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序 嗯,嗯,这篇小说的来由嘛…… 很久很久以前,在国文课本上读到「世说新语.贤媛篇.君只而已」这故事时,觉得古代女子能这般对丈夫说话,实在颇有胆识。一直都以为,古代女子皆是柔弱依附,花木兰、梁红玉……一类英雌只是少数中的少数,且她们是立功于战场,无法与平常女子相较。于是就兴起创造一个在古代能有独立个性的女性,和一个不完美男主角的恋爱故事。 笔事中有流言充斥的桥段,除了是反映古代对女子的眨抑以及众口铄金的可怕;还有,便是想知道自己笔下的男主角,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对抗流言追求真爱。嗯!在我笔下选择逃走的是鹰翊,我想若没有一众的朋友在旁帮忙,这男主角流浪的时间是会拉长的;这样一来,就会更像我所想写的──有人性弱点、不完美的男主角了。不过若是换成昀玑离开的话,我就会…… 第一章 四川龙岩镇魏府 「昀姊?昀姊,妳在哪里?」稚嫩的小女孩叫声,大声的响在后园子之中。 正在树上翻着从书房中拿出来的书本,魏昀玑听到了她唯一的妹妹──魏镯云在叫她,原本不想回应的,但想到镯云在找不到她后泪流满面的模样,不觉心软。 「云儿,我在这里。」昀玑从树上探头,叫着在另一边的小女孩。 「昀姊,昀姊!妳怎么爬到树上去!妳是魏家大小姐,这事要是传出去,市井间不知道又要把妳说成什么样子,快下来啊!」镯云大骇,跺脚道。 魏昀玑是龙岩镇上最具话题性的人物之一,不仅只于她是镇上首富魏家的大小姐,更因她豪迈不羁的行为举止。例如︰七岁那年和镇上小孩打架,十岁时差点跟着江湖卖艺团出走,前年还扮作男子,进百花院大闹一番…… 魏昀玑知道自己的言行不符闺秀礼仪,但谁在乎呢?就连拿家法制她的魏海富,都只是为了魏府名誉,而非她这个魏家大小姐。 从有记忆开始,魏昀玑就未感受过爹娘的怀抱;在爹亲眼中,她是他人之女,容她不过是为了拉不下面子;而在娘亲心中,她是毁了自己幸福的扫把星。 每夜,她都可听见娘亲临死前的嘶喊︰日光中不圆的珠子,注定要被嫌弃,没人要的赔钱货啊…… 魏家的冷漠、外人的嘲笑、爹亲的无情,在在都令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脱离魏家这个巨大牢笼。 一直到小妾所生的魏镯云的小手顽拗地牵上她,冷凝的心房才吸进一丝温暖;也只有在魏镯云面前,昀玑内心的纠结才会消融。 但也因为镯云的关系,魏海富注意到昀玑已届婚嫁之年,一年前曾将她许给欲与结盟的江西曹家,原定要在二个月前完婚,却传来曹家儿子不但以昀玑天足之由毁婚,还作了首讥笑之诗大为传诵。 这消息一传出,龙岩镇嘴碎之人硬是让此事沸扬,每日总会有人守在魏府门口等着看魏家大小姐。魏海富对此事原就觉得脸上无光,加上镇上流言,更是雪上加霜,气得他将昀玑以家法伺候,指责她的不检点害魏家失财丢人,最后更放下话要是昀玑十八岁还找不到夫家,便要与之断绝父女关系赶出魏家。 昀玑正为魏海富作此决定而欢喜,想着自己终于可以自由,然而此举却让一向温驯没有脾气的镯云生气了;她当刻立下誓言,要娶魏镯云者,必也要接受她的姊姊魏昀玑,否则不嫁! 平日便对魏镯云极尽疼爱的魏海富,对温驯的镯云已没办法,对生气的她更没辙,只是嫌恶的看着昀玑,算是默认了镯云的决定。 而自那一天起,镯云不管做什么事都一定要拉着昀玑一起。今日昀玑好不容易偷得一点空,跑到树上享受自己一个人的时间,结果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镯云就寻了过来。 「云儿,妳等一下,我马上下去。」昀玑说完,把书本轻咬在嘴边,一边将鞋子丢下去,准备爬下树。 「啊!昀姊,妳怎么可以把鞋子脱掉!妳不要把失礼的地方暴露出来,而且光着脚,被下人看到怎么得了!」镯云又生气又着急的在树下叨唸着。 昀玑翻了翻白眼,心里想着︰云儿,本来可以保密的事,被妳这一嚷嚷,都泄底了。手脚并用地,昀玑熟练地爬下树,爬到一半时,因看到一旁的树丛抖动而分心,手一滑,失速跌了下去,却意外被一名突然窜出的男子接住。 「昀姊!昀姊!妳没事吧?」镯云惊见昀玑就要摔落树下,一声尖叫才落下,昀玑却毫发无伤的被圈在一个男人怀中,她赶紧趋前询问。 「云儿,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放我下来。」昀玑冷淡的看着抱着她的男子,一身粗布衣裳,风尘满面,不是魏家的僕人。而他一双眼炯炯有神地正凝视着自己。 「啊!是,是我失礼了,魏小姐。」一听昀玑说话,男子的脸竟瞬间通红,慌张却轻柔地将昀玑放下。一双眼却不敢再看昀玑,低着头,这下又被昀玑那双雪白足踝给吸引,目不转楮的盯着,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已逾越礼教。 一旁的镯云心情放松之余,自然把注意力放到那名男子身上,只见他的眼楮直盯着昀姊看。镯云心中一怒,哪里来的鲁男子?真够放肆!一定是听了外边的胡言,想趁机轻薄欺负昀姊。原本感激的眼神一转为气愤。 镯云上前用力推开那名男子,把自己挡在昀姊和他之间,小嘴一张正待开骂,后边却是一阵人声骚动。 魏海富刚进魏家大门,便听到镯云的惊叫声,赶紧从正厅跑了过来,就怕一个来不及,他的宝贝女儿出事。却没想到,张氏的女儿竟衣衫不整,联合不知哪来的野男子欺负他的宝贝镯云。 一把拉过被昀玑捉着手的镯云,魏海富反手便是一巴掌打在昀玑脸颊上,因力道过大又毫无预警,昀玑摇晃着身子欲倒,一旁男子见状,快手上前扶住。 「妳这贱丫头,看看自己成何体统!存心来败坏我魏家门风,一天到晚闹笑话,跟妳娘一个样,魏家亏待妳了吗?竟联合起外边的粗野男人欺负镯云!今天若不重惩妳,难保下次就直接带野种回来,霸占我魏家!」 昀玑推开男子的好意,冷着脸看着魏海富声色俱厉的指控,一瞬间那疯狂的眼神竟和小时候看到的娘亲重叠在一起。 「爹,昀姊她……」镯云在一旁着急的想替昀玑辩白。从她懂事后一直不明白疼爱她的爹,为什么对待昀姊就像仇人一样?同样都是流有魏家血液,差别到底在哪里? 「镯云,爹一直太纵容妳了,以后妳不准跟她在一起!」魏海富打断镯云的求情,以眼神示意要一旁跟来的婢女带镯云回房。 「爹,我不依!爹……」镯云幼小的身子挣脱不开婢女的手劲,担忧地看着昀姊一边高肿变形的脸及嘴角的一丝红血,离她越来越远。 一旁的男子不知道自己突然的闯入会替魏小姐惹来这样大的麻烦,他上前一步,准备开口向魏老爷解释。「魏老爷,这一切不是──」 昀玑伸出手制止男子,冷笑的脸此时看来带着妖异的美。「老头,你是越活越回去了,难得你还会想到,我那死了几百年之久的亲娘啊。」 魏海富听了,怒上心头,手一扬,又重又辣的一掌,却未如预期的打在昀玑脸上,而是一旁的男子闪到她面前代为承受。 昀玑瞪着眼前宽厚的背,虽然感激,但此时却不能好好的说声谢;昀玑伸出手轻踫一下男子背部,随即冷声斥道,并用力推开男子。「走开,多事!」 男子一脸不解且惊讶地看着昀玑无表情的脸,而魏海富趁机要家僕制住男子和捉住昀玑。 「好,真感人!妳这贱丫头,竟也有人肯为妳做这种事。来人!等会儿押这男子下去,擅闯魏府加上扰乱门风,我要他付出代价。家法拿来!这次我不抽妳个皮开肉绽,传出去笑话我魏府不会教女儿!」 「老头,你也知道市井笑话魏府?那就放了无辜的人,免得外边说魏家老头子是个残暴之人。」昀玑犹是冷脸说着讥刺话语,直挺挺的身子未因魏海富又一记耳光而动摇,握着拳头强忍痛楚,昀玑继续着刚才的话。 「啧!这样子的伪善之家,真有人敢来提亲吗?」 魏海富拿着家僕取来的家法,毫不留情的打向昀玑,那发狂的手劲,一旁看的人都忍不住心里害怕,可昀玑竟一声不吭,硬直着身体承受。 「喂!喂!住手,住手!不是她的错!打我啊!有种打我,不要打弱女子……啊!」男子激动地看着这一幕,不舍与懊悔袭上,只希望魏小姐身上的痛可以由他来承受。就在快要挣脱制住他的人时,另一个家僕一个重拳打在他肚上,令他痛得暂停思考。 魏海富打得眼红,青筋浮现。硬直的身躯上一条条血痕,似乎正嘲笑着他,逼使他下一记更用力。 「老爷老爷!不好了,二小姐上吊了,老爷!」镯云的奶娘在一旁叫得急切。好不容易这话才钻进魏海富紊乱的脑子,手中家法一抛,此刻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只有镯云,他的宝贝女儿的事是第一要务。 「怎么发生的?!好好的为什么上吊?!请大夫没?来人!把她关在房里,没我吩咐,谁也不许接近!」吩咐完便快步走向镯云的绣阁,再不理会已经昏厥的昀玑和担心的男子。 而等昀玑恢复意识时,已过了第六天了。因伤口未即时处理,以致发炎、发高烧,镯云在一旁担心地照料,一见昀玑清醒,除了眼泪扑簌簌直掉外,也跟她报告那一天之后发生的事。 镯云以苦肉计将魏海富心思骗离昀玑,然后告知实情。当然,其中镯云因气愤男子的不规矩而导致这一连串事件,请求惩处他一事对昀玑隐瞒。只说男子已被送走,随即自己便到房间照顾她。镯云哭着威胁魏海富,昀玑若醒不过来,她也要跟着去,吓得魏海富不得不请来最好的大夫为她诊治。 听到最后,昀玑一方面因身体虚弱撑不久,一方面也知道该名男子脱困而放松心情,就在镯云声音中睡去。 六年后 暗黑的寂静之中,传来几声突兀的狗吠声;而在更远处,几记闷雷和闪电划开阒暗的天幕。 四川龙岩镇上的首富,魏家大宅,除了亮着星点般的光芒之外,仍如往常般沉在黑暗之中。 魏家小姐的绣楼此时飘进了几许微风,惹得房中轻柔的丝帐随其摆动。由床帐的缝隙看去,床上魏昀玑细致的脸蛋上淌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不,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镯云不要走!」 昀玑从床上惊醒坐起,泪止不住的从眼中流出。昀玑伸手用力抹去泪痕,却仍是挡不住从心底流泻出的哀痛。 吸了吸鼻子,掀被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穿着单衣的身子经风轻拂,像花朵般的微颤;此时脸上的泪痕已随风而逝,此时天却落下细细的雨丝。 昀玑看着窗外,晃动的灯火因蒙蒙细雨而散着朦胧暖意,听到更夫正打三更的梆子声,才幽幽嘆了一口气,关上窗走到床边附近的摇篮旁。 看着篮中的婴儿,极其怜爱的伸手轻抚他的脸蛋。想到刚才的梦境中,镯云还是一样漂亮的装扮,莲步轻移地来到她面前,抬头对她笑了笑之后,身子迅速向后退,任凭她叫,她喊,她追,镯云的身影仍是愈来愈远…… 婴儿的小手伸出了被外,惊动了沉思的昀玑,将他的手放进被中安置好;她走到床边,正准备躺下休息时,突然听到人声吵杂,还有人叫︰「失火了!失火了!」 昀玑披上外衣,打开房门一看,魏府火星处处,尤其魏海富所居的「金轩」正被祝融无情地掠夺。 「强盗抢劫啊!快逃!快逃!」 「救火!救火!快救火!」 「啊!不好了,老爷被杀了!」 昀玑听着随风飘来的声音,心头大惊,双手紧握着栏桿,一脸惊愕。过了须臾,迅速地沖进房,穿好衣裳将头发简单扎成一束,将自己和镯云值钱的首饰胡乱塞进包袱,连同被子一同抱起婴儿。此时人声已愈来愈近了。 「小姐,小姐!快逃啊!」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叫声益显急促。 「雪儿,是妳吗?」昀玑看着门外的婢女问到。 「是雪儿,小姐别说了,快走吧!强盗就快到了,雪儿帮妳收拾东西吧。」慌张地看向四周,雪儿疾步走向梳妆台。 「不用了,我都收拾好了,雪儿走吧。」昀玑叫住婢女,抱着婴儿率先往门口奔去。 主僕二人连忙下楼,昀玑回头望了望承载自己和镯云诸多回忆的绣楼,又看一眼魏海富所建造起来的牢笼渐渐被祝融吞噬后,便毅然地从偏门走出魏府。 「小姐,包袱让雪儿来拿吧。」 昀玑将包袱递给雪儿,关心地看了看婴儿有没有醒。 二人身后的魏府被熊熊火光包围住,旁边的小户百姓都偷偷模模地在自己家门前看着这场大火,看这把火烧掉一切,也防这把火延烧到自个儿家,以致没人注意到有人从魏家逃了出来。 之后,龙岩镇上首富遭劫、全家覆没,又是小市民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而其中最令人欷歔扼嘆的,当属那位薄命红颜了。 主僕二人走到离魏宅最远的一端,在那找到一间没人居住的破屋稍作休息。昀玑抱着婴儿坐下时,雪儿却不住地往门外退,两手紧捉着包袱。 「对不起了,小姐,雪儿家中还有小弟、小妹要养,雪儿不陪妳了。」说完转身没入曙光乍现的天色之中。 「雪儿!」昀玑懊恼地对着空无一物的门外叫,「只剩我和你了,小东西。」昀玑低头看着已醒来、却不哭不闹的小婴儿,喃喃道。 屋外淅沥雨势转小,空气中隐约可闻到灰烬味,魏昀玑抱着婴儿起身,正欲跨门而出,嘈嘈杂沓声浪扑了过来。 「老大,这里竟有一位落单的姑娘,」迎面而来的是刚从魏家大宅打劫出来的「哟!还长得白白嫩嫩的。没找着魏家小姐,也算捡到个宝;只可惜不是黄花大闺女,不然可就更对我的味了。」骑在马上虎背熊腰的土匪头子一双贼眼不怀好意地在昀玑身上打转。 「阿金,她手上那个小的就交给你了,大的我要带回去好好享用。喂,小妞!伺候得我舒服,本大王的押寨夫人宝座就给了妳。哈哈哈!」一帮土匪笑声大起,笑声中夹杂着婬秽字眼。 昀玑双眼泛着怒气,直视着强盗头子,「滚开!」 一声娇斥在笑声中被隐没,昀玑气恼着闪躲阿金伸过来要抱走婴儿的手。说时迟,那时快,众土匪只觉眼前一花,阿金直挺挺的身子往一旁倒下,而佳人已消失无踪。更令人心惊的是,头儿的一头黑发已被削去一半。 土匪头子不仅脖子一凉,心里更是冷得直抖,只差一点自己的小命便去见阎王了。是谁有这样大的本事? 硬是稳住自己的惊骇,匪头下马趋前看阿金的尸体,一脸的婬笑还冻在嘴边,此时没了生气,更加深一丝诡谲。只见他的咽喉处有一纸黑色纸片。瞧见这,匪头感到自己身上的衣裳全濡湿了。 「走!快离开这儿!」惊魂不定的匪头下达命令后,自己也迅速上了马,其余手下见头儿如此,抬了阿金的尸体赶紧跟上回山寨。 直到出了城门半天后,一队人马回了寨中,才有人大着胆子问甫一回来便急急灌酒的头儿。 「头儿,我们要如何替阿金报仇?」 「报你的大头鬼!」匪头低吼一声,「你可知对头是谁啊?我们的命可都是捡到的啊!」 「咦?头儿,您说命是捡到的是什么意思?」 「武林之中,有一杀手叫‘闇阎王’听过没?」匪头话一落下,属下之中有大半嗡嗡声响起,「‘闇阎王’什么来头、武功师承何处、还有长什么样全是个谜。‘闇阎王’杀人不眨眼,传言连自己的父亲都是他亲手解决的;而他的武器,就只有一张三寸长一寸宽的黑色索命符。」 一众下属不约而同望向摆放一旁的尸体;此时阿金脸上那抹笑,就像是「闇阎王」的冷笑,大伙儿又不约而同打起了冷颤。 「那……那头儿,您的意思是……是姑娘就……是‘闇阎王’?」一名比较胆大的下属结巴地问。 匪头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惶然,再灌下一口烈酒。 ΩΩΩΩΩ 五年后河南南阳城外 「盼誉,教你背的诗背好没?」昀玑暂停手上的针线活,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小男孩。 「背好了,娘。」小男孩收回一双看向窗外蓝天的眼楮,手拿起毛笔欲写时,又抬头问道︰ 「娘,为什么叫我背诗?我们去溪边钓鱼好吗?」 「等你背完诗再去。你会背诗了以后,知道以前的文人如何写诗,再来就换你自己作诗了。而且背诗只是起头,等你再大些,娘还会教你读四书五经。」 昀玑说着的同时,手上亦不停的活动,话落下,一件衣服也正好收线。 「我已经背好了。娘,我们去钓鱼了啦!不然适叔来的话,我又不能去了。」盼誉见昀玑已经缝好了衣服,赶紧跳到她身旁撒娇。 昀玑捏捏盼誉的鼻子,笑道︰「拿你没办法,走吧!」 「哗!好棒!娘,那我们今晚就有鱼吃喽!」盼誉高兴地在她身旁跳上跳下。 昀玑虽然嘴角露着笑,但内心之中却想到这几日饭桌上只有腌萝卜和一两样野菜,对于小孩子来说实在寒酸了些。看到盼誉瘦小的身材,昀玑打算着要多接几件衣服、巾帕啊,回来补补绣绣,好给盼誉加菜。 「娘,娘!在想什么?快走嘛!」 「没事。等等!我把帽子戴上。你刚说什么?」昀玑牵着盼誉的手,走出他们栖身的小屋。 「我说上次娘钓的鱼比我钓的大,这次我要钓一条比上次娘钓的更大只,然后,娘啊!如果钓到,能不能一天不背诗?」 「嗯,我想想。」看到盼誉泛着恳求的小脸,那么天真可爱,昀玑的心早已投降了,但她却故意慢慢思量。 「好吧!但是,如果你钓的鱼不够大只,诗可要多背两首喔。」 「是,娘最好了,快!快!」母子二人一路说笑的往溪边走去。 小花摇曳着五彩身影,微风夹着澹香,停驻在每一样东西上,天空无止境的蓝,啊!真是一个好天气。 ΩΩΩΩΩ 魏昀玑替梦中露笑的儿子盖了被,便放下一旁待补的衣服出了屋外。 新月之夜,远处幽缈灯火引人发思往之情。 五年前经恩人适容救助,母子才能在此安居;虽是生活不如以往舒适,但现在的生活却比过去更让人珍惜。 低沉的箫声飘进昀玑的思绪,打断了她的回忆。不知坐了多久,昀玑转动因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的脖子,看向那吹箫之人。 黑幽的树林之中,一双莹亮双瞳善意地与她对视,熟悉的旋律曲调,让昀玑放宽心地静坐倾听。 箫声渐渐缓收,在声音还回荡在耳边时,持箫的尔雅男子已站在昀玑身旁,柔和低沉的声音含着一股担忧︰「妳哭了。」 昀玑听闻,伸手一触湿漉的脸颊,才知道自己流泪。「欸!适公子,你来了。」没有特意去擦拭,只是露出真诚的笑容,欢迎这位久未见面的朋友。 适容衣袖下的手指,蠢动着想拂去那绝美容颜上的哀伤,却不敢逾越。「事情办完了,想见你们。」 昀玑笑容不改,邀适容进屋里。 「小家伙睡得真熟。」适容看着晕黄灯光下盼誉的小脸,一阵平静滑过心头,让自己已然无温情的心染上一丝暖意。 接过昀玑倒的茶水,适容的视线转移,放在一旁的衣服堆上。「会伤眼楮的。」淡漠的声音中有着昀玑习惯的关怀。 「为了盼誉,值得的。」轻柔的回答中透露着昀玑的坚决。 挣扎着想要表白的心,适容很想说︰把一切交给我,我会照顾你们母子一辈子。但,自己有资格吗?两人之间已习惯的静默延续,一杯茶喝完,适容站起身。「天晚了,妳早点休息,我明天再过来。」 昀玑起身送着没入黑暗的适容,在心底默默感谢着。这五年来,适容以礼相待,尽力帮助自己至今。大恩无法言谢,只求有朝一日自己能还得了这份恩情。 ΩΩΩΩΩ 昀玑向正在练功的一大一小身影挥了挥手,抱着满盆的衣服往溪边走。一早开门,适容便已带着笑意坐在屋前的大石上,还带来一些食粮。虽婉拒,却被他用「自己孑然一身,把盼誉和她当家人一般照顾」的理由说服了。 家人?乍听这两字,真是令她一愣。从小到大,她能承认的就只有镯云一个,现在也只有盼誉算是她的家人,而适容竟说要当她和盼誉的家人。 真严格说起来,适容照顾他们母子可谓尽心尽力,尤其对盼誉,更是毫不保留地要将自己所学全部传授,也许自己和盼誉内心也早把他当家人一般了吧? 唔,这样的话,何不让盼誉叫他一声义父?这样一来,应该更像家人了吧。昀玑念头一定,决定等会回去后找个时间跟适容提提。 昀玑顶着艷阳,专注地搓洗敲打,不一会儿,已感到汗水淋灕,虽然戴着帷帽稍有遮挡之效,但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流下,头发、衣服溼黏着肌肤。 受不了一身热意的昀玑,解下帷帽搧了搧,又弯身掬起溪水泼泼脸颊。「今天的太阳真烈啊。」昀玑低喃,又戴上帷帽,准备赶紧洗完,回小屋躲避酷热。 才一弯身,昀玑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了一晃,连忙坐正,原本拿在手上的衣服一松,随流水漂走,昀玑马上下水要捡,却已慢了一步。 不放弃的,她撩起裙子,涉入溪中追着衣服,却总是慢了一步;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衣服愈漂愈远。 「才新缝的,盼誉才穿过一次呢。」昀玑不舍地低喃。 一脸沮丧懊恼,昀玑转身边踢水出气,边回洗衣处。心中盘算着,得再多做几件衣服,才有钱买布料,替盼誉缝件新的。 离岸边尚有几步远时,身后传来一阵马涉水的声音。昀玑未多在意。这山林野地偶尔会有人骑马经过她已经习惯了。将身子往岸边移动,尽量的不要挡到路。 马蹄声在身后停下时,昀玑的眉头紧皱、身子绷直,处于警戒状态;这里离屋子不远,只要她一叫,适容可以马上赶来。 「这位大娘,请留步。」浑厚、带着威严的男声随着他踏在溪水上的脚步声传来。 昀玑转身看去,一名身材比适容高大健壮的男子背着光站在马旁,看不清脸容,但一股强者的气息不自觉地令她想逃。 鹰翊首先注意到是,她撩起裙子后露出的雪白小腿,匀称细致得令他心一动,几乎就要脱口贊一声「好美」,幸而他及时看到她的手紧捏着裙襬,让他瞬间恢复理智。 惭愧!鹰翊内心暗道一声,虽怪罪自己定力不够,但也着恼于眼前的女子,竟在野外自己的双腿。 昀玑不耐,等着眼前男子开口,却只感到他的视线盯着自己的脚,暑意加上男子的盯视,令昀玑顿觉不快,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裙布,双眼隔着纱巾怒瞪他,原本的畏惧已被抛诸脑后。 鹰翊并不迟钝,眼前女子由原来的不安转变为怒气,一身粗布素服,带着帷帽的她,高度不及自己肩头,却敢如此无惧地瞪视自己,令他感到惊奇,也佩服她的胆量。 「大娘,这件小孩的衣服可是妳掉的?」鹰翊将手中的衣服举到女子面前。「适才我让马匹在下游喝水时拾获,便顺着溪水寻了过来。」 昀玑一见,自是欣喜不已,点头作势伸手要拿,嘴一开便要道谢,却没想到男子的手收了回去。 「大娘,这话由我口中说出来也许不恰当,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大娘,这里虽是荒郊野外,不过随意袒露肌肤,却也颇失礼教,妳自个儿该注意点。」 听见这教训人的口气,昀玑只能死瞪住眼前的男子。他在说什么?惊愕让她呆了一会,才发现自己握紧着拳头,把手都捏痛了。嘴一张便想开口反驳,可念头一转,自己这一生可能只见他这么一次,忍忍就过去了。看着盼誉的衣服在眼前,一句「谢谢」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 昀玑余气未消,伸手夺了衣服就走,不想再和这个男子相对。 看着她如此无礼的举动,鹰翊内心也是一阵不快,原本想叫住她,又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却拘泥于这种小事有失气度,只好眼睁睁看着昀玑转身就走。 但他想不到的是,一阵清风扫除了他对她的不满。虽然纱巾只是一瞬间的翻开,但之下的清丽绝颜却令他心一悸!鹰翊震慑于这突来的心动,无法上马离去,只希望能再一次看见那张脸,确认这份情感的真实。 昀玑觉得自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背后那两道目光,令她想也不想便抱了整盆衣服就走。不敢回头看,因为那目光紧追着自己。脚步愈走愈快,几乎想用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适容。 鹰翊的视线随着那身影移动,当其中多了一抹男人身影时,像是乍然被浇了盆冷水。 第二章 适容将信鸽朝空放掉,双眉紧蹙地望向远方,黯沉的天空一如他的冷漠脸孔;自小接受的训练,让他的喜怒哀乐都深藏在心底。 从他在龙岩镇魏家遭劫那夜见到昀玑的第一眼,他冷漠的面具就再也不完整。 而这五年间,昀玑母子更将他的情绪带领了出来,无疑的,他们已经成了他的心灵支柱与避风港。在遇到他们之前,适容不敢想有人会愿意无条件地包容他。 他的双手是那么的血腥,但盼誉却不在意地用他的小手牵住他,昀玑则用真诚的笑欢迎包容自己,屡屡让他打消离开的念头。 走或留,让从未如此苦恼过的他为难。 适容甩甩头,将烦忧寄情于一管清箫,曲调由缓转成缠绵低吟,又急遽升高,悠扬的乐音回荡在这山间,别有一番高洁寂寥的滋味。 一曲未完,适容停下,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昀玑,平静的容颜,淡淡的微笑,五年来她待他始终如一,但自己却贪心了起来,他不想昀玑只像朋友般对他,他要她,想得心都痛了,却不敢开口。 「我打扰到你了。」昀玑没有注意到适容的深情,望着远处的小火低声道歉。 「没,」适容轻扯嘴角,「别在意。盼誉睡了?」 「欸,适公子,」昀玑转头看适容,那星眸之中散发出温暖,「这五年来蒙你不弃照顾非亲非故的我们,否则凭我一人,是无法将盼誉带到这样大。」 「快别这样讲,就将一切归于缘分吧。」适容着迷地听着昀玑的柔和噪音。 昀玑偏头看着适容,笑开,「真奇怪,我觉得适公子并不是相信缘分的人啊!但既然如此,且早上又说当我们母子是一家人,那我就不客气了。」 「咦?」适容的不好意思转为疑惑。 「我自作主张的,想让盼誉拜你为义父,不知适公子意下如何?」昀玑轻声问道。 「这……」 「请不要觉得为难,我只是想让盼誉能多一个家人,就像适公子所说,只有一两个人着实孤单。」 「不为难,与妳及盼誉成为一家人是我最大的希冀,我很乐意。」适容苦喜参半。家人啊!