁起就由我照顾。」 「我知道,而且贊美你的仁慈。但是国王不会同意你未婚怀孕,茱莉,尤其是齐家的孩子。雷克的家族对他太重要。」 虽然茱莉知道裘丽所言完全是出于一片真心,她还是说︰「我听到姓齐的就讨厌,还有一切随着那个名字而来的状况。」 裘丽将嗅瓶当钱币般扔进空中。「我认为你一点不讨厌他,」她接住嗅瓶。「我相信你爱他,而我认为他也爱你。问题在于你们俩都不喜欢被迫听命。」 茱莉明白她的情况不可救药。「他是油嘴滑舌的无赖。」 裘丽艷红的嘴唇翘出了然于胸的微笑。「无赖会给桑提斯五百镑并且将他介绍给波士顿的生意人?」 「我确信他自有原因,男人都这样。」 裘丽失笑。「你的口气好象你外婆。」 茱莉吓一跳。「真的?」 「真的,而且比你想得到的更像。」 茱莉不想象文娜。她想信任人并且取得人的信任,她想要丈夫及一群娇儿。她在意地说︰「谢谢你告诉我。」 「我无意轻蔑。她曾经吃过苦,茱莉。但是你的婚姻不必和她的一样。」她凝视掌中的嗅瓶。「而你或许会喜欢嫁给雷克,他很刺激。」 她的信念坚定。「若是他不告诉我实情绝不可能。」 「呸,」裘丽嗤之以鼻。「他的秘密能有多可怕?他当然不会是叛国者或杀人犯。」 茱莉曾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她的答案一直是否定的,雷克不会犯下这些罪行。「或许他让别的女人生下了他的私生子。」 裘丽将嗅瓶对着光观赏。「若真有,他一定会供养那孩子。但是他为什么不娶孩子的母亲?除非她已是有夫之妇。」 茱莉觉得心中一痛。「我不认为他会犯通奸罪,但是我确信他会引诱他想要的女人。」她笑。「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我们只要庆幸他没有娶他私生子的母亲好了——如果这就是他的秘密。」裘丽说。 旧有的困惑席卷茱莉。「我就是不知道他在隐瞒什么。」 「听我说,」裘丽严肃起来。「男人都有秘密,事情就是这样,女人也有。」 「你是说我的原则站不住脚,抑或我是在侵犯他的隐私?」 「若是你选择要嫁的男人必须具备原则及坦诚时就不是。」 茱莉兴起了渴望。「我不要一个听令我父亲的走狗,我要一个爱我的丈夫。」 裘丽说︰「你不认为他爱你。」 茱莉想要相信他在乎她,但是她无法自欺。「我不知道。」 「你可以弄清楚。」 「怎么弄清楚?」 裘丽放下金瓶,换上一只象牙做的。「他的一个同辈昨天到了。一个名叫麦杰明的苏格兰公爵。」 「你见过他?」 「昨晚在辛普生俱乐部,今晚他会去魏家俱乐部。和他跳舞——尤其是利加冬双人舞。」她翻翻眼珠。「海福公爵最喜欢那种舞了。」 「我不会跳利加冬双人舞。」 「学啊,这是一石两鸟之计。如果安杰明知道雷克的秘密,或许你可以让他吐实。同时你可以使雷克嫉妒。」 「雷克嫉妒?」茱莉笑岔了气。「我和其它男人跳过舞,雷克从不在乎。」 「啊炳!」裘丽竖起一根手指。「但是你没和一位急着找新娘的海福公爵跳过舞。」 茱莉困惑地说︰「这一招不管用的。男人从不说别的男人的秘密,而雷克不喜欢我和公爵跳舞,或许是因为他的占有欲,而不是因为他爱我。其中一定有差别。」 「差别大了。占有欲使男人生气,嫉妒却会令他心碎。」她倾向前说︰「吓他一下,茱莉。」 茱莉躲开男人这么多年,不知道她是否耍得出这种花招。「你是说和这位苏格兰人调情?」 「以你的长相,」裘丽同情地说。「你根本不必和那位高地浪子调清。只要和他认识,聊些雷克的事。或许麦杰明知道一些什么。」 「你不认为雷克会生气?」 「我不认为。我想他会心痛……而且他爱你。」 矛盾的状况令茱莉进退失据。「但是我就是要避开他的‘爱’」。 裘丽嘆口气。「一旦他发动齐氏的魁力——我几乎能向你保证他会——而你觉得自己无法抗拒他时,你要注意不要怀孕。」 茱莉的呼吸梗塞。「有方法预防……」她尴尬地说不下去。 「当然有。」 她忽然想到,裘丽没有怀毕梧的孩子。很多情妇都没有她们保护者的孩子。她松口气地说︰「我会很感激你告诉我。」 「好,但你得保证绝不可告诉任何人我告诉过你,甚至毕梧也不能。」 茱莉觉得进退两难。她的工作、婚姻的威胁、外婆的反对、父亲的漠然,全在消耗她的体力。确定不会怀孕能给她多一点时间解决其它问题。她的脑中兴起罪恶感︰她能享受雷克的欢爱而不冒险。「我保证。」 「好。现在我来教你利加冬双人舞,很好玩的。」 那是一场灾难。 那晚稍后茱莉泡进十字温泉,但是再多的热水也洗不掉她的自责。毕梧回来得知这场闹剧,他会气得跳起来。 那晚她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是和杰明爵爷跳得太多,答应他护送她进晚餐则是第二个错误。甚至最后几小时中有趣的场合都无法使她开心。 裘丽对男人的评估正确。她没考虑到的是第三种因素︰漠然。他甚至不在乎她整晚都和那位高地人在一起。她希望自己也不在乎他整晚和其它女人调情。 脚步声在石墙中回荡。有人走进温泉室,而裊裊的烟雾使茱莉看不清门槛。或许是佩姬进来说她该清洗浴室准备迎接明天的客人了。 茱莉沮丧地离开墙壁朝台阶走去。 「仍在生我的气?」 雷克的声音爆掉她的低沉情绪。她急急停步,几乎失去平衡。让他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她仅剩的一点自傲都会荡然无存。 她沉进水里,躲进水气中。身后的墙上,一支火把照出淡淡的光。她看不到他,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阴影。「你错了,我一点不生气。」 开心的笑声在室内回荡。「你气得像没有陪嫁而被送回娘家的新娘。」 粗鲁的比喻拨动她的怒火。「你傲慢得一如自以为能看清女人心的无知贵族。」 她错愕地听到他脱掉衣服。他不可能想要她吧。「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错误地暗示你太直率,」他说,仿佛他在讨论该去拜访哪座产业。「无知的贵族,不是吗?某些事我学得很快。」他静静地补充︰「你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 她领悟地双膝发软。她不能屈服——不能在这里,不能在她的灵魂一无遮盖时。「有人会看到你。」 「不可能。」 「佩姬在。」 「不,她不在。我付了她一个金币,要她早点回家了。」 他的自信激怒了她。「我想一个人清静。」 「得了,局长小姐。承认你在吃醋,而我会原谅你整晚忽略我。」 「我对你的原谅不感兴趣。事实上,我觉得今晚过得相当愉快。」她几乎被这句谎话呛倒。 「如果你将喧闹称为成功,我或许必须重新考虑你很直率的说法。」 「是你惹出那些麻烦的。」 她听到他跳进水中,但她拒绝撤退。 「继续说话,」他说。「我看不到你在哪里。」 她闭紧嘴。他总会找到她,但她不会轻易就范。她抽出一根发夹扔到远远的墙上。 听到他涉水走向水池另一端,她暗自偷笑。她继续引着雷克团团转,可是发夹几乎用完了。 一会儿后烟雾散开,他出现在她面前,火光在他的金项链上闪闪发亮。他的目光闪着兴趣及了解。「我才在希望你会穿这件治袍,红色最适合你。不。再想一下下——」他瞟一眼阿波罗雕像。「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穿。」 就算给她全英格兰的快递马车,她也不会承认自己喜欢听他油腔滑调的贊美,或是根据他的喜好打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徐徐地说。「了解为什么你会生气,今晚我不过是遵照你的意思行事罢了。」 他直接说到事情的核心正合她意。「我不生气,只是为你尴尬。」 他的表情转绿,仿佛晕船什么的。「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所出的丑。」 「哦。」他以背漂浮。「那么请你好心地告诉我。我的哪些行为使你尴尬。是你和麦杰明跳舞而我耐心地在旁边看?」 「现在是你太过直率了。」 「哦?你不是因为我和其它女人跳舞而尴尬?或是因为我和罗雷芙弹琴,或是因为我护送潘裘丽到晚餐桌旁?」 茱莉确曾为他和其它女人跳舞而心烦。他的女伴都是红发。或许他是在追悔失去他最后的一任情妇。「既然你对自己的行为如此清楚,何必问我的意见。」 「告诉我我怎么使你尴尬。」 「你不该和那红头发的酒馆女人跳那支舞曲。」 他沉入水中,继而冒出来,摇摇头。‘「吃醋了?」 「当然不会。不过,只要人们以为我们订了婚,你的行为便会影响到我。」 「正是,」他说。「如同你的行为也影响到我,你不该整晚和麦杰明公爵跳舞。」 「别把公爵扯进来,我们在谈的是那个酒馆女人。」 他两手一翻。「我怎么知道她在俱乐部招呼客人?还有,你怎么会知道?」 「她识字,有信件来往。还有你少露出一副凶相。」 他捧起水拨向茱莉,她抽口气。「住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根据毕梧的规定,贵族必须和平民交往。」 茱莉咬着牙说︰「交往?你们是舞池中唯一的一对,我想你是被她迷得没注意到周围的事。那支舞曲没有别人敢跳。」 「她丝毫没有迷住我,而我不知道跳那支舞坏了毕梧的规定。他的规则多得叫人记不得。」 她气得捏起拳头。「那你就该把规则全部读一遍,而不只是那些适合你的。」 他转开,下颚绷得像花岗岩,火炬的焰苗在他眸中闪烁。「很少人能忍受他的规定,你就不会,」 「我有特权。但是我不和人跳贴面舞。没有人那么跳。」 他扬起眉梢。「海福公爵整晚对着你胸口说话时也不见你反对。」 「他比我矮不是他的错。我只是对他友善,如此而已。」 「那么我为什么觉得你故意全力讨好他?」 他可把她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他将永远不会知道。「麦杰明是个非常有趣的伴,其它的均出于你的想象。」 「我没料到你会和他跳利加冬双人舞,而那种舞你一直拒绝和我跳,说你不会。」 她在哪学得双人舞不关他的事,她打量雕像。「他提议教我,我学了。又怎么样?」 「我想我该谢谢他了。」 「你真大量,但是不必劳神,我自己谢过他了。」 「感谢的方式是让他护送你进入晚餐室。」 「你被裘丽占住分不开身。」 「毕梧不在,我觉得礼貌上我得护送她,若不是你急急跑开,我会护送你们两个。」 「我没有急急跑开,而我讨厌你说我会介入一场爱情悲喜剧。」 「悲喜剧?那顿饭差点成为血流成渠的闹剧。」 「是你刺激麦杰明用飞刀扔只果的。」 「我怎么知道他会不射真正的目标,反而瞄准余夫人假发的装饰?」 「你心里明白,」她七窍生烟。「因为他是你的风流酒伴。」 「这个嘛,我想我是该告诉你我们认识。」 愧咎戳进她心中,但是她置之不理。「认识?说得真保守。他承认和你分享女人。」 「杰明太不上道,没有荣誉心。」 「你也没有,」她驳斥。「若是你稍有顾忌,你会告诉他我们订婚了,那么我也不必浪费时间试图使你嫉妒。」 他稍显畏缩。「我受宠若惊,但我仍是个坏蛋,嗯?」 「当然。我听过太多你的桃色新闻,足够让你往后十年抬不起头,齐雷克。我尤其喜欢你发誓在四十岁前不结婚的说法。而你真的要娶妻时,你会选择一位十五岁的小孩,好将她训练成你的性奴隶。」苦涩使她补充一句︰「我确信家父告诉你我早已二十有四时你有多伤心。」 「我懂了。」他揉揉下巴。 她怎么会认为她能探知他的秘密或是逼他透露他在乎她?她从来不擅作假。「你懂什么?」 「你有非常有趣的一面。」 她想溶进水中偷偷熘回家。若是他继续把她看透,她会说出令自己后悔的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原来你是想要使我嫉妒。」 自尊使她不能示弱。「是又怎么样?」她模仿他的口气。「你甚至不在乎。」 「不,我在乎。」’「你大摇大摆地陷入弹缥去了。」 「晚宴不顺利会对我造成那种影响。」他向她伸出手。 她躲开,朝他脸上泼水。「多可怕,我深表同情。」 「我要的不是你的同情。」 他将她一把拉进怀里,紧紧地搂着。「我讨厌看到你在杰明的怀里。每次他对你说话,我就想敲断他的下巴。我想把你拖走,一个人独霸。」 这段宣言使她充满希望。「为什么?」她屏住呼吸。 他吻她的脖子、面颊、闭着的眼楮。「你说你想要我的信任时我相信你。但是看到你今晚——」他的唇离她的嘴仅隔英寸许。「——我能想到的只是……你属于我。」 失望粉碎了她的期望。他并不爱她或相信她,他只是想要她的身体,如此而已。「相信我,雷克。告诉我我父亲知道的事,你没说出前我不能属于你。」 「问什么都可以,」他恳求。「除了那件事。以后也不要问,它不重要。」 想到这个社会闻人竟然犯下一桩重大到他会求她不要追问的罪行,她打个寒颤。继而想到她有多爱他,她的寒意加深。 他的嘴压上她,带着明显的迫切。她用同样的热切迎上他的需要。他用嘴唇对她施予凌辱,用煽情的字限挑逗她。 接着,他运用熟练的技巧,煽动激情的火苗。她和他玩这场追求的游戏原是为了帮助他逃离被迫结婚的模梧,但是游戏进行当中,她自己却陷了进去。 「我需要你﹒」他热情地低喃。「上帝,我有多需要你。说。你也需要我,亲爱的。」 她的感官在他的低喃声中浮游起来,而她的身体渴望体会他光果的肌肤贴着她的感觉。「我是需要你,雷克。」 他的手指掀开她的浴袍,双手捧起她的胸脯,她的抗拒像温泉上方的热气散去。 他的抚摩将她卷进欲望的漩涡。她在水中漂浮,温热的水在她四周涌动,雷克紧搂着她,邀她加入狂喜的游戏,需要在她的灵魂中高歌。 他配合地低吟︰「抚模我,我需要你抚模我。」 她握住他的那一剎那,他申吟出声,舌头深入她的嘴。这是她知道的节奏,将她自汹涌的欲望之海送至满足的海岸的唯一生命线。 他捧住她的脸。「怎么样,安茱莉,」他低喃。「只要你轻轻一踫,我觉得自己像国王又像平民。」 她一阵晕眩,凝视他半垂的眼楮。「我想,齐雷克,不论是国王抑或平民,你其实是一位诗人。」 「能够的话,我会为你写出一百首诗,」他抽一口气,拉开她的手。「但我只是个死到临头也挤不出一个韵脚的莽夫。抬起你的脚绕住我的腰。」 一千个她不该那么做的理由在她脑中闪过,但她的身体相应不理。 他的一只手滑过她的背,另一只则揽着她的头。她的脚离开硬石地面,另一种硬物随即亲密地刷过她身体。她急着想要他填满她的空虚,四肢与他相缠。她的手探进他潮湿的头发,解掉缎带。 