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相思之天下定?上卷》 楔子 白衣来 五岁那年晚春,母亲下葬不足数月,父亲便再次婚娶。大喜之日以及其后整整半个多月,他待在母亲病逝的寝宫不肯出门。也许父亲对他心有愧疚,也许父亲根本不在乎他的任何感受,多日来竟不曾踏入打扰。时间平静地流逝,不管是出于纵容还是忽视,他每天对着斑驳的树影发呆,寂寞终于在心里生根。 甭独的时候总是会胡思乱想很多很多,思绪像野草漫无边际地滋生。有一天傍晚,服侍他的婢女们在闲来无事时随口说起那位新来的夫人,说她美貌冠绝天下,温柔娴雅,德才兼备,是世间罕求的女子。这些夸贊飞入耳中,就像长了冶艷翅膀的毒蛾,他大发雷霆叫来侍卫,要割掉那婢女的舌头,这事不知怎么立即传到了夫人所在的和识宫里,匆匆赶来的夫人制止侍卫,轻轻说一句︰「小孩子闹脾气,别当真了。」 他勃然大怒,不依不饶,一定要亲眼见到两条带血的舌头才肯罢休,五岁幼童胡搅蛮缠起来,饶是一家之主也哄他不住。两个婢女跪在院中瑟瑟发抖,天上突然跌落一只纸鸢,不偏不倚就在他的脚边,像一个不速之客闯入这片沸腾,他还在发怔,有人跑了进来,是个女孩子。一身白裙洁净到耀眼,只在胸前结一条长长的艷红丝带,和纸鸢一模一样的颜色。 一时之间,竟让人无法把目光移开。 来人捡了纸鸢却不走,直直盯着他看,忽然一笑,指了指眼角位置。他下意识伸手去模自己的眼楮,什么也没模到。那姑娘模出丝帕,拈着一角,蜻蜓点水般轻轻擦过他的脸,擦完以后,还把帕子摊给他看。 他低头望去,水珠在绸缎上迅速渗入,只留有小小一滴痕迹,花儿似的开在洁白的丝帕上。 他有点吃惊,夹杂了一丝羞怒。这滴,难道是自己的眼泪?这不可能,他一点都不难过,他只是生气。气这些人的蠢,不就是一个夫人,不就是一个女人,有什么金矜贵? 可是委屈一下涌上心尖,赶也赶不走。泪水忽然模糊了整个世界。他不愿在人前大哭,不愿被这样一双充满关切的眼楮注视,只好转身跑进屋里。 那女孩子捏着丝帕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他已经把眼泪咽回去,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狠狠瞪着她。 这一瞪却换来微微一笑。她笑时眼角先是垂下一些,然后向上翘起,勾出的弧度好像花蕊顶端那小小一丁嫩芽。他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花的花蕊,只觉得有人生得眼角如斯,想来必定柔肠百结,一目风流。 那天深夜躺在床上,他忍不住向旁侧服侍更衣的老僕人询问,然后悄悄地记住,随后母一同住进王府的还有个年长他三岁的小姐姐。 第一章 那时花开,长暇寺中无暇会(1) 樱花开了,二月半以后,每天都有前往郊寺观赏的人,先是一个两个,然后便是一群两群,渐渐络绎不绝,到了人头攒动的地步。 「这么多的人,樱花有心思开,我还没心思看呢,去,你们几个把他们都给我赶到对面山头去。」 发话的少年面如白玉,五官分外秀雅只是毫无血色,正端着只青花瓷杯嘟囔不休,身上披的那件樱花袍子甚是精巧,不是站在身边仔细看,谁也瞧不出那些个花瓣是手工绣成,还以为是树上飘落累积起来的。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要领命而去,却被个白衣少女出声唤住。 「别胡闹,这满寺樱花又不是你种的。」 少女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穿过成片花海来到榻边,一边轻轻展开了手臂上搭的裘皮雪丝袄给他盖上。 「我才去拿个外套,你就胡乱发号施令。你们俩啊,也不看好他。」 旁边两个花儿一样的女孩子挨了数落,吐吐舌头都笑起来。 一个说︰「冤枉啊,琮哥哥怎么会听我们的话。」 另一个说︰「就是,普天之下就只有鶦姐姐治得住他。」 这是一对双胞胎,说话做事都是一个腔调,江琮凉飕飕地看了她们一眼,「谁说她能治住我?谁说我怕她了?」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有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双胞胎姐妹笑得更灿烂,江鶦摇摇头随她们去,兀自挨着江琮坐下,忍不住又抬头瞥了眼天色,「这风又起了,再过一会就回房去歇着吧。」 「我不要,刚来没多久呢,到处都是人,叫我怎么尽兴!」江琮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呼地又坐起来,「喂,叫你们去把人赶走,没听见是吗?」那几个家丁一愣,好在有分量的正主在场,于是都很无奈地望向江鶦。 江鶦看那丝袄滑落在地,嘆着气去捡起来,「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我才肯陪你来这儿看花吗?若是忘了,咱们这就打道回府吧。」语气悠然自若,完全听不出威胁的意思。 江琮却恨恨地缩回床榻,「知道了!再待一会儿就是。」 江琬哈哈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江琰拍着手说︰「是谁说谁治不住谁啊?谁又不怕谁啊?鶦姐姐还没发火呢,谁就乖乖听话了啊?」 江琮怒道︰「再说一个字,以后功课不要来问我。」 这时寺庙住持过来,身后跟了几个捧茶送水的和尚,江琮一见他们就没有好声气︰「我们给的银子不够吗,你怎么还放这么多人进来?」 住持连忙赔着笑脸打哈哈。 江鶦虽然也觉得人多嘈杂,却不能像江琮那样拉下脸来训斥他们,只委婉地说︰「舍弟自幼体弱,时常卧病在床,只在这春初花开时出门走走,多年来大师也是知道的,所以还请通融一下。」说着抬了抬手腕,身后家丁立即取出银子放在其中一个小和尚端着的茶盘上,那住持见了眼楮都要闪出光来,江鶦一阵厌恶,脸上却还是轻扬着温婉的笑意。 「既是如此,几位不妨留在寺内暂过一宿,须知这夜樱也是极好的。明天起本寺就会谢绝访客,绝对清净怡人。」 江琮听得直想骂他不要脸,却被江鶦一个眼神止住,转过去笑道︰「好的,有劳大师安排。」 住持一走江琮便气道︰「你怎么忍得住,这种爱财的和尚就像无底洞,我们随便哪次给的钱都够他再修一座庙了,长此以往他还以为这银子赚得该!」 江鶦坐回椅子,慢条斯理端起茶碗笑道︰「反正也不缺那些小钱。」 江琮靠在榻上望着头顶花枝,「光是给银子也就罢了,没见他拿我们吃敬半分,对这种人何必客气,他不是爱钱吗,我抄了他全寺上下,细软都堆在一处,然后直接放把火烧干净,看他哭天抢地一番,才叫十足过瘾。」 「你就只有在想这些整人点子的时候最勤快。」江鶦点了点他额头,却不想否认自己也有几分期待那样的场景。旋手打算再次把丝袄给他搭上,江琮却站了起来。 「你别动喔。」 江琮忽然起了玩心,目光搜寻片刻,抬手掐下一丛密密簇簇的樱花,相准了她的发髻轻轻别进去,然后看着满意地笑起来。 江鶦抬起手来模一模,笑意也深了许多,「好看吗?」 「樱花果然还是要这样赏才对!」江琮掩不住脸上的愉悦之色,「这花戴在姐姐头上,沾了姐姐不少光华呢。」 江琰嚷嚷︰「我也要我也要!」 江琮口中随意答应着,一边指使一个家丁去摘花一边仍是意犹未尽地望着江鶦,江琰不依,非得要江鶦发髻上那满满的一簇,江鶦笑着取下来,耳畔江琮失望地嘟囔了一声。江鶦只当没听见,温婉地唤来双胞胎姐妹,花分两枝,一人一簇,亲手捻着簪入发髻。 「花也会挑人的,那花就是要你戴起来才好看,好像全天下的春色都长在你的头发里了。」 一对双胞胎笑着跑远,江琮这才凑近江鶦,在她鬓边低低说一句。 江鶦轻笑着模一模空荡荡的髻间,「反正一会儿也就枯了,戴个新鲜。」 江琮嘆息道︰「山樱似美人,红颜易消歇。」 江鶦笑着说︰「你这是暗讽我快人老珠黄了吗?」 「我只是在感嘆樱花谢得太快,真是剎那芳华。为何她不能开得久长一些?」江琮仰起脸来看着头顶上一片繁云,明明举手可得却失了再摘的兴致,也许冥冥之中无心做出的选择,却偏偏是无可代替的那一个。 「谢就谢了吧,明年再来就是。」江鶦看几个家丁收起椅榻,脸上并无半点不舍之意,「该回去了,你的身子要紧,病罢好就瞒着父亲跑出来,万一戳穿了我还得想一番托辞向他交代。」 「我什么事也没有!」江琮转过头来瞪住她。 「是是是。」江鶦心不在焉撢去他一身落英。 江琮在她手指拂过胸前时忽然轻轻扣住,慢慢收紧,江鶦一怔,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也就随他去了。 二人十指互扣,带着手腕轻晃,一路过去时不时有旁人小心侧目,江琮忽然笑着附耳过来说︰「你说这些人里有几个谁能猜出来我们是姐弟?」 「不是姐弟,难道还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江鶦瞥一眼二人勾在一起的手,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咦,不像?」江琮也跟着低头看了看。 江鶦「噗」一声笑了,「瞧你这满脸稚气,哪有做人夫君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差不多该婚配了……」江鶦忽然停住不说,慢慢想到了别处。还说他呢,自己又何尝不是到了出阁的年纪。 「那正好啊,我要婚娶,你要出阁,姐姐就干脆嫁给我吧。」 这样的玩笑话说多了,江鶦也懒得再跟他纠缠,「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时远远飘来诵经声,嗯嗯咿咿不甚分明,只是听来分外祥和清圣。江琮站住脚步,突然沖江鶦一笑,「我去看看,就耽搁一会儿。」 江鶦正想出声反对他已经一个人兀自松手走开,江鶦愣了一会儿,收拢手指驱逐突如其来的空虚,指间仿佛还残留有他那独有的冰凉。 江琮来到殿前却不跨入,径自绕过去了隔壁偏僻的禅房。屋内无人,只在桌上摊着抄到一半的经文,文房四宝,茶近温凉,一切都分外简陋,毫无玄机。江琮突然为自己的心血来潮而意兴阑珊,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绕这一趟。然而也许就像他无心摘下的那簇樱花,一切早被上苍写就,只等在这靡靡了千年的尘世上演。江琮终于还是走了进去,仿佛为了验证不虚此行这四个字……目光落定桌上经文,几句小诗跃入眼帘。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字迹清俊洒脱,不似身陷情网。江琮淡淡一笑。耳畔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红尘再度席卷而来,天地凡心,仿佛只被这样几句浸染,参不破,也不愿参破。 江琮换了衣服出来,不再是暗得发紫的绛红,素白中衣外罩了件同色的锦缎对襟袍子,袖口及衣摆上手绣的云纹图案,隐隐有些江湖人士的飘逸味道。江鶦瞧他故意装出一脸正色,殊不知那份得意心思在自己眼底无所遁形,暗自好笑着给他解开紫金冠,拿一柄发梳慢慢梳理一头散下来的乌发。梳着梳着不觉有些恍然,江琮十三岁那年就行了成人礼,在众人面前剃去胎发,簪缨为冠那一刻,自己竟觉得他突然间就长大了,也遥远了起来,那片柔滑的耳后,已不能再随心所欲地触踫。想着想着有些莞尔,忍不住弯起手指,轻轻划过江琮的耳朵根子。 这时几个家奴捧着青玉盏走进屋子,江琮一下子高兴起来,「摘来了?」 江鶦一看是些花瓣,「弄这个做什么?这里可不比家中厨房,能拿花来做菜。」 「谁说要吃了?」 江琮挥退旁人,迫不及待拿一根银杵把那些花瓣细细捣碎,泌出的浆汁颜色竟鲜丽无比,穷尽脑汁也想不出世上有哪一种东西可以媲美,江鶦看得称奇,「这是什么?」 「古人说水藻绿于蓝,山菰红似血,果然不错。」 「这是山菰花?」江鶦拿起小皿,放到鼻翼下轻轻一闻,「怎么还有股异香?」 「我加的香料啊。」江琮放下银杵,拉过江鶦的手,拿毛笔蘸着浆汁往她指甲上涂,十指涂满。 第一章 那时花开,长暇寺中无暇会(2) 江鶦不由得笑了,「亏你想得出来。还剩一些,留着给琬儿她们涂吧,那对宝贝,什么新鲜东西都要玩。」 「急什么,还不知道染不染得上去呢。」江琮拈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慢慢露出笑容,「真像花瓣儿一样,不对不对,简直比花瓣还艷,我的好姐姐,从现在起你可千万别给我到处乱踫!」说着拿纱布层层裹起。 江鶦看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指尖,一阵无奈,「要这样多久?」 江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至少一夜。」 「你就会胡闹。」 「很衬你呀。」 这时外面天色已暗,有僧人进来点灯,饶是血一样的红,在烛火映照下也略为黯淡,江鶦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 「我不累,况且不是说好了要去赏夜樱吗?」江琮目光从江鶦手指上移开,又兴致勃勃地落在她脸上。 「夜里风大,对身体不好。」 「我多穿几层就是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父亲把你交给我照顾,我可不敢出什么差池。」 江鶦说着俯身去脱江琮的鞋,江琮挣不开,只好乖乖躺在榻上,「那你多陪我一会儿。」 「我这不是在陪你吗?」江鶦拨亮灯盏,明灭交替之间,清丽的脸忽然有种妩媚的气韵暗暗流动。 江琮脸上微微一热,忍不住用被子蒙住,江鶦却毫无察觉,兀自回到榻边,只发现江琮把她的手紧紧抓住。 「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你怎么了?等你睡了我再走,这样行了吧?」江鶦莞尔一笑,把他拉到下巴的被子扯下来一点。 「虽然这里的人很讨厌,可是我喜欢这些樱花。」 「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年年都来。」江鶦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柔软的哀伤。 「你会一直陪我到樱花全都落尽吗?」 「我们哪年不是等到落光了才回去的?」江鶦诧异起这些问题,却仍是微笑着答了他一句。 「你会年年都陪我来吗?」江琮声音里已经糅杂了困意,意识和昏灯一起摇摆起来。 江鶦看他迷迷糊糊了还这么执着于一些一幕了然的答案,不由好笑,「我哪年没有陪你一起来了?」 「……我是说以后。」江琮没有睁眼,虽然想聊天,但实在是困了,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 「江琮?江琮?」江鶦喊他也不再应声。她微微一笑,一如既往地把他的手小心放进被子,忍不住哀模一下他的头发,这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长暇寺的和尚虽然个个贪钱,说的话倒没有半句是假。