昀玑,我想当的是照顾妳一辈子的人啊,要怎样我才能让妳明白? 「礼不可废,明早我叫他给你磕个头。」昀玑没有听出适容话中的弦外之音,笑意盈盈地说。 「这事可能得缓一缓了,我这就要离开了。」适容虽说得淡然,但目光却热切寻着昀玑的神情。 「我知道了,那你万事小心。」昀玑虽有一丝讶然,但仍没有多问地祝福适容。「盼誉和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被了,有妳这句话我心已足,适容内心满怀情感的想,轻声向昀玑道别后,转身往山下而去。 ΩΩΩΩΩ 南阳城内鹰府 宏伟的朱门、崭新的门墙屋瓦,座落在城中西方,占地广阔,是一般寻常人家想破头也想不出的富庶景象。 鹰忠脚步不缓不疾地落在回廊上,六旬的年纪不影响他挺直的身形。服侍了鹰家两代的总管家,脸上总是少有笑容,令人望而生畏。由「英诚阁」到府中西端的「芳苑」,一路上,家僕在老远处便已必恭必敬地行礼。 穿过月牙门,鹰忠走在花草繁茂的石板道上,再跨过一座小桥,站定在楼阁虚掩的木门前。 手正要举起敲门,门内已传出声音︰「忠伯,何事?」 「少爷,大厅那儿来了许多媒婆,说是说亲来着。」鹰忠恭敬地回道。 「媒婆?谁叫来的?」含着疑惑与淡淡的怒气,那声音随着开门声响起。 「听说是京城那儿,传着您缺一位夫人,正烦着呢。」 「京城?」鹰翊沉吟一会儿,猛然想起以前听闻圣上喜好插手臣子婚姻一事,以及那时公然在殿前拒婚遭圣上罢官后,皇上嘴角噙着的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敝不得皇上还肯赐颁龙帖给鹰家。 低咒一声,鹰翊快步走向「英诚阁」大厅,准备将一众媒婆揈赶出去。 大厅上,除了坐在上首的鹰翊,及站在其旁的石敏,剩余的空间,皆坐满了从南到北来的媒人婆。 这会儿,有人正不顾一旁频频投来的杀人眼光而努力憋着满肚子的笑。而有着杀人眼光的主人,鹰翊,则不耐地看着底下的媒人婆。 「鹰老爷,我是受杭州詹大人之托来的。鹰老爷年少英勇,驰骋战场多年,如今受皇上恩泽在此落地立业,紧接而来的便该结束鳏居成家吧!我们詹大小姐才貌双全,温柔贤淑,必能成为鹰老爷的贤内助、好伴侣,也会替鹰家带来绵绵子孙。这里有画像一幅,请鹰老爷过目。」 「鹰老爷,我是扬州……」 「鹰老爷,我是苏州……」 「鹰老爷……」 只见鹰翊举起手,制止众媒婆的喧哗。 从没想过打退蛮夷的自己,竟会败在一群媒婆手上;之前想要揈赶的气势,早被底下的众媒婆给压过了。 扫了一眼噤声的众人,个个均在脸上写着︰选我选我。既惊恐又期盼的神色,原来焦燥的内心更加浮动起来。 瞄了身后的好友兼总管石敏一眼,鹰翊内心响起「早该这样做」的声音。「各位,鹰某多谢妳们的热心,妳们先把画像留下,待我有了决定再做打算。石敏,好好招待这些媒人,顺便你也趁机探探哪家姑娘合适你。我有事,先走一步。」 「是,老爷。」石敏眼露不甘心,忿恨瞪着鹰翊的背影。但只一会儿,便被涌上来的媒婆给打断了。 走出大厅,鹰翊不由得带着笑意,心情稍稍转好的他,原是走向马厩的双脚,却改了主意,徒步出了鹰府大门。 转了几转,便看见原本应该极其热闹的市集已稀稀落落,只剩几个摊子。鹰翊因刚从边境战场回来,又新来到这城镇,虽捐过钱济民,但出面的都是鹰忠或石敏,是以城里居民大多不识得鹰翊面容。不过就因为少露面,市井的传言也就多。 鹰翊信步逛了逛,心中不由得想起过往……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呵护着柔媚娇羞少女逛着热闹市集,那时的两人怀着天真美梦织就未来,年轻的心第一次感受到因对方而起的悸动…… 又有一次,两人携手逛花市,就为梅逸所绘「芳苑」蓝图选焙花种;那一天,也是他得知自己将成为人父。 ……两人说着将在「芳苑」孕育鹰家子嗣,将在「芳苑」梅树下依偎赏月,要在「芳苑」……然而这一切,现在都只能归于回忆。 梅逸,他已逝的娇妻,只留下「芳苑」供他留恋怀想…… 鹰翊心中又甜又苦的想着往事,是以走过市集,来到了另一边的街道仍不自知。而身边突然响起的人声猛然钻进了他的意识中。 ΩΩΩΩΩ 昀玑笑着谢过最后一位客人,接过钱后,稍微数了数今天赚了多少,虽然不多,但一抹满足却漾在脸上。收好摊子和钱囊,昀玑向周围一同做买卖的大叔大婶打过招呼,便担起担子离开。 适容离去后,昀玑便想着该如何多攒点钱,左思右想,便决定做生意卖蜜茶。以前在魏府时,镯云调弄的蜜茶滋味可是别处寻不到的。 主意一定,便拿着攒下的银两寻了这城中唯一熟人刘大婶帮忙;好不容易在前几日进市集开张。 这几日来,也多亏一旁的大叔大婶照顾,生意才能做得如此顺利,自己也才能送盼誉进学堂,而不用跟着在这儿劳累。 想到这里,昀玑不免记起早晨自己和盼誉的对话── 「盼誉,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背诗?」心想这孩子老嚷着不喜欢背诗,这会儿可乖了,倒自己用功起来。 盼誉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态令昀玑感到疑惑。 「怎么啦?有话要跟娘说吗?」 「娘,我可以不要去学堂吗?我要娘和适叔教我背诗就好了。」盼誉小脸带着一股不安说道。 「盼誉,为什么不想去学堂呢?那里有许多和你同年龄的小朋友,你们可以一起玩,一起读书识字啊!」昀玑惊讶的问。 「我……我不要娘那么辛苦,盼誉不要娘做针线做那么晚。上次刘婆婆说起她的眼楮愈来愈差了,我不要娘的眼楮跟她一样。」 昀玑欣慰地抱住盼誉。 「好孩子,没关系的,娘的眼楮还很好,你尽避放心去学堂。现今,我们还有卖蜜茶的收入啊,所以娘不会再做针线做到很晚了。」 盼誉抬头看着母亲慈蔼的面客。 「可是去了学堂,就没人保护娘了。」 「你这傻小子,娘可是大人了;况且,有谁会欺负娘呢?」昀玑不自觉地模上左颊。 「可是……」盼誉犹疑地看着昀玑的脸。 「别担心,旁边的大叔大婶都很好,他们会帮我的。等蜜茶卖完,娘就会去接你啦。」 盼誉小小的内心,有着孩童对学堂的好奇、新萌起保护母亲的责任心,及不想让母亲忧虑的孝心在彼此交战着,最后,抵不过探求未知的欲望,点了点头。 昀玑泛着笑意,心想︰盼誉这孩子这么多虑,真像镯云的性子。望着前方拐弯后,就可看到学堂的大门,昀玑抬头擦擦汗水,眯眼看着高挂的太阳。早上明明灰蒙蒙的,何时变得如此晴朗了? 脚步未停,昀玑的心思又转到前两天,刘大婶告诉她的消息──这城中新搬来了一名富商,听说是从京城来的,不但年少而且单身。喏,妳从这望去,最高的那幢楼阁就是了。因为府中没有女主人,所以向外边买些织品绣物,妳就绣几件小品,看个日子,我带去给主事者瞧瞧,说不准能多讨几个活做做。还有…… 这两天,又想图样又做针黹,还真有点撑不住哩!等会……咦? 前边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就非善类的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人手势一摆,余下二人移动身形,将魏昀玑逼赶到旁边破屋。 「哟!这么大热天的,姑娘担了这么多东西,一定很累,就让我们兄弟三人帮妳分担分担。」带头的一人轻佻地说。 「不用了,请让我过去。」魏昀玑按下怒意与惊骇,镇定说道。 「这可不成,姑娘。我们兄弟既已开了口,这忙可不能不帮;而妳应当也不好意思让我们白白帮妳忙吧?」听老大说完,余下二人咭咭笑着附议。 昀玑一听三人无赖,怒气爆发︰「你们……岂有此理!哼!我没多余的钱可以施舍给你们,让开!」 「大哥,这声音柔中还带着刺呢,真好听啊,就不知这身子是否也同样有泼辣劲?没钱就用身子来抵,嘿嘿!」说着便示意一旁同伙分两边欺上。 「不!你们住手!住手!」随着大声的抗议,踫!重物落下的声音跟着响起。 「哎唷!你们两个可要怜香惜玉,好生着别弄伤。啊呀!这她的脸……戴上!戴上面纱!一看到那张恶心的脸孔,什么也不想做了。」 「是啊,大哥,真是丑八怪一个,难怪她要戴着纱巾了。」 「既嫌我丑,就让我离开。」 「欸,找上妳算是赔了本。姑娘,想是没有男人敢要妳吧?我们兄弟今天算是做做好事,凑合凑合让妳享受一下。」 「你们……你们这群败类!要是敢踫我一下,我……」 「妳?哈哈哈!别不自量力了,我们不但要踫妳一下,还要让妳快乐的大喊,大叫我们三个一声‘好哥哥,我还要。’哈哈哈!」 鹰翊循着声音来到一间空屋,刚好听到挣扎的声音,随后一声衣料被撕开的声音。他推开虚掩的门,看见三个男人正捉住一位女子欲欺负她。 只见女子快速转过头来,散乱头发遮掩的秀丽脸庞上有着惊骇、恼怒与恳求。 是她!鹰翊认出那是曾扰动自己沉寂心湖的容颜,瞬间威怒眼光扫向施暴的三人。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令三名歹徒停止轻薄的动作。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恁地大胆,竟欺负良家妇女,眼底可有王法!」鹰翊冷凝的脸上两道冰刃似的眼光,震慑住三名歹徒原有的凶戾。 「喂!你……你是谁?竟敢管本大爷的事,不想活了是不是!?」为首的男子壮起胆子说话,却没了刚才的嚣张气势。 其余二人见大哥说话,亦不知死活地加入︰「对啊!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在这里,尤老大说的话就是王法,你赶快跪下磕头赔罪,最好再奉上白银供我们花用,这样就饶了你,不追究这事!」 「哦?尤老大是吧?想要我跪下磕头奉上白银,只怕你们受不起。还不放人!」鹰翊踏前一步,冷冷的语调扫过,三人不觉骇怕地后退一步。 尤老大不过是个仗力欺人的地痞,平时就在城中作威作福,善良的居民是敢怒不敢言;加上城中的县官又是个老好人,只要他装出一副悔改的模样便放了他,是以养成尤老大的猖狂。谁知坏事做多了总会遇到鬼,现下可遇着了这样一位让他由心底发寒的人物。 「咳,哼!哼!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姑娘丑得跟鬼怪一样,本大爷也没兴趣,就让给你吧!」说完话,示意其他二人放手,三步并作两步离开。 突被放手的昀玑,感受着紧张过后的身软,坐倒在地上,呆望传己破碎的衣裳,内心恼着回去该怎么跟盼誉解释。 鹰翊帮忙着扶起倒地的担子,拾起弃置的衣服碎片,一边审视着沐浴在阳光下的她。 一张小脸上,左半边的疤痕残忍地蔓延至她细长的颈项下,右半边却是强烈对比似的姣美;鹰翊不明白自己此刻心里泛起的颤动是为了她所遭受的痛,还是她眼中那不屈服的坚强? 受到心中那股力量牵引,鹰翊只能缓缓地、直勾勾地向她走去,这才发现凝脂般的手臂上有着突兀的瘀青伤痕,看到此,鹰翊的眉不悦地皱起。 昀玑一直到身上覆上一片阴影,才猛然记起自己旁边还有人,而此刻自己的手臂正让一阵温暖包住。 由自己手臂顺着看过去,男人黝黑的大手轻抚上一层药膏揉推那片瘀青,虽轻柔,但那刺痛感不觉令她两弯眉毛紧蹙在一起。 微眯的视线映入一张不难看的脸;昀玑突地意识到面前这男人正是那天在溪边盯住她的那个,不自觉地扯动手,身子也跟着站起,只想远离男子身上传来的强势。 鹰翊望着那突然抽离手臂的女人,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谢谢,不知恩公如何称呼?」稍整了下自己的乱发,魏昀玑刻意将脸偏向一旁。 「妳……没事吧?」鹰翊心中掠过疼惜,开口问。 对于鹰翊带着怜惜的眼神,昀玑一双眼再燃起防卫之火,「我很好,恩公若不欲告知姓名,就请受小女子一拜。」 伸手扶住她欲下跪的身子。「不不!区区小事,大……姑娘不必行此大礼,也不必挂怀……姑娘府上何处?我送妳一程。」鹰翊的心神轻易地被那触手的縴细给攫住了。心中不觉升起怒意,该护着她的人在哪儿呢? 一思及此,怒气里竟不自觉地揉了一股酸意。她是个有夫有子的人,自己竟动了心! 昀玑抬头对上那一双温柔的眼瞳,像是……像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温情一般的眼神,而这沖进脑中的认知刺得她的心抽紧。好难受!用力挣开那双强有力的手,慌急地戴上帽子。 昀玑转身背对他,只怕自己在那双眼下浮现脆弱。「不用,就此别过。」不待身后的人反应,逃难似地担起担子离去。 留下的鹰翊,再一次怔怔望着离去的背影,盼能再一次得见那张容颜,盼自己能……唉! ΩΩΩΩΩ 鹰翊走进位于「华贤楼」的书房。因他未从大门进,反而像作贼似地翻墙,是以府中没有人知道主人已经回来了;也所以如此,鹰翊只得自己模黑点灯。尚未走到书案边,脚下却踩着了某种东西……这间房向来只有他能使用,怎么会有东西在地上?念头刚浮现,一道亮光突然闪入眼中。 「我说鹰大老爷,您可回来了;您可知道您的小小总管我,今天换了多少件衣服、洗掉了多少口水、听到多少名媛的名字?而这些……都不该是我的事。」 石敏好整以暇地坐在唯一空着的椅子上,整间书房放眼望去,堆置了一卷卷画轴,有不少还成堆放在地上。 「怎么?媒人介绍的,都不合你意?」鹰翊凉凉地说完,见到那么多画轴,索性脚下踩到的也不理了,又把一堆放在椅上的也扫到地板上。 「老兄,请你记清楚,这些姑娘们想嫁的是屡建战功、受当今圣上赏识、有产有财的鹰公子,可不是我这没没无闻的小小总管啊。」 「小小总管也得娶妻生子,况且,若是那些姑娘们见着了你,只怕会舍我而去,投奔到你怀中了。」鹰翊调侃。 石敏的嘴角扯开了个弧度,一张斯文白净的脸,一股诱人来黏的温暖。只要有石敏在的地方,不论老少男女,便像大家族般的和谐融洽。 「唉!到底我石某人跟的是好主子还是坏主子呢?尽想着把下人推销出去,自己都没个着落呢。」石敏脸上虽浮现出烦恼,眼神却透着惯有的笑意。 鹰翊不否认,跟着扯开嘴角,随手拿起一幅画轴来看。看着那画中人儿,竟变成了那覆面女子。定了定神,这也才记起自己跟她说了半天话,还不知她是哪家的人,心中不由得兴起一股惆怅。 「江苏,张环姒……普通嘛,干嘛看得两眼发直?」如敏在鹰翊背后大声唸道,「鹰翊,皇上这一招可真是下得猛了,这一昭告天下,有女儿的大官富商莫不想跟你攀上一点关系。每天有这样多的姑娘让你烦心,皇上还真是厚待你了,就不知什么时候也把安明公主送来?」 鹰翊放下画轴,伸手将石敏推离三步远,一声不吭地望着他。这举动令石敏不解,也令他心里发毛。 不由得望了望自己周身一遭,确定自己身上没多长出朵花,才稍放心地走回座位坐下,对于紧跟着他不放的眼神,再也忍不住地发问── 「这个……鹰翊老兄,该不会这么多年了,你到现在才发现我长得似潘安,这会儿看呆了吧!这种相看两不厌的情趣,该找个女人来陪伴吧?」 鹰翊听完嗤了一声,「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你身边老巴着一群人?原来是脸皮特厚。」站起身来,刚昂起的心情不由又被山一般的画轴压下。「潘安又如何?若是真能找到心灵相契的伴侣,又何须在意那皮相。」 像是喃喃自语,鹰翊侧首问道︰「那你有何建议啊?貌似潘安的狗头军师。」 「欸,就说你这人啊,啧啧!求人也不软些,也还好你不在宫中当差,否则真是十条命都不够。」石敏不示弱地讥了回去。走到画轴旁,随意抽出一幅。「喏,就娶啊!难道真等皇上再把安明送过来?」 「是吗?」若有所思地鹰翊推开了窗,望向沉浸在灯光中的府邸。 石敏也跟着站在一旁。 「当初不就是为了当庭违逆皇上为你安排的亲事,才会触怒皇上而罢了官职;如今,虽皇上不再计较,但想招你为驸马、看你成家的意思却还是不变。干脆,你就娶妻来让皇上死心,也免了这诸多的麻烦。」 踫的一声,原被石敏拿在手中的卷轴再次回到那堆混乱之中。这一响像是敲在鹰翊头上,原本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纷乱心思,转换到一旁的好友身上。 「也许你说得对,石敏。」鹰翊转向书案,手一摆,「到时我娶了妻,这些,就全送了你吧!不然老看你流连花丛间,真是碍眼!」 「嘿嘿!我说好主子,这你就省省吧,我可不缺呢。」吊儿郎当的笑再度回到石敏脸上。 「不缺吗?石敏,诸朵花中没有你想独占的吗?」鹰翊轻声问道,转头望向倏地闪过一丝愕然的十几年好友。 摇摇了头,石敏依旧是一抹笑意,却见灿然之中浮现一丝苦涩。「想要的已经谢了,再也寻不着了。」 鹰翊拍拍好友的肩膀。 「好花不止一朵。」 「呿!这我当然知道,所以花丛我继续流连。倒是你啊,」指了指成堆的画轴,「继续和这些画像作伴吧,不然就……嘿嘿!」石敏一脸不怀好意地指指京城方向,又扭腰摆臀作起女人貌。 「你啊!」这一举动,弄得鹰翊哭笑不得,「安明公主若是知道你这样学她,不气绿了脸。」 两人想到那幅景象,不约而同相视大笑。 ΩΩΩΩΩ 「娘,您教我缝衣服好吗?」盼誉坐在椅子上看着母亲拿着细针穿过来穿过去,既觉好玩亦觉母亲的辛苦,看向篮子里,还有好几件未补呢。 「盼誉,你只要把书念好就成了,这种针黹活儿你不用学的。」昀玑停了一会儿,手便又开始动起来。 「可是我想学嘛!这样,娘的衣服如果像上次一样勾破时,我就可以帮娘缝补了。」 「那么希望娘的衣服破掉啊?」昀玑点点儿子的鼻头笑道︰「娘以后会小心些,谢谢你的这份心意。嗯?」 「娘,可是……」盼誉小脸因急切而胀红。 「没什么可不可是,夫子出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还差一点点,我马上做。娘……」盼誉看了看娘亲的脸色,吐了吐舌头,埋头做着功课。 昀玑心里暗暗偷笑,原要低头做活又抬了起来,想问问儿子在学堂里的情形如何?交了朋友没?到口的问题,看到认真的小脸时又缩了回去,等会再说吧。 整理手上的衣服放在一旁,再拿起另一件时,看到自己缝好挂在墙上的素色外衣,心头不禁浮现一名身材俊伟的男子。 为什么会想到他呢? 总以为自己已被磨得能看透世间的男子,且也对世间男子凉透了心,但为什么仅见过两次,男子的身影竟清楚映在脑中?那手中传来的温暖、那低醇厚实的声音、那震慑威人的气势,还有那蕴含柔和情愫的眼…… 那双眼纠缠着自己,似有若无的疼惜,揪得她的心难受得紧,像是这几年的隐忍、咬牙压下的脆弱,想一古脑儿跑出来似!昀玑只觉得眼楮周遭刺痛发热起来,赶紧起身倒了杯水,将这突发的情绪咽了下去。 「娘,我做完了。」盼誉跳下椅子,也跑了过去倒了杯水。 「嗯,好乖,时候不早了,早点睡,不然明天又要赖床。」顺顺儿子的头发,把他转回床头。 「娘,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盼誉走到床头脱下鞋子,爬上床铺时突然转过头来问。 走回桌旁的昀玑,放下手中的活儿温柔地看着儿子。 「嗯,什么事?」 「娘,什么是爹?是跟干爹一样吗?」 「呃……两个不太一样。爹只有一个,跟娘一样,而干爹可以有好几个。」 「那我爹在哪里?学堂里的阿照、小玉、小胖他们的爹都跟他们住在一起,那我的呢?」盼誉一双大眼闪着疑惑。 昀玑懊恼着自己没先想到这件事,现在盼誉的问题像是黄连一般,让她苦得开不了口。 「这……你爹……你爹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想到那风流男子抛弃镯云,昀玑觉得这个谎言最好成真。 「死了?那就是永远不会回来了,像云姨一样喽?」盼誉神情沮丧地说。 「是啊。」 「那为什么爹没有像云姨一样有牌位?」 「这……」昀玑正要放下的心又给提了起来,暗暗嘆道︰真不知该高兴盼誉太聪明,或是骂他问这么多干嘛。 「他的牌位……娘带你过来这里时不小心弄丢了,这几年一忙就忘了。」 「娘怎么可能会忘呢?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吗?」盼誉的小脑子里闪过疑惑,就又迫不及待地提出。 昀玑觉得自己快招架不住了,赶紧起身走到床边,将盼誉塞进被窝中。 「是是,时间不早,你赶紧睡,这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娘……」 「嘘,睡觉。」看着盼誉不情愿地闭上眼楮,昀玑才觉得松了口气。 这孩子也到了会问爹的年纪,要是哪一天他又问起关于亲爹的事,那她该怎样回答呢? 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说吧。得先把手上的活儿做好才是,上次的图样,不知那大户人家看得如何?得抽个时间去问问刘大婶,还有蜜茶的生意…… 第三章 京城皇宫 「何卿,听说鹰府近日大受媒人婆喜爱,是吧?」 「禀皇上,微臣也是如此听说。」唉!还不是皇上您自己放风声出去,要不鹰府也不会被媒人婆挤得水泄不通。何基之在心里为鹰翊感嘆。 「没想到鹰翊行情这么好啊,呵呵!鹰翊拒绝当安明的驸马,这会儿这么多姑娘让他挑,他还是一样坚定不娶妻吗?何卿。」 「卑职在。」 「你这几日辛苦了,朕准你休息一个月;你不妨趁这几日去拜访鹰翊,听说鹰府之中的园林造景出自他亡妻之手,颇有名匠之风。你就当朕的眼楮,好好的、仔细的欣赏欣赏。」 「卑职叩谢皇上恩典。」 ΩΩΩΩΩ 南阳城内鹰府 「小三子,怎么有闲坐这在儿纳凉啊?」 「妳老人家好啊刘大婶,到府里有事吗?」小三子看着跟在刘大婶身后的昀玑,一双眼楮不住地打量。啊呀呀!这小娘子,这么大热天的,还带着黑压压的遮巾,不热吗? 「小三子,我来找张妈,还烦你通报一声。」 「你等等,我去去就来。」小三子一双眼直盯着刘大婶身后的二人看,嘴巴虽是应着,可脚却没移动过。 这小娘子和孩儿到底从哪儿来的?身穿素服还神秘蒙着脸。这种的不是大美人,就是太丑,不知是哪样呀?哎呀!这身装份莫不是……是城中卖包子阿达所说卖蜜茶的小娘子?这下…… 「小三子!」刘大婶人老,眼楮虽也不是挺好,但这年轻小伙子的浮浪心思她倒是瞧得出,「我老人家禁不住站,你就行行好,通报一声。」 经刘大婶这一喝,小三子才不好意思地拱手欠身,进屋里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领着三人进府。 昀玑未曾理会小三子对他们母子俩的注目,沿着长长的黄梨木廊道,越是进到内院,景色越是美绝。小至一花一草的设置,大至窗棂门框的装饰,都可看出鹰府主人的不俗。和往昔的魏府一比,更显此宅邸的气势。 盼誉也滴熘着眼楮,好奇地四处观望。他从未到过这么大的房子!瞧那屋子,几乎是他家的好几倍大,若是……若是住在那里,岂不是会迷路…… 娘儿俩心思流转的当儿,小三子已经领着三人来到一间小厅堂坐定。而就在他往后边去请张妈的同时,听到后头喧扰热闹的声音。 「瑞儿动作快点!」 「……阿木,把这拿去柴房堆着……」 不一会儿,一名娇小的妇人热络地打着招呼进来,身后跟着小三子和一名婢女。「刘大婶,今儿个什么风,把妳吹来啊?」 「张妈快别这样说,妳可是我的生财主呢!」刘大婶赶紧揖了个福,两人寒暄一番,才说出目的。 「张妈,前些日子妳看的图样的正主儿就是这位了。」 张妈早在后边便听小三子说刘大婶带了位谜样的小娘子来,纳闷了半天,这会儿可得到解答了。 「哎呀,真是年轻!小嫂子妳的手可真巧啊,不知是哪一家的媳妇?真有福气。」 昀玑技巧地避开张妈热络的肢体招呼。 「张妈妳好,叫我昀玑就成了。」 「昀玑……一听便知道是有教养的姑娘。欸,这么大热天的,在屋子里不必拘束,何不把帽子取下,喝杯凉茶?」 「我脸上有伤,怕吓着人,还是不必了。」昀玑有礼地回绝。 「没关系的,昀玑,以后还要常来走动,总要习惯的,妳就解下吧。」刘大婶在一旁劝解道。 昀玑觉得有道理,且张妈也在一旁表示没关系,便点头动手解开细绳,还未取下帽子,便听得数道小孩子的叫声喊着盼誉。 原在一旁静待的盼誉,露出灿亮笑颜喊着︰「阿照、小玉、小胖!」 一群孩童叽叽喳喳的招呼盼誉一同玩耍去,昀玑笑望着儿子,柔声道︰「小心点,等会儿娘再找你一同回去。」 盼誉点点头,和玩伴们笑闹着跑走。 「昀玑,妳家小子长得可真俊,哪像我家阿照,同他爹一个模子出来的,一看就知道是粗鲁人。」张妈自个儿解嘲,一脸的笑意却在看见昀玑的脸时消去了大半,而小三子和银儿莫不倒抽一口气。 「唉!这好好的一张脸,可惜了。」张妈由最初的惊愣转为嘆惋。 「是、是啊!我想到了,忠伯刚吩咐我去办事,我先走了。」小三子本来满怀期望的心情一下跌到谷底,连忙找藉口离开,心中则嘀咕︰长到那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妖怪一样的女人,快忘掉,快忘了,免得晚上作恶梦。唉,见过她后,这才发觉珠儿、银儿她们也算有姿色了。嗯,这要是说给阿达他们听,包准他们不信。 「不可惜,一条命还留着呢。一个妇人家没了男人可依恃,还得独立拉拔孩子,苦命哪,就望张妈多照顾啦!」刘大婶见昀玑只微微一笑,未再开口,便替她转开话题。 「欸欸,大婶说得对,这人活着就有希望,勤做事也有出头的一天啊。」张妈也顺势提了今天的正题,并用眼神示意一旁惊呆的银儿拿出须缝补绣花的巾服。「我先取一些让妳拿去,就是有些赶。」 拿过银儿手上的巾服,张妈一一说明哪里要绣花、哪里该拆再重缝;数一数约有十来件。昀玑估量了一下开口︰「五天后送来,不知赶得及吗?」 「可以可以!这些细琐功,府邸的丫头没一个有耐性的。」张妈满意地说,并再和昀玑商讨好了价钱。 一场交易下来也算主雇都满意;昀玑和刘大婶正要告辞时,阿照急忙忙跑来。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张妈捉住玩得全身泥巴的儿子忙问道︰「什么事不好了?」 阿照还没说原因,眼中便已流下泪来。