烟雾将他们包里,他们像是世上仅存的两个人。不愉快的夜晚,要命的将来全置诸脑后,他们只有现在。 她以为他会进入她体内,但是他只是咕哝︰「也放下你的头发,我要看到它们在我们四周漂浮。」 稳稳地躺在他怀中,她伸手去拆最后一根发夹。 「向后仰,」他说。「让我吸吮你的胸脯。」 难道他永远不要完成结合?「但是难道你不要……」她抽口气,他的嘴覆住她的胸脯,含住她的孔尖。 火炬嘶嘶作响,古老的温泉拍打石筑台阶。 满足感一涌而上,她在他怀中化为绕指柔,唇瓣逸出嘤咛。「感觉如此对劲的事怎么可能错得如此离谱?」 他贴着她的胸脯说︰「这件事没有错,甜心。天,你是我做过最对的事。我们来生个孩子吧_一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 欢欣变为震惊。避免怀孕的海绵还藏在她家的衣柜!裘丽曾告诉过她另一种方式,但是茱莉不认为她能要求他那么做。「等一下。」她需要时间思考。 「为什么?有什么不对?」他问。 她可以走轻松路线;她可以接受他现在的情形,尽可能做好。她能暂时吞下她的自尊,但是明年呢?后年呢?她会憎恨他的秘密,而他们的婚姻会成为人间地狱。不,她要他的信任,而上天助她,她已赢得了他的信任。她应该配个诚实的男人。 「我弄痛了你?」 「没有,但是我们不可以这样。」 「现在可不能害羞起来,甜心。」 他吻得她透不过气,勾住她脖子的手滑进他们之间。她还没来得及抗议,他已找到她的欲望核心。他用慵懒徐缓的动作把玩她细致的肌肤,他们深情地拥吻。 他用灵活的节奏哄她、诱她、逗她,提醒她可能的展望。她的激情攀至最高峰前一秒,她喘口气,紧攀着他。「屏住呼吸。」他说,接着他将她拉下水面。悬浮在古老的温泉,偎着她情人的臂弯,茱莉陶醉到骨髓。 就在她认为她的肺要爆炸时,他向上窜,一波浪花直拍水池边缘,急促地喘息声在石室内回荡。她四肢虚软地躺在他钢铁般的臂弯中,面颊贴着他宽阔的胸膛。清凉的空气恢复了她的理智,及她唯一的念头︰孩子。 「雷克,」她恳求。「等一下。」 他全身绷紧,颈部的肌肉像把拉紧的弯弓。「我不能。茱莉,我再也抗拒不了你,如同我不能摘下天上的月亮。」 他诗歌般的话令她分心。「你太美妙了。」 她抓着他的头发。「拜托,雷克。你不能让我怀孕。」 他的眼楮倏他睁开,她以为会看到满足的微笑。 她看到的却是轻蔑的瞪视。「太不幸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能收回我刚做过的事。」 接下来一星期,她退回所有艾森送来的纸条。雷克坚持要见她时,她一定确使身旁有几名邮童。她派昆彼去收邮件,甚至和余夫人上街购物,以完全杜绝雷克。她研读了账册并且完成标价。由于害怕她的情人会深夜造访,她锁紧门窗。又因为害怕他绝不再来,她辗转反侧,泪湿了枕头。 神情沮丧的她用邮局的业务填满她的白昼,而以哭泣挨过生平最寂寞的夜晚。哦,她虽在商场挣得立足之地,却在心灵方面彻底溃败。唯一能令她安慰的是,她改善了一群孤儿的生活。 而她想求取进一步心灵的平静,茱莉益发投入她的工作。 杜比送来邮务时刻表。她又拟了两张海报,一张给伦敦,一张给巴斯,列明新的快递马车的时间及价目。她将头发编成长辫,用一支木发针固定成八字形。她穿上她的幸运装︰土耳其玉色的上装及罩裙,浅黄色内衬上绣着牵牛花图样。当她在颈子系上黄色缎带时,她的心为那些她曾经拥有的珠宝而抽痛。 「端庄比华丽好。」她对着镜中的反影训诫自己。 装扮好巴斯邮政局长小姐的架势,她直接去庞杜比的印刷厂。 她进入大厅,清脆的铜铃声宣布她的到达。迎面的沙发及两侧的扶手椅都没有人。她不自觉地松口气,视线落至坐落在高脚柱上的双陆棋盘。一如往昔,杜比的奖座引出她作呕的感觉。 一会儿之后,一位大厅女侍端着一盘薄荷上前敬客。茱莉婉拒,要求见杜比。厅中又剩下她一人。茱莉皱起眉头,想着杜比对礼仪的着迷,及她帮他达到成功的那段往事。巴斯的商人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着重外表。话又说回来,巴斯的其它人没一个是在双陆棋盘上得到他的金鸡蛋。 边门开启,笑容满面的杜比拥着一位娇小的黑发女人进来。那女人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抚模脖子,引人注意那里的珠宝。 「你好,茱莉,」他说。「我想你认识伍夫人。」 对于他胆敢厚颜引荐他的情妇,茱莉觉得有趣。他的情妇戴着的红宝石项链则令她毛骨悚然。 茱莉觉得颈间的缎带像是套索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看来庞杜比是在幸灾乐祸了?她想。这个项链仅是她输给他的几样珠宝的其中之一。她为他始终得不到一件他最想要的东西而得意,那就是她的职位及随之而来的社会地位。 她微笑,点点头。「伍夫人,好漂亮的项链。」 「杜比告诉我它原是你的。」她眨眨眼。 「我一直认为它很迷人。」 杜比英俊的五官垮了下来。「亲爱的,你走吧。」他将女人推出门。 茱莉自手袋中拿出时刻表递给他。「这些要印,愈快愈好。」 他拉平前襟,接下那些稿纸。看也没看一眼,他说︰「没时间留下来喝杯茶,聊聊天?嗯?」 她看看他修剪整齐的指甲,纳闷一位印刷商怎么能将手指保持的如此干净。「好意心领。」她竟有所指地瞟一眼稿纸。「我没有时间。」 他礼貌的表情消失,嗤了一声,露出几年前被她敲断的牙齿。「别指望有折扣,我第一次送时刻表过去时就警告过你表上的时间不对。」 轮到她暗自窃笑了。「你认为我重写了时间。」 他似笑非笑地说︰「我们认识了太久,不用再玩孩子气的游戏。考虑到——这么说好了——令尊最近对你生活的干扰,你会犯错是可以了解的。这一次你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闪开。」 她保持表情空白。「杜比,你什么时候才会学到你不能威胁我?我想你指的是雷克爵爷旅居巴斯这件事。」 「旅居?这样形容他被迫到此满有趣的。」 「我活着就是使你觉得有趣,杜比。」 他模模她颈项间的缎带。「当然,你习惯的是比较普通的追求者,嗯?」 她退后一步。「经你一提,我得说那些人真的是极为普通。」 「可惜了你的红宝石。」他开始审视时刻表。「但是戴在伍夫人身上倒也——」他住口,目光盯牢手中的纸张。 「有什么问题,杜比?」 他怒气沖沖地看她。「快递马车?什么时候开始?」 「计划了好多年,你往下看就会知道什么时候正式营业。」 他的眼楮突出。「你玩了什么花样去凑钱?」 「或许我卖了家传珠宝。」 「哈!」他指指双陆棋。「自从几年前你傻得和我对奕后就没有任何珠宝。」 他的嘲讽仍能刺伤她。在心里,茱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闯进巴斯的莽撞女孩羞愧地低下头。外表上,巴斯的邮政局长小姐维持她的尊严。「你玩双陆棋赢得漂亮,杜比,但是对感情的事你却是输不起的可怜虫。话又说回来,你根本没有感情。」 他的嘴唇愤怒地颤抖。「我从来不想娶你这样的老处女。」 「我知道,你要逃避伪造缉拿特许证的处罚。」 「在入狱或娶你之间,我选择较轻的刑罚。」 「但却是‘我’使你两者皆免,甚至在你骗走我的珠宝并且试图在小熊酒店凌辱我之后。」 他猛地举手遮住他的断齿。「你保护贞操做得太过份了。」 「你或许能拿走我的珠宝,我仍保有我的自尊、我的贞操,还有我的位置。你输了,杜比,不只一方面。」 他忿忿地折起稿纸。「快递马车是个馊主意,它一定会触礁。」 「谢谢你告诉我,如此一来我不用替你保留一个座位了吧?」 他向后伸手,打开门,街上的噪音传了进来。「我会坐上你办公桌后面的座位。」 「别臭美了,爱吹牛的自大狂。」 「我没有啊,甜心。」 她的脉搏跳动,心往下沉。 齐雷克跨过门槛站在他们之间。他似乎塞满整个房间,而他绝对充满她所有的感官。现在她明白愚蠢的真意︰爱上齐雷克。 他看看她,继而目光扫向杜比。「怎么一回事?」他质问,纯然齐氏的高傲口吻。 杜比退到他双陆棋台的安全地带。「只是两个老朋友谈生意,爵爷。她是个难缠的女人,我确信你已经察觉了。」 雷克灼热的目光射向她。「我发现她相当合我的口味。」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老兄,你不需要骗我。毕竟几年前我失掉了和茱莉的婚约。」 两个男人当她不在场地讨论她促使茱莉开口。「没错,杜比,而你会再次失掉成为巴斯邮政局长的机会。至于你,雷克爵爷——」她绕过他。「在另一件事上也没辙。」 她一阵风地出门,留下张口结舌,黯然神伤的雷克。 那天下午她拜访了蒙克顿的育马场,购买了八匹他最精良的拉车马。那人送她一匹栗色母马作为赠品,茱莉给马取名姥姥,因为她迫切需要一位知心伴侣。 巴斯的人与事令她心痛,因而她陪威克驾驶快递马车去布里斯托。他们于星期六中午回到巴斯,发现齐雷克的马车停在院内。昆彼、道格及亚伯站在附近热切地交谈。 往马车内一瞧,她发现里面是空的。茱莉觉得一阵心痛。她把头抬得高高的,大步走进邮务室,一头撞到余夫人。 那女人胀红着脸,掀动一张纸大嚷︰「我要你辞职。哪!用邮件散发如此败德的东西有违大众对你的信任。」 茱莉接下那张羊皮纸,不敢相信地看到一张她和邮童一丝不挂地在国王温泉中爆戏的图稿,那独特的画风绝对错不了。 第十三章 巴斯城的闺女受到法律的保护,以免她们遭到保护者的凌虐。 ──蓝毕梧,巴斯城规 十分钟后,茱莉捏着卷成一条的羊皮画,飞快地经过三福街,登上雷克寓所的台阶。 他正站在壁炉前,双手背在身后。艾森坐在桌前,手中捏着鹅毛笔。 「开始是──」雷克顿住,扭头朝门口看。他的眼楮愉快地一亮。「你好,甜心。」 完美的演员,她想,大步走向他,挥动手臂用画打他的睑。「你这卑鄙下流的小人!」 他眨眨眼,愣在当场。接着他扣住她的手腕。「艾森,你出去一下。」 艾森震惊之余,指指桌上的纸。「但是爵爷,这封回信……」 「别管它。」 艾森瞪着茱莉,她回瞪他。 「现在!」 避家收拢文件,仓促离开时还撞翻了一张椅子。 门一关上的剎那,她盯着雷克。「放开我!」她咬牙切齿地说。 他的眉毛好奇地拱起。「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使你这样沖进来打我。」 压抑的愤怒在她体内流窜。「少装无辜,你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挥动羊皮纸。「这个!」 他用空着的手去抽羊皮纸,但是不能奏效。「别动。」他放开她。 她气呼呼地看着他。他打开羊皮纸,袖口的细致花边微微抖动。他沉着的表情一变,锐利的目光转向她。「你从哪拿到的?」 柠檬的皂香飘进她鼻息。她曾品尝过他肌肤的那种味道,现在它却惹出她的泪及伤痛。「这一张是余夫人送来的,我们在伦敦邮袋中找到二十二张。」 「道格出发了吗?」 「没有。」她恨声回答。 「很好。」他抓住她的手往门走。「来吧。」 她钉在原地。「放开我。」 他停住,打量她,仿佛她是个难解的谜。「我是要帮你。」 「放开我,伪君子。」 他张口欲言,随即又闭上,英俊的五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认为是我画的。」 「你迟钝的时候真讨人喜欢。」 「茱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仔细端详她。「但是你认为我知道。」 她用另一只手猛拍被他扣住的那只。「精彩。要不要再来一个?画一张我俩的春眠图。那就是你强迫我嫁给你的方式?」 「你马上定了我的罪。」 「拜托,你省省吧。我可以了解你为什么要弄得我孤立无援,依赖你过日子。我不懂的是,你为什么要伤害二十五名视你如英雄的年轻人。」她的声音梗塞。「天知道他们现有的英雄不多。」 「老天爷,我没有画这幅下流东西。」 「任何傻瓜都看得出那是出自你的手笔。」她的手颤抖,指着画中的她。「假如你忘了,我看过这个画中的我。」 他瞇眼打量画稿。「正是临摹我的手法,至少你的脸是。至于其它──」他走向窗户将画对光而照。「看起来是霍加斯的风格。没错,正是霍加斯的作品。」抬起头,他说︰「但是这一点你应该明白。走,我带你去看。」 她仍不肯动身,但是她的心思已绕着他的话转。她想要相信他,但是他的罪证确凿。「霍加斯不会那么做,雷克,他认识我。」 他的眸中浮现悲哀,肩膀泄气地垂下。「你甚至不给我辩白的机会,嗯?」看她不回答,他说︰「我散播这种婬画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气愤得一直没想到动机。但是,这份证据仍是指向雷克。「你曾说过你会使出一切手段逼我和你结婚。」 他的嘴角抿紧。「假如你忘了──」他的手挥向侧门。「我们的婚姻等着在那张床上展开。」 「我没忘,我的胃不让我忘。只要一想到你踫我它就绞痛。」 他镇静的外表似乎不复再见。「你真的认为我会要这种花招?」 正是!她伤痛累累的情绪想要大叫,但是她细腻的心想要相信他。「我不知道,雷克。我只是记得你说过你会使出一切手段逼我结婚。」 「那种荒谬的话是在我决定和你互信之前许久说的。那时我以为你和令尊是一伙,只要你多想一想,为什么我要贬损未来的恩德利公爵夫人?」 她的愤怒稍减。「我不会做你的公爵夫人,而我认为你那么做是为了伤我的心。」 他坐在床沿上,双腿伸直,双手抱胸,眼中浮现探索。阳光在他四周照出一轮银圈。「像令尊、你外婆、杜比,及其它你订过婚的人一样?」他摇摇头。「我和他们不同。」 她听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说过太多谎言。「为什么我该相信你?」她轻声说。「你也必须赢得我的信任。」 「我想,只要你肯让我。」他微微一笑,指指身前的位置。「到这里来,我们谈一谈。以你的聪明才智不可能被如此低劣的东西骗倒。」 她暗骂自己是个呆子,竟然接受他的辩解。 「来啊!」他催促。 她开始穿过起居室。经过艾森翻倒的椅子,她停下来将之扶正。她感觉到雷克一直盯着她,但是她不想迎视他慑人的目光,因而将视线投向书桌上的文件。「这不是你的笔迹,是艾森的。」 雷克一动也不动。「当然,他是我的管事。现在我俩一起动脑猜想是谁画了这幅画。」 茱莉再次觉得疲倦。