夜色中的樱花与白天比起来,更为空灵生动,江鶦在庭中信步一个来回,便觉得心情豁然开朗,那些淡淡的纠结心头的愁绪像被清风吹落的花瓣,扑入夜色迷离怀抱,杳然无踪。 江琮已经睡着,加上身体孱弱,怕是与这样的樱花无缘了,那一对小姐妹也在房中早早歇下,江鶦乐得闲适,脚步越发轻盈,转过一处洞龛,却见一个青衣人静静站在树下,月镀成霜雕像一般。 江鶦不想因为这人失了渐浓的游兴,然而贸然走过去却也不妥,当下寻了十尺之外一块步石,走过去的同时掏出怀中一支短小精巧的白玉箫吹奏起来,人常道晚不吹笛早不听箫,箫声凄瑟,早晨听了会令人黯然伤神,一天都提不起精神,然而江鶦吹出来的这箫乐却很是不同,不但轻柔还很跳脱,一曲未了,那青衣人便出现在十步开外。 江鶦见目的达到,停下来温婉一笑,「不知公子在此,半夜三更的浊音相扰实在抱歉。」 青衣人道︰「这支曲子我听过,可是姑娘吹起来很特别,和最好的乐师相比仍胜一筹。」 他说话实诚没有客套,神色间也是一片认真,江鶦看着那张清秀中透出沧桑的面孔,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一丝怅意,「公子言重了,个中不同不外乎心境,与技艺无关。」 那青衣人点点头,「姑娘能否继续吹完它?」 江鶦这时想起自己目的原是为了将他赶走,不由笑道︰「这回怕是吹不出刚才的境界了!一有人在我就紧张。」 青衣人愣了愣,「这样啊。」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江鶦忽然又觉得这人有点意思,这样让他走了未免可惜,赶紧说︰「公子不弃嫌的话,我可以吹点别的曲子。」 青衣人站住,转过身来时脸色微微一变,「姑娘,你的手……」 江鶦低头一看,裹着指甲的纱布上沁出丝丝淡红,立刻忍俊不禁,「不碍事的。」 「受伤了吗?」 江鶦本想告诉他手缠纱布的原委,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时之间只好微笑不语,那青衣人取出一只细颈瓷瓶说︰「我这疮伤药比一般的管用,姑娘拿去吧。」 江鶦被他逗得想笑,没有去接,「公子多虑了,这不是伤,并不会疼。」 「喔。」青衣人立即相信,也不觉得尴尬,神色自然地收回药瓶。 江鶦从未见过这样坦荡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正恍惚,忽然听见有个声音说︰「这位姑娘请听在下一言,这里可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声音来自水榭,距此不过十步,只见谈话又加一人,是个清瘦文弱的襦袍书生,手持羽扇笑得云淡风轻,青衣人不悦道︰「你跟来做什么。」 书生笑着说︰「陆某不放心让你独自应付放云裳。」 江鶦正奇怪,住持这老和尚为何收了银子还敢放无关人等进来,不知这两人什么来历,竟让长暇寺拒之不得,刚才听这人自称陆某,羽扇襦袍风骨不凡,隔一会儿又听到一个放云裳,当即明白过来,「你是陆抉微?」 对方扇子摇得不急不慢,「呵呵,姑娘眼力真不差。」 江鶦恍然大悟,瞥一眼那青衣人,「这位应该是秦少辜了?」边说边在心里暗暗惊诧,没想到此行竟能一下遇到四公子其中两人,当即笑了笑来掩饰诧异,「闻名不如见面,秦公子和传闻中相差甚远。」 「我给人是什么印象?」秦少辜淡淡一笑,他一只前臂包了护腕,另一只却是长袖垂下遮住整只手。 「既是用箭,而且还是杀伤力迅猛的大箭长箭,怎么也该是个孔武有力的将军模样。」 「原来被传成这样,让姑娘见笑了。」 江鶦一笑,「我叫江鶦。」 秦少辜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鶦姑娘。」 「二位要等人,江鶦就不打扰了。只有一个请求,舍弟体弱,刚刚歇下,请不要惊动他。」江鶦施了一礼,转身回去厢房,擦肩而过那一刻,还隐约听见他一声低低的轻嘆。 想来那人人口径相传的四公子中,陆抉微风骨奇特,喜怒不形于色;苗从憩鲜少露面,为人并无固定格调;段仲麟太过急进,行事不爱思前想后。只有这秦少辜最为耿直正气,嫉恶如仇,却偏偏就是他,竟和闻之色变的闲邪王之女扯出情感孽债,江鶦淡淡一笑,机缘真是叵测难料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江鶦在一片吵闹声中醒来,出去一看,地上砸的都是香炉佛卷这些东西,一群僧侣跑来跑去地收拾,那对双胞胎站在江琮屋子门口,里面还在不住往外摔出物什来。 「出了什么事,怎么又使性子?」 江琬看见她,连忙跑过来,「鶦姐姐,事情可邪门了,一夜之间那些樱花全都谢了,琮哥哥正发脾气呢。」 江鶦一愣,走出几步一看,可不正像她说的,昨个半夜还大片大片繁云一样的樱林,如今光秃秃的半朵都不剩,只有满地断枝残红。 江琬跟过来说︰「哎呀,昨晚也没刮多大的风呀,人家还想摘些花瓣做蜜饯和糕点呢。」 江鶦摇一摇头,心知多半跟放云裳有关。 转回来时那屋子门口空地上已经全是残碎,几个僧侣忙得腰都直不起来,索性里面没有再飞东西出来,江鶦瞧着砸得差不多了,叫过住持笑盈盈地道︰「大师对不住,舍弟脾气大了些,这些银子算作赔礼。」 住持满脸愁云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那苦脸倒让江鶦舒了一口恶气。 进了屋子才觉得庭院跟内舍相比真是干净整齐得多,「得了,有劲撒气不如留着力气下山。」 江琮正在气头上,恨不得把一寺院的人都杀个干净,「先是放一堆无味的人进来乱走,半夜三更还把花毁了,我一年才来几天,倒霉事全赶上了,凭什么不许我拿这群和尚撒气?」 「好了好了,花还会再开的,你拆了这间庙,明年来就没地方住了。」 好说歹说终于灭了他的火气。只是花全没了,人自然失去逗留的理由。江鶦出去招呼随行家丁收拾东西打道回府,江琬江琰见没有热闹好看也就起着哄回屋去了。 不多会工夫一行人井然有序地离开长暇寺,此行赏花可说是最郁闷扫兴的一次,但不知怎的,一旦想起那住持苦笑的样子还有昨夜的邂逅,江鶦竟不由自主生出不虚此行的想法来。 第二章 流殇曲水,云剪青山翠(1) 容王府最显眼的莫过于这块龙壁︰高十尺,宽十六余尺。上好汉白玉砌成,云中蟠龙若隐若现。九条是为天子象征,纵使容王这样的皇亲贵冑也不得逾越这个数量。然而据说某一年圣皇亲自来容王的封地探访,一进门就笑道︰「皇弟功高显赫,朕早就有意与皇弟一同坐拥大好河山,依朕之见,容王府邸的照壁,理应刻上九龙镇宅。」 容王自然相谦,虽然命工匠凿刻九龙,其中一条却是缺失了前爪的。传闻只是传闻,从来没人数得出那些缭绕云雾中到底隐翳了多少神龙,这雕凿龙壁的巧匠固然值得称贊,那些明白人说的却也没错︰几条龙又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即便刻个十条二十条也没人敢去真的数一遍,做人做到这个分上,还有什么可说。容王府落成已有十数载,如今壁上蟠龙的数目仍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居于尘而出于尘,久蛰其中便是蓬莱仙境也会生出厌倦,江琮爱花,家里那十几亩花田早被看得烦了腻了,根本无法满足他,这才年年不惜重金去各大名寺赏玩。 「简直是胡闹,这样擅自跑出去,万一发作起来怎么办?」 在长暇寺的扫兴一直延续到了府里,进门正撞上一家之主发火,江鶦出去前就有了回来挨罚的准备,这会儿当然乖乖跪在地上,「是我考虑不周,请父亲责罚。」 容王还没开口,门外一阵吵吵嚷嚷,江琮推开一个家奴跨进屋来,「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要赏樱,姐姐担心我所以一同去了。」 「你以为你就逃得掉吗?等我罚完她再来谈论你。」 一旁的王妃忍不住求情︰「王爷,就算了吧,几个孩子也没出什么事。何况赏花是琮儿的头等要事,错过一季要悔半年。」 「那就能由着性子乱跑吗?你也是的,我最近疏于管理,你也不看着点。」王妃都开了口,容王也不能不卖这个面子,口气虽仍带责难,却缓和了很多。 厅里几个人都不吭声,只在心中暗喜。江琮悄悄扭过头,看江鶦垂眉顺眼,嘴角却挂着一丝浅笑,显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枉费自己一听说她去请罪就赶紧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真是够傻,这样想着低下头,发现两人垂在身侧的手靠得极近,忍不住起了玩心,弯着手指去踫她的手背,江鶦转过脸来,目光交错,忽然心照不宣地偷偷一笑。 结果只是罚了半个月的禁足,一出静虑堂江琮就朝江鶦发难︰「居然瞒着我自己跑来请罪,偷跑出去可是我的主意呀!」 「父亲是个明白事理赏罚分明的人,我们只是去春游而已,又没出事,能罚多重?」 「我气的是你什么都自作主张。」两个人的手不知何时拉到了一起,江琮在气头上发现了这个事实,想也不想突然甩开。 「别气了。」江鶦又把他的手抓住,先前早就想好了转移他注意力的托辞,故意咳嗽两声,「对了,咱们出去好几天,西半庭那几株绣球现在应该开花了吧,咱们都回屋换身衣裳,稍后我陪你去看。」 「这可是你说的。」江琮一下子高兴起来,「既是换衣服,索性穿那套云薄吧。」 江鶦却不以为意,「不过赏花而已,还是在自己家中,何必穿得那么华贵。」江鶦行笄礼的整套礼衣,乃是圣皇命长干上百巧匠,用锦国进贡的珍贵云锦制成,灿烂层叠宛若云霞,遂有文人惊贊「云薄衣初卷,蝉飞翼转轻」,这衣服也得了个名字叫做云薄。 「你不肯?」 「好了,穿就是了。」江鶦素来喜好白衣,那样精美的衣衫也只有重大节日才会上身,可是现在不想惹他不快,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等下就在海棠院见吧。」 江琮回到自己的商略宫,心不在焉地随便换了袍子就往外跑,脑袋里所想的都是江鶦穿着云薄的样子。她行笄礼当天正遇上自己卧病在床,一生一次的成人礼,竟这样轻易错过,成了永远的遗憾。 说是海棠院,其实只有三株,都种在恰到好处的地方,不挤、不疏,一株在屋舍门外,一株在亮着长明灯的佛龛旁,还有一株在溪涧边上,三株都和相邻的筑景互映成趣,足见匠心。 爆人们放下酒食便识趣离开,江琮在溪涧边随意拣块石头坐下,倒影惊了迎春花垂枝下藏着一对儿鸳鸯,拍着水游出来,急急看一眼,见是熟人,似乎放了心的样子,悠闲游开。那模样看得江琮忍俊不禁,手头没有拿来喂鸟的东西,又很想亲近它们一下,当即贼贼一笑,轻身跃起,足尖点着水面上的湖石,不动声色地把正在戏水的其中一只抓在手里,翻身落回地面。 那鸟儿眼楮周围一圈白毛,「是鸳啊。」江琮又笑一下,「饶了你吧。」身法轻盈地拂水而过,将它放回了伴侣身边。 一对鸳鸯游开去,江琮拍拍手,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形影不离,耳鬓厮磨,鸟儿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而幸福。 「我也很幸福,你知道吗?」江琮望着池面,鸳鸯尾翼划开的涟漪和鲤鱼吐出的波纹交织一起,再加上这句低低的喃语,苍茫暮色也染上了些许旖旎,「我想永远这样幸福,你能给我吗?」无法确定的语气,连自己都忍不住泛起嘲讽的笑意。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还特意去商略宫找你呢。」 一个声音从溪涧对面的曲廊高处传来,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江鶦,江琮深吸一口气慢慢望过去,像经历一个仪式。 江鶦轻快地走下台阶,长裙上的色泽轻盈涤荡如同粼粼湖面,那些牡丹就在这样的流光里慢慢盛开。 江鶦有些不解地看江琮脸上的微笑突然消失,迅速低下头去匆匆走开。 「怪了,是你要我穿,怎么穿了又不高兴?刚才琬儿看见了还吵着要一套做行笄时的礼衣呢。」江鶦走进亭子,江琮已经在石桌旁坐着不发一语,脸上也没有表情,「不好看吗,那我去换下来。」 正要走袖子就被拽住,「好看。」江琮没有抬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穿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谁穿不都是这个样子吗?」江鶦发现桌面都是些酒食,一阵诧异,「你要饮酒?」 「天寒地冻的,喝一些有什么不好。」江琮抢在她前面拿起酒壶想要斟满。 江鶦张开手轻轻包住他的手指,「我一说停,就不许再喝。」 「好。」 江琮答应得爽快,拿起杯子来一饮而尽,江鶦来不及阻拦,忍不住嘆口气,「说好了不生气的,怎么又赌气?」 酒是琼花露,入口沁凉,入喉温润,入腹热暖,入心却是一片难言滋味。有些怅然,又有些欣喜,种种不能释怀的感情被这浆液沖织在一起,虽不是烈酒,醉起来只怕比烈酒更快。 这样一杯接一杯的却是为了什么?江鶦愣了半晌,忙按住江琮又要送往唇边的手,「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亭子内外甚至附近的人都被遣走,暮色褪去,夜上华章,几株绣球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大朵的花团压得枝头沉沉坠坠,江琮望着海棠花簇微微一笑,「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春色,花光,心忽然在这样的诗句中滚烫起来,那些在脑中回旋了千百次的字字句句紧紧熨帖着心腔,无比清晰却不能付诸成言。 「女子笄礼过后,也差不多到了穿嫁衣的年纪,这么久以来你都没有想过这事吗?」 江鶦愣了好一会儿才「扑哧」一笑,「我当是什么呢,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江琮脸一热,「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从未考虑过!」 「这嘛……」江鶦伸指按着杯沿缓缓走了一圈,粗略想来,朝中显贵虽多,能与容王门当户对的却是寥寥无几,再剔除一些年纪过大过小的,这婚媒的人选乍一看似乎已是落定尘埃的事。 思绪就像茶叶,旋转,沉淀,静止下来后,竟逐渐映出一张清 漠然的脸,几分沧桑、几分寂寞,想到这里心底忽然轻轻一震,记忆的水面泛起涟漪,那容颜突然消失不见。 江鶦不由莞尔,「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这事自有父母定夺,想来以他们识人的眼光,必不会委屈了我。」 「你要共度一生的人是谁,你一点也不在意?」 「我的在意,能让他们的决定改变多少?」江鶦微微一笑,「反正世上的女子都是这样过来,我又为什么不可以?」 「那我呢,你答应过要陪我一生一世,你想食言吗?」 江鶦一怔,复而微笑,「我记得啊,不管嫁去哪里,每年春初我一样会陪你看花,你想去长暇寺还是无尘山都可以。」 「那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江琮来了气,不愿再说一个字,恨恨低下头去。