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定永世情缘》 第一章 西元一八○○年秋天北丹佛夏的沿岸,正刮着强而有劲的海风,海水直扑峭壁,行激出朵朵白色的浪花。在此狂风的吹袭下,本地人无一不自觅藏身之所暂避风头。 一辆小小的马车正沿着岸边毫无人烟的小径奔驰,车内坐着新寡的安斯自瑞伯爵夫人——凌琴娜。此时,任何人见到她,都一定会以为她正因生命面临威胁而感到恐惧万分。然而,事实上,她的双眉是因怒火而蹙起。 冷得像一座冰山,丝毫没有一点女人味。 这是婆婆对她所下的评语。她认为琴娜是一个颇富心机的骗子,为着贪图钱财下嫁凌哈利——也就是安斯瑞伯爵。如今,伯爵身亡,琴娜不肯将名下的遗产交还婆婆,后者更加肯定原先的看法。 「哼!」琴娜不由自主地冷哼一声。一个星期前听到婆婆如此指摘她,琴娜一肚子的气到现在都没消。婆婆凭什么这么样说她?他们又凭什么威胁她?就算琴挪真的变成一个骗子,那也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她并不想结婚。打从一开始,便是舅舅逼着她接受这桩婚事,而她只不过是游戏中的牺牲品,自己捞不着一点好处……一直到现在。事实上,琴娜视头饺如钱土;丈夫已故,对她而言,简直是一大解脱。凌哈利死时,他俩才新婚刚两个星期不到。他的死,令琴娜获得一样她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便是由自己掌握命运的力量。 得知凌哈利于成婚后修改遗嘱,指定她为唯一的继承人时,琴娜的震惊实非其他任何人可以相比。通常,这一类的遗嘱中会预设一些条款,以限制年轻新娘直接获得遗产;然而,凌哈利却没有这么做。伯爵死于突发心脏病;如今,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成为琴娜的。 想起宣读遗嘱后婆峻的勃然大怒,琴娜情不自禁打个哆嗦。她当场便令琴娜签署切结书,要媳妇将一切的遗产全部让渡给她,并逼着她收拾行李,趁夜离开伯爵府。然而,琴娜并未被她吓倒;相反地,她这么做,反倒激起琴娜的反抗力量。老伯爵夫人一定没能想到,一个来自意大利修道院、年方二十一的小女生,竟然敢挺身争取自己的权益。 不过,琴娜心里有数,自己这份继承权也许未必完全合法,时日一久,她可能会被婆婆击倒。因为这层考虑,所以琴娜才于两天前匆匆离开伦敦。丹佛夏是她幼年生活的地方,理所当然地成为她此刻的避风港。八年前,她由此被送往意大利修道院;八年后,她来引此寻求片刻安宁。然而,她耳边却不断响起婆婆那一声声冷酷的诅咒警告。 「我要亲眼见到你走上绝路!我要伤害你、让你毫无招架之力!你听见我所说的话了吗?你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对我的恐惧之中,直到你断气的那一刻为止!你若是哀求我的怜悯与同情,我只会以吐痰做为答覆!」 这些丝毫不带一点感情的话语,深深刻印在琴娜心中,其效果更是令她完全无法释怀。她因而舍弃伯爵府的豪华马车不用,改以租来的简陋马车代步,一路上尤其不敢在公众场所逗留,唯恐稍后有人会记起来,或加以描述。她必须马不停蹄的赶路,唯有回到位于伊凡康的小木屋后,琴娜才能稍稍喘口气。狭谷里的小木屋,是当年父亲教育邻近渔村子弟所攻得的报偿,如今只怕早已倾塌凋敝,但却是琴娜在这世上仅有的藏身之所。 琴娜的冥想为马车突如其来的煞车所打断,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行,耳边传来车大的诅咒声、另一对男女的怒喝声,随即便是一声枪响。琴娜怀着万分恐惧的心情,眼睁睁的望着车门被人推开。 伊凡讲演侯爵秦麦斯与生俱来的好耐性,他度量颇大,不但能包容异己,而已常常为他人着想;他博学多闻,视阅读为一大乐事。同时,他亦精骑术,而巴还是健身房常客;他待人诚恳亲切,对下人尤其温和,社交圈中最流行的风言风语却自始至终没有沾上他的身。 这么一位毫无暇疵的标准男士,却在今日面临了所有可能的考验。首先,天气恶劣得无以复加,再加上随行的是自己的未姬妻;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情形,可是麦斯从未经历过的,以往,他独来独往,这一段路只消两天便可走完,而今天已用去整整五天,却连布拉德园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两个钟头前,车夫未能准确判断路上一处小坑的深度,代价便是一根折断的轮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候爵的耐性可真是行将用尽。 「爵爷,那个蠢东西究竟还要多久才能来解救我们?」问话之人,正是侯爵的未婚妻黎露薏小姐。 「很快吧!」侯爵捺着性子回答说。由于出事的地点不在大路上,他们被过往车辆发现的可能性不高,侯爵因而令随行的僕从步行前往求援。看情形,天黑之前恐怕无法抵达布拉德园。「至少,我们都眼没有受伤,运气还不算太坏。」 「这么说,我们还应该感谢上苍,没让我们摔在泥地中、或是脚断手折!」露薏的伴护罗太太气呼呼地说道。在露薏哌哌落地前,罗太太便已受雇于黎家,因而有时不免倚老卖老。「马车摔成那个样,我们居然还能保住命,真称得上是奇迹。」 一旁的露薏听这话,顿时忍不住再度落泪。 「好了,好了,小姐,别再哭了。」罗太太轻轻拍着露薏的手,「小宝贝,这一趟下来,你若没有累病来,那才真叫奇绩呢!」说到这里,她以带有谴责的眼神望向候酸,「爵爷,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坚持要我家小姐在这种时候出门旅行?天气不好、地点不好,再加上……」在候爵一双黑眸的注视下,她忽然闭上嘴,想必是察觉到自己的言词太放肆。 「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后上床休息,我相信露薏小姐不会有事的。」候爵以不带任何情绪的口吻说道,同时稍稍挪动一下肩膀,以便露薏能靠得更舒服一些。「我府里的管家和厨师都具有一流的水平,保证能令大家宾至如归。」 「我只知道自己接下来几天之中,恐怕情绪者不会太好的。」露薏以硬咽的嗓音说道。 候爵轻拍一下她的脸颊,「露薏,你这几天一直都表现得很好。我保证,明晨醒来,你将会有一个晴空万里的天气,那是上苍奖赏你多日以来的好耐性,说不定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钓鱼呢!」 露薏心想︰钓鱼?亏你还想得出!为什么不说要送她一条珍珠项练呢?和露薏其他的追求者相比,侯爵确实显得过分的保守。他既没有写过热情如火的诗歌贊美她,也没有在她和别的男士共舞时露出吃味的表情。从认识到现在,他俩一共只跳过两次舞;星期天时和她的双亲一起喝过茶;接着,在参加过一次晚宴后,他表示要和露薏的父亲讨论一件「敏感」的事情。父亲道明原委后,露薏欣然接受这椿婚约;一方面是因为候爵为社交圈中最有身价的单身汉,能获得他的青睐,堪称殊荣;另一方面,露薏已然芳龄二十有二,再拖下去只怕会无人问津。 「爵爷,我们折回巴斯玩几天,好不好?我好喜欢那里的温泉呢!」 「亲爱的,恐怕不行。」秦麦斯稍稍闭上眼,以免被对方看见其中的愠色,他们两天前才到过巴斯的呢!这一路来,麦斯真是受够了!他想尽一切办法让露薏觉得舒适,即使是现在,露薏靠在他身上,而他却是坐在窗口,雨丝从车顶裂缝飘下,淋得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老天,麦斯只觉自己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可是,偏偏这趟行程却尚未抵达终点。 忽然,候爵坐直身子,并伸手撑开车窗。侧耳听半晌后,他微微一笑,随即一拧门柄将门推开。 「爵爷,你要做什么?」露薏诧异地问道。 「露薏,我听见车声,我们很快便将脱困了!」一边说着,他又轻快地纵身跳出车外。 「救援的人来了!」麦斯对车夫大吼道,「快把马拉开!」 麦斯以手掌挡在额前极目向前望,只见一辆马车正于雨中朝这个一方向驶来。于是,他来到路中央站定,两臂不断挥舞,一心以为对方定会停下来相救。 然而,疾驶中的马车未曾稍停。车夫经验老到,识得抢匪的惯用伎俩,因而快马加鞭地拼命向前行。 候爵大惊之余更意识到对方非但不想停车,甚至还打算从他身上辗过去。他的怒火于瞬间爆发出来,拔出佩枪,未加瞄准便朝迎面而来的车夫头顶上方射去。 马车一个大偏转,绕过了麦斯,而车夫亦伸出全身力气使车停了下来,以免行出路边。 麦斯走上前用力打开车门,却万万没有想到车里是一名双膝着地的女子。 「可恶!小姐,我可不是这么就被打发的!」 听见这满含怒意的声音,琴娜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接触的剎那,麦斯的感觉是愉悦掺有几丝懊恼。这这真是他生平所见过最迷人的一对绿眸。 ☆☆☆ 琴娜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行向另一边的车门跳出去。然而,瞥见对方手中的枪,她浑身的勇气于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要做什么,你马上便会知道。小姐,请移到一边去。」他的音量之高,好似对方身在千里之外。 琴娜惊吓过度,只知道盲目地照着他的话去做她站起身坐回椅子上,并且拼命地朝里缩,一心想尽量离他远一些。 他钻进车里在琴娜对面坐下,瞪着两只大眼楮看着她,琴娜出于本能地也回忘着他。 「你的车夫差点压死我!」他的声音丝毫未见减弱。 「只可惜,他没有成功。」琴娜反驳道。自己才刚刚击败哈利的母亲,当然没有理由向这种盗匪示弱。 「你应该小心挑选蓖用这人!」他双眉紧蹙,然后向四周望望,「小姐,你一个人旅行?」 「不错。」 「真是愚不可及。在这荒郊野外,你极有可能被匪徒盯上啊!」 以眼前的情形而论,琴娜完全同意他的说法。如果对方的目的是在劫财,琴娜愿意让他轻易得逞,她于是动手解开手套。「阁下的示范演出着实令我印象深刻;不过,你找错了对象,我除了一枚金戒指以外,一无所有。除非,你想把女人家的换洗衣服也列入战利品之中。」 他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战利品?小姐,我看上去像是个沿路行抢之人吗?」 「当然像!」她据实回答,同时急忙想脱下戒指,奈何颤抖的双手却硬是不听指挥。 「你想干什么?」他大喝一声。 琴娜吓了一大跳;不过,胆量却也被吓出来不少。「你有重听毛病不成?为什么说话总是大吼大叫的?」 自从懂事以来,侯爵便是为人称道的绅士君子,彬彬有礼一直是他最显着的注册商标。此时,他经历到一份罕见的难为情。 「小姐,对不起。」他缓缓说道,「刚才的几个钟头里,我的耐性真是全被磨光了。我向你保证,我生平从来没能劫持、或是行抢过路上的车辆。」 听完这几句话,琴娜睁大的双眼,「你模仿绅士的话调还真像呢!她的语气丝毫不带矫饰。 侯爵却被她的话气得牙痒痒的,「小姐,我说话像绅士,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名绅士!」 「所以,你持抢攻击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子?」她以略带嘲讽的口吻说道。 候爵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竟然依旧捏着那柄枪,于是连忙将它放入口袋中。「小姐,很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琴娜谨慎地说,「你若是真心想要改变我对你的印象,便请下车去,好让我继续赶路。」 可惜,他却文风不动。不过,他似乎已将琴娜的责备记在心里,因为,他的音量确实比方才低许多。「小姐,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琴娜说,「如果你意不在抢劫我,就请让我继续赶路。我希望能在天黑之前找到歇脚的地方。」 「小姐,我也有此希望。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忙。」麦斯伸手一指窗外,「你自己看吧,我拦下你便是为着这个理由。」 琴娜不情愿地前倾上身,「我没看见什么啊!」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能看!」他一把抓住琴娜的臂膀,将她拉到窗边,「现在,你看见了吗?」 琴娜当然看见了,那是一辆陷在沟里的马车。 「我的车轴在几上小时前折断了。」他说,「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比你娇柔千百倍的小姐。我们希望能搭一程你的便车。」说完之后,他松手放开对方,目光却不吼自主地停留在她脸上。 说也奇怪,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眼熟;然而,麦斯相当确定自己从来未见她。也许是那一对碧绿的眼眸吧!麦斯在其中看见愤怒、傲气、迷惑,以及一点点的縴弱。他先前为何未曾留意到她竟是如此年轻?自己只怕是吓坏了她了。可是,道歉的话,麦斯如何说得出口呢? 他一手握住门把,硬邦邦地说道,「我和同行之人立刻过来。小姐,我们很快便可上路。」 他说完之后旋即离去,琴娜一面凑向窗边,一面自言自语道,「野蛮人。」 几秒钟后,她的车夫在一名陌生男子的「陪同」下,来到车门边。他表示对方这群人不放心由他驾车,因此,马车将由对方来控制。迫于无奈,琴娜也只有勉为其难地接受。琴娜望着刚坐进车里的这名女子,立刻察觉出对方定是一位大家闺秀。 「你一定就是搭救我们的人了!」那名女子以甜美的嗓音说道,并热切地朝琴娜伸出双手,「真感激你好心答应顺路载我们一程。秦候爵说,你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还是个大美人。」 琴娜只觉得有如青天霹雳,秦候爵!竟会是他!只不过,当年他还只是麦斯少爷。两人最后一次相见时,他年方十九,而琴娜才十二岁。然而,琴娜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更不会改变自那天之后自己对他所生出的厌恶之意。 「你不舒服吗?」露意问道。 「喔,没有。」琴娜轻声回答说,「只不过——有一点疲倦罢了。长途跋涉确实很耗体力。」 「对呀,我也很讨厌出外旅行。」露薏说,「我自己都搞不懂,怎么会被候爵说动来此一趟。」她朝窗外看一眼,随即摇头,「这地方落后贫穷,他若以为我会在布拉德园长住,那可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时,车门再度打开,侯爵本人登车入座。 「爵爷,你来了。我正在对这位小姐说,待在你那栋位处荒郊外的庄园里,日子一定会无趣极了。」露薏说道,「布拉德园!人们不是称它为血腥之屋吗?听这名字便令人想到吸血鬼和恶梦,我可不要将它当成我们永久的住所。」 麦斯皱者眉,「这个问题在眼前来说并不重要,更何况,这位小姐恐怕不会对别人的家务事感到兴趣。」 「你们是夫妻?」琴娜脱口而出地问道。 「订了婚。」他说完之后便以手帕拭去脸上的污泥及雨水。 「而且,我有伴护人随行。」露意笑着说道,「噢,爵爷,罗太太呢?」 「车里坐不下四个人,所以她暂时留在此地。」麦斯说,「到家之后,我会差人来接她,并把我们的行李运回去。」此时,马车开始启动。 「我很惊讶你竟然没有要我下车,以便空出车位供阁下使用。」琴娜话带讥讽地说道。 麦斯将目光转向她,心头发觉自己满喜欢她被激怒时的模样,「早知道的话,我应该让你的车夫留在原地才对。」 「麦斯!」露薏愕然地大叫一声,接着便堆出一张笑脸对琴娜说,「请原谅他语无伦次,他今天真是累坏了。」她再度转向自己的未婚夫,以近乎乞示的口吻说,「爵爷,个不告诉这位小姐,说你刚才只是在开玩笑。她对我们真的很好呢!」见麦斯没有任何反应,她又转头面向琴娜,「请你原谅我们,好吗?」 「小姐,我接受你的道歉,反正致歉并无花费任何本钱。至于其他的嘛……」琴娜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侯爵,「眼前,我只能庆幸自己没有淋成落汤鸡。」 「太好了!」露薏像个孩子似地拍着手,「我们大家都是朋友了,喔,我们都还不认识彼此呢!就由我开始吧,我叫黎露薏。」她朝琴娜一伸手。 琴娜轻轻一握对方的手,但目光却停留在侯爵身上。「我姓卫。」她以娘家的姓氏介绍自己,并暗暗庆幸侯爵似乎这个姓不甚有反应。 露薏笑一笑,接着说道,「这位是伊凡康候爵秦麦斯先生。你既是本地人,想必早已听说过他。」 「你为何以为我是本地人呢?」琴娜讶异地问道。 「当然是因为你的口音。我对方言素无研究,但却非常确定你没有伦敦的口音。事实上,你说起话来,似乎有点外国腔。你认为呢,爵爷?」 「那并不是丹佛夏地的腔调。」麦斯简短地回答一句。 露薏却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道,「卫小姐,你来丹佛夏是作客吗?」 「是的。」琴娜回答得不甚热中。 露意丝毫不以为忤,「这么说的话,如果你住在附近,找们以后还会见面接。」她以眼角瞟向自己的未婚夫,「在丹佛夏,我没有一个女性朋友;事实上,我根本不认识任何人。我们会在此停留一个星期。欢迎你随时来布拉德园少坐。」 「是两个星期。」麦斯以纠正的口气说道。「卫小姐或许不介意,但我们不应该太麻烦人家。」说完之后,他便将脸朝向窗外。此次回到故居,麦斯并不希望邀请任何外人。他说服露薏前来布拉德园,是希望能藉此远离伦敦的人群及繁琐,让彼此培养一份对婚姻的共同期许。 琴娜却误将他的沉默,认为是不贊同未婚妻的此项邀约。剎那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自以为是王公贵族,像她这等升斗小民当然不够资格到爵府用餐、或许是拜访。 「你会来的,是不是?」露薏急切地问道。她从未见过侯爵如此无礼地对待任何人,因而认定是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 「露薏小姐,谢谢你的邀请。」琴娜以十分正式的口吻回答说,「可惜,我恐怕无法接受。」 「为什么?」露薏微微一蹩眉,「我向你保证,候爵和我都欢迎你来。」 「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琴娜顿一顿,脑中浮出一个念头,「露薏小姐,不是我故意乔或是为难你。只不过……呃,候爵有没有告诉过你,布拉德园为何被称为血腥之屋呢?」 露薏不甚确定地笑着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当然是因为‘布拉德’刚好和‘血腥’同音嘛!」 「当然。」琴娜故意表示贊同,但语气却十分暧昧。 「如果是因为别的理由,」露薏似在自言自语,「想必其背后定然有一段故事或是传说。」 琴娜等了五秒钟后才开口说道,「露薏小姐,传说固然美丽,但有关丹佛夏的,却非孩童、或心脏脆弱之人所宜听闻的。」」 「心脏脆弱……」露薏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你说,布拉德国有过恐怖的故事?」 「全是胡说八道!」麦斯转过头,脸上露出笑意,「只不过是本地人茶余饭后闲得无聊故意瞎掰的一些话。」 「什么话?」露薏毫无就此打住之意。 候爵并未正面回答她。相反地,他对琴娜说道,「卫小姐,以一个外地人来说,你居然听说过这段传闻,我着实觉得很意外。」 「爵爷,只要是皇家的子民,都听说过康威尔鬼魂的事。」 「康威尔是两个世纪以前的人。」露薏略显失望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们说的是现在的事呢!」 「人死后,时间又算什么?」琴娜以充满哲学意味的口吻说道,「一百八十年的光阴在灵异世界中,或许只不过是眨眨眼罢了。」 「灵异世界?」露薏喃喃说道,「怎么说?」她忽然两眼一亮,「你该不会是指鬼魂吧?」 「当然不是!」麦斯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卫小姐,请不要再说这些荒诞不经的话题,以免吓着露薏小姐。」 「我什么也没说,而且,我并不准备说什么。」 露薏却仍不肯罢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认为布拉德园闹鬼?」 「传说中,园里有两个鬼魂,对不对,爵爷?」琴娜故意装出一副甜而腻的嗓音。 「听说是一对恋人。」麦斯从齿缝里挤出几句民「据说有一名年轻女子为了爱而违反社会道德,也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如果神情也能杀人,琴娜此刻只怕早已尸骨无存了。然而,面对侯爵阴沉的脸孔,她依然鼓足勇气说道,「爵爷,别忘了她那位痴心的情郎哦。他隶属反国王的丹佛夏,是康家派来占领秦氏领地的大将军。秦家历代效忠皇室,这位将军却爱上了秦家的千金。我常常在想,这名女子究竟有多大的魁力,竟能令英武的将军阵前倒戈。爵爷,你认为呢?」 麦斯两眼盯着她,感觉到心跳正在加速。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他不该会对别的女人动心才对呀!这个有着一双绿眸的小妖精,她究竟有何魔力? 「历史上有不少男子都笨得被一个根本不值得的女人所左右。」麦斯说。 「爵爷,我倒比较欣赏有独特的人才最为可贵。一般的凡夫俗子,不仅眼光短浅、见识有限,而且常常欺负一些无力保护自己的人。」 这些知自琴娜口中轻轻吐出,麦斯却听得大有感触。他可以察觉出对方话中有话。 「卫小姐,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们正在谈鬼的事。」琴娜说。 「喔,是的。」麦斯只得如此附和。「卫小姐,你口中所谈的鬼魂,事实上是我的祖先。不错,那位男士是康氏一族的战士,而女方则为秦家的掌上明珠。不幸的是,身处敌对的双方竟然家上彼此,也因此见弃于各自的族人和家人,最后甚至落得双双被押至布拉德园大门砍头的悲惨下场。」 「鲜血自他俩颈部激射而出,染红了园中的每一块石板!」琴娜回忆起幼时所听到的故事,「从此以后,那个地方便被称为‘血腥之屋’。」 一声极其轻微的惊呼之后,露薏整个身子摇晃着向前倾,然后便昏了过去。 「看看你做的好事!」麦斯一面将露薏搂到胸前,一面极为愤怒地说道,「最毒妇人心!」 麦斯轻拍未婚妻苍白的脸颊,但后者并未睁开眼。 「露薏……露薏……亲爱的。」麦斯唤道。 琴娜自手提袋中取出一只小鞭,「这是嗅盐,我从来没用过它。」她一面硬邦邦地说道,一面将小瓶凑到露薏的鼻前。 露薏在一阵急咳后醒来,「唉!真难受,我好想吐!」’「现在不可以!」麦斯的口气有点严峻,「地方太小。」 露薏顿觉委屈无比,突然之间便哭了起来。 「亲爱的别哭嘛!对不起,你有权利生我的气,是我不对。来,把你的头靠在我肩上,好好休息一下。」他替露薏除去软帽,并轻拍她润湿的脸颊,「这样是不是好都了?你一会儿就没事了。很抱斯,我们所谈的事令你感到不舒服。」 「那个故事好恐怖!真的好恐怖。」露薏哽咽地说道。 「亲爱的,我保证,我们从此再也不谈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说。」 「一个将要做为家的地方,竟然有那么一个令人毛骨耸然的名字。」露薏已平静不少,「爵爷,你一定要替它换个名字,而且必须是在我们结婚前就换妥。」 「好,亲爱的。」麦斯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转眼望向窗外,只见雨势已然暂停,午后的阳光将天际的云朵全瓖上一层金边。远处矗立雄伟的,便是他已睽违达十年之久的故居。那一堵堵的石墙、一座座的烟囱,令麦斯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感情。剎那间,他心中雪亮,不论未婚妻怎么说,他永远都不会改变这座庄园的名称。 目光转回车内的琴娜,只见她双臂抱胸、一言不发地坐着。麦斯从她方才说话的语气中感觉到,她和布拉德园有着某种关联。她究竟是谁? ☆☆☆ 马车突然停下,琴娜从瞌睡中惊醒,发现侯爵和露薏正低着头在小声说话。 「亲爱的,别担心……我保证罗太太在晚餐前便会赶到。来,我们得下车了。」 「我宁可回去。」 「亲爱的,那是不可能的嘛!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我这么说,是不是能替你稍微壮壮胆?」候爵的语调很温柔。 露薏靠过来轻轻一踫琴娜的手臂,「谢谢你,你真是难得一见的大好人。答立我,你一定会来看我,好吗?」 琴娜刻意避开候爵的目光,「露薏小姐,只怕我得辜负你的美意。不过,」眼见对方即将再有坚持,她连忙加上一句,「我保证一定会考虑。」 麦斯开口时,声音出奇的平静。「卫小姐,我和露薏都非常欢迎你来,我相信我们后会有期。」他稍稍停顿一下之后说道,「为着不再耽搁你的行程,我的车夫会继续送你到目的地,至于你的车夫,我会命人好好照顾他,直到马车送回他手中为止。卫小姐,祝你晚安。而且,谢谢你。」 「爵爷,说得好。」露薏笑着说道,「我们走吧,鬼魂还在等着和我见面呢!」 马车开动后,琴娜将车窗推开,不在乎窗外的丝丝凉意。就在车道转弯处,她不经意望见主屋右侧的花园有一扇门半掩着。令她感到讶异的是,园中映出烛光,一对男女正在翩翩起舞。他们的服装相当怪异,女的穿着一袭约于一百五十年前流行的蓬蓬裙;男的则是一身中古武士打扮。琴娜心想,爵府中定是在举行一场化装舞会。她还没来得及再看第二眼,马车已转道向前驶去。 琴娜关上窗靠回椅背上,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所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首先,不会有人在花园里点蜡烛;其次,深秋的暴雨过后,人决不可能在户外举行舞会。 一定是她疲累过度眼花了。 第二章 母亲曾形容他们的家是一个连教堂老鼠都不愿意停留的地方。此刻,站在形同废墟的小木屋前,母亲的话再度于琴娜耳边响起。强忍了好几个星期的泪水终于在眼眶里开始打转;如今的她,一无所有,凭什么去和婆婆斗呢? 「女士,请原谅我多嘴。不过,这地方根本不能住人嘛!」车夫提高音量说道,「也许,顺着这条小路下去,还会有别的小木屋。」 琴娜几乎忘了身边还有别人。她抬起头,「嗅,不,这正是我要找的地方。麻烦你把我的行李拿下来。」 「女士,你该不是想要在此留下吧?」他以充满狐疑的口吻问道。 琴娜有着一种万分不耐烦的感觉。「我当然是!」她硬邦邦地回答。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呀。邻近的村庄太小,根本没有客栈;而她并不想寄宿邻居家中,免得必须面对回答不完的问题。 「可是,女士,」’车夫一面下来,一面说道,「你不能留在这里呀。」他望一眼面前的断垣残壁,「这种地方,连流浪汉都不屑一顾,更逞论是一位淑女。」 琴娜强挤出一抹笑意,「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女士,不是爱罗唆,但是,我如果把你留在这里,爵爷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这件事与爵爷无关,请你别再提起他!」琴娜不悦地说道,「总而言之,我要留下。麻烦你把我的行李放到门里,以免下雨时淋湿。」 车夫转身走开,嘴里还嘀咕着,「里面、外面,还不都是一样;果真下起雨来,那一点茅草屋顶能挡得住多少?」 琴娜走进玄关,扑鼻而来便是一股腐臭味,她连忙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定是有什么东西爬进来,结果却死在里面。」车夫将她的一只行李箱和皮质袋子放在地上。 「九年之间难免有些变化。」琴娜说道。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便是她变得有钱了。如今的她,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一位富孀。「小木屋需要的,只是改善它的通风设备。我明天步行到村子里去雇请一批工人来做这些粗重的工作。当然,我会顺便买一些日用品,例如食物,例如食物、扫帚、玻璃、窗帘和地毯。」说到这里,琴娜脸上涌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但是,你仍旧缺少床、浴室、水和火。」车夫老实不客气地指出。他环顾四周,「只怕边野狗都不会把这里当成家。」 琴娜被他泼了一盆冷水,因而甚为不悦地说道,「别再说了!这是我的家,请你不要随意批评。你既已完成任务,还是请回吧!」 「女士,我真的无法说服你改变心意?」 「我懂得如何生火。」琴娜听得出来,对方尽避是个陌生人,但关切之情却相当诚恳。「有了火之后,飞禽走自然不会来打扰我,至于寂寞嘛,我早已经习惯了。」 「我从来没提过寂寞的事;我只是说,这地方不适合你这么一位女士来住。你想想看,若是你丈夫看到这种情形,他会怎么想?」 「我——我没有丈夫。」 车夫眯起眼望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喂!」琴娜不耐烦地叫他一声,「你打算在这里站一上晚上不成?我还有事要做,你快走吧!」 车夫先是一怔,随即一抓住推帽沿,「晚安,夫人。」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 ☆☆☆ 晚餐,罗太太对麦斯说道,「爵爷,露念薏小姐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疲倦过度,如果不早些她上床休息,我担心她会累出病来。」 仿佛是唱双簧似的,露薏闻言立即起身。麦斯也只好跟着站起来。「喔,爵爷,是的,请原谅我先告退。」 麦斯勉强忍住满肚子不高兴;他原本指望能于饭后和露薏偎在烬前静静地坐一会儿他语气中的的失望之意极其明显,令露薏实在说不出任何推拒之词。「好吧,爵爷。」她转身对罗太太说,「你先替我把棉被暖好,我待会儿就上来。」 「是,小姐。」罗太太转身上上楼。 麦斯很高兴如此轻松便说动她,于是张开双臂走过去,「很高兴与你愿意留下来。」他握住未婚妻柔嫩的小手。「你看上去真美,令我几乎忘了你曾经历过麻烦重重的一天。」 露薏没有说话,仅报以微微的一笑。 麦斯受此鼓励,因而将她拉近自己,并低头吻向她。谁知露薏在意外之余将头一偏,麦斯只轻轻地触及她的脸颊。不过,麦斯并未就此打住,他在露薏耳边用力一吻,甚至发出「啧」的一声。 「爵爷,拜托你!」 麦斯抬起头,一道眉尾朝上翘,「怎么了,露薏?你不喜欢我吗?」 她抬眼望着麦斯,双颊涌起两朵彤云。「不是的,爵爷。」 「既然不是,亲爱的,那是为什么呢?你用不着害怕自己的丈夫吻你呀!」他柔柔地笑着说道,「接吻是一件令人愉快而舒服的事,我打算要让你好好享受一番呢!」 露薏望着他,突然感到一股惧怕,提心自己会被他那一张嘴所吞噬。她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一步。 「露薏!」麦斯未曾松手,「来嘛,只要简简单单的一个吻,然后我们便像朋友一样地握握手道晚安。」 见他说得如此慎重,露薏这才稍稍鼓起一点勇气。她于是将双手抱在胸前,抬起头、闭上双眼。 麦斯见她这副仿若祈祷者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出来。他低下头,极小心地吻上她的唇。然而,他却失望地发现,她的双唇和孩童的没有两样,完全激不起麦斯的丝毫兴奋之情。他十分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再拉近她,并稍稍加深自己的吻。在麦斯的感觉里,她有如刚出炉的萍果派,上面还淋了甜甜的奶油——虽然不错,但却不是令人亢奋的材料。 麦斯不死心,仍希望能找出他俩之间的一点可能性。他张开双唇,以舌尖轻轻地踫一下她。 露薏顿时有如触电般浑身僵直,并随即睁开双眼冷冷地说道,「爵爷,你不该如此调戏我。」 「调戏?」他以不敢置信的口吻说道,「露薏,难道你以前从来没有接过吻?」 「也许有,」她避重就轻地回答,并垂下眼睑,「有过一两次,都是别人趁我没有防备的时候所发生的。」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但是,爵爷,那并不代表你就有权轻侮我!」 麦斯听完她的话,心头不悦。因为,他发现露薏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想逼他道歉而已。「你认为我的吻是一种轻侮?」 「我认为你这种行为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她双颊气得发红,「而且,根本不能被接受。我希望你能保证绝不再做这种尝试。」她以双掌挡住他,「不,爵爷,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都别再谈它。我保证,明晨一觉醒来,我已然将它忘得一干二净、爵爷,晚安。」 麦斯没有强留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有一点懊恼,也有一点不满。他为自己斟上一大杯白兰地,并说道,「她不喜欢接吻。」酒液滑下食道,暖暖地进入胃里。麦斯脑海中浮起以往和他接过吻的一些女性。不知不觉中,他脑海中的影像竟被一双绿眸所替代。他微蹙双眉,记不得哪一位情人有着这么一对眼楮。接着,他终于想到,这双眸子的主人,原来是今天在马车中相遇的那名女子。 麦斯不惊讶自己会想起她;而且,他放任对方的倩影在自己的脑海中浮现、扩大。 不知何时,屋里忽然有些凉飕飕的。麦斯起身走到壁炉边。她自称是卫小姐,但麦斯明明看见她手上戴着戒指;而且,在她以为麦斯是抢匪时,还甚至想将它交出来呢!难道,他看上去真的那么坏吗? 麦斯明白,周遭的人都视他为一位彬彬有礼的君子。然而,这样的形象是他辛苦多年、努力修饰为自己所换来的。没有人知道他个性丑陋的一面,也不会再有人因为他的丑恶而受罪。十年以前,偶尔的一次松懈听造成的影响,令他迄今难以忘怀,而且一直无法原谅自己。麦斯在脑海中问过千百次,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怎么样了?他恨自己,为什么要让那样的事发生! 耳边突然传来玻璃破裂的清脆声响,令他大吃一惊。低头一看,却发觉自己的大拇指竟捏碎了酒杯;当然也割伤了自己。麦斯放下酒杯,以手帕拭干血后,他发现伤口并不深,不需要敷药或是缝合。于是,他将手帕紧紧缠绕在伤口上以止血,然后快步走出客厅。 门扉关合所引来的阵风将烛火吹得暗而复明,窗边的沙发椅中亦出现两个人影。 ☆☆☆ 「亲爱的,你觉得如何?」将军一面站起身,一面说道。 「我不喜欢她!」夫人问答说。 「那位宝贝后代子孙呢?」 「噢,」夫人的语调顿时柔暖不少,「他好帅,对不对?」 「才没有呢!」将军厉声说道,「他徒具成人的躯体,骨子里却仍旧嫩得很。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竟让那个女娃儿熘走?还有那个吻,哪能算接吻嘛!」 「不妨说是一个尝试性的吻吧!」夫人说,「不过她并没有给他太多鼓励。」 「从何时起,男人需要女人鼓励才会展开攻势?没面子,这便是我的感觉,是我自己的骨肉害得我没有面子!」 「将军,你只是期望过高。麦斯还年轻,他缺乏——经验嘛!」 「大概从我们那一代之后,伦敦便没落了。他早该留在乡下和农村少女混一混,如此一来,他便会知道如何应付女人。」 「喔?请问阁下,你在追求我之前和哪一个农村少女鬼混过呀?」 将军微微一笑,「亲爱的,有些男人天生有这种本事,而有些女人呢,」他伸手轻捏一下夫人的脸颊,「天生会应付这种男人。」 「我们所谈的是麦斯。」 「也就是说,我们正在谈无能、差劲和愚蠢!」 「我不同意。麦斯浑身充满男人应有的热情与魅力。你难道没有察觉出来,他对另外某个女性感到兴趣?」 将军闻言一笑,「我看见他出现过亢奋的现象。」 「将军,我的意思是说,麦斯是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汉,当然具有男性的本能反应。况且,他和你身体流动着同样的血液啊!」 「省省吧,他姓秦。」将军皱起眉,「就因为秦家那批人,害得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相认。」 夫人轻轻一扯他的衣袖,「亲爱的,为此我永远都得抱歉。但是,你得感谢我的族人将你我的孩子藏起来,并在康氏败落后立他为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那是因为你们秦家生不出一个儿子来!照理说,那个继承侯爵之位的人,应该姓孟!」 「还不都是一样的嘛。」她柔柔地说道,「在麦斯身上,我看到一些你的影子。当然,你们发色和体型并不一样;但是,你可曾留意到你和他有许多相似之处?就像是一条有着许多伏流的江河,有不少特质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将军一把搂住她的柳腰,「伏流?我们不妨让它们曝光,如何?」 「首先,我们必须确定他不娶那个骨瘦如柴的小蚌头为妻才行!」 「亲爱的,你吃醋了?」 她抬头一笑,并以指尖轻触他的双唇,「亲爱的,我确实很嫉妒呢!你当初能够幸运地遇见我,麦斯如今便应该能幸运地遇见一位足以与他匹配的女性。同时,我也会让她有机会使麦斯的风采曝光,就如同我现在要对你所做的一样!」 「我们不能太早便吓坏那个小妮子。」将军说道,「麦斯需要有个对象来练习如何应付异性。」 「替他买一个伦敦的骚货不就结了!」夫人展开双臂抱住对方的颈项,两人的唇紧紧地粘在一起。 ☆☆☆ 「爵爷,我并不想这么晚还来打扰您。」车夫紧张兮兮地以眼角余光打量这间豪华的卧室。「你交代过,说我可以留在村里过夜,但是,我心时一直非常不安,根本没能办法休息;因为,那位女士独自一个留在那个地方。」 「你最好从头开始把话说清楚一点。」麦斯说。 车夫将自己和琴娜的对话,以及在小木屋中所见到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所以,爵爷,我别无选择,只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但是,我却一直想起这件事。再加上天气愈来愈恶劣,我只好来找您,想寻求您的指示。爵爷,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很愿意回去接她。」 「固执的女人!」麦斯忿忿地说道,「真该死!我干嘛拦下那辆马车呢?」他喝一口床边杯中的白兰地,「我自己去找她。」然后,麦斯抬起头,「谢谢,你去休息吧!」 车夫迟疑地问道,「您不需要我带路?」 麦斯摇摇头,「你说得很仔细,我大概还记得那个地方。那座小木屋原本属于我儿时的家教老师,我会找到的。」 「好吧,爵爷,明天早上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 「放心,我自然会派人去找你。」 ☆☆☆ 琴娜于睡梦中发出喃喃呓语。她整个身子有如煮熟的虾子般缩在一起,只囚担心蜘蛛或是其他小虫一类东西的侵扰,她被迫以皮箱为床、以手提袋为枕,如此将就地折腾许久方才入眠。 梦里,她再度置身于伯爵的伦敦官邸。推门而入,只见屋里有两位令她心惊胆战的男士。其中之一是她丈夫的表弟布柏西,他于哈利过世后继承爵位;另一位则是她婆婆的密友尼杰。琴娜认识这两人还到一个月,但却为着不同的理由厌恶他俩。 布帕西是个十足的纨裤子弟,由于生活糜烂,年轻的脸上已显现若干痕迹;然而,覆额的金发,加上说不完的甜言蜜语,令不少的女姓对他趋之若骛,琴娜却视他为粪土。自她到达伦敦的第一天起,柏西便毫不掩饰想把她弄到手的企图,无论任何场所,他总要藉机吃她豆腐;甚至在哈利刚下葬的当天傍晚,他便藉酒装疯,要求琴娜做新任伯爵的情妇。琴娜忍无可忍,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甩他一耳光。从此以后,柏西便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此时此地再见到他,琴娜的嫌恶之心油然而生。 方尼杰正站在柏西身旁,童山灈灈的头顶映着烛火发出亮光。这人头脑不错,但心地却相当邪恶。在伦敦的上流社会里,大家都对他畏惧三分,只因他为人自私、阴险,而且非常自负。 「丫头,过来!」老伯爵夫人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琴娜走近后,老夫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眼,「你看上去像个死人一样!希望你可不是生病了;别妄想以生病做藉口,以便能在我家里游手好闲。丫头,你想清楚了吗?」 「是的,夫人。」琴娜说,「我已以想清楚了。」 老夫人干瘪的嘴角挤出一抹笑意,「这才是我想听到的话。尼杰,给这个丫头一枝笔,她愿意签字了。」 琴娜紧握双拳,强迫自己镇静地说道,「老夫人,很抱歉,我并不愿签署任何有损我身为伯爵遗产继承人权益的文件。」 老大人双眼眯成一条线,「你要多少?」她的语气出奇地平和。 「多少?」琴挺直腰桿。 「买断你的贪婪呀!哼,你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大方,对不对?」老夫人冷笑着说道,「什么样的货色我没见过?你只不过比她们更糟一点而已。你出个价吧!我们就此做一了断,大家也可以下必再演戏!」 这番话令琴娜感到震惊莫名,「你难道不怕别人说闲话?」 「谁敢说我的闲话?」老夫人说,并同时回头望一眼方尼杰。琴娜看不见老夫人的表情,但却看见方尼杰面露惶恐地朝后退一步。老夫人再转过头来时,表情温和如牛奶的表面,「小美人,你长得的确很美,尤其是那一头乌熘的长发。说不定,你的祖母、或是外婆曾和某个吉普赛人有染呢。难怪我的儿子会不顾我的反对非娶你不可。你或许有本事攀上更高阶层的人,比方说,侯爵、甚至公爵。只不过,你所想要得到的却不是婚姻。」 「你明知道我根本无意嫁给你儿子,若不是因为我舅舅——」 「他该死!」老夫人激动地大吼道,「他是个无赖!只要有好处,他甚至会不惜出出卖自己的亲生骨肉!」她用力拍击座椅的扶手,「我倒很想知道他是如何说动我的儿子去娶一个来自修道院的孤女,你倒说给我听听看!」 「夫人,您知道的绝不会比我少。舅舅来到意大利时,手里已拥有你儿子签好名的婚约。我为何接受这椿婚事?不瞒你说,是因为我想摆脱舅舅所加诸在我身上的束缚。」琴娜是不退缩地迎向老夫人的凌厉目光,「你应该扪心自问,你的儿子娶我为妻之后有什么好处?」 「好处?什么好处都没有!」老夫人倾身向前,「而且,你也不会有任何好处,除非你肯开个价,你嫁入我家才一个星期,付给你五百英镑应该很足够了吧?」 此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老夫人不耐地大喝一声。见管家推门而入,她又加上一句,「不是告诉你,不准打扰我们吗?」 「很抱歉,老夫人。但是,有位齐约夏先生来了。他说是应伯爵夫人之请而来的。」 「他说谎!立刻请他出去!」 避家以悻悻然的眼光望向琴娜。 「老夫人,我相信那位先生是来找我的。」琴娜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老夫人含恨望着琴娜,「是吗?居然称你为伯爵夫人,哼!」 「这是我合法的头饺。」琴娜说,然后迅速转向管家交代说,「请齐先生进来吧!」 「只要他踏进这个门,我就立刻开除你!」老夫人咆哮着。 琴娜缓缓转过身,「这是我的家,我有权决定可以请谁进来。」 一阵短暂的死寂之后,老夫人竟然笑着说道,「这丫头没能怀孕。」