一旦有关这画的闲话传至邮政督察,她获准留任的机会将会消失。那些邮童会再次流落街头乞讨,因为庞杜比将成为下一任邮政局长。 他的名字闪过她脑海。「杜比。我把你画的那幅画扔掉后他打翻了垃圾桶,他一定是找到了那幅速描。」 「对呀!」雷克说,他大步走向书桌。「庞杜比,他想打击你的名誉借以夺走你的职位。今早我们在他的店中时他一定笑歪了。」 「狗杂种!」五十种酷刑浮现茱莉心头。「我要把他的大拇指绑起来吊在吃人鳄鱼的上方。」 雷克吹声口哨,抓住她的手臂。「可怜的杜比,提醒我永远不要和你作对。」 她抬头直视那双闪着愤怒的绿眸,一抹悔恨压在心头。「抱歉我指控是你。」 他揉揉面颊。「你那一掌可真有力,局长小姐。幸好你没有用拳头,或是判定我下油锅。」 「我不知道是怎么搞的,雷克。我很少对人动粗──至少不是因气愤难当。」在小熊酒店那晚她是别无选择。 雷克移进她和书桌之间,将她拥进怀里。「我要剥了他的皮。」 熟悉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他的力量似乎延伸给她。他用脸颊贴着她的头发。 「剥皮对他还不够痛。」她抵着他的颈子说。 「那么,」雷克懒洋洋地说。「我可以把他运到巴贝多的蔗糖垦植场。」 他站在她这一边共同对付杜比,她回损他。「我不能失去我的工作,孩子们需要一个家。」 「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孩子们永远都会有家。你的外婆也是。」 他的保证对她饱受摧残的信心是个安慰。「你原谅我吗?」 「哦,或许会──在你好好劝我五十年后。」 她打个冷颤。「正经一点。」 「正经一点,」他重复,嘴唇贴近她的耳朵。「你沖进这里之前就在生我的气。」 「没错。」 「因为我们在十字温泉的争执?」 「不是」 「因为我在十字温泉和你燕好?」 她似乎无法将这个她错怪的男人和她无法信任的情人分开,什么时候起她不再用客观的眼光看他? 自从她爱上他的那一刻。 「说呀,」他催促。「那是否就是你生气的原因?」 换做别的情况,她会说出她的想法。她悲嘆齐雷克不可能成为她理想中的丈夫。「我没有生气。」 「茱莉,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 她以为他会逼她,但是他没有。她等他引诱她,他也没有。一时间他的手臂拥着她,但是仅止于此,两人的呼吸及壁钟的滴答是室内唯一的声音。她知道,在他的怀中寻求庇护是个错误,因为任何一分钟他都会试图引诱她。她可以预测得到,他们的拥抱,不论开始时是多清纯,最后总是以激情结束。 几分钟过去了,他并没有尝试吻她或挑逗她。茱莉又开始怀疑她是否错看了他。难道他已对她的情绪了若指掌,完全熟知她的需要?抑或他的安慰只是一种变相的感情敲诈? 她的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落至桌上的文件。一封信上熟悉的签字令她吓一跳。信尾署名︰安乔治。 她偎在雷克身上,开始阅读她看得到的部份。 「……几件事使我觉得我对实时办好事情的定义和你的大为不同,对于你迟缓的进度,你欠我一个解释。我没有忘记其实你不够资格做这件事,在此还是郑重提醒你尽快完成你到巴斯的任务。」 不够资格?雷克不够资格?不够资格做什么?他在海军的表现辉煌,他的指挥能力无人能出其右。他不可能是私生子,他的家族背景众人皆知。茱莉疑惑地继续往下看。 「我不必重复如果你失败后齐家会遭遇的后果。谢谢你代我在国王面前说项,我将于两星期内抵达英格兰。亲爱的孩子,祝你好运……」 她的胃一阵翻搅,不知道哪一则消息影响她较深──雷克的「不够资格」或她父亲就要造访巴斯。不过父亲的到来使他所玩的把戏更添一层危险。以前对付桑提斯、庞杜比及其它人时,坏消息总由马嘉生传达。这一次,父亲打算亲自使出致命的一击。 想到她父亲在巴斯大声嚷嚷雷克的不中用,泪水梗住她的喉咙。她已经有十四年没看到父亲了。他要在两星期内到达──但确实是什么时候?信上的日期被压在其它文件底下。 她急切地想要知道她父亲确实光临巴斯的日子,因而抽动鼻子,更往雷克身上靠。「雷克,我的确是为十字温泉发生的事生气,你总是要引诱我。」 「甜心,」他低喃,站开脚将她往怀里搂。「我忍不住。你是这么地漂亮。但现在我只会搂着你。」 她伸手环过他的腰,指尖离那张信纸仅差英寸许。「我很高兴你对我的情绪如此敏感,杜比使我非常烦恼。」 他用力搂她。「别担心杜比,我会对付他。」 「谢谢你,雷克。我开始愈来愈信任你了。」 这位具有骑士风度的人到底有什么缺点?她没命地想知道,更往他身上贴。他向后靠。她的手指触及那封信,她开始将它慢慢抽出。 雷克发出低吼,吓了她一跳,但是她成功在望,无法放弃。就在信纸被她抽了出来的同时,雷克捧住她的臀,让她贴住他的小骯。他气息粗重,用她记忆犹新的律动轻轻摇晃。她的空虚与渴望开启了大门。 两人之间隔着层层衣物,她无法感觉到他的激情,但是她知道他能填补她体内的空虚。 他将睑埋进她的颈窝,开始一连串碎吻。明知到头来自己会在他诱人的挑逗下迷失,她举起那封信,挣扎着要看清楚那些小字。 他抽回身子,嘴唇移至她的嘴。她紧张地害怕他会发现。他抬起眼睑,露出梦幻般的绿眸。「茱莉,我对你的感觉不只是一时的激情,我觉得──」 雷克揪住她的肩膀,一个利落的动作,他俩已换了个位置。信纸发出悉?声。他回头一望,看到她手中的信。他倏地向后跳,仿佛被火烫到。「怎么一回事──」他英俊的脸庞蒙上梦想幻灭的阴影。「把信给我。」他说。 她咽下自责说︰「信上有我父亲的签名,因此也和我有关。」 雷克不忍看到她眸中的绝望孤寂。「你可以直接问我,我会拿给你看。我以为你原来打算赢得我的信任的。」 「我是在看到这封信时才知道他写信给你。记得,他并不利用邮局,他的信件都由嘉生传递。」 她拿出信,雷克接下。「而你通常不偷看别人的信件。」他说。 「我有权利知道这封信里说些什么。」 他沮丧地将信摆回文件堆。「信上说他就要来巴斯。」 她握住椅背稳定自己,她的眼楮茫然。「什么时候?」 雷克抵抗将她拥进怀中并且向她道歉的沖动。他想揭发自己丑陋的事实,就此结束这场游戏。但是就在话已熘到舌尖时,他觉得一阵苦涩。他只能尽可能告诉她实情。「下星期五。」 「你要怎么办?」她轻轻问。 扬帆海上?逃到威尔斯,躲进城堡的暗角等待自己名誉扫地?他的选择少得可怜。 素来的傲慢开始发挥。出于习惯的,他躲进一向能使他逃过资罚的态度。他耸耸肩。「我想,加倍追求你嫁给我吧。」 她的头向前伸得两人的鼻子几乎踫在一起。「才一会儿之前你还对我温柔,坦诚有加。现在你却表现得像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几乎要发现真正的齐雷克是怎么样的人,他连忙将信道封死。「我最讨厌乱刺探隐情的人。」他说。 「妻子也包括在内?你说过我必须嫁给你。」 她将了他的军。「在其它任何事,我都会对你坦诚。」 「若是我做了你的妻子,」她说。「我会刺探你生命中的一切隐私。」 她的眸子燃烧着蓝色火焰。「你有秘密,雷克。如果我同意嫁给你,你肯告诉我吗?」 她把诚实说得好容易,但是他心里有数。「相信我,局长小姐,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一直试着相信你,但是每次我一接近你,你立刻关上心门。」 她的聪颖比她父亲知道的事更令他害怕。爱上安茱莉是个错误,因为雷克知道她会追究到他坦白承认,接着她会嫌恶地掉头他去。「五分钟前我们好亲近,我对你的反应绝对称不上关闭。事实上我的反应可说是一目了然,你不认为吗?」 她的双臂垂落下来。「你又来了,傲慢大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尝试。」她转身向门走去。「再见。祝你和我父亲打交道好运。」 他无法放她走,跟了过去。「杜比和那幅画的事怎么办?」 她打开门。「破坏已经造成。但若你觉得有需要,尽避骑上你的白马来一套英雄救美吧。」 雷克扣住她的肩膀。「茱莉,请你试着了解。」 她回头,泪水在她眸中闪亮。「我再也不在乎了。」她说。「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他注视她离开。自从他母亲发现了他令人不快的瑕疵后第一次,齐雷克想哭。 艾森沖进来。「你告诉她了,是不是?」 没有了茱莉,雷克觉得寂寞得要窒息。他试图做个深呼吸,但是他的胸肌不听使唤。「不,」他的声音粗嘎。「我没有告诉她。」 避家抹掉额上的汗。「好,我真怕你说了。」 「我没有那么无知。」 「的确。」艾森微微一笑,拍拍雷克的背。「不过,你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天,她是个头号大奖,但是太精明了对她自己不好。」 雷克苦笑。「我不配有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我的未婚妻不是……」他想不下去,因为茱莉是唯一攻进他脑海及心灵的女人。 艾森将雷克引向书桌。「你配得上世上最漂亮的公主,爵爷。你觉得愧咎是因为你还没有克服你对丰满的红发女人的喜好。」 其实雷克已经克服了。现在当他想到爱人的形像时,他看到的是一个金发蓝眼,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天使,她坚强的意志力和荣誉感足以和任何武士匹配。 「她来做什么?」艾森问。「她为什么打你?」 雷克把画拿给他看。「杜比搞的鬼,他把这种画在全城发散。」 「你打算怎么办?」 雷克微微一笑。「绑住他的大拇指吊在一只食人鳄鱼上。」 艾森皱起眉头。 雷克去拿外套。「我马上回来。」 「其它的信怎么办?」艾森翻动文件。「这里有一封公爵夫人的来信。」 「拆开看看她有什么事。」 艾森拆开封缄。「老天爷!」他咕映。「她要来巴斯,一、两天之内就到。」 雷克暗自申吟。「还是我邀她来的。」 「不过还有个好消息。」 「我的生命中没有好消息。」 艾森说︰「令尊不会陪她来,似乎他正在苏格兰钓鱼。」 雷克一边往门走一边咕哝︰「幸好。」 等到雷克抵达庞杜比的住宅,他已度过他母亲不是时候的造访所引起的震惊。不过,安乔治的来临令他的灵魂恐惧地颤抖。 他把隼点出在莫名其妙的杜比身上。 第一拳将这位印刷商按倒在双陆棋盘上,棋子飞溅至地毯及家具上。「见鬼了!」庞杜比揉着下巴嚷道。 雷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撑离地面。「和你的牙齿说再见,姓庞的。」 「不要!」杜比挥动手臂,双脚猛踢,试图挣脱,但是雷克的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大,气势比他凶。「救命!」 「没有人能救你,庞杜比。」 印刷室的门开了,印刷机的罂铭声穿进前厅,和杜比慌乱的抗议呼应。一位睁大着眼楮的女僕缩在一角,紧抓着门框。杂音停止,三位穿着围裙的印刷工人出现在女僕身后。 受到这些观众的壮胆,庞杜比说︰「你和你的子孙告别。」他猛踢雷克的鼠跟。 强烈的痛楚直窜他的膝盖,并且撕裂的小骯。他松开杜比,弯下腰,抱住他的胯下。 杜比气息淋淋地挣扎着站好。雷克深吸几口气,试着漠视那种锥心之痛。庞杜比这一招太下流。不能对他留情了,雷克决定,他要好好地整他一整。 他佯装伤势严重,等待他的敌手走进攻击范围。当杜比挥动他的手臂,雷克一举捶到他的小骯。他的肚子像老旧的羽毛枕立刻凹了进去。雷克的拳头如雨点落下。 杜比向后倒,跌进一张椅子。 雷克钩起一根手指。「来啊,姓庞的。你一定还没玩够。」 「我要杀了你!」杜比的鼻孔喷火,他的脸胀得赤红。低下头,他推开椅子向前沖。雷克在最后一秒闪开。他扣住杜比的手腕。他手臂一扭,印刷商跪倒在地。 「或许你宁愿断掉几根手指,」雷克咬牙切齿。「那样应该能避免你伪造下流图画。」 现在庞杜比的脸色变得惨白,呼吸急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雷克耸立在他面前,逐渐加重扣住他手腕的压力。「你印了几张那种画?」 印刷商得意地窃笑。「够多了,乔治国王或许正在垂涎那贱人的美色。」 雷克咆哮。「敢再胡说一个字,小心我扭断你的手腕。你究竟印了几张?」 「放开我我才告诉你。」 雷克松手。 杜比大叫一声,跳开,受伤的手臂贴在胸前。「你疯了。」 「不错!」雷克大步向他逼进。「要不要我数到十?」 「要数尽避数,你这贵族杂种。它对你或茱莉都有好处。」 「你可见过军舰的拘留室,庞杜比?你能不能想象,关禁闭六星期,每日仅以发霉的饼干及带盐的海水果腹之后你会变成什么德性?」 「你吓不了我。」 雷克的想象力在复仇的刺激下活跃。「你睡觉的时候,老鼠会啃你的指头和耳朵。你的牙龈会流脓,仅剩的牙齿会掉光,你美丽的指甲会因挖掘填絮而断裂。」 庞杜比的喉结滚动。「海军不会如此不仁道。」 「你似乎忘了我是谁。大西洋舰队任我差遣。」 「而你受安乔治差遣,不是吗?」印刷商佯装同情地摇摇头。「高贵的齐雷克爵爷就要摔落他的王位。」 雷克压下恐惧,指向女僕说︰「你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爵爷。」她紧张地行个屈膝礼。 「到克里夫兰公爵府邸那里去找潘先生。告诉他立刻将马车驶来,你的老板要去布里斯托。」女僕匆匆离开。 「你不敢。」杜比嘶喊。 雷克坐进椅子伸直腿减轻他胯下的痛楚。「我们等着瞧。」 「我是个平民,你不能把我送上军舰。」 雷克呵呵大笑。「我不但要把你送上船,还要下令将你送至乔治亚殖民地。在丛林中垦植十二年应该能消除你那松垮垮的中围──如果你活得了那么久。」 杜比的眉头冒出汗珠,他不支地倒在墙上。「好吧,」他忿忿地咕哝。「名单在我办公桌里──左边最底下的抽屉。」 雷克指着一位工人。「去拿。」 「也替我叫个医生来。」杜比对着那人的背后叫道。 「不准。」雷克说。 那名工人点点头急急走了。雷克转向杜比。「你印了几张?」 「一百张。现在替我叫一位医生!」 还有七十七张没找到。「寄给了谁?」 「都是本地人。」 雷克松一口气。邮董会忙上一天,但是或许能解除危机。 「明天你要印一张正式的道歉函。若是我没有看到它满城张贴,你还没来得及说遵命,就已经被送到海上。」 