皎洁月光中花落如雨,只见江鶦的云薄丝衣下摆在地上铺开,想到她会去与别的男人厮守,仿佛国色天香的牡丹亦在这世俗中逐渐蒙尘,心都有点微微的痛,又有点微微的恨,恨她不明白自己七拐八绕的意思,更恨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到大未曾有人敢逆他心意,为何偏偏就是拿她没辙。 而江鶦只是不解,看着他沉默不语,头埋下去的角度竟有说不出的委屈感觉。 「起风了。」夜风把花瓣吹到杯盘中,江鶦轻轻伸出手去放在他肩上,「回去吧。」 江琮忽然抬起头来,「你说过你会安于父母之命,他们要你嫁谁,你就嫁谁对不对?」 江鶦怔了怔,想笑却碍于他满脸正色,只得生生忍住,「你今天是怎么了,往常看到花开,总是很高兴的。」 「你只要告诉我,是或不是?」 「我是说过这话,有什么不对?」 「是就行了,我去求父王,让他把你嫁给我好不好?」 江鶦愣住,平日里伶牙俐齿惯了,此刻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突然一笑,「你啊,真是想到什么就是什么,玩笑开开也就罢了,我是你姐姐,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难道我还比不上那些素未谋面的男子?如果父亲也同意,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二章 流殇曲水,云剪青山翠(2) 江鶦回过神来,微微地笑了,笑意中几分真几分假,一时难以模清,「你就这么想跟姐姐在一起?」 「我说过的话,可曾有半个字是假的吗?」 江鶦笑着拉过他的手握住,「我也很喜欢你。喜欢到时时刻刻都会想起你。起风了,就会记挂着给你带件袍子,花开了,就会想着找你一起来看。你说得对,其实这样的一生未尝不是幸福,我也不想出阁,甚至不想长大,如果可以不用嫁人就好了,我就能永远留在你身边了。」 江琮一下子欣喜起来,交握的双手真真实实,摒除了所有虚假的可能,那指甲上鲜艷的山菰花汁,仿佛还在延续着昨天的缠绵,「那就这么说好了,一有机会我就去跟父亲说。只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换个名头称谓也是无妨。」 江琮说走就走,留下江鶦一个人呆呆坐在亭子里,微微苦笑起来,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这心血来潮却偏偏说一不二的脾气,细细一想,江琮她自然是很喜欢的,喜欢到相伴一生也不会腻烦,那番话更是出自真心,然而牵手也好,陪伴也好,却只是源于宠爱,再无其他。 江鶦拿起桌上残酒自斟自饮,杯中有落花的味道。突然被一个名字闯入心里挥之不去,那双沧桑的眼楮和唇边坦荡的淡笑,不知为何越是想要忘掉就记得越牢。 三月上巳,按照礼节这一天官民都要去水边饮酒,洗濯祓除不祥,渐渐牵演出登高、赶庙会、赛快船等余兴节目,上巳在古法之中原本就是个甚为看重的大日子,在容王的辖地里就显得更加热闹非凡,没到晌午港口河道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画舫香船,街边也都是叫卖桐花和荠菜的小贩,江鶦一大清早起来便看到几个婢女抱着大把的菜花站在院子门口说笑。 「笑什么呢,这一大早的。」 「郡主。」那几个婢女转过身来行了礼,一个模样聪慧的说,「王妃吩咐我们把这些菜花插到王府各处。」 「那就去做啊,怎么杵在这儿发笑。」 「小王爷怕是不喜欢菜花。」那个婢女说完了又笑了。 花在江琮眼里也分三六九等,菜花属于上不得台面的,江鶦笑道︰「拿来给我吧,你们去做其他事。」 那几个婢女明显想看她要怎么做,可到底还是没这个胆子,哄笑一阵,全都散了。 江鶦拿着菜花独自去了江琮的商略宫,几个人正在打扫院子,满地都是丢出来的菜花,其中一个眼角瞥到有人又拿了一把出现,头也不抬地说︰「不要再拿过来了,小王爷该发火了。」 江鶦说︰「有我在,他敢发火!」 那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赶紧跪下去行礼,「郡主金安。」 其余人也都纷纷跪下。 江鶦看了一眼地上还带着露珠的花束说︰「不要扔,都捡起来,原来插在哪里的还摆回去。」 那几个人不敢违抗,纷纷丢了扫帚开始理花。江鶦走进屋舍,里头两个婢女服侍着江琮把衣服穿到一半,想笑又不敢笑,很显然是听到江鶦在外头说的那番话了。 「我的好姐姐,求你快把它拿出去,我见了就心烦!你非要在我屋子里插一把草算怎么回事?」 「你自诩爱花,菜花就不是花了?!」江鶦笑着自顾自地在屋子里寻找花瓶,江琮这里花瓶其实不少,找一个空的出来易如反掌,但江鶦偏要把几枝兰花抽出来丢到一旁,改插菜花。 江琮怒起来,坐在床上喊︰「你这是逼我跟你拼了!」 两个婢女刚刚颤抖着手给他系完带子,立刻跑出去吃吃地低笑。 「这花味可去头痛,在你这里摆着再合适不过。」江鶦不再笑了,满脸平静。 「反正你就是挖空心思要跟我过不去就是了。」江琮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只瓶子,琢磨着怎么把这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丢出去。 老实说这把菜花是有些别扭,不过江鶦管不了那么多,「父王的屋子里不是也摆着?一年也就这几天而已。我要出去了,如果回来让我看见你把它们丢出去那就不止摆几天了。」 「你要去哪?」江琮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开去。 「中丞大人的女儿今天行笄礼,母亲答应去做正宾。」 上巳节也是女儿节,容王妃受邀参加当地一位官绅家中女孩儿的笄礼,江琬江琰还不到年纪却一心想看热闹,因此就把她们也带去了。 「又到女儿节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话说回来,为什么你的笄礼我要生病,都没有看成。」 「你可以等琬儿和琰儿的笄礼,两个一起加笄,想想就很热闹。」 「那两个丫头片子的有什么好看,即使成人了也还是嘻嘻哈哈。」江琮下了地,看一眼那些荠菜花,脸上是满满的不屑,「反正闲着无事,我跟你一起去看热闹。」 江鶦笑着摇一摇头。江琮本不在筮宾名单中,不过他既然吵着要去,料想中丞全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到了家庙外面,江琬江琰正从笄者歇息的东房里跑出来,看见江琮「呀」了一声︰「琮哥哥也来了?鶦姐姐快去看吧,那位姐姐可漂亮了。」 江鶦咳嗽一声说︰「怕不太方便。」 江琬说︰「这有什么。」硬是拉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等我和琰儿笄礼,鶦姐姐一定要做我们俩的贊者!」 江鶦笑道︰「那是当然。」 那姑娘确实清秀可人,穿着采衣采履低头跪坐,江鶦不想进去,就故意岔开话题︰「母亲呢?」 「跟主人家在一起。」 「我去找她。」江鶦转身走开两步,想到什么,匆匆回头说,「你们俩把江琮看好,别让他闯祸!」 江琬听了只是笑。 这时有人唱着曲从墙外经过,「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干,认取长干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人似春将老。」 听声音是个男人,走得也慢,一支曲子唱了,人还没有走远,江鶦本来要找母亲,此时却突然换了主意走到墙根下去默默听完。 这词是一位旧人所写的《上巳召亲族》,暗喻国破家亡,不知哪个有心人竟在今天拣来唱,而且还是在朝廷命官的家庙外。 回过神来笄礼已经开始,丝竹管弦声把她的思绪拉回,江鶦匆匆走入,江琮兄妹三个都在主宾席落了座,只等她一人。王妃盈盈走到笄者身前吟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江琮忽然轻笑一下,偏头凑到江鶦耳朵根说︰「当时你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江鶦笑而不答,轻轻瞪他一眼,不含怒气的微嗔瞪得江琮格外开心。王妃梳完笄,笄贊二人回到东房更换素衣儒裙,这样的仪式要进行三轮,江鶦以为江琮会不耐烦,毕竟他在自己冠礼中还几次三番地发过牢骚,谁知江琮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啧啧声,江鶦只当他是新鲜,哪里知道他在借此遥想当年她受礼的一幕一幕。 泵娘三加之后,着钗冠和大袖长裙自东房内出来,喝罢醴酒,王妃又给她取字,终于到了揖谢参礼宾客,姑娘谢着谢着脸突然一红,江鶦一愣看向身侧,江琮果然正笑脸迎着人家,还有江琬江琰,三个人脸上笑容加在一起真是明艷照人,他们年纪相仿,有这样的表情也不足为奇,年长者都心照不宣地笑一笑,唯独江鶦比他们大不了一两岁,却始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中午河边有规模宏大的赛船,王妃笑着说既然出了王府,就干脆都去看吧,一对双胞胎自然叫好,只有江鶦恹恹不乐,不大想去又不好挑明,那神情落在江琮眼底,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当下淡淡说︰「那些地方太吵闹,我听了头疼。」 王妃一想也是,「我让马车送琮儿回去吧,江边风大,你身体不好受不住。」 江琮看一眼江鶦,「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江鶦说︰「我跟你一起走,我也不喜欢那些地方。」 「你真的不去看竞舟吗?」一上马车江琮就问。 江鶦淡淡一笑,「我不想去。而且我去了你怎么办?」 江琮也就跟着一笑,这样的贴心又有谁不喜欢,因为关怀孕育出来的默契,似乎固若金汤,不会随时光改变,却又宛如风中蛛丝,也许哪一天关怀不再,这份温柔就会轻易逝去。 「睡一会儿吧。」看着江琮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倦意,江鶦拉过他枕在腿上,江琮只是微微一挣,便顺从地伏下去。这条大路尚且平坦,马车稳行没有颠簸,不多会儿细匀的呼吸声就从膝头传来,不知为什么江鶦听了竟然有种放心的感觉,轻轻低下头去看了看,江琮的确睡着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衬得肌肤越发晶莹。 就这样跟你相伴一生吗? 日出日落,闲庭信步,就是我所要的全部吗? 江鶦揉起丝帕拭过江琮额际,娴熟轻柔的手势,一如生活惯有的轨迹。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干,认取长干道。」江鶦猛地抬起头,那个声音从马车旁经过,这下子倒是非常快,仿佛骑了匹马似的,一下子就过去了,江鶦赶紧撩起车帘却已经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一句怅然的尾音,「……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人似春将老。」 她愣了愣,轻轻放下车帘,一回头却发现江琮醒了,慢慢从她腿上爬起来,靠着车壁双眼迷蒙地望着她。 第三章 低眉莞尔,此生欲与醉(1) 「这么快就醒了?」 江鶦欲盖弥彰的声音引不回江琮望着车帘的目光,「我好像做了个梦,你刚才在看什么?外面有什么好看?」他一点点来了精神,爬到江鶦身侧。 「有人在唱歌,我听着还不错,就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江鶦闻到一阵淡淡的合着药味儿的燻香,这香气总像是一种警醒着她的讯号,「可惜慢了一步,人已经走远了。」 「是么,那人可真太不识相了。」江琮放下帘子,忽然想到什么,转过来望着她,「迟日园的牡丹开了吧,我一直想去看可总提不起兴头。」 「你不是累了吗,牡丹又不会跑掉,哪天不能看?」 江琮大失所望,挽住江鶦胳膊,「牡丹会谢啊!」 「什么花都会谢的。」江鶦不为所动地兀自轻笑,不去看他恳求的目光,也不听他哀哀切切的声音,若换在以前江琮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是无论如何无法拒绝的,可这两天自己也奇怪,怎么老是提不起精神,像被那场邂逅勾走了魂魄,反复思量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江琮愤愤盯着江鶦半晌,突然想到什么,脸上顿时明媚起来,「好吧,那我先送你回去!」 江鶦有一丝诧异,不过很快释然。他到底是爱花成痴,和容王惜玉的程度一样,不管有没有人陪同都会去。马车在王府侧门门口停下,等江鶦进去了才走开。江鶦忽然莫名其妙地转过身,身后是一片空荡荡的春色,她心里不知怎的也开始茫然起来,不想去看赛船,也不想去赏迟日园的牡丹,更不想就这么回屋,踌躇一阵竟趁着没有家僕看到,赶紧又从侧门出去了。 出来后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一个人信步走着,不想骑马也不愿租轿子,到了繁华大街上,路人见她锦衣华缎仪态雍容,分明是大户人家里的小姐,却不知怎么单独一个人走了出来。 江鶦懒得管这些,自顾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茶楼,开口就要了一个楼上的雅间。掌柜没有见过这样风姿峭拔的人儿,看起来真是得罪不起,然而雅间又因为节日的关系全都满了,一时为难起来。 江鶦一路走来只看中了这一家的清净,还以为客人不多,谁知雅间都给包下了,嘆一声就要走,楼上却传来一声邀请︰「美人儿留步,如不嫌弃请上来歇息片刻。」 江鶦听这声音甚是熟悉,抬起头来一看,一个白衣公子探出扶栏,玉冠垂珠,拿一把扇子正朝她笑着,江鶦也是摇头一笑,拾步上了台阶。大堂的人忍不住一阵惊讶,这样也行!眼见那白衣公子搀了丽人的手一同步入雅间,底下终于发出啧啧议论声潮。 不过这些两人都是听不见的,门一合上江鶦就笑道︰「不在江上待着,怎么跑到这里闲晃?」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鱼精,怎么就不能上岸走走了?」白衣公子笑呵呵地端起茶壶。 江鶦左右一望,「你那两个小丫头呢?」 「看赛船去了。」 「说到赛船,你怎么不参加?你那无情画舸一开出去,夺冠怕是稳当的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大白天的,我可不想吓着人。」 江鶦笑出声来,「你做的惊世骇俗的事情还嫌少?」 对面任东篱莞尔,「看到你笑我就放心了,刚才一个人板着脸站在大堂,看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江鶦忽然一笑,却已经没了重逢好友的欣喜,满满的净是怅然,「我不像你,到处游山玩水天天都这么开心。