老夫人对那名男子说道,「我早已暗中观察许久,不过,我要的是证据。医生,我找你来,便是为着这件事。」老夫人的目光回到琴娜身上,「就算我看走了眼,也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将你赶出去对不对呀,柏西?」 布柏西朝前跨出一步,脸上充满自信的神情,「姑妈,那是当然。」他沖着琴娜邪邪地一笑,「大家都知道我非常喜欢表哥的小新娘,她若是真的有孕在身,我很乐意宣布那是我的种。」 琴娜此刻的感觉并非震惊,而是恐惧。她没有怀孕这件事并不足以构成遗嘱失效的要件;但是,医生却可以检查得出——她仍是处子之身! 教会以及民法规定,未经同房的婚姻若是经举证属实,利害相关人士可以主张婚姻无效。若被老夫人掌握实情,琴娜将落得一无所有。 这太不公平了!琴娜绝不容许老夫人自她中夺走一分一毫! 她转身面向柏西,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嫌恶的表情。「表弟,你若认我会着别人而拒绝你的追求,那你可真是个大傻瓜。不过,你若是真的决定要对付我,请你先想清楚,因为我有足够的力量使你成为全伦敦的笑柄。」 布柏西张口结舌的望着她好一会儿,许久之后才认命似地紧闭双唇。 「齐先生是我的私人律师,我雇请他来保障我的合法权益。如果我不能在自己家中接见他,便只好另觅他处;因为,老夫人,我还不至于狠心到把老人家丢到大街上不闻不问。」 室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老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终于气得自椅子上站起来,「你竟敢威胁我要把我逐出家门?」她指着琴娜,以饱含恨意的沙哑嗓音说道,「我要亲眼见到你走上绝路!我要伤害我,让你毫无招架之力!你听见了吗?你这一辈子,都要活在对我恐惧之中,直到你断气的一刻为止!你若是哀求我的怜悯与同情,我只会以吐痰做为答覆!」 梦境到此刻结束,但婆婆的那番话却一在萦绕在琴娜耳际、挥之不去,她在惊恐中吓醒过来。睁大双眼,她不断告诉自己梦境已经过去了。然而,老夫人的恐吓却依然回荡在风中。 琴娜只得起身,张开双臂一心想寻找小木屋的门扉。然而,触手所及的,只不过是一片漆黑,以及冰凉的夜风,雨水也好似凑热闹一样点点滴在她脸上。不一会儿,她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马蹄声。有人穿过荒郊野地朝这边而不——是真的?抑或又是另一个梦? 想起婆婆的话,琴娜顿时浑身一阵哆嗦。她早已怀疑有人跟踪自己;说不定,婆婆所雇的杀手已发现她的踪迹,而这里地处偏僻,正是杀人灭口的理想地点。 琴娜愈想愈害怕,于是拔足狂奔,一心想逃往邻近的村里寻求庇护。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方向。一个不小心,她扭伤了脚踝,整个人跌进泥沟中。尽避心头充满了惧意,但琴娜仍忍不住哭着说道;「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一阵挣扎后,琴娜终于爬出泥沟。此时,马蹄声也愈来愈近了。她想赶快逃开,但疼痛却令她难以举步。天际突然一亮,闪电划过,将四下照得一清二楚。琴娜看见马上之人果然是一名男子。黑暗于瞬间再度笼罩大地,琴娜的心跳得飞快,似乎就要自胸腔中跳出。一会儿之后,她听见有人低声咒骂;原来人仰马翻。马儿想必扭伤了脚,正失声发出痛苦的嘶鸣,而它的主人则是一连串的诅咒声不断、琴娜觉得这个人的声音相当熟悉,但却不敢相信来人真的是他。 藉着另一次闪电的瞬间,琴娜总算确定了那名骑者的身份。她出于本能地朝他走过去,没想到脚却立即传来一股椎心刺骨的剧痛,琴娜因而叫出声来。 听见这个显然由女性所发出来的申吟声,麦斯迅速地转过身,「小姐!你在哪里?快回答我啊!」 然而,琴娜由于疑惧过度而不敢出声,唯恐自己一时眼花认错了人。 「你究竟是谁?快说话听!」 琴娜紧咬下唇,转便想跑开。可惜,她的足踝却不肯配合,才跨出一步使整个身子朝前扑倒,眼看着便要再次摔倒在地上。 巧得很,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刚好及时将她由后面抱住,使她免于摔跤之苦。那人将她转个身。 「不!不要!别踫我!」琴娜使出最后一点残留的力气,又踢又打,一心想挣开对方。 「小傻瓜,别乱动!」 琴娜不理会他的命令,依然自顾自的捶打不休,直到对方勒紧双臂令她无法呼吸时,才不得不停下来。 「卫小姐。」他较为温和地称呼道。 「我……我……你是秦侯爵?」 「若是早知道你会如此接待我,我真该留在家里别出来!」 「侯爵。」琴娜傻楞愣的低声说道。她似乎仍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于是伸手去模对方的脸。最先触及的,是他那有如希腊神像般挺立的鼻梁,接着便是倔强的双颊。就在此时,麦斯忽然抱着她朝地上扑倒。接着,一声巨大的雷响差点将他俩震聋。 麦斯的坐骑受到惊吓,跳起来挣脱他手中小的钢绳,旋即消失在黑暗中。麦斯很快地站起身,却为时已晚,这一切仿佛还嫌个够,大雨也先在这时候前来凑热闹。天空有如开了一个大洞,滂沱的雨势一发不可收拾。 「可——恶!」麦斯忿忿地大吼着,「你这该死的畜生,快给我回来!」他用力吹出口哨,但马儿却愈跑愈远。 眼见无计可施,麦斯于是转身抱起地上的她,藉着频频出现的闪电照耀下,总算来到车夫所形容的那栋小木屋。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心头一凉,别说屋里没有仟何一样家具,甚至边屋顶都只剩下一半。麦斯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席地而坐,以背靠在门边的墙上。他一面担心怀中的人会不会冻坏了,一面祈祷黎明和救援能快点到来。 ☆☆☆琴娜幽幽醒来,双眸仍然紧闭。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心中好生害怕自己又在作梦,如果稍稍移动,便会引发更多恐怖的事,渐渐地,她察觉到另一个心跳的声声——就贴着她一边的耳朵;同时,她还感觉到一缕过热的鼻息轻拂过她的脸颊。琴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于瞬间变得好僵硬。虽然这个动作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出来,但疼痛却极其敏锐地反应到她全身,琴娜轻轻申吟后睁开眼。 她第一眼瞧见的,便是秦麦斯的脸庞,琴娜甚感惊异,因而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 麦斯在琴娜浑身一僵的剎那间已经清醒过来,望着她那有如雨潭湖水的大眼楮。脑海中原来打算对她说的话早被忘得一干二净。麦斯伸手到她劲间探一探她的脉搏,由于她的肌肤实在好温润柔嫩,他舍不得把自己的手移开。 琴娜并不想开口说话;尤其在眸望着他的双眼时,言语已嫌多余。此刻丝毫不觉得对方是一个令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的敌人。在她现在的感觉里,他不但前来找寻她、甚至还救了她的命;否则,只怕琴娜会被雷电击毙。 麦斯的手掌缓缓向上移,终于贴上她的脸颊。 照理说,如此放肆的行为定会令琴娜勃然大怒。但是,她没有,也不觉得自己有理由生气。麦斯的手指轻轻抚模她的眉尖,琴娜感觉自己的颊边有些润湿。是泪水?还是雨滴?她不知道,她的双唇抖颤,无法说出心里想说的任何一个字。 麦斯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双眸深处,只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另一个人类,而此刻正是他的第一次。见她双唇微颤,他轻轻皱着眉,指尖带着爱怜按上她无助的唇角。琴娜的樱唇经他一踫,旋即缓缓张开,一股温暖的气息直扑他的指尖,令麦斯浑身激发出兴奋的感觉。 他想起露惫的吻,也想起自己在吻着未婚妻的同时,脑中却在猜测和这女人亲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麦斯一向不是莽撞行事的人,但此刻他却按捺不住自己的行动。他缓缓低头,好轻、好轻地吻向她的唇。 和他双唇接触的感觉,着实令琴娜大吃一。但是,他的吻却有如蜻蜒点水。琴娜觉得意犹未尽,于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模他的脸颊。 麦斯毋需更进一步的鼓励;况且,他此刻浑身血脉偾张,仿佛有着无穷的精力却苦无地方发泄,这是他从未经历的现象。麦斯再度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他毫不犹豫。 琴娜满足地轻嘆一声,亦以同等的热情回吻着他。麦斯觉到她的反应,立刻乘机将舌尖轻轻伸入她的口中。就在麦斯舌尖的一进一出之间,琴娜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刺激与快感。接着,麦斯的双臂将她愈抱愈紧,琴娜清楚地觉察到他的饥渴与需要。剎时间;她忽然感到害怕,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何在。 「求求你!」她急急地喘着气说道。 麦斯如梦乍醒,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些懊恼。不过,他深深吸进几口气,只觉自己从未比此刻更有活力。他握住琴娜的手,不让她有缩回去的机会;因为,他渴望她的踫触与抚模,愈狂野愈好。他以另一双手解开自己的外套及衬衫,然后将她的手掌中在他胸前的肌肤上。 「我要你模我。」他的嗓音沙哑。麦斯不知道如何告诉她,怕的是会吓着了她。但是,他多么希望她的縴縴小手能抚遍他全身的肌肤。麦斯曾和一打以上的女人有过鱼水之欢;然而,此刻,他最想要的,却是能立即和眼前的她合为一体;似乎唯有如此,他的生命才得以完全。他故意不去理会那一双绿眸里的迟疑和迷惑,再次喃喃说道,「踫踫我,我也将会踫踫你,只是踫一踫而已。」 不待她有所回答,麦斯的手掌已覆上她的前胸。尽避着层衣物,他依然能感觉到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而小小的樱勒也在他指尖的挑逗下变得坚挺,证明她并非对他毫无感觉。 琴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知道自己应该制止他、应该对他说「不」。但是,他的指尖似乎有着万千魔力,令她觉得浑身燥热、但却很舒服。琴娜不自觉地搓揉着他健硕而结实的胸肌,好似在回应他的抚模。麦斯再度吻上她的唇时,她有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如同大旱之后初逢甘霖般的舒畅。 许久之后,麦斯强迫自己抬起头来。事实上,在第二个吻尚未停止前,他便已察觉到体内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饥渴。然而,地上粗糙不堪,他俩此时都疲累不已,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她身上的伤势究竟如何。同此,不论他有多么疯狂地想和她共赴云雨,麦斯都必须捺下性子等一等。但是,亲爱的上帝啊!他如何能忍得住这待的煎熬呢?况且,就算他愿意等,那一刻真的会来临吗? 麦斯一直等到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后才将目光移回她脸上,同时赫然想起她手上戴有结婚戒指。老天,她是个有夫之妇啊!自己怎么能连这个都忘了呢?难怪她懂得如何激发异性的欲火。她的丈夫是否知道妻子在外行径呢? 「我相信一定有不少男人说过你很美。」麦斯说道,「现在的你,更是格外的美。我不会忘记这一刻……但是,上帝啊!我真希望自己能忘得掉!」语音未落,他再一次狠命地吻住她。他抬起头时,琴娜依旧没有说什么。她看到麦斯脸上闪过的一连串表情,但不明白它们产生的原因为何。他闭上眼,将头靠回墙上;许久之后,琴娜听见他均匀的鼻息,心知他已再度入睡。 第三章 琴娜坐在行李箱上,低头望着麦斯替她包扎扭伤的足踝。约莫一个钟头前,琴娜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睡在侯爵的怀里,顿感震无比。她依稀记得自己梦见被一名英俊的男士拥吻,直吻得她脑袋发晕、浑身有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和刺激。但那只是梦境而已,真实世界里的这幅情景可直把她吓坏了。她连忙便要坐起来离开。他的神情有异,然而他并未主动解释自己为何在此,反而起身将琴娜放在地上坐好,动手扯去她的长袍,检视她脚部的伤势。见她已的踝骨淤青且红肿,他二话不说,便从琴娜的行李箱中取出一件最心爱的内衣迳自撕成布条。 「我的脚大概没断吧,你认为呢?」琴娜问道。 「我不是医生,所以不敢确定。」他硬邦邦地回答。 「爵爷,很谢谢你赶来救我。」琴娜强迫自己以平稳的声调说,「暴风雨大概带给你不少麻烦。」 他抬起头,「卫小姐,你一点也不记得我来到这里的事?」麦斯刻意加重「小姐」二字的语气。 她摇摇头,「不记得。我只记得暴风雨带来不少打雷和闪电。 「这么说,卫小姐,你究竟记得什么呢?」 「我记得曾有一名男士于夜间来到这里。现在回想起来,那人想必就是你。」 「噢,你现在知道那人是我;莫非,你原先在等别人?」 「不,当然没有。」琴娜忽然皱着双眉,「我没有看见你的坐骑,你怎么过来的呢?」 「该死的畜生!它在暴风雨来临时,吓得走了。」麦斯将布条打上一个死结,「好丫女士,以一个外行人来说,这种技术还称得上差强人意。」接着,麦斯站起来,举目朝小径方向望去,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的马应该会自行回布拉德园去,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该死的下人出来找我呢?」 「经过一夜风雨,小溪上的矮桥只怕已被水淹没,要过桥可能有困难。」 他转身望着她,「你对某些事情倒是记得满清楚嘛!」将她上下打量几眼后,他接着说道,「瞧,你的短外套和软鞋,又破又脏的。女人唷!就是不懂得如何打扮自己。」麦斯这么说,其实只是想以此掩饰自己心里真正的感觉。事实上,眼前的她可说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 琴娜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前半身是泥浆所留下的渍痕,仿佛她曾面朝下跌进一条水沟似的。水沟!想到这里,琴娜突然抬起头,「我们昨夜在小径上相遇过!」 他表情僵硬地点点头。尽避麦斯脸上毫无表情,但他浑身的肌肉却崩得好紧。 「喔!」记忆于一瞬间全回到她脑海之中,尤其是自己被恶梦吓得奔入狂风暴雨之中一事格外清楚。「我记起来了。我当时听见有人骑着马朝这城走来的声音。跑出去看着来人是谁,却没想到因而跌进沟中扭伤了脚。」她抬起头,「真是抱歉,爵爷,害你走失一匹坐骑。」见对方似乎丝毫不为所动,「是不是还有其他我应该记得的事?」 「没有。」麦斯突如其来地转身走开几步,心中决定立刻换个话题。「女士,我实在很惊讶,你居然选择了这里为落脚之处。」 谈起她的家,琴的态度立刻转为非常肯定及坚决。「小木屋的情况很不错,只要稍事整修就可以住人。」 他转过身,以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望着她,「它所需要的,是撤底拆除,然后再重新搭建!」 「我绝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为什么?莫非,你对破铜烂铁及脏兮兮的泥浆有特殊的喜好?」 麦斯也许不知道,但这一句饱含讽刺的话语却深深触及琴娜的隐痛。十年前那段极其丑恶的回忆顿时浮现在她眼前,但琴娜却立即将它锁住,强迫自己不可再去想它。 麦斯再一次望向空荡荡的小径,神情相当不耐烦,「你还没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琴娜很不喜欢他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因而傲然地回答说,「侯爵,我不认为这与你有任何关系。」 「当然与我有关,我可是冒着性命的危险前来救你!」 「我并没有要求别人来救我。」琴娜老实不客气地反驳他,但心知自己这么说确实有失厚道。 他一脸愕然的表情,许久之后才挤出一句话,「救援的人来了之后,你有何打算?」 琴娜一扬下巴,「我将留在这里。」 他沉默半晌没有说话,再开口时,语气却是十分平静。「卫小姐,你留在此地对自己并没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你每次称呼我时,语气总是怪怪的?」 「怪怪的?」 「不错,‘小姐’二字从你口中说出来像是一种侮辱似的。」 他微微一笑,「恕我直言,女士,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刻,你有意让我相信你是有夫之妇;后来,你却又自称是‘小姐’。我一直搞不懂这其中的玄虚。」 「喔。」她低头望一眼手上的戒指,「我结——过婚。」 「结过婚?怎么说呢,女士?」 他那刻薄的语调顿时令她火冒三丈。即便他贵为侯爵,她好歹也是一位伯爵夫人,论头饺并不比他卑微。琴娜抬起头说道,「我是个寡妇。」 「真巧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却转过身去,「女士,把秘密留给自己吧!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我既不需要,也从未要求你来干预我的生活。照我看来,你趁夜冒雨前来什么事也没做——只不过害我扭伤了脚!」 麦斯转身以冰冷的目光瞪着她,「女士,你放心,今后凡是与你有关的事,我绝不会再滥用我的好心肠。」说完之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前院。 趁着秦麦斯走开之际,琴娜连忙脱下小披肩,利用屋前的滴水洗去脸上的泥浆。接着,她将短外套铺在地上当作垫子,然后跪在上面打开行李箱想拿出干净的鞋换上。不知何时,她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猛回头,她赫然发现麦斯正站在进门的地方望着自己。琴娜连忙以双手挡在胸前,手里并且抓住一面镜子。 琴娜留意到他的目光扫过镜子这后又飞快地回到她身上。「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去琴娜手中的镜子,并仔细地番视它背面的雕刻。「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我丈夫。」琴娜脱口而出,待后悔时却为时已晚。这本是她的结婚礼物之一,其上瓖有安斯瑞伯爵的特有徽记。 「你……丈夫?」麦斯然在问道,「这是安斯瑞伯爵的族徽,他是你丈夫?」 琴娜极其勉强地点点头。事到如今,她又能如何呢?「你——认得他?」 「不错,女士,我认得他。」半晌后他加上一句,「但是,我并不喜欢他。」那是当然,麦斯怎么会喜欢一个全英格兰最放浪形骸、不知检点的人? 「这么说,他生前的名声真的很糟?」 「女士,不防这么说吧,和他比起来,当朝的摄政王,甚至大如唐璜、或是卡萨诺瓦、蓝胡子等人都要相形失色。」 「这些人我都没听说过,无从比较起。」琴娜老老实实的回答,「然而,不论他曾经犯过什么样的错,他对我倒是很仁慈。」 仁慈!一听这话,麦斯差点笑出来。凌哈利具有不少特质——酒鬼、猎艷高手、赌徒、和无赖汉;但是,「仁慈」一词,恐怕连姓凌的本人都会觉得当之有愧。 麦斯的神情再度恢复为严峻。他和凌哈利没有见过几次面,但当时并没有太花心思去听。好像是说凌哈利差点闹出一桩丑闻——实际上,这并不希奇,凌哈利的名字其实和丑闻根本是分不开的,自乔治一世的时代以来便一直如此。 据麦斯的模糊记忆所及,传闻中哈利的新娘颇为神秘,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谁。有人说她是外国贵族,这倒也不足为奇,凌哈利虽然拥有伯爵的头饺,但他名声太坏,本土人士才不会傻到接受他做为女婿。另一种传说,指称新娘是来自义大利修道院的小泵娘,而且看凌哈利的态度,他不相信以凌哈利这种年岁的男人,竟会愿意取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为妻。 琴娜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侯爵,你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大发雷霆,不过,那并无济于事。布拉德园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到,届时,你便可回去洗个热水澡,饱餐一顿后上床好好睡一觉。」 「听你的口气,十足像个在哄孩子的奶妈,只差没有提出饼干和可可奶做为诱饵,对不对呀,夫人?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是吗?」 「不错,我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 他忽然咧嘴一笑,「就算你是伯爵夫人,也不代表你一定是一位淑女,对不对?」他朝前跨一步,目光刻意停留在她胸前,「依你几个钟头前的行为表现来看,我实在很难说你有淑女风范。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其实挺喜欢你那个样子。」他的笑意愈来愈浓。「在救援未抵达之前,我们不防继续昨夜未完的一段。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琴娜急急说道,「如果你指的是我们昨晚在一个屋檐下共度一夜——」 「我指的是你我共同分享的拥抱。」他打断她的话,并同时再向前跨近一步。 琴娜双颊火烫,想起自己醒来进的确是在他的怀中。「侯爵,我不知道该如何自己解说,不过,当时我根本毫无知觉——一直到醒来时才知道你我的情况。希望你能原谅我在你的怀里入眠。」 「还不止于此呢!」他已来到她面前。 「还有什么?」琴娜极其紧张地问道。 他伸手按上她的双肩,「以一个淑女而言,你有不少很怪异的行为。言归正传,你可愿意为未征得我的同意便亲吻我而道歉?」 「我没有!那是不可能的!」琴娜骇然地低声说道。 他突如其来的吻令琴娜完全没有一点防备。震惊之余,她僵直地挺立着,没有移动,也没有挣扎。 忽然,他的吻变得近乎狂野,带有魔力的舌尖在她唇边来回摩擦、进出,令琴娜情不自禁地轻喊、申吟,并伸出双环住他的颈子。就在她即将迷失在他的热吻之中时,脑中突然灵光乍现。 不错,昨夜她的确在侯爵的怀抱中,也正如他说的一样亲吻过他!她不仅仅是张开双臂接受他的拥抱,甚至还有所反应。顿时,一股又羞又窘的感觉窜过她的全身。这么疯狂的事,她居然也做得出来!而且,就在此刻,她甚至还鼓励对方。 「不,不,侯爵,放开我!」 麦斯抬起头,但双手并未松开,「你现在记起来了吧?」 琴娜吸了一口气,并缩回自己的手。她头一偏,「爵爷,你弄痛了我。」 他低下头,只见自己的手果然将她抓得很紧,连忙一松手。谁知,他的手放得太快,令她一个重心不稳,全身的重量不可避免地移到受伤的那双脚上。就在她疼得大叫的同时,麦斯已迅速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免得她再度跌倒。 「侯爵大人!爵爷!您在哪里呀,爵爷?」 麦斯吁出一口气,朝人声及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说道,「车夫,我在这里!」 「原来您在这里,爵爷,我们到处在找——」 车夫猛然停下脚步,并连忙摘下头上的帽子。低着头,他瞄见小木屋里两人的情景——爵爷衣衫不整,臂弯搂着一位同样衣衫不整的女子。不用大脑去想,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定楮一看,车夫即刻认出女子便是他昨夜央求侯爵前来救助的人。 「你怎么没有早点来!」麦斯气呼呼地说道。他心知肚明此刻自己和她所呈现的景象,但是,他不想被别人认为是一个做错事的小男孩。 「爵爷,我为您担心死了。昨天晚上,您的坐骑回来之后,大伙便出来找您,但是,小径被雨沖成水塘,桥面也被溪水淹没。事实上,路一通我们便尽快赶来了。」他再瞄一眼正跛着脚、由侯爵扶着朝前走的女子,「早安,女士,你还好吧?」 琴娜两颊红得有如熟透的只果,但是麦斯却不肯松手,一直扶着她,直到她在行李箱上坐下为止。想必是因为你的缘故吧?」 车夫连耳根子都红了。「嗯,女士,把你独自一人留在这种地方的确教人很为难。」他朝小屋里打量一眼,「当风势和雨势愈来愈大时,我觉得自己至少该让爵爷知道你的情形。」 「照说,我该谢谢你如此关心我。你贵姓——」 「夫人,我姓巴。」 「巴先生,但是,我却不想谢谢你;而且,希望你以后也别再擅作主张多管我的闲事。」她朝侯爵望一眼,「再见,爵爷,你的武士表现可以告一段落了。」 「女士,你若是能自行站起来到处行走,我或许会相信你的话。否则,我必须坚持请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琴娜紧咬下唇,「好。」然后,她集中全身的力量使自己站起来,并将重心放在未受伤的那双脚上。跨出第一步时,足踝处激射而出的剧疼使她差点昏过去。但是,她咬紧牙关忍住,并朝前再跨一步两步、三步。 「爵爷?」车夫不住叫道,但侯爵以眼神示意他别开口。 琴娜绝不允许自己在人前服输,因而仍倔强地、一跛一跛地走向门口。每一个动作都引发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令她几乎忍不住想呕吐。琴娜并不知道,自己脸上已不知何时落下两行清泪。 「够了!」麦斯上前将她抱住贴着自己,「女士,你犯不着为了证明确实和我一样笨而如此折磨自己!。」 琴娜浑身发软,连为自己辩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将头靠在他肩上,任由泪水如断线珍珠般落下。 麦斯原来并未指望她会如此轻易放弃,于是皱着眉、低下头,满腹狐疑地看着她。只见她抖颤着吁出一口气,并松开紧咬的下唇。霎时,原本苍白的唇上渗出鲜红的血滴,肌肤上深深的齿痕更是清晰可见,不难知道她方才经历的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眼楮的情景,令麦期又是懊恼、又是愤怒。他气呼呼地对车夫说道,「你将我的马带来了吗?」 「是的,爵爷。」车夫必恭必敬地回答道,但眼神里却透露几许谴责意味。「它此刻正在小径上等着您。」 麦斯将帽子戴好,赶在侯爵之前走进院落中,心里涌起对这名女子一股近乎父爱的关切。是他前去央求侯爵来救她,当然不希望她因此而受到侯爵的伤害。不过,侯爵是一个很有荣誉感的人,他若是真的侵犯了这位女士,想必也会负责地用心好好照顾她。 「克伦,把爵爷的坐骑牵过来。」车夫对随同自己前来的马憧高声喊道。 不一会儿,麦斯已翻身上马,车夫并帮着他将琴娜抱上马背,坐在麦期前面。 「我会尽量不使你难受。」麦斯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同时伸出一手环住她的腰。 「我不想离开自己的小木屋。」 麦斯笑一笑,「我知道,女士。不过,既然我掌握优势,凡事便得听我的。」 琴娜回头瞪他一眼,「你就只会欺负弱小。」她的音量极轻,因而只有麦斯听得见。 「我知道。」她那娇弱的模样着实令麦斯深觉自己是一个专事欺凌弱小的环蛋。他从口中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轻轻为她拭去唇角的血渍。这是麦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想保护一个人,想极其温柔地对待她。 「你打算如何对露薏小姐说?」琴娜问道。 露薏!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还有这号人物!怎么对她说?「当然是实话实说罗!」 ☆☆☆ 露薏懒洋洋地醒过来,却感觉自己一直未曾好好睡过。夜里,好几次她分明已然入睡,但偏偏又被一些突发事件所吵醒。她自小在伦敦长大,从来没经过暴风雨,昨天一整夜,狂风夹着一阵阵的骤雨,直吵得她连头都要炸了。这还嫌不够,约莫午夜前,她竟被此起彼落的猫叫声吵醒。露薏一向最讨厌猫,它们总令她猛打一喷嚏而且一直掉眼泪。她拉铃唤来一名睡眼惺忪的女僕,对方却告诉她侯爵府里根本没有猫。 这可把露薏气环了!她明明听见猫叫声。 侯爵为什么会允许自己府中有猫出现?这一点她不想去费心了解;但是,露薏却在心中暗暗决定,把猫赶出侯爵府,将是她成为此地女主人之后,务必贯撤执行的一项指示。 露薏好不容易再次感觉有些困意,另一轮的暴风雨又告降临,直吹得门窗嘎嘎作响,仿佛屋顶都有可能随时被掀开。露薏吓得直发抖,在床上动也不敢。足足有一个多钟头的时间里,她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狂风吹到海里淹死。最后风歇雨止,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困极了地进入梦乡。但是,却第三度被吵醒。 露薏在恍惚间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穿着靴子在她卧室地板上走动。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去取蜡烛,嘴角却颇不以为然地噘起。此刻,她并不觉得很害怕。在出发之前,母亲便已警告过她,侯爵也许会趁这次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对她展开攻势,并告诉她无论如何要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烛光照亮整个卧室,但屋子里却没有侯爵的身影。相反地,她看见一名身穿中古世纪武士服装的男子站在她床边,英俊的脸上还有带一股不怀好意的笑容。露薏终于再也忍不住,她扯开嗓门拼命尖叫不已。 罗太太气急败坏地自邻室沖过来。但是,她才刚到,那名男子便已消逝得无影无踪。露薏怎会就此放心?她硬逼着罗太太点燃房里的每一根蜡烛,并仔细查每一个大小角落。在这同时,管家亦召唤前来。 听完露薏对那名男子的描述,管家眼里曾短暂地透露出一抹怪异的神情;不过,他依然坚称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侯爵府里,没有住着一位这种装扮的男士。他以极其温和的口吻表示,也许露薏是作了一场恶梦。露薏才听不进去一个字,她要求立刻请侯爵前来,行到的答覆却是——侯爵不在府内。 ☆☆☆ 此刻,露薏坐在床上,心里忖度着侯爵在这种风雨交加的夜里会上哪儿去。目光扫向床脚处平常用来放置睡袍的横椅,只见罗太太睡得正熟。她这才想起,夜里自己一个人怕得要命,因此命令罗太太留下来她一起睡。 露薏以脚尖轻轻去摇罗太太,「奶娘,快醒醒,我饿了。」说的也是,在没有用过吐司及热可可之前,露薏一向是不下床的。 罗太太咕哝着将头自被子里伸出来,「小姐?」她稍一闭眼之后再用力睁开,「亲爱的,你还好吧?」 「对,是我;可是,我一点都不好!」露薏赌气似的用力靠回一堆枕头上,「这栋房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有,我要马上回伦敦去。等用过早餐后,我立刻便告诉侯爵这件事!」 罗太太极为困难地爬下「床」走到小姐身边,细细地打量着她。罗太太照顾这位黎府的千金已有二十年的历史,她一眼便看出小姐的倦意犹在,也就是说,露薏还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难怪眼楮下才有一些若隐若现的阴影。 这躺丹佛夏之旅,行前已获得黎父的同意,他一心希望能因此促成侯爵早日决定婚期。因此,他再三交代罗太太要约束露薏的言行,万万不可在结婚前便让侯爵领教到黎家大小姐的千金牌气。如今看起来,事情一开始便不甚顺利,罗太太势必得更加小心应付才行。 「小姐,今天早上,我看你最好还是留在床上。」罗太太以哄小孩子的语气说道,「经过昨天的折腾,我相信侯爵会谅解你为何不下楼用餐。」 「喔,不,我总归还是得下楼的呀!」露薏说道,「我可不能让侯爵以为我是一个会赖床的懒人。况且,我还有事要和他商量。爸爸说过,我不可能找到比伊凡康更适合的对象。我认为他说的不错,毕竟,侯爵身上有两样特质我非常欣赏,那便是年轩、英俊和多金。」 「这样说起来,应该说是三项特质才对。」罗太太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暗暗嘆口气。小姐一向对数字不敏感。 露薏再度坐直身子,「爸爸说,我如果嫁给侯爵,便毋需为家用和金钱之事操心。」 「人生除了帐单之我,还有其他许多事呢!」罗太太走到窗边撩开帷帘好让早晨的阳光照进来。此刻,她心里想着的是,侯爵人高马大,而且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露薏婚后,想必很快便会怀孕。如果侯爵的孩子继承了父亲的特点——是个又胖又壮的娃娃,露薏生产时只怕会吃不少苦头。在罗太太看来,还是达特摩伯爵比较适合小姐。他身材瘦高,举止温文有礼,如果他肯更积极一些追求露薏,此刻他们便是处在阳光明媚的铎贝,而非又湿又冷的丹佛夏。 「我真的好想回伦敦去。」露薏说道,「如果明天便起程,我们刚好可以赶上二十四号在公爵府所举行的舞会。」说到这里,她兴奋得直拍手,「就是这样!只要侯爵陪我去参加舞会,我便考虑原谅他如此不够水准的待客之道。奶娘,这个主意不错吧!」 罗太太没有回答,因为,她看见楼下前院进来的人。侯爵本人在两名僕从跟随下,正骑着马步上车道。然而,令罗太太说不出话来的,却是侯爵前方坐着一名年轻女子。更有甚者,尽避女郎浑身罩着侯爵的大外套,但两人看上去都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奶娘,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嘛?你在看什么?」 「喔,没什么,小姐。」罗太太将窗帘重新拉合,并转身走回床边,「露薏小姐,你得吃点热食使自己保持温暖。吐司和热可可如何?我这就下楼为你准备。留在床上别起来唷。」罗太太举步朝房门走去。 「好吧!和风雨缠斗一整夜后,想必侯爵今晨也不会有太好的心情。」 罗太太的脚步在门边猛煞住,「亲爱的,你怎么知迫侯爵昨天在外过夜?」 露薏微微一笑,「你忘了吗,管家说的呀!我倒搞不懂,这种风雨交加的天气,他干嘛还要出去。想必是为着某样他非常迫切需要的东西。」 「依我看来,他只怕已经找到了!」罗太太自言自语地说,接着便匆匆推门而出。 露薏靠在床上,心头决定不下应该穿哪一套衣服下楼。忽然,她耳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于是连忙坐起,目光随即扫身窗帘下方,她着见厚重的绒布底部降起一块,而且还动来动去,好似里面藏着某种小动物。 「是猫!」露薏大叫一声。僕人们说府里绝对没有猫;这下可好,她非亲手捉到这小畜生拿给侯爵着,好证明府里的下人有多懒。 她穿上睡袍及软鞋,迅速地来到窗边,一把用力拉开窗帘、露薏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见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地板上跳到窗边;更教她惊异的是,那团东西竟然穿过紧闭的玻璃窗跳了出去!露薏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因而推开窗户朝下望,本以为会看到地面上一摊血模糊的景象。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侯爵正在下马。露薏刚开口呼唤他,却见他转身伸手去抱马上的另一个人——是个有着一头乌黑秀发的女人。露薏出于本能的有些酸意。 她顾不得自己身上只穿着睡衣,探身到窗外以甜腻的嗓音说道,「早啊,爵爷!」 麦斯完全没有料到未婚妻已经醒来,脑中思绪迅速地悄转一圈后,他抬起头说道,「早安,露薏小姐。希望你昨夜睡得很好,因为,我替你带来一位朋友。卫小姐已经同意应邀前来布拉德园小住一段时间。」 若非勉强自我控制住,琴娜此刻只怕会瞠目结舌。侯爵真不愧是撒谎高手!听见楼上传来的声音时,琴娜也抬起头。剎那间,如果可能,她真希望自己能立刻缩成豌豆般大小。因为,只消看一眼露薏的表情,便可准备判断出自己和侯爵此刻所给别人的印象为何。 「爵爷,你可以放我下来了。」琴娜装出柔柔的嗓音说道。 「哇,卫小姐?真的是你!」露薏听出琴娜那特殊的口音,脸上随即露出一抹分讶异的表情。「你怎么会在侯爵的怀里呢?」 琴娜还没来得及开口,侯爵已经先说道,「卫小姐扭伤了脚。先让我将她抱进屋去,以便有人好好照料她。你有任何问题,还是待会儿再问吧。」 琴娜倍感意外地发现,侯爵压根儿无意放她下来。只见他咧嘴一笑,神情显得十分愉快。只不过,他的笑,是送给楼上那位小姐的。 「放我下来!」琴娜压低嗓门说道,由于语气略带强硬,因而听起来有点像命令、而非要求。这家伙实在太过份了,不但将她像一包肉似的抱在手里,同时却还有本事朝未婚妻挤眉弄眼! 麦斯一副没见她刚才所说的话的模样,迳自转身对车夫说道,「把卫小姐的行李拿进大厅。」他一面说,一面已举步朝大门走去。 「你实在没有必要一直抱着我。」琴娜见门站着一群下人,不禁顿感十分困窘,因而以抱怨的口吻说道。 「你企图自行走路的英勇表现,我可是已经看够了。」麦斯以极轻的音量说道,「拜托,别害我在自己家里出洋相。」 琴娜闻言立刻羞红了双颊,回想起方才自己当着车夫和马僮的面,曾不自量力地硬要逞强。「如果我有令你为难之处,我向你道歉。」 「你只要别帮倒忙就可以了。」麦斯说,「总而言之,你我都必须表现出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的样子。」 此时,一名打扮像是管家的中年妇女进入大厅,只见两手一拍,门内各处探头探脑的下人们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爵爷。」中年妇人向侯爵微微一曲膝,「这位小姐需要休息;目前,只有那间中国式客房可供使。」 「不行。」麦斯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立刻清理出另一个房间。」 「是,爵爷。」管家回答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情愿,「只不过,其他的房间都有许多需要修缮的地方。」 麦斯皱起眉,勉强按捺住满肚子的不耐烦,「蓝厅呢?」 「爵爷,我们刚刚才发现它的屋顶漏水。」 「我记得三楼好像有一间棣厅。」 「不错,爵爷,但是里面的弹簧床坏了,村里的铁匠昨天才带回去修理。」 麦斯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自己务必要保持良好风度。「我放弃。你来告诉我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避家的表情显得好生为难,两手更是不停地相互挤搓。「爵爷,很抱歉,不过,我们并不知道您还会有另一位客人光临。您也知道,这栋屋子已经有好几年没人居住,呃……」她有些无奈地两手一摊,「我只是依令行事啊!」 「我确信你已经尽力而为。」麦斯说。的确,他甚少回布拉德园居住,因此吩咐过尽最减少开支。 「你们所说的那一间中国式客房,是不是有何不妥之处呢?」琴娜见两人都不说话,情况显得有些僵持,于是开口问道。 侯爵和管家交换一个眼神之后说道。 「总不至于比我昨夜所待的地方更糟。」 麦斯投给她一抹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有人觉得它门窗关不紧,老是有风从隙缝中吹进来;暖气的动作不甚可靠,时有时无,而且,常常会有一些恼人的声音。」 琴娜微微一笑,「以我目前的状况而言,一旦入睡之后,只怕就算是地狱来的合唱团都无法将我吵醒。」 避家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卫小姐,」麦斯的神情神为不悦,「你的用字遣词也许只是巧合,不过,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有人认为那间客房闹鬼。」 「小姐,这是真的。」管家接口说道,「爵爷,甚至连令堂生前也曾如此认为。」她的目光转回琴娜身上,「鬼魂似乎特别钟爱那间客房,所以我们一直将它维持在良好状态。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不介意与鬼魂为伍的人而言,那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房间。」 「卫小姐,」麦斯的语气里有着几许戒慎的意味,「这下子你算自权威人士口中得到确认,布拉德园的确闹鬼。」 「爵爷,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很乐意暂借那个房间一住。」琴娜的眼眸中透露出挑战的神情。 麦斯转头对管家说道,「你去把那间客房稍事整理一下,顺便叫女佣将热水和干净的绷带送来收房。卫小姐扭伤了脚踝,需要靠热敷来消肿。」 「是,爵爷。」管家行礼后离开。 来到楼上的书房,麦斯将她放在一张皮沙发上,并且突然笑着对她说,「你已准备好,要和我的先人们斗一斗,是吗?」 「那倒不尽然。」琴娜一面说,一面动手脱下对方裹在她身上的外套。「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鬼魂之说,毕竟,我从未见过他们。但是,我并不排斥有神鬼存在的说法,对他们更没有敌意,因此,我相信他们应该不会故意来找扰我好好睡一觉。」 「你这种不无畏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他淡淡地说道,「我只希望你不会轻易便吓破胆,已经救过你一次,我可不愿意再度扮演浑身又湿又脏的救美英雄。」 琴娜听出对方有讥讽之意,但并未加以理会。「爵爷,我想请你帮个小忙。」 「夫人,我相信自己已经帮了你不少忙。」 琴娜挑高一道柳眉,「据我记忆所及,侯爵,我从来未开口向你要求过什么。」 这话说象不轻不重,但却很有分量,麦斯不禁莞尔。「好吧,你请说吧。」 她以相当谨慎的语气道,「我的要求既不会占用你的时间,也不会耗损你的体力。」她抬起头,神情里有着几许祈求,「请不要让露薏小姐知道我其实并非‘卫小姐’。」 「为什么呢?」 「你知道的,我才新寡;来丹佛夏,是为着能一个人静一静,因此不希望有人知道我的身分。」 他面露诧异之情,「伯爵夫人,你是在躲藏吗?莫非,你偷了伯爵府的珠宝?」 「小人之心!」琴娜脱口而出。接着,她想到自己这么做并不能促使他答应帮忙,因而勉强忍住怒火,改以较为平稳的语调说,「你在谈话间不提我已婚的事,并不会造成任何人的损失。难道,你会存心要伤害一名弱女子?」 「我从来不爱管别人的闲事。」