杜比的脸色发青。 「你也会买些新鞋送邮童,嗯?」 「要我给他们请位舞蹈老师都可以,」他咆哮。「只要给我叫位医生!」 拿到了名单,雷克和六名邮童连夜收集那些画,并且加以烧毁。第二天,杜比的道歉函登了出来,那天晚上雷克去见茱莉。他发现她和三位年轻驾驶搭乘快递马车去伦敦了。雷克为他们的安全担心,命令派迪跟着去保护他们。 第二天早上,巴斯大教堂的钟声响了二十四次,恩德利公爵夫人提早到达了巴斯。 第十四章 巴斯城的贵族访客应谨言慎行 ──蓝毕梧,巴斯城规 汉柏室的墙似乎向雷克围拢。他母亲浓郁的香水味及文娜浓郁的个性一点一滴地磨光了他的好脾气。任何神智正常的人都不会愿意加入这种集会,他懊悔地想。但若他的预感正确,今天的麻烦绝对值得,因为等到此行结束,文娜会喋喋不休地要求他和茱莉结婚。 但是,他仍觉得自己仿佛在暴风雨中挣扎。 茱莉和快递马车到底在哪里?她已经去了三天,而现在午时已过。根据时刻表,他们应该已经回到巴斯了。 直觉地,他的视线落在霍加斯所画、惹人注目的巴斯邮政局长小姐的画像上。他微微一笑。 「雷克!」他母亲用母仪天下的口吻斥责,同时用手杖戳戳他。「我看不出来威尔斯亲王最近闯的祸有什么好笑,国王陛下考虑再次将弗瑞遂回他的寓所。」 「没有人会想念他,母亲。」 她开始扇动手扇。「你愈大愈爱讽刺。还有别驼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普通文书。」 雷克坐直身体。 文娜嗤鼻。「想想看,你仍管得动你的儿子。」 鲍爵夫人得意地翘起了眉毛。 雷克出于习惯地大笑,但是在假装出来的幽默下,他的自尊心受了伤。他报复地说︰「那不使你成为一个非常苦恼的文书之母了,是不是啊,母亲?」 她的下颚抽紧,露出了嘴角的皱纹。「你需要一个能使你驯服的好女人。」 「我已经和最好的一个订婚了,母亲。」 文娜说︰「如果她能找出时间嫁给你。」 「你父亲和我上星期会被林布鲁克时才谈论到你的婚礼。对于这桩婚事,你应该先问问我们的意见。」她瞟文娜一眼。「文娜,我无意冒犯。我确信你把订婚的事安排得很好。」 文娜把玩她手杖上的象牙龙。「我们有成堆的经验。茱莉曾经订过六次——不,七次婚。」她说。 「印象深刻,」恩德利公爵夫人咕哝。「那么,我确信茱莉小姐完全合乎潮流。」 文娜回答︰「以一个有工作的女人,没错,她绝对合乎潮流。」 像只母鸡发现了一只肥虫,他母亲抬起下巴。「工作?我想你是指慈善工作,接济孤儿、穷人之类的。」 「她收容孤儿,」雷克插入,幸灾乐祸地注视文娜的眉头皱拢。「她受不了看到任何人挨饿。」 「我们给他们诚实的工作,」文娜宣布。「家里收容了二十五名孤儿。」 「真是好心。」他母亲的声音滑顺如丝。「我确信茱莉小姐和我能很快成名。」 文娜说;「你嫁给雷克的父亲前,娘家姓曹,是不是?」 就算齐珍妮流的是蓝色血液,她的外貌也不能更增一丝贵族气息了。不论什么时候她总有办法使人将注意力投注在她身上,令雷克不可思议的是,她不用说一个字就能吸引许多人的注意。 为了俘掳今天的观众,她轻轻抚模瓖着像铜钱大小般的红宝石手环。另一颗光彩耀目的相配宝石装点了她的颈项。 满意地吸取了众人的注意,她改为抚平白丝绒套裙上的连横。「你真聪明竟然记得我的娘家,文娜。曹家女性受到很高的评价。我们养育了英俊、健康的孩子。」 雷克试着想象她咬牙申吟将他挤出子宫,完美的头发滴着汗水的模样。他呵呵大笑。 她用扇子戳戳他的膝盖。「别使坏。你非常清楚齐家的人为了能替你父亲配到这门婚事而欣喜若狂。」 如果她再用那把扇子戳他,他就要将之折为两半,并且敲掉她假发上的小鸟装饰。但是他知道他不会那样做,改口说道︰「我父亲发誓那天是齐家的幸运日。为了庆祝,他跑到苏格兰钓鱼去了。」 「我们的婚姻是宫中的盛事,被谈论了好多年——直到你哌哌落地,差点害我难产而死。你有儿子吗,文娜?」 看到她转移了目标,雷克重新打量霍加斯的那幅画。茱莉耐心的微笑朝他当头淋来。她一回来的剎那,他要将她带至一个角落而—— 「幸好我只有一个女儿,」文娜说。「我可怜的孩子在她丈夫手中遭到不幸。雷克爵爷和茱莉的父亲很熟,是不是?」 恐惧将雷克的注意力扭向文娜。这个老妖婆会把他和安乔治的交易透露多少?他说︰「相识而已。」 「好久以前有桩丑闻,」公爵夫人说,淡褐色眼楮睁得老大。「对了,那还是我阿姨告诉我的。安乔治引诱新任国王的情妇。判断力真差。」 文娜丢给雷克狠毒的一眼、「他现在的判断力仍然不好。」 雷克脱口说出俏皮话。「他应该先和你商量的。」 文娜怒发沖冠。「他还很专制,像所有男人一样。」 「说得好,」齐夫人鼓掌。「男人真烦,幸好他们有俱乐部和狩猎木屋供他们消遣。」 说得好,雷克想。幸好有那些俱乐部。两个老女人之间的谈话有趣得不应该打断。 「幸好安乔治心胸狭窄,我的外孙女现在一肩挑起我们俩的重担。赚钱不容易,你知道的,公爵夫人。」 齐夫人并不知道,齐家的财富确保这一点。「你是说她的零用津贴超过你的?」她说。「可惜洛克堡的收入如此可怜,但是我听说欧洲将有战事。」 「茱莉没有津贴,但她对欧洲的战事倒是知之甚详。」文娜说。 齐夫人眨眨眼。「你是说她研读政治。」她说得仿佛政治是件令人恶心的秽物。 雷克搔搔鼻子干咳两声。 文娜的眼楮闪着挑舋的神色。「我的茱莉是韦马歇的好友,她同时固定和华柏尔通信,他们可是追求流行的中坚分子。」 齐夫人挪动她腰部以下的部位,一种她不高兴了的象征。「华柏尔爵士?」她问。「他已经不是主流了,你必须建议她别和这种人来往。我想她在这方面仍然接受你的指导吧。」 文娜嘆口气。「她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指导。你可以说她有一点太野,有时候她甚至太过顽固。」 文娜的计谋清楚得一如玻璃窗。她把茱莉说得一文不值,想使恩德利公爵夫人不喜欢她。因此,茱莉也绝不会答应嫁给雷克。可悲,他想,文娜对她的外孙女如此不了解。同样可悲的是,这位洛克堡公爵未亡人认为她有能力阻止这桩婚姻。 他要破坏她的计划。「蓝毕梧也是茱莉的朋友,母亲。」 「啊,」她满意地咕咕。「一位人见人爱的聪明绅士,宫中的人都这么说。」 「茱莉替他寄信。」文娜插入。 雷克化解。「她是邮政局长,母亲。大约和你掌理家族珠宝的意思差不多,不过茱莉的职位多数属于荣誉性质。」 齐夫人拍拍她的面颊。「我必须承认,仅仅点算那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就得耗费整整两天,更别谈清点主要家传了。每次清点后我都得到乡下休养恢复精力哩。」 「茱莉现在就是搭乘快递马车到伦敦去了。」文娜提供新的资料。 「公共交通工具?天,你的马车夫死了不成?」 「她有三名新的马车夫,母亲,」雷克保持普通表情。「派迪负责教导他们。」 「你指导得很好,雷克。」母亲拍拍小孩子头表示贊赏的口气。 雷克瞟向文娜,希望她引出新话题。 但是她的反应不够快。齐夫人已继续说下去。「我无法想象你怎能如此自制,除非……那是曹家的遗传。我娘家的人天赋异禀。」 的确,雷克想︰傲慢、冷漠、无聊只是其中之三。雷克爵爷宁愿伪造婚约也不愿娶一位姓曹的姑娘。 「婚礼过后,你该到伦敦来。」齐夫人告诉文娜。「最近宫中热闹得很。」 这句话引起了文娜的注意。终于,雷克想。 「真的?」文娜说道。「我小时候去过宫里,之后就没再去了。茱莉和我没有很多资产。」 「那么我更必须坚持你来了。」齐夫人膘一眼雷克。「我确信我儿子会负责使你拥有自己的住宅及适合你的地位的津贴,希望他离开海军时会有多一点时间照顾自己的家。」 雷克确定她会唠叨到他回答。「母亲,我非常急着回报你的养育之恩。你年轻时对我的照顾实在太多了。」 她不表贊同地眨眨眼。「好多好玩的事等着我们哩,文娜。」 就算洛克堡公爵未亡人的女侍将「好玩」的事编进她的头发,她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齐夫人活该有个酸腐的女伴。 车道传来马车车轮驶过的鞭声。他将一只耳朵转向门厅。楼上发出一阵轰隆,接着像是一群狂奔过木梯的隆隆声。 快递马车回来了。 他一阵兴奋,弹簧般蹦起来。「两位,失陪一下。」 他不等回答,急急奔过走道,经过巨大的厨房及餐室,来到屋子后面邮务室中,一群没穿外套的邮量挤在后门口,全想往外沖。 雷克大吼︰「立正!」场面顿时控制下来。他指挥邮童依序步出门,自己跟在最后面。看到马车的一剎那,他猛地煞住脚。 威克和亚伯坐在车厢里,一个正在紧缰绳,另一个放煞车。 他以为他也看到了道格,随即明白那是茱莉穿着道格的外套。她面对敞开的马车门站着,两手伸向一位他看不到的乘客。雷克的视线被她凹凸有致的丰臀及縴细的足踝吸引。 他拔足奔过去。还没跑到马车的位置,派迪出现在马车门。他的脸写着痛苦,一只脚包着绷带。道格蹲在马车上,慢慢扶下受伤的车夫。派迪靠着茱莉,她扶他落地之后,弯腰撑住他的腋下。 她的面颊,前额及头发沾满干涸的泥泞,她看起来像是到地狱走了一遭,而不是去了伦敦。 「等一下。」他叫唤,加快步伐。 茱莉抬起头。看到是雷克,她暗骂一声。 「发生了什么事?」雷克问,搀起派迪的另一只臂膀。 「你可以说我们遇到了麻烦。」她咬着牙说。 「麻烦?你看起来像是吃了大败仗。」 「也不尽然,」她反驳,吹开落在眼前的头发。「我们到达了伦敦,但遭遇一连串的意外。」 茱莉一个踉跄,派迪痛得嘶叫。 「你站开,」雷克说。「我来扶他。」接着他弯低身体,将派迪拉到他那边。 「队长,现在换你照顾我,」派迪虚弱地说。「以前都是你骑在我头上。」 「那时候好过痛啊,老哥,」雷克回答。「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你所有的事得花好几个小时。」 「马车辗过他的脚。」茱莉说。 「断了吗?」雷克问。 她挺胸舒展筋骨。「几个趾头瘀血乌青。昆彼!」少年应声出现后她说︰「立刻去请医生。」他听令而去后她转向最高的男孩。「挑十个人来,帮马卸车,喂食,洗刷。然后清洗马车。」接着她对年纪较小的男孩说︰「去拿邮件袋开始分发。」 五名少年七手八脚地赶忙开门。雷克扶着派迪进屋,和他的母亲及文娜对个正着。思德利公爵夫人不解地皱起眉头,寡居的洛克堡公爵未亡人满意地微笑。 雷克听到身后的茱莉说︰「要黎丝送一大桶热水到我房间。」 他暗自申吟。 文娜说︰「茱莉乖孙女,容我介绍雷克爵爷的母亲恩德利公爵夫人。」接着她转向脸色雪白的女伴说︰「夫人,这是我的外孙女,安茱莉小姐,巴斯城的邮政局长。」 茱莉在雷克身旁留步,她的肩膀疲惫地垂下,面庞累得发皱。她大气不出地低喃︰「贵客临门,太好了。」接着她大声说︰一夫人,欢迎你到巴斯。」 雷克的母亲用保留给顽劣不冥的王子的眼光死瞪他一眼。「荣誉性职位?」她讥消的口吻足以传遍西敏寺。 茱莉倏地转向他。「她在说什么?」 他闪烁其词。「清点家族珠宝吧。」 派迪爆出大笑。 夕阳西下时茱莉坐在梳妆台前,两手撑着头。她曾泡在满满一缸水的澡盆中直到她的皮肤发皱;接着她清洗、擦干、梳理头发、着装。但她仍觉得疲倦不堪。 自从她在一年前有了快递马车这个构想,她一直努力工作,节衣缩食,以求达成她的梦想。从一开始,这个简单的构想即遭遇无数复杂的障碍︰她没有资金买马车;通往伦敦的路崎岖不平,不适合快速旅行;梅登海的酒店烧为平地;她没有马车夫。 她克服了每道障碍。终于,快递马车成为事实。她怎么会大意到忘记最重要的因素︰替换的马匹?她怎么会如此容易受骗,看不出她最大的敌人︰外婆? 离开巴斯后的第二站,快车即落入文娜的陷阱。她的背叛深深刺伤茱莉,她觉得她的心在滴血。自从快车离开巴斯后,她一千次自问为什么。外婆为什么要干预?现在茱莉必须下楼,追出一个答案。 像一个即将面对鞭打的孩童,她踌躇不前,只把心思集中在她暗淡的生命中唯一光鲜的一点︰齐雷克。几天来,她借着思念她的情人,他引诱她时缠绵的誓言,及他为了赢得她的信任所做的高贵努力而求得慰藉。她对他做不公平的指摘,而他原谅了她。接着他组织搜索队收回所有杜比的伪画,挽救了她的名声。他甚至派遣派迪去帮忙。 六个人面对她父亲的勒索时不支倒地,父亲到达巴斯时雷克会怎么做?他会失掉齐家的尊严,抑或和他的敌人对上? 讽刺的是,她对文娜也面临了类似的困境。茱莉不知道她是否能得胜。 一次面对一个问题,毕梧常说。 茱莉收拾她的心智下楼。你办得到,她告诉自己,你能面对那个老巫婆。想起雷克的话,她的勇气鼓舞起来。她挺起肩膀,走向汉柏室。外婆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专心地看书。 茱莉走到壁炉前,瞪着曾带给她快乐的那幅画。但是今天她再也不能在画中找到自己。她惋惜地朝霍加斯笔下纯洁的女孩道别。 文娜抬起头,眉峰一皱。「你今天气色不好,不该穿那件黄衣服。只要看你一眼,每个人都知道你失败了。我那件蓝色天鹅绒比较适合,我叫黎丝替你烫一下。」 雷克早注意到,外婆曾先讽刺接着贊美。茱莉却直到现在才发现。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快递马车没有失败,外婆。」 「那么这件事会教训你,把幸福全放在一个男人手上会有的后果,」文娜呸了一口痰。「若是你早听我的,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玩水瓶。我告诉过你我会对付齐雷克,就像——」 「你对付其它人一样。」几个字自然地滑出茱莉的舌尖。不过,她的心却为之一震。外婆的背叛不只是快递马车一件事。 往日的人与事一桩桩在她脑海闪过。 和杜比订婚——道格昏倒在伦敦的暗巷。和辛敏顿订婚——布里斯托的文书失踪。和桑提斯订婚——亚伯被误认为扒手,在伦敦被捕。紧急事件不断发生。它们有一个共通性︰每次马嘉生返回法国向她父亲报告不会有婚礼时,茱莉都不在巴斯。 她凝视外婆,第一次看出这位洛克堡公爵未亡人的真面目︰一个忿忿不平又自私的老妇人。「一直是你,外婆。」 文娜拉扯灯罩的金穗。「你在胡扯什么?」 出于习惯地,茱莉一个瑟缩。 文娜严厉的表情融化为同情。「你引以为傲的独立到哪去了?你工作得太辛苦,现在得付出代价。」 熟悉的环境突然变得陌生起来。「我没有工作得太辛苦,外婆,我也没有胡扯。或许生平第一次我真正清楚地用了脑子想。」 「你该睡个午觉。」文娜去拉唤人铃。「我叫黎丝替你端壶茶来,它可帮助你休息。」