「我……我不是故意的!」然后便拉着张妈往府中的「涟池」而去,昀玑等人亦觉事有蹊跷,跟着张妈身后跑。 昀玑一颗心慌慌的,就怕出事的是盼誉,嘴巴不自觉地喃喃唸着神明保佑。到了「涟池」,小孩的哭声更是上紧了昀玑的神经,几名僕佣动作迅捷地不知找寻什么,视线所及独不见盼誉。 「盼誉?!盼誉?!」昀玑心急如焚地叫唤,却换来微弱的抽水声,转往声音来处,昀玑只来得及瞥见盼誉的衣袖一角,毫不迟疑地,整个身子也就往池里跳。 没有听见周围发出的惊叫声,也忘了自己不会泅水,只是一个劲的挣扎要接近盼誉,眼看着儿子的小手就要沉没,昀玑着急的大喊︰「不!」 一张口,池里的水猛往嘴里灌,没了她的声音,也淹去了她最后的神智,以致错失了岸上众人的叫嚷,只觉得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感觉到了许久以来未曾有的放松,好安心……好舒服…… ΩΩΩΩΩ 被灯光照得暖和的书房,静静站立着一个人。 敲门声响起。 「进来。」鹰翊没显出情绪的声音,却在双眼之中添了期待。 「少爷,我带钟大夫过来了。」鹰忠恭敬地站立一旁,让身后的钟大夫上前。 鹰翊未作声,点头示意钟大夫说话。 「鹰老爷,夫人和小少爷已经没事了。」钟大夫在鹰忠大力咳了一声后停顿了下,又续道︰「小少爷只是多喝了点水,休息个几天就可痊愈;至于夫人,唉!鹰老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这么多的家产,怎么夫人竟是营养不够,而且又操劳过度……」 一旁的鹰翊依旧面不改色,但听到钟大夫的话时竟是心一突! 「咳!咳!」 钟大夫又一次在鹰忠的咳声中断了话头,转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却发现对方的眼楮张得比他还大,反而被吓了一跳。 「老管家,想跟我求药也不用这样急,等会替你看过脉象,一定开给你。」以为这样便可安抚住鹰忠,钟大夫重拾被打断的话。 只不过……钟大夫心理纳闷得很,怎么这鹰老爷一句不吭,脸上冷得紧?是夫妻感情不好?还是担心过了头? 「总之,夫人身子虚,这下又浸了水,若不好生照顾,发起风寒可就麻烦了。这里开了补身及调理的方子,早晚各服一帖。」 鹰翊接过药单,拱手谢过。 「偏劳了,钟大夫。」 「不敢不敢!这是应该的。对了,就算老夫多事,提醒鹰老爷一句,夫人的身子在调养期间是不宜房事的,所以……」 「咳,少爷,我带钟大夫出去,顺便让小三子随着拿药去。」鹰忠一张老脸垮着,制住钟大夫的话。呿!哪来的老家伙,真多话! 鹰翊不表示反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不送。」便背过身不再理会。 钟大夫连要说声告辞都来不及,便被鹰忠给拖了出去。瞧这老管家虽大他好几岁,但这力气却一点也不输自己啊。 直到出了「华贤楼」,鹰忠才放开大夫,悻悻地开口︰「钟大夫,我鹰家可是经皇上御赐龙帖,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别胡乱看见府里的下人便当成是我鹰家的夫人!你说话不需凭据,鹰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钟大夫一头雾水的被骂了一顿,虽不高兴,但也是拿人家银子,忍忍就过去了。「是是!老管家。」 「哼!钟大夫可别认为我鹰家刻薄,今天这小娘子和她儿子要不是少爷看他们可怜,早见了阎王爷,你也不必赚这银子了……」鹰忠领着钟大夫到了大门,还絮叨着︰「……说这么多,钟大夫你应该明了我的意思吧?」 「啊!是是老管家!我知道啦,这小娘子和她儿子与鹰家一点关系都没,是不?」钟大夫听见鹰忠语调变了,赶忙应答。 鹰忠点点头,叫来小三子随钟大夫去,并以眼神威吓小三子不许多言,才进了屋里。当然,鹰忠的心思未有一刻稍停。 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女子,就怕是个无赖,来招一哭一闹,那鹰府岂非要不得安宁?少爷岂不坏了名声?明天,明天她要是醒了,就赶忙叫他们走,免得见财思异。照顾他们一晚再加上药钱,也算便宜他们啦! ΩΩΩΩΩ 轻轻推开房门,一丝微微的风跟着男子进入;引了烛火进到内房,床上的人儿脸色苍白却平静,要不是亲耳听过大夫的诊断,那人儿看起来就像已停了呼吸。 鹰翊坐在床沿看着她,白皙的俏脸、乌黑的长发,看起来是那样的惹人怜爱;而左颊的伤痕,此刻看起来虽刺眼,却更加添了柔弱的气息。 鹰翊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白嫩的脸蛋,并顺手拨开一绺青丝,心中一边唸着太瘦了真该补补,一边心疼着她所受的苦。 突然,床上的人儿眉头一皱,嘴里也咕哝着一些话,鹰翊倾身去听。 「……云……不要……丢下我……」不安的脸庞循着暖源靠紧鹰翊的手,才又安详睡去。 云?是谁?是她的夫婿吗?想到此,手掌恋恋不舍地抽离。鹰翊靠在床边思索着,就这样静静的,时间流逝了,窗外淅沥淅沥下着雨,屋内的人却浑然未觉。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了这个静谧的空间。「你是谁?」沙嘎微弱的声音透露着好奇及一分防卫。 鹰翊惊讶自己竟出神到有人接近而未发觉,心中苦笑,果真是远离战场太久了。 「你怎么起来了?想见你娘吗?」 盼誉又跨前一步,「你是谁?」这次声音中含着更浓的敌意。 鹰翊看着眼前不及自己大腿高的小娃儿,竟如此不惧,且全身扬着不凡的高昂气势。心中闪过贊嘆,并想到若是自己和梅逸的孩子能存活,或许也该有这般不凡的胆识气魄。 「我是救你和你娘的人。」 眼底的敌意虽消除了大半,盼誉的姿态仍保持着警戒,小小的身躯移动着,坐在床的另一边守护着母亲。 「谢谢。」 鹰翊激赏的眼光未停,淡淡地问︰「池子很深,为何跳下去?」 盼誉的小脸抬得老高,毫不掩饰愤懑︰「我是被推下去的!」 「原因?」 「他们笑我是没爹的野孩子,还说我长不大,只会跟在娘身边,我气不过,用力推了阿照一把,其他人合起来打我,然后我就在池子里了。」盼誉没有哭,但小脸上的眼楮因为泛着水光而显得更大。 「你维护了自己和你娘的尊严,很好。」鹰翊贊许地看着对面的小脸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卸下最后的敌意。 「孩子,告诉我,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然而回答鹰翊的是一声大大的呵欠。盼誉紧绷的心情一放松,便被席卷而来的睡意征服,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身旁的鹰翊,迳自往昀玑身旁一躺,梦周公去也。 鹰翊无奈却带着一丝丝温柔笑了。床上母子依偎在一起的情景,奇异地引起他的满足感,就像之前大夫失言一般,单单几个字便改变了整个心情。 鹰翊靠在床边细细咀嚼这从未有过的情感,浑然未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网慢慢缠上。 ΩΩΩΩΩ 本,咕咕…… 清响的鸡啼声叫醒了沉睡的人们。 昀玑缓缓睁开眼楮,面对的不是五年来已经习惯的简陋墙壁,而是挂着漂亮布幔的大床,脑中一时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作了场梦,梦见镯云已逝、梦见盼誉。盼誉……落水了的念头刚过,昀玑倏然惊坐而起,却听到一声痛呼。 「唉约!」 「盼誉!」昀玑反身紧紧拥住儿子小小的身躯,脸上早已淌满泪水。 「娘,我没事了,您不要抱这么紧,我快不能呼吸了。」盼誉小手拍拍母亲的背,闷声说。 昀玑赶紧放松怀抱的力量,上上下下巡了儿子一趟,才算放心地确定盼誉真的没事。 盼誉看见母亲落泪,提起衣袖帮母亲拭泪,「娘对不起,盼誉不好,让娘担心了,请娘别再哭了。」 昀玑破涕为笑。「告诉娘,你是怎么落水的?」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熟知他的个性,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只为贪玩而接近那么深的池子。 盼誉照实把原委告知,并说了昨晚在这遇见救命恩人的事。 「盼誉,娘告诉你,别人说东说西都不关咱们的事,你没爹是事实,但绝不是野孩子,只要行得正,不愧于天地,便是好汉。再来,你跟在娘身边,一是年纪小,二是我们母子感情好,他们眼红什么,是不?」 「嗯!盼誉晓得。」 昀玑模模儿子的头,脸上露出骄傲。「另外,娘也觉得那位救命恩人说得很对,谢谢你。」顿了一下,点点儿子鼻头,溺爱地说︰「但下次别再这样做了,练功时可不许再偷懒喽!」 盼誉撒娇地在昀玑怀抱中点头后问道︰「娘,我们可以再见到救命恩人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能在这府里进出,应该有人会知道怎样找他。」昀玑说完,便催促盼誉起身,掀开被子,赫然发现,自己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连鞋子也不知去向。环顾四周,更是没半件衣物,这该如何是好? 正在烦恼之际,外厅传来脚步声,走了几步便停,之后传来苍老严谨的声音︰「也该醒了,衣服在这,拿去吧。」说完后脚步声往外,门也带上。 昀玑拿了衣物,看到一名老者在外等候,不敢迟疑,迅速套好衣裳,带着盼誉开门。 「这位老丈谢谢,可否请问……」 老者一脸不友善地转过身,面对昀玑并举手制住她的疑问。 「这是药,拿去。」 「咦?」昀玑的疑惑只换来老者的轻挑眉头,这举动惹她不快。再怎么麻烦了他们,也不用以这种态度待人。 「娘。」盼誉也敏感地感受到眼前这位老爷爷的不友善,害怕地贴在昀玑身旁。 昀玑低头给了儿子一个微笑,抬头冷淡地面对老者。 「请问老丈,昨日救我们母子二人的壮士,可在府中?」 鹰忠扫了她一眼。这妇人年纪轻轻的,胆识倒不小,能如此不卑不吭应对他鹰忠的,她倒是头一个。只不过有气势又如何,一开口问起少爷是想怎么?多讨点钱吗?哼! 没有正面给予回答,鹰忠一手递出药说︰「有话我转告。」 昀玑没有忽略老者的猜疑与轻视,心中虽感好笑又好气,但依旧淡然道︰「那就请老人家代为转告小女子的谢意,告辞。」 没有看一眼鹰忠递出的药,昀玑牵着盼誉离开,心里打算着反正还有跟张妈接的活,有机会再向她打听就是了。 而鹰忠心下虽掠过一丝贊赏,但更让他放心的是︰这妇人应该不会带来麻烦。不过为防万一,鹰府最好还是别跟她再有牵连。 ΩΩΩΩΩ 石敏在走进鹰府时就觉得怪怪的,要不是看见僕人都是同样脸孔,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宅子。 但是真的很怪,石敏好不容易捉了个人来问︰「阿旦,怎么回事?今天有客人要来吗?还是我不在时府里出了事?怎么我看每个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脸?」 阿旦此时的模样就像石敏所说──绷着个脸,说有多让人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拉拉他躲到较隐蔽的地方,才松了一口气的吐苦水︰「石总管,您回来真好,我们这样已经两天啦,憋死喽!」 「嗄?两天?」石敏惊愕地,难道真发生事情了。「快说,什么事?」 「您真是好运,石总管,老爷发起脾气真是可怕啊!」似仍心有余悸,阿旦说话的当儿还发颤呢。 咦?这倒新鲜,鹰翊发脾气?那个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前将军会发脾气?石敏被引出了兴趣,他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 阿旦捉住机会能吐苦水,不待催促便一五一十说出这几日鹰府的大小事。 「……谁知道老爷一发现房里没人,马上找来全府的人问,那脸……」阿旦在大太阳下搓着双臂,「冷啊!就像今年初下的那场大雪。最后,忠伯站出来说是他们自己走的,才散了我们。然后老爷便冷肃着脸,一直到现在哪!」 石敏越听越好笑,也越来越好奇,究竟是谁有这么大魅力? 「那小娘子想必很美吧?」 「恶!才不,是个无盐女啊。小三子看过,还发了恶梦呢。」 有趣!太有趣啦!石敏坏坏地笑在心里。 「这样啊,你们辛苦了。对了,她可有留下姓名?」 「石总管,您回来真是太好了。」阿旦感激地说,每天紧绷着神经,真是难过死了,偏偏忠伯也是个死硬派,一点都不能对他苦水。「那天听忠伯告诉老爷,说是住城西,纪氏人家。」 然后阿旦的声音忽而转小,又说︰「听说啊,那小娘子死了丈夫,却不守妇道,暗地跟个男人有纠缠呢。」 「有这回事啊?」石敏的好心情给破坏了一半,心想︰再下来的,大约都是些空穴来风的传言,就不必再听了。「我知道了,阿旦,你赶快去做事吧。」 「是是,石总管!」阿旦心情轻松地应诺,走了一步又转过身,再次感谢的说︰「您回来真是太好了!」 石敏笑着摆手,往「华贤楼」去,一路上除了发现平常干净的府邸包加干净外,也感到整座宅子太过安静了,静得让人以为身在梦境一般。可怕哩! 唉,石敏心中暗嘆。为什么事情偏偏发生在他不在的时候?真想当场看鹰翊失控的模样,可惜,好可惜啊……咦? 石敏陡地停了脚步。啧啧!早知道要让生活有趣些,就该让鹰翊发发脾气,那样他也就不用老去外边找乐子。唉,又一个受害者。 「忠伯,忠伯!呀呼!忠伯!」石敏一声大过一声的叫着坐在「芝叙园」石椅上发呆的鹰忠。这忠伯平常除了吃饭、睡觉时才会闲下来的人,今日竟会反常发呆,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啊!天啊!你这浑小子,想吓死我这老头吗?」鹰忠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 石敏也好心地加入一手帮忙,并陪着笑脸,「我可舍不得啊。况且,吓死了你,我拿什么赔鹰翊?」 「呸呸!少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刚回来吧?肚子饿不饿?叫下人送几样菜给填填肚子。」鹰忠关心的说。这石敏也算是他从小看大的,加上又跟着鹰翊在战场上征战多年,早把他当作是自个儿子一般。 「嗯,待会儿跟晚膳一起吃就成了。倒是您老,才该补充点食物吧?」石敏跟着坐在鹰忠身旁。 「咦?我不饿,吃什么东西?」 「不是饿到没力,怎会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石敏打趣问道。 「唉!」刚举起的手又放下,鹰忠心烦的嘆了口气,「我在鹰家六十二年,少爷只有在老爷和少夫人死时才绷着张脸,现在竟冷着脸两天,我真怕他闷出病来。」 「许是生意上的事烦心,我听说这近一月来,商会那边一直闹着呢。忠伯,您就别多想,顾好身子要紧,不然鹰翊真倒了,谁来看顾他。」 鹰忠犹是眉头不展,但心情却是轻松不少。「我知道啦。」站起身来准备去做事,又转过头对石敏说道︰「石敏,你是要找少爷吧?顺便带点茶水过去,人在‘草园’一个多时辰啦。唉!」摇着头蹒跚离开。 唉,有趣是有趣,但鹰翊啊,也没必要让忠伯和我替你担心吧?石敏看着忠伯没有以往活力的身影,不禁也感染到那份忧心。 ΩΩΩΩΩ 鹰府专为练武活动设置的「草园」,远远地便可听到棍棒挥舞的声音,石敏随手放下茶水,身形一拔,手中瞬间多了把剑,不容间缓地刺向舞动的木棍。 蓝天夕阳下,空广的绿油草坪,两条人影纵横其间,好不快意。一攻一守,棍剑相击,求的不是胜负,倒是一种畅快人生了。突然一声大喝,木棍震脱石敏手中的长剑。 「哈哈,痛快!打了这一场,真是爽快!」石敏笑意满怀地收起长剑和木棍。 「事情办妥了?」鹰翊拾起抛在一旁的衣服擦拭汗水,脸上虽刻划着疲惫,但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差不多了。鹰翊你猜,我回来的路上撞见什么事了?」石敏递了杯茶水过去,故作神秘的说。 疑惑地看了石敏一眼,皱起的眉头似乎正为他所提出的问题思考着。「能有什么事?」 石敏毫不掩饰对鹰翊的无奈。 「真的,幸好你没当官。」又语气一改,兴致勃勃地说道︰「回来途中,在山路上,我因旅途疲累便坐在树下休息,谁知竟听见细细的哭声。这山里我走了几天也没遇上几个人,心里自然不太舒服,便想起身走人,哪知我的身子像是被点了穴道般动弹不得。」说着,石敏脸上也跟着露出一副不可置信又慌张的表情,「当时心中念着城里花魁我才见过一次面,有点不甘心呢!然后奇怪的事就出现了,一只青蛙在我面前开口说话!」看着鹰翊一脸傻住状,石敏忍着笑意又道︰「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他说原本山里的大伙和和乐乐住在一起,没有恶意的互相侵犯;但有一天,山里的枭竟毫无理由的用嘴叼着石子投入水中,弄得一些水族生活不安宁,青蛙受不住,只好托我这个英俊潇洒、人见人爱、和蔼……」 「行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原本一脸专注聆听的鹰翊开口打断石敏的故事,看着好友一脸好笑又担忧,再冷的脸也不由自主地回温;鹰翊坐在草坪上,直截了当地说︰「我去找过了,城西没有纪姓人家,连学堂中也没有纪姓学童。」 石敏听了鹰翊的话,脑子可转了十几种想法,最终挑了个较实际的一个︰「妇道人家总要避嫌,这城才这么大,有一天会遇上的。」 犹在挣扎的鹰翊看着远方,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石敏的说︰「看到他们母子,我就想到梅逸和那无缘的孩子,我只是抱着这样的心情。」 「老想着过去,只会令自己不痛快罢了,何不放开心胸,接纳你书房中的众多佳丽?」石敏愉悦的嗓音试图转移鹰翊的心情。 鹰翊转头,一脸不可置信,他没想到石敏竟会挑起这令人厌烦的话题。 「别说了,一想到就头痛。」 石敏看到鹰翊的反应感到好笑,「你知道吗?自梅逸去世,就这一遭你最像个活着的男人。」顿了一下,又坏坏地接说︰「别说心烦,若没这些佳丽,你的十几二十个儿女哪儿来?」 鹰翊给石敏的话逗笑了,「十几二十个?又不是鸡下蛋!」站起身拍拍草屑。「感谢你这狗头军师,不过鹰某人可没你石公子好本领,可以多子多孙多福气。」 「是了,看我多好本领!冷了两天的人,也能让我用个故事骗出笑容来。」石敏一副自得貌,更是惹得鹰翊笑意满怀。 笑了!老爷笑了!啊呼!就说石总管回来真是太好了。来请人的阿旦和捧着干净衣物的小厮,远远看到主子不再冷着脸,原本忐忑的心情也为之一舒。绷着两天的脸,一松下来可真是舒服啊。 「老爷、石总管,大厅上有位何大人来访,忠伯要小的请您和石总管过去。」 「何大人?」鹰翊疑惑地转向石敏。 「是尚书大人何基之吧,他为了何事而来……」石敏回答道。 鹰翊和石敏对视,摇头猜不透何基之来访的用意。换上阿旦带来的衣服,二人迅速往大厅移动。 第四章 适容追着目标已一月有余。人如其名的「酒狐」狡诈滑熘,硬是带着他由东向西兜了一圈;若不是碍着这是工作,早交了「酒狐」这位明友。能有这般能耐躲得过他的索命符,他打心底佩服。 这会儿顺道经过昀玑住的山头,适容心想着看一眼昀玑再继续追,却没想到竟见到昀玑发着高烧昏睡在床上,盼誉则不知去向。 这五年来,昀玑母子的身体状况一向很好,没什么病痛,也令适容的警觉心降低。现在昀玑脉象经他一探,不觉令他又惊又气,惊的是昀玑竟撑着虚弱的身体操持这许多年,气的是自己竟放任她将身体蹧蹋至此。 「昀玑,昀玑,醒醒!我是适容。」扶起昀玑,适容试着让她先喝下一杯水。 「唔……是……谁?」昀玑奋力地想睁开眼楮,看清楚是谁在唤她。 「我是适容。昀玑,先喝口水吧。」将杯子挪近,甫一沾唇的清凉令昀玑不觉一颤,随即便贪饮着清水。 「是……适公子。」昀玑发出低哑无力的声音。 「是我,我要到山下抓药。盼誉去哪儿了?」适容将昀玑安置在床上,一双眼毫不隐藏对她的爱意与关怀。 昀玑没看到适容眼里的温柔,只感到身子很重,头像是有人在烧火似的热,恍恍惚惚地应了声︰「学堂。」便又昏睡了去。 适容轻抚昀玑细致的脸蛋,多盼望能藉着指尖将满心的爱意让她知晓。 进了城,适容挑了间药铺,说明需要的药材,待要问说学堂在何处时,外边的药房小厮聊天的话语进了他耳中。 「欸,前几日大夫去医治的那位姑娘,听说是个无盐女哪!」 「你又知道了?大夫也只嘀咕这大户人家心难测,哪里说到那姑娘的事。」 「大夫不说,难道其他人的嘴就是死的!这消息也是鹰府自家传出来的,哪会有错!」 「就算是个无盐女又怎么着?你别成天净听这些蜚短流长。」 「哼!你不爱听我偏要说。你可知那位无盐女就是几日前卖蜜茶的小娘子,她啊,不仅带了个孩子,听说还每天换男人哪,就不知耍了什么手段。听说连鹰家老爷也看上了她……喂!喂!你干嘛走啊?喂……」 怔了一会的适容,直到出了药铺才回过神,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他守了五年,难道……难道……唉!饼着这种噬血日子的自己有资格吗? 心里搁着这个问题,适容问明学堂方向,要去接盼誉,却是扑了空;再去刘大婶处寻人,还是不见盼誉踪影,问了邻人才知刘大婶早在昨日省亲去了;心中虽是着急,但他更担心孤身在家的昀玑,便带了药赶回。 趁着熬药的空档,适容反覆思量之前的问题。今日若不是听见那番流言,他或许会一直等下去,因为他不想让昀玑变成流言中的女子,他的心早在五年前便已在昀玑身上,更不想在痴守五年后,昀玑的心被别人给夺了去。 下定决心,适容像卸了重担一般,不再像之前面对昀玑时那般痛苦了,举手投足间已是无顾忌的温柔,只盼自己的呵护能唤起佳人对他的眷恋。 ΩΩΩΩΩ 「喂!小子,可捉住你了,这鹰府岂容你随意闯入!」小三子拎着小男孩的领子,恶狠狠地准备教训他一番。 「放开我!我要找刘大婶……刘大婶!」小男孩死命挣扎,就是无法脱困,遂大喊起来。 「闭嘴!」小三子右手大力地摀住小男孩的嘴,「刘大婶不在这,你要是再大声叫喊,我就捉你去喂野狗!」 「唔……唔!」小男孩眼露不服,一脸倔强,似乎不把小三子的威胁放在心上。 小三子见男孩如此,手一转,将他两只手拽到背后,左手高举,正要打上小男孩脸颊,便被制住。 「小三子,怎么回事?」鹰翊只看见小三子捉着一名小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鹰翊经过一夜思索,好不容易确定自己想娶妻的心意,晨起还心情愉快地露了点口风给石敏。 这会儿要不是石敏去准备三人出游的事项,恐怕早拉着他在一旁审问了,自己也不可能陪着何基之在鹰府游逛。 「老爷,」小三子带着小男孩一同向鹰翊请安,「这小子胡乱闯进府里大闹,还不知悔改,我正要给他点教训。」 鹰翊看着被小三子强压下的身子还挣扎的想反抗,不由得对这名小孩产生兴趣,便示意小三子放了他。甫一放手,小男孩便弹起身子,小小身躯散发着傲气,脸蛋虽脏,但却是鹰翊这几日来寻找的人…… 「孩子,告诉我你闯进府里的原因。」鹰翊心中虽高兴,却不愿表现得太明显,一切事还未成定局,他不想让何基之多想。 「你是上次救我和我娘的人!」盼誉惊喜叫道。 鹰翊笑着点点头,又问了一次男孩到此的原因。 「娘生病了,我来找刘大婶帮忙。」盼誉一提起这事,忧愁布满整张小脸。 鹰翊听得心里一惊!什么事啊、人啊全忘了。「我和你去吧。」说完,先向何基之道歉,并交代小三子转告石敏需好好招待何大人,便带着盼誉走了。 「咦?小三子,你可知你家老爷去探望的是哪一位?」何基之望着鹰翊疾去的背影问道。 「回何大人,小的猜想,我家老爷一定是去看那一位无盐女了。」小三子嘆了一口气,「真不明白老爷怎么会这样!还有忠伯也是,明明那小娘子不姓纪,还硬要我和看过她的人说是,不懂啊!」 「无盐女?」何基之沉吟道。 ΩΩΩΩΩ 昀玑徘徊在混沌的意识中,也许是那时时诱哄的温厚声,也许是那总支撑在背后的有力臂膀,也或许是……那双泛着疼惜的眼楮陪着她…… 而梦,终究是要醒的。 昀玑首先闻到的是漫在空气中的浓重药味,微张的眼因酸痛而无法看清眼前。「嘶……唔……」干燥的喉头发不出声音,昀玑奋力想撑起沉重的身体,却是一个不稳跌下床去。 疼痛与沉重的躯体令昀玑眉头皱了起来。昀玑喘着气趴伏在床上,心中气恼着自己的身体怎地变得如此虚弱。 「娘!」盼誉一进门就看到娘亲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慌忙地把溅了大半的药汁放在桌上,只想赶快扶起她。 「嘶……盼……誉……」昀玑想发出声音,却是力不从心。 「娘,先到床上!」盼誉努力地用小小的身子要撑起娘亲,但沉重的身子令他屡屡失败,就在两人急得浑身发汗时,一道黑影轻易地抱起昀玑放到床上。 「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伤到了?」鹰翊对上昀玑惊诧的大眼,着急问道。 「……嘶……你?」干痛的喉咙令昀玑不适地皱起眉头,先是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以眼神询问着盼誉。 盼誉贴心地先倒了杯水给娘亲,才说︰「鹰叔叔就是前几天救我的人,鹰叔叔人很好喔!