你爹从来也不管你交什么朋友,你弟弟更不会腻着你叽里哌啦说个没完。」 任东篱「扑哧」一笑,「江琮又给你招了什么麻烦?我说你也该知足了,我倒盼着凤眠能拉着我叽里哌啦说个没完。」 「别提他了。」江鶦懒懒看了眼茶碗,她不像任东篱对茶道有研究却不讲究,受了家人的影响,江鶦如果不渴,不是极品茶叶就不入口,「一个无情画舸,一个观棋君子,都是没有半点心肝的人。」 「哎呀哎呀,怎么又骂到我头上来了。」江鶦看着任东篱那没有半点委屈影子的委屈样,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江琮笑起来的方式,心里又一片茫茫的混乱。 「三月我在长暇寺遇到一个人。」已经成了惯性,一想起他江鶦就开始找话题。 任东篱一边饮茶一边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陆抉微?」 她能猜到江鶦并不意外,「不止,一道的还有秦少辜,我想陆抉微只是陪他去的吧,那寺庙可巧被我们包下了。」 任东篱嘆口气,「二姐果然去找他。」 「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江鶦佯装镇定,可是桌下轻轻交缠的手指指间却沁出一层温热的薄汗,那种暖意让她不悦。 任东篱把玩着发冠垂下的流苏,漫不经心地看着镂花窗外,「二姐喜欢他吧。」末了想一想,又加一句,「我想是很深的那种喜欢。」 「秦少辜呢?他能接受闲邪王的女儿?」 「重点倒不是闲邪王的女儿,二姐的脾气你也知道一点的,想杀就杀什么时候手软过,秦少辜偏又是个极有血性的人。」 「我明白。」江鶦垂下眼,忽然拿起茶碗来轻轻呷了一口又放回原处,「可是他们俩,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纠缠到一起去?」 「孽缘生孽债呀,呵呵。」任东篱还是轻描淡写的神情,语气却冷了许多,「就算二姐救过他,在他眼里也还是十恶不赦的人。」 「放云裳找他为了何事?」 任东篱淡淡笑道︰「我只知道秦少辜欠她一件事,具体什么事并不清楚,不过却也不难猜出究竟。二姐恋慕他,自然不允许他喜欢别的女子,这要求不算违背良知,而他一个无心风月又耿直到家的大男人,牺牲儿女私情来报答救命之恩,怎么想都是合情合理。」 江鶦嘆了一声,也苦笑了一声,世间之情,真真叵测。 「哎,别再说他了,无趣。」任东篱抖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说说你那个活宝弟弟吧,我倒是爱听他捅的娄子,十足祸胎,对我胃口啊。」 「他……」江鶦涩然,一时顿住无从开口,提起江琮,那厮守终身的玩笑便化作无孔不入的疾矢射向心槽。更何况,那也许并不是玩笑。 「吞吞吐吐,难道这小天孙不长眼得罪了你?」任东篱含着茶碗边沿突然一笑,「不会吧,他虽顽劣,却知道拣重要的人来疼惜。」 她这么一说,江鶦心中更乱,也不想瞒了,「他说他要娶我,眼下正找合适的机会向父亲禀明,我正发愁要怎么跟他解释。」 任东篱微微怔了下,摇动的扇子停下来,随后却只是清清凉凉地一笑。 「哟哟哟,终于说出口了?不过话说还头,江琮对你的情意,也就只有身在庐山不识其面的你才看不出来。」 没想到她说出这番话,江鶦着实愣住,「连你也觉得他是认真的?」 沉默良久,任东篱一折一折合上扇子,目光语气一同沉淀到最纯净的温和,「怎么,你不喜欢他?」 「喜欢。只是说到婚娶这等男女之事,真是从未想过。」 任东篱捏着扇柄,慢条斯理搔了搔后颈,「你不讨厌他,他也喜欢你,婚娶但求两情相悦,眼下都符合了,你还在犯什么愁?」 「连你也跟着发昏么,我们可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姐弟。」 任东篱托腮定定望着她,两道澄明目光射来,看得江鶦有些无措。 「有多少夫妻,婚前连面也没见过,都能相濡以沫地过完一辈子,你和江琮两小无猜却不愿接受他,莫非心里已有别的人选?」 江鶦一怔。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觉得答案有千百种,却都不是最直命心脏的那一个。 茫然片刻,只能胡乱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任东篱幽幽笑道︰「作为朋友送你一句良言,这门婚事你若真的连考虑都不愿,那当务之急应该想的不是要如何拒绝江琮,而是如何拒绝容王。」 一语切中正心,江鶦轻轻一笑却掩不住满脸黯然,「是啊,如今的我是郡主,父亲是王爷,更是五侯府的长侯……这些都不是我能选择的,谁叫我的母亲嫁给了他,所以这一切我都要承受下来。我不愿习武,不愿拥有那样背景,我也想做个普通的女人,相夫教子平静一生。可总有一天我会像五侯府其他成员那样,接到杀人的任务,然后违背良心、助纣为虐地过一生。你告诉我,这些是我在五岁的时候可以选择的吗?」 任东篱拿折扇扇柄轻轻敲着额头,目光流转,轻嘆一声︰「你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又确实不可能脱离容王和五侯府,我没有能耐帮你,只能说一句可惜。」 江鶦目光触及她那副惋惜的神色,忽然懵懵问︰「你认识陆抉微以来,从来没有希望过自己是个家世清白的普通人吗?」 「我没有喜欢一个人到愿意为他改变自己,任东篱乃是独一无二,旁人爱就爱不爱就算,绝不委曲求全。」 白衣公子托腮一笑,「爹总说我性子和他很像,也跟娘亲很像。他有一次还对着我这张脸轻轻感嘆了一声,‘如果她能有你一成洒脱就好了’。」 「是啊,你这个不羁的性子真真少有,能不被世俗拴绊,我何尝不羡慕你这样来去如风,如果江鶦能有任东篱的一成洒脱就好了。」 江鶦勉强跟着一笑,心上像压了块巨石,怎么也轻不起来。 江鶦不愿让人知道她回来之后又出去了,所以只在茶楼待了一盏茶时间就转回王府,到了门口却见到江琮乘的马车停着还没有收拾进去,几个人从里往外搬着又大又重的木板箱子,江鶦没有乘车也没有坐轿子,连马都没有牵一匹,所以压根没人留意到她靠了过来。 「这是什么?」她原先不想引人注意,可到了近前又忍不住开口发问。 那几人看见她忙着要下跪,还得顾着手里的箱子不能有什么颠簸,「见过郡主,是牡丹。」 「迟日园的?」 「是的……小王爷说懒得再去看,让我们搬几株回来养。」 江鶦听了忍不住苦笑,转身进了门。路过江琮住的商略宫,那里的婢女正把菜花捆扎了往外丢,其中一个不经意瞥到江鶦,吓得赶紧把丢出去的花束又捡了起来。 江鶦回到自己的微云斋,却见江琮坐在她床上玩着枕头,「你怎么才回来,我看你这儿什么花草都没有,就叫人移了几株牡丹过来种。」 「你要种在我这院子里?」 「不然种我那里吗?已经够多了。」江琮丢下枕头站起来,「你若不喜欢尽避拔了扔掉,可我看来看去也就那几株配得上你。」他说着欺身过来,就那么撒娇似的抱住江鶦的右胳膊,「谁叫你不陪我去看,现在说不要已经晚了。」 那几个拒绝的字江鶦确实说不出口,「随便你吧。」想了想又无奈道,「这几株牡丹也真是可怜,遇上我这不解风情的赏花客。」 「投我予菜花,报之以牡丹,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对你这样好?」江琮拉着江鶦往外走,隔着一群忙碌的花匠遥遥指给她看,「那是潜溪绯,那是夜光白,那是似荷莲,我本想弄株首案红,可是它的香气太剧烈了,我怕你不喜欢。姚黄的清香倒是恰当,可迟日园那几株开得都不够好。」 唯有牡丹真国色,江鶦想别开目光却发现有些困难,那些花娇艷华美得无法忽视,「对了,还有一株娇容三变,那是花中神品,初开绿色,盛开粉色,凋谢时白色,我不敢贸然搬动,生怕弄死了她。」 江琮笑着说︰「极有灵性的花儿,非得选好天时地利才能移植,有机会我一定亲自去,明年三月你就可以看到它开花了!」 江鶦说︰「你费这么大周折,我可懒得伺候它们。」 「你操那个心做什么,不是有我在吗?就算是礼物。」 江鶦一愣,正想问他送的是哪门子礼物,一个和识宫的宫女过来跟她耳语了几句,江鶦眉头微微一皱,点着头说︰「知道了。」 和识宫是王妃住的地方,江琮不等江鶦开口就说︰「母亲找你有事吧,你快些去,这里交给我。」语气颇为殷勤得意。 江鶦看他两眼,捉模不透地走了。 和识宫是整个容王府最偏静的一块宝地,和王妃与世无争的性子一样。江鶦进了寝宫却不见母亲,还不止如此,所有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正疑惑不解,一个婢女进来拿东西看到她,「哎呀」一声︰「郡主你来了,王妃在后山花园里呢。」 江鶦暗暗将刚才那通传的家奴骂了一顿,来到后山一看,一群彩衣舞女正在开阔平地上翩翩起舞,她本能地朝着高处岁寒亭望去——但凡歌舞表演,母亲都是坐在那亭子里观赏。 这一看却看到了容王,江鶦微微吃一惊,赶紧绕开草坪,拣最近的一条小径上去,急急赶到时发现岁寒亭多出一张空椅子来,想是容王早已看到了她。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怎么也不告诉我?」江鶦顺着容王手势在那张椅子上坐下,笑着说了一句。 「是我不让她说的,免得你知道了又要忙碌。」容王每次外出归家,江鶦都要下厨做一道菜,混在厨子准备的膳食中送去,而奇的是容王总是一尝即知。 「明天就是三月初四,你的生辰,我这次特意赶回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礼物当然是早就备好了,你现在且说一个你想要的,我要看看我是不是足够了解我的女儿。」 江鶦一惊,立刻想到江琮提过的亲事,「难为父亲还记得,我都忘了,还奇怪江琮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牡丹呢。」 容王笑道︰「牡丹?你不是不喜欢花草的吗?他也真不识相。」 「我以前去迟日园时从不觉得牡丹有什么好看,不过今日细品他挑拣出来的那几株,确实与众不同。」 「看来礼物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礼的人。」容王轻轻嘆了一口气,「我看王妃送什么你都会喜欢吧。」 「这个嘛,要怪就怪父亲把鶦儿宠得太好了,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容王和王妃都笑了,容王说︰「鶦儿心思玲珑,这几句真叫我无话可说,不过依我所见,你毕竟还是缺一样。」 江鶦心里微沉,却佯装不解,「缺什么?」 容王笑道︰「你已经长大了,女大当嫁,自然是缺一个好夫君呀。」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江鶦心中霎时大惊,险些就要克制不住,好一会儿才讪讪问︰「不知父亲心中可有人选?」 容王轻笑却没有揭晓谜底,「我若说的不是你心中那个名字,这和乐融融的气氛怕就要烟消云散,还是先看歌舞吧。」 江鶦明知他在吊自己胃口却也无可奈何,心不在焉地把目光投向低处,只是底下百景再也入不了眼。 第三章 低眉莞尔,此生欲与醉(2) 拌舞之后容王再也没提婚嫁的事,仿佛忘了一般,这次的晚饭一家人倒是破天荒地一起吃,江琬和江琰格外高兴,王妃平时管她俩管得很严,容王相比之下就要纵容得多,按理用膳席间不得开谈,他却主动逗着两姐妹说话。双胞胎一点即着,叽叽喳喳地从中元节说起,一直说到上巳时中丞大人家女儿的笄礼,王妃中间轻轻喝止了一次,被容王一句不碍事带过,也就不再干预。 江鶦看着眼前父慈子欢只能在心里苦笑,自己仿佛是跟这一幕毫无关系的人,懵然之间听见江琬说︰「哎,说起来在长暇寺赏樱才叫扫兴呢。」 江鶦一听见长暇寺三个字立刻抬起头,正好对上江琮双眼,他始终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原来在盯着她看,那目光温温柔柔,好像春天里一汪碧泓给人的感觉,江鶦忽然惊觉,似乎自从长暇寺归来后他对自己的态度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着最微妙的转变,一样依恋的执手,已经掺杂上许多亲情之外的东西,江鶦胡乱回忆之余却又隐约地觉得,也许变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第二天容王府斥下重金,将全城酒楼茶馆的生意包揽,所有过往住客不论熟识与否,一律免费招待一天,转眼满城百姓都知道了上巳女儿节次日就是屏翰郡主的生辰,这一热闹免不了又要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悠悠众口,津津乐道,各执一词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其中有几点倒是事实︰一是容王不好,虽然两位夫人的才貌都是天下公认,但他身边一直只有一位妻室,现在这位王妃,也是在前任死后才进的王府,且除了这两位夫人,从不曾听闻他与其他女人有什么风流韵事;二是容王极其敬重德才兼备的女子,其礼遇就像他爱惜美玉一样闻名,凡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都暗自相传着这样一句玩笑话,「天下罕事何其众,可笑帝女不如郡。」 圣皇的女儿又如何,哪里比得上那位屏翰郡主风光无限?而且这位屏翰郡主,还与他并无半点血缘。 容王这样的大手笔,江鶦却是完全不知道。 清早起来梳妆,两个婢女结好髻后跪在地上笑着齐声说︰「奴婢恭祝郡主福寿绵长,年年康健。」 江鶦因为昨天容王那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迟迟无法入眠,一大早被人吵醒了听一番恭维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情,随手拿几样东西当作赏赐把她们打发走只想图个清静,可是一个人在偌大的微云斋坐了片刻,心底竟然除了空落什么感觉也没有。 打开门走出去第一眼便看到园子里的牡丹,奼紫嫣红的甚为夺目,整个微云斋原本是幽深肃穆的风骨,有了这几株牡丹后顿时不同,妩媚四溢暗香流动,饶是君子也不能提防不能抗拒。江鶦发了一会儿呆,一时之间竟适应不过来这笔春色。 正怔怔着,外面跑进来一个婢女,「郡主,王爷差人来问,看你起身没有,若是起来了就请你到静虑堂去一趟。」 江鶦不敢怠慢,急忙赶过去,到了却发现一家人都在,各自占了把椅子坐着笑眯眯地等她,这阵势让她险些以为自己忘记了什么约定,还是容王打破了沉寂︰「他们没有吵醒你吧,我特地叮嘱过的,如果你还睡着就再等等。」 江鶦忙说︰「我已经起来了,不然也不会这样快过来,有什么事?」 「今天气候很不错,我提议大家一起去踏青。」江琮笑起来。 「踏青?」江鶦以为自己听错,城外的花花草草应该都谢了才对,而且那些路边野花他能看得上眼? 