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答案。」 文娜的手凝住。 茱莉说︰「你早就知道快递马车会延迟到达伦敦,因为我们找不到替换的马。」 「可怜。但你不能怪我,我不知道梅夫人会在你之前出发。」 「而我甚至还没提起梅夫人就是那个雇走所有马匹的人。」 文娜砰地合上书扔到房间那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要她在我之前出发,你没有权利操纵我。」 「是道格告诉我你们缺马的事。」 「不,他没有。他在他的房间照料起泡的手。」 「那又怎么样!」 茱莉的心隐隐作痛。「你知道我工作得这么辛苦,就是为了使邮车服务成功。但是你却试图摧毁我最珍贵的成就。为什么?」 文娜的眼中闪过强烈的憎恨。她随口说︰「你太过劳累了,齐雷克夺走了你所有的理性和逻辑。」 茱莉直觉地知道,一旦那些欺骗被揭穿,她和外婆的关系会就此改变。茱莉觉得进退两难,不是失去她的自尊,就是和文娜疏远。 「你看起来像生病了,孩子。生理期到了吗?」 茱莉的月事开始时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就是她穿道格制服的原因。想起那份尴尬,她的勇气陡增。「别改变话题。你出卖了我。更恨的是,我认为你乐得为我订婚,每一次都是。」 「你落入了你父亲的陷阱,」文娜甜甜地说。「而且令人贊佩。记得我告诉过你的。」 「而我记得我必须到伦敦照顾被杜克劳攻击的道格,我不在时你连忙将我订婚的消息及马嘉生送回法国。」茱莉想起雷克自事斯罗收回的空白信封。「你也付钱给杜克劳抢劫邮件。别否认,因为我看到了有你的印记的信封。」 「你胆敢指控我?」 「但是雷克破坏了你的计划。」 文娜的下颚抖动。「别当着我的面吹嘘你的情人。你初来巴斯时,我把我女儿的珠宝给了你。你却输给了庞杜比。」 茱莉的心为她从不认识的母亲抽痛。「这是你典型的说话方式。我在说你和杜克劳的勾结,你却提起失去的珠宝。」 「杜比就是用那种方法摆脱掉娶你的义务。」 不论她的婚事是如何告吹的,它们已成了历史。重要的是文娜造成的伤害。「你怎么能如此冷酷?拿无辜男孩的生命冒险,为的只是向我父亲报仇?」 「胡说。那些男孩根本不无辜,他们来自莉莉小巷。你父亲是杀人犯,我不想和他址上关系。」 突然,茱莉明白了文娜憎恨的原因。「你为了母亲的死而怪他,是不是?」 文娜的脸胀得火红。「没错,我恨他。他利用我的露莎给他生孩子。」 「因此现在你利用我对他复仇。」茱莉说。 文娜握紧拳头。「他害死了我唯一的孩子。」 茱莉不解。「她因生我而死,父亲没有害她。」 「没想到你还替他说话。露莎坟上的圣水还没干,那个无用的畜生已将你送进修道院,他自己则到世界各地逍遥去了。」 靶情脆弱的茱莉说出困扰她多年的想法。「但是你可以把我从修道院接走,自己照顾我。」 文娜瞪视她的手——它曾经安慰茱莉,也曾付钱给杜克劳。「我想那么做,但是那时我才嫁给了洛克堡公爵,而他不能忍受把穷亲戚接进家里。」 空洞的借口,茱莉想,因为文娜甚至没写过信。心痛的她说︰「你真为难。」 「别妄想了,」文娜说。「男人统治这个世界,孩子。只要有需要,他们会偷窃、贪污、谋杀。而你或其它女人完全无能为力。」 文娜残酷的计谋起源于一颗破碎的心,而这些年来茱莉得到的不公平侮辱只是对她出生的一种处罚。 「看着我,外婆。」 文娜抬起头。 盯着她的是一双饱受折磨的眼楮。茱莉摇摇头说︰「你让我以为你恨父亲是因为他不要我。」 文娜的下颚抖动。「他本来就不要你也不爱你,我是唯一关心你的人。」 部份的茱莉紧紧抓住这份宣言不肯松手,另一部份的她想知道实情。她已没有退路。「是你开除了布里斯托的文书,嗯?不要骗我,外婆,我查得出来。」 外婆略显犹豫,继而仰起下颚。「他太懒,还养女人。你太年轻看不出他有多无赖。」 文娜的辩白令茱莉不解。「他养女人不关你的事——?尤其他把份内事做得很好。」 泪水滴落文娜的面颊。「我只是想帮忙,我再也没有用了,我只是个老废物。」 茱莉不为所动。「我已经听过那种论调太多次,你不能引出我的同情,辛敏顿用钱退婚时你确定我会在布里斯托,你甚至不让我有打败我父亲的乐趣。」 「你是着了什么魔,孩子?」 「真相,外婆。你利用了我。」 文娜猛地扭开身,假发上的灰尘掉落椅子扶手、「荒唐,我绝不会做这种事。」 茱莉现在看出了她撇清的把戏。她压回泪水。「不,你会做。」 「可怜的孩子;」文娜低喃,手臂张开。「你爱上了齐雷克,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泪水凝聚在茱莉的眼眶。爱上雷克或许会使她心碎,外婆的背叛却将她的心磨成灰烬。 「我对雷克的感觉和你引起的问题无关。」 文娜交叠双手。「我想也是。虽然你的社会地位不如他,你还是应该嫁给他。」 茱莉惊呆了。今天稍早她曾为恩德利公爵夫人的造访邮局感到困惑。现在她明白为什么那女人会折节来到这种低贱的地方。「你故意带她到邮务室,是不是?你想确定她看到我对我正处于不利的情况。你怎么能一会儿宣称爱我,下一会儿又如此残酷?」 「你只是太敏感,因为你知道人们会猜测这门婚事的原因。若不是你父亲,雷克爵爷会娶一位出生高贵的仕女为妻。传言说他想要孩子新娘——他好将她教成他喜欢的样子。他的典型作风。」她抬起下巴补充︰「至少那一点他无法得逞。」 就在茱莉认为她已承受了最凶狠的一击,文娜再次发难。茱莉的自尊开始摇摆,她挣扎着求取平衡。齐雷克有许多缺点,他却一点也不典型。他是如此的特殊,想到他或许会娶别人令她心里一抽。 「你没有话说了?」文娜质问。「别浪费口舌替他辩护,因为我不想听你说他的好。」 许多年来茱莉一直替这种伤人的评语找借口。她不是个坏人,她也是竭尽所能为孤儿提供住所。「我有许多话要说。」 文娜的眉毛扬起。「到伦敦一趟使你大胆起来。」 茱莉摇摇头。伦敦之旅使她疲倦而酸痛。外婆的背叛令她看出了个中原因。「你什么时候改变心意,贊成我和雷克爵爷订婚的?在你埋伏我的伦敦行之前或之后?」 外婆似乎被她的珍珠项链迷住了。最后她终于说︰「考虑到你的年纪不小,他是你可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婚对象。我什么时候决定给出我的祝福有什么关系?」 茱莉看出她脸红了。「省省你残酷的祝福及无用的建议,我已经有太多了。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我?残酷?」文娜结巴起来。「我是唯一爱你的人。是我把你救出那座可怕的修道院,打开我家欢迎你。」 茱莉想,爱的面貌未免太奇怪。「谢谢你把我从修道院接出来,外婆,还让我住进我父亲的房子。你说韩森园是你的也是骗人。」 「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一间破败的房子买我女儿的命太便宜了他。」 茱莉觉得自己像被用后丢弃的傀儡,她转身走向门。 「是我使你成为巴斯的邮政局长。」文娜大叫。 「你只出了个人头,外婆,工作都是我做的。」 「我为你牺牲。我把一切都给了你,孩子。」 严厉的嘶吼引发茱莉的怒火。「但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外婆。我拒绝继续付下去。」 「你认为你父亲待你会更好?」 茱莉瞪着走道上镜中的自己,发现到一种改变——一抹希望浮现出她寂寞的脸。「把头抬得高高的。」镜中人似乎在说。 自傲在她体内膨胀。 文娜敲敲她的手杖。「你父亲是无赖,我告诉你。」 茱莉转身面对外婆。「你自己告诉他,他于星期五会到。」 「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她的脸蒙上愤怒,文娜猛拉唤人铃。「不知感恩的践人。」 遍体伤痕的茱莉转身,走出复原的第一步。等她来到她的房间,希望在她体内奔窜。有一天她会原谅文娜,但是目前她要和外婆保持距离。这似乎是最谨慎的解决之道。‘借着邮童的帮忙,她将私人对象搬至楼上客房。弄好之后,她开始面对问题。 邮政督察已收到了她的标单,虽然他无法承诺比价的结果,茱莉的企划令他印象深刻。她想到了雷克。渴望挤压她的心——渴望还有关心,因为时间几乎要到了。 她父亲会在星期五到达。雷克是什么感觉?她想沖进他怀里,告诉他别担心。但是她不能,在他说出他为何被胁迫的实情之前不能。她想问他对他母亲到达巴斯有什么感觉。 接着她想起毕梧的建议。她将问题分析之后,先对她能解决的采取行动。 首先她必须向思德利公爵夫人道歉。她用邮局的文具写了一封便笺给雷克的母亲,并要昆彼送过去。他带回来邀请安茱莉小姐那天晚上和恩德利公爵夫人进餐的请柬。 九点整,巴斯的快速马车在布明里早作地段停住。恩德利公爵夫人光临巴斯暂时进在此落脚。 茱莉抚平黑丝绒罩裙的皱褶,希望她有多余的钱买件新衣或更时兴的假发。她随即感到愧咎。把血汗钱花在装饰品是她负担不起也不能信服的虚荣。她只是因为要会见雷克的母亲而紧张罢了。 昆彼打开车门下踏脚板。他踏着脚,一只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茱莉。她骄傲地由他扶下马车。 「要我们等你吗,小姐?」 看着他热切的脸,她想到她的生活中没有了他及那些男孩会有多空虚。「谢谢你,但是不用等我,施先生。你还要上课而道格需要休息。十一点再来接我。」 他弯腰,大步走上台阶,轻敲门环。茱莉尾随在后。一名圆鼻头,穿着齐家制服的僕役开了门。 昆彼稍嫌大声地说︰「安茱莉小姐,巴斯邮政局长,前来拜访——」他的眼楮睁大,倏地将头扭向茱莉。 她提示︰「恩——德——利。」 他再次面向僕役,正确地说出公爵夫人的全饺。 僕役忍住笑说︰「表达得非常清楚,年轻人。」他转向茱莉。「请进,小姐,夫人正在等你。」 她行经昆彼身旁时对他眨眨眼。他翻翻眼珠,一熘烟走了。 僕役接下她的披风及手套,继而带她走过一条宽阔的走道,两分点缀的棕桐树盆栽有水桶那么粗。她跟着他走进一间华丽的侧厅。当她看到思德利公爵夫人优雅地自椅中站起来时,那些漂亮的家具似乎全退了色。 僕役宣报她的来到,茱莉端详这位生出齐雷克的女人。即使戴了时髦的假发,夫人的头堪堪到达茱莉的肩。她的肌肤透着象牙的柔细光泽。她没有化妆,这一点茱莉敢拿一整队的马打赌。 恩德利公爵夫人点头,向椅子挥挥手,露出一只和雷克相同的尺寸较小的翠玉戒指。「你好,茱莉小姐。请坐?」 「谢谢你,夫人。」茱莉行屈膝礼坐下。 「倒一杯雪莉吧,法提。」 僕役默默地斟上酒后退下。 茱莉咽下她的敬畏及羡慕,她听说过齐家的珠宝。令她讶异地是传闻一点没有夸张。围在公爵夫人颈子上的翠玉有核桃那么大,光亮夺目。 茱莉的嘴干起来,她举杯道︰「吾王万岁。」 鲍爵夫人讶异地张开了嘴,不过她还是附和地举杯。 茱莉想一口吞掉杯中的雪莉,但是她没有。「夫人,我为今天下午的穿着抱歉。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穿男孩衣服的习惯。」 鲍爵夫人瞪着她的酒,淡褐色眼眸什么都没透露。「雷克告诉过我你有点率直——他却很欣赏这种特质。」 茱莉又要道歉了,但她压抑下来。今天下午的插曲是意外的结果,她不愿为她无法控制的事太过屈辱自己。「谢谢你告诉我雷克爵爷的喜好,我只是想和你把话说清楚。」 「你已经说了,」她咕哝。「现在说些你自己的事,一个出身高贵的淑女怎么会做……如此不女性化的职业,」 她怎么能指责茱莉有话直说,却又对她直接侮辱?出于对雷克的忠诚,她不和她计较。「我很奇怪像你这种地位的人会认为我的职业奇怪。你一定听过威小姐,亚相丁的女局长,嗯?」 显然她没有,因为公爵夫人讶异地眨眨眼。「恩德利公爵只在苏格兰钓鱼。」 茱莉遵照她的谈话方式。「多有趣。他钓些什么?」 「我不知道,某种无聊的鱼吧。」 避家宣布晚餐就要开始,茱莉因而得以省下回答。整个用餐期间,她听雷克的母亲叨念她的家族的重要性,而她的职责有多繁杂。她们再次回到侧厅喝酒时,茱莉打个喷嚏掩饰她的呵欠。 趁着公爵夫人说话的空档,茱莉说︰「外婆要我问候你。」 鲍爵夫人继续注视她的手镯。「你外婆非常讨人喜欢。我期盼她搬到伦敦,她会成为主流人物。」 「她要去拜访你?」 雷克的母亲挥挥手,翠玉在灯光下闪烁。「不是,雷克同意替她在伦敦买房子,并且给她生活津贴。」 原来这就是外婆贊成这门婚事的原因。雷克的慷慨是出于自愿,抑或文娜也开始敲诈?不论哪一种,文娜搬到伦敦将能避免她的干预。茱莉松一口气。「你可知道雷克和我怎么会订婚的?」 她爆出清脆的笑声。「多傻的问题。当然是像大家一样啦,他向你父亲提出娶你的请求。」 茱莉转动酒杯。「我父亲不是我的监护人,国王才是。」 「那就是了。」公爵夫人优雅地模模项链。「雷克会见了国王。他们非常亲近,你知道的。当然我的娘家也深得国王陛下的喜爱。我们一向是主流人物。」 「雷克没有去找国王。就算他有,那也没关系。我可以选择我自己的丈夫。」 鲍爵夫人看茱莉的眼光仿佛她是一只晰蝎。「你很平民化。」 茱莉想起公爵夫人曾告诉雷克的话︰魔鬼把你丢在齐家的门口。她是个冷心肠的女巫,茱莉想︰「就算是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以为——哦,我都被搞胡涂了。那么,你说这门婚事究竟是怎么说成的?」她姣好的眉毛怀疑地扬起。「是你骗了我儿子?」 茱莉深吸一口气,「不,夫人,是我父亲在敲诈雷克。我原希望你能告诉我原因。」 「敲诈?荒唐。雷克的钱多的花不完,他从不欠债。」 茱莉说︰「我不认为和钱有关。我父亲知道雷克的一项秘密。」 鲍爵夫人的脸转为苍白,酒杯熘出她的手掉落地板。「我的上帝!」她惊呼。「他一定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夫人?」茱莉进逼。「我父亲知道有关雷克的什么事?」 鲍爵夫人的手捂住额头。「太可怕了,万一有人得知……」 茱莉害怕地站起来。她心跳加剧地蹲在公爵夫人旁边。「得知什么?夫人,你必须告诉我。」 淡褐色眸子露出纷乱。「我一直害怕这个情形。雷克怎么会如此大意?他明知道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哦,」她挥挥手。