麦斯绷着一张脸说道,「我和你一样,都喜欢保有自己的稳私权。所以,你放心,我保证不向任何人提起你已婚的事。」 「包括露薏小姐在内?」 「你的婚姻、以及后来所发生的丑闻,并不适宜让一位未婚小姐知道。」麦斯回答说。 一听话,琴娜顿时火冒三丈。她不要与和他的未婚妻为伍;麦斯自己呢?莫非,他过去几个小时里的行为便毫无瑕疵可言? 「阁下,你行事可不真的谨慎小心啊!」 「我没有!」麦斯气呼呼地说道,「但是,夫人,我可不是那些平日和你为伍的人。」他故意以贪婪的目光射向她的前胸,「你丈夫在女人方面的品味,一向总……比我们低俗太多。」 琴娜气得紧抓沙发椅的扶手,指甲都深深陷进柔软的皮革中。忽然,她耳边传来一个好轻微的声音,像是某位女士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所说的内容却是一句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驳斥之语。琴娜未经思考便沖口而出,「爵爷,劝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若真有心勾引你,你此刻哪有机会站在这里大吹大擂!」 麦斯朝前跨一步,「夫人,你可别逼人太甚!」 「我对你毫无兴趣,何来‘逼人太甚’这说!」 麦斯长这么大,从来还没有被人如此硬踫硬地顶撞过。一时间,他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对方,连一句话都不出来。 琴娜也被自己的言行吓环了,她不敢相信,如此大的话语竟是出自她的口中!她双颊发热,手心微微渗汗,呼吸也稍觉有些困难。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意识到对方在等她先开口,于是,她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又洽直,「爵爷,对不起,是我失言。我绝不会再冒犯你,而且,我在府上只待一晚,明天便会立刻离开。」 麦斯其实想不出该说什么,但却又不甘心被她比下去,于是勉强挤出一句话。「若想这局戏能演得成功,我建议你最好把结婚戒指脱下来收好。我去看看女佣为何还没把热水和绷带送来。」说完之后,麦斯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名女子轻笑着低语的声音时,麦斯并没有回头去后。然而,他抬一下脚步的剎那,忽觉似乎有人自他身边匆匆走过。回头望却,只见琴娜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毫无表情。接着,他眼角好像瞄到某位女士的裙边刚刚扫过房的门。但是,等他来到门外边道上,却发现四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第四章 将军和他的夫人站在床边,垂目凝望熟睡中的这位不速之客,「你认为如何?」夫人首先打破沉默。 「她有勇气、胆识,以及一对我见过最吸引人的!」他边说还边仲手去抓被单。 「啧!啧!」夫人连忙将被单自他手里夺下,重新盖回睡美人的身上。「将军,你真是色欲薰心,连我所说的话都没听明白。」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她不行!」将军以坚持的口吻说道,「不过,这还真是可惜呢。一世纪以来,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一双腿!」将军面有得意之色。方才管家伺候这名女子入浴时,将军乘机让自己的双眼好好地饱餐一顿。昨天晚上,他如法炮制地欣赏过露薏小姐,比较这下,露薏显得娇嫩而脆弱,睡美人则如一枚洋溢着清香的红只果。 「麦斯还满有眼光,但是,她不是结婚的材料。」将军的语气好似在作结论。 「我不同意。」夫人瞧一眼枕头上那张弱不禁风的脸蛋,「她是与麦斯相配的完美人选。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 将军摇摇头,「她是个寡妇。麦斯的妻子必须是个处女才行。」 「为什么?」夫人颇感诧异地问道。 「因为,既是梅开二度,只怕她会加以比较。届时,她若觉得现在丈夫不如前任,势必会心生不满。」 「你真俗气!」夫人不悦地大叫一声,「你的第一点,你应该更清楚!」 「麦斯是你的子孙,在很多方面很快便会知道答案、但是,麦斯比我正经、严肃,我担心这寡妇是否能长久和他相处融洽。刚开始,彼此也许会觉得很快乐;但是,时间一久,只怕麦斯便将陷入如何才能保有她的烦恼之中。嫉妒这玩意儿,就像是只果里的虫,它会令男人神智不清。麦斯一旦坠入爱河,只怕感情便会胜过理智。」 夫人当然不会反对这个论调。她促使床上这名女子说那句称得上惊天动地的话时,便已看见在麦斯身上所产生的效果。「只可惜你上午出去了,否则便亲眼目睹他们在书房里的情形。麦斯等于已经爱上她了。」 「他呀,只不过是看上她的身体罢了。」将军颇不以为然,「但是,我并不怪他。」将军的目光再度落向床上的睡美人,「她令我想起首任情妇,当时,她很年轻,有着一头红发;那一双又白又嫩的大腿,教男人见了……」 「少在我面前提起她的事!」夫人忿忿地打断他的话,「上帝啊!难道男人个个都是色鬼?」 他咧嘴一笑,「大部分都是唷。」 「将军,到了你这个年纪还自吹自擂,只会令人觉得可悲。言归正传,我们应该把好怎么办?」 「我们应该轻轻松地做壁上观。麦斯稍稍沾一点腥,对他并不会有环处。只不过,他把情妇和未婚妻放在同一个屋檐下,若是被人知道了,只怕会惹来闲言闲语。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就是喜欢这种凡事都不怕、硬是要赌赌运气的人!」 「你自己咋天才说过一点也不喜欢麦斯。」 「应该给这孩子一个机会嘛,」将军企图为自己找台阶下,「我不是常常这么说吗?」 「才没有呢!」 「就当我现在说的好了!」将军气鼓鼓地说道。 夫人这才满意她转身走开,心知将军一定会跟过来。来到窗边,她转过身来,「诚如你所言,麦斯是个严肃的孩子,尽避他一心想得到这位寡妇,但只要露薏小姐还住在这里,他便会一直按兵不动。」 「当然有办法可以支开她!」 「天下不论任何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夫人心里另有打算,并且还不只是要露薏整理行装回伦敦而已。「我所想的办法,不仅要能支开她,而且还要能解除这桩婚约。」 将军挑高一道眉,「恶作剧,这便是你念头所念!」 「少在我面前卖弄莎士比亚的句子,我外婆说过,后人对那老小子的推崇其实有点过于夸张。回到正题,麦斯应该会年底之前结婚,将军,你有何妙计可以结束这一项婚约。」 将军对她咧嘴一笑,「移情别恋是个不错的点子,但麦斯却得付出极大的代价。所以呢,我正在想他那位未婚妻有多么地不喜欢小动物。丹佛夏地处郊区,理当不乏一些野生动物,若是其中有一、两种出现在布拉德园,应该不足奇。」 「说得也对。」夫人笑咪咪地说道,「这园里的确有不少狂野的东西。」她的目光自将军的脸庞向下移。 将军不复再去烦恼麦斯和露薏的事,他捏一下对方的小手,「夫人,我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作真正的狂野。」 他俩轻松地穿墙而过时,将军补充说道,「夫人,你可别弄拧我的意思,麦斯可以和那个寡妇上床,但却不可以娶她。你别擅作主张想撮合他们,」他大喝一声,「我不准!」 她有点迷糊地躺在床上,明明觉得刚才有个男人曾对她说话,但是,她睁开眼朝房里一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床头小几上的钟正指着下午四点天啊,她居然睡了好几个钟头呢! 轻轻地敲门声响起,房门随即被人推开,露薏小姐探进一颗小脑袋。 「你醒了!」露薏大叫一声,然后熘进房里,并小心地关门。来到床边,她两眼闪动着欢愉及顽皮的神情「侯爵说,我最好别在晚餐前来打扰你;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你既然已经醒了,该不会介意我们来着你吧?」 「当然不会。」琴娜的语气其实不算顶热中。 「以你所经历过的事情来说,你看上去精神还算很好嘛!」 「我所经历的事情?」琴娜重复道,心里不禁开始猜测对方究竟意所为何。 「侯爵全告诉我了!」露薏张大双眼,以强调的口吻说道,「我可以想像你有何感受。‘’「是吗?」琴娜不动声反问道。 「当然,换作是我回到乡间别野,发现情况一团糟,我一定会大大光火。由布拉德园的情形,我便可以推测你的僕人想必未曾用心照顾府上的别野。」 「那个地方只不过是栋小木屋而已。」 「侯爵说那是一栋很迷人的小木屋。」 「他这么说?」琴娜不置可否地喃喃说道,心里却在想,麦斯对对未婚妻撒谎,定是为着要隐瞒他和琴娜单独共度一夜这桩事。 露薏当然不可能知道琴娜脑中在想什么,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一向喜欢乡间小屋,等你安顿妥当后,也许可以邀我去府上参观。」说到这里,她忽然两颊一红,「我真鲁莽!居然会说出邀请自己的话,请原谅我一时失言。事实上……」她倾身向前凑在琴娜耳边轻声说道,「若是你真的邀请我,说不定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便已经离开此地了呢。」 「怎么会呢!」 「不是我爱挑剔,侯爵府里的僕佣真是非常不尽职。我猜想,也许是因为他多年不曾回来的缘故。但是,他毕竟是一位侯爵,手下的人行事应该配合他的身分地位才对嘛。你相信吗?昨天晚上,居然有猫在走廊上活动!你想想看,是猫哩!我对这种野东西一向过敏,于是立刻拉铃唤上僕人上楼,结果,你猜佣人怎么说?」 「我猜不着。」琴娜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女佣说布拉德园根本没有猫!还说我一定在作梦!这不是等于说我在撒谎吗?」 「关于这件事,侯爵本人怎么说?」 露薏只是飞快地一摇头。事实上,侯爵对她声称府上有猫一事抱持怀疑的态度;听她说起屋里有个武士打扮的男人时,他更是笑弯了腰。他握住露薏的手告诉她,这一切全是因为她在路上听了园中闹鬼的故事所产生的幻想。 「侯爵也说府中不可能有猫。我却表示,他已有九年未曾踏上此地一步,根本没有资格怀疑我的判断力。」 「侯爵已有九年没有回来过?」 露薏点点头,「他还用这个当作说动我跟他一起回来的理由之一。他说,他对这里所留下的最后印象,全是一些不甚好的回忆,因此希望我们首次共同出游的点点滴滴能帮助他忘去那些不愉快。」 「原来如此。侯爵可曾说到他对此地有哪些不愉快的记忆?」 「那倒没有,他连一个字都没提,而且一提起这件事,他的心情便变得很低沉;到后来,我甚至连提都不敢提。我猜想,一定和某种损失或创伤有关。」 「也许没那么感性。」琴娜说,「说不定是因为他自己所做的某件事,而他对那件事觉得有愧于心。」 「不,不可能的。」露薏急急说道,「侯爵是我所见过最正直、最有荣誉感,而且脾气最好的一个人。」 「是吗?」琴娜反问一句,「在我的感觉上,侯爵却像是一个很沖动、很情绪化的人。」 露薏开心地笑着说道,「喔,卫小姐,他才不是呢。事实上……」她忽然压低嗓门,「不怕你见笑,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他能够浪漫一点。」见琴娜抬起头来,她随即神色一正,「侯爵一直很君子,从来不会做出任何称得上浪漫的事。比方说,他从未写过一首诗送给我!」 「的确不太懂得情调。」琴娜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怀疑,侯爵待异性的态度也许因人而异。 「我好希望他能以比较浪漫的方式追求我,像是每天送我一束花,或是一大叠充满甜言蜜语的情书。此外,我希望他能对跳舞会更热中一点。」说到这里,她忽然用力抱住琴娜,「喔,我好高兴你来了!这些事,我既不能告诉奶娘,更不方便和伦敦那些朋友谈话。你留在这里,好吗?起码住到你的僕人把小木屋整理好再回去。」 「我不想给侯爵造成太多麻烦,毕竟,里有个外人确实会带来很多不方便。」见露薏显然有想要争辩的意思,她连忙加上一句,「不防再看看吧。」 此时,管家敲门。推门面入,手里捧着一只茶盘。「小姐,你醒了?侯爵吩咐过,他在此的这段期间,府中一切坐息需按照城里的时问表。晚上到九点才开始用餐,我因而猜想你或许会想喝杯下午茶。」 「的确,谢谢你。」琴娜开心地说道。管家微微一点头,然后转向露薏说道,「爵爷在在厅里,露薏小姐,他交代说,如果你愿意下楼和他一喝茶,他将会非常高兴。」 露薏轻嘆一声,「卫小姐,我先下楼去,晚餐时再见。」 琴娜待露薏离去后,便开始享用下午茶,并坚持要求管家谈一谈这间客房的故事。她最感好奇的是,为何鬼魂会特别偏爱这间妆点着各式东方家具的客房。 避家拗不过她的再三坚持,最后只得走近床边开始娓娓道来。「小姐,现任伯爵的祖父对东印度群岛颇感兴趣,他年轻时乘般航行到过那里。返回时,便带回来这屋子里的一切大小家具及摆饰。」 「原来,他便是布置这个房间的人。」琴娜心头不觉有些失望。她原本还以为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玄虚呢!「喔,不的,小姐。老伯爵收集这些东西,原来是打算将它们放在楼上的洒吧间。」管家神情严肃地说道,「但是,有一天,工人进入酒吧间准备悬挂壁纸,不意却有一名男子告诉他们壁纸改为悬挂在这个房间。老伯爵后来发现工人没有照他的吩咐行事,顿时气得暴跳如雷,甚至威协说要开除那一批工人,并且不付分文工?资。工人坚称的确是奉府的某位亲戚要他们改变悬挂壁纸的地方,被问到这名男子的姓名时,一名工人指向悬挂于前厅里的一幅人像书。」管家忽然压低嗓门,「书中之人,正是那位于一百多年前在这里被处决的孟约翰将军!」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因为,向老侯爵指出书像的那名工人,正是家父。」管家面有得色地说道,「当然罗,老侯爵根本不肯相信,认为工人们故意说谎话。谁知道,就在第二天,大家发现老侯爵自东方收集回来的每一种家具和摆饰,全部都被移到这个房间里。老侯爵命人将东西一一搬回原处,可是,第二天它们全又回到这里。如此反复来回大约搞了将近一个星期,最后,老伯爵亲自留在这里守夜。」 「结果呢?」 避家微微一笑,「没有人知道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老侯爵不肯说。但是,他第三天便吩咐工人搬动家具,把这间客房布置成你现在所看到的样子。从那天开始,没有人移动过屋里的任何一样东西。」管家耸了耸肩,眼中有几许怯意,「有人说,那天晚上,老侯爵有幸在这个房间见着他一位已经故世的亲戚,而且将军曾斩钉截铁地告知老侯爵他要的是什么。」 「这个故事真精采。」琴娜长长吁出了一口气。「但是,现任侯爵大概不相信这一段传说吧!」 「小姐,尽避侯爵这几年一直没有回来过,但我们大家都很敬爱他。」 「我相信你的话,但是,我并不认为他是那种懂得生活情调的人。」 「小姐,这一方面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待人公正的王子,而且很伟大。伦敦的报纸称他是‘最懂得讲理的人’,还说他是位于歇斯底里沙漠中唯一具有智慧和理性的一处绿洲。小姐,我们都以他为荣。如今,他带着未婚妻一起来,相信在不久这后,这栋屋子会再度扬起孩童的欢笑声。」 琴娜没任何反应,只顾咀嚼口中的西点。 「小姐,你还需要什么吗?」 「喔,是的。」琴娜抬起,「我想见车夫。」 「车夫?小姐,在这里?」 「不错!」琴娜以带有愠意的口吻说道,「我今天便要见他——在日落之前。有困难?」 「喔,小姐,当然没问题。只不过,让车夫上楼来,我不知道侯爵会作何表示。」 「这件事和侯爵无关。」琴娜绷着脸说道。 「好吧,小姐。」管家很快便转身走开。 ☆☆☆ 「女士,你找我?」车夫一身上教堂作礼拜的打扮,神显得很紧张。 「是的。」琴娜说,「我现在处于这种情况,看来应该感谢你才对。」 车夫历经沦桑的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女士,这没什么,任何人在我的情形下,都会那么做的。」 「只怕他不会有你这股勇气!」琴娜忿忿言道,毫不掩饰自己心里的不悦之情。「巴先生,你管得也未免太多了。我特地告诉过你,不希望秦侯爵和知我的情形,而你却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 「女士,」车夫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我完全是为你着想啊!你在此人生地不熟,连个朋友或是遮风蔽雨的地方都没有。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人,都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丢下你一个人不闻不问。」 「既是出于我的交代,你便理该服从。但是,你却偏要多管闲事,结果却造成我、布拉德园全体员工、以及贵主人的诸多不人便。今天早上你赶来救援时,难道没有留意到侯爵的情形?他被自己的坐骑抛弃在暴风雨之中,若不是因为你,这一切便不至于发生。事已至此,再多的埋怨也是无益。但是,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将功赎罪。」 「什么办法?」 「以我目前的情况,我不可能步得入城……」琴娜望一眼搁在垫登凳上的那条腿,「另一方面,我之所以会扭伤足踝,你必须担负一些间接的责任。因此,我要你负责寻找一批能替我修理小木屋的人,包括泥水匠、土木师傅和园丁。」 「女士,」车夫说道,「现在仍处于农忙收割的季节;况且,昨天的暴风雨已迫使农家全体动员,以期在未来几天内提早将田里的作物储进粮仓,否则,一旦再有暴风雨来袭,只怕农作物会受到很大伤害。这段期间里,想找人手帮忙修理房屋,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也许再过一、两星期吧,届时我应该可以找齐你所需要的各种人才。」 「田里缺乏人手并不是我的问题。」琴娜不疾不徐地说道,「它原本可能会是;然而巴先生,从你要求侯爵前来救我的那一刻起,它便成了你的问题。既然你处处为我着想,我若再加推辞便是却之不恭。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我成了布拉德园的不速之客,贵主人说不定很快便会开始烦恼要到何时才能把我送走。届时,我会建议他去向你请教,还会告诉他,你目前肩上担负着替我重建住处的重现大任。这种才公平,你说是吗?」车夫一面转动手中的扁帽,一面在心里想着,侯爵一向待他不薄,他应当为主人提供最佳的服务。如果爵爷希望这位女士能尽早搬出去,他更无须代要为侯爵尽棉薄之力。 「巴先生,你是不是答应帮助我呢?」 「好的,女士。」车夫勉为点头,「我尽力而为,但并不能保证完工的期限。至于说成本嘛……」他故意欲言又止。 琴娜伸手进入手提袋中,「这些钱你拿去,应该足够买材料开始动工。」 「喔,那是当然,女士。」车夫接过琴娜递给他的十枚硬币。「我会去向侯爵请示,该如何花用这笔钱以达到最经济的目标。」 「你不可以去问他!」琴娜无比激动地说道,「侯爵究竟是哪一种暴君,居然吓得手下连一举一动都得匍匐于任何人脚下。」车夫神情严肃地说过,「从侯爵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便为他工作迄今,他聪明、有智慧,理财更是高手。」 「真有意思,他离家九年未归,你们还为他说话!」 「他有不在此的理由。」车夫说,「他在国会中担任要职,常常发表一些见解精致独到的演说。两年前,他差人送来一人分全新的灌溉计划书,我们照着这项计划执行,如今可供耕作的面积比两年前足足大出一倍,甚至连泰晤士报都报导过这件事。」 「听起来,他简直就像是一位模范生。」琴娜硬邦邦地说道,「巴先生,你可以走了。不过,我希望很快便能听到你的消息。」 「是,女士。」车夫点头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琴娜知道自己将他放在一个相当为难的位置上,因而不觉有些心软,于是开口说道,「我明白你出于一片好心。」对方转过身时,琴娜对他浅浅一笑,「易地而处,我或许会做出同样的事。然而,我现在住在侯爵府里接受他的照顾,感觉上毕竟欠他一份人情债,这正是我最不喜欢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感受,对吗?」 「是的,女士。」车夫当然明白什么叫作自尊。「晚安,女士。」 几分钟后,管家推门进来,琴娜板着脸说道,「我决定不下楼用餐。」 「是,女士,只不过,不知道侯爵会怎么说?」 「不妨告诉他,说我的脚疼得难受;而且,我的访客不断,弄得我好生疲倦。」 「是,女士。」 ☆☆☆ 麦斯下用早餐时所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报纸已经到了。更棒的是,餐厅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这是个好兆头,代表政党的一天有个正常的开始。经过多日以来的波动起伏,麦斯渴望日子能尽快恢复正常。 望着面前热腾腾的咖啡,他回想起昨日晚餐的情景。犹记管家告知他卫小姐不下楼用餐时,麦期只觉仿佛心头放下一块巨石。听闻她曾分别和露薏及车夫长谈过,麦斯尽避很想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但却又不愿意让别人看透他这种心情。晚餐时,露薏谈起这件事,麦斯因露薏甚至认为她具备上流贵族仕女的所有特质。 麦斯啜饮一口咖啡,想起再过几个星期便是万圣夜,届时将会有一场盛大的乡村野宴。麦斯或许可以用这个理由说服露薏留下来,因为她似乎很喜欢参加宴会。想到这里,他轻嘆一声。昨夜互道晚安前,露薏表示想赶回伦敦去参加一场舞会,但却为麦斯所拒。不过,麦斯也试过去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孩提时代,麦斯也曾非常厌恶乡下单调的生活;稍稍增长几岁后,他一心只想离开这弹丸之地,于是先后寄宿哈洛高中及剑桥大学。十九岁那年,母亲过世;第二年,父亲亦撒手人寰,麦斯因而凭着所学毅然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责任。虽然他身处国会,但由于有良好的工人和管理人员,布拉德园经营得有声有色,年年都有盈余。然而,近来他却发觉自己急思离开纷扰冗杂的伦敦,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回去。露薏是否会和他一样地喜欢这里呢? 「喔,我不知道这么早便有人已经起来用餐了。」 麦斯自冥想中回过神来,只见安斯白瑞伯爵夫人正站在门边,她手拴一根枷杖,身穿一袭浅蓝色的高腰晨装,看上去分外清新秀丽。麦斯出于反射动作地站起身,「早安,卫小姐。」他仍不忘刻意强调「小姐」二字。 「爵爷,我原本以为一大清早应该不会有人已经起身。」她朝后退步,「等你用过餐之后我再过来。」 「我很欢迎你坐下来一起用餐。」麦斯绕过来陪她走到一张椅子旁边。 麦斯整齐,浑身没有任何一点泥浆或雨水。此刻的他,是典型男性贵族的最佳写照。凭良心说,他的长相非常英俊挺拔,令人不由得想起古希腊时代的运动家。 「想必你昨夜睡得很好吧?」麦斯很有礼貌地说道,「脚踝处的伤是不是也已经好多了呢?」 「是的。」琴娜轻声回答说,「爵爷,你练习拳击吗?」 麦斯露出讶异的神情,「偶尔玩玩。为什么问起这件事呢?」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随便问问。」 琴娜坐下时,麦斯留意到她手里的拐杖。「可否告诉我,你从何处找到这根拐杖?」 「那间中国式的客房门边有一座伞架,我从上面拿的。」琴娜抬起头,只见他一脸愕然,「是不是这东西太值钱,不宜拿出来使用?」 「喔,不,当然不是。」麦斯连忙说道,目光却一直停留象牙杖柄所雕刻的那个龙头上。他一向非常尊重一项家族的传统——绝不敢取出那个房间里的任何一样物件。但是,他曾公开斥责管家的迷信为无稽之谈,此刻教他如何开口向伯爵夫人解释自己复杂的心情呢? 「希望内外的祖先不会因我取用这根手杖而不高兴。」 麦斯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其间不免带有儿许苦涩的意味,因为对方竟然看穿了他的心意。「卫小姐,」麦斯一面在她旁边的椅中入座,一面以满是高讽的口吻说道,「你才在我家住了一夜而已,该不会这么轻易便向迷信投降吧?」 「我当然对神鬼这说颇感兴趣。」她微微一笑,「布拉德园正是因为有这些传说的烘托,所以才显出它特殊迷人之处。因为,这些传说就象是蔓藤,它们攀爬在古老建筑的外墙上,增显建筑物本身的优美。」 「卫小姐,你可真有一颗诗情尽意的心。」麦斯说道,心里却为她的艺术修为深感激赏。「从今以后,我会试着将祖先的鬼魂当成是装饰品。」 他那浓浓的笑意令琴娜自心底升起一股暖意——难怪没有人能抗拒此人的魅力。 此时,一名僕人端着琴娜的早餐进来。他转身离去的同时,露薏正巧推门而入。 「噢,原来你在这里。」她朝琴娜说道,「他们告诉我说你已经起身下楼时,我还有点不相信。我原本还希望你能过来我房里一起用早餐。」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移向已起身站在一旁的麦斯,「早安,爵爷。」 「早安,露薏小姐,一起坐下吧,卫小姐和我正在吃——」他头看一眼桌上的碗。「——燕麦粥。」 「是呀,快坐下吧。」琴娜伸手取来报纸,「我下楼来,就是为着想看看报纸;你来了,正好可以陪侯爵聊聊。」 麦斯差一点便伸手将报纸夺回来——侯爵府里,从没人胆敢在他之前阅览报纸。「说得也是,你不妨现在先看看新闻,免得待会儿面包送来后,果酱会把报纸弄得脏兮兮的。」麦斯的语气里,透露着免的意味。 「爵爷,你看上去精神很不错呢。」露薏一面坐下,一面朝他微微一笑突然间,她跳起来大叫道,「我的天呀……!」 琴娜和梦斯不约而同问道,「怎么回事?」 露薏伸手一指壁炉上方,「那……那幅画,太恐怖了!完全没有一点美感!」 梦斯抬眼望去,神情顿时显得甚为不悦。他特地交代过要在他回来前把这幅画移开。「我来处理。」他一面忿忿地说道,一面伸手拉铃召唤僕人。 露薏这才重新坐下,嘴里仍嘀咕着,「教客人在用餐时看着这玩意儿,真是太恐怖了。」 琴娜朝她笑着说道,「我同意就餐厅而言,它的确不甚适宜;不过,这幅画本身倒是很不错。」 一名僕人端着热面包进来,麦斯气呼呼地对他说道,「你,把那幅画拿下来,现在就动手!」 僕人抬头一看,两眼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大。「我……我……三……三天前……便已经……将它拿开了呀!」他边说边放下手中的餐盘「少在这儿疯言疯语!」麦斯大喝一声。「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搞鬼。把它拿去交给僕役长当紫火烧掉。」 「换作是我,我可不会那么做。」琴娜说道,此语引来三对诧异的眼神。「那幅画很出色,烧掉实在太可惜了。侯爵,如果你真打算处置掉它,我愿意出价向你购买。」 「为什么?」他神情阴暗地问道。 「因为你不喜欢它,而我却认为它并没有糟到应该被当成紫火的地步。」 「没那个必要。」他望向僕人,「把它拿到阁楼去绑在柱梁上。只要我在这里,便不准将它拿出来。」 「是,爵爷。」僕人小心翼翼地取下油画。由于画框重量不轻,他还差点摔了一跤。 僕人离去后,麦斯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他对露薏说道,「总算圆满处理完一件事。你要不要吃一点面包?」 露薏自知她的表现有点孩子气,因而想表示出自己其实并非是歇斯底里那一类型的人。但是,此刻面包看上去一点也不对胃口。抬起头,她刚好瞧到琴娜正要翻开报纸,「我想先看着报纸再说。」 「什么?」麦斯的反应很自然,因为,露薏一向不关心社会现势。 露薏起嘴说道,「我说,我想看看报纸。爵爷,并非只有你才想知道这一阵子伦郭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相信卫小姐会乐意和你分享这份报纸。」麦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琴娜坐在对面的她笑一笑,「露薏小姐,你一直很留心战事的发展动态吗?我可是笨得连几位将军的名字都记不住。」 露薏的笑里满是感激的意味。「我也差不多。」对于战争,她或许一无所知;但是,若有人以此做为取笑她的题材,她心里当然有数。露薏因而斜眼瞧向未婚夫,「卫小姐,战争本来就不是女人该懂的,你说对不对?」 「那是当然,除非她不幸有亲人身处战火之中。」琴娜回答说。 露薏随即显得有些紧张,「该不会有战争吧?我可不希望因为一场无聊的战争,害得所有的年轻人都必须赶赴沙场,届时伦郭可就变成一个空荡荡的城市了。」 麦斯此时再也忍不住,「露薏小姐,欧洲各国之间的沖突愈演愈烈,其后果可不是一个‘无聊’可以形容的,拿破仑一心想自立为皇帝,我向你保证,英格兰绝不会袖手旁观、任他胡作非为。卫小姐,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琴娜一直在看报,根本没听有人叫她,及至感觉到四周所然静了下来,她才抬起头,「对不起,你刚才在说什么?」 见她脸色非常难看,麦斯不觉有些紧张,「怎么了,卫小姐?」 「我……呃,报上说,英格兰有一座煤矿发生灾变。」她将报纸折起放在桌上。 麦斯当然不信,因而伸手想取来报纸,看看究竟是何事令她神色大变。 露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说道,「爵爷,麻烦把报纸递给我,好吗?」 麦斯只得藏起自己的不耐烦,伸手将报纸递过去。 露薏接过报纸后,便装模作样地看起来。麦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琴娜身上,心里纳闷着她究竟在害怕什么。露薏并未察觉身边正在上演的这一幕默剧,她发现头版上全是有关财经军政的新闻,不觉失望地皱起眉头;正打算放弃时,眼角余光却扫到第二面上的一则社会新闻,连忙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哇,我的天!」露薏放下报纸高声说道,「爵爷,你还记不记得离开伦敦的前一天,我们到安佛白瑞伯爵府上参加晚宴的事?那天晚上,所有的话题全集中在安佛白瑞家的丑闻上。」 「我不记得了。」麦斯睁眼说瞎话。他留意到琴娜突然抬起头。 「安斯白瑞的遗孀居然失踪了!」 「是吗?」麦斯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眼楮却仍然盯着琴娜,这才明白令她心情转变的原因。「我搞不懂,为什么连这种事也变成新闻?」 「你难道忘了艾佛瑞夫人于晚餐时所说的话?有人说,伯爵的遗孀为着和老伯爵夫人争夺遗产,特地聘请律师来替她处理这件事。」露薏滔滔不绝的说道,神情显得很兴奋。「据艾佛瑞夫人表示,伯爵和他新婚妻子之间的婚约根本是伪……伪……」 「伪造的?」麦斯说道,此话却换来琴娜严利的一瞥。 「不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露薏问道。 「意思是说缺乏诚信做为基础。」琴娜缓缓说道,目光依然迎着侯爵的双眸。她屏住气,等待着麦斯宣布她的真实身分。然而,尽避他面露狐疑,却始终没有开口。 「更精采的后头呢。」露薏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报上说,老夫人担心媳妇遭到绑架,因此县赏矩金给提供消息而使她媳妇平安回家的人!」 「这是不可能的!」琴娜喃喃说道。她方才还没有机会看这条消息的详情。 「事情如此嘛,报上甚至还登有对这位文君新寡的伯爵夫人的描述呢!我来看看……」 麦斯一把将报纸抢回来,由于太过用力,报纸被撕成了两半。「拜托,露薏!早餐桌上不该谈论这种话题!」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在座的两位女士同感震惊。露薏哭了出来;而琴娜起身便想走开,却因此绊倒了坐椅,拐杖也掉在地上。 麦斯站起身,骤然间不知先照顾谁才对。他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塞进未婚妻子里,并说道,「亲爱的,我不是故意要吓你。手帕给你,别哭了,好吗?」 说完之后,他转身速速捡起拐杖交给琴娜。 「谢谢。」琴娜硬邦邦地说道,但视线却望向桌上的那份破报纸。 麦斯便将手中的纸团扔进没有火苗的壁炉里。 说也奇怪,纸团立刻起火燃烧,露薏诧异叫出声,琴娜则在心中暗暗感激上苍,麦斯却目瞪口呆地望着炉中的火。也许,壁炉里还有昨晚未曾完全烧成灰的紫火,但是,纸团突然冒出火焰确实在些教人费疑猜。 琴娜尽避相当饥饿,但仍转身对梦斯说道,「爵爷,我想先回房子。」 「卫小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爵爷。」琴娜说,「麻烦你替我开门,我这就告退。」 麦斯不仅为她开门,并且还跟着她来到甬道上。他一面把门关上,一面说道,「请等一等。」他伸手抓住琴娜的肘部。 琴娜很快地转过身。对方抓着她的手,像是想扶住她,也像是向她再次提出保证。抬头望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琴娜忽然有股沖动,渴望知道他这一连串行动背后的理由为何。「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不知道。也许是为着保证我自己的隐私吧!」 琴娜眼中的感激之情顿时化为云烟散去,「噢!」 麦斯为着自己的懦弱而深感惭愧,再度伸手想模她。 「别踫我!」琴娜随即向后退缩,脸上流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令麦斯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你瞧不起我,我不会放在心上,」琴娜从齿缝中的一个字、一个字用力说道,「但是,我绝不会让自己像小喇叭狗般任你玩弄。」 「我并没有轻蔑你的意思呀!」麦斯被她的话深深刺伤,「如果我言行失礼,请你务必多加原谅。」 琴娜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似乎真的有心请求原谅。但是,她却无法信任这个人。「不,侯爵,我不会、而且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眼见她转过身去,麦斯仿佛被人从后推了一把似地朝前跨出一步,却一脚踩在她的裙罢上,琴娜因而失去重心,整个人朝前倒去,脚踝处更是疼痛难忍。 麦斯连忙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使她免于摔跤的命运。 「放开我!」琴娜低嗓门忿忿说道。她明知道,若非麦斯出手相救,自己只怕早已跌了个狗吃屎。但是,她不需要他的安慰,更不需要他温柔的触模。「求求你,放开我。」 麦斯将她转个身面对自己,「介于你我之间的神秘究竟是什么?」他以近乎绝望的口吻说道,「你我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特殊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否认认它的存在。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侯爵,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哪有答案提供给你呢?」 「是不能?」还是不愿?」 琴娜下巴一扬,满脸倨傲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便得靠自己来找出的答案。」 琴娜才刚刚看见他眼中所流露出来的意图,便随即感受到他的双唇晴蜒点水般地轻吻她一下后离开。琴娜像尊木头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梦斯再度低下头,双臂更加用力抱住她。这一次,他只亲吻琴娜的下唇,同时含住它细细的吸吮。 再次抬起头来时,麦斯的呼吸甚为不均匀,双眼更是晶亮得吓人。他盯着琴娜,好似威胁她不可不论方才这一吻之间的感受,因为他们彼此心里都有数,自己和对方的感觉完全一模一样。琴娜当然没有否认的力气;事实上,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使自己不至于哭出来。 「你的质询终于结束了吗?」琴娜冷冷地说道。 「女士,当然还没有!」麦斯从齿缝中硬挤出来这句话;不过‘他还是松手放开琴娜,同时向后退开一步,「尽避如此,我还是劝你最好上楼回房去,并将房间门锁好,以免我们做出彼此都后悔的事。」 只不过才一个吻,琴娜的心已被他搞得翻天覆地,教她如此还有胆量留在他面前?琴娜于是在脚伤所能负荷的范围内尽速匆匆离开。 「该死!」麦斯猛地一转身,口里恨恨地咒骂一句。他在自己家里,但却有一种被困住的感觉。困住他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性,他即将迎娶其中一位,但心里却渴望着和另一位共效于飞。为什么这两者不能合同为一? 「这算哪门子的清静嘛!」他气呼呼地推开门走进餐厅。 楼梯间的阴暗处,有两个人影静静地看完这一幕。 「真是个大傻瓜!」 「你刚才不该那么用力地推他。」 「我若不出手,他就会眼睁睁地让她离开呀!」 「我倒不这么认为。」夫人若有所思地说道,「依我看来,麦斯已经对她神魂颠倒。」 「我最恨囚为犹豫不决而错失良机!」 「他是一名君子。」夫人以带有贊赏的口吻说道,「毕竟,他挺身而出,没有让露薏那头母孔雀欺负到她。」 「这倒也是。」将军的语气虽然严肃依旧,但其中已经有了笑意。「我刚才对报纸所露的那一手,你认为如何?」 「印象非常深刻,将军;不过,有点稍嫌夸张。」 「哼!我就是爱夸张。你自己呢?昨天早上还不是用猫儿一事去吓露薏。」 「你怎么知道的?」 他咧嘴一笑,「听母孔雀对麦斯说的呀!我们这里根本没有养猫,所以我当然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耸耸肩,「我原本以为她会吃醋,没以她居然还满喜欢安斯白瑞夫人。露薏这丫头浑身上下没有一根女人骨头!」 将军纵声大笑,「这次你可踫上对手了吧!至于你心目中与薏斯匹配的那位候选人,她胆子大、有冒险的精神,但是却不适合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 夫人未等他说完便飘然而去,将军甚至没有看见她往哪个方向走开。此时,一名女僕走来,两手抱满原来用以覆盖家具的布罩。经过角落时,迎面一阵疾风扑来,吹起满地的尘埃和蜘蛛网。女僕尖叫一声,喷嚏不断的结果,她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半军微微一笑,经过女僕身边时,后者刚好弯下腰去捡地上的布罩。将军轻轻拍一下她的臀部,然后在女僕的惊呼声中含笑穿过石墙,朝玫瑰花园而去。 第五章 自三天前的早上离开餐厅以来,琴娜藉口脚不舒服,一直未再跨出房门一步,连三餐都由管家送上楼来。每天除了露薏偶尔过来串串门子,琴娜和侯府里任何人都没有接触。此刻,她的耐性已经用尽,沉闷无聊令她每一根神经都接近紧绷和崩溃边缘。她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不去见人,但是,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有一件事是相当肯定的︰她必要离开布拉德园不可。毕竟,这府中连管家和车夫都天天看报,更逞论其他的人了。老伯爵夫人出重金悬赏儿媳妇的事,迟早会再度出现于新闻中,届时难保侯爵府里不会有人看见。 琴娜本来并无意一人独享伯爵的全部财产,但老夫人的辱骂及恐吓逼得她定下心这么做。她原本希望,在自己离开伦敦之化,距离和时间能帮助双方冷静下来。依目前的情况看来,她可是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危险的敌人。 朝窗外望去,她忽然有一股沖动——自己再不走出这么座牢笼,只怕便会疯掉。琴娜匆匆换装完毕,拿起拐杖从后门熘出来。当日阳光普照,阵阵海风迎面吹来,告知人们秋天的脚步近了。琴娜一面踩着碎步前进,一面频频深呼吸,一直走到临海的一处悬崖才停下来。大海令她精神一振,她于是沿着小咱走到悬崖享受海湾风光,并让海风吹去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郁闷。 琴娜过于陶醉在难得的恬静中,因而没有听见有人骑马朝这边来的声音,直到那人已经行到近处,她才满心不情愿地将视线自湛蓝的海面移开。琴娜本身并不骑马,但却看得出来此人骑术相当精湛。 在那人还未认出她之前,琴娜便已知道他是谁。 那人发现琴娜时,先是一勒缰绳,接着才策马缓缓朝她走来。 「伯爵夫人!」麦斯没有以会在这里遇见她,惊讶令他居然未曾察觉自己竟以他婚后的头饺称呼她。「真没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你好,侯爵。」琴娜淡淡地说道,心中庆幸还好他并非是来寻找她。见他额渗着汗水,「你奔驰过一阵子?」琴娜问道。 「对,很痛快。」他朝四下望望,「你的马车呢?」 「我没有驾车出来。」 他脸上那抹不敢置信的神情,令琴娜忍不住笑出来。 她扬起手中的拐杖指向自己的脚部,「我健步如飞。」 「可是,你的足踝?」 她依旧满眼是笑,「马儿的脚若是受了伤,便只能落得被枪杀的命运。我不是马,只好靠运动来减轻痛疼。你看,我不是自己走到这里来了吗?」 「我的确看到了。」麦斯还看到一些其他的事情。比方说,她的双颊被风吹得红通通的,满头秀发亦有如瀑布般垂散在肩际;在强劲海风的吹袭下,她的曲线因衣服全贴在身上而显露无遗——尤其是丰满的胸部和修长的双腿。 此时,麦斯再一次深刻体认到,究竟是什么样的沖动促使他骑马出来在草原上狂奔。昨天晚上,他和露薏再一次闹得不甚愉快,令他睡得相当不安稳,甚至早上醒来时,心情仍然得不好。露薏是他的未婚妻,然而,她却不喜欢麦斯的拥抱、也不喜欢和他接吻。接连三个晚上,她总是声称的见猫叫,但是,除了她以外,整个侯爵府没有别人听见。麦斯因而不得不认为她故意捏造出这件事,目的在于迫使麦斯带她回伦敦。 意识到伯爵夫人正以饶富兴趣的神情望着他,麦斯于是说道,「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奔驰了,差一点忘了其间的感觉。伯爵夫人,你骑马吗?」 「我不会,爵爷。」 「我很乐于教你。」 「侯爵,用不着假装好心,你根本不喜欢我,又何必勉强自己保持绅士风度。」 「我不喜欢你?」他以略带诧异的口吻说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念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温和,「莫非是因为我用枪顶着你、又抢了你的马车、而且还不只一次对你大吼大叫?你难道没听别人说过,我一向都是用这种方法去结识漂亮小姐?」 琴娜忍不住噗哧一笑,「侯爵,你是我见过最奇特的人。」 麦斯笑望着她,很高兴自已能令她展露笑颜,他的笑容实在很美,麦斯希望她永远都在微笑。「伯爵夫人,外交是我的专长及工作,垂钓则是我的兴趣。春天一到,我打算亲手捕捉自己的早餐,至少维持一星期左右。」 「你会钓鱼?」