一听娘病倒,就带我和大夫赶上山来。」 鹰?难不成是……昀玑转头望了眼一直在梦中伴随的眼楮后,微低下头拉过盼誉,用着低哑干痛的喉咙说道︰「盼誉不能这般没大没小,要叫鹰老爷。」像是训斥的声音刚落,又转向伫在床边的高大男子冷冷道谢。 「鹰老爷,感谢您多次帮助。」 鹰翊不明白她何以在彼此之间划下层级分别。 「不客气,妳别放在心上。」 一旁的盼誉虽不明白娘亲的态度,可却也敏感地发觉到两个大人之间似有若无的暗潮汹涌。 「娘,您好多了吧?我再把药拿去热一热,等我。」 说完又细心地拉好昀玑身上的被子,低声向鹰翊道了歉,才端着药出去。 除了偶闻的短暂咳声,两人之间一片静默。每当昀玑一咳,鹰翊的眉头就跟着紧皱。 「鹰老爷,待小女子身体康复,必登门拜谢。」 「我说了,妳不必放在心上。」见昀玑如此疏离,鹰翊口气也跟着失了温度。没想到一颗善意的心却被丢弃一旁,任谁也无法很快释怀。 「既然如此,小女子再谢一次鹰老爷,您请回吧。」昀玑说完,闭上眼,脸也转向里侧,很明显不打算再搭理鹰翊。 「妳!」鹰翊无故被冷落,虽说一切是自找的,但也不必如此撇清关系吧!一脸气愤又懊丧,鹰翊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鹰叔……老爷,您要回去啦?」盼誉正巧热好药,在门口遇上鹰翊。 「欸,你娘要多休息,我不打扰了。」看了床上兀自咳得厉害的人儿,鹰翊眉头又是一皱,带着盼誉往外走了一步,小声交代︰「我明日再来。」 「嗯?鹰叔叔再见。」盼誉一张小脸笑着,低声向鹰翊道别。 鹰翊心情一舒,怜爱的模模盼誉的头,翻身上马去了。 盼誉回身进屋,把热好的药端给娘亲。「娘,喝药。」扶起昀玑,只剩半碗的药散发浓浓的苦味。「这药是义父留的。」 「咦?」昀玑听得盼誉这样一讲,这才朦朦胧胧记起适容好像回来过。点点头,不多讲,皱着眉将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盼誉,你怎么遇到鹰老爷的?」一番折腾下来,身子虚软的昀玑又感到昏昏欲睡了,趁着神志尚清醒,问着心里的纳闷。 转身拿着一封信的盼誉讲了经过后,又说︰「娘,义父留了封信给您。」 「信?」眼皮沉重的昀玑再也撑不住,再次昏睡。 盼誉一边看顾着母亲,一边将信放在一旁等候娘亲拆看。 ΩΩΩΩΩ 散着柔和月光的「芳苑」传来潺潺流水声,听着虫鸣蛙声,加上清脆的几声陶瓷踫撞,鹰翊三人就着月光各怀心思饮酒。一顿饭下来,他觉得其余二人的眼光老往他身上飘,看得他极不自在。 好不容易筵席散了,憋了一天的石敏拉着鹰翊往「华贤楼」书房前进。 「你可得好好给我解释解释。」声调中大有「一定要让我满意」的威胁。 坐在椅中喝着茶,鹰翊的态度不慌不忙。 「你想听什么解释?」 在被无故抛弃一整天,又被城里流言、鹰翊早上的惊人之语所扰的石敏,露出一脸很乐的笑意说︰「鹰老爷,你一整天去哪儿啦?」 被这一张笑脸逼近的鹰翊,觉得再好的茶都变冷难喝了。 「找妻子去了。」 「妻子?」鹰翊如此坦白,石敏一时转不过来,「是那个小娘子?」 点点头,鹰翊笑看石敏脸上倏忽变换的各种表情。「那这一堆和那一个,你要怎么处理?」石敏抱胸正经问道。 「只要我娶了,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了。」鹰翊长手一摆,脸上一派轻松。 「鹰翊,你可知道……知道……」看了疑惑的鹰翊,石敏犹豫着是否要将市井间的流言全盘托出?并非他相信了流言,而是,要不畏人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事先警告又不行。「你知道这城里最近流传什么吗?」 「石敏你该知道,我一向对那些事不在意。」鹰翊望着石敏凝重的脸色,脑中一闪!「难道是我和盼誉他娘的事?」见石敏点头,鹰翊禁不住发怒。 「荒唐!荒唐!」 接着,石敏将一些他听来的全告诉鹰翊。 「鹰翊,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底好去面对何基之,也是希望你能尽量不去伤害到那位小娘子。」 鹰翊沉着脸。他想不到一桩再单纯不过的事,竟会被众人说得如此不堪。「我知道,我会注意的。谢谢你,石敏。」 石敏也算达成了目的的一半,脸上倏而转成笑脸。 「唉,你啊!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啦,担心不如想想对策吧!对了,你说要娶,人家可是答应了没?我是不是得早点准备新房、筵席什么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鹰翊想到她的态度,竟觉得石敏刚说的事都成了芝麻绿豆大。 「看你这样,想必坎坷得很,嘿嘿!」石敏趁机落阱下石,取笑好友。 鹰翊瞪了石敏一眼。 「更高兴我的事让你如此开心。」 「欸,这种机会不多啊!对了,早上听你说要娶,你猜怎么着?」石敏一脸神神秘秘心怀鬼胎状,鹰翊看了十年,还是会觉得毛毛的。 见好友一副洗耳恭听状,石敏嘴巴动了起来。 「就是啊,我一度想你疯狂到要去‘凝翠楼’包一个姑娘来当鹰夫人呢!后来听小三子说,才知道你是去找那小娘子了。」 鹰翊一拍大腿,脸上恍然大悟貌。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好办法!」 石敏原本咧着笑的嘴瞬间闭紧起来,见鹰翊站起身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不由得紧张起来──「喂,鹰翊,我只是说笑,随口胡诌的,你别当真啊!」惨!要是被忠伯知道法子是我想的…… 「哈哈哈!」鹰翊爆出大笑,「这下我们打平啦,哈哈!」 「好啊,鹰翊!」石敏知道自己被耍了一记,虽有不甘,但,还有下次嘛! 两人开怀畅笑,似乎将所有烦恼都抛去了。 ΩΩΩΩΩ 翌日,天一亮,鹰翊便带着一些食物出了城,一路上想的尽是昨日石敏对他说的话;虽不相信这些流言,但也并非不在意,尤其知道她其实是有人照顾的。 第一次在溪边看见的那名男子,还有她在床上温柔叫唤的名,再来便是昨日他带着盼誉和大夫到达时,她已吃过了药,盼誉更是一点也不紧张,反而露出笑脸。 那个人到底是谁? 盼誉明明说他没有爹,那……那个人会是……鹰翊不敢再想。 见到小屋就在前方,想到她在里面,鹰翊的心再一次坚决地肯定──就是她,不管如何,她将会是鹰家的主母。 下了马,却不如预期的出现盼誉或她,鹰翊心下正奇怪着,屋前屋后找了一趟,还是没人,头上已急得冒出汗来。 一个生病的妇人加上一个孩子,能去哪里? 正想绕去溪边找寻时,母子二人不就在前方? 「鹰叔叔!」盼誉先发现了鹰翊,欣喜的叫唤却令昀玑一阵不快。 盼誉这孩子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 「鹰老爷。」 「你……你们……我带了些食物,一起吃吧。」鹰翊见两人平安,脸上露出轻松的笑。 捉住雀跃想往鹰翊身边跑的盼誉,昀玑低身对他说了些话,便见盼誉一脸认命地向鹰翊招手后进屋。 昀玑移步走往阴凉处,刚大病一场的她对于烈阳有些吃不消,尤其才散步完。「鹰老爷来此陋舍有何贵事?」坐在大石上一脸没表情地问。 罢大病初愈的脸色,在日光下虽显柔和许多,不过此刻她的沙哑嗓音衬着左脸颊的狰狞伤疤,更添了话中的冷淡。「妳能告诉我,我做了什么事让妳如此不高兴吗?」 鹰翊走到昀玑身旁,细心地为她遮住一些骄烈阳光。 轻皱起眉头,昀玑不自觉地张起一层防护网,「鹰老爷,富贵人家到底不比穷苦人家辛苦,能如此悠闲随意找人攀谈,失礼了,您另外找伴吧。」说完便要起身离去,鹰翊一个跨步,将她挡在大石和他之间。 「你……」俏脸由原本的苍白转为粉红,「鹰家如此富贵人家,自然不把低贱小民放在眼中,要接做活儿,还须忍受你们鄙视的眼神,当贼一样地防备。哼!家大业大就能随意弃承诺不理,让小民顿时失了依靠的微薄薪资?鹰老爷,我这等小民可承受不起你对我做什么,请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 那天,就在他们母子出了鹰府大门后不久,张妈便差人追了出来,讨回之前要给做的活,说词自是婉转,但出门前才受忠伯怀疑鄙视,令她不得不将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话语句句轻婉柔和,但鹰翊却无法忽略那话里的气愤讽刺。 「妳说的事,我一点也不知情。」想来这事应是忠伯所为,为了避免鹰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也做得过分些了。「我答应还妳个公道,好吗?」 望着那张诚恳的脸,昀玑一阵恍惚。这男人和魏海富不一样,他……摇摇螓首,昀玑态度虽已放软,但言语依旧冰冷︰「不必了,我不想为这种事再和鹰家扯上关系,请让开。」 一听她如此决绝,鹰翊的心起了搅动,手不自觉地抓住她细瘦的手臂,「来不及了,妳和我已经扯上关系了,我不容许妳斩断!」 昀玑对上那双眼,此刻里头没有柔怜疼惜,只有凌人的霸道独占,那异样的炽热令她想逃离。 「放手,我和你一点关系也不会有。放手!」 鹰翊望着那双不屈服的眼、那张花般的脸蛋,想得到她的心更坚决,「妳的名节要是毁了,盼誉还能置身事外吗?」 轻柔的威胁,却无比沉重地压在昀玑心头。 「你想做什么?」 「鹰家家大业大,保你们母子不是难事。」 昀玑没有示弱,只是直勾勾对上身前的高大男子。猜不透他的用意为何。 「你到底想要什么?」 「妳。」鹰翊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我要妳为我生下鹰家继承人。」 昀玑一听,嫌恶地转开脸,眼里愠烧的火熊熊燃起,「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这里无法容我,中原之大,还怕找不着栖身之所!」 鹰翊已没有心思去想如何好言相劝,见着眼前女子口口声声拒绝,他无法忍着那自尊被践踏的痛,双手不甚温柔地箝住她的双臂,两人的距离一下缩短,彼此的气息掺杂。 「妳能逃,我就能追。」 「你!鹰家何其富贵,我高攀不起。」昀玑嗤了一声,「于理,我守寡有孤,又是破相天足;于情,你对我的恩情,昨日又是谁说不必放心上的?」 「好个伶牙俐齿!」鹰翊强锁住那对冒火的眼楮,决意要让她看清他的决心,「就因为妳守寡,就因为妳有孤,更因妳各项条件不佳,我才能确信妳生下的会是我鹰家骨肉!要是妳觉得理由不够,很好,因为我有钱,昨日的允诺一笔勾销,我要妳以身相许,报我救盼誉的恩情。妳记着,盼誉的命是我的,而妳的命也是我的!」 是震慑于那双眼的冷酷或他话里对盼誉的威胁,昀玑已经弄不清了,猛然被放开的手臂上感觉一阵热气涌上又倏地变冷,还没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她的手已要甩上男人的脸颊。 被拦截的手被拽放到身后,似感觉不到痛的昀玑,尝试着将另一手当成武器。 鹰翊连着拦下她的怒气,两人的身躯因她的双手被制住而贴近。 发火的眸子、奼红的脸蛋、娇柔的双唇……吸引着鹰翊。 那一瞬间的变化昀玑感受到了,他的霸气中多了丝柔和,他的冷酷注入一股暖流,这样的氛围媚惑着昀玑掉入、掉入……哪儿呢? 鹰翊轻缓地覆上那抹柔嫩,细腻的触感令他忍不住探出舌来舌忝舐,带点甜味的气息醺得他陶陶然。不够,还不够啊!滑熘的舌诱哄着底下的花儿为他而开,他想尝到那花儿的芬芳,他想攫住那花儿…… 「鹰叔叔……娘……鹰叔叔,放开我娘!」盼誉着急地抓住鹰翊的衣服大力扯动,小脚不住地踢向鹰翊粗壮的腿。 昀玑听见盼誉的叫声,由昏然中醒转,身子不住地挣扎,一片彤云罩上双颊。 鹰翊一个使劲,让昀玑跌入他的怀抱,在如此荡漾的余波中,他的身子可是禁不住一丁点的挑动。好不容易缓了呼息,鹰翊笑着对上一张护卫的小脸。 「盼誉不必紧张,妳娘刚答应我要做鹰家的主母,你喜不喜欢?」 被制住身子的昀玑动弹不得,只冀望盼誉能说声不。 「鹰家的主母?」盼誉张大眼楮看着两人,年纪尚小的他不懂得什么是情爱纠葛,更无法了解明明看似不合的两人何以要在一起。 「对,过几天便是良辰吉日,我差八人大轿来迎你们母子入鹰府。」鹰翊是打定主意不理会在他身上频频抗议的小手了,一切他说了算。 「咦?可是这种婚姻大事,义父……」盼誉似懂非懂地问。 听到盼誉提到义父,鹰翊的眉头不由得皱起,稍稍放松怀抱中的昀玑,对上那双犹闪着不友善的眼,她的反抗可有一丁点是为了那男人? 「盼誉,你娘都答应了,我想你义父应该会乐见这桩美事才是。」 「我……」昀玑到口的反驳硬生生吞回,只因看见藏在他眼中的是对盼誉的威胁。无奈、伤心、气愤回荡在昀玑心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受他的胁迫?难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就像那时订了亲又被退婚一样…… 「我知道了,就照你说的吧。」昀玑低头掩饰脸上的疲累,双手轻推着鹰翊,太近的距离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得到允诺的鹰翊一颗心乐着,恨不得明天便能让她成为他的。感受到她的手在轻推,顺意往后一站。 昀玑快速退离他的怀抱,走向盼誉,似乎忘了他的存在。 「等等!」鹰翊拉住她,失了敌意的她,周身却泛着一股更冷的围篱把他隔绝在外。「鹰翊。妳呢?」指指自己又指向她。 淡然的声音如同在说着别人的名︰「昀玑。」 「昀玑……昀玑。」鹰翊唸着她的名。犹如诗般的名啊,就将成为我的。 第五章 昀玑︰ 这次的急事让我留下发烧生病的妳,我是既无奈又难过。望着虚软躺在床上、看了五年的熟悉容颜,我无法再隐藏对妳的感情。 我的身分令我怯于感情,但自第一眼见到妳,便知我遇上了一生的爱恋。这五年的照顾,让我的情感有了归宿,妳和盼誉的笑靥与情谊则是我最渴望的。 昀玑,妳可知当妳说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时,我的心情是多么喜悦!就好像被关入黑暗中的孩子在极度绝望后,竟出现了温暖光线和扶持的双手一般。我无法相信上天竟如此眷顾我,让我的美梦一步步成真。由妳口中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我的救赎,洗涤那灰暗的过去,让我深切冀望能够再照顾妳和盼誉无数个晨昏,我吹箫妳吟唱,盼誉在一旁应和,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纸短情长,期望这一纸能传递我对妳的爱怜,也盼妳能够因我的真诚关爱,早一日康复病体。说不准我这次什么时候可回到木屋,只盼还能得见妳和盼誉的笑颜欢迎我。 适容匆笔 昀玑瞪视着手中的信。机会一旦错过,所造成的竟是难以弥补的后果。她不明了适容对自己的心意,正如不明了自己为何竟是偷偷松了口气。 是因为逃过面对适容的求爱?还是因不用当面伤害和适容的情谊? 昀玑抚着信纸,那白搭着身上的红衣显得格外清爽,却也刺目。 「娘?」盼誉小手抚上娘亲的脸。自鹰叔叔来过之后,娘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样,再也没有以往快乐。 「你义父信上说他这次说不准什么时间回来,娘的事也就不需他烦心了。」模着盼誉的头,昀玑柔柔笑着。 一阵敲门声让那抹笑隐去。 「夫人,吉时已到,该启程了!」 昀玑牵着盼誉,母子俩身上的新衣,像是在与这住了五年的屋子道别。 「起轿!」 一声起轿,带着昀玑迈向新的生活。 ΩΩΩΩΩ 从「英诚阁」大厅众宾客中脱身,来到后边偏厅请鹰翔的石敏惊讶出声。 「欸,鹰翊,你腿不酸吗?」 没反应…… 唉!很累。石敏觉得自己看得很累,打从送轿出门就见鹰翊站在偏厅门口等着,现在已过了一盏茶时间,还见他引颈企盼。 「鹰翊,你再站下去,等会嫂子来了,你却走不动,这事明日传出去又是满城风雨。」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吧。 鹰翊终于听了进去,转身就座,喝着早已冷掉的茶。食不知味哪!「石敏,一切都打点妥了?」 「老爷,都照你吩咐啦!门口为了堵嘴要发放的喜礼九百九十九份,所有请来的宾客也都妥妥当当坐在大厅等你拜堂;你要作为新房的‘竹轩’,喜字也都贴得漂漂亮亮;而不作为新房的‘芳苑’呢,就如同以往蒙尘喽。」石敏拉拉杂杂说了一堆,最后那句话隐隐含着谴责。 鹰翊听懂了老友话中的责怪。这几日他一直待在「芳苑」,越待越觉得梅逸的影像越淡。原本可以轻易记起的笑颜,如今竟已朦朦胧胧不真切,但他爱的人是梅逸啊!为何想不起最美的她? 「‘芳苑’是梅逸的。」一草一花都算她亲手植栽,他不能、不能破坏她的圣地,不能残忍地把另一个女人塞入梅逸的美梦。 见鹰翊沉肃着脸,石敏也不想再加重他的负担。 「鹰翊,开心点,今天可是你的大喜日子啊!对了,忠伯呢?还在生气吗?」 「嗯,我没想到忠伯竟如此反对这桩婚事。」鹰翊才要放开的眉头又紧皱在一起,前几日忠伯反对的声音犹言在耳…… 鹰翊一路上保持着愉悦心情,一进到鹰府便马上找来鹰忠。 「忠伯,你先听我一言。我们鹰家一直以来修桥铺路、赈灾济民,为的便是竖立典范。虽然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你这次对待昀玑,就是前几日在‘涟池’落水的小娘子着实过分了。我知道你为的是鹰家,但也不能做到断人生路,我希望你老以后能多思量对方的情况再下决定。 「这事你也不用再思弥补之策,待我将昀玑迎娶进门,你再找机会向她赔罪。对了,顺便修封信给刘大婶,请她早日从凤阳省亲回来,好让昀玑有个熟人陪伴。」鹰翊还说着娶妻当天该如何安排时,忠伯倒抽口气,气怒的打断他的话── 「少爷,您说要娶那女人为妻?!这样做您如何对得起梅逸夫人!门不当户不对,这不但会成为鹰家之耻,若是传到皇上耳里,知道您宁愿要个无盐民女也不娶安明公主,这可是大不敬啊!」鹰忠板着脸,想劝他的少爷别做下错事。 「住口!圣上之意岂容你胡乱猜测!忠伯,我敬你忠心为我鹰家一生,别让我对你失望。」鹰翊原本欣喜的心情褪去,换上的是对忠伯的气愤与对梅逸的愧疚。 他竟为了她而忘了梅逸!这几日他完全忘记了梅逸的存在,忘了梅逸对他的深情,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少爷,这种街上随处可找的女人您就收为妾吧,何必用八人大轿让她进门?正室之位不该让她蹧蹋。前些日子不是有媒婆上门带了好些小姐的画像,那些才够格当鹰家的主母。少爷,您可得清醒点。」鹰忠不理会鹰翊的怒气,犹自说着。 「够了,忠伯!这几日的事,我交给石敏办就好,你就休息吧。交代下去,这几日我会待在‘芳苑’!」鹰翊不再看鹰忠,转身便走…… 一阵爆竹声响起,提醒鹰翊对新生活的责任。 接轿、拜堂、入洞房,所有过程宛如踩在云端上般不真实。对鹰翊是如此,对昀玑更是如此,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的婚礼啊。 棒着红色巾帕,昀玑无法忍受地闭眼养神,但神智仍算清醒。此刻,她最最希望睡神来临。 「珠儿,夫人好不好相处啊?」 「我哪知道啊!锦儿,妳以后自己掂着点。」 「夫人她跟城里的流言传的一样吗?」 「夫人是不是和城南的朱娘子一样不自爱我不知道,因为夫人她没跟我们说过半句话,只是,感觉上很难亲近呢。」 「唉,很难亲近不打紧,只要她不要把我当牲畜一般折磨就成了。」 「也是啦!像老爷虽然不爱笑,可是至少不会打我们出气。欸,锦儿,妳知道小三子说什么?」 「什么啊?珠儿,别卖关子。」 「嘻!他说我们府里的丫鬟都比夫人漂亮,说不定哪天有机会升格当妾呢。」 「嘻!别乱说,老爷虽俊,但……」 两人的声音突然消失,虽令昀玑心里好过些,但随即传来的脚步声却让她惴惴不安,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红布即被大力抽走。 轻柔的红巾缓缓落下。 「适公子……」 适容的眼中除了红,容不下其它。看不见昀玑今日的美、看不见昀玑的惶然,也看不见昀玑对他友善的微笑。 原本这一切应该是他的!在他好不容易解决了「酒狐」,正打算用一颗忻愉又虔敬的心踏上归途,不料却在城里听到了这有如青天霹雳的消息。 嫉妒、悔恨、气愤,他一路跌跌撞撞而来,失了温文儒雅,只剩最深的杀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心中回荡着这两句,适容红着眼逼向昀玑。 昀玑没有任何动作地看着适容走近,全身杀意的他又岂容她逃。一晃眼,适容冰冷的手收握住颈项,令昀玑起了一身轻颤。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行吗?」适容看着她依旧清亮的眼神,这是他爱了五年的人儿啊!只待他手劲一送,这双眼将不再…… 「适公子,我……」昀玑面对泫然欲泣的适容,怎样也无法回答,因为……「这正是我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你会爱上我?为什么我迟至今日才看到你的信、明了你的心?为什么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为什么我……」 「够了!昀玑,妳可是我守了五年的宝物啊!我的苦心为什么得不到报偿?」适容抚上那脸,伤痛更刺入内心。 「适公子,我的死若能让你的痛平复,那你就动手吧。我只求你一件事,」昀玑平静的脸带着一丝恳求,「请你照顾盼誉。」 这张脸、这个人……烙印在心中五年,他恨自己没有把握机会,恨自己下不了手杀她,恨自己无法杀了那叫鹰翊的男人,就怕她再次成了众人口实,他恨啊…… 「哈哈!炳!」适容抽离手掌,泄愤地一拨,凤冠顺势而落,随即迅如疾风般狂笑而去。 「适公子……」昀玑起身低叫,却唤不回昔日的友谊。 红烛泪长,昀玑愣坐在椅上,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门外有了动静。 「珠儿!锦儿!好大的胆子,叫妳们守房,竟靠在一起偷懒!」小三子提灯开路送老爷回新房,却见理应在内房陪夫人的两人坐在外厅椅上。 珠儿、锦儿也感到莫名其妙,不知自己为何竟犯了这等错误。「请老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石敏扶着半醉半醒的鹰翊笑着说︰「行了,老爷今日大喜,饶了妳们,还不快进去通知夫人。」 珠儿、锦儿谢过石敏,跑进内房一看。 「啊!夫人。」 这一惊叫,石敏和鹰翊快速沖了进去。 只见原该戴在新娘头上的喜帕凤冠早放在一旁的柜上,昀玑则披挂一头青丝,状似无谓地站立一旁。 「妳怎么……」鹰翊半气半慌,没等新郎来便自行掀了喜帕,她知不知道这样做违了俗例,婚事也许会不美好? 一旁的石敏也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她!想不到她竟是…… 昀玑不甚在意地说︰「我累了。」一句话算是交代了所有的疑问。 但她简单的话语却惹怒了鹰翊。 「出去。」 太过平静的命令敲响石敏脑中的警钟,赶紧示意早已吓白脸的两人先出去,他则模模鼻子先当个炮灰。「鹰翊,良辰吉时你好自为之,别弄僵气氛了。」 石敏的好声相劝他听见了,但在酒气怒意的沖击下,却早从另一耳出去了。 「过来。」鹰翊坐在椅上,倒好了两杯酒。 昀玑闻到鹰翊周身的酒气,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依话走到他对面坐下,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喝。」鹰翊见新婚妻子如此冷淡,口气更冷。 「我不会喝酒。」昀玑说完便站起身,「你自己喝吧。」 「好,红帕自己掀,和谐酒不喝,敢情妳是等不及了。」鹰翊说完,拿起酒瓶,将酒全数灌进嘴后,带着一身侵略占有之气逼近昀玑。 昀玑不示弱地挺住身子,即使双脚早已被鹰翊的威猛吓得发软,也只是举起手掩住口鼻想阻绝弥漫的酒气。 鹰翊一把捉住昀玑、扳下她的手,一手扣住她的下巴将酒喂进她口中,顺势用舌品尝她的芳软幽壑。 昀玑瞪大了眼,惊愕呛吞着温热的酒,以及伸进侵犯她嘴的舌。她用着另一手想推开那具热烫的,却是徒劳无功。 鹰翊不放松嘴巴的攻势,大手一扯,红衣像云朵一般飘开了去,乌黑丝缎的长发披散在质地精致的粉红里衣上,更显亮眼。 「妳可真热情呢,懂得如何挑起男人的兴趣。」鹰翊趁着吮吻昀玑光润的耳朵时低笑着说。 放不开啊,这般甜美佳肴如何放得开! 鹰翊不等昀玑喘息,密密热热的吻蜿蜒而下,绕上颈子烧着红彤烙印。细细的喘息申吟已分不出是自己的或是怀中人儿所发出。 「唔,嗯,你做了什……」不完整的字句被鹰翊含入口中,昀玑细眼迷蒙地随着鹰翊的热气流转。 漫在两人身上的酒气已成催情剂,汹涌热情包围住春意勃发的一男一女。 这就是镯云每每想起便会脸红耳热的事吗?昀玑脑子模糊的想起。以往镯云发呆的娇俏样,那羞涩的模样总令自己好奇,问了,却只换来镯云不断的泪水。 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模样呢? 晕眩的脑子随着身上一凉,似乎清醒了些。 「不要。」 