「它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到底是什么事?」茱莉屏息以待。 鲍爵夫人呆视她的手。「你无法想象齐家会遭遇的羞辱。我必须搬到乡下——永远不能回宫。我们家完了!」 茱莉的挫败感增加,耐心随之减退。终于她说︰「如果我不嫁给雷克,我父亲会把他的秘密到处传播,而除非你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我绝不会嫁给他。」 鲍爵夫人咬住下唇,她的胸脯急剧起伏。「我早知道有一天他会失手,他父亲认为海洋最适合他这种人。」她冰冷的手抓住茱莉的手臂,所有的傲慢不复再见。「你必须嫁给他。哦,请你务必答应,多少钱我都愿意付,只要你说个数目。」 「母亲!」雷克自茱莉身后大吼。「控制你自己!」 鲍爵夫人缩回椅子中,但是她的眼楮对儿子投去轻蔑的目光。 茱莉的心像是被冰块压住。可怜的雷克。她无法面对他。瞪着地板上翻倒的雪莉,脑中转个不停。 他的手触及她的手臂,他闪亮的鞋尖进入她的视线。她没有抬头,说道;「我会嫁给你,雷克。」 他咒骂一声,转身沖了出去,门被他砰地一声重重甩上。 第二天早上茱莉去找他,但是艾森通知她雷克爵爷烂醉如泥不能见客。 茱莉绝望透了。她依稀听到巴斯大教堂的钟声,原以为她父亲提早到达,没想到竟是蓝毕梧回来。不过这位巴斯之王是战败而返。国会禁止赌博,各种运用数目的纸牌游戏现在已成违法。 破产倒闭声笼罩这一区,巴斯古城陷入一片死寂。 雷克继续拒绝见客,茱莉愈来愈慌,因为四十八小时内她父亲就要到达巴斯。 第十五章 品德低劣者、历尽沧桑之浪子和心高气傲者乃巴斯脸上不可磨灭之汗痕。 ──蓝毕梧,巴斯城规 在星期五早晨之前,每有风吹草动就令茱莉胆战心惊,频频回望。她的脖子发酸,腹部作疼。沉默的教堂钟声嘲弄她的焦虑。 案亲的人呢? 前一刻她双手握举,要他出面结束她的痛苦,下一刻她又暗自祈祷他永不会踏进巴斯城一步。 她无法静坐,便大踏步下楼着手整理邮件,但是她错误百出,把伦敦信件投进爱丁堡邮箱,又把当地包里分到布里斯托。 昆彼把乱七八糟的邮件整理好后,便自动提议替她跑腿。她婉拒了,为的只是希望雷克自己肯见她,虽然希望很渺茫。 他拒绝见她。她叫艾森把婚约拿来给她,艾森送来了,她签了名。 「我很抱歉他不肯见你。」 她忍住夺眶的泪水。她曾以钱帮助桑提斯和其它的人,在一张不值钱的纸上签名来帮忙齐雷克只是举手之劳。「他不能拿这婚约来约束我一定要结婚,不过如果我父亲看了,雷克会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应付他。也许等他想通了之后会愿意告诉我。」 「我相信他一定会的。」 她神情萧索地回到韩森园。正当她抬级而上往后门而去时,教堂钟声响了,声声听在她耳中都有如丧钟。父亲到了吗?她感到一阵晕眩,急急沖到市里斯托路上,才刚弯过转角,钟声却更然而止,不久之后马嘉生骑着纯白骏马经过,她的喉头像秋天落叶一般枯干,向后倒退。 一辆金白相间的马车映入眼帘。这辆由六匹汗律治的马匹拉曳、挂着飘扬旗帜的马车堂皇驶进巴斯城,车内只有一名乘客。 是她父亲。 她的心沉了下来。她想合上双眼,自尊和好奇心却不让她这么做。她的背抵着砖墙,拼命想看清他的脸。她不知经过十四年她是否还能认出他来,他的帽檐却遮住了他的面容。 她想追上去,结果却是回到韩森园套好马鞍,逃到巴斯城外的采石场。 她回来时,蓝毕梧站在马厩前院,手中执着他的白帽子,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昆彼替她将马牵进马厩,她走向毕梧。 「他人呢?」她问。 「他在柴柏围场弄了一栋房子。」 毕梧伸出手来,茱莉紧紧握住,立刻感到他的力量源源流遍她全身。「你对我真好,毕梧,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值得你给予珍贵的友谊。」 他抬眼望着她。「这不算什么,你应得的岂止是这些?」 这些天来她的心思一直在她父亲的来访和她情人的衰亡之间摆荡。雷克要怎么办? 她心中一片痛苦和迟疑。 「振作起来,」毕梧说。「这还不算最糟的。」 她惨淡一笑。「是吗?除非巴斯之泉全部枯竭。」 他申吟一声。「快别说这种话。即使是牌桌上一点收益也没有,我还是可以把宝藏放进鼻烟盒中。我们另有妙计。」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中,竟忘了她同伴的苦境。「你打算怎么办?」 他胸有成竹地笑笑,以食指点点帽子。「请我喝杯白兰地,我就跟你说我躲过禁赌法规的绝妙点子──当然是合法的。」 他们走入汉柏室。由于文娜最近常去会晤她的新密友恩德利公爵夫人,汉柏室内空空如也。她们俩可真是绝配,茱莉边倒酒边想道。 毕梧打量画像。「我的样子像自大傲慢的校长或是愚笨的糟老头,是不是?」 「如果你身披红绸、头插孔雀毛,你不可能会看来愚笨。」 「你还用问我我何以珍惜我们的友谊吗?」他笑了。他从口袋中取出羊皮纸摊开来,纸面上方级有一只角。 「这就是我开放赌桌……同时又能免于身系囹圄的方法。」 雷克看看召见他的信笺,又把它递回去给艾森。 「我要怎么回复?」艾森问。 雷克紧闭双眼,想对抗令他五脏冰冷、自尊毁损的那种恐慌的感觉。「跟他说我会到,不过我想我吃东西绝对去昏倒。」 「我知道。」艾森说。「不过至少只是顿午餐,不是冗长的晚宴。」 雷克拿起羽毛笔飞快转着。「这表示我只有今晚和明天早上可以寻思面对他的良策。他在哪儿落脚儿?」 「就在柴柏围场,我们可以走路过去。」 雷克把羽毛笔蘸上墨水,画了一个绞人环。「我要只身前往。」 艾森坐在桌沿,攫住雷克的手腕。「求求你,爵爷,」他央求着。「求求你改变心意,见见茱莉小姐。」 雷克心中无限落寞。「我这辈子一次踫上一个安家的人就已经够多了。」 「茱莉小姐是你想要的人。」 雷克甩开他的手,在纸上画了颗破碎的心。「而她却是我得不到的人。」 「你要跟她父亲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我会把婚约给他看,叫他去找茱莉。他一直对她很残忍,我只希望这一回他给她的伤害不会太大。」 艾森眉心渗出冷汗。「我真希望我能帮你,爵爷。」 「艾森,没有人帮得了忙。」他紧握住羽毛笔,笔尖都被握断了,墨水沾了他一手都是。「所有人里头就属你最该明白这一点。」 次日中午雷克抵达柴柏围场六号。春风夹杂着萌芽绿树及初翻新土的味道阵阵吹来,蓝得像茱莉眼楮的蓝天飘过几朵微云。 雷克的心跳得像行刑前的囚犯一样快。他心里有点反讽。他为什么不能做个无知的铁匠?那么他就可以大咧咧的告诉乔治尽避把他知道的昭告天下,然后就能带着茱莉回到打铁场打他的马蹄铁。他和茱莉会生一堆像她的可爱儿女。 他的手掌已汗湿了。他伸手到裤袋中,模到了婚约。他知道这文件只能提供暂时的缓刑,他在触模到时心里却稍稍好过些,心里也温馨不少。茱莉甘冒父亲盛怒之危险来解救情人的生命。即使他可以拿婚约来约束她,他也绝不会这么做的。他会想别的办法。 心意既决,他找到了手帕,瞥见丝质手帕上的族徽,他暗暗嘆了一口气。 家族荣耀真是太沉重的负担,他心想,特别是承担者能力不足的时候。他想起他最尊崇的祖先,不由得羞愧地低下头来。他真不配当雷克亲王的后代。 雷克准备就绪,抓起门环叩了几声。 马嘉生应声开门。「您好,爵爷。」他倒退一步,挥手示意雷克入内。「我带您去见他。」 雷克的双脚殭硬,尾随马嘉生步上铺有地毯的楼梯,进到一间布置成蓝、白、金色调的起居室。对一个魔鬼巢穴而言,这些颜色真是只应天上有,他心想。 安乔治站在一排窗前,在曳长的窗帘对照之下,他瘦小的躯体有如侏儒。他转身展露自信的笑容,薄薄的嘴唇消失在和体型不成比例的大脸当中。「进来,进来,雷克,坐下。」 他指着一对铺有蓝丝绒的扶手椅说道。 雷克按捺住厌恶之心,坐了下来。他寻思他们共同的话题。「你见过茱莉了吗?」 「嘉生,」安乔治说。「替雷克爵爷倒杯伯良地酒。这差不多是全法国最好的红酒,不过你和我初次见面时已喝过一瓶,不是吗?」 雷克接过酒杯啜饮一口。即使他瞧不起眼前这个人,却不得不承认这酒是前所未有的佳酿。「好酒。」 乔治打开灯桌抽屉,抽出一张纸来。「蓝毕梧的巴斯城规。」 雷克不安地在椅子中挪挪身子。「这些我很熟。」 浏览城规的乔治停顿下来。「他的口气就像是皇帝下诏似的,你看看这个。」他抽出另一张。「你可能会有兴趣。」 雷克接过那页缀有一角的纸张,放到口袋中。 「不感兴趣?」乔治问。 别动怒,雷克告诉自己。「我比较有兴趣的是,你何以不回答我方纔问你有没有见过茱莉的问题。」 「我就知道。」乔治把杯子凑到灯前,瞇起水蓝色眼楮检视酒汁。「问题是,那么愿意你从此以后当作协议的一部份。」 雷克听到这么粗鲁的话差点呛倒。「真是的,乔治,她是你女儿啊!」 乔治的眼神似乎遥不可及。「嘉生说她喜欢她外婆那一边。」 一想到文娜,雷克的嘴有点苦苦的。她把优美的外表及高挑身材传给茱莉,但除此之外就只有烦恼和伤痛了。雷克打量乔治淡蓝色的眼楮和瘦小的身材,想找出与茱莉相似之处。他们父女真的有天壤之别。 雷克厌恶地说︰「你自己去见她,去看个究竟吧。我甚至可以替你安排。」 「怎么了?」乔治质问。「你是想帮我安排社交时间表?」 雷克的手抖了起来,酒汁在杯中晃荡一下。他想在茱莉面对她父亲之时在一旁支持她。 「想想看,」乔治又说,「高高在上的齐家继承人竟屈尊担任小职员。」他将酒一饮而尽,再舌忝舌忝嘴唇,「不过,我相信你可以为我做很多事,很不幸,做我的秘书并非其中之一。」 雷克自觉是飞上蛛网的苍蝇,因饥饿蜘蛛的迫近而颤抖。 「我到巴斯城之后,听到不少有关我女儿的传闻。」乔治说。「有人谈及她过去的悲惨遭遇及放荡的青春。」 雷克汗毛直竖。这老头怎会对自己的女儿这么残忍?「你以前害她过苦日子,又何必对她的遭遇感到意外?」 乔治的身子向前倾,瞇起眼楮。「那么你已结束了她的愁苦,是不是?」 雷克暗骂自己是胆小怕事。「她已在婚约上签名了。」 乔治猛地转过头来。「好极了!」他一拳捶在椅子扶手上。「我不相信,在哪里?」 雷克自口袋取出文件。「在这儿。」 乔治把羊皮纸摊在大腿上,仔细检视签名。「干得好,小子。」他笑了。「还是该称你为女婿?我们来安排婚期。」 「这该由你和茱莉去讨论。」 那一夜雷克站在茱莉房中,望着她空空如也的床铺。她大慨是到伦敦或布里斯托去了。 他心中羞愧万分。她不该跟他一样受到检视。她很坚强慈爱,不需要装出勇敢的脸孔来面对世界。她很坦白有自信,她是安乔治的女儿。 他心中充满同情。她该有个慈爱的父亲,也该有个正直的丈夫。 她是出自同情才签婚约的,就为了这个理由他打算告诉她真相。 她该知道她同意嫁的是哪一种人。 他抓住床往,前额靠在上头,心中悔恨万分。他不该到安乔治的葡萄园去的。 噢,天哪,他想,我为什么没有先回头就踉艾森放言无忌?我怎么笨得沖口说出实情? 雷克仍能想象安乔治脸上欢欣的表情。从那一刻起雷克的生命就改变了,他不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像个奴隶一样听凭乔治的差遣。 雷克倒没想到来到巴斯城会找到一生的真爱。 地板上漫过来微微的灯光,雷克急急转过身来。 道格身穿睡衣,手持蜡烛赤足走了进来。 「是你吗,雷克爵爷?」 「是的。」 「您到这儿做什么?」 雷克笑笑。「自言自语,找茱莉小姐。」 道格把蜡烛举得更高。「她去找过你,可是你的侍从说你没有时间见她。」 雷克忍不住问︰「你这些文诌诌的话都是她教你的吗?」 「是的。」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刚来这儿时不会读也不会写,她说不识字的人等于是奴隶。」 雷克忍不住要嫉妒起来。这个小伙子和其它几个孤儿多年来都受到茱莉的照拂和慈爱,雷克跟她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道格倒退一步。「她不会再发生不幸的事了,」他说。「如果我能帮得上忙。」 如此的忠诚是金钱买不到的,连齐家的珠宝也不可能,雷克心想。「她很特别,不是吗?」 「是的,如果她配不上你这种好人,警长可以把我关起来。」 雷克轻声问︰「她在哪里?」 道格绷着一张脸。「她最近心情很沮丧。你知道快递马车首次行驶的事吗?」 雷克油然想起文娜欺瞒之事。「我听说了。」 道格皱着眉头。「那老太婆该下地狱,都是她害派迪先生失去了一只脚的。」 「别担心派迪,他已在复元当中。」 道格瞅着双脚。「她父亲来了巴斯城,却不肯见她,真是滥法国人。」 「是啊,英国少了他就美好多了。」 道格歪着头。「我还记得你说过茱莉小姐如能有个亲生女儿的话。」 雷克的眼楮因泪水刺痛而模糊。「她也会是个美人的,不是吗?」 道格脸上绽放得意的笑容。「像颗水蜜桃,我想小孩会使茱莉小姐快乐的。」 他心中又燃现一丝希望。「她在哪里?」 道格望向别处,眼中迟疑不决,过了好半晌才说道︰「在她办公室隔壁的客房。」 雷克走进间黑的走廊,轻轻推开客房门悄声进去。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几个枕头,灯光在她四周形成光圈。 「嗨,雷克。」她手中拿着一本书,脸上挂着甜中带苦的微笑。「真高兴看到你再次来访。」 他的勇气迟疑了。他自觉像个乡下的小修士,想进入宏伟的大教堂,入门费很高,他却只有一文钱。 「我为自己的自私前来道歉的。」 他原以为茱莉会勃然大怒,不想她竟毫不在意,他反倒疼到心坎里。她的外表对他则有相反的效果。见到她身穿纯白睡衣的模样令他血液沸腾,她的金发编成肥厚的辫子直垂到床侧。 她搁下书本,双臂横在胸前,倚着枕头,长嘆一声说道︰「你是要说明来意,还是要像丢掉马匹的强盗一般站在那儿?」 雷克经过一下午的自责以及和魔鬼交手,对她的嘲讽倒也不以为意。「我在你原来房间没找到你,还以为你逃跑了。」 迷人而带俏的笑容使她成熟的躯体增添一份小女孩气质。「就算我想逃也逃不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她想熘走,睡衣却被他坐住了。「雷克。」她央求道。 他抬眼看看雕花的天花板,主题是枝叶茂盛,果实累累的葡萄藤。跟他等高的衣橱和立镜占了一面墙,有窗帘的窗户占了另一面,那幅霍加斯画像立在墙角。