这一回轮到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像他这么高头大马、活力充沛的人,实在很难想像能将钓鱼这种需要耐性的活动当成兴趣。 「人不可貌相。我一向喜欢宁静。」他说,仿佛已看穿她在想什么。 麦斯下马后站在她旁边,举目望着广阔的海面。他毋需问琴娜为何来此,因为,四周的美便是最好的答案。许久之后,他转过头,才发现琴娜并未眺望海洋,她那一双变化莫测的双眸正凝望着他。 「伯爵夫人,你可曾注意到,这是我们头一回没有在剑拔弩张的情况下相见?」 「我只知道这是我们头一次在户外相见时,彼此身上都没有湿,也没有人生气、或是浑身污泥。」她语调平缓地说道,「侯爵,你全身一尘不染,甚至是清爽。」 「谢谢,伯爵夫人。你不论怎么看都很不错,甚至连身上沾满泥浆时也不例外。」 琴娜在心里想,我们这不是茬彼此奉承吗?这个念头令她双颊飞上两朵彤云。 麦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一一看进眼底,只觉得她能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她的名字出现在报上的那一天,麦斯便写信到伦敦打听所有与她有关的消息,迄今还没有任何结果。 他知道自己深深被此女所吸引,也清楚她心里真正的感受。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结,即使是此刻,麦斯都感觉到它的振动。三天以来,他不断自问,是不是真的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受她吸引?万一是真的,他这么做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琴娜面对他的凝视,并未畏缩,或是别开脸。但是,一双手却藏在裙缝里频频紧握又放松。她记得上一次麦斯如此望着她之后便吻上她的唇;今天,莫非他打算让历史重演? 麦斯却在此时将头转开,「伯爵夫人,我今天早上去过你的小木屋,意外地发现有一组工人正在进行整修的工作。更令我讶异的是,我发现自己的马夫是临工。」他转身低头望向她,「看情形,似乎只要你有心,便能创造各种奇迹。我只能说,幸好有足够的人手留在田里收成最后的作物。」 他的话令琴娜稍微有些良心不安,「我没有意思要那些人丢下你田地里的工作不管,而跑去替我修房子。」 「你是说,你和我的车夫不同?你未征询我的意思便交代他去做事。」 琴娜知道自己理亏,「我不知道他竟会疏忽你府上的工作,我会立刻找他谈谈。」 「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他的口气十分严历。 琴娜吓得瞪大两眼,「你没有开除他吧?」 麦斯见她一脸可怜相,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有,我要他在这个周末之前都不用来上班,以便利用这段时间去找到另一位可替换他的工头。你用不着这么恐怖地看着我,告诉你吧,替你修房子的那些人,全是伊凡康一带的渔夫,他们乐得在这段空档期间还有外快可赚。三年前,法国人潜进我们的港区,弄沉了所有看得见的东西;复建的工作进行得非常缓慢,渔人正愁着没有收入来源呢!」 他说话时,语气中流露出诚心的关切之情,令琴娜颇感意外。「真意外你连乡下发生的这些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尽避她的语气有点嘲讽的意味,麦斯却仍旧神情愉快地点点头。「人在温饱之后才知耻。最近听说沿海一带又有走私的活动出现,凭良心说,我并不怪这些人;但是,这毕竟是违法的行为。我想要藉着引进新的产业来改变此地人马的生活,草原是畜牧业最佳的本钱,但牧羊并不需要大量人工,因而不见得能创造太多的工作机会。自古以来,这一带便有采矿的活动在进行,我已雇人探动矿源,只要结果是肯定的,我打算让秦氏矿厂重新开始营业。」 「你的计划还真不少呢!」琴娜说道,「但是,你人在国会,而且即将结婚,在这种情况下,你将如何执行这些计划呢?」 「伯爵夫人,你对我的活动似乎知之甚详嘛!」麦斯语调温和地说道。 「你府中僕佣个个对你忠心耿耿,凡是与你有关的事,他们都非常留意。比方说,他们阅读报纸,其感兴趣的程度比……」琴娜忽然闭上嘴,因为,她不愿意在麦斯面前批评露麦。 麦斯微微笑着,心里很高兴。琴娜有心去了解他的事,证明她很关系他。「露麦小姐的确似乎对——呃,新闻过敏,你说是吗?」 「爵爷,她年轻貌美。」琴娜以替露麦辩护的口吻说道,「你不能因为她忽略非必要留意的事而责怪她。」 「幸亏我以前的家庭教师不在此,否则你这番话被他听见之后,那可有好戏看了。」 「你的家庭教师?」他说的是正是她的父亲耶! 「不错,他名叫卫宗恩。」说到这里,麦斯的神情突然一变,只因为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也姓卫。「伯爵夫人,是不是能告诉我,你怎么会刚好和我的老师同姓,而且还拥有他那间小木屋的所有权?」 饼去这三天里,琴娜早已针对这个问题想好答案,因而轻轻回答道,「露麦小姐坚持要自我介绍时,我并不想暴露自己真实的身分,其理由你现在想必已经十分清楚。我买下小木屋,而且最近才看到所有权状,上面记载着着原先那位屋主的名字,所以临时起意说自己姓卫。」 麦斯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但是,他又说不出其中的道理,因而没有作声。 琴娜很高兴对方接受了她的说法;接下来,该轮到她提出问题。「谈谈你那位家庭老师的事吧!」 麦斯拾起一粒小石子,用力气朝海面丢去。「十三岁那年,我拒绝留在课堂里。每当河里涌进大量的鳟鱼时,所有的孩子都以河边去捕鱼、戏水,我当然也不例外。我总是故意挑老师抵达前的几分钟熘走,直到下课后才回来。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告诉我父亲这件事,我因而以为自己成功地躲过一劫。」 他望望琴娜,以确知她是否对这个故事有兴趣。见她一脸正经的神情,麦斯不觉微微一笑。「经过几天下来,我自己感到于心有愧,因而提早回来,谁知竟发现教室里坐着马夫和厨师的儿子,他们正在上代数课!卫先生什么话都说,只是招招手要我坐下,并给我一张练习纸。那一堂课结束后,我发觉并非只有贵族才懂得接受教育。坦白说,另外那三个孩子的分数都比我高出甚多。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逃过任何一堂课!」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很敬爱这位老师。」琴娜轻轻地说。 他咧嘴一笑,「他让我自己体认出本身的自大、自傲,我因此明了教育的真正价值。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我如何能不敬爱有如呢?」 「你小时候很自大吗?」 「你当时若是认识我,铁定会以为我是一个被骄纵溺爱的王公子弟。事实上,我的父母很明理,一点都不封建,他们只是管不住我罢了。」 「你那位老师是单身汉吗?」 「不是,他有妻子和一位女儿。」麦斯俯知捡起另一颗小石头,脸上同时浮现出一抹怪异的表情。「那个女孩比我小好几岁。」他将石子扔向海面。「老师和他的太太不幸于某一个夏日午后双双溺毙,我至今犹记得自己当时有股好强的失落感。我简直无法想像,生命竟是如此脆弱……」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而他的思绪却愈飘愈远。 琴娜抬起头见到他脸上那抹凄怆的表情,心头不禁有气。他曾那么残忍地对待她,事后却会因她父母的过世而感到难过!「那个孩子呢?」 麦斯被她锐利的语气一下子拉回现实,「你是说,他女儿?」他的表情即刻显得很不自在,「我不清楚。发生那件意外时,我刚好和剑桥的同学回来度假。」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后继续说道,「葬礼过后我便回学校去了。」 「你曾留下来参加葬礼?」琴娜不相信他当时在场,她根本不记得曾看见过他。况且,那件事就发生在她父母过世前不久,琴娜不可能会忽略他是否在场。事实上,她当时若看见他,说不定会当众指控他的恶行,或是羞惭地掩面而逃。 麦斯只顾着回忆,并没有听出她语气中的震惊之意。「对我而言,他是一个很亲密的人,如同梅林对亚瑟王。他的过世,令我顿悟许多他多年以来一直想让我明白的事情;我明白了我对自己的行为和人生要负责,而且,我若是不好好掌握和控制这两者,便等于是走上毁灭之路。」 这一番话听得琴娜大感意外。在她的印象里,她只知道父亲的待遇十分微薄,而他每天面对的,却是一位令人难以忍受的纨裤子弟。「你既然有那种感觉,想必曾支付给他很高的酬劳,并且在他身后为他的遗孤安排一笔可观的生活费。」她以讽刺的语气说道。 麦斯摇摇头,「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从未想过问起这些事。家父过世后,我继承了布拉德园,真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老师生前过得多清苦。我翻阅以前的年席帐册,发现我们支付给他的报酬简直少得可怜!我于是立刻到处打听他女儿的下落,然而,毕竟事隔多年,结果我只听说她被亲戚所收留。没有人知道那位亲戚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何方?」 琴娜心想,我倒可以告诉你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咬紧牙并将脸别开。父母过世后的头一年,她寂寞、伤心,绝少开口说话,麦斯说曾找过她,是真的吗?或者,他只是想在一位伯爵夫人面前显现自己的好心?至少有一件事是相当确定的,那便是他并没有认出琴娜是他一心敬爱的老师的女儿。 麦斯的目光望着前面的汪洋大海,「伯爵夫人,你如今已经知道我的许多事情,而我对你却称得上是一无所知。」他笑着说道,「要不要我来猜猜看?你的口音不重但却很清晰,我猜想你曾在国外居住饼许多年。你是不是曾在边住饼,比方说︰意大利?」 「爵爷,你似乎也中了谣传的毒。」 被人逮个正着,麦斯不免有些懊恼,但他却只淡淡地说道,「我会多听、多看,然后自已作结论。」他低下头,以十分诚恳的神情和语调说,「我愿意以一颗公正无私的心来听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谢谢你如此善待我。」琴娜冷冰冰地说,「只怕在多姿多彩的谣言渲染下,实情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一片好心竟被人当成驴肝肺,麦斯的神情不由得转为僵硬,「好吧,伯爵夫人,我不再打扰你的清静。」他转身跨上马橙,「我们一向在中午一点准时开饭。」 「既然如此,好好享受你的午餐吧!」琴娜说道。她显然羌法及时赶回去用餐,毕竟,她走路而他却是骑马。 麦斯回过头来,「你是否愿意和我同乘一匹马呢?」 琴娜假装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转身走开。 麦斯眼见无计可施,只得将脚重新放回地面。「看情形,」他嘀咕着,「我们两个都得走路了。」 地面不算平顺,而琴娜又急着想加快步伐,结果才走了五码不到的距离,她便脚下一滑,差点跌个四脚朝天,幸亏麦斯及时上前抓住她的手臂。 「你真聪明,选了一条最直接的路径。」琴娜听见他以好笑的口吻说道,「被风一吹,我的胃口也开了。」 他的话很简单,然而琴娜的反应却一点也不简单。她转身向他,麦斯朝前走近一步,琴娜出于本能地仰起头,有一点点期待他会吻她。 麦斯见到她微微开启的双唇,当然看得出来这是代表女性示好的动作;然而,他却以为自己定是看错了。她这么做,只不过竟味着她原谅他方才的鲁莽。麦斯可不希望再犯任何错误来破坏这难得的和平,他于是勉强自己退后一步并放开对放方臂膀。 琴娜立刻将头转开,并紧闭双唇,不愿去回想自己的渴望,或是对方礼貌的拒绝。 埋头疾行一小段路后,她再度被迫接受麦斯的扶持,只因她方和在崖崖停立过久,足踝不免有些僵硬。琴娜站在原地,等着他将手放开。 然而,麦斯却没有这么做。「伯爵夫人,继续向前走。」他说话时,眼楮并没有望向琴娜。「你在悬崖上站得太久,而且衣服也有点潮湿,走动一下能帮助你保持身体的温暖。」 琴娜没有开口谢谢他的关切之情,但私心里却很感觉他强而有力的双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低着头向前行,但彼此心中却都是思维起伏不定。麦斯不清楚自已今天为何会想起卫宗恩?也许是因为他正好需要一些明智的建议,但身边却没有这样的人选。一个有荣誉感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犯下一个足以影响另一个人生活的错误时,他该如何做才对?若说露薏对他感到失望,他对她也有同感。如果麦斯提出解除婚约之议,她会同意吗?起码,露麦的父亲绝不会贊成。毕竟,解除婚约极可能引发某些谣传和丑闻,麦斯求过婚,便需对她负起责任。唉,命运真是会捉弄人唷! 回到布拉德园时,他俩发现车道上停着一辆豪华马车。 麦斯突然停下脚步,并气呼呼地说道,「可恶!」 「侯爵,你似乎有访客。」 「而且是不爱欢迎的访客!」麦斯面有愠色,「该死的史莱利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说完之后,他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便丢下琴娜自行迈开大步朝前而去。他将缰绳扔给匆匆赶来的马僮,头也不回地走进屋里。 琴娜当然很不高兴他一知道有别的访客便丢下她不管,她于是慢条斯理地一步步向前走,并利用这个机会仔细打量门前的马车。来到玄关处,她本以为秦麦斯一定不见了,谁知却发现他竟正站在门口和另外两位男士谈话。他们身边则有一位看上去和琴娜同龄的少女,正握着露薏的手站在一旁。 「麦斯,别扫兴嘛!」两名男子中身材较为高大的一人说,「露薏觉得在老虎头上拔毛会是一件顶有意思的事。」说到这里,他朝四周望一眼,「天啊!麦斯,你称这种鬼地方叫作家?这里有什么东西是活的吗?」 此时,另一名年轻人注意到琴娜走进来。「的确有一样是活的。」他以激赏的口吻说道。 「住口,奇尔。」麦斯不客气地说。眼见琴娜朝厅后望去,似乎有意避开众人,他于是朝她走近一步,「卫小姐,你来得正好。」他温和地说道,「请来见见我这些不速之客。」他紧盯着琴娜的双眸,硬是逼着她将注意力移转过来。接着,他转过脸对站在露薏身旁的年轻女子说道,「黛雅,这位是卫琴娜小姐,目前正在布拉德园作客。卫小姐,这是我心爱、也是最美丽的表妹李黛雅。」 身材娇小的少女双颊一红,「侯爵之所以说‘心爱’的,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表妹。」 「我留意到你并未否认「最美丽」唷,小丫头。」麦斯轻轻一扯她垂在耳边的卷发。接下来,他伸手一指身旁那位有着一头红发的年轻人,「这个色鬼便是黛雅的哥哥,名叫李奇尔。」 「幸会。」奇尔轻声说道,并低头轻吻琴娜的手。 另一名男子不等麦斯介绍便上前一步,「卫小姐,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相信,我们很快便会成为好朋友。」他握住琴娜的手,「在下史莱利,请多多指教。」 「他是达特摩伯爵,」麦斯以略带愠意的口吻说道,「而且还是一位最没有诚意的马屁精。」 达特摩伯爵朝好友投来一抹充满诧异的眼神,「谢了,麦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会记得你所说过的话。你既然已经和露薏订了亲,剩下的机会当然非归我们不可。」他的目光转向琴娜,后者正气着无法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卫小姐,我是不是太鲁莽了?一定是因为气候的关系。」他笑着说道,「你可曾感受到空气中那股狂野的乡村气息?全英国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我本人有一半康瓦尔的血统、另一半则是丹佛夏,而且——」 「全身是肥肉。」麦斯毫不留情地接上一句,「莱利,拜托你别在我家走廊上说这些恶心的话,免得坏了我的胃口。」 「好吧!暂时不说。」史莱利这才放开琴娜的手。 不待其他人有开口的机会,麦斯已板起一张脸孔说道,「莱利,你刚才正要告诉我,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丹佛夏来……除去露薏邀请你的原因以外。」他刻意看未婚妻一眼,令后者颊上飘起两朵彤云。 「你别怪露薏。」莱利温柔地一笑,「你们离开伦敦前,我便已从她口中套出你们的目的地。至于其他的消息嘛,在你如此恶意中伤我的名声后,我实在不该告诉你。但是,我这个人生性善良,还是说出来吧!」他愈说愈兴奋,「麦斯,一有场最精彩刺激的游戏正在展开!罢开始,只是少数灵敏人在酒馆彼此打赌;如今伦敦社交圈里有半数以上的人都已经加入。不少主办宴会的女主人都觉得好生失望,因为,没有人接受她们的邀请;因为,所的人都投入这场游戏之中了!」 「是什么样的游戏?竟有如此大的力量,连一年一度的社交季也受到影响。」露薏既兴奋、又焦急地问道。 莱利双眼一亮,「是一场狩猎比赛!第一个查出安斯白瑞伯爵夫人藏身处的人便是赢家。」 ☆☆☆ 霎时,琴娜只觉天崩地裂,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她居然成为被狩猎的对象!而且猎人包括整个社交圈!有如珍禽野兽般,如今她头上亦有一价目条! 「我不敢相信!」麦斯忿忿地说道。 「是不是很刺激?」莱利打断他的话。 「这是真的吗」」露麦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论是谁?」奇尔开口说道。 这一切,琴娜都再也听不见。她所看到的,是一群贪婪的人,正为着如何捕捉猎物而交换心得。她只觉浑身冰冷,双膝似已无法支撑全身的重量。 此时,秦麦斯竟出现在她身边,一把抓位她的手臂,并沉声说道,「卫小姐,你刚才是不是在外面步行了好一阵子?」 琴娜茫然地抬起头,在他眼中看到戒备的神情,「是啊!」 麦斯原本便一直在暗中留意着她,因此才发现她行将昏倒。沖过来扶往她,固然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若任由她当场昏倒,只怕会引发更多的麻烦。 「你实在不该走得太远,」他故意提高音量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难怪会累成这样,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步上楼梯后,麦斯回头说道,「露麦,麻烦你招呼一下客人,好吗?吩咐管家要增加餐具,我把卫小姐送回房之后立刻下来。」 「好的。」露麦回答。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去照顾这位最近才新交的朋友,另一方面又想多听一些伦敦方面的社交新闻。「卫小姐,我希望你也很快便能下楼加入我们。」她高声说道,「史伯爵还有好多精采的消息要说呢!」 「绝不会比刚才那一个更恶心!」麦斯冷冷地丢下一句,便扶着琴娜匆匆上楼。 琴娜才跨进房里,麦斯便跟着走进来,并关上身后的门。在此之前,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 琴娜没有想到他会跟进来,更没想到他居然还把门关上。她无比震惊地转过身,却听秦麦斯以嫌恶的口吻说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我?」琴娜只觉口中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麦斯朝她走近一步,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女士,我是在问,你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使得全伦敦的人都像疯狗似地到处找你。」 「我什么事也没做,只不过是嫁了一个我既不认识、也完全没有爱意的丈夫!」她气愤地说着,并向他推近一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却成了一位有钱的寡妇,偏偏遇上老伯爵夫人是我的婆婆!如果我有罪,这些便是了!」她每说一个字,便用力将手杖在地毯上敲一下,「很邪恶的罪行,是吗?所以才招致丑闻,对不对?」 「你已经开始有点歇斯底里。」麦斯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朝屋里拉,以免太靠近房门会被别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对,我没有权利歇斯底里!」琴娜对他大吼道,并试图甩掉他的手,「我太不用大脑!太没有淑女的风范!在你眼中,我的确粗鄙到家!」 麦斯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抓着她的两条手臂轻轻地摇她一下,「听我说,卫小姐——或者伯爵夫人,随便你爱怎么称呼自己都行。此刻,你住在我家!只要你还是我的客人,便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事情能伤害到你!」 「是啊,我还得因此而谢谢你呢,而且永生都不能稍忘。」琴娜以嘲讽的口吻说,「伊凡康侯爵在他自己家里便是神,没有人可以违抗你的旨意,对不对,爵爷?尤其是一个陷入绝望的寡妇更不可以!因为她不仅被全世界的人所唾弃,而且连最后一处避风港也将变成以她为目标的狩猎场!」 「别说傻说,」麦斯松手放开她,「没有人怀疑你。」 「但是,他们迟早会的!」琴娜心痛地说道,并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床边才停。「报纸上对我有清清楚楚的描述,你的朋友会看到的。」 麦斯也曾到这一点,但此时却手一挥,「我自有办法应付他们,你可别自己泄了底才好。」 「说不定你心里正打算亲自把我交出去呢!如此一来,你便可成为全伦敦社交圈中最出锋头的男士。你可以将我的事全部公诸于世,说你在拦下我的马车之前便早已知悉的的身分、说你于风雨之夜前来救我——而我却疯狂地想引诱你。单单最后这件事便可令你足足几个月都受邀参加晚宴!」 「别胡说八道!」麦斯说,「我不是那种人!」 「你是!你是!」她控制不住地叫嚷起来,「你和其他人没有两样!都只想利用我!一点也不关心我!」 他以吻来制止琴娜的叫喊,吻得非常用力、也非常生气。因为,他和琴娜一样地傍徨、迷惑。琴娜怕害怕的,是被别人出卖;而他所害怕的,却是他会背叛自己。 琴娜的恐具、愤怒和绝望全在他的热吻中融化,而体内那股突然窜起的饥渴,令她不自觉地伸出双臂抱住麦斯的脖子,只觉她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给面前这个强壮的人。 麦斯本来便已澎湃汹涌的情潮在琴娜的拥抱刺激下,顿时有如海底的火山,猛烈地爆发出来。他轻声申吟,并将舌尖朱探入她的唇内。感觉到她忽然浑身一震,他连忙更加抱紧她,并频频喃喃说道︰「拜托你,」他一面说,一面伸手脱去她的软帽,「求求你,不要拒绝我,求求你。」 琴娜浑身轻飘飘的,只觉身全里奔窜着股炽热的洪流,却苦无发泄的管道。她于是不知不觉中回吻着麦斯,明知这是一种很疯狂的举动,但她却和不住自己,更逞论停下来。 麦斯将她抱起放在床上,他一面脱去自己的外套,一面还舍不得中断两人的吻。此刻他已不再在乎她做过什么、或是没做什么。因为,她年轻、漂亮、而且正依偎在他怀中。他伸手到她背后解开钮扣,然后将她的上衣轻轻向下扯。那一对粉红的樱蕾实在令人垂涎欲滴。他柔柔地吻上去、缓缓地开始吸吮,同时以手指搓揉另一边的,感觉到它们的紧挺,也听邮琴娜的声声申吟。 不知过了多久,麦斯被某种意念给硬拉回到现实里。他放过琴娜的,但却将脸颊贴在上面。他知道自己原本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毕竟,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 他抬起头,发现她泪眼盈盈,「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他的声音相当混浊,「很抱歉,我并不……」 琴娜没有勇气看他,更无法否认方才的事实。若非麦斯的良知令他停下来,只怕情况已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别开脸,一行清泪沿着脸侧流下来。 他握着琴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然后轻轻一吻她的掌心,嘆口气说道,「宝贝,你敏感、有反应;我只需轻轻一踫,你便如火一般为我燃烧起来。」他的舌尖顺着掌心向下移,一直滑到手腕处才停。「我必须再见你。」琴娜拼命摇头,他噗哧一笑,「今天晚上,我会过来。岂时,我将吻遍、舌忝遍你浑身的每一寸肌肤。告诉我,说我可以那么做,说我可以带给你欢乐与享受。」 「求求你。」琴娜不知所云地喃喃说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他停下来呢?还是继续? 「不要怕我。」他轻声哄着她,然后替她将衣服扣好,「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但是你必须相信我。」 「相信你?为什么?」 这个问题,连麦斯自己都很想知道答案,但却没有成功。和琴娜在一起时,他完全缺乏任何一项君子应有的风度。他对她大吼大叫、强迫她接受他的吻,即使是现在,他那鼓胀的身体还不断地顶着她来回摩擦。 麦斯以优雅的姿势站起身,然后低下头说道,「我知道你没有理由相信我,但是,请相信我愿意做你的朋友——只是你允许你我之间所发生的事。」 「而是因为你自以为是君子,而且君子有义务挺身保护异性的名声,对吗?」琴娜轻声问道。 麦斯略显烦躁地摇摇头,并将十指插入浓浓的发丝里。「你明知道不是的!我不清楚你究竟做了什么事,但是,除非你是杀人如麻的魔王,否则凌哈利的母亲便没有理由对你加诸那些令人恶心的羞辱。这个老女人一定是疯了!」 麦斯的怒火并没有吓着她,但他的表情却令琴娜忍不住靶动得落泪,「侯爵,我多希望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她哽咽着轻声说道,并将脸稍稍别开,「你说不定会后悔呢?」 麦斯的愤怒于转眼间被诧异所取代。他正打算弯下腰问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听门外传来人声和脚步声,麦斯于是站直身子并找到外套穿上。他在离床一段距离处伫立半晌,门外之人听声音像罗太太,她等于阻绝了麦斯的去路。因为,就算他有理由进入这个房间,关上的房让却令麦斯很难解释。他多希望这间卧室还有别的出口。 忽然,他听见一声清晰的猫叫。一定是露薏常挂在嘴边埋怨不已的猫。麦斯转过身,本以为会在壁炉边看见猫儿,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他不禁皱起眉头,举步朝炉边走去,猫叫声愈来愈清晰可闻。来到壁炉的正前方,他才发觉其实声音是来自邻室。麦斯突然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沿着壁炉的边缘慢慢模索,琴娜,」他压低嗓门说道,「你得擦干眼泪,换一件衣服下楼去吃饭。」 琴娜犹陷在自怜的情绪中,甚至没朝他看一眼,「不行,别要求我那么做。」 「你非下楼不可。」麦斯悄声说着,指尖已触及一心想找的活栓,「最危险的地方就也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你懂吗?」 敲门声传来,琴娜自床上坐起,并且也压低嗓门说道,「不!他们的行为令人不齿,我从来没有像她一样去害人。」 麦斯扳动活栓,一扇暗门应声而开,他这才露出微笑,同进转过去。「你下楼来用餐,让我证明给你看。你会发现,在必要的情况下,我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伙伴。现在,你应门吧!」 琴娜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然而,那扇暗门闭合后,她却一点也看不出它存在的痕迹。她跳下床沖到壁炉前想找出那道暗门的所在,但却一无所获。此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来了!」她一边高声说道,一边脱下有点潮湿的外衣将它搭在椅背上,然后迅速揉揉眼楮,这才打开房门,「什么事?」 「我是罗太太。」她朝屋内张望一眼,「露薏小姐叫我上来的。她说你不舒服,侯爵送你回房休息。」 「我……我原本以为自己累坏了,但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琴娜离开门边朝衣柜走去,「我打算换件衣服便下楼去和大伙一起用餐。」 「是的,小姐。」罗太太刻意走进门内,「我可以留下来帮你更衣,或者,你已经有伴有呢?我刚才好象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 琴娜紧闭双唇,并一直让对方看见她的脸。麦斯的做法是对的,悄悄熘走,省得和这个女人照面。「我一个人在房里,你听听见的声音,大概是有僕人别的房间工作。」 「或许吧!」罗太太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有别的想法。她留意到对方脸颊发红、双唇微肿、两眼更像是刚刚才哭过。这屋里一发生过什么事;虽然她并没有看见侯爵在里面,但她仍旧不能相信他或是眼前这位少女。露薏小姐没有怀疑过任何事,而罗太太却深信绝不能信任侯爵——关键便是这名女子。她曾亲眼看见他方才手牵着手从外面回来,想必一个上午他们都在一起。罗太太一心想到掌握确实证据后,再将实情告知露薏。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镀银边的发梳,「小姐,我帮你梳头,好吗?」 「好啊。」琴娜换上一袭浅黄色的衣衫,「麻烦你先替我扣上背后钮扣。」一转身,琴娜瞧见罗太太正在细细打量那柄梳的背面,不由得脸色大变。 「好漂亮的梳子。」罗太太抬起头来,「这是皇族的徽记,对吗?是别人送给你的礼物?」 「是家里留下来的纪念品。」琴娜说道,并动手钮扣,藉以掩饰自己的震惊。先是侯爵、现在又是这位罗太太,琴娜怪自己为何没早把那柄梳子妥善收好。「我们虽然称不上是富裕之家,但却还有几门贵族亲戚。」 「真是好命。」罗太太再度要量手中的发梳,「府上的亲戚贵姓?露薏小姐也许认得他们。」 「我并不这么认为;不过,有机会我倒可以问问她。」琴娜转过身以背对着罗太太,「麻烦你,好吗?」 「当然没问题。」罗太太将发梳放下,动手替她扣上剩余的钮扣。只不过,她还不死心。「小姐,你的身材真好,想必不乏追求之士,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呢?」 琴娜觉得这个女人真是罗唆。「很抱歉,我恐怕要失望了,我没有要好的男朋友,连一个都没有,我觉得这样很好。现在,麻烦你去告诉露薏小姐,说我马上就下来,谢谢你。」 「小姐,你的头发怎么办?」 「我自己可以处理。」琴娜抢在罗太太之前拿起梳子。 「好吧。」罗太太已别无选择,心里却已将自己所见到的片段组合起来。一名年轻的女子只身出门,没有随从,也没有亲,她拥有不少昂贵的东西,并接受男士的邀请住进他的家。根据这些现象,罗太太非常笃定地判断,卫小姐一定就是侯爵的情妇! 琴娜来到楼下时,发现男士们都不见踪影。 「请进,卫小姐。」露薏招呼道,「想必你已看出来,我们被抛弃了。那些绅士们急着去欣赏史伯爵的新马车,所以都没有过来。」 琴娜露出自己最迷人的笑容,并在椅中坐下,「男士们就是喜欢这些东西。」 「我倒认为麦斯表哥是利用这个理由做藉口。」黛雅一脸顽皮的神情。 「哦?」露薏似乎若有所思,「你认为侯爵为什么要设计将他们带开呢?」 「以便能痛痛快快在骂他们一顿呀!你是知道的,麦斯表哥一向强调礼貌和规矩。我敢打赌,奇尔的耳朵的会红上一个礼拜!」 侯爵为了什么不高兴呢?」琴娜一面叉起面前的酥派,一面问道。 「当然是因为他们所谈的赌注嘛。我原本以为史伯爵和我哥哥这一趟来,纯粹是为着要捣侯爵和露薏的蛋。「直到史伯爵方才在大厅说出赌注的事,我才知道原来背后还有这一段事。」她朝露薏愉偷瞄一眼,然后对琴娜说道,「露薏有没有告诉你,史伯爵曾经有意想追求她?」 「黛雅!」露薏气得涨红了脸,「史伯爵从来没有表示过。」 黛雅双唇作出一个「喔」的形状,「露薏,你可真会演戏!明明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说他写情诗给你——」黛雅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顿时住口,一张脸涨成紫红色。「呃,一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 露薏的双唇直发抖,「早知道你是一个这么不可信赖的人——」她激动得说不下去,因而猛然站起身,「我已经吃饱了,想回房去继续写信。卫小姐、黛雅,我先告退。」 「正好相反。」琴娜以温和的语气说道,「我觉得你的言行很有贵族风味,和社交圈里的人是一样的。」 黛雅中不笨,当然听得出来对方是在说反话。只不过,她不像露薏那般容易沖动以及情绪化。「卫小姐,你和麦斯表哥很像,训起人来丝毫不带脏字,被训的人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被挖苦了。 琴娜放下刀叉,然后抬起头望着坐在对面的这名少女,「黛雅小姐,如果我有失言之处,还请见谅。不过,你的个人兴趣与我无关,我也没有资格批评。」 「我知道关于你的事。」琴娜惊讶的眼令黛雅禁不住靶到一股寒意自背嵴升起,那一对绿眸像是能着穿她的灵魂。「从我来到这里以后,露薏一直都在谈你,你认为你很了不起。」 「我认为露薏小姐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如果硬要说她有何缺点,只能说她太轻易称贊别人。」 「不错,而且,她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她说你鼓励她,而且你很了解她。」 「我几乎算不上认识她。」 「但是,她对你却无话不说,这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黛雅,你绕了一大圈,究竟想要说什么?」 黛雅的脸颊顿时一红,但她没有退缩。相反地,她倾身向有压低嗓门说道︰「你应该看得出来露薏有多爱史伯爵。」 这一回,轮到琴娜瞳目结舌。「你一定是弄错了。」她半晌后才总算开口说道,「露薏小姐非常敬重侯爵。」 「我们大家也都一样。」黛雅说,「麦斯——你或许留意到,我从不在他面前直呼其名——确实值得受人敬重。但是,有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如此一板一眼的人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琴娜很小心地说道,心知来来去去的下人很有可能会于无意间听见她们的谈话。「侯爵不论定到哪里都受到尊敬和推崇——甚至在国会中也不例外,露薏小姐因此更有理由珍惜他们的婚约。」 黛雅微微一笑,「话是不错,但前提是她的心里没有别人。」 琴娜知道对方指的史莱利。「但是,如果这位先生也对她有意,一定会登门求亲的呀!」 「不,他没有,到如今却是为时已晚!」黛雅的语气听起来似有不屑之意,「他听见露薏订婚的消息后跑来找奇尔,我当时便告诉他,我实在很气他。他对自己和露薏的感情一直很有把握,因而以为露薏会耐心地等他。他原本打算在社交季进入尾声时,便向露薏求婚。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把心里的打算告诉露薏。男人唷,有时候就是这么死脑筋。我若是遇见心爱的对象,才不会等到他鼓足勇气来求亲。我会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逼着他向我爸爸提出求婚的事!」 琴娜只是笑一笑,「拥有这么两位出色的追求者,露薏小姐实在很幸运。不地,我相信,侯爵对她的爱,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 「你真的这么认为?」黛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虽然很爱他,但却绝不会嫁给一个拥有这么多美德的人,否则,生活多乏味呀!」 「黛雅小姐,我认为我们应该赶快吃完午餐,否则饭菜都要凉了。」琴娜拿起刀又,心里却忍不住在想,露薏和黛雅都错看了麦斯;他并非一尊冰冷的雕像、或者高不可攀的圣人,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性;这一点,琴娜相当清楚。 第六章 「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何必那么认真呢?」午餐后,史莱利在书房里检查他的猎枪。 「不准你在我未婚妻面前再谈论这件事。」麦斯将自己的枪翻转过来以测试它的平衡度,「据我所知,你并不是很喜欢安斯白瑞伯爵这个人。」 「那个烂家伙!他打牌作弊也。」奇尔说道,他正坐在炉边一张椅子上。「就是他死之前的一个星期,我才输给他一百五十镑。这老小子居然不等到我有机会把钱赢回来之后再死。」 「我早就警告过你。」麦斯说。 「凡是你认为不对的事,你一概都会警告。」奇尔说,「幸好我还算有点脑子,多数的时候都没听你的。」 三人顿时大笑起来。 「我为自己在女士面前出言不逊而道歉。」史莱利说道,并轻轻一摇头,「我真的不是有意要令她们难堪。」她朝奇尔挤挤眼,「毕竟,只有心术不正的人才能参与其事。」 「对了,赌注一事是谁开的头?」麦斯以不经意的口吻问道。 「胡伯爵的表弟布柏西。」 麦斯挑起一道浓眉,「姓布的?我早该猜到才对,他一向就是跟在凌哈利身后的马屁精。」他将枪枝小心地倚放在书桌边,「你们可曾想过,布柏西这个小小的玩笑可能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我们并没有意思要伤害任何人呀。」奇尔说,「我听说,那位小毖妇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根据布柏西的说法,她对任何男人都来者不拒。」 麦斯恨得直磨牙,他很想想象安斯白瑞这位小毖妇是如何的「来者不拒」。自从离开她的怀抱之后,麦斯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但是,布柏西如何知道她真具有这种特质呢?心里想着,麦斯不知不觉地便说道,「你又怎么他所言不假?」 「大家都说,他曾经是小毖妇的入幕之宾。」史莱利以俏皮的口吻说道,完全没有留意到好友突然转为阴暗的眼神。 「她的入幕之宾为数很多吗?」侯爵低声问道。 「据说是如此。」 麦斯然然转身朝放酒的桌子走去。由于背向两人,他因而没有看见他俩面露诧异地互看一眼。麦斯为自己斟上一杯白兰地,「奇怪,」他以勉强装出来的平静口吻说道,「他们刚结婚时,大家都传说新娘子是一个在修道院里长大的孤儿,照说,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应该不至于对男女之事如此随便。」 「对呀!」莱利激动地大叫一声,「经你一提,我倒想起来确实听说过这件事。但是,伯爵死后,大家传来传去的,全是有关她如何浪荡的事。」 「也计是因为伯爵的死,令人不免对他的遗孀多有臆测。」麦斯饮下一大口白兰地,「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才新婚一星期,照理说应该醉在新娘子温柔乡里;但是,他却被人发现死在情妇的怀抱之中。」 「的确有点说不过去,」莱利说道,「尤其是在考虑过外传新娘子的风骚本事之后。」 麦斯在心中暗暗发笑,总算没有白费工夫,这两人终于开始用脑子来想这桩事。如今他只要再加把劲,便可彻底除去心头的隐忧。「这过去两年后,布柏西曾向不少有丰厚嫁妆的小姐求过亲,听说都被拒绝了,是真的吗?」 「不错。再多的钱财都不足以遮掩他的臭名。」奇尔咯咯笑着说道,「妈妈曾警告过黛雅,她若敢和布柏西跳舞——即使是只有一首也罢,便立刻会被上流社会除名。」 「一位贵为伯爵夫人的女子,怎么会甘冒身败名裂的危险,去接受像布柏西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麦斯像是自言自语,「他想必是一位相当出色的情人。」 「安娜说他脾气暴躁、行为粗鲁,根本就像是刚出茅庐的嫩骨头。」莱利说,同时一仰头喝尽自己杯中的酒。 「你是说,你的那一位安娜?」麦斯诧异地问道。 莱利耸耸肩,「她‘本来’是我的,直到肯伯兰公爵看上她为止。抵达伦敦的一年冬天,她便结识了姓布的,但很快便发现这个人对她想要平步青云的计划没有帮助。其实很难说女人想出人头地有什么不对,头饺毕竟还是有其用处。」他朝侯爵意味深长地望一眼。 这一眼令麦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莱利的情妇被一个拥有更高爵位的人所抢去,难怪他有时显得心事重重、一副落落寡欢的模样。在和露薏离开伦敦前,麦斯便已留意到这个现象,但一直没有表示意见。但是,此时此刻亦不是追关这件事的最好时机。 「布柏西既不是情圣,」麦斯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他向伯爵夫人求欢被拒,因而决定发动这场捉迷藏的游戏来羞辱她以为报复?」 奇尔伸长了脖子,「老天爷!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但是,听起来很有道理唷!」 「至于说老夫人那边嘛,她若不能扳倒儿媳妇,势力会损失惨重。安斯白瑞家族一向以贪婪着称,不是吗?」麦斯说。 「家父常说,他们只差没有出来又偷又抢。」莱利说道。 「莱利,我退出。」奇尔一边拍拍衣袖,一面说道,「布柏西为着保住自己的颜面,不惜牺牲一位女士的名声,我可不要做他的帮凶。一旦回到伦敦之后,我会立刻告诉大家这件事的实情。」 莱利出于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小毖妇既然没做什么亏心事,又何必躲起来呢?」 麦斯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也许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暂时避开伦敦的闲言闲语。」 莱利也觉得没有其他更好的理由可以解释她为何失踪,因此轻轻一点头。 「各位,计划一下明天打猎的事吧。」麦斯说道,「好久没练习射击了,明天一定会很刺激。」在他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情。自己承诺过要保护琴娜,为此他所担负的风险,不仅是困难与不方便而已,另外还得加上坠入爱河的可能性——而对象却是一个不该爱的女人。 ☆☆☆ 晚餐过后,麦斯拗不过表妹和露薏的坚持,因而以介绍「绞索山区」取名由来为题,说出一段小笔事。话说古时候,那一带的居民多以牧羊为主,靠着天上诸神的照顾,倒也一直相安无事。