「难得有机会一起外出,我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母亲都开了口江鶦也不好再问,来到车马出行时惯走的偏门,只见那里除了马车外还拴着一匹雪驹。 容王笑着说︰「它是我前些日子无意得到的,送给你当坐骑。」他前不久在马市晃过,从贱卖的马匹中一眼发现这只脏兮兮的还未成年的縴离,那些驵侩常年跟马打交道,却不知怎么的竟然把这样一匹良驹和杂马混同起来。 江鶦不喜欢玉石花草,然而这种有生命的牲畜则另当别论,一想到原来这就是容王送她的生日礼物,而不是什么婚姻之命,顿时浑身轻松,一颗心放下同时也高兴起来,赶紧跑过去解开缰绳。 江琮说︰「看你高兴的,好像让你跟它过一辈子也乐意似的。」 江鶦翻身上马,縴离跟她颇为投缘,四蹄蠢动一副就要飞奔出去的样子,容王笑道︰「你先去吧,不要管我们了,到时候城外昭还寺见就是。」 昭还寺是和长暇寺并名的另一座寺院,寺中三百余人,个个潜心修佛,哪像长暇寺的和尚眼里除了钱还是钱。 江鶦答应一声,縴离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后边远远传来一声带了笑的喝彩︰「果真是匹好马。」 一百多里地在名马縴离的蹄下转瞬到了尽头,江鶦看着昭还寺就在不远处,抵达只是须臾间的事,自己一家人还不知道正在哪段闲进,便丢开缰绳放纵马儿自己飞奔,风团迎面撞来,擦颊而过,说不出的畅快淋灕,江鶦在混沌意识中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些被亡父抱在马背上飞驰的日子一下子近在眼前,甚至还能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一个宽阔的胸膛,在轻轻地环护着自己。 这样一想,游兴尽失,竟慢慢哀伤起来,江鶦勒住縴离,抚摩着马鬃淡淡一笑,「你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你能把我带回过去吗?」她不是轻易流泪的人,可是此刻也忍不住黯然神伤,两滴清泪落在衣襟,江鶦看着丝衣上晕开的水色,探手拿出了白玉箫。箫声凄婉,无边无际地荡漾开去。 这一吹居然止不住,一曲接着一曲,江鶦什么也不愿想,只将满腔愁怨寄托箫声,直到再也没有可以发泄的才停下,似乎痛快了一些,又似乎陷得更深,寂静之中只有呼啸的风声依旧。 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江鶦突然感应一样策马狂奔,飞快沖上那个挡住她视线的高坡,在坡地上她勒马停住,脸上浮现出恍如隔世的惊喜,坡下站着一个人,正静静地仰起脸朝她看来,青衣长袖,左腕包软甲。 「我早就听到了箫声,只是怕惊了你才不敢出来。」那人淡淡开口,同时走上坡来。 江鶦好笑之余又感到一阵轻轻的哀戚,「上次那话我是骗你的,你想听了随时可以来找我。反正我不像你,可以天南海北地到处走。」 秦少辜在马前站定,扫了一眼雪驹又抬起头,「我要去哪里找你?」 江鶦落寞地笑了,「容王府。我住在微云斋。」 秦少辜一怔,隐约有一丝阴郁闪过眼底,很快就转为淡淡的诧异,「你是容王的女儿?你就是屏翰郡主?」顿一顿又说,「你不该这样轻易就把身份告诉底细不明的陌生人,太危险了。」 江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对我来说不是陌生人。上次我告诉你我叫江鶦,其实我原来姓沈,我叫沈孚,深孚众望的孚。」 「你是希望我这么叫你吧。」秦少辜淡淡一笑,「不管姓沈还是江,对我来说你都是当日那个鶦姑娘,并没有改变。」 江鶦微微释然,「我知道名利地位你们这样的人是不会放在眼里的,这样也好,我生怕你会因此疏远了我。」 「真正利欲燻心了又怎能吹出那种箫音,我这几天一直心中烦闷,刚才听见了还以为是幻觉。」 僕姑箭君盛名天下传得已是沸沸扬扬,却很少有人提到他说起话来不带一点客套,世俗礼数抛诸身后的风格,在江鶦观念中性格刚正的人多半迂腐,谁知他为人却这样清淡直白,见面不过两次就好像认识多年的好友,交谈之中没有一点拘束感觉,自己再客客气气的反而显得俗不可耐,于是放下一切顾虑坦坦荡荡地笑着说︰「是吗,我也有些事情想不通才会出来转悠。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是来想事情的。」秦少辜说这句话时下意识往昭还寺的方向看一眼。 江鶦下了马,跟着一瞥,「你现在暂居昭还寺吗?大概停留多久?」秦少辜沉默不语,江鶦笑着开了句玩笑,「怎么,难道你还想着要出家长留不成?」 秦少辜一怔,半晌抬起眼来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理,着实提醒我了。」 江鶦跟着愣住,「你说什么,不会真的想要出家吧?」突然想起茶楼里任东篱信口推测的话,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半晌涩涩说,「你出家是为了放云裳吗?」 「宿命让她来救我,也许就是为了让我还这段孽缘。」 江鶦听了这话一阵无奈,刚才还暗想他不迂腐,这人立即就露出刻板本性。然而缘分二字自古以来又有谁能替他人开解呢,世上哪有不了事,怜子难解此中痴,江鶦想来想去,也只觉得心中苦涩,「你把我当朋友的话,我自然还是那句老话,劝你放下。可是你跟她之间恩怨我知道得不多,且都是浮于表面,俗人口径相传罢了,没什么多嘴的余地,想来你的任何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只管开口。」 秦少辜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他在江湖漂泊,见的三教九流多了去,各种各样的人性冷暖可说是了然于心,只是皇亲贵冑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一群人,与江湖与他们都毫不相干,除了遥远陌生,顶多再觉得这些人虚伪可笑,如今当真遇到了一位,而且还是市井相传名气不小于四公子的屏翰郡主,却是和原有猜想中完全相悖的温婉得体,落落大方,当下忍不住疑惑,皇家之人,不都个个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怎会这样雍容宽厚? 江鶦光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心里所想,苦笑一下暗忖,如果有一天让你知道我跟恶名昭着的五侯府的关系,你还会这样站在我身边吗?说到底我与放云裳其实并无差别,只是我永远也不会像她那样为难你罢了。 这时天公不作美,突然间乌云密布,下一刻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春雨虽然贵如油,不过也要看对象,转眼两个人身上就罩了一层轻薄水雾。縴离脚程快,到昭还寺只是眨眼工夫,江鶦翻身上马,很自然地扭过头,「你也上来!」 秦少辜一愣,缓缓摇一摇头,「不必,我走回去。」 「这怎么行,我知道你内功底子深厚,可是淋雨毕竟不好受。」江鶦不愿先走,勒着缰绳僵在原地等他。 秦少辜眼看再这样下去两人都要湿透,自己无所谓,连累江鶦就不好了,轻嘆一声就飘然落于她身后。两个人都不是心胸狭窄之辈,胸怀坦荡一如日月,可是这样近距离地肌肤相贴脸颊也开始微微发起热来,江鶦先前还坚持要他同行,此时却忍不住扪心自疑问︰「难道我不应该和他共乘一骑吗……」 这样再胡思乱想下去只怕要想出多少不必要的事来,当即长喝一声,催动縴离发足狂奔。这草原看似一望无际,实际上却是那样狭短,稍一恍惚竟然都到了尽头,风声还未歌吟就已止歇,江鶦闭着眼,如果可以,她多么不想再睁开来面对现实中的一切。 王府马车停在昭还寺的待客院子里,江鶦微微愣了片刻,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跃出脑海,秦少辜正要翻身下马,身前的江鶦突然一声沉喝,他还来不及反应,马儿便掉转身子朝来时的方向再度射出。 「鶦……」秦少辜猝不及防地一怔。 江鶦发狂地催促縴离奔得更快些、再快些,远离整个昭还寺的视线。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宁肯在倾盆大雨中急驰也不愿进入那片滴雨的檐廊,他只是静默地在她身后,在颠簸中下意识收拢双臂将她抱得更紧更稳些。 不知狂奔了多久多远,身边早已不是辽原而是一片密林,山中阴寒,天色又暗,马儿逐渐疲累,不愿再走半步,秦少辜翻身下地,轻轻唤了声还在发愣的江鶦。 「这里是哪里?」江鶦醒过神来,对着四周陌生的景色一阵惊讶。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一直西行的。」秦少辜微微苦笑,却也不问她失神的究竟,只是扬臂拍拍马头,「你身上都湿透了,还好雨停了一会儿,我去找找有没有阔地可以生火取暖。」 「我没那么娇贵,天黑路滑,你还是别一个人走来走去了。」江鶦跟着跳下马背拉住他的衣袖,湿寒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心中却一片柔和的暖意,「是我的错,不该任性妄为,害你淋湿。」 「我本来就是该淋湿的。」秦少辜微微一笑。 这时清冷月光洒下,正巧落在他扬起的唇角,照得那张面庞朦朦胧胧,却又如此清晰地投射在眼瞳里,江鶦一个寒颤,惶乱地松开了手。 「你怎么了?」这番突如其来的退避竟让秦少辜以为是脚滑,急急上前一步托住江鶦双肘。 四周耸立的丛林,将捉襟见肘的狭密空间分割成无数不见天日的密室,树枝投影交织而成的巨网笼罩下来,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地困住二人。江鶦久久仰望着头顶那片毫无光泽的苍穹,无力一笑,「我有些冷而已。」 二人身畔一棵巨树下偎了块大石,秦少辜解开外衫铺在石面,拥着江鶦坐下。江鶦只觉得他的怀抱渐渐暖和起来,身上雨水也随之化作雾气散去,心下清楚这是催动内力所致。在他坦荡磊落的心底,一定把自己当成了个出身官宦,柔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江鶦闭上眼,抛开矜持缩入那片温暖的来源,整个寒冷的世界霎时被远远隔绝在外,回荡在耳畔的心跳声,在这个夜晚来得如此清晰温柔。 「好些了吗?」 「嗯。」江鶦轻轻答应一声,马上被自己声音中的温柔吓了一跳,但是奇怪地,竟不觉得有什么失态之处。 「等天亮再找路返回吧。」就连天边的星子也一片黯淡,无从辨向。下颌传来发丝厮磨的感觉,秦少辜不由一愣,他知道江鶦抬起了头,就在他怀中定定地望着他。 「她有哪里不好吗,你为什么不要她?」江鶦声音轻轻地响起,她想这个问题,也许也该拿来问问自己,「因为出身邪道?还是性子中的残虐?总有些即使对方爱你爱得如此真挚深沉,也断然不能接受他的原因罢?」 她呢,她是为着什么在躲闪着江琮?仅仅是无法回应恋慕,就连往日累积起来的情意都开始模糊不清? 「不是因为残虐,也不是出身,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两段路不会重叠,而且谁也不能陪着谁。」 江鶦听了一愣,抬眼望去,哪曾想到这张在俗世中荡涤了许久的脸庞,依然有着分外清明淡毅的神情,「你的路,就是和陆抉微一起铲除闲邪王和五侯府那些邪道吧。」 秦少辜轻轻转过脸来,江鶦低笑一声,「你不用回答,我不是江湖中人,那些事离我太远。」 「我……」欲言又止只能微微一笑,那是为她所熟悉的眼楮,因为眼底藏了太多不能揭晓的秘密。江鶦收回目光,黯然神伤,自己又何尝不是,终其一生都让他隔岸远观,懵懵然蒙在鼓里,那也许才是一种幸运。 「不说那个了,其实今天是我生辰……虽然可能已经过了。」 「我知道。」秦少辜哂然一笑,「整个清晏城都在庆贺屏翰郡主的生辰,我想不知道也难,只是手边没什么东西好送给你,只有祝辞一句了。」 「让你先欠着吧,明年这个时候一起给我。」江鶦起了玩心信口那么一说,说完才发觉自己有多希望这个愿望能实现。 天色不知不觉有了亮意,借着朦胧晨色依稀可见縴离就在不远处捣顿四蹄。二人相扶着乘马缓行,不多会儿便走出树林,又行片刻,终于在日升时到了昭还寺的山脚大门。 江鶦还未回过神来秦少辜就翩然落地,「我走了。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记得。」语气并无惜别之意,只是其中温和让人黯然想哭,江鶦等他气息全然消失才睁开眼楮,她终于在心底将这一次相逢当成是一个梦境,如今到了梦醒时分,只有半干的宫裙罗衫和残留后背的体温能够见证这梦境的真实。 不知过去多久,有僧侣自东厢出来,看见江鶦轻轻嘆息一声,翻身下了马背。 第四章 便从此痴痴长坐,夜夜雨声碎(1) 几个人看见湿漉漉走进来的江鶦都大吃一惊。 王妃最先反应过来,「你去哪里晃,一天一夜不见人影,还有,怎么淋成这样!」一边问一边招呼人去准备沐浴暖身的药汤。 「我不想一个人到寺里来枯等,于是在山下跑马,谁知跑着跑着迷了路,又遇上大雨便耽搁了。」江鶦说的也不算是谎话,「怎么不见父王?」 「朝中有事他先走了。」 沐浴完毕,因为暂时没有替换的衣裳,江鶦就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时禅房的门发出吱呀一声,江鶦以为是端姜汤来的江琬,咳嗽着吭声说︰「放在桌上就好。」 那人却没有照办,端着碗慢慢走到床畔,因为下雨的关系天气阴阴的,那人容貌不甚分明,江鶦轻轻一颤,抬起头来,对方已在身前站定。 「怎么是你?」江鶦努力使口吻轻松起来,尾音却有一丝轻颤。 「怎么是我?」江琮闷闷重复了一遍,自嘲地一笑,「怎么,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江鶦语塞,看他神情古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更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抢过碗来一饮而尽,烫得舌尖有些发麻。 江琮没有接空碗,自顾自在榻边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他五官脸廓都十分柔和,一双眸子更是像墨玉般温润,只要沉默就会给人与世无争的感觉,今天却不知怎么了,总觉得有绵绵不绝的寒意从眼底透出,目光锐利得好似要把人洞穿。江鶦愣了愣,正下意识想模模脸上有什么,抬起的手腕已经被江琮突然扣住。 江琮闭着眼,吻上江鶦嘴角那片浅褐色的药渍,冰凉的双唇在上面辗转而过,留下的温度比这个举动本身更令人战栗。他身上同样带着雨水的味道,濡湿的鬓发落在江鶦颈侧,像无孔不入的小蛇,活生生地寒冷着。 江鶦一下子惊呆,脑中一片空白,连动都忘了动。他的吻很轻,就像羽毛拂过,可是离开后却有火烧的感觉。手指逐渐失去控制的能力,瓷碗落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响动被滚滚雷声盖过。