她为何将它从汉柏室带过来? 他以前就注意到她从不收藏家族绘像或纪念品,这间里头也没有。 他想起齐家数十代相传的宝物。「我跟你在某些方面是很不相同的。」 她抚模书本装订处。「你是在告解,还是心怀不轨?」 她的坦承令他微微笑。「你曾说我的家族是英格兰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他忍不住模模她的辫子。「我想巴斯城也少不了你。」 她耸耸肩。「才不,庞杜比出的价钱大概会比我高。放开我的辫子。」 雷克一直在烦恼自己的事,竞忘了她也有烦恼。「我想他不会当上巴斯城的邮政局长,我也可以保证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她眼中闪着果决的光芒。「多谢你把所有的图画要回来,不过你不必担心庞杜比的事,我在你来到之前就跟他周旋过,在你走之后我也不会有问题。如果你想说的只是这些,我真的很累了。」 雷克感到很遗憾。他一直在她生命的圆圈外沿漫步,一直在旁观,却从未真心找过入口,如今他想进去。「今天我把婚约给你父亲看了。」 她感到好脆弱。「他怎么说?」 雷克不忍心复诵她父亲的话。「他很高兴。」 「他还知道一些你的事,而我却不知道。」 他暗暗向跟她共处的快乐时光道别。「我正打算告诉你。」 茱莉屏息以待。齐家七百年的尊荣即将被剖开。 他神情萧索,垂头丧气。她好想伸手去抚模他。他即将说出的话语令他十分害怕,他甚至为了这场合而全身着黑。但在她看来,他光滑的丝质衬衫和皮裤及背心使他更增添了几分粗扩之气。 「雷克,天底下有秘密的人又岂止是你?你难道不奇怪我何以从来不进到赌博室去?」 「为什么?」 回忆起而迎近她。「我刚到巴斯城时既肤浅又寂寞,喝了太多酒,放手大肆赌博,把我母亲全部的珠宝都输给了庞杜比。」 「所以他才把棋盘珍藏起来。」 「是的。」 「你的脖子上为什么要系丝带?」 「也是这个原因,现在你知道了。」 她等待着。 他张嘴又闭上,然后举起颤抖的手,看着他的翠玉戒指,长嘆一声。 她心中涌现深沉的爱意。她急着想结束他的痛苦,便把手搁在书上,手心向上,等着他来握。他却拿起书本紧紧握着。 他们的目光相遇──她的带着恳求,他的泪光盈盈。她的心为之一紧。「说吧。」 「我不识字。」 她愣在那边──被震惊和他的愁苦所震慑住。「噢,雷克。」她伸手想握他的手。 他的书掉在地上,抬起双手,跳了起来。「不要,我不想要、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噢,雷克,你不是当真的。」 他望向别处。「我不能期望你了解,只有艾森可以。」 她不解地说︰「可是你的算术比我好,你画的图又好漂亮。」 「是的,数字对我而言是易事一桩,图画也简单之至,但是字母就不成了。不识字的人就等于是奴隶,记得吧?」 她的心思转得飞快。「你是国王海军中的要人,你又是如何有这么出色不凡的事业?」 「指挥人击沉敌船不需要阅读能力。」 「你是怎么逃过伊顿和剑桥这些学校的?」 他瞅着天花板。「凭借艾森的帮助。」 难怪他和艾森的关系不像生僕,反倒像父子。「当然那些教师──」 「没人敢开除齐家的人。」 「你走快捷方式,可是我不会再让你这么做了。我来教你。」 他走到床边,执起她的双手。「这不仅仅是识字的问题,我有一点毛病,字母怎么看都不对。」他伸手到衬衫中取出罗盘。「我不能分辨东西南北──如果不用这个──我甚至不会看钟。」 她在寻思对策。对了!「你需要眼镜!」 他摇摇头。「拜托,我可以百步穿杨,也可以飞快速度穿线过针眼。」他说。「我的视力没问题。」 「你看过医生吗?」 「间接看过。」 「是艾森替你去看的?」 「是的。」 「让我想想。」 「茱莉,你帮不上忙的。」 这刺激了她的决心,她昂起下巴说道︰「六年多来大家都说我处理不好邮政。」她靠他很近,他可以嗅到柑橘花香味。「他们先是说些邮童会欺瞒我而偷窃公物。他们说得对,可是我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他微微笑。「道格和其它几个小伙子。」 她狠狠咽口气。「是的,当我说要开闢布里斯托邮包路线,他们说太麻烦了。他们说我会搞得一团糟,要不就成为男人婆。」 「男人婆,」他说。「当然没有。」 她心中沾沾自喜。「他们又说邮车一定行不通。」他张口想说,她却制止了他。「我知道,我们是有些困难,却不是不能克服的。天底下没什么困难克服不了的。所以,你不要跟我说这种话。」 他脸上出现让步的神情。「但是世上所有智者的理论都不能改变我无法识字的事实。」 茱莉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时光,这才明白他已泄漏这个秘密至少十几次。 哪一边是北边? 如果我能,我要写一百首诗送给你。 我的文笔不佳。 「喂,茱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不管用的。」 「我在想,我以前一直都想错了。」 「你以为我犯下什么罪行?得了梅毒?放荡?」 她感到惭愧,却又不能撒谎。「背叛。」 他把头垂得低低的。 她看了着实不忍。「我也想到勾引良家妇女什么的。」 「我宁愿当心甘情愿的受害者,也不愿去害人。」 亲爱的齐雷克。想起他的名声、他的魅力。他引诱过的女人大概巴斯城都挤不下,她这位年华渐老的局长小姐又怎么能吸引他呢? 只除了她能教他阅读。「你当学生,我当老师。」 「没有用的。」 「到时我们可以跟我父亲斗智,打败他。」 那时雷克就可以自由的去寻找他的公主,而茱莉就仍然可以当她巴斯的邮政局长。 她想到这儿并不高兴,但她很早以前就明白快乐不是社会或新衣服的必要条件。快乐就是每天醒来心中都充满骄傲,生活有目的。 「别担心,」他说。「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我会想办法──去找国王。」 他的口气像斗败的公鸡。「你在激我?」她问。 「不是。」 「你待在这儿。」她从床上跳下来,抓来纸和笔,又盘腿坐在床上。 他盯着她的大腿瞧。她清清喉咙,他便抬起头来,带点缅腆地笑笑。「要不然你期望被控引诱良家妇女的男人会有什么表现?」 「你是心甘情愿的受害者,记得吧?」她说。「麻烦你注意点。」 他向她投以炯炯目光。「我注意了,甜心。」 她心中升起一道暖流。「我要的不是这种注意力。」她把所有的元音字母写下,再写子音。「你看到什么?」 他把纸交回给她。「我以前也跟艾森试过,不管用的。」 她指着字母「a」。 「我看到的是独木舟的船尖。」 她大为困惑。「独木舟是什么?」 「是一种小船。」他拿过笔,画了一艘船。 她又指着「e」。「现在试试这个。」 他看了看。「很容易,是草耙侧放。」 「写下‘ship’这个字。」她说。 他的手指箍住羽毛笔。她不禁感嘆他画图时的轻巧顺畅。 「看吧,我说行不通的。」 她仔细分析,发现他的图画得这么完美,又能用六种语言说「船」这个字,却无法把字母跟声音或形像连在一起。 他写的有些字母显然是倒反了,她就把纸拿到镜前,心想他可能会比较懂,把正确的字形写在纸上。 他瞇着眼楮吃力地完成练习。她心想跟前这男人可真矛盾,弓着身子写字的模样像是学童,却又能令她脸红心跳。 多年来的挫折已使他失去耐心。 「就这样了。」他摊摊手,笔飞了出去。「我放弃,我学不来。」他大刺刺走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茱莉找到他,手里拿着本字典,腋下挟着石板。「我一直在想,」她说。「也许是我们工具用错了。」 他眼中闪着歉意和希望。「我也一直在想我很抱歉。」 她翩然走向他。「算了,我们有工作要做。」 他笑着看看床面。「我可以花上一、两个钟头求你原谅,那也是一种工作。」 她装出老师严肃的脸孔,把石板交给他。「哪,写一个字。」 「什么字?」 「随便。」 他翻翻白眼。「我的选择可真多。」 她敲敲石板。「尽避去做。」 他写下「lips」一字,但「i」没写,「s」则倒反了。 她把石板擦干净,写出正确的拼法。「念出来,雷克。」 他照做了。他念得这么感性,她竟听得口干舌燥。她执起他的手说︰「这次把字拼出来,不过要一边念一边写下每个字母。」 「为什么?」 「这样才能把字母的声音和形体结合在一起。」 他眨眨眼,突然明白其中奥妙,重重拍一下大腿。「我就是一直做不到这一点。茱莉,你真聪明。」 她不想让他高兴得太早。「这只不过是一种理论,管不管用可还不确定。」 「我知道。」他在她的嘴唇印上一个飞快的吻。「即使我学不会,也要谢谢你鼎力相助。」 「不客气,动手吧。」 十分钟之后他宣称︰「现在我已精通嘴唇了,我们把整个字母表补全。」 他们不是用「狗」、「猫」之类孩子气的字来学字母,而是自创的「情人字母表」。他叫她写下「breast」(胸部)一字。 他一边描着字母一边拼字,然后一只手就模向她的酥胸。「这种触觉练习法真得很有效,不是吗,甜心?」 这堂课的结果有二;雷克开始学会识字,茱莉则欲火中烧。 「我们从头开始。」他喃喃说道。「我急着想知道还记不记得嘴唇。」 她知道他的企图跟功课无关,他想要她,她也想要他。但她不能冒怀有他孩子的危险。「今晚就上到这里,威克明早会带着布里斯托邮件赶到。」 她抛下他,回到韩森园冷清的闺房中。 二十分钟之后,他走进她的房间,脸上挂着笑容,腋下挟着一瓶酒。「我们的工具的确用错了。」 她跳起来扑到他怀里,感激的动作变成激情的拥吻。 雷克把她放倒在床上。她在欲望的迷雾中注视他宽农解带,然后她想起避孕海绵。 如果她不避孕,她可以诱他掉入婚姻陷阱中。她帮忙他逃过她父亲的勒索,但如果她怀有他的孩子、迫他结婚,一切努力就付诸流水了。 她找了个借口到更衣室去使用海绵。 很不幸的,不久就被他发现了。 他勃然大怒。「看来学会玩新把戏的不只是我而已。」 「你干么要生气?」 熟悉的自傲又回来了。「我没有生气。」他不疾不徐地说着,又把海绵塞回去。「你跟我一样不想要这桩婚姻,事实上我很感激,因为我也有几样东西可以教你,如果我们不必担心后果。乐趣就大得多了。现在我们可以玩了。」 她变成学生。再来的一小时他就以各种方式令她震惊、亢奋。她不知自己达到欢愉的高潮几次。当最后他释放出来,紧紧搂住她,她躺在他怀中,内心在泣血,因为她的猜想正确︰他不想要她怀有他的孩子。 但至少今夜他的确是想跟她同床共枕。她紧紧倚偎着他,渐渐坠入最甜蜜的梦乡。但次日早晨她醒来时却发现枕畔空空如也,而她父亲则在楼下等她。 第十六章 朕乃前来阻止富贵之人做出无心之事。 ──蓝毕梧,巴斯城规 茱莉怀着难以忍受的期待穿上朴素的服装,梳好头发。她的心头空洞洞的,只剩下一点伤感︰雷克竟然不告而别。她执拗地拥抱痛苦,把它当作盾牌,她马上就要面对一点也不爱她的父亲了。 她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小女孩哀哀哭着要父亲,她很习惯地安慰心中那个小女孩,想象她有个魁梧的父亲,脸上焕发着爱的光辉,张开双臂迎过她。 她哀伤得几乎站立不稳。她究竟犯了什么大错,竟惹来如许之背叛及痛苦?先是外婆,再来是雷克,而父亲则是一向都是如此。 她的脸贴着冰冷的镜面,她的气息使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她自我检讨。却想不起自己曾犯下什么罪行。 命运发给你的牌太糟了,毕梧多年前曾这么跟她说过。你是要尽力玩下去,还是要鞠躬退出牌局? 胆小怕事之人会打退堂鼓,安茱莉可不是胆小怕事的人。 她走下楼去。她在每个转角都踫到邮童。昆彼把她拦下来十分钟,问她要怎么做闭着眼楮都会做的事。道格坚持要复述每一匹新邮马的特性。威克也把她拦下来,问她要不要把布里斯托邮车漆成亮蓝色。 当亚伯向她沖来,说马厩中的母猫生小猫时,她几乎要发脾气了。 他抓住她的手。「噢,小姐,请跟我去看看,那些可是最可爱的小猫呢。你想出来的名字一向最好。」 她突然明白这些男孩在干什么。他们是担心她,设法让她不必去见她的父亲。 她笑盈盈地看着红头发的孤儿亚伯。「是啊,我想我们应该替它们命名,可是我得先向我的客人说一声。」 「让我去,小姐。」道格在她背后说。 「谢谢你,道格。」 她到马厩去的短短时间中,她又重拾自信心,也想起自己有多幸福。她有很好的生活,工作充满了回馈,又有这么多的人关心她。她的年纪已不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爱管闲事的外婆。可是她能不能没有齐雷克呢? 不久之后,她站在汉柏室门口,注视她父亲在来回踱步。她高高的鞋跟和鞋面上的金制纽扣、扑粉的灰色假发、浅蓝丝绒裁制的服装,在茱莉眼中看来,在在都像是一个想要外表看来魁梧的虚荣小蚌子。不过她很讶异他还很年轻。 「你好,父亲。」她低头看他。 「老天爷!」他愣在那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她倚着壁炉冰冷的大理石架子。「有什么不对吗?」 讶异融入冷淡的交谈中。「当然没有。」他又突兀地加了一句︰「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像——像文娜的家人。」 「嘉生一定跟你提过。」她说。「多谢你的关照,他跟我常常见面。」 他瞇起浮肿的双眼。「替女儿挑选丈夫是父亲的职责。」 她想起他多年来所怠忽的「职责」。「你什么时候当过我父亲了?我甚至不认识你。 我们没有一起庆祝过生日或圣诞节,我也从未跟你共进晚餐。上回我看到你时,你忙着跟桶匠讨价还价,根本不想见我。」 「我很忙,我不是宫廷里的纨?子弟。」 「根据恩德利公爵夫人的说法,你还曾勾引国王的情妇,所以他才把你赶出英格兰。 你强迫雷克请国王让你回来。」 他的目光迎触到她的,又匆匆移向他处。「男人总有年少放荡的时候。」他装腔作势地说。「我可不准我自己的孩子向我耙灰。」 「我不是孩子,」她冷冷地说。「我自己挑选丈夫。」 他的前额皱在一起。她注意到他前额的皮肤比脸上其它部位要白,活像他常常戴帽子,而且常待在太阳底下似的。这真不合逻辑,因为她父亲这辈子从未做过工作。还是做过?她突然伤感地发现她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又扫现她。「你不喜欢齐雷克?」 