谁知突然冒出一名愉羊贼,每每趁月黑风高、诸神都回到天上休息的夜里,以一柄利刀割断羊只的喉咙,然后以绳索将羊只绑在背后从容逃逸。 有一天晚上,偷羊贼再度出现。这一回,他到手的羊只格外肥大,令他走上山坡时气喘不已只好在半途停下来休息。他找到一块大石,先将羊挪到石上放好,自己则靠着石块喘口气,但却于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谁知,羊儿尚未气绝,因而开始慢慢挣扎,而绳索便一寸寸地自偷羊贼的胸前往上移,最后终于环住他的颈脖,偷羊贼至此还未醒来。羊儿继续挣扎的结果,却是一下子掉到石块的另一边,偷羊贼惊醒之后拼命地想把绳索自颈子上松开,但羊儿太重,绳子愈崩愈紧。 第二天清晨,牧羊人上山工作时,发现偷羊贼早已气绝多时。有人说是他运气不好,也有人说这是诸神对他的处罚。总而言之,从此以后,人们都称那一带为「绞索山区」。 麦斯的故事说完后,露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近乎虚脱地倒回椅北上。「喔,真是好恐怖唷!」 这也算鬼故事? 听见这个声音,大伙的眼楮全朝琴娜望去。 「我……我什么也没说。」琴娜连忙说道,并回头去看究竟是谁站在她身后。然而,她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影。转过头来,从众人脸上的表情便可知道,他们压根儿不相信她。 「卫小姐,你若认为能说出更精采的鬼故事,不妨让我们有一饱耳福的机会。」麦斯说道。 「但是,我并没有……」琴娜又急又窘,心知再急辩也无用,「好吧,我道歉。」 「光是道歉还不够,你起码应该有点表示。」麦斯以挑战的口吻说道。 「好吧,」琴娜说,「我为大家朗诵一首诗。」说完之后,不待任何人有接腔的机会,她便开始以流利而清晰的语调念出一首古诗。 「真聪明,卫小姐,是你自己作的诗吗?」莱利问道。 「不是的,史伯爵。这首诗的作者,是一位皇家战士,在康氏家族当权时,他遭到被放逐的命运。」 「卫小姐,又是康氏家族?我不禁要怀疑,你是不是对历史上的那段时期有特殊偏好?」麦斯的语气虽然轻松,但双眉却纠成一个结;因为,琴娜方才朗诵的那首诗听起来好熟悉。 「也许是因为那个时代的男士似乎都比较勇敢、厚道、并且具崇高的理想。」 「说得好,卫小姐!」奇尔鼓着掌说道,「但是,你还是得说一个鬼故事才行。」 琴娜一心想将大家的注意力自她身上移开,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既然大家都对灵异感到兴趣,何不召请听说住在此地的鬼魂前来一问呢?」 「你是指降神会?」奇尔问。 「不错。」 「卫小姐,你懂得如何招魂?」莱利跟着问道。 「我不懂,伯爵。」 「我懂!」黛雅自告奋勇地说道,「小时候,我在祖母家看见过一次。有一位吉普赛女人说她可以把祖父的魂招来。」 「据我猜测,他老人家恐怕是全国最不喜欢被人从坟墓叫出来的人。」麦斯以好笑的口吻说道。 「这我倒不知道。」黛雅坦白地承认,「因为,在鬼魂还没有被召唤而来之前,我的藏身点便被发现了。不过,就我所看见的部分而言,我认为一切的安排并不困难。」 「喔,好啊,我们不妨试试看嘛!」露意突然高声说道。事实上,这刚好和她的心意相反;但是,她发现自己如果依照所谓的淑女规范行事,很容易使会被这一群人所忽视。更何况,罗太太此刻正在楼上为她铺床叠被,一时之间还不会下来。「黛雅,我们应该如何进行?」 「我们需要一张桌子和六把椅子,然后,我们得把蜡烛全部熄掉。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位灵媒。」 「一位什么?」 「就是一个熟悉灵异世界的人嘛!」 「小妹,我投你一票。」奇尔站起身说道,「你对这种事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有经验。」麦斯唤来僕人将桌椅搬至壁炉前放好,「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我们。」他以无比威严的口吻吩咐道。 琴娜待僕佣离去后开口说道,「也许我们应该来玩玩扑克牌。」 「卫小姐,莫非你害怕布拉德园的鬼魂?」麦斯问道,「你搬进他们的房间时,似乎还挺喜欢他们嘛。」 「卫小姐睡在中国式的客房?」奇尔问道。见麦斯一点头,他立即吹一声口哨,「女士,我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即使是大白天,我都从来不敢走进那个房间一步。」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黛雅以满怀期待的口吻问道。 众人依照黛雅指挥一一入座;奇尔和史莱利分别坐在黛雅的两边,麦斯则坐在她的正对面,他的右手边是露薏,左手边则是琴娜。如此一来,露薏正好坐在史莱利和麦斯的中间。 大家将双手放在桌面上,并互相牵着邻座之人的手,在黛雅的再三警告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琴娜很想知道麦斯此刻在想什么,然而,他背对壁炉而坐,很难看出他脸上是何表情。 黛雅深呼吸之后,以充满感性的声音说道,「我们希望能和住在此地的鬼魂说话,请你们现身吧!」 「老妹,你真该去演戏的。说起话来,竟是这么有感情!」 「奇尔,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要把你轰出去!」黛雅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 奇尔因而靠向琴娜,并压低嗓门说道,「我必须承认,这种游戏实在很可笑。」 「奇尔,要保持风度唷!否则别人会以为你害怕我们真的可以和鬼魂沟通呢!」莱利以充满幽默的口吻说道,「我们唯一的希望,便是能令女士们玩得尽兴。」 「又是一个捣蛋鬼!」黛雅气得大叫,「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定会失败嘛!」 「我们当然会失败。」奇尔笑咪咪地说道,「依我看来,这种游戏唯一的乐趣,便在于让男士有机会握住美女的小手。」 「表弟,多谢你如此观察入微,但却害得我们都自认是一头和你一样的蠢驴。」 麦斯以低沉的嗓音说出这一段充满讽刺意味的话,引来露意一阵轻笑。琴娜在懊恼之余,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但麦斯非但不放,反而还握得更紧,琴娜只得放弃挣扎,让自己的手指自然地弯曲。别人若是有心,便会留意到是麦斯握住了她的手,而非她去握麦斯的手。 然而,令琴娜很不自在的是,麦斯竟然开始用拇指在她手掌心里画来画去,搞得琴娜手心好痒,而且还一直想笑。她抬起头,朝他投去一抹警告意味甚浓的眼神,却发现他并没有在看她。事实上,从他脸部紧绷的肌肤看来,他想必正在朝表弟皱眉头。 「奇尔,」琴娜听见麦斯说道,「只要你别再开口说话,我会认为你帮了我个人一个大忙。」接着,他对黛雅说道,「亲爱的表妹,开始你的降神会吧,否则我便要催大家上床罗。」 「好。」黛雅以极严肃的语气说着,「大家都闭上眼楮,全神贯注去想我们最希望从鬼魂身上知道什么。」 屋中再度恢复平静。 整整一分钟之后,奇尔出声问道,「接下来呢?」 「我也不清楚。」黛雅以迟疑的口吻德智体说,「我就是在这时候被祖母发现的。」 「噢,这下可——」奇尔突然闭上嘴,因为,他记起了表哥的警告。 四下再度恢复鸦雀无声的状态。琴娜却忽然有一股沖动想笑,她拼命咬紧下唇,希望能藉此抵挡一阵。然而结果却是她的胸口愈来愈胀。这种感觉令她不舒服,她于是张开双眼,希望那股沖动能就此消失。从每一个人的侧影可以看出来,其他的人都是双眸紧闭。 突然,她感觉到一阵冷风扑过自己的面颊,就像是有人以凉凉的手指在抚模她。微风掀起她额前的刘海,再轻轻拂过她的双眉,感觉上有如母亲在抚模她的爱子。 几秒钟前,她还沖动得想大笑;此刻,她却满眶泪水。但是,无论是想哭或是想笑,这两种感觉似乎都和她没有直接的关联,就如同它们是从另一们地方突然涌进她体内似的。琴娜不由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她依然可感觉到侯爵温热的手掌,但由于泪水盈眶,她已无法看见他的脸。周围的世界开始向后退去,屋子里也愈来愈暗。 突如其来地,她看见了。 餐厅的另一端有一扇向外突出的窗户,此时,她看见窗口处出现一个人影,随同而来的,还有一缕淡淡的光亮。琴娜无比讶异地发现,来人是一名年轻女子,身穿保皇党当权时代的服装,手里还拿着一根蜡烛。定眼一看,琴娜吓得浑身一颤,出于本能地握紧侯爵的手;因为,那名女子手里并没有蜡烛,火焰其实是从她掌心中冒出来的! 琴娜喉头发干,但却说不出话。她无法移开视线、也不能移动身体,只能无助地望着那个鬼影飘至露薏和麦斯中间站定。 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琴娜听见这个声音自脑海中响起。尽避那名女子的双唇并没有开合,但琴娜知道声音是由她所发出来。琴娜于剎那间不禁有些纳闷,其他的人为何都不说话?难道,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鬼魂的到来? 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问题再度响起,似在催促她快点回答。 她摇摇头,试着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却没有成功。「求求你。」她好不容易挤出一丝丝的声音。 「什么事?」她听见麦斯的声音,但是,她转过头去,却看不见他以及其他的人。他们都消失不见了;琴娜眼前除了黑暗之外,便只有那名女子,和她手中的亮光。 琴娜以舌尖润湿干涩的双唇,但依旧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自己的双手、双脚于何时得到释放,只知道突然间她跟在那名女子身后向前移动,脚底不断传来阵阵的冰凉。来到窗边时,她浑身冷得直发抖。 此时,那名女子转身面对她,手中的火光在玻璃窗上映出万千的光辉。 你心里正想要的是什么? 琴娜摇摇头,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流过过近乎冻僵的面颊。 「安全。」她哽咽着低声说道。 只有这样? 这几个字听来虽然很温和,但却带有几许谴责的意味。 「真爱!」 琴娜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说完之后,她大口喘着气。不错,她渴望真爱——全心全意的、毫无条件的、而且是永世不变的。 那名女子对她微微一笑,同时握掌成拳。亮光于瞬间消失不见。 一转眼,琴娜再度回到现实世界,发现自己依旧坐在桌前,旁边则是侯爵和奇尔。 「卫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侯爵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显得很着急,琴娜缓缓地转头望向他,想告诉他别担心,她没事;然而,才刚刚接触到他的目光,琴娜便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她见过麦斯生气、烦躁,也见过他的激情、怜悯,和欲望。但是,她从没见过此刻他眼眸深处的万缕柔情。突然间,琴娜醒悟到方才那个鬼魂为何找上她——因为,她已经爱上了伊凡康侯爵! 琴娜的心一阵阵地紧缩,浑身更是止不住地抖个不停。在毫无鼓励和诱惑的情况下,她竟然轻易地便爱上了秦麦斯——以她整个的人和灵魂。她如此深爱着他,甚至可以为他抛却自尊、贞操,以及理智,只求能留在他怀中! 一连串的事情都挑在这个时候发生。首先,壁炉里的火舌突然窜出挡在炉外的玻璃屏风,把坐在桌旁的人吓得个个后退,唯恐被人烧到。紧接着,在一声巨响之后,大量的灰土如雨点般落向高张的火苗,接着便是一块巨石轰然落下,砸在尚未烧尽的木柴上。剎那间,火星四处飞舞,像是夜空中灿烂的烟火。 琴娜听见侯爵在一名女子的尖叫声之后高叫道,「后退!」 正当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火山之中时,突然发觉有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她立即知道抱住她的人,便是侯爵。他将琴娜的头护在自己胸前,抱着她自炉边跑开。琴娜耳边除了他急促的心跳之外,什么也听不见。接着,她再度被一片黑暗所吞噬。 麦斯将她抱至厅中的另一端,然后轻轻将她放到一张椅子上,自己随即蹲在她面前。此时,其他的人也围了过来。 「老天,卫小姐昏倒了。」史莱利以愕然的声音说道,双手紧抱着仍啜泣不已的露薏。 「奇尔,把蜡烛点起来。」麦斯一面说,一面轻拍琴娜的脸颊。「你身后的桌子上有一盒嗅盐,把它拿过来给我。」 奇尔将嗅盐递过来,「她还好吧?」 「你们散开一点,让她能有呼吸的空间。」麦斯以硬邦邦的口气说道,「她只是惊吓过度而已。」麦斯将嗅盐凑近琴娜的鼻端。 琴娜倒抽一口气立即清醒过来。她睁大两眼,「发——发生了什么事?」 「还不确定。」麦斯紧盯着她苍白的面颊,「我猜想是烟囱的石块松动坠落下来。」他回头望一眼,确定没有东西起火燃烧,「得通知佣人前来清理才行。」 「我去。」莱利说。 「不。」麦斯抬起头,「必须有人护送女士们回房休息,就麻烦你辛苦一趟吧。」 「没问题。」莱利边说边挽起露薏的手。 「黛雅和我跟你们一起上去。」奇尔说道,临走还回头望望漆黑的角落,「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世间真的有鬼;但是,布拉德园所发生的诸多事件,还真值得人们三思呢!」 众人离去后,麦斯正待起身拉铃,却意外地听见琴娜说道,「请等一等,爵爷。」 他重新蹲下,并握住她垂在椅子边缘的手,「好,伯爵夫人,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 她别开头,「没什么。」 「在右块落下之前,你曾看见过一些东西,是吗?」 琴娜朝他望过来,「你也看见了?」 「没有。」他以带着遗憾意味的口吻说道,「可惜没有。你看见什么?」 琴娜再度将脸别问。她才刚意识到自己对麦斯的感情,因而此刻很难面对他。「没什么,只是一些幻觉而已。」 「你确定?」 琴娜嘆口气,她累得没有精神再跟对方玩游戏。「侯爵,你相信世间有鬼吗?」 见他半天没有回答,琴娜忍不住转过头来。 「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他终于开口说道,「你呢?」 「和你一样,抱持健康的怀疑态度。」她使尽全力让自己站起来,此举迫使麦斯不得不起身。「晚安,爵爷。」 「不,等一下。」麦斯抓住她的手。 琴娜缓缓回过头,知道自己心里所想的已经全都写在脸上,端看他是否懂得如何去谈。「晚安。」 听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麦斯倒也无计可施。「晚安,卫小姐,祝你有个美梦。」 目送她离去后,麦斯陷入沉思之中。琴娜心里一定有事,而且,这件事对她影响深远,甚至改变了她望着麦斯时的表情和眼神。想到这里,麦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绝不会如此轻易便让她熘走,因为,他已看出,那对绿眸中不单纯只有感激和友谊。 「女士,今晚,我们将完成这一切。」他轻声地自言自语,然后扯动叫唤僕人的绳索。 ☆☆☆ 一切都已清理完毕,餐厅的门也已被关上。此时,某扇窗前突然迸出一丝绿色的火苗,映照出在争论不休的一对黑影。 「夫人,我把石块扔进火堆,是为着终止那个降神会。因为我知道,你的下一个目标便是麦斯那孩子!」 「你那么做,很可能把整个地方都烧了!」 「胡说八道!那块石头早在三年前就松了,掉下来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而我却只是轻轻推它一把,助它一臂之力而已。你呢?也不想想自己在做什么。」 她斜睨他一眼,「我以为所有的年轻女性都希望被问到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你发过誓,绝不从中捣鬼让她爱上麦斯那孩子!」 她却只是耸耸肩。 他紧皱双眉继续说道,「我并不介意在他俩之间激起一点健康的,但是,有关感情的事,最好还是由他们人类自己去解决。」 「你爱怎么说都随你。」 「我说话算话!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丹佛夏巫婆,我不准你玩弄她!」 「你居然说我是巫婆!」她大喊道,「你这个虚伪的丹颅党,竟敢教训我?刚才轻轻抚模她眉毛的人是我,你这个浑身是刺的臭家伙!」 「夫人,说话这么难听,实在有失淑女风范。」他咧嘴笑着说。 她平素最爱他这种笑容,但此刻却不为所动。「丹颅党人,快滚出我的视线!我还有事要做!」说完之后,她于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了不起,夫人!」他在她身后高声说道,「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最后的决定权!」 夫人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丹颅党人,话别说得太满,小心闪了舌头!」 他再度咧嘴一笑,「我似乎听见有人挑战,是吗?」 「一点也不错!」她气呼呼地丢下一句,然后随即消失不见。 ☆☆☆ 楼下的大钟响起,时间已是凌晨两点,但琴娜却一直瞪大双眸无法入睡。最后,她强迫自己列举各种不可能爱上伊凡康侯爵的理由。 「第一,我和他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出身民家,父母都是升斗小民。第二,侯爵已公开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订过婚,其未婚妻娇美无比、甚至胜过画中的人物。第三,我根本不喜欢他。」大声说完这一段后,她紧紧闭上双眸,不准自己再在这件事情上翻案。 琴娜不知道自己何时沉沉入睡,然而,一阵细微声响却令她自梦中惊醒。坐起身,她的一颗心跳得飞快。朝四下望望,炉中火早已熄灭;尽避窗帘是拉开的,但今夜无月,室内依然一片漆黑。 声音再度响起,听来像是女性的裙袜与地毯接触所发出的声音。接着,她听见有人穿着马靴走动的声音,同时还有窗户开关时所发出的吱嘎声。 琴娜脑中窜过两个念头。其一,露薏小姐曾说过听见男人在她房里走动的声音;其二,琴娜没有听盔甲相互撞击的清脆声响,想必此人并非闯入露意小姐房间的那一位仁兄。 「什么人?」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来好怯弱,因而加强语调再问一声,「究竟是什么人?」 回答她的,只是一片静寂。琴娜不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如果你是布拉德园的鬼魂,」她忽然高声说道,「请到别处去忙吧,我需要睡眠!」 琴娜在外的手臂突然被人模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另一支手已捂住她的嘴。 「我没有意思要吓你,」一个熟悉的声音以带笑的口吻说道,「不过,你得保持安静才行。」这话刚一说完,那两支手也同时移开。 「居然是你!」这是琴娜喘过气来的第一句话,其间不乏指摘的意味。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琴娜凭着触模确定他确实不是幻影,「你竟敢如此大胆!」 他爬上床,琴娜连忙朝床的另一边拼命缩,他于是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拖回大床的正中央,这才以手指轻抚她的双唇及颈脖,「小姐,你的肌肤好柔、好细。」他说话时,语调里仍有着一股明显的笑意。 琴娜转过身,只觉他闻起来有香料和紫罗兰的味道。 确定她不会逃之夭夭后,他开口说道,「我们必须谈一谈。」 「你不该来这里,万一被人发现……」 「伯爵夫人,只有在你不降低音量的情况下,我们才会被人发现。」他打断琴娜的话,然后伸手到她身后抓来枕头放在床头,再让琴娜靠在上而。 被他双手踫到的地方,琴娜都觉得暖暖的;但是,他的手一移开,阵阵凉意毫不留情地袭来。琴娜出于本能地伸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他非但未加制止,甚至还帮琴娜把边缘部分塞紧。 「我是来告诉你,别再担心那个该死的赌注。」他的口气听起来颇为得意,「他们已经放弃了那个计划。」 「怎么会呢?」 虽然看不见,但琴娜却能感受到他笑容里的温暖。「夫人,我告诉过你,我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伙伴。」 「你禁止他们再提起这件事?」 「才不是呢!澳变对手心意最好的办法,便是说动他们,并且让他们以为是自己的意思。所以呢,我只是提醒他们这个赌注之所以会出现的几个原因。」 「他们被你说服了?」 「反正,他们已经相信安斯白瑞伯爵夫人才是整个事件的受害者。」 「他们还说过我什么?」 他伸手模模她的发丝,再以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救了你,这还不够吗?」 「晚餐时,没有人再谈起这件事,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看这种情形才对,我甚至担心他们已经对我起疑,正在暗中观察我。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实情。」 他以拇指轻揉她的颧骨。「我说过会来。难道,你已经不抱希望了?」 「你如果以为我……」 一根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唇,「好柔软。」 「你身为皇族的一员,想想自己的身分吧,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他咯咯笑起来,「你放心,我绝不是第一个在天黑之后进入女性闺房的贵族。」 「以我的卧室来说,你却是第一个!」她低声说道,并紧紧地抓着被子,「请你立刻离开。」 「不。」他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 「既然你不走,我走。」话虽如此,令琴娜吃惊的是,自己居然没有动。她的确想离开,但是,无形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硬将她的双肩按在枕头上,令她动弹不得。感觉到他已凑向前来,琴娜连忙仲手顶住他的前胸;她没有力气推开他,于是只得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爵爷,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啊?」‘他稍稍退开儿寸。「是一种名叫维提绅的香精。我的贴身僕人修伊发现它有防止毛巾、被单等物被虫蛾啃噬的功能。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喔,不,它很好闻。」 「伯爵夫人……琴娜,」他将手伸进她脖子后面的发丝里,并低下头漫无目标地亲吻着她,「别害怕。」他的唇轻轻拂过她的太阳穴,「你知道我要什么,也知道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但是,琴娜其实一无所知!她完全不懂两性之间的事。「你通常都是半夜两点出来勾引人的吗?」 「为何有此一问?莫非,你偏爱别的时段?」 「你是指,以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女人来说?」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因为他已逼近她的唇边。「谣传里如何说……」 「我一向不理会谣言!」他不耐烦地说道,「尤其是来自像布柏西那种男人……」 「布柏西!」琴娜压低嗓门重复道。 麦斯真恨不得踢自己一脚。但是,既然开了头,还不如干脆全说出来。「在酒馆里起头下注的人,便是布柏西。」接着,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据我猜想,他生气,是因为你的不告而别。」 琴娜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布柏西的情景。原来,这便是他所采用的报复手段,使她成为全英国男人争相追逐的猎物。更令琴娜心痛的是,麦斯居然相信她会愿意和布柏西这种人渣鬼混。她深深吸进一口气,「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也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我才不在乎你是哪种人!’麦斯气鼓鼓的说道,心里为着似乎又要在两人之问筑起鸿沟而不悦。她究竟是在玩弄他?还是因为真的害怕? 他提醒自己,今夜来此并非为着要和她共效于飞。但转念之间,他便推翻了自己的谎言。几天以来,他满脑子所想的,全是和她亲热的事。为着防止这件事真的发生,他和莱利以及奇尔玩牌,一直到深夜才散。方才的一个小时里,他在自己房中走来走去无法作成决定。最后,他想起降神会后她离开时所投给他的那一瞥。麦斯曾激动得以为在她眼眸深处看到爱意!不,这是不可能的!或者,这是真的呢? 房里的地毯都快被他磨破了,麦斯还是决定不下该不该来找她。巧的是,一道暗门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启。麦斯无暇去想其中的原因,毕竟,他脑海里的问题已足够驱使他朝这里而来。因为,答案便在这里。 麦斯极其温柔地按摩着她的颈后肌肤,「我要的就是你!你只需吻我一下,便可以得到证明。」 「证明你的生理欲望,如此而已。」 「琴娜,你既然这么认为,不妨吻我一下,证明我在说谎。只要一个吻就可以了。」他说完后,便有如想要示范一般柔柔地吻上琴娜的唇。他明白,说服的工作必须一步、一步来,绝不可以急就章。因此,他并没有马上要求琴娜有所回应。相反地,见琴娜并未推开他,麦斯因而轻轻地在她唇边印下几个甜蜜的吻。然后,他贴着琴娜的面颊,「你真的好柔软。」他喑哑地说道,「我还记得暴风雨的那一夜,你依偎在我怀中,浑身柔软,而且好像已将整个人都交给了我。你愿不愿意再像那夜一样地吻我呢?」 尽避琴娜明知自己在心中有着什么样的评价,但她却没有勇气拒绝他。麦斯只消温柔地吻她几下,便能令她忘却所有的事情。她喜欢麦斯、需要他;这份需要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已在她体内生根发芽。 脑袋里的挣扎尚未理出一个头绪,她的身体却已开始有所反应。一双手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力,它们提起来柔柔地贴在他胸前。琴娜不禁心想,我疯了吗?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催促着她将身体更加贴近麦斯,而琴娜却拼命想与这股力量抗衡。 放松自己!让他爱你! 她脑海中不断响起这个声音。琴娜轻喊一声—半是胜利,转过脸来迎上他的吻。 麦斯受到鼓励,因而伸出双臂绕到她背后抱住她贴向自己,同时更加忘情地吻着她。他听见琴娜模糊的嘆息,心里不禁纳闷她既已就范,为何还因此不乐?她难道不明白,他是一位既温柔、又体贴的情人?话又说回来,麦斯不以行动证明,如何要求她会明白呢? 琴娜闭上双眼,以两臂环住麦斯的颈子,任由他将她抱离枕头,也任由他将自己压到床上。麦斯的双唇再度攫获她的;这一回,他吻得好疯狂,似乎急着要她有所回应。他的双腿和琴娜的缠在一起,更是紧贴着她的。麦斯的双手自她肩上滑向腰间,被单因而顺势滑落。他捧起琴娜丰满的双峰时,她忍不住抱紧他的头,使他更加贴近自己。此时,她双唇微启,舌尖抖动着召唤他的回应。 靶觉到她的主动,麦斯不禁欣喜若狂。他察觉得出来,琴娜从未经历过激情的热吻。然而令他颇感惊讶的是,她吻得如此青涩,好似首次发现这种行为。她的双唇紧紧地黏着麦斯的,吸吮着他的每一种味道和感觉,只要是麦斯能给的,她都照单全收。麦斯感觉到她的樱蕾逐渐坚挺,琴娜果然想要他! 此时,一名女性的尖叫声划破四周的寂静。 麦斯一惊。他抬起头,「搞什么鬼!」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二声尖叫再度响起,但却突然中止。 「那是露薏小姐的声音!」琴娜说道。 「莫名其妙!」麦斯翻身下床。 琴娜伸手点燃床边小桌上的蜡烛。微弱的烛光照亮一室的黑暗,但麦斯已不见踪影。琴娜眼角瞥见壁炉处有动静,转头一看只见暗门正悄悄关上。 尖叫声三度传来,琴娜连忙跳下床,随手抓起睡袍穿上,然后拿着烛台打开房门。「走在甬道上,她听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一会儿之后,另一个较为低沉的声音响起。 「亲爱的,」一名男性的低沉嗓音说道,「只是一场恶梦罢了。」 琴娜愕然地门边站定。候爵竟然比她还早一步赶到! 「拜托你,小宝贝,别哭了。我实在舍不得看到你哭。」 这些温柔的话语字字钻进琴娜的耳膜。亲爱的!小宝贝!虽是在哄慰露薏,他用的词句可是真亲密。他从来没有对琴娜说过类似的话,即使刚才她躺在他的臂弯里时也没有。琴娜举步向后退,心里的感觉是愤怒、羞辱和挫败。 「别挡路,卫小姐!」一个雷鸣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便有人用手将她推进露薏的房里。 琴娜眨眨眼,只见露薏正靠在史莱利的怀里。她心头顿时有如放下一块巨石,脸上随即出现明显的笑容。 屋里的这一幕,同样地亦落入麦斯眼底,令他大吃一惊。若非方才听见尖叫声,此时他定会以为自己所看见的,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史莱利拥抱怀中女子的表情和姿势都出奇的温柔,令麦斯回想起降神会后,他对露薏殷勤有加的态度。麦斯心想,莱利该不会是爱上露薏了吧?但他随即打消这念头。 「出了什么事?」麦斯沉声问道。 露薏惊呼一声,连忙将莱利推开。 「怎么——喔,我的天!」 「天啊!」 这两声惊呼来自刚刚赶到的李氏兄妹。 「侯爵!伯爵!」露薏朝两人分别看一眼,「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制止那个魔鬼!今天绝不能再让他逃走!」 麦斯阴森地望向史莱利,「你做了什么好事?」 「麦斯,你别弄错了。」史莱利以镇定的口吻说道,「露薏受到一名潜入者的惊吓,她尖叫时,我是第一个赶到这里的人。」 「什么潜入者?」麦斯问道,并朝未婚妻望过去。 露薏拼命摇头,「是……是那……那个人!那个……康家的人!就是那个鬼!」 「鬼?」麦斯挑起一道眉并看看史莱利,后者的回答仅是耸耸肩。「鬼。」麦斯再重复一遍。他半夜三更被人从温柔响中拖来,竟是因为露薏见了鬼! 「露薏,我们晚上所玩的游戏害你作恶梦了,是吗?」麦斯说话时,还朝黛雅瞪一眼。「我早就警告地你们会有这种后遗癥。露薏,到这边来。」麦斯张开双臂。 琴娜的双手在睡袍里暗暗紧握成拳,她眼睁睁地看着麦斯即将拥别的女人入怀。然而,令她大感欣慰的是,露薏竟连连后退,并伸出双手挡在彼此之间。 「不,爵爷!」露薏气呼呼地说道,「这一次,我真的看见他了!千真万确!而且,就在那里!」她伸手一指自己刚才睡过的床,「他站在我的床边,呼出来的气息又冰又冷——」 她忽然住口并紧闭双眼,两位男士以为她将要晕倒,不约而同地沖过去。但她却又突然张开眼,「奶娘在哪里?我的奶娘呢?」她惊惶失措地望向麦斯,「你一定要找到他,你听见了吗?他这里、和这里都有疤。」她指向自己的脸颊和眉毛,「他身穿一件金属所制的盔甲,手里还拿着剑,笑起来简直就像魔鬼。我差点便以为自己会被他凌辱!」 「我不相信鬼会凌——」奇尔说到一半便住口。 「我到处看看吧!以防万一。」莱利自顾自地说道,然后举步走向床边。 琴娜直到这时才走上前,「露薏小姐,你一定吓坏了。」 骤然听见一个充满同情意味的声音,露薏扑进琴娜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相信我所说的话,对不对?」她哭得好伤心,「我看见他!真的!」 「你认为自己看见了某种东西。琴娜说道,并轻拍俯在她肩垂泪不已的露薏,「我们大家都知道了。」接着,她刻意避开候爵的目光,回对黛雅说道,「麻烦你拉铃找个僕人上来,好吗?露薏小姐也许需要一杯热茶。」 「以及某些更刺激的东西。」麦斯补上一句。他想不出有何事可做,因而走到炉边添加柴火。 此时,睡眼惺忪的罗太太匆匆赶到。「露薏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晚饭后,她应邀和管家等人在厨房中小饮几杯,后来却喝得微醺才回房休息。她不是没有听见露薏的叫声,只是反应稍微慢了一点而已。 「有鬼!」露薏哭着说道,同时举步奔进奶娘的怀中,「他又来了!」 琴娜眼见此地已不再需要他的帮忙,因而朝门口走过去,「我先告退了,各位。」 露薏一听这话,连忙转过身。「不,你不能回去!若是那个魔鬼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你的卧室,那可怎么办?」 「我会锁上门,并带着铁钳上床睡觉。」 「卫小姐,别说得那么恐怖嘛!」麦斯说。 她转头冷冷地看着他,「候爵,我向你保证,今天晚上,若是我的睡眠再度受到任何干扰,我一定会要那个魔鬼好看!」她稍稍停顿之后加上一句,「各位,晚安。」 「不!」露薏大叫道,「不,求求你,卫小姐,请你等一等。」 琴娜万分不情愿地在门边转过身。 露薏扬起下巴,「我想当着大家的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她拭去泪滴,然而转向未婚未说道,「布拉德园是一个充满恐怖的地方,到处都是丑陋的家具和生銹的兵器!我不愿在这里再多留一天!爵爷,你若还在乎我的感受,就请明天一大早便送我回伦敦。你若不答应,我就自己回去。」 五双眼楮一齐朝他这边望来,麦斯只觉有一股想纵声大笑的沖动。他脑中也正在想着该如何把露薏清出他的家。「你先休息,我们明天早上再讨论这件事。」 「我已经决定了,绝不会再更改。我恨布拉德园,永远不会再回来。」她用力一跺脚,「永远都不!」 「侯爵说的不错。」琴娜柔声说道,并举步朝露薏走近一些,「明天再说也还不迟。」 露薏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神情,「你一点也不害所,是吗?既然如此我求求你,今天晚上让我跟你一起睡。」 「喔,我也要!」黛雅连忙说道。 「好吧。」琴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面对麦斯,「晚安,候爵。」 「我建议大家都回房休息吧!」麦斯说道,语气却甚为不悦,「莱利、奇尔,我们明天一大早还得出门打猎呢!」 回到琴娜房里,露薏和黛雅很快便进入梦乡,而琴娜却一直无法成眠。候爵也许并未察觉,但方才琴娜向他道晚安时,实际上却是向他说再见,她明天一早便离开此地。侯爵将与友人出外打猎,琴娜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离开,省去一场口角之争。留在这里,只会徒增更多的麻烦,今夜的事便是最佳的证明。琴娜绝不能再见他,她不能爱上一个无法给她幸福的男人,否则等于自取灭亡。 「请帮助我、让我坚强!」她低声祈祷,因为自己的软弱较之候爵的热情更令她感到害怕。 ☆☆☆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将军气呼呼地大吼道。他正站在窗边向外望。一个钟头前,他心愉悦地看着麦斯等从骑着马出去猎鸟。此时,车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的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的行李,她本人正由马僮搀扶着走上车。 「你自己看吧!你把小毖妇赶跑了!」 「我不相信她竟会出此下策。」夫人亦来到窗前。 「你不相信?昨天晚上在降神会里,你迫使她面对一项残酷的事实。她若不知道自己的感觉还好,现在呢?麦斯输了!」 「就算果真是被吓跑的,那也不关我的事!」夫人忿忿地说道,「昨天晚上,是谁按住她、不让她动,好让麦斯有时问和机会尽情地吻她、直吻得她也有所反应?」 「照你这么说,又是谁破坏了这美好的设计!」他咆哮道,「伪装成我的模样,不仅掀开露薏那小妮子的被单,还沖着人家色迷迷地笑!你何不干脆吓死她算了,大家都图个清静?」 「那丫头傻得死不掉!」 「小毖妇一走,事情可就麻烦了。麦斯若是花费太多时间去追她,只怕后来他会以为自己爱上她了呢!」 这正是夫人心中的想法!只不过,她可不会说出来。毕竟,这几天以来,她觉得生活有趣多了。以将军为例,他一向从不在中午以前现身,如今却是天还没亮便已起床。麦斯若是返回伦敦去,她必定会觉得好无趣,因为她正开始习惯人类所制造出来的各种声音和干扰。事实上…… 夫人嘴角浮出一抹别具用意的微笑,「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女人只会为着爱才去冒险?」 「在我的经验里,女人不会自她所爱的人身边逃开。」 「麦斯发现她离开后,你认为他会怎么办?」 「做他本来就该做的事!找到她、和她亲热一番,然后忘掉她!」 「我怀疑他是否能办得到?」夫人说话时,眼神中有一抹神秘的笑意。在她的脑海里,正想像着一幅温馨的画面。一群有着绿眸的孩子,脸上带着麦斯那种时有的笑容,正开心地在布拉德园的每一个角落玩耍、嬉戏,他们愉快的笑声充满园中每一个角落。 第七章 「你说什么?」麦斯无比震惊的问道,他正站在厨房中,手里还提着一早出去打猎的收获。莱利和奇尔回来后便直接上楼沐浴包衣,麦斯绕到厨房来,是为着交代厨师如烹煮这些猎物,却没想到会听见一个青天霹雳的消息。 避家紧张得直扭围裙,「爵爷,我告诉过卫小姐,要她等你回来再说。但是,她说你知道她要走,而且她住的地方也已经准备就绪。」 「谁告诉她小木屋已经修好了?」 「车夫说的。」 「是吗?」过去这几天,麦斯刻意交给车夫许多事情,目的便是让他没有时间去监督小木屋的修缮工程。「叫他来见我。」 「爵爷,他去送卫小姐,但是,很快便会回来。」 「好吧。」麦斯将手上的东西交给管家,「我上楼去换件衣服,派个人去请露薏小姐下来和我共进早餐。」 「爵爷,小姐们都已经用过早餐。」 「这么早?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爵爷,小姐们正在楼上整理行李。」 麦斯挑高两道眉,「是吗?」一转身,他将猎枪扔进一名随从的手里,「备马,十分钟后在大门前等我,反正我还不饿。」 回到正屋,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梯。他能了解琴娜是为着躲他所以才离开。但是,不告而别却是得太不近人情。至于露薏,凭良心说,她要离去,麦斯求之不得;只要是她自己决定离开,麦斯便不会觉得于心有愧。更何况,麦斯在她走后,将会有更多自己的时间来评估分析自己的感情。 他非常清楚,露薏希望他会一路追回伦敦哀求她的原谅,并保证立刻就娶她为妻。但是,只要一点点时间再加上一点点运气,麦斯自信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露薏能保有面子,而他自己则可以重获自由。这一趟,就由莱利和奇尔护送小姐们回去,麦斯自己要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本身的情形。毕竟,他今年才二十八岁,过去的六年里,他全心沖刺事业和工作,根本无暇论及娱乐和享受,甚至连个情妇都没有! 麦斯换上骑装,来到草原上驰骋一番,心情格外舒畅。他因而决定前去拜访琴娜,确定她不虞匮乏,然后伺机告诉她露薏即将返回伦敦。届时,视她的反应如何,麦斯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任由她继续扮演小屋女主人的角色,或是邀她回布拉德园。 来到通往小木屋的山径,麦斯隔着一段距离朝下眺望,嘴角不禁浮出一抹微笑。也许,琴娜这么做是对的;此地远离布拉德园,不用担心一群僕佣在旁窥探,是供他俩幽会的最佳地点。「幽会」……嗯,他喜欢这两个字。他要送给琴娜一堆特别的礼物,还要买一张大床给她,以便两人可以不分昼夜地尽情享受。等到她不再误认他打算以财富赢娶她的心之后,麦斯要送给她一条翡翠项链! 在为露薏选焙订婚礼品时,他曾看见一条瓖钻的翡翠项链,其色系和露薏完全不配合,但麦斯却被它的美所震慑。戴在琴娜身上,相信更能衬托出她那双变幻莫测的绿眸。 麦斯原先滑特别注意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直到它在木屋前停下时才将视线移转过去。他放慢速度,心中猜想马车为什么会停在小木屋门前。此时,车门被人推开,一名身穿披风的男子步下车子。麦斯勒住缰绳,打算先看清楚状况再决定是否现身。 那人才走到一半,木屋的门便突然开启,伯爵夫人自内走出来。麦斯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但却看到她先是有些意外,继而便大叫着奔进那名男子的怀中。接着,她和那人手牵着手走进木屋。 嫉妒取代了意外,麦斯竟不自觉地浑身发抖。琴娜居然瞒骗他!她说不认识这里任何一个人,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但是,眼前这幅景象又作何解释?这次的会面,想必是她在离开伦敦前便已安排妥当;来人不是普通的访客,难道是布柏西? 「白痴!」麦斯恨恨地说道,心里那股抽痛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抹不去。他掉转马头,神情黯然地离去。既然琴娜是说谎专家,他亦不想再追问任何事。 ☆☆☆ 「宝贝外甥女,我仔细地想过之后才发觉,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汤学比说道。 「舅舅,我真像个透明人,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楮。」琴娜笑着说道,心里其实满紧张的。「我还以为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有人想到要来这里找我。茶是现成的,你要不要来一杯?」 乍然见到一张友善的脸,琴娜不免既惊又喜。然而,惊喜过后心情恢复平静,脑袋也清醒许多,琴娜因而惊觉到舅舅此业其实并不简单。以汤学比平素的为人来看,他不辞千里而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看外甥女是否安好。琴娜在修道院寄宿九年,他从未露过面,只是按期寄来生活费而已。 「好啊!琴娜,我已经大致归纳出你离家出走的原因。但是,发生这种事,你竟然没有找我商量,实在令我很伤心。」 琴娜将热茶递给他,「舅舅,其实没什么好商量,老夫人既没有给我时间,也没有给我选择。」 「你是指她威胁要告诉大家你和伯爵的婚姻无效这件事?」他留意到琴娜手一偏,茶水未准确地斟入杯中。「亲爱的,用不着如此惊讶。老夫人发现你不见之后,立刻派人把我找去。」他微微一笑,「她以为是我在幕后策动你离家出走。」 琴娜浅啜一口茶之后说道,「这么说,你想必已经知道她打算寻法律途径宣布婚事无效。」 