红着双颊的昀玑,用着手臂徒劳地想遮住胸前的,而这样的举动却惹来嘎哑笑声。 鹰翊放开紧抱在怀的美人儿,蠢动的眼盯触着那娇羞体态,视线所到之处尽是燎原的情热。 「别怕。」鹰翊柔声安抚眼前似闺女般的昀玑,见她羞涩的神情,益发激起了他的怜惜,让原本的激狂一转而为柔情,将两人引至古老的愉悦韵律之中…… 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带来的尖锐痛楚,令昀玑恨不能一把推开他。的灼热令她将这股气藉由手指抓在鹰翊背嵴上。 酒力加上激情,无法察觉身下人儿的痛楚,鹰翊只探着红唇一边吸吮她的叫喊,一边加快身下沖击的快感。 身上的汗摩挲着两人滚烫的肌肤,昀玑抓不住男人摆动的身体,不自觉地两腿攀上鹰翊的腰,在感受到一阵痉挛快意袭来后发出愉悦叫喊。 身上带着抓痕的畅意,鹰翊发出一声满足低吼,任乏力虚脱带两人沉入梦乡…… ΩΩΩΩΩ 昀玑作着恶梦,梦里,死去的娘亲、魏海富,一个骂、一个打,却无法逃离;梦里,红着眼的适容,拿着闪亮的刀刃追着她,嘴里叫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凄厉的声音回荡着。她只能呆呆定住,任刀子在身上划,喷溅出的血淹没她…… 一身的冷意颤醒了昀玑,身上沉重的身体压得她无法喘息,挣扎许久,先是感到接合处分开,昀玑脸上一红,又一推,才从男人身下脱困。 犹睡着的男子,脸上浮着一朵笑,看起来竟觉得可爱。昀玑望着,不觉也牵出一抹笑,坐起身正想着不知现在是何时辰,那抹笑便在鹰翊的一声叫唤中殒落。 「梅逸……我……爱妳……梅……」 昀玑听到不是自己名字由刚献身的男子口中发出,难堪、惊愕、气愤、失望,还有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太多的情绪沖击,令昀玑不自觉抱住自己,在床边摇晃着。 等脑中纷乱少了,昀玑才撑起痠疼的身子着装。 没有多看一眼床上的男子,走出房门,经风一吹,脸上清凉一片,才知自己落泪了。 任着泪水让风吹离,昀玑漫无目标地漫步,不明白自己突然空了的思绪,不明白自己为何落泪,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谁? 她停在「涟池」。 一轮明月高挂在天,却同时也存在于清冷的水面上,银光潋滟一片,昀玑不由得看得痴了。 波光粼粼似在向她招手一同浸溼在美妙景色之中,昀玑脚步向前,水面和岸边在夜色覆盖下早失去界限,突地,水中游鱼破月而出,昀玑往后一退,踉跄身子眼看着就要跌入水中…… 心悸地看着水面与自己越来越近,昀玑只能闭上眼阻绝那深幽池水将自己吞噬的意念。 倏地,一股力量阻断了她下坠的身子,昀玑感觉自己被温暖的男性手掌拉住,继而扶住不稳的身子;张开眼,对上的是一双笑里含愁的柔和双眼。 带着熟悉的男性眼瞳,她,是不是看过这双眼? 惊魂未定的昀玑很快地逸出一声惊呼,引来对面男子一抹笑意。 「是你!」 「是我。」石敏退离昀玑,保持适当的距离,脸上的笑牵着一丝苦涩。月色美,但被环在银芒下的人儿更美,眼楮轻扫想望多年的那朵花,如今已蜕变得更娇艷了。 「怎么出来了?鹰翊呢?」 「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一直想对你说声谢谢和对不起。」昀玑回避着那扯动她心中一丝愁怨的名字。 十年了,对于那日的情景,石敏想过千百次,终是懂得她那时的绝然,是不想牵连到他,但,却还是不如她意啊。 「石敏。鹰翊还没有机会向妳介绍,我现在是他的小总管。那桩事早过了,别再放心上,况且遇见了妳,也算是我之后机缘的开端。倒是妳捡回了一条命,脸却……」 对于石敏未问出口的疑问,昀玑仅摇头浅笑表示︰「我不明白你说的机缘为何?又何以知道魏府的事?」 「很长的故事,有机会再说吧。至于魏府遭劫被烧一事,是我回去探过。妳是随着夫家来此地吗?」淡淡的遗憾掠过。 「我和盼誉一起来的。」昀玑没有正面回答石敏的问题,转身看着月影,今晚月色很美。 「石总管出来赏月吗?」 「那妳呢?夫人是兴起,想学李太白捞月吗?」石敏顺了昀玑的意,不再多问。 「没船也没酒啊,不然,真可狂肆一番。」昀玑语露向往。 「今夜不宜吧,改日向鹰翊说说。夫人何不回房,鹰翊他想必……」石敏从这个角度看向昀玑,没有新婚的喜悦,脸庞完好的颊上流露一丝脆弱,让他的话消了尾。 「石敏,我能这样叫你吗?你是我在鹰府交上的第一个朋友,是吧?」昀玑侧首低声问,见身旁的人点头,才又说︰「我想……」 要问吗?问他所唤的那个名是谁?但,问了之后呢? 石敏看着欲言又止的昀玑,眼神迷茫不知所措。 「妳是要问什么事吗?」 「不,我想请你保密,请不要说出我的事。」昀玑决心抛开令自己困扰的疑惑,没有问出口的都将成为秘密。 「鹰翊他不知情?」 昀玑摇摇螓首,无言的要求映上石敏的眼,一个「不」字却是发不出来。 「唉,鹰翊要是知道我帮妳瞒着他,怕是会要了我的命。」 「谢谢你,石敏。我还有一事相求。」 「啊,算在同条船上啦!十件百件都答应妳。」石敏两手一摊,无奈却装着豪迈状,如愿地让昀玑绽出一抹笑。 「当真?我可打着算盘,卖了你!」昀玑的心情头一遭放开,「盼誉睡哪间房?我想去看看他。」 「妳和鹰翊……」听到昀玑如此说的石敏心下掠过一丝担忧。唉!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他……「他就住在‘萱楼’的东厢房,妳顺着这条石板路就可找到了。」 「我知道了。天晚了,你也早点歇着吧。」昀玑转身漫步而去。 没有多看美人摇曳的背影,石敏直觉自己需要夜的宁静来帮他厘清重见故人的混乱与心痛。 从见着昀玑那一刻起,石敏便将她收在心底最深处,即使后来知道魏府家破人亡,那份美丽依旧抚慰着内心,因为那是专属于他的。 如今,美丽光采依旧,却已另有所属,而他却仍守着自己的妄念,是可笑?还是失落…… 石敏抬头望月,该抛开啦!心里嘆息,难道要等更深的执念来毁了自己? 也许已到了该和鹰翊分别的时候。他有伴我没伴,看久了也会不爽快。况且,还没找到那失散的弟弟呢。 石敏背着双手,在月夜星子陪伴下,开始思索自己的寻亲计画…… ΩΩΩΩΩ 懊死!这么大的人出府,竟没半个人见到! 到底有什么事能让她在新婚第一天一个人出府?是谁来了吗? 懊死!绝不能有这种事发生。 驾!驱动胯下的马儿加快脚步,鹰翊直奔她可能回去的山上小屋。 还未稳住马势,鹰翊便一跃而下,屋里屋外奔走寻找,才一丁点大的地方,哪里有昀玑的影子! 不在这儿,会去哪儿了?难道是在城里市集? 抓住马缰,鹰翊急忙翻身而上,居高临下看到的,不正是他着急寻找的人! 昀玑越过高踞马上的鹰翊,脸上虽无任何表情,内心却是羞愤交加,经过一夜的沉淀,那份暧昧不明的情绪涌起,昀玑只能将它定名为愤怒。 「妳!」见昀玑若无其事地越过他,原本的焦燥不由得成了愤怒的源头。迅捷地跳下马,捉住昀玑右臂一扭,一桶水应声倒地,流出的水和着泥脏了两人的脚。 昀玑被迫转身,倒了一桶水,令她赶忙放下另一桶。 「你干什么?!」 「这话该我问妳吧?」鹰翊脸色不佳地开口,「才一晚妳就忘了妳已嫁入鹰府,堂堂鹰家夫人,一个人来这荒山野外成何体统?」 「真好笑!这体统,可是有钱人家定的?我又怎么犯了体统?」昀玑嗤笑转开脸,不看那霸道强势的眼。 对于这般的犀利言词,鹰翊竟回不出话来,脸色更加阴沉。 「妳别强词夺理。说!是谁?妳可是和谁约在这儿相见?不然怎会大老远跑来这间破屋子!」 懊是关心的话语,该要问她昨夜的感受,这会儿的鹰翊却只能锁在心里说不出口。内心之中翻腾的是什么情绪?他搞不清啊!他只想弄清楚最在意的问题。 昀玑脑中轰了一声,晕晕的,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听到由他说出的问话。今晨由城里出来时,也曾听见市井间的流言,说她如何以狐媚术诱得一个金龟婿,说她的孩子早不知叫过几个人爹,当然更羡慕她从此大富大贵、衣食无虞…… 「放手。」昀玑没有温度的声音竟配上了一抹笑。 很美的笑。鹰翊呆愕地看着那笑靥,脑中恨不得能将这抹笑刻印,永不忘怀。他从没想过一个笑容竟能增添十分丽色,耀眼得让人不觉得眼前的她还有着半边脸的破相。 趁着鹰翊发呆时,昀玑抽出自己的手,一刻不停地拿起水桶往他头上泼,然后对准脚将水桶砸过去。「好好洗一洗你的脑子吧!」转身气愤地进屋,原要被她拿来出气的门板,却托一双大手的福,逃过一劫。 鹰翊伸手一探,牢牢箝住和他一样冒着怒气的昀玑双臂。 「好大胆子!妳是想谋害亲夫吗?泼了我满头水,妳可得意啦!?」 昀玑看着总是一副正经貌的鹰翊,一边眨着眼以防水流进眼里难受,一边皱着眉轻跺着脚忍痛,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比照之前的玉树临风,此刻的他,真是蠢极了! 「哈哈哈……」昀玑放声大笑,那副开怀状,若不是有鹰翊扶着,早跌坐到地上了。 但,即使这般狂笑,鹰翊发现昀玑的妩媚一点也没有减损,反而会传染似的,自己也跟着笑开,所有的不愉快、猜忌都随笑声而逝。 笑声渐歇,一场畅意笑宴,使得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鹰翊望着眼楮更加灵动的昀玑,轻柔的说着似埋怨又似贊嘆的话︰「妳的笑,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美的笑以往妳都藏哪儿去了?」没想到话才出口,那笑,竟昙花似地谢了,快得令鹰翊措手不及。 轻抚上昀玑的脸颊,见她又恢复冷然的表情,鹰翊没有多想的一把抱住昀玑。「别,别再把妳的笑藏起来。」 这样的甜言蜜语不该信的,难道她能忘了他和她同床异梦的事?能忘了他对她的怀疑!他呢?又是用什么心情来对她说这种话?那个人也是这样受他骗吗?不该的啊!有了娘亲、有了镯云两人的前车之鉴,我还能相信吗? 如果……如果我能笑一辈子给他看,那,他是否还会说这样的话来哄我?还会这样温柔的抱着我……还会在我不见时,焦心来寻? 「你这奸诈小人快放开我,你故意抱我,就想要我同你一样溼答答的吧!」 鹰翊听了被自己压在怀中的闷声话语,着急地拉开一点距离想向她解释,不想破坏两人之间的平和,却见昀玑眼含戏嚯,嘴唇则紧抿着。 「是是,我就是坏心眼,存心要妳也尝尝穿着溼衣的滋味;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妻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紧抱着昀玑,鹰翊感觉到自己已好久没有这样,不只眼笑、嘴笑,连心都笑了。 能靠在温暖的胸膛笑,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昀玑心想。 「快放了我,不然你便要谋杀狗娘子啦,狗丈夫!」 鹰翊顺从地放开她,原因不只因她的要求,更因为身躯传递的热流,令他想踫触她。待昀玑一抬头,便顺势攫住她娇美的丰唇。 「妳真顽皮。」未探幽前,鹰翊说着话磨着两人耐性,原本优美的弧度已成了性感陷阱;昀玑的手不自觉地捉上鹰翊的衣服。 鹰翊勾卷着口中小而香软的舌,领着她往自己嘴里探;昀玑只轻掠过鹰翊嘴内便想退回,鹰翊不从地缠上,挑着、吮着、翻转着两人口中的炙热津液许久,两人才暂停缠绵。爱怜地抚着她被自己吻肿的樱唇,看到那双迷蒙的杏眼,禁不住,鹰翊低头想再尝尝那琼浆般的滋味…… 踫到的柔软少了诱人的湿润,却是昀玑的两只小手交相摀住鹰翊的嘴,红着脸低声道︰「大白天的,又在外边,多不好意思。」 这可是刚刚伶牙俐齿的妻子?鹰翊乐得疾看昀玑又展现另一种风情,每看一次,总让他惊艷。两只大手按小手,先是顽皮地啄吻,惹得昀玑娇俏一瞪,才将它紧握于自己手中,倾身贴在她耳旁说︰ 「那我们赶快回家吧。」话刚落,鹰翊飞快偷得香吻一个,便抱起昀玑往一旁的马儿走去。 原红着的脸在看到鹰翊的目标时,不仅倏地刷白,一双臂膀更如藤蔓缠绕一般,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咳!昀……玑,妳是……怎么了?」停下脚步,鹰翊困难地说出话来,感到昀玑稍微放松了力道,他这才慢慢地将她放回地面。 看一眼脸色发白的昀玑紧捉着自己的衣服不放,还背过身,似乎不敢多看马匹一眼。「妳没有骑过马,感到害怕吗?」小小的吞咽声随着黑色头颅微点发出。鹰翊带着鼓励与保证说︰「别怕,我就坐妳身后,况且逸羽很温驯的。」 昀玑维持着身形不动,只略抬起头,脸上已恢复红润,带着坚决倔强说︰「我不坐我不认识的畜牲。」 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倔强的她是多么可爱,多变的表情令她看起来更生动,真想看这样的她一辈子…… 没有意识到自己想法的鹰翊,笑着半强迫昀玑原地看向马匹。「那让在下我为妳介绍我的爱驹,鹰夫人。」又拉着害怕的昀玑靠近逸羽一点,便煞有其事地为这一人一马介绍起彼此。 「陪伴我八年的爱马,逸羽;逸羽,这是我的夫人,昀玑,请你多关照了。」只见逸羽有灵性似的,用着圆滚滚的眼楮看了昀玑一眼后,便又低头吃草。 「妳看,逸羽很喜欢妳,现在你们已经算是认识了,请夫人上马吧!」 昀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鹰翊,竟是心有点痒痒的,但睨了眼逸羽的高大,还是作罢。 「你先回去吧,待会我再用走的,我想挖屋子后的花回去种。」 这解释和请求鹰翊听到了,握住昀玑的手说︰「我帮妳,两个人做比较快。」 昀玑点头应允。 「但我不和你骑马回去。」 鹰翊咧着嘴没说话,手中轻捏着小手,心中早已暗算妥当。 转到屋后,两人合力挖出几株山茶和木芙蓉,待包好装到逸羽身上,太阳早行到正中。 拿起带来的帷帽,昀玑向鹰翊道完谢后,便顺着小路起步。 鹰翊静待过一盏茶时间,才策马奔下山,半路遇见昀玑一人而行,加快速度到她身旁,弯身一捞,昀玑娇躯已被抱上马,安置在自己怀中。 「你快放我下去!」昀玑看到离地面如此高,头便发胀不敢乱动,身子只紧紧偎近鹰翊,双手也紧捉着他的衣服。 鹰翊手臂像铁箝似地圈抱住昀玑。「别怕,我会护着妳。」低头贴耳说完保证后,鹰翊缰绳一放,让逸羽尽情狂奔。 声音不大,却在昀玑心里回荡久久,让她不自觉地紧抱住鹰翊的腰,将脸贴上安全感十足的胸膛。 第六章 「娘,您晚上还要同我一起睡吗?」盼誉看着坐在一旁、正翻着书本的母亲。 「我……」看了儿子纯真的脸蛋,昀玑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作何回答。虽说是来陪他做功课,但现在已是就寝时间,自己却还待在这,心里不愿承认的是──自己不敢去面对鹰翊。 早上的融洽相处延续到用完晚膳,在盼誉这儿原想逃避今晚的同床,她不懂得夫妻是否会天天做那件事?是否每次都会痛?是否因为这样就能怀上孩子?在魏府从没人教过她这些,在这里,更不会有人会跟她谈这事,因为她曾是寡妇。 要是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会不会又喊着别人的名? 见母亲陷入思考,盼誉担心地推推昀玑肩头。 「娘?」 「盼誉,你来这里习惯了吗?有没有人欺负你?」昀玑召回心神,关心儿子在这里的情况。 「这里这么大,我好怕迷路哦!」盼誉小脸笑开地皱了一下,「但是阿照他们很照顾我哩,上次的事他们有道过歉了,现在没人会欺负我了。而且今天爹介绍的人都很好啊!」 「爹?」昀玑疑问地望着盼誉。 「嗯,您是娘,那鹰叔叔就是我爹了。」盼誉回答得理所当然。 「盼誉,你有在他面前叫过吗?」见儿子摇头,昀玑停顿一下才说︰「他,鹰叔叔不是你爹,他……总之若是他许你叫,你才能叫,知道吗?」 盼誉虽不懂,但见母亲语重心长,便不再多问。 「娘,那您要睡这吗?」 「你啊,问那么多次,怕娘碍着你,赶娘走啊?」昀玑装着气嘟嘟,逗得盼誉咯咯笑。 「才不是,娘。是阿照告诉我,夫妻本来就要同房。原本阿照也是跟他爹娘挤一张床,后来他爹告诉他,只要他自个儿睡一间房,他娘就生个弟弟、妹妹陪他;结果他现在有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陪他玩了,好热闹呢!娘,您会不会也生弟弟妹妹陪我玩?我一定会当个好哥哥的。」盼誉语带渴望地看着昀玑。 昀玑听得一愣一愣,但也感受到盼誉的寂寞。当初若没有镯云的陪伴,也许她早不在人世了吧!模模儿子的头。 「顺你的意,娘现在回房,嗯?」 安置好盼誉后,昀玑怀着忐忑的心情缓慢走进「竹轩」。刚才竹林间见到的光点是来自楼上的小书房,应该是他在看书吧,那她就先上床睡了吧。 以着轻微的慌张,昀玑脱下衣、松好髻躺上了床,但却神智清醒地瞪着大眼张着耳朵,听着不知何时会响的下楼声。终于在昀玑感到等了大半夜时,鹰翊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睡房,昀玑赶紧翻身向里侧,假装已入睡。 大气也不敢多喘,昀玑僵着身子听身后传来沙沙的脱衣声,然后眼前一暗,鹰翊便上了床,不到一刻钟,鼻息均匀声响起。 他睡着了? 那便是昨晚的事只能发生一次喽?那镯云说不完全的落红又是什么意思?小孩子也是经由这种事来的? 昀玑带着略微的失望及疑惑想着,一个个问题浮现却都无解,浑浑噩噩间隐约听到三更的梆子声,人才沉入梦乡,而身后守着的一双眼也才跟着闭上。 梦甜情长,人暖爱浓,两具躯体寻求着对方,在意识缥缈间自动靠拢,怀抱最美的幻梦。 ΩΩΩΩΩ 鹰翊抬手揉按眼眶四周。这两日来他都没有睡好,连看个帐本都不清楚。酸涩的一双眼楮,想必也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吧?鹰翊想着的同时,也关心起她的身体,起身离开书案走动,活络一下筋骨。 新婚夜隔日起身,乍见床上暗红斑渍,惊异之心早已逝去。现下,只是回荡全身禁不住想踫触月事中昀玑的搔痒之意;忍耐之间,难以找着周公为伴,然而最吃不消的是,早晨无法进一步的软玉温香。 这样的折磨在心中矛盾挣扎,一是想快快止住,一是舍不得放弃就近的海棠春睡图。他真喜欢一早醒来,昀玑便在怀中的感觉,娇软的身子贴在自己坚实躯体上,是那么完美的契合,自然得就好像他们是天生一对,就连怀抱梅逸…… 梅逸!他的妻。鹰翊感到心抽了一下,他完全忘了梅逸!他不是爱她吗?为何……为何现在竟记不起她的一颦一笑?手不自觉地紧捉住窗沿,鹰逸努力地想在脑中拼凑起梅逸的容颜,但回荡在脑中的只有梅逸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翊,对不起……我爱你。」 一句话翻搅了鹰翊的内心。梅逸!梅逸!我爱妳啊!但此刻我却对昀玑产生了怜惜,是我对不起妳,我不该忘了妳因爱我而牺牲生命的产子。我的感情只该对妳忠诚,我的情爱只该对妳开放,而她,昀玑,只是为了应付皇上和生下鹰家子嗣,是吧? 流露出痛苦表情的鹰翊,望着「芳苑」,似乎想加强自己的决心,想让自己留住对梅逸的爱。 「鹰兄弟。」何基之在书房外叫道。这几日待在鹰府听了不少流言,原本抱持着不看好这婚事的态度已改。他暗地观察过鹰夫人,发现流言果真不能相信;新的鹰夫人虽缺少妇容,但其余却是令人贊誉有加,亏得鹰翊能效古人之行。 「何大人请坐。」吩咐下人备茶的空档,鹰翊将心中愁绪隐住。「不知大人找鹰某有事吗?这几日因兄弟的婚事而怠慢了大人,还望您海涵。」 「鹰兄弟快别这样说。实不相瞒,何某是皇上派来暗察鹰兄弟对婚事的态度;这次前来,能幸运踫上你这顿喜筵,何某也好有底回去交差。」河基之脸上露出诚恳笑意。 「鹰某多谢何大人相告,还请大人回去替鹰某向皇上道谢。多谢皇上厚爱,也承蒙了皇上的诸多帮助。」鹰翊拱手还礼。 两人相视一笑,对于皇上的性子皆了然。 「何某既已达此目的,也该告辞了。此次便是来向鹰兄弟辞行,多谢招待。」喝了一口茶,何基之道出来此的目的。 「鹰某尚未好好尽地主之谊,何大人便要走了?可再多住几日,让鹰某多带你看看河南风光。」鹰翊挽留着。在朝中虽不曾与何基之有过交情,但也听闻此人作风严正、清廉为民,这次相处,更觉他光明磊落,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何基之对鹰翊也有同样的感觉。虽他已卸官职,但这个朋友却不能失了;当然还有石敏,他虽未直接表明身分,但八九不离十,他应该就是战场上鹰翊得意的军师。 「鹰兄弟不必多礼,皇上给的限期快到,何某也该赶路回京覆命,我相信咱们还有缘分再相见的。」 「既然如此,鹰某就不再强求,不知何大人何日启程?」 「明日一早便上路。」 「这样今晚鹰某为何大人饯行,明日再派府中人员随行护送。」 「何某来时只带一位随从,回去自然也一样,多谢鹰兄弟。至于饯行,再好也不过,何某能有机会和新交的朋友多喝几杯,实属乐事一件啊!」 ΩΩΩΩΩ 碧空如洗,微风飘送,空气中漫着桂花甜味。 坐在「涟池」亭中的昀玑望着水面发呆,一条条色彩斑斓游鱼,一会儿集聚一会儿分散,可是无忧嬉戏? 一旁桌边放着已绣好一半花纹的巾帕,那是她再三跟张妈拿来做的。原想手上有事忙着,脑子便不会有太多的胡乱思绪,只不过乱烘烘的脑子,硬是将她带入低闷的心情。 昀玑叫来陪在身边的锦儿,吩咐她带着东西回「竹轩」,自己则要逛逛鹰府。 没有目标地晃着,昀玑前次来的短暂一眼,已知晓鹰府不论窗棂或梁栋用的不仅是上好木材,连其上的雕功也是出自名师之手,花鸟虫兽样样精细生动,令人嘆为观止。 一路下来,昀玑的烦忧已舒解大半,尤其在转进一座院落时,更令她小脸出现痴迷的光芒。 听鹰翊介绍鹰府时,并没有提到有这么一座精雅宜人的院落,不知是何人住在此处? 昀玑沿着石板路走进,沿路的梅花、桃花、李花错落栽植;若是到了花季,必是落英缤纷的美丽景象。过了一个凹折处,眼前豁然开朗,淙淙流水声伴着扑鼻的菊花清香,眼中映入的黄、红、橘、紫、白……撩乱了心湖,一阵阵的兴奋直往上冒。 昀玑一如小孩子看到宝物一般,这边模模那边嗅嗅,留恋花丛之间的翩翩彩蝶,轻扬的身影、忘形的笑声在踫触到一具躯体时,嘎然而止。 「啊,失礼了!」好不容易维持平衡的昀玑,伸手要扶起跌倒在地的老者。 「哼!放手,我这身老骨头还行,不用妳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多事!」甩掉昀玑的手,鹰忠撑起身子站直,伸手拍拍适才沾上的泥尘。 不明白对面老者所散发出的敌意,昀玑退了一步,刚进来的好心情,此时也已消失。 「你是忠管家,这儿是你在整理?」 一般的寒暄语句听在忠伯耳里,却成了昀玑恃宠而骄的问话。 「哼!哼!妳以为装个派头,就能当得了鹰夫人吗?在我鹰忠眼里,除了梅逸夫人,谁都不够格,去去!别脏了这儿。」 唉唉!少爷不听我这老僕的劝,还是娶了她。瞧瞧那粗鲁劲,摆明了便是没家教;还有还有,那双天足,现在的富家小姐,哪个不是金莲踏尘;那脸、那装扮、那……无一不糟透了!唉!我鹰忠未尽到责任,让少爷娶到门当户对的夫人,真是没脸到地下见老爷夫人啊。 昀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只觉得血液快速沖向心头位置,速度快得令她感到疼痛。而眼前鹰忠鄙夷的打量,竟成了无数嘲笑的脸……连咽了数次口水,昀玑才从苦涩的喉咙发出声音── 「她……在这里?」 以为昀玑的苍白脸色是因自己的话而起,鹰忠脸上和着快意与得色。 「哼,什么她!是梅逸夫人!这里看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梅逸夫人的!」 就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讲个两句便露出乞怜神色,少爷真是娶错了人,这样的夫人如何能出去见人?现在市井间一定都在笑话着鹰家,鹰家的面子都被她给丢光了! 是她的!炳哈,我真是闯进了不该的地方啊!昀玑内心苦笑着。 「我想见她,梅逸夫人。」 「凭妳?哼,告诉妳,别想!少爷现在只贪一时新鲜,等过了十天半个月,妳等着被丢回大街上!少爷心里爱的只有梅逸夫人,妳别痴心妄想能得到少爷的爱。让妳这样的人见梅逸夫人,简直污了她的眼!」见昀玑不发一言,只拿着没有表情的脸对着自己,鹰忠竟感到一股迫人的气势。 「我知道,」昀玑轻声道,没有扬起音调,也没有求饶,她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内心所想︰「我能见梅逸夫人吗?」 鹰忠不懂,为什么这样的语调,从眼前这名女子口中发出,竟含大家闺秀风范的令人生敬?难道真是他太在意表象,而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虽内心这般质问自己,鹰忠仍旧没有放软口气。 「想见梅逸夫人?好!妳等着,我拿棍棒来,送妳归西!」鹰忠说完,当真就要寻棍棒去。 死了?昀玑内心一震!是欢欣、是松口气、是失望、是……她已弄不清了。就像来时一般,她不知如何、不知何时回到「竹轩」,就连锦儿唤她,都觉得像幻梦一般不真实。 乱糟糟的。昀玑不懂为何自己脑中就像结成一团解不开的线一般?她到底在烦什么?是因为见不到梅逸?是因在鹰府中有一个地方为梅逸保留?是因梅逸是鹰翊的最爱?还是因为鹰忠说她得不到鹰翊的爱?还是因为她……争不过一个死人? 争……争什么? 昀玑觉得不安正侵蚀着自己。争什么?争……鹰翊吗? 不!不是的!她没有,她没有这个意思啊! 