她的心在抽痛,但她的自尊开口了︰「他只不过是你的另一个人质。」 「不管是不是人质,我都要你嫁给他,茱莉。」 在他口中说出的她的名字听来就像是他头一次试用的咒语。「就算我签了五十份婚约,你也不能逼我嫁给她。你不是我的监护人。你冒犯国王,把我抛在修道院时,你就算是放弃了这个权利。」 他拿眼觑她。「我以为你待在那儿会好一些。」 「可是那时我还只不过是个孩子,我需要父亲。」 他又开始来回踱步。「那时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我的露——」他的声音便咽一下,他清清喉咙。「我的妻子刚过世,我不可能照顾你。」 「看得出来这些年并未改变你的感受。」 他瞅着她颈际的丝带。她真希望她戴的是眩目的钻石项链,亮得让他睁不开眼来。 「你非嫁他不可。」 她心一横。「我不嫁。」 「你是怎么搞的?他是全英国最好的对象。」 她想说实话,结果却撒了个谎︰「我不嫁给我不爱的人。」 「为爱情结婚是愚蠢的,我不会让你犯下这种错误。你已签了婚约,现在又想打退堂鼓了?」 雷克会克服他的困难,而她破碎的心也总有一天会愈合。「是的。」 「你该嫁个有钱丈夫,」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样就不必委屈去处理邮务了。」 「我喜欢当巴斯城的邮政局长。你一定很高兴我只送信给公爵以上的人。」 「我说你要成为恩德利公爵夫人。」 她嘆口气。「不,父亲,我不要。雷克不会向你的勒索屈服的。」 他瞪着她。「勒索?你在说什么?」 「你当真以为我会笨得相信雷克和其它人是迫不及待的想娶找?」 他面红耳赤。「谁告诉你的?除非……是文娜吗?我要勒死那婊子。」 「你在改变话题,我们是在谈齐雷克。」 「如果你不喜欢他,又为什么要保护他?」 她鼓起勇气。「我会保护任何人,免于被你卑鄙的把戏迫害,你跟外婆一个样子。」 他冷笑。「如果你是男人,我就要因为你侮辱我而找你决斗。她是个只会惹是生非断治巫婆。」 「而拜你之赐,我是她抚养长大的。」 「茱莉,我——」他跨前一步,双手好象要拥抱她,却又停了下来。「她一个亲人也没有,只剩伤感的回忆,她说我欠她——她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你。」 案亲是不是也一直被文娜操纵?也许是,但也不能拿自己女儿当报复工具吧?「她曾经照顾我,如今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 他咬牙说道︰「我会为你着想。你必须嫁给齐雷克,要不然我就要他好看。」 她突然一惊。「我早料到你会这样做。」 「你的口气像文娜。」 「原来你也发现了。」 「到魏家俱乐部去,你就会明白我替你挑的着实是全英国最好的丈夫。你不必再跟你外婆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把蓝毕梧最新公告交给她。 茱莉不想争论这一点。外婆深深伤害了她,但有关外婆和邮局的烦恼都结束了。 「父亲,现在要考虑我住在哪里已经太迟了,不过不必担心,文娜跟我在韩森园中常常好几天见不上一次面。」 「这我才放心些。」他端详她的脸,表情变得很痛苦。「你很高——像你母亲。」 他望向别处。「再见,记得,齐雷克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掌心。」 她目送他离去,心里觉得很奇怪,他似乎不太敢看她,大概是不屑一顾吧。 她收拾好受伤的心情,低头看看毕梧修改赌博法案的公告。难怪大家称他为巴斯之王。她仔细读着他在魏家俱乐部安排的节庆细节时,心想。 为了致力解救英国,使之免于沉沦罪恶,国会立法禁止使用数字的牌戏。为免巴斯城破产,蓝毕梧创立了一种称为学者的新游戏,使用印有字母的纸牌,叫玩牌着造出字来。 她因恐惧而颤抖。雷克的字母还不够熟,无法造字而她父亲知道。 星期五傍晚,雷克站在魏家俱乐部赌博室中的棋桌旁。他是前来面对他的恐惧的。 他内心的恐惧淹没了一旁蓝毕梧和安乔治的谈话,牌局终于要登场了。 雷克腹中翻腾,不知味地尝着手中的白兰地。天哪,他真希望茱莉在旁边。 即使他知道徒然,仍在人群中搜寻茱莉的身影。她绝不会再进赌博室,他佩服她的力量和实际。她多年前就已当过受害者了。 今晚的受害者是雷克,她不会前来目睹他的灭亡。也许这样最好。茱莉已把秘诀告诉他,如今要解开文字的奥秘全看他自己了。 他回想这几天来的挑灯夜战,就某种程度而言他是成功了。 突来的寂静将他揪回现实,音乐中止了。他感觉有只手搭在他肩头,低头一看,是他的行刑者。 「我很意外,雷克。」安乔治低声说。「我没想到你居然未能得到我女儿的芳心。 传言说你可以使修女动凡心。」 雷克苦笑一声。关于失去茱莉这件事,有谁会比他更难过?「是你教茱莉赌博的?」 安乔治下巴一扬,这动作像极了茱莉。「我一直没有民主教她任何东西。」他咕哝道。「是文娜——或许也是我的疏忽——使茱莉跟我作对。拜那老太婆之赐,我的亲身女儿恨我。」 「你为何坚持要这些婚约,不给她日夜渴求的父爱?」 「我一看到她就会想起去世的妻子,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替她找个公爵丈夫。」 「未来的公爵,」雷克更正。「而且是她不想要的。」 「你爽约了,爵爷,你应该娶她、替我生个外孙才对。如今英法两国的人都会知道你的秘密了。」 雷克见多言无益,便撇开话题。「不能面对女儿使你毁灭了几个人?」 「别以为你可以推卸责任。」 恩德利公爵也曾跟雷克说过类似的话,他黯然发现茱莉的父亲跟他自己父亲一样自私。 「我会让你家族的尸骨曝晒在荒野。」乔治威胁道。 半小时之后,这个威胁似乎要实现了。雷克跟他母亲、杜比、蓝毕梧、文娜和安乔治围桌而坐,看着手中的七张牌。他认出侧放的草耙︰字母e。其它有几张看来眼熟︰像舷窗的「o」,像格端的「t」,像独木舟船尖的。a」。「l」和「b」令他莞尔,因为这两课他学得最好。另外几张牌上的字母则是陌生人。 像个模索走过陌生房间的瞎子一般,雷克搜索枯肠想字。他努力将牌分类。 「齐雷克,」坐在雷克右首的安乔治说。「轮到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会说出语惊四座的字。」 钟开始敲九下,雷克开始冒汗。 茱莉站在魏家俱乐部舞池外沿。赌博室传来的吶喊声和掌声像小虫一般爬到她身上。 她打了个寒呼,久远的记忆又浮现心头。她看到一个无知的年轻女孩,珠宝多于常识,在谈笑间把祖传珠宝输给一个赌徒兼她的第一任未婚夫庞杜比。她错信他的善意,把他的甜言蜜语视为圣经。 那个不成熟的女孩是急着想逃避过去,寻找她不认识的父亲。那时的捉迷藏是个痛苦的游戏,特别是对手是庞杜比这种恶棍。 茱莉勇敢地走到门口,向内觑望。她的目光落在齐雷克身上。他背对门坐着。宽阔的肩膀和漆黑的头发在一群头戴高耸假发的人群中份外显眼。 她打量那一桌的其它人。巴斯之王穿上最好的白绸服装,威风凛凛。坐在他旁边的是外婆,身穿彩虹条状?纹丝绸衣裳,身上珠光宝气的。她的左边是恩德利公爵夫人,优雅的五富拉成拥静的面具。在她旁边是庞杜比,顽强地盼着手中的牌,脸上还有跟雷克打斗留下的瘀痕。 最后是父亲,他穿着黄绸衣服,一顶可笑的假发是设计来增加他的高度的。他凑近雷克。她心头一紧,因为虽然她听不到他说什么,却知道他一定是在挖苦雷克。 当钟敲九响时,她再也无法对这种不公平坐视不顾了。她举起脚,跨了进去。 雷克饮光白兰地,又叫了一杯。恐惧有如冰冷的钢刀,切割着他的心。他感觉有只手搭在他肩上,他连忙抬眼看。 结果看到茱莉。她嘴角带着?腆的笑容。「雷克爵爷,我坚持由我来玩你这一手。」 她说。 她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女人了,他抖着双脚站起来。 毕梧站起来一鞠躬,杜比也如法炮制。乔治怀疑地皱着额头。「这是什么意思?」 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想这叫做绅士风度,父亲。」茱莉说。 「噢,起来吧,安乔治。」毕梧下令道。「带着点笑容,你既然在巴斯城,就要入境随俗。」 「乔治,你是怎么了?」文娜挖苦他。「把你的礼节装到酒瓶里去啦?」 雷克心头充满感激。一只没戴首饰的玉手抚模他的胳臂,把他拉回现实。他心中满是爱意。 茱莉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这一桌有两个残酷无情的人,不过他们是我的负担,不是你的,你在我家人手中已吃了不少苦头了。」 你也是,他想这么说。但对她的渴盼及骄傲感受令他无法言语。 「把你的牌给我好吗?」她说。 他伸手想依言去做,但良知阻止了他。 「恐怕不成,茱莉小姐,」他说。「令尊跟我私自下过筹码。」 杜比倒退一步。「小姐,你可以玩我这一手。」 毕梧开口了。「你要是走开一步就不准你再涉足这个房间以及巴斯城其它公共场所。」 茱莉盯着雷克。「我坚持。」 这句话使他和他的家族免于蒙羞,她给了他自由。 他按捺住拥她入怀的沖动。把牌交给她,心头顿时如释重负。他只能回报她一点︰他不会用婚约束缚她。 「怎么了?」她问。「你好象若有所思。」 因为我爱你,他心想,今生今世我会永远想念你。「我在想我可以用这几张牌造一个字。」 「我特别喜欢l这个字。」她说。 她以洗练的手法把牌排成扇形,检视他的牌,不禁盈盈一笑。「你把困难的部份都完成了,」她说。「把容易的留给我。」她扭头看父亲。「雷克爵爷对文字很在行的。」 乔治皱着眉头,望望茱莉,又望望雷克。 「当然,」雷克听到他母亲说。「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我家雷克从小就会写诗。」 她撒起谎来可真不下于一流政客,不过雷克心头仍是暖暖的。 雷克真想亲吻茱莉的脚尖。他好想抱她回到威尔斯的城堡,收起悬桥,把门堵起,等到头发灰白、儿孙满堂才出来。 他心中洋溢着情爱,亲吻她的玉手,步进人群中。但他还随身带走了这个令人难忘的女人的许许多多美好回忆。 「我要去喝一杯。」他说。 茱莉目送他走开,高大的身材在人群中有如鹤立鸡群。谢天谢地,他终于逃过在这些人面前受辱的可能。即使父亲说出真相,现在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了。 「喂,孩子,」文娜说。「你是要开始玩,还是要这些男士站一整夜?」 「闭嘴,女人。」乔治说。 「茱莉?」毕梧替她拉开椅子。 她坐了下来,却感觉她的一部份已被夺走了。她转头看见雷克站在人群边缘。稍后有得是时间解决她和雷克之间的问题。 他眨眨眼,举杯向她致意。 她给他一个飞吻,把注意力转移到同桌牌友身上。 再来的一小时她冷眼旁观她父亲和外婆相互攻击、冷嘲热讽,见他们一心一意彼此伤害,突然有几点惊人的发现。 文娜和乔治是为了一个去世二十四年的女人而水火不容,他们一直在彼此推卸责任,却从未停下来为那个名叫露莎的女人哀悼。 可怜的母亲,她心想。 令她更吃惊的是,她发现她出世时他父亲的无力感。他埋葬亡妻时只有十八岁—— 就是茱莉头一次担任邮政局长、收养二十五位孤儿的年龄。他一直未婚,没有女人能取代他心目中露莎的地位。 可怜的父亲,她心想。 洛克堡宣布破产,把公爵未亡人文娜夫人赶了出去,她身无分文,从那时开始便依凭乔治为生。她自然而然成为眼前这位尖酸刻薄的老太婆。 可怜的外婆,她心想。 最后一个发现令她莞尔︰巴斯之王不会拼字。 可怜的毕梧,她心想。 然后她又回首漫漫前尘,凝望着她的是充实的生活和幸福的未来。她会赢得齐雷克的爱。 幸运的我,她心想。 到牌局结束时,蓝毕梧捧起一大堆战利品,宣称他赚的钱已够建造矿泉医院。 茱莉起身梭巡人群。 却不见雷克人影。 「他走了。」他的侍从艾森说。 她沉浸在自己的欢悦中。「什么意思?我要让他看这个。」她挥挥手中的公文。 「我赢得了经营邮务的特许权。」 「恭喜啦,希望它会给你带来无限欢喜,小姐。」 茱莉不懂他何以嘲讽。「怎么回事?」 他取出婚约。「你为何这么意外?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你签下这个,却又不肯嫁给他,你根本不在乎他。」 「这不是真的,我爱他,我想嫁给他。」 「你不能既当邮政局长又当他的妻子。」 艾森显然不太了解安茱莉。「我当然可以。再过一、两年道格就能接手了,雷克也知道。他喜欢巴斯城。他人在哪里?」 艾森斜眼打量她。「那么你父亲跟外婆怎么办?」 在喝过父亲的一瓶好酒之后,他们俩已言归于好。他们当然不会像茱莉和雷克一般友爱,却也不会再彼此伤害。「父亲回法国去了,外婆要跟恩德利公爵夫人到伦敦去。 艾森,求求你,跟我说他在哪里?」 侍从微微笑,扬扬手中的婚约。「我带你去见他。」 中午,她站在布里斯托的码头,望着战舰「忠诚号」,齐氏家族的旗帜在空中飘扬。 怀疑和希望在她心中拔河。 她抖着手写了短笺交给艾森。她等待着,希望会看到雷克出现在栏桿处。她含着眼泪,黯然转身想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但艾森下船交给她一张纸。她的心跳得好快,匆匆摊开纸。纸上是雷克吃力的笔迹︰「致未来的恩德利公爵夫人︰准予登舰。」 不久之后,巴斯城的邮政局长步到船上。制服鲜丽的水兵们在甲板上排成数列,在队伍前头的是意气风发的雷克。 她跨步向前,仿佛在空中行走似的。当她目光落在雷克身上人就感觉自己飘向他。 她在一步远的地方嗅到明快的柠檬皂香。她含笑吸口气说︰「我爱你。」 他将她搂进怀中,仰天长啸。「皇天和齐氏列祖列宗在上,我也爱你。」 水兵们齐声喝彩。她感到好幸福。她摘下他的帽子,抛到她背后。「表现给我看。」 他开怀大笑。「荣幸之至,局长小姐。」 然后他就在她唇上印下充满承诺和深情的吻,水兵们吹着口哨大声鼓掌。激情在旋转高飞,直到其它声响都淡了,只剩下他们俩的心跳声。 到最后他缩回来,厚实的胸膛起伏着,目光炯炯。她因亢奋和爱意而感到有点晕眩,抬眼看他。 「甜心,保留那个念头,直到我们回到巴斯城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