江鶦忽然深深闭紧双眼,只祈求这一切都是梦境,能在醒来后散去。 室外划过一道闪电,瞬间的清明让江鶦惊醒,她猛然推开江琮,江琮狼狈地后退了两步站住,也稍稍醒过神来,再抬眼望去只见她满眼都是警备,而他自己也被方才的举动吓了一跳。 两个惊慌失措的人,不愿让对方看透自己心里的空茫而苦苦僵持,只听见喘息的声音忽高忽低。江琮忽然夺门而出,脚步声匆促远去,江鶦惊魂未定,并不敢就此松懈下来,下意识模模脸颊,依然残留有他冰冷的气息,还混杂了自己的体温,踫触时,指尖都为之轻轻一颤。 雨一直下到月末才缓缓止住,自昭还寺回来之后的日子,其实并没有几天,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阴雨,还有那桩说不出口的难堪之事,而叫人度日如年起来。那一场雨把盛开的牡丹都打落了,江鶦第一次觉得一地残红是一曲凄艷的挽歌。她忽然想为这些不久前还娇美着的客人做点什么,几番思量却终于只是把它们草草扔了了事。 唯有牡丹真国色,然而她不是。她宁愿做山中一丛野花,自由开放,自由凋谢。她短暂的一生不愿与这样的权贵烟云纠缠。江鶦站在微云斋里一一看来,如果明天就要离开这里,眼前一切竟没有任何值得她带走的东西。 这时墙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江鶦循着走去,微云斋之后是一片黑松林,其间点缀红枫银杏,林中有一块空地,支起一个竹架子,上面的木香花正好在雨后盛放,蓊郁之中斑白点点,清雅别有风韵。 几个人坐在木香藤架下的石桌旁说笑。江琮穿一身珠色锦袍,淡淡的跟玉样容貌和架上碎花都是相得益彰,另两人色彩相较之下就要浓烈得多︰一个艷红纱袍,金丝纹花,一个墨绿绸衣,白色裘毛边坠着金穗,好不显眼,这样两个人走到哪里恐怕都是众人注目所在,见有江琮在场,江鶦立刻生出悄悄离去的念头,才一抬脚,一番对话落入耳中,令她生生止住脚步。 「这几天倒春寒,忽然冷得可以,你们出来赏花也不多穿点,我看着都觉得冻。」江琮拿起小火炉上暖着的银凿落倒了一杯酒。 那个墨绿衣服的年轻人笑道︰「还赏什么花,郡主人比花娇,两位小小姐也是秀色可餐,我赏她们就可以。」 如此油嘴滑舌可是听起来一点也不讨人厌,江鶦认得他是五侯府二代成员中排行第三的荀令,此人可算作尽得其父真传,另外一名穿红衣的青年多半是排行第五的金猊,说来五侯府第二代真算得上是嗜好鲜明,有江琮这样惜花如命的,有荀令这样专痴于美色的,也有只把真金白银当成毕生所爱的金猊。 「秦少辜可是四公子之一,这样的人就值十万两?」金猊 里啪啦打了一番小算盘,皱起眉头,「翻三倍还差不多!我们要出动三个人去杀他!每个人只能分三万多……」 荀令扭过头去骂道︰「真是个铜臭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既是兄弟开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钱不钱的,俗气死了!」 「钱哪里不好了,钱是惹到你吗?」金猊虽仪表秀美贵雅可是说起话来实在像个没好好读过书的纨裤子,「花会谢,玉易碎,女人更是难搞,哪有真金白银那般实在,怎么砸它掼它拣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秦少辜有那么好吗,放云裳也就罢了,连江鶦这样的女子都抢着投怀送抱?你骗我的吧?我不相信啊!若是真的,那这种男人实在不能留在世上!」荀令喜欢美女自然痛恨被美女喜欢的男人,巴不得他们都死光才好,就算没钱也乐得去杀。 江琮由着他们去吵,垂阖双目兀自喝闷酒。春熙照在他的身上,灿金般微微刺目,江鶦颤抖着闭上眼楮,震惊褪去之后心中一片刺痛,一身的寒意早被驱逐,再让暖日一照,眼底顿时酸涩,热得洇出泪来。她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跑出后林沖向马厩,縴离轻轻蹭过来的时候,她的手险些颤抖到无法解开拴马的缰绳。 縴离听话地跟着她出了王府,江鶦却突然想到不能这样手无寸铁地赶去,否则也帮不上什么忙,当下急忙沖到剑器房,直奔内室,从一只狭形红玉古匣中抽出一柄短刀,那剑房管事一愣,刚想出声询问,江鶦已经跑得没有影了。 「那可是月乌啊。」总管面露难色,再三斟酌还是觉得事有蹊跷,该去禀报一声。 縴离已是当世神速,江鶦却还嫌它不够快,不停地挥鞭抽打,猎猎鞭声撕裂长空,盖过了桀骜狂风的呼嚎。寺门大开,江鶦一头沖入,这一路上,与五侯府三个字形影相随的血腥气息让她心惊胆战,连想一下都觉得挖心剜肺。昭还寺倚山而建,大雄宝殿、毗珑殿和藏经楼层层递高,江鶦跑到藏经楼前的大法堂才看见两个小僧弥拿着扫帚低头清扫,江鶦沖过去一把抓住他们,「秦少辜呢?」 那两个小僧弥惊了一跳,其中一个扔了扫帚就跑,剩下那个站着没动,「你……你是何人?」 江鶦急怒道︰「他到底在哪里?我有要紧的事找他!」 这时一个知事僧在方才那小僧弥带领下急匆匆地跑来,这人显然认得江鶦,还未站定就跪下行礼,江鶦急得不行,一把将他拉起,「秦少辜在哪里?」 那知事僧惊疑道︰「这……郡主来晚一步,秦公子已经走了。」 江鶦一颤,她一直把月乌抱在怀里,此刻胸前也是一片冰冷寒意,「他走了?为了什么?」 知事僧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虽然不知道二人的关系,仍是照实说道︰「秦公子在鄙寺这些日子,放云裳三番四次相扰,秦公子不愿连累僧众,于是昨日便告辞离去了。」 江鶦眼前一黑,奇迹般地没有跌下去,「可知他去了哪里?」 知事僧摇摇头,江鶦咬一咬牙,转身飞奔而出,如今她若不在那三人之前找到他,再见时恐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黄昏已过,一轮残阳斜挂幕空,正缓慢被暗夜吞噬。江鶦策马狂奔,泪流满面,希望像最后的余晖一点一点逐渐逝去。马儿奔到江畔,面对滚滚浪涛再也无法前行,江鶦跳下马背,腿一软竟然跌坐在水中,月乌 啷坠地,冰冷的硬击像幼年时被她仰望过的苍穹里的雷电,迅疾地滑过,遥远地传来,然后剧烈地生生贯穿了神志。她开始胡言乱语,只求苍天庇佑他平安无事,祷告慌乱得好似出自另一个人口中,虚远而可笑。手掌上隐隐传来被碎石割破的痛楚,江鶦低下头,然后,她看见了一段露出衣襟的白玉箫。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江鶦抽出它来双手颤抖着按上箫孔,支离破碎的乐音断断续续飞出,和风声一起回荡在辽阔的江面上。 不知是不是上天一直以来的垂怜,也许缘分注定他们每次相遇都是依仗这支曲子。透过泪眼和泛起的江雾竟有一艘乌篷船慢慢靠拢岸边,江鶦怔怔望向船舷那抹青色高瘦的身影,万念俱灰时出现的希望背后,除了无法自持的狂喜,还有不敢置信的惊虑,生怕这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鶦姑娘?」秦少辜也确实不敢轻易相信这一幅画面和自己的眼楮,他已经雇好了船,只等拂晓就悄然离去,谁想会在此刻听到熟悉的箫乐?「真的是你?我听见这曲子还以为是错觉……你怎么在这里?」秦少辜跳下船舷急急将人托起,双手接触后更是一惊,「你的手怎么了?怎么在流血?发生了什么事?你快点起来!」 江鶦忽然呜咽不能自已。她只想投入他的怀中大哭一场,那两道温柔的目光几乎要将她融化。心中百般渴求,只愿时光就此停留在这一刻,不管过去未来都不再重要。 「五侯府的人要杀你,你千万小心提防。」 秦少辜明白过来,只是淡淡一笑,「五侯府要杀我又有什么稀奇,你这样要紧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你又是从何得知五侯府的动向?」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你不要再问了,只要相信我不会害你就是。」江鶦苦苦恳求。 秦少辜深深凝视她半晌竟也真的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垂下眼睫,「你的手需要包扎,跟我进来。」 他在昏灯下清洗她的掌心,挑出细碎沙砾,擦净血迹裹起伤口,一举一动温柔得仿佛安抚幼童。江鶦扭过头去不敢面对他这番坦荡,更被随时可能来袭的危机搅得忐忑难安。这时船身突然猛地一颤,连油灯里的油都被泼溅出来少许。 「你们是什么人?」船夫疑惑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惊慌。 江鶦急忙地想要起身却被秦少辜轻轻按住,「我去看看。」他低低说了句,弯腰出了船舱。 四条铁索从岸上飞来,钢爪嵌入船身,将小舟牢牢捆定在了江心,进不能退不得。岸上一顶轿子刚刚停稳,轿帘沉沉地垂着,依稀可见其中人影。 江琮坐在轿中,翻开一本《饺宙久思集》,指尖划过那些文字时带了一些若有所思的滞留。他知道战火已经在外面无声地蔓延开来,而今夜他的恨意将会随着那个人流尽的鲜血彻底终止。 江鶦再也忍不住,起身沖出船舱挡在秦少辜身前,「你们要杀他是吗,那就先过我这一关!」决绝的声音随风传入轿中,江琮猛地一惊,久思集自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轻响,他差点就要撩起轿帘沖出来,只是眼下危机的变化比他回拢的理智更快,荀令轻笑道︰「美人儿,为了大家着想,你还是闪开的好。」 船家终于明白过来,惊叫着跳入水中急急游走。 江鶦死死护在秦少辜身前,后背紧贴着那片胸膛。恍惚中只觉得他胸口轻轻起伏着,一声低劝传来︰「鶦儿,快些走开,等会我分身乏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语调平静一如入夜后的江面,她知道他视死如归,敢于对上五侯府和闲邪王,他本就是那种置生死于度外的男子。可是她只怕这一点,怕他连生命也不要,冷静地玉石俱焚。 江鶦突然转身抱住秦少辜,紧紧的不肯放手,「……你若死了,我也跟你去!」句子沖喉而出那一瞬间的犹豫,在望进他深深的瞳眸时立刻化作义无反顾的决绝。一丝惊诧飞快掠过他眼底,江鶦流着眼泪又重复一遍︰「你听见了吗,不为自己也要为我,你给我活着回来!」 说完这句她已经泣得不能再语。 一只手忽然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纵横的泪痕,江鶦惊讶地抬起眼,看见他微微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 「这把刀你拿着。」江鶦知道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必须放开了,只能含泪从腰际解下月乌双手递上。 秦少辜低眉凝视片刻,接过去道︰「我会亲自把它还给你。」 江鶦睁大双眼只想在决战前再次深深将他的音容刻在记忆之中,身子却突然一轻,被一股劲风送离小舟,掠过粼粼江面落在平地。 「秦少辜,不拉女人下水,三哥算你是个男人。」荀令哈哈一笑,身形瞬动,霎时江面刀剑一片光影交错,铿然声不绝于耳,江雾愈来愈浓,身在数尺之外已分不清敌我。 江鶦双眼一片模糊,心中却渐渐清明起来,她知道有个人在冥冥中推动促成了这场决战,这个始作俑者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江鶦突然用力擦去眼泪四下张望,她看到了那顶栖息在阴影中的轿子,被手抹散的泪水像刀把她的脸割得宛如烈火灼烧,此时此刻,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所畏惧。 「江琮,我知道是你,」站在轿帘前,江风撩起她的裙角仿佛春风吹开一朵牡丹,脱口而出的话中带了哀求的意味,「放过他,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轿中江琮只是冷冷一笑,她始终不知道,因为这句话秦少辜要付出的代价,也许已不仅仅是死去而已。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迅速变冷变硬,独独没有发现那灼烈的恨意中还有一丝绝望的裂纹在慢慢扩大。这个被忽视的细节投映在他脸上,竟变成了一抹浅浅的,慑心魅魄的笑意。 「既是求我,姐姐难道不应该拿出点诚意吗?」 轿帘应声撩起,一只白玉一样的手伸了出。 第四章 便从此痴痴长坐,夜夜雨声碎(2) 江鶦一阵恍然,风已经吹干脸上泪痕,略微犹豫一下,轿中又递出一句软语︰「他的命,可是在你手中。」字字透着闲适,像拴在绳子上的铃铛,风吹丁冬作响。 江鶦脸上神情忽然坚决,分不清心中是恨还是无奈,她终于握住了那只手。 进了轿内她只是默默坐在那人身畔,不愿抬起头来。江琮本想托起她的下颌,可是正要伸手却改变了主意,抽出交缠的手指,以一种悠然的姿态轻轻扯开那片洁白的衣襟。江鶦惊颤着想要躲开,却被秦少辜的生死牢牢捆缚在原地,她用力闭上眼企图将眼底可能泄露的脆弱阻断,然而一切都没有逃过江琮的视线。 他扬起嘴角,笑着去吻她那双闭阖的眼楮。娇容三变,原来世上最贵的牡丹,也比不上眼前这张容颜。江琮有片刻的失神,这份牵扯所带出的绵绵刺痛让他心头泛起耻辱的感觉。他不愿为一个不肯屈从自己的女人心痛,不愿看她这样委曲求全却是为了保全另一个男人,他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再沉溺于得不到的东西。 江鶦生硬地睁开眼,看到江琮光洁的额头和发迹边缘地带那一圈茸茸的胎发,心里突然踩空,目光也茫茫地悬着,像一只无措盘旋的鸟儿,找不到巢穴来安身立命。 江琮忽然猛地将她推开,江鶦在懵然中身上某个穴道突如其来地一痛,只是意识并没有立刻混沌,隐约还能听见江琮淡淡的声音飘送出轿外︰「你们俩留下,亲眼看着他死了再回来禀报。」 「江琮!你怎能言而无信——」她想大叫,她想站起来沖出这间轿子,她怎会蠢到自投罗网,即便是与秦少辜一同赴死也比自困在此强上千万倍,可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她,在汹涌逼近的睡意中她忽然闻到江琮身上传来的药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凛气息,好似清晨徒步穿越了整片竹林才会在衣襟留下的露珠清香。只是,那么短暂,稍纵即逝,一下就散了。 再醒来时已是子夜。自己正躺在八宝床上,四周陌生,太阳穴有些微微的突痛,她忽然猜到了这里是何处,一路狂奔到外间打开大门,眼前所见的一幕让她吸一口冷气,果然是云雾缭绕的晴空深处。狂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开猛灌进来,江鶦倒退两步,仅靠最后一丝理智支撑才没有跌坐在地。 五侯府的所在即使飞鸟也难以企及。江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隐约猜到这段时间必然已有重大变故发生,一想到秦少辜生死难测,心都揪了起来,万千杂念中竟没有一个能够让她看到曙光,满室狂风突然一下子止住,屋内重又恢复平静祥和,江鶦抬起头,江琮站在门口,双手按在门嵴上微微地笑,「你醒了?