那她是被吻所迷惑?或只是单纯还他恩情?那时他清楚的说明,要的只是她怀他的孩子,而她却没有多说一句,便让他决定了她的婚嫁。 那想笑一辈子给鹰翊看的想法还余存在自己心中,昀玑猛然将它翻出,却是一股椎心之痛! 手上的温度和耳边太过着急的声音钻入昏乱的脑子,昀玑这才发现自己歪在椅上睡着,天色早暗了。 「娘,您不舒服吗?锦儿姐姐都帮您盖被了,怎么手还是冰的?」盼誉用着两只小手揉搓着母亲的手,希望能快点将它弄暖。 「娘,爹叫我来请您去用晚膳,他要帮何大人饯行,人多一点比较热闹。」抬头见母亲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娘在操心什么事呢?以前从没见她这样过,真令人担忧,若是义父在,说不定就能帮忙。 盼誉捉着不见回温的手,塞入自己衣裳中。知晓自己年纪小,无法替娘分担,但这样的小事他起码能做。 「盼誉,你捉着娘的手不放呢。」像是刚醒来一般,昀玑脸上挂着柔柔的笑,问着儿子。 「娘,您有烦心的事儿,盼誉无法帮妳,心里很难受。」看见母亲回神,盼誉钻进怀中撒娇。 「对不起,娘只是在想绣花的图样,出神了,别担心。用过饭没?」怜爱的搂着儿子,昀玑放下自己的事关心地问。 「娘真是的,刚才我说的话都没听见,来。」盼誉嘟着嘴抱怨,拉起还搞不清状况的母亲直往「涟池」,途中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他要你叫他爹?」任儿子牵着走的昀玑轻声问。 「嗯,爹说我们是一家人了。」盼誉愉快的神情看在昀玑眼里,让她不知该难过还是高兴。 一家人……可有我? 无言问着正坐在亭中和何基之说话的鹰翊,昀玑直到落坐,才敢接触鹰翊的眼楮,而其中的冰冷好似给了她否定的答案。低垂着眼,昀玑隐去难忍的心痛。 众人寒暄过后,便举箸用膳;席间谈笑声不断,何基之的友善趣味赢得众人欢心。但心细的石敏──却发现他家的老爷和夫人没有说上一句话!哎呀!真是的,我是不是又有好戏可看了? 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石敏靠向坐在身旁的昀玑。 「夫人身子不舒服吗?」斜眼看向好友,果然两簇火花正冒着呢。 昀玑低垂的眼看向石敏,脸上露出笑容。 「没事,别担心。」 鹰翊脸上强忍着不让冰霜袭上。该死!那笑容是我的,石敏那小子凭什么!仰头灌下一杯杯的酒,就怕嘴一得空,便会出口伤人。 石敏不怕死的在老虎面前捋须,除了和昀玑说笑,也会三不五时的逗盼誉,和乐融融的景象倒像三人才是一家人。 所谓旁观者清,何基之在一旁看着鹰翊和昀玑均面藏愁思,两人倔强得都不肯向对方低头,看来这起姻缘要完满,还有一段路要走呢。不过,在石敏的推波助澜下,也许会快一些,不用像他当初…… 「月清花浓,该有音乐助兴才是,鹰翊来一曲吧!」石敏突地提议,振奋了在场座客。 「我许久未踫,怕是生疏了。」鹰翊没有推卸,命人取来一把古琴。 「鹰兄弟莫要过谦,我来陪你。」何基之一说,身旁小厮随手从袋中拿出一支笛子来,通体色泽光亮,想是主人经常使用。 一曲奏上,琴声凝练雄厚,笛声清越高昂,互不干扰而相佐以成。只听乐音带着听者攀登高山怡然长啸,领着听者渡越江水陶然吟唱;每一个转折,每一处音调,总令人神往悠然许久…… 「何大人才艺高超,小女子今日能得清听,实属万幸。」昀玑脸上漾着愉快笑容,向何基之表达贊赏。 「鹰夫人过奖,何某觉得鹰兄弟一手古琴造诣及得上高手之列啊!何某这般雕虫小技,献丑了。」何基之拱手谦让。 「别再互相谦让,我说就因有两位高手合奏,才能有如此令人畅快淋灕、撼动心神的音乐出现。」在座众人皆笑着点头同意,石敏又说.「不过呢,就因为过于感动,让人听完便如跑了百里一般累了,喏!这小子便是这样。」 手一比,原坐在昀玑身旁的盼誉,早已香甜地躺在母亲大腿上梦周公去也。 众人一阵欢笑过后。 「对不住,我带这孩子先行离席。」昀玑抱起盼誉,欠身说完便走,还没出「涟池」,后边便传来脚步声。 「我来抱吧,夫人。」石敏接过盼誉。这几日小家伙吃得较好,身子已长了许多肉,昀玑还真是抱不住。 「谢谢你,石敏。」 「应该的。」 将盼誉送上床安置好后,两人悄声退出,信步在「萱楼」的「茹慈园」散散酒意。 「鹰翊他这阵子为了货物被劫之事而烦忧,妳不要在意。」石敏看着不到自己肩头的娇小身子回过身来,一双眼虽有神,其中却也有他无法拭去的哀愁。 「你真好,石敏,你叫我昀玑吧,叫夫人感觉便老了几岁似的。」俏皮地皱紧了脸,显示她的不满。 石敏虽是笑着回应,但更想知道昀玑想问而未问出口的事。 「昀玑,妳心里有事?」 笑还是笑,只是多了抹被看出的狼狈,像是怕弄坏什么似的,昀玑轻声道︰「告诉我,梅逸的事。」 ΩΩΩΩΩ 「梅逸是鹰翊的妻子。鹰翊对我说过,他和梅逸是青梅竹马,两家长辈是世交;十年前因为难产和孩子一起去世了,鹰翊那时正在战场,没法见着她最后一面,所以他心里……只有梅逸,梅逸是少爷的最爱……水性杨花的女人如何捉住这大富人家,靠的便是她那狐媚功夫,不然一个无盐女哪!看了都会作恶梦啊……」 「啊!」昀玑满身大汗惊起,一晚的恶梦令她脸色苍白,身子不住地颤抖。 鹰翊跟着起身,白日伪装的淡漠,这一刻再也无法撑持。 「昀玑,怎么了?」手一揽,将娇小身躯纳入自己怀中,挽起衣袖擦着她汗湿的额头。 不语摇首,只是将冰冷的手放入鹰翊衣内,贴着心感受规律的震动,体温与厚实心跳令昀玑停止颤抖,催着她再次进入梦乡。 鹰翊小心地移动身子抱着昀玑躺下,也只有在这时候,温软身子才会自动偎近,将脸贴在早没了衣服保护的胸膛上,而手则危险地落在他腰上。 自替何基之饯别以来,昀玑总是一夜惊醒好几次。这两天抱着她入眠才好一些。虽然好几次想开口询问,但鹰翊一方面顾虑自己对她的关怀,一方面昀玑也躲着他,结果便是到现在还弄不清原因,而这导致了两人都没有足够的睡眠。不过对鹰翊而言,更重要的是昀玑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心疼地将昀玑揽得更紧,鹰翊内心之中渴盼着能替她担去所有的烦忧,却又无法原谅自己做出形同背叛梅逸的行为…… 鹰翊听得外边鸟儿晨鸣,知道自己又思索了一夜。将唇轻抵在昀玑发上摩蹭着,原只是单纯的抚慰,却意外地由昀玑的手落在他的男性上,唤起了火热的反应。 鹰翊回顾虑昀玑身体,而隐忍了几日的欲望熊熊烧着。将唇印上那樱红的小嘴,缓慢的吮吸让她的欲情随着自己而苏醒,许是方法奏效,一声嘤咛由昀玑口中发出,鹰翊趁机钻进她的口中。热情烧着彼此。 初尝的昀玑,只能将身子尽可能地贴上那具伟岸身躯,口中发出令自己不敢置信的娇媚申吟,示意鹰翊将灼热埋入她空虚的身子,舒解那股翻腾的疼痛欲望,引领她得到极致愉悦…… 一阵激烈过后,两人相拥着分享欢畅的余韵。 待喘息稍过,鹰翊轻推离昀玑诱人的身子,翻身而起,背过身说︰「妳再睡会儿,晚上别再睡不安稳了,对身体不好。身体撑不住,这样有了孩子就麻烦了,想吃什么就吩咐张妈弄。」 看着一身肌肉流畅的运动,昀玑躺在床上吸闻着鹰翊和她相混合的味道,不是女人用香粉的那般浓艷,也不是男人操劳流下的汗水那般朴实,是一种令她能感到幸福的沉郁香味,所以,可以让她忘去鹰翊背过身时顺道带离的温暖。而听着他久违的浑厚声音,也能使她不去理会鹰翊话里没有她,只有未来继承人的寂寞。 只是,她无法不在意刚欢爱过的身子暴露出无遮的脆弱。昀玑无声的起身,将自己藏入一件单衣中,才趋近鹰翊。 「老爷,妾身服侍您穿衣。」 循着拿着自己衣裳的小手到香云松散的低垂头颅,鹰翊没有对这样的温顺感到欣喜,反而在内心之中掺入一丝丝失望与气怒。 「妳何必这样对待自己?对待……」我。 听着鹰翊沉声的怒气,昀玑只抬头一笑。 「老爷息怒。」 「妳!」鹰翊不知该如何对待这样的昀玑,夺下衣服,板起脸孔未再开口。 见鹰翊如此,昀玑也转过身拿起衣服着装,正要套上深色外衣,一只大手和不悦的声音趋近身后── 「脱掉这身难看的衣服!」 昀玑转身面对鹰翊,一件衣服被他大力搅成一团丢到地上。静静看着伴她五年的旧衣,不发一言的涣散着离弃自己的气息,就像那天山上的小屋一样…… 鹰翊没有察觉昀玑的异状,迳自翻出她的暗沉旧衣丢置一堆。 「妳现在是城里富家鹰夫人,不论在内在外都得穿着合乎身分。」况且,他不想让她有机会再去想到一些人。 拿着他吩咐赶工做好的新衣递到昀玑面前。「换上。」此刻的她柔亮黑缎披散,周身泛着年轻柔弱的气息,但随后抬起的眼便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脸笑眼不笑的昀玑接过衣服,便毫不避讳地在鹰翊面前脱换。 「就算人要衣装,对我来说都一样,是吧?老爷。」一身湖绿衣裙衬得昀玑更加清丽,令鹰翊看了很满意。 没有介意鹰翊变了的脸色,昀玑又道︰「作为一个只生孩子的工具,还替她做了新衣裳,这本下得真大啊,老爷!欸,我想起来那时我没开任何条件便被你骗来,现在开,不知来得及吗?我想想……」说着,昀玑悠闲地坐上椅子,还倒了杯水。「我想在这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倒不如去了外边快活,还可以认识很多人呢!就这样吧,给你孩子,我就自由。」 「妳休想!」鹰翊紧握拳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内心紧扣着昀玑的话而直直落下。离开!她想离开他!他……她不能!不能!脑中拒绝去想她离开后心便像剜去个洞那般痛的背后深意,紧箍住昀玑手臂,趁势让她与他平视,两对眼楮之中虽互映着对方,但那距离何其遥远…… 「别忘了妳和盼誉的性命握在我手里,而妳嫁入鹰家后,别想做出任何败坏门风的事,也别想着离开鹰家,我会让妳为鹰家生下孩子,一直!听懂吗?」 没有抗拒鹰翊的用力,昀玑露出一抹笑,笑着自己的无力,笑着自己暗喜着鹰翊不让她离开的霸道…… 笑自己啊! ΩΩΩΩΩ 「锦儿,妳手上拿着什么?」鹰忠看她手里抱着一团东西要往后院柴房。 「忠伯您早,这是老爷吩咐我拿去烧掉的夫人的旧衣。」锦儿敬畏回答。 「旧衣?」嫌恶的再看一眼,便示意锦儿离去。脚步一踩,一声细微的声音引了他的注意,低头一看,是封信…… 而待鹰忠拾起看了内容后,一股决意恶狠狠地投向「竹轩」方向。 第七章 鹰府竹轩 听着流水潺潺,昀玑抬头望天,稀疏落下的碎蓝和着暗绿,交织成一片令人陶醉的锦缎。昀玑翻动身子,移往树叶不那么茂密但仍荫凉处,数着今天有几朵白云。带来的书早被丢弃一旁,当心思都满满时,如何能再塞下东西? 就像现在,明明就是在数云,怎么会每一朵云的形状都像鹰翊的背影? 自那日在房中争执之后,两人的关系愈见难捱。何以早上避着双方的两人,到了夜晚却又贪求着对方呢? 那日遇到了石敏,她才知道鹰翊要出远门,心下虽高兴两人之间可以喘口气,却又因他的冷漠而难过。 昀玑气得坐直身子,看着水面潋滟。每天、每天,她努力盖着高高的墙,好阻挡他入侵自己的心;却也每天、每天,鹰翊就是有办法找到缝隙钻进来住在里边,一点一滴慢慢成形…… 不该想,也不能想;想想娘,想想镯云……正在一边堆砌着心中的墙,一边努力抗拒鹰翊的影像入侵,昀玑耳边传来盼誉的叫声,不禁吓了一跳。 「义父!」盼誉跑向两人,掩不住心中的快乐喊叫。 昀玑回过神一看,水面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惊愕地往上望,带着笑的适容就跟五年来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适公子!」 「我吓着妳了。」适容笑着迎向昀玑和盼誉,「好久不见。」 盼誉高兴地坐在两人之间,说着母亲嫁人时想通知他的事。 「我都知道,你们是我的家人,你们的事我都会知道的。」适容望着昀玑说,话里的含义令昀玑不自觉含泪。原本以为失去的朋友,又再度回来了。 「适公子,我……」 适容举起手制住昀玑的话。「盼誉,义父这么久没来,要看你有没有荒废功课。你过去把上次教的招式练一遍我看看。」 盼誉俏皮地吐吐舌头,站起身开始演练。 「昀玑,这种事强求不来,我已了解,让我们彼此释怀吧。」适容淡淡说着。 「谢谢你,适公子,你的恩情我不会忘心的。」昀玑感激地说。 「别这样说,我们是一家人啊。」适容对着昀玑一笑,「昀玑,妳能叫我声大哥吗?还是妳嫌弃我曾经想杀妳?」适容低沉的声音里有着一丝自责。 「不,大哥,你别多想,我很乐意的!」昀玑赶忙应道,她真的很喜欢适容啊。 「既然妳叫我声大哥,我便不能不理。昀玑,他对妳可好?」 一抹笑仓皇了起来。 「很好。」 「那妳为何闷闷不乐、心事重重?」 「大哥,我……」 「妳是为情所苦吧?」适容清楚地点出昀玑深埋的心事。 凉风带来一阵寂寥,也带着竹林的沙沙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妇人的低泣。「有这么明显吗?那为何他不了解?」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布着愁容的俏脸在稀疏影儿下失了光采。「昀玑,妳还未对他坦白,总该有一人为情踏出第一步。」 「我能吗?」模上那熟悉的不平触感,带来些微安心,有如一层防护似的将自己的心包围,若是一卸除,那被伤害的心该如何自处?「他的心不在我这儿,我无法……」 一声低泣溢出,适容听着,心一阵阵抽紧。 「情感的事很微妙,但求无愧自己,昀玑妳想清楚,这是一辈子的事啊。」 ΩΩΩΩΩ 河南洛阳城商会驿馆 今夜的风带着湿意,没有月娘的夜晚,四周只剩各家各户散发的晕黄灯光,即使温暖,却仍泛着一丝惆怅。 鹰翊手中拎着一只酒瓶,靠坐屋外栏桿,不自觉地灌下一口酒液,苦啊! 想到这几日,鹰翊的心情便有着乌云,开朗不起来。听着好友开口闭口叫着「昀玑、昀玑」的,他如何能不闷!身为昀玑丈夫的他还未叫过她的名,而他的妻也总是生疏恭敬叫着「老爷、老爷」,更令他不快。 望着远处幽微的黄晕,鹰翊不禁念着府中那盏有她的灯光,是那般诱人的温暖。 心里浮上石敏稍早时劝过他的话︰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过空余恨。鹰翊,你已错过一次,可别又再犯…… 最初,只是想有一个生孩子的理由,何时竟再也不满足于这样的关系?若是交出自己的心,又如何对得起因难产而亡的梅逸和孩子? 不停灌下的酒液压在胸中,沉甸甸的,却无法消弥鹰翊脑中苦思的结…… 昏然中,似乎见着自己和昀玑吟诗作乐的情景,这才奇异地消除那压着的重担,也让鹰翊的嘴角露出笑意。 ΩΩΩΩΩ 鹰府 罢和适容道别,昀玑母子正要转身进屋,身后却传来叫唤。 「爹,您回来了!」盼誉高兴地迎向前,一个不小心,跌在昨夜雨水积的水漥中。 「盼誉,你没事吧?」 「盼誉,跌伤了没?」 鹰翊和昀玑担心地扶起盼誉,只见小脸上虽沾满了泥巴,却是咧着嘴画出弧度。 「我好快乐喔!现在我也有爹、有娘了!」 昀玑一听,眼楮不由泛着水光,「傻孩子,来吧,娘带你去换件衣裳,免得着凉。」 「嗯,爹,我待会儿能去书房找您吗?」 「当然可以,爹在书房等你。」鹰翊笑着向盼誉承诺,手一伸,拉住了昀玑。「不过,盼誉,你跟锦儿去吧,我跟你娘有事要说。」 盼誉乖乖地放开昀玑的手,跟着锦儿去了。 昀玑用力要挣开鹰翊的手,却是徒劳。「老爷刚回来,一定累了也饿了,我去吩咐厨房为您准备膳食。」 鹰翊没有说话,望着那梳着简洁发式的头,这才发觉昀玑并未像一般女子带着诸多饰物,连唯一的簪子都只是朽木一根。依光泽看来,像是使用了很久。鹰翊发觉自己的心竟带着敌意地看着它,虽感好笑,却也记下了要为昀玑添点行头。不自觉地揉捏掌中小手,想着该请京城中最好的匠师打造怎样的首饰…… 昀玑见鹰翊没反应,抬眼看他眼光闪着炽热扫视自己,意识到这注目,身躯不自主轻轻抖颤,不明了他这般看她的用意。深吸口气︰「老爷……」 「鹰翊,叫我鹰翊。」鹰翊举起手,轻摩挲昀玑的耳垂,低声打断她的叫唤。 「嗄?」昀玑耳上热源正扩大成燎原之势,一时之间听不分明。「老爷,您说……」 「昀玑。」低唤了一声,鹰翊便将难耐的唇侵上那娇妍花蕊。几日的小别,令他思念着那抹甜美。 无法忽视因他的叫唤而爆裂的心,化成雨丝滴进那高起的城墙,浸润对他深切的思念。昀玑环上鹰翊的颈项,将想念爱意倾注回应。 充斥浓烈欲情的一吻结束,两人怀抱住对方等着周身气息同调,缓住这激流沖刷的情感。鹰翊吸闻着昀玑身上的香气,一股淡淡花香揉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令人心安,很想就这样闻着,一直。 「昀玑,晚上我教妳认字可好?」鹰翊拉开两人距离,他想看那张小脸听到这个他想了许久的主意后的种种风情。 「咦?」昀玑的惊愕毫不保留地显示在脸上。「你说什么?」 鹰翊虽有一点失望她的表情不如自己预期,但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你,昀玑,以后叫我鹰翊。晚上,我教妳认名字。」 昀玑一双眼疑惑地转啊转。认字?「我知道了,你跟盼誉的约,要迟了。」縴手轻推,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鹰翊猜不透她的想法,只得待晚上再说。 鹰翊点头示意,抬起脚步要离去,却无意发现泥地上多了一双脚印,印子是新的,这「竹轩」若无特别吩咐,是不会有男僕进来的。那这是谁的? 一阵惊慌掠过鹰翊的心,催促着他问明情况,却又矛盾的不想破坏这小小的平和,只得暂且按下满心疑惑离去。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两人一同上了书房。 鹰翊在书案备好纸笔,让昀玑坐在桌前,自己则提笔写下两人名字。 指着笔划力道遒劲的字,鹰翊逐字唸道︰「鹰翊、昀玑,这是妳我的名字。」 昀玑尽力忽略后边传来的热源压迫,两眼瞪着鹰翊的字,是想看透他这样做法的意义,也是尽力让自己的笑不逸出唇边。 「魏呢?我的姓氏该是怎样?」 听了昀玑的问话,鹰翊顿了一会儿,才又俯身写下魏字,那幽微的香气缕缕窜进他的口鼻,引起一身的悸动。 「这是魏。昀玑,待妳认了名字之后,我陆陆续续会教妳其它字,这样妳也能帮忠伯多担鹰府内务辛劳。」 只见昀玑轻点了头没有作声,鹰翊又道︰「我这样做,一方面固然为此,另一方面是希望我们能藉此事好好相处成为好友。」 昀玑只觉心一震!炳哈,生孩子的朋友? 「我能试着写一次吗?」 鹰翊听见昀玑模糊的回答,心中五味杂陈。「我先带妳练一次吧,这笔划虽多,但只要多下功夫练过,很快就熟了。」坚实的手覆上柔弱小手,引领着画下一笔笔笔划。 两人靠得极近,该专注的心神很快便被分了一半到对方身上。这边为了馨香柔滑触感而恍然,那边却因着温厚气息扰着敏感耳后而燥热;同调加速的心跳,分不出彼此。写不到三个字,两人即有默契的分开,各自为自身的欲望喘息着。 昀玑不敢望向一旁的鹰翊,怕会让自己更加渴盼他的怀抱。瞪着一同完成的字,这才发觉拿着笔的手抖得厉害。深呼吸一口气,昀玑缓了自己不稳的气息,便蘸了墨在白纸上挥洒。 犹留一大片空白的纸张,瞬间被昀玑的字给占满,只见几个字像是画……或说是鬼画符一般,而始作俑者则一副期待鹰翊给予贊赏的模样。 「咳,这几个字颇有洒脱之貌,昀玑妳再多练练,一定能有所成,别躁进,一笔一划顺着写就是。」鹰翊瞪大了眼,看着东黑一块西缺一笔的名字,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看鹰翊着了自己的道,昀玑努力忍着笑意。「我是不是很笨啊?和你的字比起来,真是丑死了。」双手捏皱白纸,昀玑颓然低下头。 看着细长颈项下的肩不注地微微颤动,鹰翊的心跟着抖颤起来,柔声安慰说︰「昀玑,我第一次写的字可比妳差多了,还被我爹拿出去贴着,让全府的人都笑翻了,后来我一再苦练,才变好看的。」 「真的吗?」双手蒙着脸,昀玑暗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低闷的声音揪紧了鹰翊的心。 「当然是真的,我们再来练练好吗?」 昀玑抬眼抹去眼泪,鹰翊诚恳关心的眼神令她心底掠过一丝愧疚。拿起笔顺从着鹰翊的手掌,在另一张纸写下两人的名字,满满的。 昀玑画下最后一笔,低声道︰「我不想练了,我想休息。」 「也好,今天才开始,就先这样吧。」鹰翊心底失望时间如此之短,话才谈不到几句啊。「妳先睡吧,我想再看点书。」说完便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前朝文集,回身却见昀玑脚步停在梯口。 笑着举起手上的书。 「这书挺有趣味的,若妳还不想睡,我一句句唸给妳听。」 轻摇螓首,她已趁他不在时翻过,那书真的颇有趣味,没想过他会和自已有同样想法,心中一动,几乎便要和他讨论起内容来,却及时煞住了。 自己是想要求什么呢?他的心早就随着梅逸而去了啊。 昀玑望着书案上的纸张轻声道︰「如果我的脸变好了,你会……」爱我吗? 「昀玑,妳说了什么吗?」鹰翊走上前问着对面的人儿。 「没有,我回房了。」淡漠的说完,昀玑不待鹰翊反应便转身下楼。 楼上鹰翊望着纸张,楼下昀玑难眠心想︰何时两人也能像写在白纸上的名字一般,相偎在一块? 一样心思,分处两地,情爱难解啊! ΩΩΩΩΩ 京城皇宫 「哈哈!鹰翊终究还是觅得了良缘。」坐在御书房书案后的尊贵天子不可抑遏地宣泄愉悦。 何基及报告了这次的察访结果,竟是开怀龙颜的妙方!适才皇上还在殿上因税赋一事而大发雷霆,这会儿竟不见一丝怒气。 「这多蒙皇上的巧计安排,才得以让鹰翊脱离独身之列,只不过鹰翊要夫妻和谐还得再过一阵。」 「咦?此话怎讲?何卿快说分明!」天子止住笑意,一脸兴味盎然。 「鹰翊夫妇虽已两情相悦,却还未明了彼此心意。」何基之语含过来人的笑意。「两人正为情苦恼呢。」 「哈,这事当真有趣!朕真想亲眼瞧瞧。」原本轻松语气又一转为正经。「就召鹰翊前来见朕吧。」 「皇上?」何基之不明的询问。 「这几日女真国便要派人前来朝贡,使者是该国第一皇子、勇士,金勇璋。两国交战时,他和鹰翊有过数面之缘,这次也希望能和鹰翊见面。对于这样的要求原该回绝,毕竟鹰翊已不在朝廷,但,女真国的皇子朕又不想得罪,以免让他们有藉口再起战事,影响百姓生计。」天子语重心长地说完。 「皇上仁德,为百姓设想,臣认为鹰翊必当乐意效命,该是速速传他前来。就让臣在府邸设宴,招待两人相见。」何基之快速说出他的计量。 「何卿所说可行,就交由你去办吧。」 ΩΩΩΩΩ 清晨的凉意和鸟声啁啾,一起袭进幽深屋内。 微微颤动的双眼睁开,映入的是一张早已深刻在心板的脸容。 看着他紧闭双眼沉睡的脸庞,女子循着熟悉的轮廓,再次细细刻画线条并在脑海储存,好让她能在他不在时描摹想念。 尤其是那双停留在脑海中的鹰眸,那般的怜柔,如此媚惑自己的心;然而,这双眼看的不是她啊。 似有若无的流动气息唤醒了另一双眼。其中缓慢跳跃的惊喜,转化成两道柔情,密密地拢住怀中的她,一声低抑的轻嘆随着蠢动的手逸出。 女子脸上有着惊惧与狼狈,但攫佳男子目光的,却是在晨光之中显得娇妍欲滴的桃红粉颊。挣着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是让大手握得更紧,捉着柔荑凑到唇边,女子感到他轻咬着自己的手背后,将它贴放在他的脸颊上,而叠在其上的手不安分地搔抚着。 靶到颊上的火热蔓延到全身,女子稍抬起双眼看向他,却又被探索意味深浓的神情逼得低敛。 「为何嘆气?」沙哑低厚的声音震动着她来不及关起的心扉。 「放开我的手。」两人间搅着暧昧的气流。 「不,舍不得放开。」缠上葱白的指头,以着脸上的青髭逗弄着嫩柔手心。「这一放,我便很难再捉着了。」双关的话语令她抬起眸子。 不解与疑惑急着向他寻求着解答,却又怯于听到回应,随即敛下眼帘。「别闹,天色已亮,该起身了。」手被拉着一同摇动,并缠得更紧。「放了我的手,这样很痠。」 「是吗?」男子的手从颊上滑到唇上轻吻,才将它放下,覆上女子的脸颊轻抚。 被触踫的肌肤是愉悦的,她知道,但,不愿他去撩拨她的丑陋。迅捷的将手爬上那只往伤痕处的手掌,却被其带着一同在不平的肌肤上滑动,每一个触动都带着难以察觉的怜爱;最后来到颤动的娇嫩红樱。 「很痛吧?」一声低吟般的否认随着舌忝着干燥唇瓣的软舌触到男子的手指,轻微的溼意如引信一般,触发了他内心最深沉的想望。 将她小巧的下巴抬起,凑上自己的唇,像要抚去她曾经有过的痛楚,每一个轻吻恰似熨烫她心底最深处的伤口,一颗泪滴从轻閤着的眼角滚落,还未留下足迹便已被男子的舌接收。 「嘘……」轻揽过娇柔的身子,置在怀中呵护着。「昀玑……昀玑,如此令人怜爱的人儿啊。」 这般的甜言是她第一次听到。当初母亲厉声叫着她的名所造成的伤痛,似乎已被这层蜜般的话语治愈,该是感动或心伤?泪止不住的流下。 「别哭呵!」覆上自己的唇,期望藉由传递温暖止住她的落泪。相交缠绕的不再只是唇舌,两具躯体渴切地以的肌肤来加深对对方的牵绊爱恋…… 许久,迷离的趋缓,相缠的黑发覆盖两具躯体,将其圈在合力织就的情感氛围。 鹰翊抬手捻起一绺青丝,指间传来的细微触感令他一颤,让正思索自己感情去向的脑子一窒! ΩΩΩΩΩ 鹰府华贤楼书房 「鹰家的买卖能得朝廷龙帖,着实不简单。」閤上厚重的帐本,昀玑站起身活动坐了一上午的四肢。 「这份荣耀得来不易,鹰家的货物口碑是由鹰伯伯创下,但分布到各城去的通货线,却是鹰翊花了几年时间的成果。」石敏也跟着站起,依靠在书案边喝口茶,「只不过树大招风,太过好的运道总会招惹来一些小人的眼红,中伤的话也不是没有的。」 「世间总是这样的,只重视成果,却忽略了努力的过程。」昀玑淡然评论。 