他点点头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嗜吸烟斗而造成的黄板牙。「我告诉她,她若宣称这桩婚姻因未圆房而丧失效力,那将是对她自己儿子的一桩侮辱。更何况,以他过世时的情况看来,有谁会相信老夫人的说法呢?」 琴娜避开对方的视线。她犹记得布柏西以揶揄的口吻告诉她,新婚才一个星期的哈利因脱阳而殆在情妇的怀中。直到现在,琴娜都不确定该不该相信他,「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老夫人找来一位医师,为的是检查我的身体。」她轻声说道。 「她竟然做出这种事?」你准许他们检查?」 她抬起头,「当然没有!」 「宝贝外甥女,我忘了你是在修道院长大的。老夫人生长于浪漫的十八世纪,当时,人们并不太讲究规矩及礼貌,与那方面有关的事,大家也多以务实的态度去处理。你其实应该接受检查,这么做对我们会有好处。」 琴娜不愿说出实情,也不想告诉舅舅布柏西曾威胁说,只要她经证实已有孕在身,他便会出面声称自己是她的情夫。「老夫人说不定早已买通医生,检查的结果定是对她有利。」 「据我猜测,你大概还没有怀孕吧?」 琴娜直视他的眼楮,「没有。」 「真可惜!手里有个孩子,我们便等于掌握了王牌。」 琴娜再度留意到,每当提起她的麻烦和财产继承权的事情时,学比便会用‘我们’做为主词。「舅舅,很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的婚姻确实是由你一手所促成的;如今,我总算有能力过一份独立的生活。」 学比朝简陋的小屋里打量几眼,「孩子,这里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伯爵夫人居住的地方。不过,这也正是我出来找你的原因。」他变腰从脚边的纸袋中抽出几分看上去很正式的文件,「针对你所有可能发生的困难,我都已经替你想好了答案。」他将文件放到桌上,「眼前的当务之包,便是设法让你摆脱老夫人的掌握。」他以温和的眼神望向琴娜,「孩子,丹佛夏并非天涯海角,既然我都能找到这里,相信老夫人迟早也会的。我并不想吓唬你,但是,的确有不少私家侦探正在四处打听你的下落。」 琴娜出于本能地惊呼一声,此举引来他微微一笑。他以指尖轻拍桌面上的文件,「布柏西承袭爵位之后,得到凌氏庄园和位于铎瑟的一些土地。然而,你可知道,绝大部分的财产是属于你的?为着你的安全考虑,我因此建议由我来担任你名下财产的管理人。至于你呢?你必须立刻离开英国。我已经在佛罗伦斯为你安排好住处,每个月还会寄上丰厚的生活费。老夫人总有离开人世的一天;事实上,你这次突然失踪,已经对她的健康造成不少打击。」 「在我的记意中,她无论在身心各方面都极其硬朗,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能够击倒她。如果说因为我而使她身体违和,我真的觉得有点于心不安。」 「孩子,就算她真的病倒,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消息啊!」 琴娜摇摇头。她俩固然彼此敌视,但还不至于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琴娜脑中原本便有一个想法,如今这个消息令她更加坚持自己的决定。 「舅舅,谢谢你如此费心为我着想和打算。不过,这些文件大概派不上用场。因为,我有意将凌府的财产归还给老夫人。」 「你说什么?」汤学比的震惊显而易见,其神情中甚至有一抹愤怒的意味。「舅舅,请听我把话说完。我匆匆离开伦敦,的确稍嫌沖动;不过,那也是因为老夫人实在逼人太甚。来到这里,我静下心来想了好几天,发觉自己既不想要、也不需要那笔遗产。当然,我会保留其中的一小部分,以及伯爵夫人的封号,其他的便还给凌家。」 汤学比脸上的震惊很快地为狡黠所代替。「孩子,你这么做简直是愚不可及,只会令许多人相信,你为着贪图凌家的财家委身下嫁,后来又因为内疚而放弃这些产业。大家都会认为你是一个意志不坚、又没有大脑的傻丫头。」 「没关系。」琴娜很有耐性地说道。因为,她早已想到过这一层。 「但是,孩子,你现在手中拥有可观的财富啊!只因为你从来不曾富有过,所以不明白财富所代表的意义。」他倾身向前,以极富说服力的语调说道,「照我的话去做,暂时先离开一阵子,过个一年半载后再回来。届时,我将会让你看看什么叫作有钱、有势。」 「很抱歉,舅舅。但是,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任何事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定。」 「丫头,别这么执迷不悟!」见琴娜张大双眼,他连忙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和音量。「你若是以为老夫人会因此而对你生出好感,那可是异想在开!你一旦向她示弱,她只会更加对你施压,让你无法见容于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 琴娜脸上血色骤失,「为什么,舅舅?她为何如此恨我?」 他移开视线,「她原本指望凌哈利到老掉牙的年龄才正式娶妻,而且要娶一个事事都可以任她摆布、指挥的人。」 「事实也正是如此啊!」琴娜说道,「伯爵府上上下下全归老夫人指挥。」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但是,你却公然反抗她。孩子,没有人会想到你有这种勇气,连我都不晓得你的个性有如此倔强的一面。」 「舅舅,我其实是个最懦弱不过的人。来到这里的那天晚上,天气恶劣不堪,小木屋又只剩下一霍废墟,若不是伊凡康侯爵及时赶来相救,我只怕早已死在雷电交加之中。」 汤学比的神情立即一变,「侯爵?你怎么会认识这位侯爵呢?」 琴娜真恨自己说话不用大脑,但是既然已经说了,再怨天尤人也是无济于事。「是我在来此的路上认识的,当时,他的马车翻了,于是我顺路送他到而拉德园。」 他目不转楮地盯着琴娜,「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琴娜没有据实回答。 他的目光移向琴娜的双手,发现婚戒已不见踪影,因而微微一笑。「孩子,你的脑筋不比男人差!我以前真是低估你了。」 他的口气听起来显得很高兴,但琴娜却知道其实不然。 「总而言之,你不得躲在这里,否则迟早会被发现。」他再一次伸手到纸袋中。这一回,他抽出来几张船票。「我已安排好你下星期五搭船由朴资茅斯前往佛罗伦斯;在船上,你住的是头等舱,相信你一定会喜欢这趟航程。抵达佛罗伦斯之后,你大可以从容不迫地仔细深思自己的情形。」他将文件推向琴娜,「你只需要在银行汇票和这些文件上签了名,以后便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人生。」 琴娜取来文件准备研究其内容。但她才看了一、两行,便抬起头来。「这些文件赋予你代理我全权作主的一切权利。」 他神情愉悦地点点头,「过去九年里,我们都是这么做的。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还是照往例行事,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你将可以全权作主。」琴娜再次重复说道。 「很合乎常理。」他缓缓一点头。 「我什么时候才能取回这些权利?」 「孩子,只要是你自认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情时便可以。不过,我相信至少还要好儿年才有可能。通常,女性很少掌理自己的财务。况且,你总有一天会考虑再婚的。届时,你的丈夫便可接手这些琐事。」 「当初,安斯白瑞伯爵为何答应娶我?」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汤学比双眉一皱,「我的宝贝外甥女,有必要一再谈这件事吗?」「有。」 汤学比听见她如此简洁的答覆,心头不由得便有气。而且,这一回他并未试图掩饰自己的不悦。「好吧。就像我以前说过的一样,我和他经由共同的朋友而相识,而我曾经向他提起过自己有一名小外甥女。在他兴起娶妻这个念头时,心中理想的人选必须具备美丽、温驯、感性、谦虚和有修养等条件。他想起我告诉过他的话,因而要我和你提亲。」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既无家世,又无财富,而他竟然愿意娶这样的一名女子为妻。」 「你年轻、漂亮,而且不俗气。」 「但是,他事前并不知道这些呀!」琴娜稍稍停顿儿秒,然后说道,「舅舅,事实上,你也不可能知道。九年以来,你根本没瞧过我一眼。第一次见面,你便带来伯爵已经签好字的结婚证书。」 「院长在信中对你称贊有加,我认为可以信得过她。」 「院长?」琴娜微微一笑,「只怕她信里写满我既不会歌唱、又不会缝纫、每天只会闷不吭声的事。」 「她在你面前如此说,也许只是希望藉此让你不要太过自满。」 「话是不错。但她会说我漂亮?舅舅,这可是个天大的谎言喔。」 「倒也不尽然。」汤学比不耐烦地说道。「我写信告诉过她,我正在考虑你的婚事,因此向她征询你是否适合为人妻。」 「你以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亲爱的,那是因为我当时并不像现在一般地了解你。年轻人往往对自己的存有许多幻想,我可不想在尚未确定这是一桩对你有利的婚事前,便遭到你的拒绝。」 琴娜知道他在说谎,于是勉强笑着说道,「舅舅,你未免对我太没有信心。」 他亦笑一笑,「这一点,我承认。如今,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位相当有本事的年轻人。因此,我决心要保护你。你是伯爵夫人,如果凌哈利还健在,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分。现在,我们则必须设法不让任何人有质疑的机会。所以,为着将来打算,你应该保有属于自己的一切。也许有一天,你会想要生儿育女,为着他们,你必须维护自己的名声。」 琴娜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她于是拿起文件,「给我一点时间仔细研究一下。」 「你愿意签字?」 「我会考虑。」琴娜望一眼窄小的室内,「我很愿意留你在此住下,但是——」 「没关系,我原本担心今天可能找不到你,所以已经在城里觅妥住处。」他站起身,并朝文件伸出手,「你如果肯现在就签字,我会放心许多。」 「先看过内容,我才比较放心。」琴娜以坚定的口吻说道,随即也站起身。 「好吧,我明天早上再来。」 「不用了,我找算明天上午进城一趟。」 「要不要我叫马车来接你?」 「不必麻烦,我已经请布拉德园的车夫明天来接我。」 「又是布拉德园?你似乎和邻居相处得颇不错嘛。侯爵本人在此吗?」 「他在,而且还有客人,他的未婚妻来了。」 他挑高双眉,「你见过他们?」 「听车夫说的。」琴娜说道,「你认识伊凡康侯爵?」 「没这份荣幸。」汤学比说,「亲爱的,这些文件很重要,你可得小心收着。我住在海豚客栈;很不幸的是,那地方闻起来就像死海豚一样。告辞了。」他耸耸肩,伸手拿起帽子,并朝门口走去,「明天早上十点见,可以吗?」他在门边停下来回头问道。 琴娜点点头。 ☆☆☆ 露薏知道自己不该和一名男士单独在花园里逗留,尤其是一位英俊迷人的男士。然而,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此时此地,没有任何人可以说服她、说他俩不能在一起。 她身穿一袭深蓝色的长裙,显然是打算出远门。这一身细心的打扮,原本是为着捉住未婚夫的双眼;没想到,她此刻却希望能在达特摩伯爵身上产生同样的效果。 早餐后,她看见那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时,真是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感觉。见对方一直没说话,她于是抬起头羞人答答地问道︰「爵爷,你为什么来这里?」 史莱利原本想说「因为你的纸条上说明要我来此」,但却担心这么说会太地不礼貌。因此,他以充满感性的口吻说道,「因为你在这里。」 露薏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那又如何?」 「我的这一天才算没有白过。」他说道,「你真美。」莱利脱口而出。见对方睁大双眼,他连忙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露薏耳边响起细微的警告声,告诉她这是不对的,史莱利不应该踫她。然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控制着她,令她不由自主地偏过脸,接受他在颊边的一吻。 「你不应该、也不可以这么做。」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得很对。」他嘎哑着说道,「说得一点也不错。」但是,他的唇却依然停留在她颊边,「我的确不该留在这里;但是,亲爱的露薏,你也不该。此刻,我们应该在艾锡特,在我的家里。你手上应该戴着我送给你的订婚戒指,你应该正和我的家人在一起,他们会和我一样地爱你!」 几乎是莱利每说一个字,露薏便惊呼一声,以至于他说完的当儿,她呼吸急促得连说句话都办不到。 「露薏,我爱你。」莱利柔声说道,「这句话,我早该说的,在我失去所有的一切之前便该说的。」 「不错。」露慧说道,「你早该在几个月前便向我求婚。」她稍稍皱起双眉,「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原谅你。」 「我爱你。」莱利望着眼前这一张他生平见过最美的脸宠,心里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露薏跄起脚尖,将自己的双唇印上他的。 麦斯像一阵风似地沖进花园里,「露薏!我必须和你谈谈,我担心你我犯下一个天大的错——」 饼去几天里,麦斯历过无数次的讶异和震惊,但却没有一次比眼前的景象更令他感到意外。「我的天!」麦斯沖口而出这句惊呼。 「喔!爵爷!」露薏在惊惶失措之际整个人缩进莱利的怀中,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莱莉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固然也觉得惊慌,但反应却比露薏镇定许多。他一面仍然搂住露薏的縴腰,一面回头说道,「麦斯,很遗憾让你见到这一幕;但是,我不会为此事的发生向你道歉。」 「嗯。」麦斯无意识地回应道。因为眼见安斯侯爵夫人展臂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中,他黯然回府,却没想到亲眼目睹自己的未婚妻正在和别的男人亲吻。而且,照情形看起来,她还颇投入呢! 「我令你感到难堪,」莱利说道,「但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只希望你能允许露薏小姐先回屋里去。」 「这番话听起来颇像是决斗的邀请函。」麦斯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决斗?喔,不!你们不可以那么做!」露薏惊呼道。她挣脱史莱利的怀抱,然后朝侯爵跨出一步,「会有人因此而丧命呢!」 「露薏小姐,不晓得你是想保护哪一位?」麦斯轻松地以双臂抱胸,「是你的心上人呢?还是你的未婚夫?」 「当然是你呀,爵爷。」露薏回答说。她从眼角瞥见伯爵似乎有所反应,因而连忙接着说道,「我不希望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而流血。」 「你的心地还真善良呢。」麦斯心里乐得要命,但却聪明地知道绝不可显露出来。「既然你不希望见到流轿的场面,你打算如何处理目前这种情况呢?毕竟,小姐,一切皆因你而起,不是吗?」 露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昏倒了。 史莱利一个箭步沖到她身边,麦斯的速度也不慢。露慧在未倒在地面时,便被两位男士同时接住。 「麦斯,我为刚才的事向你道歉。」莱利说道,「不过,你若是知道实情,只怕会更为光火。」 「哦,是吗?达特摩伯爵?」麦斯以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说道,同时将露薏的重量移向莱利,以便能为她松开帽子的缎带。 「不错。」听见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友以如此正式的头饺称呼自己,莱利不禁浑身一僵。「我来布拉德园其实是别有企图,安斯白遗孀的赌注一事,只不过是个幌子。」见麦斯双眉一皱。他连忙继续说道,「赌注一事是真的,但我却是用它做为藉口,以便能来丹佛夏看露薏小姐,以及你。」 「明知道不应该,但我却免不了觉得有些意外。」原来,令莱利伤心难过的,不是因为情妇投入他人的怀抱,而是失去了露薏的缘故。 「唉,你当然不可能洞悉我心里的感觉。一方面是因为我掩饰得法,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直到发现时为时已晚。」他低下头望着露薏苍白的脸宠,「得知露薏答应你的求婚后,我才醒悟到娶她为妻的人应该是我。」 「露薏自己的感觉呢?」麦斯轻轻拍一下露薏的脸颊。 莱利将心爱人搂得更紧一些,「我无权替她发言;但是,我可以为自己说话。」他抬起头迎向麦斯那双黝黑、深不见底的双眸,「我可以发誓,我来此绝无恶意,只是希望自己亲眼见到你们在一起之后,能够相信她会快乐地成为你的妻子。我一心想要的,只是希望她能幸福快乐。一旦心愿达成,我便会悄然离去,回到伦敦关起门来疗伤,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好一个宽大的胸怀。」麦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让自己笑出来。「可惜的是,你并没有如自己所想的不打扰她的生活。你在我的花园里追求她,并且还当着我的面向她示爱!」 「你千万不能责怪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莱利以坚定的口吻说道,「是我主动吻她,她根本没有办法抗拒。」 麦斯心想,莱利,你这话未免有点言过其实吧。但是,他嘴里却说道,「事已至此,你对她有何打算呢?」 莱利再次低下头,见露薏的睫毛已经开始轻微地抖动。「只要她能恢复自由之身,我会立刻娶她为妻。」 麦斯忍不住莞尔一笑,「你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连句抱歉、或是对不起都没有?」 「我爱她。」 就在这一刻,麦斯领悟到一件事;莱利深爱着露薏,而他却没有。非但现在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露薏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她值得有这么一个人如此深爱她。「莱利,你倒说说看,你今后有何打算?」 「坦白说,我不知道。」 「可是,你仍旧爱她。」 「不错。」 「而且愿意娶她。」 「对。」 「这么说起来,是我挡了你的路。」 莱利耸耸肩,「好像是这样。」 麦斯站起身,在玫瑰园里绕了一小圈之后才开口。「莱利,依我看来,你有两条路可走。其一嘛,你可以要求露薏设法和解除婚约;或者,你可以向我挑战,以便能在决斗中取我的性命。」 露薏已幽幽醒来,听见麦斯的话,她不禁倒抽一口气。而莱利则是挑高两道眉,「我不会存心杀死一个手中握有‘理’字的人。」 麦斯很高兴这位好友至少没有被爱情沖昏了头。他因而笑着说道,「我也无心害你丧命。既然如此,我建议你要求露薏取消婚约。」 「这其中会有一个麻烦。」莱利扶着露薏站起身,「她父亲若是得知她弃侯爵而就伯爵,只怕会气得暴跳如雷。」 「言之有理。」麦斯低着头望一眼露薏,后者正瞪着一双大眼楮望着他,一脸骇然的表情。「那么便由我出面主张取消婚约,她可以指控我是个骗子,专门玩弄女性的感情。」 露薏有如捣蒜地猛点头。 「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嗯,我可不想害他们丧命,即便是因为你也不行。所以呢,我们还是得用第一个办法,由露薏小姐主动提出解除婚约之请,随便她要用什么理由都可以。我绝不会拒绝、也不会要求补偿。至于说她父亲嘛,只好祈祷他能接受这个事实!」 「麦斯,你真的很大方。」莱利直到此时才觉得可以松一口气,「我保证,她绝对不会说出任何对你不利的话。」 「谢了,莱利。现在嘛,麻烦两位尽快离开布拉德园,我会将之视为一大恩惠。」他朝露薏望一眼,「我相信自己还称得上是一位最有修养、也最宽宏大量的主人。」 「那是当然。我们已经整理好行李,随时可以出发。」莱利朝向露薏深情地一笑,然后才说道,「你损失了一位天下最美好的女性。」 「好心必然会有好报。」麦斯说。他握住露薏冰冷的小手,「亲爱的,再见罗!愿上帝祝福你的新恋曲。」说完之后,他便转身走出花园,心头的感觉既是欣喜若狂、也是沮丧懊恼。他总算摆脱了一位自己并无心迎娶的女子;但是,针对另外那一位他一心想要一亲芳泽的人,麦斯却发觉自己和她之间相距愈来愈远。 ☆☆☆ 麦斯昏昏沉沉进入梦乡前的剎那,他留意到瓶中酒已空。坐在卧室壁炉前的大沙发上,他似乎记不起来自己曾喝过酒。但是,双眼有如铅锤般沉重。他微笑着想道,也许自己真的喝下一大瓶白兰地。只怕明天醒来,将会为这沖动的行为懊恼不已;因为,自十九岁那年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喝醉过。但是,话又说回来,他的生命里早已存在许多令他懊恼的事—没有新娘、没有情妇、没有一个关心他的人;和这些相比,一点小小的宿醉又算什么?」 在熟睡之前他唯一还记得的事,便是有一双凉凉的嘴唇在他身边喃喃说着。 想一想!想一想!娜娜!娜娜! ☆☆☆ 十九岁那年夏天,他和剑桥的同学回到家中度假。整个早上,他们都在钓鱼,现在则站在河边,个个都醉得胡说八道。他们灌下的威士忌,只怕比鱼所喝的水还要多。阳光照在他脸上,加上暖暖的和风,令他忍不住想打磕睡,同学们说得不错,似梦似幻的感觉确实比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时候美好许多。 声音穿过时光的隧道在他耳边响起,但记意里却没有任何一张脸庞。 麦斯,丹佛夏没有女人吗?我现在还真想有个女人玩玩呢! 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对吗?克莱。 钓鱼实在太无聊,我们需要一点刺激的游戏。 麦斯?剑桥可比你们家有趣多了。这里的女人都到哪儿去了? 他父亲曾说这一群贵族子弟是‘损友’,但麦斯却喜欢他们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以及伴随他们而来的危险和刺激。他们教麦斯如何赌博、饮酒和狎妓。麦斯并不喜欢这群人在寻求刺激的过程中所掺杂的残酷,但多半的时候,他故意不去理会这一点。 草丛间传来的声响,麦斯以为是他的猎犬出来找他,然而,察觉到友伴们的一阵骚动,他因而睁开双眼。 一名手持钓竿的女孩出现在他眼前;麦斯觉得她有些眼熟,也许是布拉德园某位佃农的女儿吧! 一心想在朋友面前出出风头,麦斯因而脚步不稳地站起身,朝那个女孩深深一鞠躬,模样甚为可笑。 炳罗,小姐,天……天气不……不错,是……是吗? 友人们发出轰然的笑声。 麦斯,没见过贵族向他的佃农如此彬彬有礼。想必丹佛夏实在很缺乏妞儿。 又是一阵爆笑。 你还没和她有过一手吗? 麦斯出于本能地嗅出空气中酝酿着一股麻烦的气息。那个女孩似乎也察觉到四周紧绷的情况,她竟举步朝麦斯走来,脸上有着一抹焦虑的表情这时,麦斯忽然认出她便是娜娜! 麦斯离家多年,没想到她已经长大了,而且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一个才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那一双眸子,绿得深不见底,但却清澈无比。在此之前,麦斯从没有好好地看过她。 麦斯,好东西要和她朋友分享;何况,我们只是玩一玩嘛! 他一心想引开友伴的注意力,因此动手将她推开。 你们称这叫作刺激?得了吧,她只不过是个乡下老师的丑丫头罢了!让她走吧! 她当时若低着头默默走开,他们也许会放过她,然而,她太年轻,还不懂得什么叫作‘不吃眼前亏!’。她转身沖上河堤,此举却激得一群年轻人拔足追向她。 快点!抓住她! 别让她逃了! 快,她要跑了! 犹如饿虎扑羊似的,他们将她扑倒在地上,她凄命的叫声划破夏日寂静的午后。 震惊再加上酒精的作祟,令麦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该不会是想要强暴她吧?她还只是个孩子呀!耳边传来充满酒意的笑声,麦斯瞧见有人招手要他快过去加入其中。然而,麦斯只听见她充满恐惧的求救声。 他突然蹲,双手挖起河中的污泥。再度站直身子时,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她被两人按住,双腿之间趴着那名叫克莱的年轻人。他一面动手褪下长裤,一面咒骂另两人不按紧小妞好让他一举便能登堂入室。 麦斯仍出的第一团污泥,不偏不倚地落在克莱的后颈上,第二团则砸中按住女孩的两双手臂。 霎时间,咒骂和叫喊声不断。克莱跳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另外两人的行动也和他如出一辙。 她还只是个孩子,对我们而言,哪里算得上什么刺激呢?我可对乳臭未干的娃儿没兴趣! 麦斯蹲下之后,故意不去理会她眼中的哀求之意,以沾满污泥地双手在她赤果的胸前一阵乱抹,然后抓着她的手臂站起身。 一个平常百姓的小杂种,不值得我们浪费力气。 他弯下腰,又抓起一团污泥。 快滚吧,冬烘先生的小杂种! 然而,她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反应,想必是吓呆了。麦斯于是将手中的污泥朝她扔去,刚好落在她脸上。 我要的是货真价实的女人!你只不过是我那家庭老师的小杂种。只配得到这种待遇! 他一面用力推她,一面低声说道,「该死的,快跑啊!」 走吧,哥儿们!我知道哪里有乐子。城里有个寡妇,温柔又美丽,她一定会非常乐意接待我们! 突然之间,空中污泥乱飞。原来,他的同学们也抓起污泥朝他俩砸来。 对呀,给我们一个真正的女人! 这时,她才拔足狂奔。麦斯知道,她吓坏了,心里一定倍觉屈辱。但,至少她还活着,而且毫无无伤。麦斯所能做的,也只能到该一步。 满肚子的威士忌和愤热,令麦斯胃疼得难受。但是,他必须引开这些同学,使他们远离娜娜!于是,他朝坐骑奔去。奇迹似地,他已坐在马鞍之上,其余的人也一一上马。麦斯的良心要他再回头看一眼;但是,他却硬起心肠一抖缰绳扬长而去。 梦境渐渐远去,代之而起的,是一个女性的喃喃低语,以及在他颊上温柔抚模的手指。 麦斯伸出手,却发现她已消失不见。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室内漆黑一片。娜娜走了。不,她没有!娜娜——也就是卫琴娜,此刻正睡在她多年前便住在那里的小屋之中。 对了,孩子,这项觉醒便算是给你的一份礼貌,好让你能赢得美人归! 第八章 「你迟到了。」琴娜以略带不悦的口吻说道。 车夫脱帽向她致意,「没办法啊!小姐。」他说道,然后在嘴里含糊几句。 琴娜不等他上前帮忙便迳自找开车门,并撩起裙罢跨进车里。 「这才是我所谓的‘秀色可餐’。」 琴娜一抬头,只见伊凡康侯爵正以专注的眼神盯着她的小腿和足踝。她连忙放下裙摆,心头混杂着懊恼和一股傻傻的喜悦。 「侯爵,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露出迷人的笑脸,「这是我的马车,我不能在这里面吗?」 「当然可以。」她别开脸,心跳却愈来愈快。「我不知道你今天要用车,请原谅我的鲁莽。」 她正准备退回去,麦斯却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琴娜试着甩开他的手,但他却抓得更紧。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做你的护花使者而已。」麦斯说道,「你不愿意和我同乘一辆车吗?」 她抬起头,只见对方满眼尽是笑意。 「你的胆子真小喔!」他笑着说道,神情甚为得意。 她的确很胆小,但却不愿承认。琴娜在他面对坐下,并将裙边拉紧,为的是不让自己任何一部分接触到他。她将双手轻松地搭放在腿上,然后以平静的口吻说道,「侯爵,只怕你会觉得无聊。」 他咧嘴一笑。那抹笑容像极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令琴娜真想抱住他的脖子狠狠吻上他的唇。 「卫小姐,恐怕未必唷!有你为伴,我绝不会感到无聊。」 一听这话,琴娜便立刻住嘴,许久都没有开口。麦斯任由她沉默不语,事实上,他此刻心情极佳。婚约圆满解除;宿醉醒来,他非但没有头痛不已,反而还因此解开卫琴娜的身世之谜。是她先把麦斯弄得满头雾水,如今他可要好好回报她才算公平。 「你觉得丹佛夏这种变幻莫测的天气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琴娜将视线由窗外移回车内,「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在说,丹佛夏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你同意吗?」 「我很喜欢。」琴娜不置可否地说道。 麦斯笑着伸直双腿,并故意将一腿伸进她的裙摆里面。「小时候,我天天盼着夏季的到来。我常到某个地方打猎,那是一条为树荫所遮掩的小溪,也是垂钓的最佳处所。你想不想去看看这个地方?」 「不想!」琴娜未假思索便沖口而出。 「你忙得连轻松一下的时间都匀不出来?」 「我在城里和人有约。」她避开麦斯的目光,再度转头望向车外。 「哦?对方是什么人?」 「银行家。」 「骗人。」 听见这话,琴娜飞快回过头来。 「伊凡康根本没有银行。莫非,你不知道?」 「没有银行?」琴娜一下子愣住了。她从没有想到此地会没有银行这件事;如此一来,她的律师如何能汇钱给她呢? 麦斯看得出来,她脸上那抹怅然的表情是发自于内心。他的口气因而变得柔和许多,「伯爵夫人,你若是需要钱用,我很乐意借给你。」 从他脸上,琴娜看到诚恳和风趣,他的笑容更有一抹轻松闲逸的气息,这是琴娜以前从未见的。 「你似乎很开心。」她不自觉地说道。 「不错,今天早上天气很好。」 「你刚才已经说过这句话,然而事实上,天气却是又湿又冷。」 「伯爵夫人,你觉得冷吗?」他望一眼琴娜身上单薄的穿着,「喔,难怪你会觉得冷。你的斗篷呢?」他说话的语气,像是父亲在责问子女。 「还没洗。」她以据傲的口吻回答说,脑海中却浮起那晚在他怀中入睡的情景。这一段回意令她浑身兴起一阵颤抖。 麦斯一见,于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放在座位旁边。他看着琴娜的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它,继而却又迅速地移开,她的小嘴再次微微发抖。 「伯爵夫人,你不觉得很难受吗?」 「什么?」 「我是说,像风中的落叶般一直发抖。」 她再度瞥向那件外套。麦斯耐心地等着,暗中希望她会开口向他借。然而,她却转开头,同时用手将丝质披肩再拉紧一些。麦斯不知道她究竟是基于礼貌?抑或是固执而不肯开口?他决定要找出答案。 「我觉得很熟,甚至想开窗呢!」 琴娜转过头,只见他正伸手准备将窗户打开。「你不可能会觉得热。」她以不相信的口吻说道。但是,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穿着,琴娜不得不承认,他看上去的确很暖和。 「可是,我真的觉得有点热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已将车窗拉下,并深深吸进一口气,「真喜欢这种清新的早晨。伯爵失人,你也该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他朝琴娜招招手,「想不想试试看啊?」 琴娜缩成一团,两排牙齿抖得格格作响。「你疯了!」 「而你却快冻僵了。」他以颇为满意的语调说道。麦斯低头看一眼外套,然后再以顽皮的眼神望向她。 琴娜这时才醒悟到,他是有心戏弄她。 「哼,好吧!」她赌气似地抓起他那件大外套。 凭良心说,若不是他从旁帮忙,光靠琴娜那一只快冻僵的手想将大外套披上身,还真有点困难呢! 「好点了吗?」他将外套的衣襟在琴娜胸前拉紧。 「好多了。」琴娜回答,但却不肯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你肯早一点穿上它,还可以享受一些我的体温。真可惜唷!」 琴娜本想告诉他衣服里仍旧有不少余温,但又怕因此而招来更多麻烦。她抬起头,想请麦斯将手拿开,却发现自己情不自禁地望进他那一双极其迷人的眼眸之中。 「夫人,你还在发抖呢。」他嘎哑地说道。 一转眼,他已吻上琴娜的唇。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的所有决定,全在这一瞬间从琴娜脑中消失。她只感觉到麦斯的吻,以及自己的心跳。她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肩膀。 麦斯移开双唇时,发觉自己根本舍不得放开她。他于是轻顶着琴娜的前额,好生希望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论是在她的小木屋中,或是他的豪华宅邸里都好。 「你我之间存在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琴娜将头滑进他的肩窝里,「我不明白……我甚至不喜欢你呀。」她喃喃地说道。 「唉,我也不懂。」麦斯说,「不过,我相信喜欢和爱应该不有太大关系。」 琴娜突然挺直身子,仿佛被他打了一巴掌似的。麦斯没有强留她,只是松开手靠回椅子上。几分钟后,他拉上车窗,自始自终没有说话,目光也不知道落在遥远的哪一点上。 「露薏小姐呢?」琴娜首先打破沉默。 他并没有朝她望过来,但琴娜看见他脸上再度浮出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如果我猜得不错,她此刻正在返回伦敦的路上。」 这个答案令琴娜不觉得有任何好笑之处。「你为什么没有陪她一起回去呢?」 他直到这时才转脸望着她,眼底闪动着儿许神秘的光彩。「应该这么说吧,我们发现彼此并不适合对方。」 「难道……你们的婚事吹了?」 他咧嘴一笑,「若得知你刚才热吻过的男子其实还是自由之身,是不是会令你心里好过一些?」 当然,当然!琴娜气鼓鼓地别开脸,浑身燥热得有如着火一般。他以为她会在乎他是否已经订亲、是否和别的女人有过肌肤之亲、是否已入土为安!以为她在乎……但是,她的确在乎,而且是相当在乎。 麦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方才故意用话激她,目的便是想逼她泄漏一些心里对他真正的感觉。他做到了,琴娜确实中了他的激将法。但是,他昨天才亲眼看见她在小屋门前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如果他没猜错,琴娜今日进城便是与那名男子相会,而不是去见什么银行家。 想到这里,麦斯不自觉地紧握双拳。他决心要弄清楚此人究竟是谁?如果对方真是琴娜的追求者,他铁定会将此人吓得抱头鼠窜,让他连一刻也不想多留。 「伯爵夫人,你有哪些朋友?」 琴娜本来正在沉思,因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朋友?一个也没有。」 「没有?」他以指尖轻敲膝盖,似乎在思考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我便是你的朋友啊。」 她以狐疑的眼光望着他,但并未开口。 「我自认是你的朋友,一位很好的朋友。」他说道,语气里有几许自嘲的意味。 琴娜这才明白他话里的玄机。秦麦斯所要的,不只是友谊而已。「我喜欢独来独往,事实上,孤独是我的希望,也是我人生的目标!」 「这么激动啊!傍别人听见,还以为你被蒙古大军重重包围了呢!丹佛夏只是一个小地方,连田鼠都可以横行无阻。」 琴娜忍不住笑了起来,「坦白说,我还挺喜欢小老鼠呢。它们有一对小耳朵、小小的红鼻子,而且很爱干净。你可知道,它们吃完东西以后,会用脚洗脸?」 「我只知道,一有机会,它们便会偷吃我的农作物。」 「一只老鼠吃不了多少东西。」 「话是不错。但是,我喜爱孤独的朋友,它们和你不同。每一只老鼠都有为数可观的兄弟姊妹和亲戚,田里的收成一踫上它们,便只有投降的份!」 说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当沉默再度降临时,麦斯发觉自己已不想再从她口中套出什么话来。只要她愿意说出他其实已经知道的事,他俩之间仍旧可以再度建立起信任。 马车进城后,麦斯才开口说道,「老实说,我此趟进城也是有事要办。我雇来探勘矿源的人待会儿要在码头边的仓库和我踫头。所以,我会在转角处下车,老巴再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一个钟头后,我到海豚客栈来找你,如何?」 「不用了。」琴娜说,「我到码头去和你会合,省得你跑出来浪费时间。」 「也好,一个小时后见。」他轻敲车顶示意停车。 麦斯正要下车时,琴娜扯住他的衣袖,「你的外套。」 他微微一笑,轻轻按住她的手,「你穿着吧。」下车后,他对车夫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爵爷。」车夫必恭必敬地回答说。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得跟踪车内这位小姐,找出和他会面那名男子的姓名,以及其他任何相关的消息——但是,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 从客栈出来,琴娜心里只有两个结论。其一便是,舅舅只对她的财富感到兴趣,只要她能掌握这些财产,他便对她无计可施。 早晨的薄雾至此已变成毛毛细雨。为着不让老巴知道她的去处,她在离客栈两条街的地方便已下车,而且没有穿侯爵那件外套,以免舅舅问长问短。 琴娜冒雨沖到街角,抬头一看,对街有一栋新建的两层楼房,其墙壁上有一块招牌,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银行’。琴娜气得差点骂出声来,秦麦斯居然骗她。他无疑地是想知道她进城的真正目的;但是,他为何不信任她呢? 「因为,我已经对他撒过太多谎。」琴娜自言自语道,然后朝银行走去。 ☆☆☆ 「你跟丢了他!」麦斯对他的车夫怒目以视,「怎么会呢?」 「爵爷,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她出来时,我正好在给马儿喂水喝。我问过城里的每一家客栈和餐厅,也在街上到处找过,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你说她去过海豚客栈?」 车夫点点头。 「有没有查出来和她会面那个人的姓名?」 老巴再度一点头,「有,爵爷,那人是伦敦来的银行家,名叫汤学比。」 麦斯自办公桌后朝前倾身,「银行家?你确定没有别的人?」 「确定,爵爷。客栈老板是我太太的亲戚。」 麦斯点点头,「那人到这里多久了?」 「他是前天下午到的,昨天一早曾乘马车出门。」 「我明白了。」麦斯以十指掠掠发丝,低头望一眼桌上有关矿场的蓝图;今天的公事已经可以告一段落。「老巴,你做得不错;但是,我们现在得去找卫小姐。」 「不必麻烦了。」 听见这个声音,屋里的两名男士不约而同地转过身。琴娜正站在进门处,浑身淌着水,简直就是一只落汤鸡。 「你全身湿透了。」麦斯说道,「老巴,去车里替卫小姐拿一条毯子过来。」 「是,爵爷。」老巴沖着琴娜咧嘴一笑,「小姐,真高兴你平安无事,我们正在为你担心呢!我这就去拿毯子。」他匆匆转身离去。 若不是因为她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麦斯真会忍俊不住笑出来。这一辈子,他还没见过有谁曾如此彻底地淋过雨。「你的会谈进行得顺利吧?」 「秦侯爵,你骗我!伊凡康明明有一家银行!」琴娜气呼呼地说道。额前不断滴下的雨水,令她不得不干脆脱下软帽朝地上一扔。 「哇,值得鼓励,卫小姐!我早就想那么做了。」他将一张雕刻精美的沙发拉到壁炉前,「过来坐下吧。你这趟冒雨历险归来,如果没感冒,那才叫奇怪呢。」 「你若是留在布拉德园,我便不用冒什么险。」她走到炉边却不肯坐下,怕弄脏了椅套。 麦斯却按住她的双肩,硬将她压到椅子里坐下。「你是说,如果我留在家中,你便不用为着怕我知道你的去处而故意冒雨在街上乱闯?」 「一点也不错。」琴娜气愤不已地回答说,「我不希罕有你作陪,这一点,你早就心里有数。」 麦斯靠在壁炉上,以极其严肃的神情望着她,「我的确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许多其他的事。」 她愕然地抬眼望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就在嘴边,但琴娜的态度却令他不得不三思。在刚才的这一个小时里,她必定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她眼中有一抹深深的哀愁。尽避麦斯不清楚她究竟为着何事烦心,但他仍旧为她感到心疼。她第一次用这种几乎透明的坦诚目光望着他时,麦斯便曾对她生出一股保护感。而今,麦斯既能看透她倨傲的伪装,就更恨不得能将落汤鸡似的她拥入怀中,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然而,眼前的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铁定承受不住一丁儿的同情。 麦斯于是双臂抱胸,「我对你知道多少?比方说吧,你并不善于应付暴风雨;这是我在一个星期前便已经知道的。现在呢,我知道你需要一件新外套。你是我见过最固执、最倔强、最独立,也最具有疑心病的人。」 「疑心病?我也许很小心,但绝没有疑心病。」 「如果你肯老实告诉我……」 她此时脸上的表情,好似麦斯要她毫无怨尤地吞下毒药。麦斯不断提醒自己,她今天进城,是为着和一位姓汤的银行家会面,并不是来见情人! 他不愿再继续争辩下去,于是决定改变策略。他将琴娜拉着站起身,托起她的下巴、目不转楮地望着她,但琴娜却紧闭双眸以回避他的凝视。 麦斯伸手轻抚她那沾着水珠的睫毛,然后低下头吻着她的双眼。「此刻,我不在乎你是事愿意对我坦白,也不介意你不信任我。」他停下来,以手指拂去她鼻尖上的水滴,然后吻上她小巧的鼻子。琴娜张开双眼,以讶异的神情望着他。「我甚至不介意你弄湿我的衣服。但是,我却很在乎你是否安全。答应我,你不会再逃走。」 「我没有——」 他以吻制止她的反驳,「答应我。」 「我没有——」 琴娜双眼朦胧地望着他。「如果我答应,你便停止吻我吗?」 他微微一笑,「不会,恐怕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不吻你。」 此时,门口传来低咳声。 