还不到膳时,如果饿,我让人送些点心过来。」 他明明在笑脸上却好像戴了一张面皮,满眼都是寒意,江鶦一看到这个人,脑中便轰地炸开。 「……你杀了他?」 江琮慢吞吞走到桌边,倒一杯茶坐下,眼角抬起,不紧不慢答道︰「是啊。」 「你真的杀了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江鶦最后一线希望落空,满桌杯碟被用力地尽数扫落在地。 江琮一僵,仍是笑道︰「你在昭还寺被雨困住那夜,是跟他在一起吧?你是不是钟情于他?真不巧你喜欢的人,我都要杀了才高兴。」 「卑鄙!」 「我是卑鄙。」江琮理着袖口,不怒反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早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是说——以前我卑鄙的对象不是你,所以你可以置之不理吗?」 江鶦突然夺过他手中茶杯,半温茶水泼在那张精巧脸上。 她沖向门口,江琮厉声截道︰「你应该很清楚被带到这里的女人都是什么处境,你也不会是个例外。」 江鶦生生止住脚步,是,她本该是最清楚的人,十年前母亲璁珑夫人因为那神似死去的容王妃的一笑而被带到了青空深处的五侯府,自己的生命才会开始与身后这个人纠缠。 「有勇气可以跳下去,赌赌看我会不会救你。」江琮望着她僵立的背影忽然冷冷笑了,「‘你若死了,我也跟着去’,好一句生死相随,我听了,还真有些感动,只是不大相信,姐姐你会吗?」 江鶦慢慢转过身,脸上撕心裂肺的绝望渐渐化作一点虚茫,湮没在眼楮深处。 「你说得对,我不会死。我要留着这条命,看上苍怎么为他报仇。」 囚禁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云层深处时间仿佛冻结了一样,侍女送来甜品时,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早已冷却。江鶦接过碗,舀一勺酒酿丸子送入口中,全然陌生甜腻的味道,记忆中涌起了另一层思念,江鶦一口吐出,将碗用力掷在地上,碎响惊动了外面的侍女,「大小姐,怎么了?」 「这根本不是酒酿丸子的味道,去给我重做!」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一下午她们已经不知道端了多少碗酒酿丸子进来,全都给她摔碎在地,侍女们为难得不行,却不敢拂她半分意思,一个蹲下收拾,一个赶紧跑了出去,遇到转角处的江琮,匆匆施了一礼,「少主。」 「你不在屋里服侍怎么跑出来了?」 「大小姐要吃酒酿丸子。」侍女说着说着就露出委屈的神情。 江琮听了不知怎么的竟有欣喜之意,「她肯吃东西了?」 「倒是都有进食,不过今天不知怎么了,除了酒酿丸子什么都不要,厨房做了一下午,都没有合意的,大小姐不是嫌腻就是嫌淡,每碗只吃一口就全给摔了。」那吃进去的一口还吐了,这句侍女没敢说,偷偷瞄了一眼江琮的脸色,却只见他听得专注。 「是吗,还有没有,我尝一下。」 只一口就吐出来,江琮皱起眉头,「豆沙这东西本来就腻,放多放少都不合适,用花的芯吧,你跟我一起去摘。」 侍女捧一只玉碗跟在他身后接着露水和抽下来的花芯,江琮进厨房时里面的人正在叫苦不迭,直说五侯府里的小姐少爷没有哪个这么难伺候的,江琮冷下脸说一句「滚开」就撩起袖子开始揉面,过来帮忙的人都被赶走,大家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就各自作鸟兽散,在这里闲暇的时间毕竟是少。 江琮端着一碗酒酿丸子走到门外却忽然生出一丝怯意,那一道槛怎么都迈不进去,痴站一会儿后还是叫过一个侍女把碗交给了她,那侍女端着进去,江琮仔细听了许久也不见摔碗声,心底稍稍松一些。 转而那个侍女拿着空碗出来,见他还在吃了一惊,「少主。」 江琮只顾着看碗底,一点都没剩,这下心里不禁松了一些,「这次没有说腻或者淡吗?」 「没有……」 「都吃完了?」 「都……」侍女低着头,偷偷抬起来一看,「吃了……大小姐还要一碗。」 江琮如释重负,「你去吧。」 那侍女急忙跑掉,只是一颗心还没完全放下,屋里就传出来干呕声,江琮发觉自己头脑里竟然应声空白,怔得迈不开步子,等到反应过来时人已在屋内。 江鶦推开铜盆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除了凉意什么也没有。 江琮醒过神来,忽然大怒道︰「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真是自找苦吃!」 江鶦却弯起嘴角冷冷地笑,「这个味道再过十年我也不会忘,你小时候有一次吵着要吃花,母亲就把花芯抽出来掺在豆沙馅里,做酒酿丸子喂你吃,那些花到不了第二天就都死了,那时你还小,哭了一场,自此以后再也不吃酒酿丸子。这样美妙的滋味我又怎么会不喜欢,我当然要全部吃光。」 侍女端着第二碗进来,在二人僵持的气氛中呆了一下,「大小姐,丸子来了。」 「给我。」江鶦面色自若地接过去在江琮的目光中一勺一勺快速地往嘴里送,每口都是囫囵一嚼就匆匆咽下,嘴里塞得满满也不停下,只是眉头轻轻一皱就整个硬吞下去。 江琮几时见过她这样痴狂失态的一面,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江鶦吃到最后一口还是呛了一下,勉强咽下去后不久就捏着盆沿呕吐,一开始吐便怎么也止不住,直到连黄水都吐出来,这一下吐得胃里空空,等于又前功尽弃,江鶦坐直身子,勉强漱了口,用素巾拭去唇边水渍后缓缓挤出一句话︰「你再去给我盛一碗。」 侍女拿着碗经过江琮身边时他忽然如梦方醒,噼手夺过掷在地上,随着一声碎响江鶦抬起头来,却对他冷冷一笑。 「怎么了,我饿着你要发脾气,现在连吃也不对了?你放心,我不想死,也绝对没有跟自己身体过不去的意思,我只想好好吃,好好睡,谁叫我心里还想着母亲和两个可爱的妹妹,在我们一家团圆之前,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说不定终有一天,我能幸运地亲眼看你们这些无情的人怎么一败涂地。」 江琮气得双唇发白,抬脚将碎碗的瓷片踢出老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风从底下灌上来,江琮在崖壁的亭子里缓慢坐下,他一路游荡到这里,而前面已经没有路可走。 回头却更不能够。天下之大,一时居然无处可去,江琮忽然心中盈满悲凉,这悲意传到脸上却忍不住变成了笑,他不想向苍天问个究竟,也不想一个人困在愁闷里,所以即使没有方向还是逼迫自己站了起来。刚走出亭子就有一阵箫乐传来,那般熟悉,并且清清楚楚不是幻觉,这莫非是……江琮心头爬上一阵疑惑,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穿过折廊、小轩、半亭,在飞鸟栖息的水涧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江鶦?」清冷月光正在那时洒落,转身面对他的却是另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吹这支曲子?」 那女子盈盈一笑,朝他裊娜地拜了拜,「小女子苏诘,是跟着荀三爷来的。」打量他一番,又笑道,「您一定是少主。」 江琮见她神态大胆却不放肆,笑容随心所欲中犹自带着雍容华贵,更不要提生了一副让世人惊艷的面孔,这样的女子出现在五侯府一点也不奇怪,怪的是她清楚自己的处境竟还能这样镇定自若。 「苏诘?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小女子今天才来。」苏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竹箫,「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了少主的雅兴?」 「没什么,你的箫吹得很好,是师从何人?」 苏诘道︰「小女子是画舫上讨生活的,要应付客人,自然琴棋书画都要懂一些,不登大雅之堂,让少主见笑。」 「画舫?」江琮半信半疑,瞥一眼她那身碧衫紫裙,心中不由奇怪一个烟花女子,怎能有此的从容气度,「能有你这样的乐姬,依我看那艘画舫一定很有名,不知跟任东篱的无情画舸比起来如何?」 「少主真会开玩笑。」苏诘俏皮一笑。 江琮静静凝视,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她和江鶦的眉眼开始相像起来,甚至有了重叠的迹象。他心里一疼,「我不想听箫了,那东西太凄凉,你会别的吗?」 苏诘微微一福,「如蒙不弃,请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取拿手些的乐器,然后为少主献技一曲。」 苏诘换好装束再度出来,竟是一身素衫,肤白如雪,衣单力薄。鬓髻如云,松松坠曳。明眸皓齿,眉目生香,朝这位客人一笑,和衣席地跪坐,怀抱月琴,始弹《百鸟》时,不知为何故意换了顺序。 所谓《百鸟》乃是将不同鸟类的特色分别编曲弹奏,韵律复杂迂回,若非绝世琴艺,百种风姿难以尽表。因此开篇多是《雉逐》,再离谱也该是《雀嬉》或《乌啼》。 苏诘反其道而行之,皓腕催动琴弦,竟以《凤鸣》开篇。 如此浩博之势,生生逼催,令人耳目胀痛。 有鸟居丹穴,其名曰凤凰。九苞应灵瑞,五色成文章。 一曲罢停,苏诘抬起脸来望向江琮,只见他听得专注认真,满面温柔之下,轻轻浮着一层哀愁。《凤鸣》弹的唱的什么,江琮已全无印象,便是苏诘那惊世的技艺也无法将这一片忧伤从他心中抹去。夜凉如水,月色光华洗练一般,江琮抬起眼,朦胧中那人似乎正翩然离开,翻飞的衣袂再也不是他所能抓住。 「我应该放了你吗?」 江琮对着茫茫昏暗,双眼终于忍不住被泪水模糊。手执那晚她遗落下的白玉箫凑到唇边,想要接上那支已然远去的断曲,却发现箫声也是哽咽零落,泣不成音。 第五章 灯影袭人,散音轻唤垂帘挽(1) 江鶦也听见了那一曲箫。 是谁呢?箫声另一端牵系的人已不是自己当日在长暇寺遇到的那一个,江鶦怔怔抬手触模脸颊,她想哭想喊,却发现自己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也许这颗心早在乍闻他死讯的那一刻就已经碎裂,化作一片一片,被风凌乱地吹散。她不肯去死,是为了母亲和妹妹,但她可以杀死自己全部的情感,从今以后再不被撼动分毫。 箫乐戛然而止,江鶦发现原来忽然的安静也能这样突兀,相比起喧哗更叫人心神不安,一时间恍然无措起来,这时听见有人敲门,轻缓柔和却扎实地吓了她一跳。 「郡主,小女子苏诘,是少主差来陪你解闷的。」 音如黄莺,想必是个温婉女子。这些日子来江鶦脾气古怪,阴沉难测,服侍她的婢女只要一言不合,就让她给赶得远远的不敢再出现。 苏诘听里面没有动静,自顾自推门进来,江鶦见她手里捏着一管玉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苏诘坦然迎视,掩唇笑道︰「原来屏翰郡主是生作这个模样,世人传得不错,真乃天姿国色。」 江鶦别开目光,苏诘又随意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问候话,见她毫无反应,终于如释重负轻轻一嘆︰「郡主,秦公子答应过会为你活着回来,你也要为他珍重自己呀。」 江鶦如闻雷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半晌才颤声反问︰「你说什么?」 「实不相瞒,早前陆公子已经算到僕姑箭君有此命劫,这一假死,正好化去了他和放云裳之间的孽缘,现在天下人都以为四公子折损其一,其实这只是陆公子将计就计,让少辜他化明为暗,保存实力罢了。」 「陆公子?观棋君子陆抉微?」江鶦满心狂喜,紧紧追问,见苏诘笑着点头,一颗心终于慢慢放下来。 苏诘拉着她的手说︰「陆公子知道荀令贪慕美女,就施计让我的画舫接近他,顺势被他带回五侯府来告诉你这个消息,让你不要担心,少辜现在只是伤重,需要静养,我们正打算将他送往锦国,那里有锦帝庇护,纵使五侯府也鞭长莫及。」 江鶦懵然点头,忽地一惊,「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我在五侯府?」 「一切都是陆公子算到的,我只是照他交代依计行事。」 江鶦愕然,五侯府又不是寻欢作乐之地,岂是说来就来?一个烟花女子竟敢身犯险境,这份胆魄和对陆抉微的信任实非普通。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父亲是锦国人,母亲是圣国人,而我自小就喜欢出来闯荡。」苏诘笑道,「鶦姑娘,你若是想摆脱五侯府和容王,找一个栖身之所,普天之下非锦国莫属。可是你若是想要真正的自由,恐怕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能给你。那些无拘无束的人,没有哪个不是先把心放开,置世俗礼仪于身后的,你若真像风一样,谁又能抓得住你。」 江鶦睁大了眼楮朝苏诘看去,突然觉得她的面目和无数人的重叠了起来,她闭上眼甩去这些杂念,心底忽而明朗,忽而又阴暗更甚以往。 「少辜要我告诉你,他答应过你的事一定记得,你可别再处处忤逆江琮了,这五侯府是个牢笼,而他是掌管钥匙的那个人,你得顺着他的意才能离开。」 「别担心我,我知道要怎么做。」江鶦抬起头来,对苏诘微微一笑,「你呢,荀令会放你走吗?」 「五侯府虽然厉害,只是还不至于困住我苏诘。」苏诘成竹在胸,嫣然一笑,「少辜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鶦姑娘,日后若需要我帮忙,去清晏城外的花神湖,湖心一只朱漆画舫便是我的船。」 那天后江琮就不曾来过,而江鶦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他们用彼此的固执对阵,谁也不肯先低下头来。 就这样度过了许多难以入眠的夜晚。那些夜里江鶦常常突然惊醒过来,拥被静坐片刻,然后披衣起身,来到窗下发怔。她梦中那片灿烂的阳光,总是被眼前的玲珑月色取代,虽然同样璀璨生辉,却只能让人觉得怅然。蟾月较之于炽阳永远只是虚幻的代称,镜中花水中月,纵然圆满之至也都是虚假,何况如今月还未圆,而牡丹早已经残败,天地间只剩寂寥。江鶦抬头将目光放到尽处也只能看到院墙,那院墙之外的世界,是已经破碎后被风逐渐吹散开去的梦境。 你若真像风一样,谁又能抓得住你,「真正的自由……」江鶦轻念着苏诘那番话,心中忽然起了奇怪的念头。她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区区几步。 这间屋子起在崖边,出门走不了数尺便是断崖。江鶦站在边缘,看着自己的足尖,以及足尖外墨黑的万丈深渊,思绪一阵惘然,没有喜怒也没有哀惧,整个胸膛,整个身躯都像被掏空了一样无措。