「嗯,昀玑,妳这几日脸色不好,可是又作恶梦?」曾听鹰翊说过她作恶梦的事,石敏担心的问,「请大夫来看看可好?」 「我没事,也没作恶梦,只是最近胃口不好罢了,让你担心,真是过意不去。」昀玑苍白的脸漾着笑,试图让石敏不再忧心。「对了,你怎么会想要我帮你看帐册?」 石敏放下茶杯,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鹰翊这时应该快到京城了,原本我是想在他出发前说的,却一直没机会。昀玑,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石敏,你……」昀玑乍听,内心是惊异的,「为什么呢?你该不会想说,鹰翊已娶妻,你责任已了这类的藉口吧?」含趣的言语泛着淡淡的不舍。 「哈!真亏妳想得到,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啦!老是孤家寡人,久看成对佳偶也是会眼红的。」抛了个哀怨媚眼过去,石敏又笑道︰「所以得换我去找人啊!」看了看昀玑怀疑的眼神,只好再补充说明── 「我有一位失散多年的弟弟,前些日子终于打探到些他的线索,我想自己去寻他回来。」 「我不知道你有弟弟。」昀玑的脸显出疲态。 「忙了一早上,用膳后妳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行了。」石敏细心地提议。 「嗯,但是在这之前,你是否能告诉我,你所谓的机缘故事?」昀玑没有推辞,脸色虽不佳,但之前石敏的承诺搁在心中一久,好奇心也养大了。 石敏挑眉无言的问︰真要听? 昀玑则回以坚决的眼神,并为自己在椅中寻到最舒服的姿势。 见她这副洗耳恭听貌,石敏只好投降,娓娓诉说着过往回忆…… 「我和小弟分离后到了鹰府,有缘和鹰翊成了师兄弟,之后就跟着师父四处云游,遇见妳的前一年师父就去了,只剩我一人游历各地倒也快活。到龙岩镇前我就听到不少魏家姊妹的传言,对那个作风大胆又貌美的大小姐很好奇,于是抱着一半登徒子一半不信流言的心态,翻过了魏家围墙。」 听到这儿,昀玑瞬时变了脸色。 「四川龙岩,魏家二妹,清艷双绝,世间倾城……传言毕竟不可全信,对吧?」石敏作了嫌恶的鬼脸,令昀玑释怀。「妳昏倒后,我虽试图挣脱魏家护院,但寡不敌众,只知道自己身上挨了许多板子后,便不省人事;清醒后,才知被卖入边塞的犯人营里。」 「石敏!」 安抚地一笑,石敏陷入当时的回忆。那时几近溃烂的伤口,和每日重度的劳役令他一度有寻死念头,若不是鹰翊…… 「过了半年,我便遇上鹰翊征伐蛮夷的军队,他认出我,让我跟着他征战沙场十年。」 轻描淡写的语气下究竟藏了多深的痛苦过往,昀玑愧疚的心想︰该怎样表达因自己而让他承受魏海富恶意对待的歉意。 「石敏,我……」昀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激动地握住石敏的手,「再多的歉意也无法弥补你所受的折磨,告诉我,我该……」 「昀玑,」石敏笑着反握,回复往常不羁的性情,「我不怪谁,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都不要放心上吧!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这样的际遇,我又怎会在这里。」见昀玑脸上不再被歉意淹没,便大大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妳的乌云散得快,我以为鹰翊把他的缺点也一并教了妳哩!」 昀玑噗哧一笑。「谢谢你,石敏。」柔声说完两人才又坐下,「我希望你能顺利快速地找回令弟,然后回来相聚说笑。」 「我也希望。我吩咐张妈将午膳设在‘芝叙园’,走吧。」石敏比了个请的手势。 「不用了,我先回‘竹轩’休息,对不起,无法陪……咦?」从椅子站起的昀玑徒感一阵晕眩,身子一阵摇晃便要摔倒。 石敏大步一跨稳住她的身子,趋近关心问候︰「昀玑妳没事吧?我差人去请大夫,没把妳顾好,鹰翊回来可是会拆了我。」 昀玑双手扶在石敏手臂,虽是不适,但还是浮起一朵微笑。「石……」 「石敏,我有话跟你说。」寒着脸的忠伯站在书房门口叫唤,毫不掩饰的敌意直直的射向一旁的昀玑。 以为忠伯还为昀玑嫁入一事生气,石敏先忽略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憎意,「忠伯,您来得正好,昀玑不舒服,麻烦您照料一下,我差人去请大夫出诊。」 昀玑捉住急忙要离去的石敏。「不用了,休息一下就行,忠伯找你有事呢。」 带着浅浅的笑意,昀玑逃离鹰忠那刺人的锐利眼光。 ΩΩΩΩΩ 京城何基之府邸 带着昀玑温婉的笑容,鹰翊应何基之邀一路急赶到京城,并在何府和当今圣上会过面,才知晓自己来此的任务。 今日,鹰翊一身盛装,借何府花园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金兄千里迢迢,一路辛苦了。」举起一杯酒,鹰翊先干为敬。 浓眉大眼、轮廓深刻的金勇璋也豪迈的喝下一杯。「能如此之近瞻仰鹰兄英姿,和你交这个朋友,一切辛苦都值得。」 「彼此,彼此。」 两人英雄惜英雄,昔日敌手,今日好友,也算喜事一桩。 「鹰兄,可否请你引见一人让我认识?」金勇璋酒过一巡,像是突然记起一般说道。 「不知金兄想认识哪一位?」鹰翊疑惑地问。 「便是昔日在你麾下,未曾露面只闻其名的军师石敏,其机智巧计令我好生佩服,想交他这位朋友。」金勇璋一脸敬佩诚恳之意。 「恐怕要令金兄失望,他现下不在京城。」 「欸,看来是我没这福分见到他的玉容,真是可惜。」 「就让我代他向金兄谢过赏识之意,请!」 「好!今夜就来个不醉不归。」 二人正开怀畅饮,皆没发觉金勇璋带在身边的小厮用心听着谈话,讲到石敏二字时,两眼更是专注得发亮。 之后,机灵转动的眼珠子好似正算计着什么…… ΩΩΩΩΩ 南阳城鹰府 气死了!怎么追到这里就不见了?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人站在路口观望。轻身一纵上了屋顶,眯着眼仔细看四周是否有异状,倏地,一星点般的亮光吸引住他的注意,脚下一动,身子已往那方向去。 不一会儿,已置身在一片广大无遮的草地上,脚步不停的蒙面人一边小心注意周遭,一边往目标前进。就在望见那亮光闪烁在竹林间时,身前不知何时竟出现一具高大身影挡住了去路。 「不知是哪路朋友深夜造访鹰府?」一个听起来令人感到极舒服的声音,尤其是在这夜色之中。 鹰府?河南鹰府?这里莫非就是鹰翊的府邸?那他是谁?可是鹰翊本人? 石敏看着一双晶莹的眼楮不住地打量他,内心竟泛起一股莫名骚动。我在想什么!是太久没去「凝翠楼」了吗?见他的身形,似乎武功不弱,道上可有哪一位偷儿符合? 倘若是鹰翊,和他硬踫硬便不好了,反正「闇阎王」中了「迷矢」,没有个三五天是不会醒的,待明天再来查个究竟。身形一拔就要离去,石敏却更快地将他拦下。 「朋友未免太失礼了,不留个名便要走吗?」还未说完,石敏拳脚齐发攻其上盘。 石敏虽攻其不备,蒙面人却未上当,招式一挡一攻已然化解。双方你来我往,几十招下来,石敏发现蒙面人只守不攻,心下虽疑惑,手下攻势却越发凌厉。 蒙面人一来自恃武功,二来有心试探,三又无对敌之心,是以出招皆只取守势。待发觉石敏有心擒他时,已然不及,一失神便成了败将。 「见你好手好脚,却来做这等偷鸡模狗之事,真替你觉得羞耻,这种人我石敏可不屑认识。说你偷了什么东西?」石敏维持一贯平稳的声音,然而押住蒙面人的手劲却持续增加。 只见那双明眸映着不屈和痛苦,却一言不发,嘴巴有如蚌壳般紧闭。 「好,你不说,我自己来搜,咦?」嘴巴和手一起动作,已被那双眼搅乱心湖的石敏,老实不客气地一把模上蒙面人前胸,脑中突感一窒!「这……这……」 蒙面人又羞又怒,趁石敏吃惊当儿脱困,还顺手刮了他一巴掌,人迅速跳离数步之远后,用着眼神死瞪着石敏。 「无耻下流,」忿忿地抛下悦耳的声音后,身形一闪,已从石敏眼前消失。 只见石敏举着左手傻笑着,很快地又变成大笑。 「是女的,是女的!难怪我被她那双眼看得浑身不对劲,我还以为自己出了问题,哈哈……」 不过,她来鹰府到底是为了何事?她又是谁呢? 第八章 「忠伯,找我有事?」石敏走向正和一名同他一般高男子讲话的忠伯。 罢刚小三子回报说,石敏在书房里和那名无耻的女人说话,鹰忠原就冷的脸色,更是蒙上一层冰霜。那女人到底施了什么法?不但收服了京城来的何大人,现在整个府里也都把她当真正夫人看待,连石敏都着了她的道!这女人若不赶紧将她逐出府中,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有了物证,现在只缺人证了,这样便可让少爷死了心。 脸色没有稍霁的鹰忠拉过一旁的人跟石敏说︰「前日说‘芳苑’缺个人手,今日找到了。王安,见过石总管。」 「小的见过石总管。」王安一直低着头,似是敬畏眼前的两位总管。 听见那声音,石敏净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王安,抬起头来,我可不想对着妳那破烂又骯脏的布帽说话。」 只见那抬起的是一张清秀的瓜子脸,虽有着一些脏污,却无损那份秀丽,而那双灿如宝星的眼眸,闪过的愤怒都落入石敏的眼。 这眼里对我的厌恶,可是这些年来的总数呢,呵呵! 「王安,妳今年多大啦?怎么长得瘦巴巴的?又小又干,能挑得起重物吗?」石敏故意挑剔地问。 「回总管的话,小的前几日刚满十七,因为家里穷又有兄弟姊妹十来个,所以吃得不多,但粗活我都能做。」王安一番话下来顺熘得很,可不像一般穷苦人家呵! 「十来个啊,嗯……」石敏兴味地绕了王安一圈。「好吧,今后妳留在府里当差,不用再怕饿着了,我吩咐张妈每餐多加一点饭菜予妳。还有,我瞧妳顺眼得很,等妳长壮些,我便带妳到‘凝翠楼’见识见识。」石敏见自己的好心点燃那双眼楮的焰火,心里乐得很。呵呵! 有趣极了!鹰翊现下不在,上天爱护我,送来一个新的让我玩。呵呵!可得记着改天去庙里捐点香油钱。 石敏!下流!下流胚!谁要跟你去那种地方!要不是我……哼!傍我记着。「多谢石总管照顾。」王安脸上挂着颤巍巍的笑,一句话说完,笑容跟着垮掉。 鹰忠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说话。这石敏怎么口事?跟下人说这么多也就罢,还要带他去逛妓院!?不像话!肯定是那女人教坏他的!「石敏,哪那么多话可以讲!王安跟我走。」 「是,忠伯。」跟在鹰忠身后,王安偷偷向后瞪了一眼,反让石敏的鬼脸吓了一跳。 而跟随而来的是他开玩笑似的话语︰「要记得多吃一点喔!王安,‘凝翠楼’的姑娘可是又美又温柔喔!」 就是这般可恨的语气,令王安一路咕哝,心里越想越气,不自觉地骂出声来︰「臭石敏!滥石敏!等我……」 「王安你说了些什么?」忠伯转过头来,一路就听他唸唸有词,该不会是个口风不紧的人吧? 「呃,没什么、没什么,忠伯,我是没看过这样的宅子,在惊嘆呢!」都是他!王安把这笔帐又算在石敏身上。 「嗯?」忠伯凌厉的眼审视面前的小子,像是要将他看穿似的,王安惴惴不安起来。 「王安,进了鹰府少不了你好处的。」忠伯收回视线,转身要他跟上,「只要守规矩、不多话、多做事,知道吗?」 「是,忠伯。」可怕啊!这老头子的眼神不输京城里的那个人呢。 ΩΩΩΩΩ 「昀玑,多谢妳这几日的照顾。」适容拱手称谢。之前因一时未防备「鹰差」是女人,所以才会着了她的道。昨日听盼誉说有新来的僕人,便令他心生警觉,怕是「鹰差」乔装进来捉他,若不快走,恐会连累到昀玑母子。 「适大哥,你要走了吗?你的伤……」昀玑担忧地。 「不碍事。倒是妳这二日脸色极差,可是有什么病痛?」将手搭上昀玑脉搏,半晌,适容脸色复杂地放开昀玑。 「适大哥,我可是……」昀玑口气有点慌,她无法由自己口中问出那个答案。 「没错,昀玑,妳已有两个月身孕。」适容开口证实昀玑的猜测,「怎么该高兴的事,妳却如此忧愁?」 昀玑脸上的笑容恍恍惚惚地,好像怀孕对她而言是一项打击而非喜事。 「嗯,我很高兴有了孩子,而他应当会更高兴吧。」 「昀玑,」适容瞧出眼前的人还为情所苦,甘愿掉入陷阱的人,若非自己下定决心,给再多的救援也是枉然。「保持愉悦心情,对腹中孩子有好处的。」 「适大哥,我知道的。」昀玑倒上两杯茶水,「小妹以茶代酒,愿适大哥一路平安。」 「保重。」喝下茶水的适容轻揽过昀玑给予亲人般的抚慰后,低声说道。 「我会的。」昀玑轻声向身形已消逝于夜色的适容低语保证。 ΩΩΩΩΩ 咚!气死了! 枉费自己委身跑来鹰府当供人使唤的下人,还遭小三子和石敏欺负,而那人竟然从我眼前给跑了! 咚!气死了!咚! 到底「闇阎王」跟昀姐有什么牵连?为什么两人会同居一室? 包奇怪的是,为什么忠伯要我去监视她呢?难道忠伯早知道他们有关系?昨日向他回报时,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呢,但那笑又有说不出的诡异。 啊!想到昨日……哼!咚! 昨日那浑蛋石敏一身花粉酒气味,笨蛋都知道他去了什么鬼地方,根本用不着他那么大声嚷嚷。更可恶的是,还当她是枴杖,一路挂在她身上,重死了!臭死了!回了房还发酒疯,弄得她倒床就睡。 气死了!她堂堂「鹰差」何时出过这种错! 咚!石敏这浑球,她啊,一定要将他剁了喂鱼,让他再也去不了烟花巷……咦?不对吧? 「原来是妳啊,王安,这‘涟池’里的鱼跟我抱怨说有人向牠们丢石子,痛死喽!」伴随着轻笑,昀玑坐在王安旁边,看着她依然带着些许怒气的脸抹上一丝羞赧。 「昀姐,我不是故意的啦。」此时的王安一副小女儿娇态,令昀玑觉得好笑又疼惜。 「是石敏又欺负妳了?」 自见到王安的第一眼,昀玑就知道她是个女孩子,所以也就特别照顾她。同她在一起,感觉就像多了个妹妹一般。 想起王安和石敏就好像冤家一般,只要二人见面,气氛就特别热闹;虽然彼此嘴巴老是要占对方便宜,但昀玑微微感觉到他们是互有好感的。 不然平日能言善道、老占着话锋的石敏,怎肯见好就收,屡屡逗弄王安胀红脸为乐?这样的感情之于自己和鹰翊,看在昀玑眼里不能不说羡慕。 「才没有咧!谁会为了他生气。」王安嘟着嘴辩白。 王安发觉自己在昀机身旁就会觉得安心,虽然自己是有目的的接近她,但却发现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 昀姐对鹰府的人都很关心,像上次马房大林的娘亲风湿痛,昀姐不但请大夫来出诊,还帮忙照顾,一点也不像她所认识的大户人家夫人那般骄气。还有,昀姐也会说故事给府里的小孩子听,上次她也有去,昀姐说的比外边说书的还好听呢! 真不知道外头市井为何竟说些无中生有的事,弄坏昀姐名声,哼!想到就气。 昀玑制住王安举起的手。「别再丢了,不是说不生气,那就笑一个吧!别让那些鱼白挨。」 看到昀玑的笑容,又听到那般温和的声音,教王安不笑也难。 嘿!其实她就在这边等「闇阎王」,他应该会再出现。在这里有昀姐温柔真心的关怀,比京城的冷漠无情和逢迎巴结好太……太多了。 想到此,乐得很的王安脸上自然没了之前的怒容,喜孜孜的看向昀玑,这才发觉眼前的佳人虽美,但……好朴素呢。 「昀姐,鹰府应该是家财万万贯吧,怎么这样小气,连个首饰珠花什么的,也不让妳戴。」王安义愤填膺地问。 她平日看的女人,谁不是金簪银钿、珠花步摇的,整颗头插得金光闪闪,直看得她眼花撩乱;身上除了色彩鲜丽的衣着,还要搭上各式佩饰。总之,是把自个儿妆扮得容光焕发、千娇百媚,好可以见人。 而昀姐偏就是这样一张素脸,……呃,也罢,天生丽质不用抹粉,也是美极了。但,衣装……啊!整个人除了气质外,哪一点像个富家夫人?这样一个人,如果水性杨花的话,那她「鹰差」替他作牛作马一整年! 「我不习惯穿金戴银的,」昀玑虽抿嘴笑道,但眼神之中却露出寂寥之色,「我这样很奇怪吧?」 「不会啦!昀姐。」王安慌忙保证,「只是……如果……出了鹰府,别人也许会……错认锦儿或珠儿……才是夫人。」 吞吞吐吐说完,王安不安地看向昀玑露出一抹微笑,淡淡的哀伤气息笼罩她全身,轻淡得仿佛昀玑也要隐逸似的,王安心急地伸出手捉住她的衣角。 只见昀玑轻动唇瓣,王安靠近定神凝听。「反正他原本就不是要我……也不用再牵肠挂肚……。」 「昀姐妳……」哎呀!不好,难道昀姐不是真心入鹰府,只因她和「闇阎王」才是一对?!难怪老见她愁着脸,难怪她连个妆扮都没…… 「王安!你、你干什么?!快放手!」从大门来报讯的小三子远远就看到二人在亭子里,谁知走近一看,原来是王安这臭小子在轻薄夫人。虽然自己以前不太爱理这位夫人,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夫人待下人和颜悦色、体恤有礼,鹰府的下人们早将她摆进心里敬着了,现在岂容外人欺负夫人一根寒毛! 王安的手臂一不注意便被小三子拽往身后,可是猝然眨眼间,反见小三子摔倒在地。 「你?!」小三子又惊又痛的说不出话来。 「小三子,你没事吧?」昀玑关心地扶起他,事情发生得太快,她也还弄不清呢。 「没事、没事,谢谢夫人!」小三子要狠瞪给王安的眼神,奇异地被逼退回来,只好缩着肩,模模痛处自认倒楣。 「小三子,你来有什么事吗?」昀玑见他稍减痛楚才问道。 「是,夫人,外边那儿有位安公子求见。」小三子经夫人一问,才赶忙将讯息报上。 「安公子?应该是来找石总管的,怎会来向我说?」昀玑疑惑地问。她在这儿一个熟人也没,不该有人找上门来。 「石总管刚出门了,来访的安公子说是夫人的远亲。」小三子也很困惑。哎呀!不会是夫人之前的朋友吧?欸,呸呸!他在胡乱想什么,怎么也同三姑六婆一般思想! 当然,小三子千想万想也想不着,安公子所说的夫人,是指已去世的安梅逸。 「远亲?」这下昀玑真是糊涂了,她哪来的亲戚?「他可有说是哪里人氏?叫什么名吗?」 「他自称是江苏人氏,名叫安流玉。」小三子努力地说出。 「安流玉!」 昀玑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脑子回响着镯云告诉她的话︰ 「他叫安流玉,是江苏过来做买卖的,他对我很好,还说这次回去,要马上请人来提亲,叫我安心等他。 「……昀姐,我的孩儿拜托妳了,我给他取名叫盼誉。盼玉,玉郎,我日日夜夜都在盼你啊……」 「昀姐、昀姐,妳怎么了?」王安发觉昀玑神色有异,人便移往她身边护着,就怕有个万一。 昀姐?啧!这臭王安什么时候和夫人那么好了?叫得那么亲密!小三子有些吃味地狠瞪王安背后。 「我没事,怎么发起呆来。」昀玑从回想中清醒,脸上带笑,却是和眼里的清冷搭不上边。「小三子,你先领安公子到偏厅休息,我随后就到。」 「是,夫人。」小三子离去前忧心地多看夫人苍白脸色一眼,让他决定以后要对夫人更恭敬。 因为他看到了夫人眼中那抹冷意和老爷比起来不相上下呢!打着哆索,小三子快步向前,心里只庆幸惹到夫人的人不是自己。 「王安,我想请妳帮个忙。」昀玑脑中快速转动,眼中除了冷意,还有着恶作剧的光采。 「什么忙?我帮!」直觉告诉她,有好戏看了,赶忙趋前。 昀玑一脸笑意地附耳在王安耳边说了个计谋,不多久,王安的神色也出现了狡狯愉悦。 ΩΩΩΩΩ 从京城辞别皇上和何基之,鹰翊便一路马不停蹄地直奔家园。 「对不起,逸羽,辛苦你了,再半个时辰就能到家了。」 记不清楚从哪一刻起,他便已将娶她回来的目的变了质;现在无时无刻都记挂着她,就恨自己不能长出翅膀,可整天来回奔波,只要能见她一面。而这种深刻的苦痛却是之前没有的,他明了梅逸永远是他的妻,他不会遗忘他们的那一段爱,只不过现在有一个他更想呵护的女子,他的内心吶喊着要珍惜要怜爱的是昀玑。 从第一眼见到她,那份在心中的颤动,到之后想强占独有的霸道,一直以来都被自己曲解为替鹰家生下继承人的责任,此刻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昀玑,我爱妳。原不敢承认的感情一经确认,便犹如甘泉一般直流入心内,甜美无穷。鹰翊的嘴边泛起深深的笑容。 回鹰府见到她第一件事,便是向她坦承自己的爱意,若是她不接受,也要请求她留在鹰府。她一天不爱他,他便就追求她一天,直到她心甘情愿接受他的爱。 原本扬起的黄色尘土逐渐被夕阳吞没,城门也已近在眼前,鹰翊正好在城门要关闭的前一刻到达。 马蹄终于踏上熟悉的石板路,延展的尽头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家园…… 鹰翊走向「竹轩」,待洗去一身的尘埃汗臭,他蹑脚走近床边。 床上昀玑紧皱着眉头,脸朝外侧睡着,放下的青丝有几绺散在颊上。鹰翊满足平静地看着她,伸出一指轻抚她眉间碍眼的摺痕,眼楮则熘过未带任何首饰的耳朵、颈项、皓腕,想到自己带回的礼物加在她身上是如何相配,嘴角不可抑遏的漫着无限笑意。 抵不过多日的疲惫,他躺入床昀玑身边,小心地将她拥入怀中。 家,我终于回到家了!疲惫的心灵找到了落脚的居处,满满的安心充实感满贯全身,令他抑不住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嘆息。 胸前传来一声惊喘及推拒。 「昀玑,是我,鹰翊。」柔声低喃。 怀中身子突地一僵,之后便是柔软身子的偎近紧贴,一声满足的嘆息也跟着发出── 「鹰,我的鹰,你回来了。」一句梦呓般的轻语,却是他期待已久的叫唤,鹰翊这一晚心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喜乐与希望。 ΩΩΩΩΩ 「石敏,说吧,你要告诉我什么?」鹰翊坐在书案后,看进门来只顾着喝茶,却一句话也不吭的石敏,更令人心里不舒服的是,他脸上挂着一抹深意的笑。 「啊,你终于注意到我了,我还在想,该不会要等人走了,你才想到要找我。」石敏表情没变,淡然说出令鹰翊惊愕的事情。 「你要走去哪里?」鹰翊吃惊地坐到石敏面前问道。 「舍不得我了呵!」石敏放下杯子,还不忘调侃。「我要去找我那失散多年的兄弟。」 见石敏讲得正经,知道他这回是认真的想放下一切出外寻亲。以往每年石敏虽会拨出三个月行脚四处打探消息,但还是会回到鹰府;现在合该是替他祝福的时候,鹰翊却难掩不舍,谁知这一去是多久的分离。「我帮你找几个人一起去,人多找得快。」 婉拒鹰翊好意,石敏坚定说道︰「好兄弟免了,我独自一个,够了。」 「我知道了,你的房间我会留着。」到底是多年交情,知道石敏说一是一的脾气,所以鹰翊只能用实质行动,表达对他的支持。 「欸,当然要留!你很好玩,你老婆更好玩,自然我舍不下这些喽!」石敏又恢复嘻皮笑脸,说着令人猜疑又气闷的话。 「你说清楚些,我老婆怎样好玩?」鹰翊的说笑一旦扯上昀玑,便荡然无存。 「好好!你别急、别气、我说。」石敏看了眼变脸的鹰翊,对于鹰翊这样的变化,身为好友的他是了然于心的;只不过他们二人实在是走得慢了些,令人忍不住想推他们一把呢。 「话说,咳!几日前有一位夫人的远亲来访,说起这名远亲啊,啧啧!手脚不干净哪!哪里漂亮,手就往那里贴,哪里吸引人,脚就往哪里走。整座鹰府,哎呀呀,就这般让他模透走尽喽!」一句句似真还假的话由石敏口中说出。 鹰翊心里则直打突,鹰府中有什么漂亮吸引人的?自然便是鹰府夫人。思及至此,一股气烧往俊脸。 「那厮在哪里?」 「欸,我不是说了夫人很好玩吗?你啊,该稳一稳心情哪,别又吓到了别人,他们可不像我这么禁得起吓。」石敏不顾旁边烧得正热的鹰翊,一迳说着不相干的话︰「夫人见他如此下流行径,心中不喜,自然不待你回来,便将远亲给送了出去喽!」 「咦?」鹰翊听了一头雾水,「这跟昀玑好不好玩有啥关系?还有那厮是不是轻薄了昀玑?」 「唉!就你将人当宝,鹰府哪一处不是价值连城?光个‘芳苑’便驰名万里啦!安流玉,你说的那厮,当然是找我说的那些事物轻薄;至于昀玑的好玩,在请人出去的法子。」石敏顿了一下,算是卖个关子给在一旁迅速消气的鹰翊。 听到好友的一番话,鹰翊自觉这顿气发得莫名其妙,咧嘴一笑,拿起杯子喝口茶挡挡。 「那安流玉是梅逸的亲戚,昀玑顾全礼节将他以上宾招待,端出你珍藏的关外葡萄酒,办了一桌丰盛菜肴,只不过,里头多加了些药物,让他吃了‘补身’。这人也不算太坏,留下黄金万两后,还匍匐跪拜离开。如何,好玩否?」石敏一说完,脑中自然想到了那日他遇上的安流玉。 惨!真只有这一个字能形容。连好心要他进府疗养的邀请都可让他刷白一张脸,连声哀嚎将发软的四肢死命夹紧马腹而去,不难想像昀玑是如何好生对待他了。而昀玑为何如此恶整安流玉的内情,就留待她自己对鹰翊说了;毕竟这件事牵扯到她的过去,他是无权替她开口的。 鹰翊听完,先是愕然,再来便是莞尔一笑。他无法想像昀玑这副整人的模样,但又为知道她有这样的性情而感到欣喜。 「是好玩,多谢你的提醒,以后我会小心不去得罪昀玑。」鹰翊语含感激之意,但手臂也迅捷圈住石敏颈项,「不过,下次你要再敢用昀玑来吓我……嘿嘿!」 一连呛咳,石敏依旧涎着脸嬉笑说︰「老爷,我的好老爷,小的下次不敢了。下次,小的用你去吓夫人可好?这样你们便扯平了。」 手一翻,石敏脱出鹰翊控制,两人正打算练练身手时,门口传来鹰忠的声音。 「少爷,这是我雇来帮忙的王安。」鹰忠一脸没波动的拉过身后的王安,但眼里一跳一跳的诡异火焰,却令一旁的石敏留上了意。 「老、爷、好。」王安自上次听昀玑哀伤的语调后,就决定讨厌鹰翊这个人。怎样的男人会去拆散一对鸳鸯,只为成就自己的私欲?哼!这种人当初还说要招为驸马,今天若不替昀姐出口气,岂不枉费昀姐对我的好。 鹰翊正奇怪着这名僕役为何如此大胆表示对他的厌恶,一旁石敏却已开口指责︰「王安,这是妳该有的态度吗?」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又怎样?!」