琴娜连忙推开麦斯的怀抱,并转望着车夫。 「小姐,你要了毯子,」老巴递出手里的毛毯。 麦斯泰然自若地伸美去取,「谢谢你,老巴。马车开到门口了吗?」 「就在门边,上车时绝淋不到雨。」 麦斯用毛毯将琴娜裹住,「卫小姐已答应前往布拉德园和我共时晚餐。」 「我才没有!」琴娜立刻表示抗议。 麦斯却只是稍稍提高音量以压过她的声音。「马车等一下在卫小姐的木屋前稍事停留,以变她更换衣裳。」 「是,爵爷。」车夫行礼后离去。 琴娜气鼓鼓地转身来主道,「不管为任何理由,我都无意再回布拉德园。」 他笑着轻捏一下她的双肩,「我知道,但是,我已经习惯我行我素。如果必要的话,我甚至会考虑绑架你,我是否告诉过你,我的祖先中曾有人做过抢匪。」 「我绝对相信真有此事。」琴娜满心不情愿地被他推向门口。 ☆☆☆ 时间是下午四点,距离晚餐还有好几个小时,琴娜试过想说麦斯让她晚一点再来,但麦斯却应允,理由是怕她压根儿来不了。两人坐在书房里藉着下棋打发时间,琴娜从小得自父亲的真传,棋艺甚为高超,但却很快便被麦斯觉出她和父亲在棋艺上的相似这处。为着避免引起麦斯更多的疑心,她只得费尽心采用别的策略,结果当然是输得片甲不留。 「夫人,你的棋艺可真不凡。」麦斯说道,「你若非故意有心放水,只怕早已赢了这盘棋。」 琴娜坐直身子,刻意以手背拭去人中的汗水,「爵爷,我只是善尽作客之道,总不能让主人太没面子。」 「夫人,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再和你切磋棋艺。现在嘛,我倒想做点别的事情。」他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 基于礼貌,琴娜跟着站起来。 麦斯向她伸出手,「过来我这里。」 琴娜却将双手背在身后,「你要做什么?」 麦斯将手垂回身侧,「我认为应该讨论一下你我都在想的事情。」他停顿一下,确定琴娜正看着他之后才继续说。「我想和你上床,而你呢,亲爱的,也非常想和我亲热一番。」 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爵爷,你错了,我可没有那么想过!」 他一脸的不以为然,「琴娜!莫非你又要说你不喜欢我的吻,说你对我的抚模没有感觉?真人而前不说假话,更何况你是个寡妇,何必在我面前扭捏作态呢?」 「爵爷,我并非扭捏作态,我只不爱你罢了。」 「我们在谈爱吗?」他朝前跨一步,她却立即退一步,「我们谈的是情人、激情、欲火、以及饥渴。」接着,他再次伸出一手,「琴娜,过来,我打赌你不敢亲吻我,并且证明我在说谎。」 「我并不想吻你,」琴娜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 「我们刚才谈到。我敢说你心里很想和我亲热。」他在说话的同时,亦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琴娜捉住他的手,试图阻止他再向前走近。不错,她的确很想和麦斯发生肌肤之亲,但她同时也想得到他的爱,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你非常清楚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琴娜拒绝接触他的视线。 「而且,你对我并非毫无感觉。」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有所反应。 「不要,爵爷。」琴娜低声说道。 「我不是暴君,也不是手段狠毒的采花贼,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自私地只顾自己的享乐,和我上过床的女性,都认为我是一个细心和而体贴的情人。」见她倒抽一口冷气并且面露怒容,麦斯接着说道,「干嘛不高兴呢?我只是你坦白而已,难道你不希望我诚实。」 她极其勉强地摇摇头。 「是嘛。我知道你的——经验有限;不过,这件事应当不至于令你不悦,接下来,便是技巧的问题,你放心,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她眯起双眼,「你对其他的女人也是这么单刀直入的吗?未免太没有情调。」 他微微一笑,「你喜欢情调?」 「当然。」她以肯定的口吻道。 「只消吩咐一声即可,」他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亲爱的,你喜欢充满诗情画意的甜言密语呢?还是另外一种更直接的说法?」他故意朝琴娜胸口望儿眼。「是不是要我对你说,你有最美的胸脯,以及最柔的嘴唇,以至于我渴望能一亲芳泽?」 琴娜的反应就象是被针刺到一样。 「太快了一点,是吗?」麦斯以好笑语气问道。 「我改变主意了,你放开我!」 「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麦斯吻上她的同时,琴娜脑中很快闪过好几件事,第一,她的确渴望能和麦斯亲热一番;第二,她对亲热之事一无所知;第三,麦斯很快便会知道真相,因为他已动手解开她背后的钮扣。 「求求你,侯爵,」她轻声说道。 「求我什么?」他在琴娜唇边问道。 「你不可……我们不行……这里不宜……」 他抬头朝四周望一眼,心里颇为同意她的说法。他俩的第一次,确实应该选在一个象样子的地方,至少得有一张床,麦斯很乐意带她上楼去——但是,必须先服她愿意继续完成在此地所开始的一切才行。 他托起她的下巴,以便能看清她的表情和反应。「琴娜,告诉我,说你想要我。」 琴娜无法面对他那支黝黑的眼眸,只得低下头,「爵爷我无意伤害你的自尊;但是我之所以会和你发生关系,纯粹是由于好奇心作祟。」 「看着我!」他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琴娜无法拒绝,只得抬起头望向他。 你倒说说看,是什么样的好奇心?」 「爵爷,你是如此英俊萧酒,」琴娜宁可被他认为是荡妇户也不愿意被他视为傻瓜。「想必有不少女人对你表示兴趣。」 麦斯眨眨眼,「你的意思是说,你只是好奇我是不是一个技巧纯熟的情人,对吗?」 「对,」她这是睁眼说瞎话,「一点也不错,」她甚至还鼓起勇气以指尖轻尽饼他的前襟。「男人不这样吗?眼楮里看到的是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一副玲珑有致的身材,心里便想着要得到这一切。」 「很好,亲爱的,我的身体任由你使唤,希望它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也能满足我的。」 话音方落,便便将琴娜搂紧,双唇也饥渴地吻上她的,他扯琴娜头上的缎带,任由她那头乌丝垂散下来,接着,他的手再度伸向她背后的钮扣。 「求求你,爵爷——不要。」 「琴娜,你怯场吧。」他在她唇边说道,并将她的上衣根至肩膀边,「我可不希望你对我取悦异性的能力有所怀疑。」他的双手紧贴琴娜的臂膀向下滑,顺势褪下她的衣衫,使她整个胸部出来。 麦斯向后退一小步,低头审视视自己工作的成果。 「我的天!」这比他原行所期望的简直要超出太多。「你——真是——」麦斯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任何一句形容词,「你真是太棒了!」 琴娜又切又羞,连忙以双手挡在自己的胸前。 麦斯连忙伸出双肩环住她,并将她的身体贴在自己的胸口,琴娜不断地挣扎。但麦斯却不肯松开她,「宝贝,」他贴在琴娜的发丝间柔声的说「你实在太美,以至于寻常的贊美之词根本无法用来形容你,请原谅我此刻的拙于言词。」 她目不转楮地望着他,一脸惊惶的神情。 「你真的很美。」他再一次缓缓的说道,「不仅是美,简直就是完美无瑕! 琴娜想在他眼中找出讥讽的迹象,但却没有看到一丝一毫,她很想相信他,但是,以前从没有人——包括麦斯在内——说过她很美,琴娜任由他抱着,因为如此一来,麦斯便无法看着她的身体。 麦斯弯下腰轻轻吻上她的唇,同时伸出一手柔柔的来回捏,接着,他推开琴娜的手,然后轻轻握住她柔软的而富弹性的,琴娜不由自主的惊呼一声。 「亲爱的。你喜欢吗?」他在琴娜唇边问道。 「喜欢!」琴娜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麦斯吻着她的耳垂,脸颊,以及肩膀,手指同时还颇有规律的不断柔捏,他低下头时,琴娜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麦斯将一颗粉红的蓓蕾含入口中,以舌尖轻轻的拨弄它,让它缓缓的坚挺、绽放。 琴娜只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出了窃,飞进了麦斯的身体里,她方才告诉麦斯,说她想要得他的身体,然而,此刻,相反的情形却正在发生,她的身体正逐渐蜕变成为他的。 「吻我,琴娜,用你那小猫咪的舌头吻我。」麦斯在她唇边喃喃说道。 琴娜仿佛中邪,完全依照他的话去做。 麦斯轻轻抱起她,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以极其缓慢的节奏开始前后摇动,逐渐地,他的速度愈来愈快,麦斯知道自己再撑不了太久,因为,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得近乎打结,于是,琴娜别开头去大口喘着气,而麦斯自己则抖个不停。他原本并未打算在此成就好事;但他忽然发现,自己等不及回到楼上卧室开始行动,他现在便要得到琴娜。 他非常不情愿地放开琴娜,让他们慢慢恢复站姿。见她面露诧异,他连忙贴着她的脸颊说道。「宝贝,我去把门锁起来。」 锁好门,麦斯一面向她走来,一面动手褪去身上的衣物,当他赤果地来到她面前进,琴娜瞳目结舌望着他,令他颇感意外。 「你以前没有见过男性的身体?」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没有。」 他略带无奈的笑一笑,「对不起,我若是早知道,便会特别小心一点,我没有吓着你吗?」 她这才望向麦斯的脸笼,「没有。」 他缓缓为她褪去长裙,然后抱着她坐到椅子上,她那柔细的肌肤接触到麦斯的大腿,令他兴起一股异样的快感。他一手扶住琴娜的腰,一手轻轻的抚摩她的脸颊,他的动作又轻又柔,琴娜不由得将自己的贴向他的手掌心,有好一会儿,他只是这么柔柔的模着她的脸。似乎在藉着触模来认识她的五官,后来,琴娜将脸转向他,并主动吻上他的唇。 麦斯心头的喜悦真是笔墨难以形容,他知道,琴娜终于战胜心中的挣扎。眼前已是一条为他俩所铺的欢愉大道,他一手沿着琴娜的腰缓缓的移向她胸前,另一手则滑几她的大腿。 琴娜情不自禁地将双峰紧紧贴向他的胸前,试徒从其中寻得解脱。她一直未曾察觉麦斯的手已滑入她两腿之间,直到他轻触她身体最隐密之处时,琴娜才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麦斯嘴角浮出一抹知意,琴娜果然很想要他,她的润湿是最好的证明,他搂紧琴娜,一面深深吻她,一面开始动手指的活动,琴娜被他吻得发出声声申吟,身体也不自觉地随着他手指的节奏摆动起来此时,麦斯极其小心地抬高她的身体。自己亦缓缓向上滑,以便利用坐椅旁缘做为平稳点,「宝贝,」他大吼般的说道︰为我张开。」 琴娜不断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对,麦斯的身体朝上顶,但却遭遇重重阻力。 「把两脚放在地上。」他以双手抱住琴娜的腰,「现在,吸气。」他柔声说道,「再来一遍,放松、尽量放松,为我张开,对了,就是这样,不要抗拒,很容易的。」 琴娜闭上双眼,依照他的每一句去做,就在她渐身酥软有如棉花之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痛窜过全身,她疼得叫出来。 麦斯赫然发觉自己正穿过一层原来不该存在的东西。 琴娜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肌肤中,她出于本能地想站起身,但这个拉扯的动作和方才推挤同样令她感到疼痛,她忍不住申吟起来,差点以为自己整个身体会一分为二,这时,麦斯将她搂在胸前,并将她的头按在肩窝里。 「你居然是处女!」麦斯以不敢置信的话调轻说道。 她摇头想否认,但却连自己不明白为发否认。 麦斯起她的头,「看着我,琴娜,我说的对不对?」 她神情黯然地点点头。 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都反映出琴娜此刻心里的感觉,令她不禁纳闷其中的原因,难道,他不满意?为什么他一副懊恼不已的模样,好似希望能收回方才那几分钟所做的事? 真该死! 麦斯并不确定自己是否高声说过几个字,但是,它在书房里回荡不已倒是真的。令他惊讶的是,它的回音竟然熄了房里的每一根蜡烛? 琴娜好和感激这一室的黑暗,如此她才能暂时不去面对麦斯的凝望、以及自己纷乱怕思潮,然而,麦斯却在此时吻上她,吻得极其温柔,仿佛深怕她会被震碎,更教她感到意外的是,麦斯竟然在唇边笑着说道︰「喔,宝贝,谢谢你!」 他的吻没有停止,身体却已开始展开行动。几分钟后,琴娜亦在不知不觉中配合着他的行动,耳边传来她急促的喘息声,麦斯于是咬紧牙关加快自己的节奏,不一会儿,琴娜近乎疯狂的摆动身体,麦斯抱住她的腰,任由她来快慢及深浅,接着,她忽然用力沖向麦斯,喘息也成为近乎啜泣的低喊,麦斯知道,她已达到高潮,火山的洪流正在体内奔放。 麦斯的身体继续着方才的节奏,快中有慢地将他也推上高峰,在爆发的瞬间,他高喊着,既不感到羞耻,也不在乎是否会被别人听见,此刻,世界上只有他俩的存在,这便已经足够了。 第九章 将军望着他俩消失在密门之后,「处女!」他忿忿的说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她注定是麦斯的人,」夫人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词之中,张开手掌心,一缕火花突然出现,「她竟然是处子之身啊!我就知道送纸条给露薏和史莱利是对的。如今,麦斯可以自由自在的娶激情小姐为妻了。」她以胜利的眼神望向将军,「你同意吗?」 「夫人,我同意这简直是一团糟!」 「是谁吹熄蜡烛让他俩尽情亲热的?」 「那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毕竟,那个小妮子还是未解人事的姑娘!」 「你当时脸都红了!」 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夫人,你忘了,我根本没法脸红!」 「反正我感觉到了。」 「哼!」将军气呼呼地走到书房的另一头捡起琴娜的手提包,「这是什么?」 「你偷看人家的东西,那是不道德的!」 「我要搞清楚她为什么骗麦斯她已经结过婚,一定会有线索可寻——」他取出一叠约张打开,「你过来,」夫人依言走上前,「啊炳!全是法律文件呢。」看完之后,他咒骂几句,于然后朝密门走去。 「你要去哪里?」 「夫人,你如果愿意,大可以跟来。这里有些东西,我认为麦斯应该看一看!」 「但是,他们此刻正在楼上春风二度了。」她跟在将军身后嘀咕着,「你不应该去打扰他们的好事。」 他在门边停下来,「我才不是那种专门扫兴的人。」他眼中闪过一抹恶作剧似的神情。「我从来没试过在椅子上亲热,麦斯这小子主不定还懂得其他的花样呢!」 「你们这些男人唷!」夫人无可奈何的骂着,然后急急忙忙跟过去。 ☆☆☆ 麦斯非常清楚她在哪一分钟开始理智思考问题。云雨过后,他翻身躺在床上,再将她抱至胸前,两人就这么脸贴脸、胸贴胸,两颗心跳得比战鼓还激烈。她将头顶在麦斯的下巴处。并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他的臂膀……直到她开始用脑袋想事情为!!她的手自麦斯身上滑落,麦斯察觉到她想起身,但他却轻轻按住她的后腰,使两人反而更为贴近。 方才二度翻云覆雨之际,他居然开口要求琴娜给他!莫非,她此刻正在想这件事?至少,麦斯是的。听见琴娜忘情地说她家好时,麦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开口和她求婚,他并未向她表示爱意,真是又笨、又蠢,在那一刻,琴娜正处于情绪的高峰,她不可能懂得麦斯告诉琴娜,好让两人之间再也不会存在任何秘密。 他轻抚她的脸颊,「琴娜,卫琴娜,我知道你是谁。」 她浑身一震,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你知道?」 他轻轻扫摩她突然绷的背肌,「我知道,而且,我认为我明白,」他的声音很柔,语调很平静。「我知道你伪装成安斯白瑞伯爵夫人的身分出现。」这是麦斯思考后的结论,否则何以解释她几分钟前尚为处子之身的事实? 琴娜下欲翻身,麦斯却按着她的双肩不让她动,「我承认,起先我真的相信你就是伯爵夫人,尤其是在你出示那一面刻有伯府族徽的镜子之后。」他轻轻一吻她小巧可人的鼻尖,想藉此让她知道他并没生气,「那一招的确很高明,我相信是在某个专门收赌账物的地方找到那面镜子,是不是因此才想到以伪装的身分出现?不,别回答我,我相信你不是存心要让我认为你是伯爵夫人,你只是想开个玩笑——对不对,只不过,只不过,玩笑开得过大,结果却难以收尾。」 麦斯未待她有所反应便又接着说道︰「我还记得,你曾要求我别让任何你是伯爵夫人,你当时的神情便相当古怪,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实情呢?或者,你因为难为情而开不了口?你心里想必有数,我迟早会发现事情的真相,史莱利提及伦敦的赌注一事,定是把你吓环了,难怪你差一点昏过去了,你当时一定以为会被他们揭穿。事实上,我完全不在乎你做过什么、或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这一场小小的伪装将你带到我身边来,」他的神情变得若有所思,「莫非这便是理由——你想引起我的注意?」 琴娜的感觉极其复杂,先是意外,接着是震惊,最后则是愤怒,她迅速翻身在床的另一边站定,随手抓起他的衬衫挡在胸前,「你以为我来丹佛是为着引起你的注意?爵爷,你可是大错特错了,来此之前,我根本不知你会在这里,如果早知道,我自当会离得远远的。老实说,我已经恨了你大半辈子!」 「恨我?」麦斯以一肘撑起身子,脸下一副茫然的表情,「为什么呢?」 琴娜激动得闭上双眼,「爵爷,你难道忘了九年前的那个夏日午后?」 原来,她一直记得多年前发生在他俩之间的事。麦斯知道此事迟早会被提出来,只可惜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没有忘。」他柔声说道。「介理,我却希望你忘了。」 琴娜浑身颤抖不已,九年前的情景一一浮现在她脑海之中……这些年以来,她一直记得他当时说过的话……但是,今天,她却躺在这个人的床上,她睁开眼,发现麦斯正目不转楮地望着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 「昨天。」 霎时,琴娜原本所感觉到的温柔、甜密、渴望全都是迅速地化为灰烬,在他占有她的身体之前,便早已洞悉她的真实身分一—她不是什么伯爵夫人,只不过是一名寻常百姓而已。 他俩的结合,只代表着贵族大爷的一场消遣娱乐,而她呢?却傻得向他倾吐爱意。 麦斯伸手过来,她却缩成一团,他因而将手停在半空中,两眼神情变得极为严肃。「亲爱的,怎么了?」 「爵爷,你以前可没有如此心急想踫我。」 「娜娜,」他以带有责备的口吻轻唤一声。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她抬起头对他怒目以视,「当我还是小娜娜的时候,你压根儿瞧不起我,甚至还告诉你的朋友,说我还不算是个女人。」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你,还有那班朋友,令我希望自己干脆死掉算了!」 他脸上的关切之情瞬间被困窘所取代,事实上,麦斯一直记得那天她脸上忍辱悲的表情,但是,要他如何解说,才能让琴娜明白,他能体会她当时的感受,而且直到今天都还有为这件事内疚不已? 麦斯起身坐在床边,「你有权恨我,那一天所发生的事,确实是不可原谅。」 「你当时应该出面阻止他们!」琴娜激动的大吼道。 「我本来以为他们应该不至于会……」说到这里,麦斯忽然住口,那些人是他的朋友,麦斯对他们的为人其实相当清楚,就某一方面来说,他和那些人一样有罪,因为他选择他们做为朋友,「前几天我曾经告诉过我,我对自己年轻时的一些作为感到于心有愧。」他抬起头望琴娜,后者痛苦的神情有如一柄利刃深深的刺进他的心里,「我一直为那天的事抱憾至今。」 「幸好你在尚未铸成大错之前赶开了他们。」琴娜有心让心让自己一直憎恨他;然而,几天相处下来,她心头的恨意已渐渐减低。麦斯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言行相处受人尊敬。在尚未知晓她的身分前,他便已挺身保护她,甚至连她为何需要保护的原因都不曾追问。然而,累积经年的痛苦,不可能在转眼间自她心头拨除殆尽。 琴娜深深吸进一口气,「爵爷,是我自己太傻,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我却还为它自怜自艾,毕竟,我并没有受到什么了不起的伤害,这件事,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然而,它却是一项令女性终身难以忘怀的痛苦,比其他任何事情的杀伤力都要强许多……」 她毋需说,麦斯便已明白她的意思,尽避两人发生过肌肤之亲,但却无法除琴娜心底的伤痛。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告诉我,我刻怎么做才能弥补你所的煎熬。我发誓一定会照你的话去做。」 琴娜说话,只是转身逐一捡起自己的衣物,奇怪的是,屋子里似乎存在着一双看不见的手,有些东西在琴娜才刚伸出手时便主动来到她手里,琴娜或许太过心不在焉,因而并没有发觉得这种怪异的情形,她一面穿好衣服,一面强迫自己绝对不可以哭,也不可以流露出心里的情绪。 麦斯默默的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阻止她。他早该想到琴娜不可能会记忆那天的遭遇;也许他俩的巫山云雨令她再度想到那件事,毕竟,投入他臂弯之时,她仍是处子之身。 麦斯告诉自己要有耐性,琴娜需要时间调适她的感觉,他更需要给自己一些时间来面对这一连串的变化,麦斯固然庆幸他俩之间已能坦诚相见,然而,他俩对彼此的爱却是另一个结,这结縴细脆弱,一个不小心,便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他以充满柔情的目光望着琴娜;虽然心里很想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来发慰她,但却恨他,因为,她亲口说过,她爱他,然而,麦斯却暗自在想,白在想,琴娜要到何时才会意识刻他曾向她求婚……而她却尚未给他任何答覆? 琴娜抓起披肩,这才转过身来,神情有如一头被逼进死角的野曾,「爵爷,我想回家,现在就走!」 麦斯朝漆黑的窗口一望,然后笑着说道,「我不打算让你离开;我们还没吃饭呢。」 「你若是不是让我走,我会让开喉咙尖叫,直到所有的墙壁都倒下来砸在你尊贵的脑袋上为止,我说到做到!」 他姿态优雅地坐直身子,「难道你不担心别人会怎么想?」 「当然不!」 「很好。」他语气平和地说道,并伸手去拉床边的叫人铃。「我这就命人将马车准备好。」接着,他伸手指向角落处的屏风,「镜子就在后面,你想不想梳理一下头发?」 门外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琴娜心知自己不宜被看见在侯爵爵房里,尤其侯爵此刻正坐在床边,而且身上一丝不挂,她于是迅速地钻到屏风后面,麦斯此时弯腰拾起自己的长裤。 敲门声响起时,麦斯才刚扣好第一枚钮扣,大步来到门前,他打开门锁,并将门稍稍拉开门时,「修伊,是你,太好了。」话虽然如此,麦斯并未让这位贴身随从进门来。「卫小姐不太舒服,我得送她回家,你即刻备车。」 修伊点点头后便转身离去;和往常一样,他什么说也没问。 麦斯重新锁好房门,然后回到床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心里却想着应该有合理的方法解开他的和琴娜之间的误会,也许,他第一下应该找个机会和琴娜好好地谈一谈。 琴娜拭干泪水,整理好身上的服装;并将头发梳理整齐,然后鼓起勇气探头向屏风另一面望去,发现侯爵站在橡木书桌的后面,正低头在看文件,琴娜见他已然穿戴妥当,这才放心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才刚刚现身,麦斯便已察觉,但他并没有抬起头,直到琴娜走过来在桌边不远处停下脚步,他才开口说道,「感觉好一点了吗?」 琴娜点点头。 他站直身子,「我正在研究早上从城里带回来的矿源探测报告,各种迹象都显示情况很乐观。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耶诞节前便可以开始开采,那将是送给这个地区最佳的一份礼物,」他微微一笑,「琴娜,你对矿可有了解?」 「恕我所知实在不多,」琴娜咬紧上唇。以免被他看见她在发抖,琴娜原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谁知他却表现得如此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反而令琴娜有些害怕,「爵爷,我想……我相现在就回家。」 麦斯稍稍瞪大双眼,并伸出手去,但琴娜却朝后退缩,「你确定?」 「是的。」 「那我也只好依照你的意思哟,我们还有许多事要谈,明天再说吧!」他停顿数秒钟后继续说道。「希望你还记得,我刚才曾向你求过婚。」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在琴娜耳边听起来,却有如加农巨炮一般,她被震得脑袋发晕,迅速地连退几步。「侯爵,请别开玩笑,你明知道这是不要可能的。」 麦斯差一点笑出来;但是,她的口气过于尖锐,他难免觉得有些没面子,「我可不这么想;总而言之,明天中午之前,我会去小木屋找你。」 她瞪大双眼看着他,下巴微微地颤抖,「这么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这才咧嘴一笑,「我愿意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 这是你所犯的第一个错误! 夫人猛地一转身,口中并发出喜悦的惊呼,然而,玫瑰花园里却是空荡荡物。 「将军,你在哪里?将军!」 你实在不该插手此事。 将军的口气听来很遥远,也很沉重。 「你看!」她反手中的花朵捧高,「将军,花儿都凋谢了。」 是谁的错呢? 她挺直腰干,三百年来的秦家血统,令她练就一身傲骨,「她爱着他。」 爱情!什么是爱情? 「世间万物都是爱!」 既然如此,夫人,你不妨想办法撮合他俩的爱情呀! 「我试过,当初,不肯相信的人是你!把他俩吓跑的人,也是你,不是我!」 由于他们不能团聚,你、我就必须分隔两地!夫人,好好想一想自己所做的事! 霎时之间,一阵狂风平地而起,直刮得天昏地暗、群叶满天飞舞,夫人也被迫蹲到地上并将头埋进双膝之间,然而,既是暴怒,当然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眼,四下又恢复原先的平静安谧。可是夫人却有着一股疲力尽的感觉。她一方面觉得有点伤心,另一方面也有点担心,不过,毕竟身为秦家人、死为秦家鬼,她可不是如此容易被困境所击溃的懦夫。 夫人姿太优雅的站起身,下巴扬得高高的,即便是诸神见了也要钦羡三分。 「他们必须相爱!一定要!这是他们的命运!」 只不过,回答她的,却是冷冷的沉默。 ☆☆☆ 麦斯清晨出去逗马,回来时得知自己有访客,他原本以为是琴娜前来看他,但一听来人的姓名,这分期盼立即落空,不过,这个名字倒是激发麦斯不少兴趣,因为此人正是在城里与琴娜相见的神秘男士。他于是带着饶富趣味的神情走进书房。 「汤先生。」麦斯开口称呼道。 「秦侯爵。」那人连忙朝主人走来。「请原谅我不请自来。但是,若非事态紧急,我是不会来打扰您的。我来见您,是为着卫小姐的事情。」 麦斯疑眸望着对方,神情显得非常专注,「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爵爷,只不过,呃……」他忽然脸一红,「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 「老兄,有话就请直说!」麦斯昨天晚上才送琴娜回去,她可能会出什么事呢? 汤学比挺起双主肩,「爵你,在下汤学比,目前任职于伦敦的一家银行,同时也是卫琴娜小姐的临护人,她是我姐姐的孩子,」他吐出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我知道她在布拉德园里,很希望能见她一面。」 听见「临护人」一词,麦斯心头的醋意顿时削减不少,「卫小姐不在这里。」 对方显然对这个答覆颇意外,「我大老远从伦敦来此看她,刚才,我去她的小木屋发现她不在家,却有两名工人上前应门,据我询问的结果,他们表示是受你所雇、负责管理小木屋的修理工作,而且还告诉我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卫小姐;因为,过去这一个星期,她一直在府上作客!」 「我招待卫小姐一是事实;但是,你却不必以此大作文章,卫小姐在布拉德作客的这段期间,我家里还有其他的客人,我的表妹、达特摩伯爵,以及我的表弟李奇尔爵士。若论伴议人,令外甥女所拥有的还不只一位呢!」 麦斯对汤学比咄咄逼人的口气颇感不悦,但念在对方是琴娜亲戚的份上,他仍上捺着性子说道,「令外甥女回到此地时,发现小木屋的情况根本不堪居住,甚至连屋顶都没有。她在我的马车翻覆后曾顺路送我一程,我因此觉得至少应该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提供一处她可以暂时楼身的地方。」 麦斯留意到对方的眼楮愈睁愈大,琴娜显然没有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此人。 「原来如此,爵爷,谢谢您费心照顾我的外甥女,她既然不在府上,我也不便多做打扰。」 然而,麦斯的好奇心却尚未获得满足,此人明明至少已和珍娜见过两次面,却假装压根儿没这回事,另一方面,琴娜既然没有将他俩相识之事告诉此人,其中一定有她的原因。 「汤先生,卫小姐一向喜欢在草原上散步,今天气天气尤其适合这种活动。我可以出去找找她。」说完之后,麦斯打开书房的门,对在门边的僕役交代几句,然后再转身走进来。「请坐,汤先生,他们很快便会把咖啡端进来。」他先行坐下,迫使对方不得不依样样画葫芦。「我们以前没见过,真是不可思议。卫宗恩以前是我的老师,他的确是好人,你是他的内弟?」 「是的。」汤学比似乎有些坐立难安,「家姐和我一向不太亲近,他们夫妇过世后,我才首次见到琴娜,身为她在世间唯一的亲戚,我很自然地成为她的监护人。」 「当时,我在佛罗伦斯任职,由于尚未成亲,只得将琴娜送往修道院,以便她能得到最妥善的照顾。」 「你最近才将她带来英国?」 「爵爷,她回来是为着与安斯白瑞伯爵结婚。」 这一回,轮到麦斯瞳目结舌,琴娜居然真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她说的全是实情。 「从您的表情可以看出,您想必也听说了有关琴娜的种种谣传,我只能说,伯爵府和伦敦的上流社会并没有善侍琴娜,我这次来,便是要说服她立刻返回义大利,让外面这些风言风语自然的沉寂。」 「你认为有此可能吗?」 「谁能判定谣言会流传多久?但是,暂时走避一年半载,对琴娜并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你当初何会促成这桩婚事?」 「爵爷,我很清楚伯爵在外的名声,但是,他的求婚却相当清白,对琴娜而言,不啻是天赐的良缘。」 麦斯明白他的意思,琴娜不过是一介平民,而且还是一个在修道院长大的孤女,能嫁给伯爵为妻,当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爵爷您见过我的外甥女,也和她相处过,您相信外面那些谣言吗?」 「当然不相信。汤先生,依我看来,卫小姐完完全全是一位受害者。」麦斯心里亦将自己列入欺负琴娜的人之一。 「既然如此,您或许可以劝她接受我的建议暂时离开英国,我相信人们很快便会因为别的丑闻而淡忘琴娜的事。」 「在义大利待上一整年。你建议她如何找发时间呢?」 汤学比以充满自信的神情微微一笑,「我已经安排好由她出面买下一栋房子;届时,她爱做什么都可以,说不定因此根本不想回英国呢。她或许会发现,那儿的天气比较适合她;甚至,她可以考虑再婚。」 这时,僕役送来咖啡和点心,麦斯利用这个机会,起身走到书房的另一端凭窗眺望,他并不想未和琴娜商量前便骤下决定;不过,眼前似乎是告诉汤学比他已向琴娜求婚的适当时机。 他自窗边转过身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清风将近处一张桌子上的文件吹起。眼看着纸张已飘向自己,麦斯心不在焉的伸手去接,并低头看看上面的内容,一看之下,他的双眼再也离不开那份文件,僕役离去时,麦斯心中已有数项决定。 汤学比对面坐下,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彩,「汤先生,身为一位银行办人士,你将建议令外甥女如何管理这从天而降的大笔财富?」 汤学比听出对方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但找不出原因何在。「我已经建议她财产交给经验丰富的人去管理。」 「比方说,你自己。」 「我正是这么告诉她的。」 「直到她再婚为止,是吗?」 「那是当然,」汤学比轻声说道,并端起杯子啜饮一口咖啡,希望能藉此打断这个话题。 「我还有另一个建议,那就是由我来替她掌理财务。」 汤学比闻言震惊无比,连咖啡都溅到膝盖上,迫使他大叫着站起身,他将杯盘放在一边,迅速地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拭上的咖啡。 麦斯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压根儿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汤先生,我的话是不是令你大吃了一惊,但请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真的希望能娶令外甥女为妻。」 汤学比猛然一抬头,「但是,爵爷,你——你不可以呀!」 「她是寡妇,我是单身汉;汤先生,我认为没什么不可以。」他看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才抬起头望着对方,「眼前只剩下一个向题,你要多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需要付你多少钱,你才肯放过琴娜?」见对方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麦斯挥挥手,「用不着多费唇舌。」他一扬手中的文件——那是汤学比交给琴娜的东西,你存心骗取琴娜从凌先生那儿所继承的遗产。」 「是她拿给你看的?」汤学比无比诧异的问道。 「文件你大可以带走。」麦斯并未回答他们的问题,「我很乐意签署一项约定——支付你若干金钱的婚约书,因为,你毕竟是琴娜的新舅舅,不过,你可别贪得无厌,逼得我非改变心意不可。」 汤学比连忙吞咽两次才有力开口,「她已经答应了?」 「她正在考虑。」 汤学比露出一抹愕然的表情,「她还有犹豫不决?我去跟她说……」 「不准你这么做,卫小姐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她如果不愿匆匆再婚,我可以谅解她的心情。坦白的说,若是你向她施加压力,她势必拒绝我的求婚,因为,事实证明,你为她选择对象的能力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汤学比未假思索便沖口而出地说道,「你和琴娜相识才几天,不可能如此迅速便爱上她,凯觑她寻份财富的人其关是你自己!」 「姓汤的,嘴巴放干净点,我一心只想鼓励她把财产还给凌家,请注意,我之所以‘鼓励’二字,是因为我不象你,我不会巴望她在这件事情上需要我为她指点迷津。」 面对侯爵如此咄咄逼人的气势,汤学比在老羞成怒之上,变得口不择言,「侯爵,希望你会喜欢这桩婚事,不过,我怀疑国会里的成员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您的夫人,更怀疑会有几位名贵妇愿意张开双臂接纳她,只怕无论她到哪里,都只会招来轻蔑和嘲讽。」 麦斯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姓汤的,别人会采取何种态度用不着你操心。只希望你不要火上加油就好。我会有适当的时机宣布订婚的消息,在此之前,我希望你最好开始为维护她的名声多作努力,更精确的说法是——我回到伦敦的时候,希望能听到你出面为自己的外甥女辩护的消息。」 「老夫人那边怎么办?」 「她当然不会乐意见到琴娜再婚,但是,既然琴娜再婚的对象是一位侯爵,我不认为老夫人的怒气能发生多少作用。」 「侯爵,我可不会如此乐观。琴娜并非出身贵族,娶这样的一名女子为妻,只怕会有损你的社会地位,甚至可能危及你的政治生涯。」 「汤先生,你的转变也未免太快了吧!不过是几分钟前,你还气势汹汹地要我交出令外甥女,好似我会对她造成威协一般;现在,你却要我离她远一点,以免被她害得身败名裂。」说到这里,麦斯站起身,有如一尊高塔般耸立在汤学比面前。「姓汤的,快滚出去,否则别怪我赏你一顿拳头,那才是你真正应得的!」 ☆☆☆ 琴娜散步归来,发现有一匹骏马站立在木屋前的小道上;她一心以为是伊凡良康侯爵来访,连忙加快脚步向前疾走。方才在散步的时候,她想了许多事情,当然都与麦斯有关。当年他还只是个孩子,为着救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而今回头望去琴娜已能谅解他当年的行为,因此面带微笑地沖进木屋里。 「哇,安斯白瑞伯爵夫人,你总算回来了!」 大屋中央,站着一位英俊、高贵,但却阴森的男士,他便是布柏西——刚出炉的安斯白瑞伯爵。他张开双臂朝她走来,「夫人——琴娜,真高兴再见到你!我还以为自己找错方向了呢!」 「你怎么找到我的?」 「当然是令舅告诉我的嘛!」他轻轻抓住琴娜的手臂,「你看起来气色真好!你不知道,自从你不告而别之后,我的日子有多难过。你为何那么做呢?噢,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总算找到了你!」 他弯下腰仿佛想吻她,琴娜连忙闪开,他的唇因而只踫到她的脸颊。 「布伯爵,请放开我。」琴娜冷冷地说道。 他眼中怒意一闪即逝。「喔,我太性急了。」他稍稍伸展手指,但并未放开琴娜。「只因为我过去几天里,满脑子想的全是你。」 琴娜将他的双手甩开,「伯爵,有过上一次的见面,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看见我。」 他露出迷人的笑容,「我承认自己当时的表现有欠允当,不过,你也有不是之处。」见她毫无反应,他于是继续说道,「我都是被姑妈逼的;你天生慈悲心肠,应该能够谅解并且原谅我吧?」 「你为着执行老夫人交代给你的‘任务’,不惜以恶毒的谎言来破坏他人的名声,我一点也不谅解。更何况,你扬言要告诉每一个人,说我是你的情妇,现在还指望我原谅你?」 「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我希望那是真的!」 他再度伸出手来,琴娜向旁边跨开几步,并厉声说道,「别踫我!」 他将手垂下。「过去的事就别再计较了嘛!眼前,我们应该彼此坦诚相待。」他再度微微一笑,「你那天上在格林威治下船时,是我陪同哈利前去接你,当时,你尚未见过自己的夫婿。一下船,你的目光便停留在我身上,心里希望我便是你的丈夫!别想否认,因为我早将一切看在眼里!」 琴娜无法反驳,只因为这确是实情。 布柏西见她没有说话,因而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虽然你是我的表嫂,但是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便想着要得到你。夫人,你、我有着同样的感觉,你又如何以此责备我呢?」 「我承认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琴娜向后退几步,「你很快便露出真面目,因为你只不过是一个善于说谎的骗子而已。」 「只怪我脾气太坏。」他耸耸肩,「我嫉妒表哥,他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什么宝贝,更不懂得珍惜。而你呢?自从你以充满爱的神情看我一眼之后,我便日日夜夜都念着你。 「我承认曾经对不够温柔,那是因为你想假装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我——」 「你有!」他打断琴娜的话,「你先是勾引我,后来却又弃我而去,好像我配不上你似的。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爵位?我现在有了,而且依旧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样地迷恋你那对绿色的大眼楮。」布柏西迅速地伸手抓住她,并将她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前。 琴娜没有挣扎,因为不希望让布柏西以为她怕他。「放开我!」她以严厉的口吻说道。 「不!除非你听我的话,否则我绝不松手!」他将琴娜抱得更紧,两人的脸差一点便贴在一起。「琴娜,你究竟要我怎么样?扮演古代的武士,跪倒在你的脚边?是不是要我证明自己对你有感情?」他似乎还想再说法什么,但却又极其痛苦地大叫一声。「不!」 布柏西突然放开她,同时摇摇头,仿佛想藉此抛开某些不愉快的念头。「我们不能谈那件事。」 「哪件事?」 他以手指按摩着太阳穴,「我来此不是为着谈论那件事。但是,我们似乎非谈不可。这么说吧!我爱你,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你!」 「保护我?」琴娜满腹狐疑地问道︰「保护我什么?」 「难道我们非把丑陋的实情说出来不可?」他快速地来到琴娜面前,并伸手轻触她的脸颊,「我为你,以及你漂亮的颈脖担心不已。」他的手向下滑、环住她的颈子。「我不希望这么细致的肌肤被吊索所破坏!」说到这里,他松手放开琴娜的脖子。 琴娜倒退一点,出于本能地以手护住自己的颈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做错事,更没有犯下任何罪行。」 「琴娜,我知道!」他忽然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谋杀亲夫!」 琴娜只觉得有如青天霹雳,「谋杀亲夫?」她喃喃重复道,「谁说凌伯爵是被谋杀的?」 他轻咬下唇,「你就别再追问了。我得知道这项实情已有数个星期,但却一直忍着没说出来。」 「但是,我却不知道什么是实情?」琴娜的声音愈来愈高。「不想再活在谎言里!究竟是谁造谣说我丈夫是被害死的?」 他抬起头,「琴娜,不要再演戏,我手里掌握有确切的证据。当初,在任何人都尚未发现时,是我将毒酒从他情妇房里移开的。」 「什么毒酒?」 