王安气到已经不顾她今日的身分了,大剌剌展现她对鹰翊的厌恶。 「王安!」三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平稳中含着警告的是鹰忠,一道气愤中含着无奈的则是石敏,另一道好笑又疑惑的是鹰翊。 「干嘛你们三个一起叫我?有话慢慢讲,我洗耳恭听。」说完竟真摆起派头,坐上一旁的椅子,自然不造作的举动作又令三人皱起眉头。 鹰忠见状,怕同他计较又会没完没了,只好先按下对王安的不满怒气,要整治他还怕没有机会。 「王安,你跟少爷报告夫人在他不在期间做了什么好事。」 三双眼楮又同时看向她,王安只觉得石敏的眼神让她倍感压力。 「说就说!昀姐在‘竹轩’和一名男人共处了四天三夜……啊!」 「王安妳……」石敏上前一步紧捉王安的手臂,眼神则狠狠地攫住她。这小妮子说这话会害惨多少人她知不知道?! 「让他说,石敏。」鹰翊两手紧握身侧,感觉奋力挤出的话就像石头投在湖水中一般,泛起一道道涟漪刮割着心底。 「放手,石敏!」异常厉色的威严令捉住王安手臂的石敏一愣,王安趁机甩开,小小身子不畏惧地往鹰翊跟前一站,「好,我说。你,鹰翊!好一个征战沙场的勇将,好一个爱妻终一解甲归田的痴情种,背地里竟干拆入佳偶的好事!害得昀姐暗夜落泪,整日愁眉不展,只能偷得一小段时间和心爱之人相守,你可恶!这事如上报朝廷,定叫你鹰家……」 「王安,说够没?!」鹰忠越听越不对,赶紧出声制止。这计画本是要定那女人偷人之罪,可不是令少爷变成夺人所爱的婬棍。「少爷,重要的是那女人不避讳就在府里干偷人这龌龊事!少爷,我这儿还有一封那男人写的书信,证明我并非冤枉她。」 鹰翊脑子里纷纷乱乱的。拆人佳偶?他有吗?一幕昀玑和一男子并走画面,一幕她对他的愠言厉色,一幕溪边多出的脚印,闪过的竟为今日听见的指责佐证。是吗?我拆散了一对鸳鸯成就自己吗?茫然的眼瞪着鹰忠手上的信,偌大的「魏昀玑」三字就像槌子一般撞上心,一下一下加深…… 痛楚漫布全身,她骗他吗?他竟傻得说要教她识字!她可是在暗地里和那个人嘲笑他?离去那一天会那样温顺,也是因为即将和那个人见面吗?他一点也没入她的心吗? 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信,抖颤着心情张着发红酸痛的眼,读入像针一般刺入他对昀玑感情的字词,每一个流血伤口幻化成他最不愿的憎恨怒气。 石敏心里哀叫预感成真,见鹰翊过于平静而发寒的表情,更是大响警钟;一手紧捉住王安的手,脚步已备好逃跑姿势。 「鹰翊,你别信这种事,问过昀玑才作数啊,你可千万别沖动。」 「石敏,放……」王安原要再一次甩掉箝制她的手,却因石敏瞥过来的一眼而安静。 「石敏,你说这什么话!人证、物证都有,那女人败坏鹰府门风,就该休了她,让她不再累鹰家名声!」鹰忠严厉斥责石敏,就怕他坏了自己的计画。 不自觉捏紧手中信纸,鹰翊胸中窒闷得很,只觉得身旁这些人都不要在这儿烦他,不要再说一些他不想听的话。一股气回在胸中无处可去,鹰翊左掌一拍,旁边上好木材所制的椅子应声断成碎片。 「出去。」 像是刚那一掌稀松平常似的,背转过身,鹰翊下了逐客令。 石敏早在鹰翊拍下的当儿,便捉着王安和鹰忠退到门边,听见鹰翊冷声赶人,又带着二人退出门外。 「鹰翊你……」 「少爷……」 没再听门外人废话一句,鹰翊劲风一扫,不但关上了门,还带着椅子、茶几挡住,清楚地表示不被人打扰的决心。 望着关上的门,石敏无奈的嘆口气,转头一望鹰忠,虽是惊愕,但嘴角却是挂着得逞快意的笑容,认识忠伯这么多年,就属这一刻厌恶起他的笑容,且连话都不想跟他说。牵起王安的手,步伐一迈向自己房里,准备好好询问这小妮子是否存心来鹰府捣乱! 鹰忠虽不曾见过少爷这样发脾气,但他相信那碍眼的女人很快便会离开他的视线,是以愉悦不掩藏,虽然心中掠过一阵阵不安,但鹰忠却将它解释成被鹰翊吓到的心悸。 这一天上午,「华竖楼」传来的阵阵巨响,令每一个听到的僕人心惊肉跳;在奔相走告之下,整座鹰府很快便又静得连根针掉在地都听得见了。 第九章 「……我啊来找石敏,姐姐妳可别想歪了,虽然听说他长得一副令人神魂颠倒的相貌, 但我的心可已经许给了容哥,不会再变了。妳知道这附近有哪一个市集,比较有多一些的新 鲜玩意儿,姐姐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来这中原那么久了,可还没见过几个市集呢,总是来去 匆匆,每次都看不见好玩的。听说京城的‘雪片酥’香腻滑口,我也没吃过,若是可以带上 一盒回去给娘、大嬷吃,也许她们就不会生气了。姐姐妳有吃过什么比较特别的糕饼点心, 告诉我好不好……」 被了!被了!哪里来的小蛮婆,吵死人了!那该死的「闇阎王」竟留了这么一个吵死人 的守卫,要不是被点了穴道,一定把她的嘴封起来,真是吵死人了! 王安双眼瞪大如铜铃般,狠狠地看向那从哪个城里该有什么名品点心,到自己和「闇阎 王」相遇说个不停的女孩,期望她能因看到自己明显的不悦而停止她自「闇阎王」离去后就 未停过的嘴巴。 懊死的她!浑然未觉嘴一张又叽哩哌啦倒出一堆话来。投降!投降!「闇阎王」,拜托 你赶快回来吧! 「所以当容哥答应和我一道时,我还高兴得睡不着觉,就怕他又诓我,自己一个人先走。要是这样,那我一定会再追到他,然后……容哥!」 咦?他……他怀里抱的人是……是昀姐! 「呜……呜!呃……呃……啊……」 适容未看王安一眼,迳自抱着昀玑进了内房;而刚还一直说个不停的小蛮婆,这会儿则 是笑嘻嘻地跟着他进去。 「王安!妳……」随后赶来的石敏,惊讶地趋前解救被制住的王安。 适才他正在「涟池」亭子,劝昀玑别再因鹰翊召了歌妓回府中作乐而心伤,说到激昂处 ,正打算将鹰翊绑到她面前谢罪时,眼一眨,昀玑已被人带走,急忙之间也无法通知鹰翊, 便追了过来。 好不容易被解开穴道的王安,气愤地要站起身来找「闇阎王」算帐,却因血路滞碍不顺 软倒在石敏怀中。 「该死,你……你别乱模!」 眼看美人在怀,这节骨眼石敏也不免心情一松。「好好,我是君子妳知道的嘛!所以只 会用口,而不用手。」调笑的在王安气嘟嘟的脸上香了一吻,才将她扶上椅中坐好。 「你……」王安又羞又喜,要再开口骂他,却因那一吻而泛着甜味制住了。 「容哥,你看他们多相亲相爱!我也要……」后头高亢撒赖的女声唤回石敏两人的注意 力。 跋到内房,只见适容俯身床头,不知在对昀玑做些什么,而一旁的女孩则一脸红扑扑看 着沖进来的两人。 「喂!你是石敏吧?」 石敏不去理会叫他的女孩,大步一跨就要拉开适容。 「石敏小心!」 「再动,我杀。」适容平板的声音传达浓重的杀意,虽背对着石敏,但一手已拿住随手 从床头捏下的木片,顺势对准离石敏几步的王安。 「尊驾是谁?」 「我?你是问我吗?」一旁的女孩接过石敏的问话,「我叫金离筝,是容哥的妻子。」 王安趋近石敏小声的说︰「她是来找你的。」说完眼楮便紧盯着好不容易又现身的「闇 阎王」,这次决不能再让他脱逃!心中暗誓道。 石敏展开他最具杀伤力的笑容看着金离筝。 「金姑娘和妳这位不知如何称呼的夫婿,找石某有什么事?」 「是我找你,又不是他找你,容哥他是来找昀玑的哦!」金离筝说完也露出不输对方亲 切的一笑。「我啊,是送信来的,咦?信呢?」 东模西模、南翻北找,金离筝在自己身上四处找不着,抬头看适容,即见他手上拿着封 信。 「在这儿。喏,你的。」 石敏疑惑地接过,却不急着拆。 「多谢金姑娘,可否告知是哪一位托妳送信?」 「欸,你看不就知道了,真嗦!」金离筝性子一起,不再理会两人,坐到适容身旁。 「哇,这昀玑好美喔!容哥,你哪一天也帮我做个跟你一样的面具,我带着到街上逛,就不 会有人认得出……啊!吧什么?」 「说,石行在哪里?!」石敏一看完信,便怒气满怀地上前捉起金离筝。 「有话用说的,别动手。」一旁,适容伸手一格一推,将石敏推离床前三步远。 紧盯着他的王安,前一秒还满眼青衣儒袍,下一秒则惊愕的看着昀玑。 「昀姐!她……」 石敏一听,也跟着看向床上昀玑。 「你对昀玑做了什么?」 「妳还有话要说吗?」适容不理会呆愕的两人,低头问着金离筝。 「喂,石敏,」金离筝等石敏注意她,才说︰「石行要我告诉你,他过得很快乐,就这 样了。」 「他在何处?我要见他!」石敏激动地踏前一步,这信带来了失散多年兄弟的死讯,却 没有断了石敏寻亲的念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 娇小的身躯贴近适容。「他已经埋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了,所以你不要再问了嘛!石 行可没说你这么烦。」金离筝烦躁地跺了跺脚。 「告诉我在哪里,我要带他回来!」石敏固执地又问。 金离筝白眼一翻,嘴巴一撇,抛给他一个鬼脸,脸埋进适容怀里,打定主意不再理会他。 「话说完就走吧。」适容不待石敏再问,身影左拐右弯,已出了两人视线。 「哪里走!」石敏和王安也迅捷地跟上。即将天明的鹰府,就见四道人影飞掠。而从「 芳苑」步出的鹰翊见状也赶紧追上,就怕迟了一步,便要跟昀玑生离。 ΩΩΩΩΩ 「妳是谁?」 几日来她没睡过一次好眠,总是被恶梦惊醒,而身边少了那双抚慰的手臂,更令她不想 沉入梦乡。昨夜靠着适容的帮助,她无梦惊扰得到休憩,一醒来,觉得扰了多时的脑袋已清 醒了许多,尤其抚上适容卸除伪装后的左颊,昀玑的心也跟着清明起来。 唤了锦儿准备热水浴盆,昀玑想洗去这几日的烦忧。 将全身沉入温水中,须臾又露出头来,昀玑带着笑靠在盆边,闭眼自己肚里成长的 小生命。 为了他,自己必须快活起来,纵使鹰翊不会爱她,她也要将对他的爱用在孩子身上;只 要他没出声赶她,只要还能看见他的身影,只要不遭相思苦痛嚙咬,她可以留在鹰府看他对 梅逸的专情,看他流连花丛…… 她傻呵!昀玑心知,石敏、适容必定会为这事替她心忧,但适容说了,不愧于自己。是 了,她做的决定,没有愧对自己爱鹰翊的心情。 正视自己的爱情,知道心的归处是让自己安心,而这份爱若是有对方的回应,是双倍的 幸福;没有,就从对方身影偷分一点幸福吧! 轻微的男性气息袭进飘送花香的鼻间,蝶翼似的眼廉掀开,缥缈烟雾中的霸气身影,映 入该是波纹不兴的眼中。 但,因他声音而搅着的心,又是为何? 「魏昀玑。」 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张因热气红扑的脸是昀玑!不是啊,他的妻应是有着半边伤残的脸,而非这张丽质倾 城容颜。 在「芳苑」遭受那青衣儒士折磨与奚落,忍受急慌失去的心情,是为了这张已不再熟悉 的脸容吗?追赶离去人影时的煎熬,与赶回时的喜乐,是为了依旧冷凝的这双杏眸吗? 那抹沉静的笑是因那人而发吗?那浸在晨光发亮的容颜是为那人吗? 他该开口问的,猜测只会折磨自己。但要问什么?妳的爱是属于别人的吗?妳会毫不留 恋地随他而去吗?妳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只要一点就好…… 「是啊,魏昀玑,哈哈!好,真好,我千挑万选的,竟是四川前首富的女儿!四川龙岩 ,魏家二姝,清艷双绝,世间倾城。日光耀曜,魏女如何,德容言功,难以为珠……我早该 想到的。」 听鹰翊口中唸出当时休弃她的曹家所作来嘲弄她的歌,僵凝在脸上的笑转而成了灿燃的 怒气。 「好好,我也真有眼光,挑了个只会听信坊间流言的无耻之徒!」 「我再无耻,又哪里抵得过妳的!」鹰翊气极,上前捉起昀玑,触手的滑腻香柔扰动他 内心深处的怜爱。 金光闪耀满眼的出水芙蓉,抖颤着雪白嫩瓣诱引,其上的娇丽红蕊,更是频频招手;鹰 翊不只以眼钦慕,更想用嘴亲尝馥郁津露。 热切的眼神像是锁一样禁锢昀玑的行动,来不及防备的心骤然被关进理智之中。 「不,你回‘芳苑’去,别来扰我。」 对上的眼除了清晰可见的欲情,还有一大半她不明了的情感。 「错了,我们无耻对无耻,绝配。」鹰翊堵上昀玑还要抗拒的嘴,连日来的所有思念, 毫不保留倾注。 永远要不够似的,鹰翊翻腾着两人身上最极致的热烈,双手伸进昀玑如云秀发,缠 缠绕绕、丝丝牵扯的不只是最表象的皮相感官,还有心灵深处最渴慕的爱恋。带着昀玑的嘤 咛,鹰翊徘徊嚙吮她娆柔颈子,直至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红花开遍才放过。 昀玑的理智早在鹰翊的热吻下软化,她没忘鹰翊怀中曾熨上别人的温度,她没忘鹰翊对 梅逸的专情,更没忘自己对于他是何种身分;然而在这样的肌肤相亲之中,她可以暂时麻痹 自己,沉浸在鹰翊的温暖里。她热烈地回应,将他紧拥在自己胸前,期望他能听出她激烈的 心跳是为了他。 胸前的黑色头颅,不仅吸闻着佳人身上特有的馨香,更听着令自己感到心安的跃动。亲 昵地将嘴贴上饱满浑圆,悄立坚挺一经抚弄,呈现令他心荡神驰的娇艷瑰红。一口含住已然 绽放的朱花,啜吸吮咬,一手抚上那泛着薄汗的光滑脸容,昀玑头一回学着他啜咬着指头, 鹰翊另一手则顺着窈窕曲线游走。令人爱不释手凝脂般的柔软雪肤呵,背嵴、圆臀、不盈一 握的縴腰……平坦的腹部…… 孩子!昀玑有了孩子,一阵喜悦沖刷过鹰翊脑中,但之后更大的挫怒随即淹没,是我的?还是…… 「好令人怜爱的身躯,有多少人像我一般沉浸在这具躯体里呢?而这孩子,又该喊谁爹 呢?」 游移在温热胸膛,期望得到一丝暖意的手该往何处去?低哑又轻柔的声音,为何吐露的 不是令人心醉的情话,而是拧紧人心的指控? 晨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依偎的身躯却是提早感到冬季的来临。 很慢很慢的,两人将手由对方身上抽离,每一个动作灌入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留恋。相 望胶着的视线痴痴缠恋,放不开对对方最后一丝牵连,但又看不见对方对自己满眼情意…… 「我不是梅逸,你又何必在意。」 「这跟梅逸没关系,妳是我的妻,心里却想着那个人,甚至连孩子都有了,饶是圣人都 无法吞忍。」 「呵呵!你连‘芳苑’都替梅逸盖了,却来说我。你说的对,我们真是绝配,一样的无 心。」 「我不管妳从哪儿知道梅逸的事,别把她牵扯进这件事里。我说了,我会一直让妳生下 孩子,等这孩子出世,若是找不到他爹可托付,我可以收留他,但别期望冠上鹰家的姓。」 看着鹰翊绝然的背影就要出浴间,昀玑一股气便往上冒,眼神四处张望,寻找可以泄愤 的工具。 「我的孩子只跟我姓,你作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透过淋灕的水珠,光线映照出的昀玑如此耀眼美艷。曾经,自己想看尽她所有的表情, 但不是在此情此景下。手一抹脸上已变冷的水,鹰翊大踏步向前,将犹是怒气满怀的昀玑抱 出浴盆。 「水变凉了,会受寒的。」拿过巾子拭着,鹰翊口气虽是平淡,但动作却是无比轻柔。 「不用浪费你的温柔,回去‘芳苑’找你的姑娘吧,别忘也请梅逸一同作乐!」昀玑扭 身脱离,丢了另一条巾子在鹰翊头上,自己则披上衣裳。 「我俩老是充满火药味的对话呢,没有了练字的藉口,我们就无法心平气和的说话吗?」没有理会自身的湿漉,鹰翊看着背光的昀玑,平静地说。 「我们的关系容许吗?如果没有继承人这个联系在,你会留我吗?」拉紧身上的衣服, 昀玑背对着那两道目光。 鹰翊踏前一步,想扳过她的身子将之拥入怀中,说出自己最深的期望,却突然发现举起 的手竟然离她如此远…… 「妳是我的妻,当然会留。」 「我爱着这腹中孩子的爹,很爱很爱,这样,你也留我?」 我能再说爱妳吗?昀玑,妳的心已不在了,我的情能否再铸成一颗心,放进这具我已不 熟悉的躯壳里,还是……该放手吗? 原来,生离才会让人发狂。以往的死别,是想见而不能见,现在则是能见却见不了。 「南方的通货路线我很久没去视察了……妳安心吧……就此保重了。」 最后的话语落在晨光之中,那样的轻、那样的淡,让急转过身的昀玑还来不及捉住就已 经消逝。 别走!我有话还没说……啊!别走。 焦急的步伐跨出房门外,要追回曾经带给她抚慰的广阔胸膛,却只接着一身的金光。该 是温暖宜人,昀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只听前方的竹林沙哑低唤,早已遁去的主人背影…… ΩΩΩΩΩ 瑞雪轻飘,今年的初雪下得早,好似要淹没自鹰府离去的主人脚印一般,让对他的思念 不再那么深刻,能被轻冷的雪花抚平伤痛。 倾耳听着雪花落在屋瓦的叮咚乐音,和着盼誉的朗诗声,成了昀玑在冬季中的最好消遣。 而这一点点的小满足,很快地也要享受不到了,还得再耐心等上一年,到时又该是怎样 的心情呢? 屋外消融的雪水被正下着的雪花覆盖,以致于鞋底会沾着泥浆污水,鹰忠不敢将脏污的 脚踏进屋内,站在门外恭敬的唤着︰ 「夫人,老爷捎来一封信和一个包裹。」 鹰翊离去时未照鹰忠所望而行,让他一度对昀玑更加怨恨;然而经石敏、王安和金离筝 去北方之前又捉弄又解释,才察觉一切全是自己的错。原是要离开鹰府谢罪,昀玑却拉着盼 誉一同将他留下,鹰忠的心在那一刻也就完全被收服了。 昀玑先叫锦儿拿些干草束给鹰忠抹净鞋底,自己则倒了杯热茶等着。 「忠伯,先坐下喝杯热茶去去寒。」 「盼誉,来看看你爹信上说些什么。」又倒上一杯热茶搁在一旁,昀玑唤来原在一旁念 书的儿子。 盼誉挨在娘亲身旁读信,厚厚的五张信纸,记述了鹰翊在异乡的过年趣事,还有他接下 去的旅程将前往何处,最后写上要给他们母子俩的小玩意,他是在何处所买。 「归期呢?少爷没记上吗?」 「忠爷爷,爹他定是忙到忘了。」盼誉摺好信纸放回信封。「忠爷爷,你有没有什么事 要跟爹说,我帮你写上。」 「不,没什么事,我去做事了。」鹰忠站起身挥挥手,原要出门的身子又回过头说︰「 誉少爷,你跟少爷说,」看了眼一旁不说话、抚着信封轻笑的昀玑,「夫人约在端午前后临 盆,请他一定要赶回来。」 「我知道了,忠爷爷。」盼誉向鹰忠点了头,佝偻身影离去。 「娘,爹他很有心呢,上次我在信里跟他提了您最近害喜害得厉害,他便马上采买了一 些南方特有的干果蜜饯给您呢。」偎进母亲怀里,盼誉小手抚着他未来的弟弟或妹妹。 「是啊,夫人您看,老爷还怕吃一种会腻,还多捡了好几种口味呢!」锦儿在一旁将包 裹内容物取出,捡了几色果子放置在盘中。 「嗯,锦儿,妳将每一种捡一半出来,待会拿去分给大家。」昀玑拿了一颗蜜渍果给盼 誉,一颗蜜梅给自己。 锦儿带着笑谢过夫人后,转过身去忙别的事。 酸中带甜的滋味,很像……她思念他时的感觉。 分离的距离不管多远,只要心认定是他,便一心等着他。当初,她不懂镯云何以痴傻守 着门只是等着,每天、每天……现在她懂了。 只要回忆中有那么一点甜味,再苦的等待都会化成心甘情愿的守候。这一段时间之中, 回忆着鹰翊那温和暖柔的眼神,越来越深刻印在自己脑海。那一天,望着镜中的自己,才发 觉那一双眼竟重叠上自己的。 一样的相思,一样的爱恋…… 于是她知道了,自己的等待将会摘得最甜的果子。 但是她不会写信给他,再多的纸张都无法承载她心里的情话,她想亲口对他说,偎在他 怀中喃喃道着一辈子的爱语…… ΩΩΩΩΩ 「哇啊!哇!」婴儿的啼哭声解了鹰翊惶惶不安的心。 原是随昀玑哀叫而绷着的心,又从石敏口中得知昀玑是头一胎及其妹是难产而亡,便倏 然提着无法放下;而一双自从远方归来便未閤过的红眼,这会竟是充斥着泪水。 「鹰老爷,恭喜恭喜!昀玑生了个小鲍子呢!」来帮忙的刘大婶抱着布巾包好的孩子来 到三人面前。 只是低头望了眼,紧眨着不让泪水掉落,鹰翊便伸手要推开刘大婶进产房。「昀玑呢? 我要见她!」 端着一盆子污水的张妈挡在鹰翊面前。 「老爷,夫人很好,只不过累了这一天一夜,身子很虚弱疲倦,现在齐大娘正忙着清理 ,待会儿夫人洗净身子,再看她也不迟。」 张妈说完,将鹰翊推到门外,让刘大婶把婴儿交给鹰翊,又叫锦儿换了干净热水进房, 便又关起房门,隔绝了鹰翊期盼的目光。 「喂,老爷,木头有什么好看?快看你儿子啊!」石敏手一推,将鹰翊对着房门的眼楮 推向怀中的襁褓。「看,眼楮像昀玑,脸蛋像你,咦?奇了,这鼻子跟我好像啊,适容快看 ,这嘴巴……」 鹰翊心情虽松懈下来,但可不接受这样的玩笑,身子一转,将儿子护在自己胸前,把两 个大男人隔在自己背后,这才细细审视起小小的身躯。 「太过分了,鹰翊刚还紧捉着我不放呢,这会儿有了儿子,竟抛弃友人了。」石敏靠在 鹰翊身旁,一边哀怜自嘆,一边看着好友脸上混杂的情绪。 适容不像石敏那般吵闹,不过也是倾过身来看孩子。「这孩子长得像昀玑,很好。」言 下之意却也是欺负意味。鹰翊心中不由得怪起自己,为什么会惹上这两个人。一个不慎交往 已久的朋友倒还可接受,另一个分明完全是替昀玑出气来的,他还真需不时提醒自己才忍得 住哪。 「说得好啊,不然小小年纪就一副苦瓜脸,将来怎么会有女人喜欢。」石敏贊同地倒向 适容一边。 鹰翊恶狠狠瞪向两人,却敌不过一脸讪笑的石敏,和一脸无谓的适容。 「名字取好了吗?」 鹰翊听了适容的问话,正要回说没有时,抬头一看屋外晨光出现,晴空一片,绵延万里 的清朗,便开口道︰「曜光映九霄,鸿鹰乘翱翔;一朝展雄志,功成延万里。鹰霄,这孩儿 该是遨游天际的猛禽。」 鹰翊怀抱着他和昀玑的希望,祝祷两人之后的生活也如同今日一般晴空朗朗。 ΩΩΩΩΩ 昀玑睁开了眼楮,昏暗光线中熟悉的气息,让她得知自己是在「竹轩」的房里;转动酸 疼的身子,才记起自己为什么感觉如此疲累以及不对劲。 挺着将近七个月的肚子,现在不见了还真有点不习惯。慢慢的撑起身子,眼楮寻着四周 围,除了发现孩子没在身边,还见到想念已久的身影正趴伏在桌上沉睡。 慢慢的下了床,昀玑举起的手轻轻踫着鹰翊的发,真实的触感令她心中泛过一股甜蜜。 「鹰,我的鹰,你回来了。」低喃的声音原是惊不起已经好几日未眠的鹰翊,但串串落 下的泪,令鹰翊的瞌睡虫一古脑儿全数跑走了。 「昀玑。」鹰翊一把抱住娇小的身躯,抱起她往床上移动。「妳该叫我的!要喝水吗? 要吃一点补品吗?还是要先擦脸?还是……」 一双手制住忙着将她塞进被窝的鹰翊。 昀玑的眼神在昏暗房里显得特别光莹,嘴一张,泪也跟着掉下一颗。 「我要你,我要你抱着我,我要你唸文章给我听,我要你带着我认识所有的马匹,我要 你一直让我生下孩子,我……」 「我要妳,昀玑,这一生只爱妳一个。」鹰翊截断昀玑的话,因为她的泪落个不停哪, 他心疼极了。吻进所有的泪珠,将她温柔拥入怀中,两人终于在对方眼中看到彼此相拥的心。 「你把我的话抢去了。」昀玑笑着抱怨,一边将自己的手缠上鹰翊的身子。「我要自己 将心全数交给你,我要自己这一生只对你忠实,我要自己对你说一辈子的情话,我要自己每 天多爱你一点……鹰,我也要听你说。」 轻点朱唇,鹰翊让两人舒服地躺在床上,准备说一说这分离时该说的情话。「妳都说完 了,我还能说什么?」昀玑不依地扯了鹰翊头发,「呵!好凶,怪不得鹰府每个人都被妳管 得服服贴贴的。」抓起她的一丝乌发缠上手,两人的青丝再也纠葛不清。 「我求妳原谅我对妳的不信任,我求妳原谅我新婚夜对妳那样粗鲁,我求妳原谅我让妳 梦魇缠身,我求妳原谅我没有对妳说任何有关梅逸的事,我求妳原谅我在心里暗笑妳的字丑 ,……噢!」没有抚上昀玑咬了一口的手指,鹰翊倾前偷香,「昀玑,我求妳和我自首到老。」 「嗯!到时,我会记得赏给你一块大骨头的,老狗丈夫。」倾身覆住鹰翊的唇,昀玑许 下相守一生的承诺。 鹰翊牢固地拥住怀中的昀玑,他没想到自己的懦弱出走还能得到她的爱!是上天赐福也 罢,是前世修来也罢,这一生他定会将她视若珍宝疼爱。「到时,我会匍匐在妳脚下,求妳 的一丝怜爱。」 拥住等待已久的幸福,两人喁喁絮语,直至一阵婴儿啼哭声传入。 「啊,儿子!」昀玑一听哭声,慌张地想爬起身来。适才心里只顾着鹰翊,却忘了自己 才生产完,连儿子的脸都还没仔细瞧过呢。 「欸,等等昀玑,我们的头发还缠扯在一起。」鹰翊急忙拉住要下床的昀玑,心里纳闷 她怎么不疼啊? 望着鹰翊笨拙的动着手指,昀玑伸手按下。「别忙了,鹰,抱我过去好吗?」一双藕臂 绕上颈子,柔美的小脸请求着,鹰翊哪会说不呢。 健臂轻柔地抱起昀玑,正打算往房门移动时,门外却已传来吃吃笑声。 「啊,受不了,你们夫妻再这样恩爱下去,霄儿准会饿晕了过去。」石敏打趣地说,轻 推开门让抱着孩子的张妈进入。 「老爷,夫人,喂哺完再叫一声。」将孩子放入昀玑怀中,张妈赶紧掩着嘴退出门外。 不待门关上,便张着嗓子对「竹轩」外的僕奴婢女们说着她探听到的最新消息。 「叫外边的人安静一些,吵死了!」鹰翊大声指示还站在门外探头的石敏。 「嘿嘿!真是大快人心!就说嘛,你们夫妻真是好玩哪!嘻!对了,还有一个呢。」拉 过站在门旁的盼誉推进门。「喏,一家和乐喽!」 门外,石敏呼喝着众人离去。 门内,就像石敏所说,四人并躺在床上,演着一家和乐的戏。 「不准看。」鹰翊大手一摀,遮住盼誉的眼楮。 「咦?为什么我不准看?爹欺负我。」盼誉小手用力扳着粗壮的手指头。 「你娘的身体只有爹能看。」 「乱讲!霄弟正在看,而且还吃呢!」盼誉的抗议令鹰翊心中的酸味弥漫开来。 「那是他小,需要你娘喂他,不然……哼哼!」 「不公平,娘,爹欺负我。」盼誉抗议不成,转而向昀玑哭诉。 「你们爷俩别闹了。鹰,你过来一点。」昀玑无奈地笑着,没想到幸福的生活竟会转了 人的性格,什么时候鹰翊和盼誉都变得这么爱闹呢? 咦?那么好吃吗? 藉着昀玑的调虎离山,盼誉终于看到哺婴情景,但就那么一眼,很快地就又一片漆黑, 快得让他想打个主意都来不及。 哼!看一眼算便宜你了。 眼露着满足笑意,鹰翊欢愉地陷入昀玑红唇计策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