「你丈夫的情妇名叫娥琳,哈利在她家中暴毙时,她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能叫她直接去找你,告诉你哈利死在她床上。娥琳于是派人到俱乐部找我,我到达那里时,她已经近乎歇斯底里。她说哈利一个晚上都在埋怨说不舒服,还说他带去一瓶送给你做为结婚礼物的波特酒,希望酒能减轻他的消化不良。」 「我从来没送过波特酒给哈利。」 「你送过!标签上还有你的名字呢!」 「我不记得了,结婚的时候收到不少礼物,每一样上面都有标签,也许有人掉换过也不一定。」 「我原先也是这么认为。」布柏西静静地说道。 「总而言之,光凭一瓶酒并不能断定我就是杀人凶手。」琴娜忿忿不平地说道。 「一点也不错。如果他在倒下之前已经喝完瓶里所有的酒,你也许真的可以把这件事推得一干二净。然而,第二天,我却意外地发现,瓶底有不少沉淀物。」 「你起先为何想到要把酒瓶带走?」琴娜突如其来地问道。 「为着家族的颜面,我特地折回娥琳的住处,把哈利到过那里的一切证据都移开。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帮了你的好大的一个忙。」 「你根本没帮过我,你既然认定是我害死哈利,为何不向当局举发我?或者,至少告诉你姑妈?」 「亲爱的,因为,我看见哈利倒在那里时,脑子里唯一想到的事,便是你自由了。这么说也不太道德,但起码可以证明我有多爱你。哈利一向好酒贪杯,当局因而接受了他死于心脏病突发的说法。几天后,我将瓶中的沉淀物取出一小部分送去检验,结果证实那是磨成粉未的指顶花,一旦服下足够分量,它便足以造成心脏衰竭。为了保护你,我任何事都愿意做,因而才狠下心肠扮演姑妈心目中所希望的那个角色,目的便是避免她生疑。」 「没什么好让她生疑的啊!」 「没有吗?」他意味深长地反问一句。 琴娜转身走开,然后在一张椅子从下,将头埋进双掌之中,「我想不起来,一点也想不起来!」 布柏西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并握住她的双手,「亲爱的,别哭。我发过誓,绝不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不过,是你逼我证明我有多爱你。琴娜,我真的很爱你。我知道你嫁给哈利并非出自你的本意,也知道他甚至不想假装是你的丈夫……他有吗?」 最后这三个字已超出礼貌的询问的范围,琴娜因而抬起头,却发现他脸上满布的影子,她不禁浑身一阵哆嗦。「安斯白瑞伯爵的表现和我预期中的一模一样。」 他微微一笑,「亲爱的,如今我才是安斯白瑞伯爵。我很乐意照你的希望有所表现。」 琴娜摇摇头,「爵爷,我对你没有任何感觉,很抱歉。」 「琴娜,」他以稍带有责备的语气说道,「我并不是要你必须立刻爱上我。但是,让我帮助你。只要你愿嫁给我,我便可以一辈子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琴娜疲累地说,「我没有害死自己的丈夫;那个真正的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也许永远都不会被抓到。」 由于他没有回答、没有急着安慰她,反而令琴娜心里一惊。她突然意识到,布柏西口中的保护,其实代表着威协的意味。她抽回自己的双手,「如果我不答应嫁给你,你是不是便要向当局说出心中的猜疑?」 「琴娜,」他以一手按住她的膝上,「琴娜,亲爱的,你不妨替我想想看,心爱的表哥撒手人间,我相当清楚他为何人所害;但是,我却迟迟没有报案。这样还不足以证明我有爱?」 「不会有人相信你的一派胡言。」她轻声说道,「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你若出面检举,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他耸耸肩,「我只好告诉他们,我是被爱情沖昏了头。」 琴娜听得出来,他的意思是说,她若不答应嫁给他,布柏西便会毁掉她。但是,他为什么非要娶她不可呢?难道,他真的很爱自己?关于这一点,她反倒不太相信。如果不是,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缓缓站起身,「我们该怎么做?」 布柏西立刻站起来,「跟我回伦敦去;或者,我们直接往格那陵结婚。不论采取上述任何种做法,势必都会引起议论纷纷。但是,我们一旦结了婚,应付起来便可轻松许多。」 「老夫人的情况如何?」 「病得不轻。」他以事不关已的冷漠口气说道,「医生几乎天天都要替她放血,看来痊愈的希望不大。」 「既然是这样,我们便非回伦敦不可。」 「为什么?」他面露狐疑之色。 她转过身,「因为,她可能死在我房子里。」 布柏西脸上闪过一抹邪恶无比的笑意。 第十章 伦敦琴娜睁大双眼,在晨光中凝视望着精致的床帐、以及帐上刺绣的伯爵的府徽记。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时,她是新嫁娘;一个月之后,她文君新寡,并且黯然离家。琴娜闭上眼,回想起和秦麦斯分别那天的情景。她原本并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然而,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避免它发生。他眼中的谴责以及不敢置信,令琴娜在回来伦敦的途中一直难过得直想哭。 ☆☆☆ 他来到小木屋时,琴娜正在整理行李。听见外头的声响,她还以为是布柏西。 「我已经准备好了。」琴娜一面说,一面回头朝门口望过去,却发现麦斯站在进门处,英俊的脸上挂着一抹迷人的笑容。 「太好了,宝贝,我……」他想必留意到琴娜的所应有些不寻常,因而并没有把话说完。「怎么回事,琴娜?」 「爵爷,我……我没有想到是你。」 「我说过要来的啊!」他笑着说道,「很抱歉迟到了;但是,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我因而走不开。看情形,我刚才是白担心一切呢。」他朝琴娜整理了一半的行李箱着了一眼,表情显得相当得意及愉快,「我已经有了答案,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琴娜还没有得及回答,前院已再度响起脚步声。他俩同时转过身去,只见布柏西未经敲门便大步进来。两位男士显然都很讶异对方的存在,琴娜则因气愤和沮丧而恨不得大喊几声。 「他是谁?」两位男士不约而的地向她问道。 琴娜强迫自己鼓足所有力量维持起码的风度。「侯爵,这位是先夫的表弟布柏西,也是现任安斯白瑞伯爵。」见麦斯似乎对这一番介绍毫无兴趣,她于是继续说过,「布伯爵,这位是伊凡康侯爵秦麦斯。」 「侯爵?」布柏西伸出一手,但对方却不予以理会。他稍露出一抹不悦的神情,随即走到琴娜身边站定。「侯爵,我们以前大概没见过。你怎么会认识琴娜的呢?」 琴妇的心突然一抽,因为她看见麦斯听到布柏西以教名称呼她之后的反应。 然而,麦斯口是说道︰「我们是邻居,也是朋友。」 「是这样吗?」布柏西喃喃说道,并将视线望向琴娜。 她忽觉浑身涌起一股燥热,「你父亲生前是一位收入微薄的老师?真滑稽啊!伯爵夫人。」 琴娜本已看布柏西不顺眼,再加上他的冷嘲热讽,真令琴娜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小时候,我过得很幸福。」 「住在这栋破屋子会幸福?」他冷冷地说道,随即望向麦斯,「喔,对不起,侯爵,你想必便是她的房东。」 「不是的。」麦斯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伯爵夫人享有绝对自主权,可以自由来去。夫人,对吗?」 此时,一辆马车自小径上驶来,并在木屋门前停住。麦斯的视线由窗外转回琴娜身上,「伯爵夫人,你正在整理行李,准备出门吗?」 「事情并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个样子。」话虽如此,但琴娜心里有数,过去这十天里,麦斯已听过太多互相矛盾的事,实在很难教他再度盲目地信任她。 「你认为我的想像是什么?」他以不带任何感情声音说道。 「你在想,琴娜要跟我一起回伦敦。」布柏西不怀好意地插嘴说道。 麦斯仍然望着琴娜,「是真的吗?」 「我非回去不可,你知道……」 「琴娜!」布柏斯语带警告地打断她的话,并将手搭上她的臂膀。 麦斯双拳紧握,好似要沖上前掐死对方的模样,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你回去,是出于自愿?还是有人强迫你?」 「当然是我自愿的。」琴娜一面回答说,一面以眼神哀求他别再逼问下去。 「为什么?」他的口气极其强硬,丝毫不留一点妥协的余地。 琴娜如何能告诉他,说布柏西向她示爱,同时还表示要为她守口如瓶,以免她因谋杀而问绞,而琴娜这趟回去便是为着要替自己洗刷冤屈? 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麦斯绝对会挺身而出助她一臂之力。但是,这件事牵扯过多,也太严重,琴娜有理由让他置身事外。她出身寒微,因此有关她的任何传言都有人相信。届时,万一她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被判有罪,贵为侯爵的他,因为曾和她站在同一阵线,只怕名声也会连同受到影响。 「我必须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琴娜说道。她看见麦斯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心里也不禁疼痛莫名。「不过,我会回来的。毕竟,这里是我的家。」 「我知道。」他的内心似乎在挣扎,但麦斯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打算于短期内返回伦敦吗?」琴娜忍不住问道。 「目前没有这个打算。我觉得乡间的清静很适合我的需要,尤其现在。」 「这么说的话,你将是第一个听到我们喜讯的人。」布柏西再次插嘴说道,并伸手揽住琴娜的肩膀。「我已经说服琴娜答应嫁给我。」 琴娜拼命地将身体缩离布柏西的臂弯,但心里很清楚伤害已经造成。「爵爷,这不是真的!」 布柏西以责备的神情望着她,「琴娜,一个钟头前,你令我相信,我至少还有儿分希望。」他将视线转向侯爵,「女性真是一种天生矛盾的动物,但是,我们男人却无法不爱她们。你说对不对,侯爵?」 麦斯没有回答。 「我一定会回来。」琴娜默默的以唇形说出这句话,她的双手紧握,连指节都泛成白色。 麦斯脸上的表情已不是琴娜用任何字眼所能形容的,其间掺杂愤怒、难受,沮丧,以及迷惑。 「布伯爵,我相信她迟早会给你一个答案。」麦斯的声音里完全不带任何感情,「我一心想娶某位小姐为妻,但至今仍在等待她的答覆。」 琴娜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直到泪水沿着面颊滑落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伤心。麦斯选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去,她本想追去,但布柏西却抓住她的手迫使她留在原地。琴娜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眼睁睁地目送麦斯离去。 她闭上眼楮,为着自己令心爱之人痛苦而羞惭不已。她已将两人最后一次的对话想过千百遍,多希望能改变其中的语句、次序,以及结果。琴娜多希望自己的反应够快、希望自己已有心理准备要面对他、希望自己在被布柏西找上之前便向麦斯倾吐爱意…… 不,还是目前这样比较好。只要她再说一次「我爱你」,麦斯铁定不会放她离开。然而,离开麦斯却是她生平做过最痛苦的事。 ☆☆☆ 与布柏西返回伦敦的途中,他俩几乎没有交谈。布柏西并没有乘机占她便宜,反而一直很有礼貌地对待她。他一路上多半的时间都在沉思,令琴娜不禁担心,他是否已看穿她根本无意嫁给他?关于秦麦斯的事,他只提出过一个问题,便是琴娜和侯爵熟不熟。琴娜据实回答,声称时隔九年后再相遇,她甚至没有认出他。布柏西对这个答覆似乎很满意。但是,琴娜仍感不安。 他们于昨天晚上抵达伦敦。僕人替他们搬运行李,管家则将卧室里的壁炉生起火。他俩因而被单独留在伯爵府的前廊上。布柏西露出三天以来第一个笑容,并伸手踫她的脸颊,「你今晚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谈未来的计画。」他靠向前加上一句,「亲爱的,别担心。新婚之夜时,我们便以摧毁我们那个小秘密的证据做为庆祝的方式。」 琴娜从骨子里觉得事情相当不对劲。布柏西紧称她的丈夫是中毒身亡。但是,是谁下的毒?目的何在?哈利死后,爵位由布柏西继承。如果下毒之人是他,现在又为什么要反咬琴娜一口?愈接近伦敦,琴娜便愈为深信,这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可以在伯爵府里找到。 布柏西并不爱她,这一点,琴娜有十足的把握。他所想要的,只不过是占有她,将她视为禁脔。然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她在麦斯怀里度过一夜之后,根本不可能容许另外的男人踫她,甚至连亲吻都不行。 「喔,麦斯。」她悄声说道,「请你再忍耐一阵子,相信我,对我要有信心,我很快便会回到你身边。」 琴娜没有别的选择,在未来的几天中,她必须坚强起来,去查出谋杀一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如果真有此事,她必须设法找出元凶,洗刷自己的嫌疑。琴娜相信,这一连串事件的关键,便在老夫人身上。 她扯动叫人铃。一名女僕敲门进来时,琴娜已经梳洗完毕,并且穿上睡袍。 「早安。」她向端着餐盘的女僕说道。「老夫人醒来之后,我想立刻去见她,麻烦你务必记得告诉她。」 「喔,夫人,他们没有告诉你吗?」 琴娜只觉一阵凉意袭上心头,「告诉我什么?」 「喔,夫人,两天前,老夫人病情转危,医生说她恐怕撑不过这个星期。」 「她的神智清醒吗?」 「夫人,我不知道。有一名特别护士在负责照顾老夫人,她不准下人进去。连平常与老夫人作伴的廉小姐也被辞退了。最近,进出伯爵府的人,只有医生和布伯爵。」 「我明白了。」琴娜假装正在把玩手中的梳子,「老夫人访客的名单,是由谁来决定的呢?」 「是护士小姐。夫人,她可真是一位女暴君呢!」说到这里,小女孩忽觉失言,连忙以手捂自己的嘴,「对不起,夫人!」 「没关系,你去下吧。」琴娜和颜悦色地说道。 小女孩迅速地转身离去。 用过早餐后,她很快地换好衣服,准备前去探视病中的老夫人。来到紧闭的门扉前,她听见屋里有人在谈话。琴娜鼓起勇气轻轻一敲门,声音顿时消失。一会儿之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什么事?」 对方说话的语调十分客气,令琴娜不由得端出女主人的架子。「我是安斯白瑞伯爵夫人,想过来看看我的婆婆。」 令她无比震惊的是、门里的女子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你今天不能见她!」 眼见对方便要关上门,琴娜连忙一脚踩在门槛上。「我再说一遍,我是安斯白瑞夫人,这是我的家,你若是再不讲理,五分钟之内我便可以将你赶出去。」 对方仅稍静默几秒钟便立刻说道,「我应伯爵本人之请而来,只有他才能开除我。」 「可别太乐观。」琴娜气呼呼地说道,但仍旧将脚收回来。「吃过午饭后,还得会再来;届时,我希望能进去看望我的婆婆、」话一说完,她便飞快地转身走开。 来到小客厅,她扯动唤人铃,一名僕役立刻出现。「把马车开到门前,我要出去。」 「很抱歉,夫人,布相爵交代过,他不在时,任何人都不可以离开这栋屋子。」 「胡说八道。」琴娜说,「这栋房子,以及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属于我︰这个意思是说,你为我工作;所以,立刻照我的吩咐去做。」 「对不起,夫人;但是,我上个星期才被布柏爵录用。」 琴娜这才想到,自己并不认得替她送早餐来的那名女僕;事实上,在所接触过的下人之中,她没有看见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莫非所有的僕佣人全换了人?」 「不是的,夫人,只有总管和男性僕役。」 琴娜心中暗忖,布柏西更换的全是男性僕役,因为男人力气较大,可以轻易地便制住女人。这个念头令琴娜不禁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但她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算了,我捎个信回绝今天早上的一项邀请便是。」这虽是谎言,但对方却未必知晓。「我总还有寄信的权利吧!」 「是的,夫人。」 琴娜从身边的书桌取出纸笔在后坐下来写了一张短给银行里替处理事情的人,请他立刻来一趟。她将信封以热蜡封妥后交给那名朴役,「信封上有地址,马上派人送去,我急着等回音,收到之后立刻送上来给我。」 「是,夫人。」那人将信接过去。 然而,琴娜却略感不安,因为对方连信封都没瞧一眼,令她不免怀疑这封信是否真能送到收件人的手上?琴娜踱到窗边眺望门外繁忙的市街,心里却担优着自己是不是已经步了陷阱? ☆☆☆ 自琴娜离去迄今已有四天,麦斯藉着矿场的事使自己忙碌不已。他刚从矿坑出来,据探勘人员表示,此矿蕴藏丰富,只需少许投资便可动工开采,麦斯因而令他放手去做。 他独自一人走在宽阔的草原上,伸手自口袋里掏出一张短条。琴娜利用在途中暂停用餐的机会,央求客栈里的一位男士替她递交这封信,它在琴娜走后的第二天早上送抵布拉德园。信中的内容简洁且不带任何情感,但麦斯却无比珍惜上面的每一个字,因为它们全是琴娜亲手所写。 爵爷︰ 我必须勇敢面对自己的过去,请不要跟着我。你曾经问过,要怎么做才能弥补过去的错误。现在便是你表现的机会——请相信我。 娜 尽避麦斯还有许多疑问未曾得到答案,对布柏西存有不少怀疑;但是,他相信琴娜,相信她深爱着他。然而,他每天和自已挣扎,耐心一点一滴地被磨去。他吃不好、睡不稳,只因让琴娜离开自己是他一生中作过最困难的决定。事实上,他怀疑自己对这项决定还能坚持多久。 只要能多接近琴娜几分,他便已感到心满意足。因此,他搬进琴娜的小木屋里,感觉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许多。麦斯认为,琴娜回来时,一定会先到小屋,他因此要在这里守候。 「两个星期!」麦斯气鼓鼓地说道,「该死的琴娜,我给你两个星期的时间,届时你若还没回来,我一定要赶到伦敦去,亲手料理那个横亘在你我之间的男人。」 ☆☆☆ 琴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老夫人的卧室。三天以来,她一直未曾获准进入,新任伯爵交代,老夫人若是见到自己一心憎恨的儿媳,只怕病情会更加恶化。因此,连医生都不敢擅自违抗伯爵的吩咐。然而,布柏西今晚外出,再没有人能阻挡琴娜。 她等到护士小姐离开之后才悄悄来到门前;很幸运地,门一推就开,而且屋里没有别的僕佣。琴娜踮着脚尖来到老夫人的床边,只见她脸上毫无一丝血色。 老夫人忽然睁开双眼。 「是你!」她说道,「你居然敢回来!懊死的,靠近一点!」 琴娜依言上前几步。 老夫人将她上下打量几眼,「丫头,你变了!眼楮里的神情和以往大不相同,是谁令你产生如此的改变?」老天人忽然突如其来地干笑几声,「你遇上一个男人,对不对?」 琴娜勇敢地迎视她的目光,「我一直住在丹佛夏的木屋中。其实,你早已知道,对吗?」 「我知道关于你的每件事!」老夫人回答道,嘴角并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曾经,我知道所有的事!甚至连这屋里躲着几支老鼠都一清二楚,任何事都逃不过我的眼楮,从来没有人敢违抗的意思,直到……」 她突然一把抓住琴娜的手腕,力气竟还出奇的大。「你!你是我那个出身贫寒的儿媳妇,对不对?」 「是的。」琴娜疼得直皱眉。 「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笑话是不是?」老夫人喘着气说道,情绪显得很激动。 「老夫人,我回来不是因为害怕、生气,或是想伤害你。」琴娜平静地回答说。 「谎言!谎言!全是谎言了!」 老夫人突然一松手,同时重新躺回枕头上,目光望向天花板。「她自以为年轻、漂亮,以为可以将他从我身边抢走。但是,她错了!我告诉他,这个女人只不过是是一介村妇,没有家世!也没有背景!徒然具备一副妖娆的身材!但是,他却把的话当成耳边风,竟然把她娶进门!」 琴娜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心头那根弦却崩得好紧。 「哈利说,他不想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免得婚后得带她穿梭于各种无聊的宴会之问。所以,他选择这个出身修道院的小丫头为妻,以便他能将她带到乡下生儿育女,而他自己则留在城里继续享受人生。在他眼中,丫头属于他,如同一个默默听话的婢女。」 老夫人似乎全然不知床边站着另外一个人,她以指尖频频戳弄床单。「但是,哈利却上了她的当,她才不是什么温驯听话的小绵羊!她的那双眼楮,简直就和巫婆一样!她冷眼旁观,处心积虑要知道我们的各种秘密。我恨她!恨她!我一定要阻止这桩婚事,以免铸成大错!」 仿佛室内突然变冷似的,老夫人伸手将被单拉至下巴处,「我应该害死她!」 「害死?」琴娜喃喃重复道,「为什么?」 「我看见过哈利的眼神,」老夫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他身上透露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连布柏西也注意到这种新的转变。我怀疑哈利在玩某种花样,而这个小丫头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但是,他却不肯告诉我实情。」 说到这里,老夫人咧嘴一笑,「不过,为着新娘子的事,他还是不得不来请教我。他说那丫头怕他,甚至不肯和他接吻。我告诉哈利,他需要给小丫头时间去适应周遭的环境,然后两人才能开始过正常夫妻的生活。我这么做,是希望也许能藉机说服哈利甩掉她。」 突然,老夫人的脸皱成一团,使她看上去像是已有一百多岁,「我怎么会知道他居然在一个礼拜不到的时间里内心脏病发而身亡?」 琴娜弯下腰,「你确定伯爵是死于心脏病?没有别的原因?」 她混浊的双眸露出茫然的神情,「当然有。他背叛了我,我是他亲生母亲啊!他竟然更改遗嘱,把所有的财产全部留给那个小贱人!炳利一死,小贱货成为我家的主人。这是我的家!所有的财产全落人一个村妇的手里。太迟了!炳利已经死了!太迟了!呜……喔,不!不!」 这突如其来的哀号令琴娜之一惊,她正想伸手去轻触老夫人,后者却猛地转过头,两眼瞪着琴娜,「是你!你害死了他!」 琴娜顿时倒退几步。难道,布柏西已将心中的怀疑告知老夫人?琴娜还未问出口,老夫人的注意力己然移向别处,只见她望向天花板,眼神显得相当呆滞。不一会儿,她疲累地闭上双眸。 琴娜至此才深刻体会到疾病对老夫人所造成的影响。此刻,她只是一名可怜而寂寞的老妇人。琴娜正待转身离去,老夫人却在此时睁开眼楮,「谁在这里?」 琴娜走回床边并弯下腰,让烛光照亮自己的脸。「是我,老夫人。」 老夫人来来回回看了她几眼,「你是谁?我认识你吗?不,我应该不认识。但是——我当然认得你!」她双眸直瞪,「你是我儿子的寡妇,故意回来看我的笑话。」 「我不是来看笑话,」琴娜柔声说道,「而是来妥协。」 「妥协?」她尖锐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妥协?我恨你,彻彻底底地恨你!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妥协!」她的嘴角浮起一抹阴森的笑意,「要我妥协便等于杀了我。等我身体好一点之后,我便会要你好看,我要亲手把你那双巫婆的眼珠子挖出来!」 琴娜听见她说出如此歹毒的话,不禁连连倒退好几步。很显然的,老夫人恨她至深,而且根本不可能改变。就算她与世长辞,也会带着这份恨意躺进棺材里。 「我们来谈谈布柏西伯爵。」琴娜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有关我是否应该归还遗产一事,他是不是也有发表意见的权利?」 「宣读遗嘱时,那小子根本醉得不省人事。」老夫人冷冷一笑,「哈利说过,那个小杂种不配当安斯白瑞伯爵。他之所以更改遗嘱,便是为着要惩罚柏西。如今,小杂种徒然拥有一个头饺,手里却一文不名。」 这个消息令琴娜颇为震惊,她因而更加贴近老夫人的脸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布伯爵除了头饺之外,难道没有继承为数可观的遗产?」 如潮水般的泪水突然自老夫人的眼中涌出,「我的……儿子!柏西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很清楚。」老夫人愈说愈激动。 「老夫人,你知道什么?」琴娜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她拼命摇头,「不能说,不能让他起疑。我老了、病了,但依然能打败他!」说到这里,她忽然拱起身子,眼珠子几乎要突出眼眶之外。张着口,但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琴娜连忙扯动叫人铃。但老夫人却在此时有如泄了气的球颓然地跌回床上,两眼依然圆睁,眼神依然呆滞。 不一会儿,布柏西匆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名护士。「发生什么事?」他高声问道。 琴娜毫无惧意地转身面对他,「老夫人昏过去了。」 护士沖到床边,掀开被单,将耳杂贴在老夫人胸前。「她还在呼吸。」护士说道,「但是气息相当微弱,最好是请医生来一趟。」 「那么就快去呀。」柏西一面说,一面朝琴娜招招手。 琴娜回头望一眼老夫人僵直的身躯,然后极不情愿地跟在柏西身后来到走廊上。 柏西将她拉到一边,嘴角有着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和老夫人谈过话吗?从你的眼神看起来,你们谈过了。她告诉你什么?」他用力抓住琴娜的手臂,「她说过些什么?」 琴娜冷冷地看着他,「立刻放开我。」 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但仍旧松开了手。’那是当然,亲爱的表嫂。你惹得她心情很不好,对不对?说不定,你这么做正好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们下楼去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饿。」琴娜瞧一眼他浑身奢华的装束,「我听说你要出去赴宴。」 他的笑意更削减几分,「所以你就不顾我的吩咐闯进她房里?我刚才是出去了,但是,因为想你,所以又回来了。」他轻轻模一下琴娜的臂膀,「下楼来陪陪我,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没在一起。身边少了你,我真是分分秒秒都坐立难安。」 他的这一番甜言蜜语,直教琴娜听得寒毛倒竖但是,琴娜还是跟着他来到楼下,以免柏西因此生疑。此外,她需要时间思考一些事情。 晚餐桌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饭后,两人手中各自端着一杯酒。柏西直到此时才打破沉默,「琴娜,我们必须把日期敲定。」 琴娜隔着长型餐桌朝他望去,「什么日期?」 「结婚的日期啊。」他笑着说道。 琴娜意识到他已经喝了不少酒。「结婚一事根本是不可能的。」她故意停顿了半响,见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后才继续说道,「老夫人病情危急,而我还在服丧之中,我们应该起码在一年之后才谈结婚的事,否则只怕会引起别人的闭言闭语。」 令琴娜万分意外的是,柏西竟然只是简单地回答说,「亲爱的,你说的也许有理;我们也许应该再等一阵子才举行正式的婚礼。但是,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你的感情。」此时,他眼中渐渐浮现出一团之火。「我可没办法等到一年后才和你上床。」 琴娜垂下眼睑,希望对方以为她害羞。「爵爷,请你替我想一想,我需要时间来认识你。」 这个答覆似乎令他很满意。柏西咯咯笑着说道,「琴娜,时问不是问题,但却不能太久。我一定会倾囊相授,当我们结婚那一天,你将会是全英国功夫最棒的新娘。」 琴娜没有说话,怕的是自己会泄漏心中的想法。从老夫人那里,她已获得一些蛛丝马迹。利用晚餐的时间,她思前想后,终于为谜团找到答案。布柏西为着能继承爵位因而害死自己的表兄。几天前,汤学比拿文件要她签字时,琴娜曾惊讶于伯爵家产的丰富。如今,她总算明白,伯爵定是在遗嘱中指明将一切未经设定抵押的财产全部留给琴娜;柏西除了爵位之外,几乎没有分配到什么财产。只要将琴娜娶到手,财产便全成为他的……届时,琴娜相信自己势必也会遭到他的毒手。 她站起身,「爵爷,我有点疲倦,原谅我先行告退。」 餐厅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她死了!老夫人死了!」护士小姐喊道。 ☆☆☆ 琴娜和衣躺在床上。 老夫人的丧礼于午后在雨中完成,琴娜从头到尾都没有掀起厚重的面纱。仪式过后,她伪称头疼回到房里,耳边仍可听见楼下宾客的嘈杂声。时间还不到八点,琴娜必须耐心等下去。 藉着寻找鞋油的机会,她从佣人房里愉得一把万能钥匙。琴娜不打算携带太多行李,况且,手边仅有十镑现金,根本请不起马车送她回丹佛夏。她阻止自己去想未来的路是何其艰险,眼前的当务之急,便是她必须逃出去。留在此地,她不仅是囚犯,而且还有可能有性命之优。自那夜从老夫人房里出来之后,支撑琴娜继续奋斗下去的唯一力量,便是她知道伊凡康侯爵还在等着她。 两人再度相见时,琴娜不会在乎他说什么,也不在乎他是否生气,或是以言词讥讽她。因为,琴娜明白,自己已毫无保留地爱上他。只要麦斯还肯接受她,琴娜不会提出任何要求,她愿意回到他的怀里。麦斯只需轻轻一吻,便能治愈她所有的痛苦和创伤。 耳边突然传来由远而近有马车声,琴娜连忙起身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眺望。只见铁门外停着一辆豪华马车和四名骑士。他们穿着制服,手里还有枪。车门开处,走下来一名身穿皇家司法官服装的男士。一看之下,琴娜立即明白这幕景象所代表的意义。这些人是来抓她的! 琴娜知道是谁告发她,除了布柏西,不会有第二人。莫非,他早已知道老夫人怀疑是他害死了哈利?所以,在老夫人还活着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表示哈利之死其实另有文章?相反地,他期盼藉由婚姻使得凌家的财富重回他的怀抱。 但是,如今老夫人已死,世上无人会怀疑他曾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因此,他打消了娶表嫂为妻的念头。反正,琴娜百口莫辩,全伦敦不会有人相信她是无辜的。 琴娜匆匆离开窗边,抓起斗篷和钱包便穿过更衣室,从相邻的另一间卧室熘到走廊上。她原先便已将自己卧室的门自外反锁;现在,她再锁上这扇门。如此一来,她便可为自己多争得一点宝贵的时间。 躲在楼梯口的阴暗处,她看见司法官和两名士兵进入大厅,布柏西亦自酒吧间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前来吊唁的宾客。 「这是做什么?你们莫非不知道伯爵府正在办丧事?」 司法官脱下帽子,并未被布柏西咄咄逼人的语气所震慑。「爵爷,很抱歉前来打扰你;但是,事情急迫,我们不能等。我今天来,是奉命逮捕府上的一名人士。」 「逮捕?」布柏西高声问道,「你们要逮捕谁?」 司法官看一眼手中的文件,然后提高声音宣布说,「有人检举安斯白瑞伯爵夫人凌卫琴娜触犯谋杀罪。」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人人面露惊异之情。琴娜听见布柏西以清脆的嗓音说道,「这简直是胡闹!她杀了谁?检举人又是谁?」 「爵爷,事关机密,恕难奉告。」司法官以相当正式的口吻说道,「伯爵夫人被控谋杀,而她杀害的对象,便是前不久才去世的安斯白瑞伯爵,也就是她的丈夫。」 一听完这几个字,琴娜立刻转身从平常供佣人使用的楼梯来到屋后,耳边并还听见一大群人沖上大厅楼梯的声音。她以钥匙打开后门,接着便在街上拔足狂奔。原先,她以为自己只是逃离布柏西的掌握;此刻她却知道,自己今夜的行动实际上等于是逃命。 ☆☆☆ 由于刻意绕道,琴娜花费整整一个星期才回到丹佛夏;行程中的最后两天,她手边的旅费已然用罄,不但没钱搭车,更没钱吃饭住店。琴娜于是坐在一辆马车的车顶,忍受风吹、日晒和雨淋;夜里,她藉着替客栈老板搬运燃换得借宿的地方。至于饥饿,她以拼命晚口来抵当。 薄暮时分,她下车朝布拉德园方向步行。约莫一英晨里之后,她感觉到胸口愈来愈愈痛,喉咙和肺里似乎有火正在燃烧。雨丝顺着双滑进她的衣服里,每走一步,脚底便传来摩擦的疼痛。 夜幕笼罩大地,雨势稍歇。琴娜在一片漆黑中,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景物。又过了一个小时,她才奇迹似地看见远处有一缕金色的光辉,布拉德园的形影映着秋日的天空,显得比白书时更为黝暗和庄严。 眼看着安全已在唾手可得之处,但她的双脚却比铅锤还重,浑身的肌肉已酸疼得近乎麻木。她强迫自己朝灯火处前进,途中不知跌倒过多少次,多少粗糙的石粒陷进她的膝头和掌心。琴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着她,肺部可能已经有问题了。 历尽千辛万苦,她总算来到布拉德园的大门前。琴娜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好靠在紫杉树上等人来开门。然而,整栋屋子静得出奇,除了大厅中传来几许闪动的光亮,其他地方全是漆黑一片。 琴娜一边喘着气,一边在黑暗中等着,同时还得勉强压抑难受的咳嗽。不知过了多久,她逐渐察觉到花园中有光线传过来,而且还有悠扬的音乐声,琴娜非常确定自己听见有人正以弦乐器演秦着小步舞曲。 乐声悦耳而充满欢乐,琴娜不由得举步朝花园边走去,并探头朝里张望,只见园中正有一对男女翩翩起舞。他们不但舞步特殊,连穿着也和琴娜平素所见的人大不相同。她从两人的服装和容貌上立即认出他们是谁;因为,这两人的画像便挂在布拉德园的大厅进门处。更有甚者,这位女士正是那日在降神会上琴娜所见到的鬼魂。琴娜并不觉得意外、害怕,犹豫,她展开双臂沖向门口,「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琴娜未曾察觉脚下踩到一颗六色明艷却柔和的光晕。一转眼,她已倒在地上。琴娜将脸颊贴向冰凉的石板地面,闭上双眼,她看见麦斯麦那张含笑的脸。 ☆☆☆ 「她死了吗?」夫人问道。 「死人不会流血。」将军不耐烦地说道。他抱起琴娜,并拭去她脸颊上的血迹。「夫人,站开一点,你把光线都挡住了。」 夫人随即挪开几步。「你早知道她要回来!所以才会在离开将近两个星期后,单单挑上今天晚上来到这座花园,对不对?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呢?」 十分欣赏的神情将她上下打量几眼,「压抑过久,反而使肠胃奇佳。既然你以如此热情的方式表达欢迎之意,身为绅士的我,又怎么好扫你的兴呢?总而言之,夫人,我压根儿忘了这件事。而且,我并不知道她会在今晚回来,更不知道她会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回来。」他低头望一眼怀中半昏迷的女郎,「她差一点害自己丧了命。」 夫人轻触琴娜的脸颊,神情顿时紧张不已。「天啊,她在发高烧呢!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将军气鼓鼓地说道,「你已不再从钥匙孔偷听了吗?昨天,那名士兵来的时候,你在哪里?这丫头因为谋杀亲夫的罪名被逮捕。」 「噢,原来是这件事。」她耸耸肩,「麦斯自会有办法摆平此事。」 将军忽然一皱眉,「对了,他去哪里了?」 这时,琴娜突然咳起来,声音里的痛苦连这一对鬼魂听了都觉得于心不忍。他俩合力扶起琴娜,让她能稍稍喘口气,一阵急咳过后,她筋疲力竭地倒回将军怀中。 「我们得将屋里的人弄醒!」夫人说道,「我去设法让僕役到花园来,以便他能发现这个孩子。」 将军摇摇头,「你若是那么做,她铁定会被捕。不,我们必须等到麦斯回来。这孩子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夫人没有回答。她为着将军的故意冷漠而情绪低落,因此常常一个人在花园中逗留好几个小时,根本未曾留意屋子里所发生的事情。「为了麦斯,我们必须救她,以便她能活着,并好好地去爱麦斯,你我也才能长相厮守。你怕被传染喉头炎吗,将军?」 「如果出手救她,我们必须担负极大的风险。」他以警告的口吻说道,「她若断气,我们说不定会连鬼魂也做不成。」 「所以她非活下来不可。」她以甜腻而温柔的口吻说道,「将军,快将她救活!」 他气呼呼地咒骂一声,「你实在真过分!」接着,他又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你对治病一事懂得多少?」 「虽然不多,但应该还算够。」她轻蹙双眉,「啊炳,我想起来一种可以帮助她退烧的方法。」她兴奋地叙述着这个方法需要哪些药材。 「等你将所有的材料都搜集好,只怕已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你快去厨房找找看;夫人,动作要快!」 夫人连忙照着他的话去做。将军抱起琴娜,举步跟在夫人身后朝主屋后面的墙壁走去,却发现琴娜的身体无法穿过那足足有四尺厚的石墙。 「我真是老胡涂了!」他嘀咕着,然后转个身,和正常人类一样利用门扉进入屋内。 ☆☆☆ 吸气!懊死的你,快吸呀! 琴娜张开眼,发现自己正望着一张陌生的脸;对方似乎很生气,琴娜不禁有些害怕。 「我是不是和你一样已经死了?」她忍住喉头的疼痛轻声问道。 他没有回答。琴娜这才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简直有如蚊纳。此时,一阵恼人的咳嗽突然袭来,逼得琴娜不但无法呼吸,甚至连喉咙也如同着火般的难受。她缓缓闭上双眼,只觉眼前一团火红,而且身体愈来愈轻。 ☆☆☆ 将军,她会死吗? 天杀的,当然不会!麦斯经过长时间的考虑才决定选择这个女孩,我可不想多事地为他另外找一个。 可是,她病得不轻啊! 懊死,夫人!把你那张哭丧的脸拿开!我说,她一定可以活下去! 琴娜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并强迫她张嘴喝下一种温暖的液体。此人有时甜言蜜语地哄着她,有时却又破口大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交替出现的几度半昏迷之后,她坠入一连串的梦境之中。 ☆☆☆ 她在法庭之中,已经被判刑问绞。麦斯也在场,脸上布满痛苦的神情。琴娜不愿被他目睹自己的屈辱,她大声呼叫要麦斯离开,但他却仍然留在原地。吊索在风中摇摆,琴娜知道那是为自己所设。麦斯再一次来到她身旁,鼓励她务必坚强起来,勇敢地和惊慌及恐惧作战。 ☆☆☆ 琴娜喉间的绳索愈来愈紧,甚至已陷进她的肌肤里,令她根本无法呼吸。这时,他再度在她眼前出现,柔声安慰着她,并保证会将她带离痛苦、伤心孤寂。 ☆☆☆ 她尖叫、挣扎,但仍旧无法吸进一口空气。四周除了一望无垠的空间之外,什么也不存在。接着,一片巨大的黑幕自天而降,甚至连梦境亦无法穿过它。 ☆☆☆ 琴娜不只一次想放弃呼吸,然而,窒息的痛苦却愈来愈糟。她觉得自己似乎已沉入水中,说不定会和父母当年一样溺水而亡。她张口尖叫,但却没有一点声音。接着,一双强而有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将她抱住。 「我不想死!」她哽咽地喃喃说道,「麦斯在哪里?我一定要告诉他!在我死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他!」 就在这时候,他那张英俊的脸孔出现在她眼前,眼神中所散发出来的温暖胜过千万支蜡烛。琴娜周身冰冷,但心头却有着一股暖意;因为,她满心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麦斯!」她轻声唤道,不去理会开口说话所带来的疼痛。 你必须活下去,琴娜,我要你活下去,如此我俩才能永远地厮守在一起。 「永远厮守。」琴娜重复说道。她感觉到颊边有泪,但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永远。」她再说一遍。「求求你,吻我。」 他的嘴唇清凉而柔滑,像是由丝缎裹里着的大理石。而且,在两人的唇接触之后,琴娜似乎可由他的呼吸之中得到空气。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放松、疼痛也渐渐减轻,连黑暗亦不复令人紧张害怕。有麦斯在她身边抱着她,琴娜一定可以活下去。 「我爱你。」一吻既毕,琴娜喃喃说道。 孩子,他也爱你。现在,亲爱的孩子,好好休息吧,你的麦斯会希望见到你健康又美丽。 不一会儿,有人将汤题轻顶她的双唇,琴娜顺从地张开口,只觉温热的汤汁缓缓流入她干渴的口中。 再多喝一点。 琴娜近乎机械化地照着这个声音的吩咐张口、吞咽。只要麦斯在她身边,琴娜愿意做任何事情。为了他,琴娜不能死。 现在已接近万圣节的开始,你莫非忘了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夫人,我没忘。今晚,烟火、喧闹、饮酒及演秦号角等事将一一登场。 亲爱的将军,也是一年之中唯一的一个晚上,我们能够以血肉之躯现身。 夫人,你毋需提醒我;命运之神自会安排一切。 我知道你担心那个女孩;我们能怎么做呢? 我们已经尽了力。夫人,现在你我必须走开,他们年轻人的事,不妨顺其自然吧! 琴娜在半睡半醒时,已经听惯这些声音,因此早已不去想究竟是谁在说话问题。此刻,她听出声音里有着急切的意味,令她不由得想看看他们,也想和他们说说话。然而,她张开眼楮时,却发现身边根本没有人,只有墙上的一根蜡烛正在发出微弱的光亮。 琴娜的心跳渐渐加快。他们一定就是布拉德园里的鬼魂!罢才她所听见的声音,是他们在说话吗? 此时,一股清风拂上她的面颊,令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听见有个声音在说话,又轻、又柔,琴娜几乎不敢确定会不会只是自己在想而已。 千万不要气馁。 琴娜不清楚自己是睡、是醒;是生、是死;不过,她有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并再度沉沉入睡。这一次,她没有作梦,也没有咳嗽。 ocr注︰ocr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其他事项,请参见 http://.4yt/bbs/dispbbs.asp?boardid=54&id=23555 http://.4yt/bbs/dispbbs.asp?boardid=54&id=23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