她逐渐被一个执念支配︰也许只要再向前迈出一点点,便能逃离这个牢笼,甚至这个尘世,坠入轮回。江鶦轻轻抬起右脚虚晃一下,笑意在唇边无声绽放。 可是你答应过,你要回来陪我过生辰,我也不会对你失信。 抬起的脚慢慢放下,落回原地。相差不过分毫却是生死之隔。江鶦轻嘆一声,正要转身回屋,冷不防被人用力一扯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那人却紧紧地抱住了她,而且全身都压了上来,江鶦大吃一惊,本能地就要一掌击去,耳畔却传来低低碎泣。江鶦愣住了,那只手悬在半空,无论如何再也打不下去。 「你怎么能发这种傻,我知道你恨我,我让你走!我让你走就是了!」江琮一张脸埋在江鶦胸前发出呜咽的喊声。 江鶦完全惊呆了。记忆之中,哪怕当他还是个孩子时,也不曾这样放肆地哭喊过。 江琮死死抱着怀中仍然温暖的身体,如经历了一场大病忍不住一阵阵地发抖,他断然没想到她能决绝如斯。那细微恬淡的一举一动所带给他的恐惧早已不是言语能够形容。他险些惊叫狂喊,只因为惧怕她失足摔落而生生掐住就要沖出喉咙的声音。许多天了,直到亲自面对可能再也无法挽回的生死永隔,他发现自己其实早已在这场战役中溃不成军。 江鶦心境忽然奇迹般地平和下来,连她都惊异于自己的冷静,「你要……放我走?你肯放我回清晏?你真的愿意让我走?」江鶦冷淡的声音慢慢有了温度,有了一丝颤音,只是这曙光来得太快,沉沉黑夜笼罩的时间又太过漫长,让人半信半疑,深怕绝望再次降临。 「我让你走,我们回家,你要去哪里都可以。」江琮抬起脸来,熟悉的精致脸庞上,却是陌生的脆弱神情。 江鶦怔怔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斑斑泪迹,那些被浸湿掉的睫毛划过指节……他真的哭了。 一转眼王府里的荷花参差盛放,这是一座四季园林,不管什么时候都有花草可观赏。晚风中摇曳的菡萏驱逐了烦闷燥热,摆上越州出产的金丝凉椅再端一盅冰糖银耳枣梨羹,神仙也要羡慕这样的日子。 江鶦捧着小盏,心中随时间平静地流失渐渐没了所有的脾气,家里人对她失踪的那些日子也绝口不提。这天傍晚一家人相携出来赏荷,开始都在,说说笑笑了一会儿王妃便回去休息,那对双胞胎不知怎么的说去换衣裳,跑掉了就没再回来,最后只剩下江琮和江鶦坐在水榭里望着晚风中的荷花,彼此都有了乏意。 江鶦坐立难安,终于搁下碗站起来,江琮一直在留意她的一颦一笑,见此情形脱口而出︰「不再坐会儿吗?」他记得荷花是江鶦喜欢的为数不多的花之一。 江鶦身形一顿,望回池中,池面正巧吹来一阵清风,荷叶轻翻银浪一样,「我累了。」 「那就撤了吧。」江琮专注于她肯露出来的小半个侧面,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恩赐。自五侯府回来,他小心翼翼,收敛良多,神志一刻不敢懈怠,留意着她任何细微的变化。江鶦身体早已无大碍,只是变得非常沉默,举手投足,不经意地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池子太小了,我叫人扩建一番,再种些睡莲,你说好不好?」 江鶦回过头去,背对着他冷冷一笑,「不必费心讨好我,什么花都是一样,我只觉得山上的野草倒还漂亮些,起码不是为了给人赏玩才生出来。」 江琮僵了一下,忽然合指扣住手上端着的白玉碗,用力往地上一砸,清冷脆响,碎片四溅,事发突然,江鶦微怔,转身淡淡说︰「你这是做什么,碗又没有惹你,你有火就沖我发好了。」 江琮却俯身拾起一片,迎着最后一缕余晖的碎玉依然能温润通透尽显本色,江琮看得出了神,玉片在他脸颊投下一道阴影,使得眼中流光愈加难测,那是一种让江鶦惧怕反感,却也习以为常直至难以割舍的东西。恍惚中听他喃喃说了句︰「这东西有什么好。」翻手丢了出去,碎片坠入池中,咕嘟一声,下沉的姿态竟有几分裊娜。 下僕匆忙过来收拾,江琮的心情好像一下子好了起来,笑着转过来对江鶦说︰「不扩就不扩,清晏花神湖的荷花闻名全国,我陪你去那里散散心可好?」 江鶦本想拒绝,可是突然想起苏诘说过她在花神湖湖心有一只朱漆画舫,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又是什么模样,好奇心一起来,几番犹豫最终还是答应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第二天下午江琮果然来叫江鶦一同外出,江琬江琰原本也想跟去,可是被江琮一句「那地方不好玩,你们还是不去的好」给打消了念头,江琮牵了匹马,江鶦一愣,「不乘马车吗?」 「那个东西太闷了,我还想舒活筋骨呢。」 二人什么随从也没有带,策马轻行来到临近城外的湖畔,只见沿湖地带大片荷花含羞躲于碧叶之下,几个渔人和采菱女划着蜢舟穿梭点缀其中,远远辽阔湖心泊了好几艘彩漆画舫,一派来去悠然姿态。 炎炎夏日,湖边烟柳成行,凉爽宜人,没走多久,那些画舫其中一艘便放下小船划到岸边,将二人迎上了船。江鶦心念一动,那船不是别的颜色,正是朱红,在彩漆画舫中反倒格外显眼,颇有傲视群芳之意。 一登上画舫便有位姿色不凡的红裙少女盈盈候于船头,不卑不亢福了一下,笑道︰「二位贵人里面请。」 江鶦不由奇怪这种烟花之地怎会由得她随意出入,但转念一想人家都不介意,自己又何必扭捏作态,便大方地进了船舱。 船房里头古意盎然,丝毫没有婬糜脂粉的俗气,江鶦又一阵讶然。 最绝的是这道屏风,金底璀璨生辉,织以或深或浅的碧罗纹,整个屏风归根结底只有两种色彩,却千变万化令人目不交睫,那些碧色藤蔓好似从金色土壤里长出来的一样生动立体,不同角度看去竟还有不同花样,那女子看江鶦盯住屏风,遂笑着说︰「姑娘喜欢吗?」 江鶦直接问︰「这屏风你是怎么来的?」 女子笑道︰「是我家主人织的。这缎子叫玉骨空,手法是千面绣,虽然稀少罕见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说着击掌唤上仪队,在舱中轻歌曼舞,这些歌姬舞女个个才艺不凡,更有撩人风骨,只是江鶦全无心思赏玩,看一眼江琮,那神情虽然谈不上乐在其中,但起码也是心无旁骛,江鶦走出船舱,想一个人透口气,江琮转身就跟了出来,「怎么不看了,不好看吗?」不等江鶦答话他又笑道,「不过跟你的箫声一比,确实索然无味。」 这句话倏然击中江鶦心底最柔软的一处,突然间不知为何,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一个人静静吧,只是这里风大,不要站得太久。」江琮进了船舱,留下江鶦一人。方才那句话仿佛梦里的惊鸿一瞥,短暂虚幻,醒来已无踪迹可循。管弦丝竹因为两人同时离席暂停片刻,等他进去后,流水一样又起,却和刚才的欢快截然不同,不知用了什么乐器,韵律凄婉怅惘,心里哪怕装了一点点事的,都会闻之落泪。 第五章 灯影袭人,散音轻唤垂帘挽(2) 天色渐渐转暗,他们出来得晚,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欣赏这湖上的暮色。拂过湖面的风不知不觉地在燻炙中微微带了一丝凉意,江鶦抬起眼,沿湖万家灯火明灭,远处山如眉黛,轮廓深深浅浅,周遭安静的画舫也都陆续挂出了琉璃彩灯,排开乐队吹拉弹唱,天上人间两相映,说不出是繁华还是凄凉。 「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干,认取长干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人似春将老。」 一艘画舫缓缓划过,隔着垂帘隐约可见其中错落交叠的人影,咫尺之外,那此起彼伏的笑声中多了一个男子的歌声。江鶦忽然愣住,抬头望去,透过菱花格子窗,那从垂帘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撩了起来。一张略为有些熟悉的年轻男子的脸庞,带着微笑朝她转过来。 「太子殿下!」 江鶦大吃一惊,低低沖口而出,圣朝皇太子熙瑞和江家姐弟是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身形相貌她当然清楚记得。眼前这年轻公子有八九分相似于他,神韵飞扬跳脱,确非寻常人家所有,不是太子又是何人? 看到江鶦,那年轻公子却并不意外,微微一笑便撩帘步出,两船擦身而过时轻盈一跳,转眼落在江鶦面前,「鶦儿你果真在这里,可算让我找到了!」 江鶦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仍是不敢轻信,「太子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体察民情,好几个月了,眼下也差不多该回去了,顺路经过就来看看皇叔一家。」 江鶦微微一笑,「想不到殿下心系百姓疾苦,实属万民之福。」 「哪里。」名为历练,实则游山玩水,这样的历练一年中总有好几个月,熙瑞抬起头来看着微微出神的江鶦,他这几个月来其实一直逗留在清晏,暗暗地留意她每日举动,只是这一切她都不可能知道,隐瞒身份和形迹带来的刺激新鲜让年轻的太子分外得意,却也有一丝失落。 船舱里的江琮看到太子也是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镇定自如,只是目光微微一沉,不露痕迹地笑着把江鶦双手从他手中拉出,「是太子殿下啊,怎么这么高的兴头出来游清晏的花神湖,长干干湖还不够大吗?」 这个小表弟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熙瑞早就深为领教过了,因此并不在意,「各花入各眼,总有不同的好嘛。」 江琮哼笑一声,转向江鶦,「今日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丝毫没有招呼太子的打算。 江鶦只得圆场道︰「殿下也随我们一起回去吧,以免有个闪失。」 熙瑞大喜,忙不迭地答应,二人有说有笑,江琮看在眼里,有说不出的怒郁,等到小船靠岸那一刻,他和熙瑞同时自然而然地去搀拉江鶦,江鶦微微犹豫一下却择了熙瑞的手,江琮一股无名怒火顿时蹿上心头,上马后走出没两步,突然连着猛踢几脚,马儿吃痛狂奔出去,风声猎猎,江琮心里这才纾解一些。 熙瑞吃惊道︰「琮弟这是怎么了?」 江鶦淡淡说︰「不必理会他,我们慢慢走回去。」 两人在夜色中共乘一骑静静走回王府,谁都不发一语。 熙瑞闻着江鶦耳后发香,只觉得比任何花香都要迷醉,晚风将他的衣角吹送到江鶦身侧,蓦然瞥去,似乎就要错认成那最熟悉不过的青色衣袍。不知现在的他是否伤愈,是否已经安然到了锦国,是否还记得明年春天的约定,想到他肩负重重重任,心中都是黎民家国,而自己除了胡思乱想之外竟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不由黯然失神。 到了王府,安顿太子稍稍花了些时间,好在太子也是常客,不多会儿大家便都习以为常,各自回寝宫歇息。然而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江鶦躺在床上,这些天来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弥漫的江雾,听到那曲悄然远去的箫声,想到这样轻易错过的种种,即使把脸埋入也止不住涌上喉头的呜咽。 「郡主怎么了?」有人靠过来轻声询问。 江鶦匆匆擦去腮上泪痕,语气平静道︰「没事。」 「外面似乎有人在吹箫啊,要奴婢去看看吗?」 江鶦方才满心伤逝,根本没注意到什么箫声,仔细一听好像真的有。 「这人吹得又不吵,由他去吧。」 婢女答应一声退下了,江鶦无心睡眠,索性披衣起身,她只想独自一人出去走走。 推门来到院外,凉风习习,那箫乐清楚了许多,吹奏者技艺竟十分不俗,江鶦走出院墙,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人,闭目执箫,逐臻忘我之境,连江鶦过去都浑然不觉。 月色给他披上一身银白,江鶦目光落到他手上所执的那支箫,略有动容,「想不到殿下吹得这样的好箫。」 熙瑞一惊,箫声倏然而止。 他看清江鶦,这才微微笑了起来,「我这箫声能在深夜把你引出房门,看来算是成功了。」 江鶦哂然,走到石桌旁坐下,头顶是参天银杏,麝藤的香气让人暂时忘却了烦恼,「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干——殿下喜欢的莫非是这首词?」 熙瑞立刻笑道︰「好词配好曲,只是我恐怕不能一边吹箫一边唱给你听。」 「那由我来吹吧。」江鶦轻轻一笑,伸出手来。 熙瑞递过去后突然脸上发热,她将唇瓣贴近箫孔,而那正是自己方才轻吻的地方。前曲过去仍不闻意料中的那句「永夜恹恹欢意少」,江鶦一愣,转眼望去却只见一双幽深寂寞的瞳眸静静映着自己。 「那年我和父皇一起来皇叔的宅邸,听见你的箫声,吹的就是这支曲子。」熙瑞心头一涩,不知怎么的竟全都说了出来,「我请你教我,你还记得吗?可是你听过一次之后就不肯再吹了,我以为是我技艺不够纯熟的缘故,因此四处游历,请我遇到的每一个乐师指点我,直到他们全都挑不出毛病,我才敢来你的窗下吹奏。」 江鶦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幽幽目光中只好胡乱地低下头去。 「我记得你的生辰是上巳的后一天,这次我早早赶到,跟着你去了刘中丞家里看他女儿的笄礼,第二天全城都在庆贺你的生辰,我知道在你眼中已经没有什么礼物算得上特别,只想当面吹这支练了千百遍的曲子给你听,可惜你随全家去了城外的昭还寺,我也匆匆赶去,却在半路淋了个透湿。」 江鶦惊诧于这位储君当时的窘迫,更惊诧于这些尴尬失落在他口中竟变成了可以拿来谈笑风生的趣事,「你是一国储君,怎可这样莽撞。」 熙瑞淡淡一笑,撑着膝盖远望明月,「怕什么,反正有皇叔在,这个国家坚如磐石,没有人会来担心我的安危。」 江鶦语塞,他的成长始终伴随着流言蜚语,放眼朝中能有几人相信这个在锦国做了几年人质的皇太子的血缘和能力?他努力做到最好却依然只换来冷冷的质疑,江鶦忽然想要伸出手去抚慰一下他灵魂深处的寂寞。 熙瑞转过脸来勉力笑道︰「鶦儿不会嫌我的礼物寒酸吧。」 江鶦诧异地抬起眼,怔了许久忽然淡淡笑了,「这是我十几年来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除了迟一些。」 第二天才算是正式为太子洗尘。容王不在府中,席间除了江琮脸色有些难看,大家都好像习惯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客人。熙瑞少不得大大盛贊一番江琬和江琰,把一对姐妹乐得好像大暑天吃了冰凉的酸梅酒,江鶦笑而不语,时不时为他夹些菜,温言催促几句,如果说太子突然便衣驾临还不足以使人意外,那么江鶦的态度倒是值得好好琢磨。江琮冷眼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待饭毕就拂袖而去,也不打声招呼。 「等会我带你出去走走,清晏的民俗也是出了名的可看。」江鶦笑着说了一句。 熙瑞心中受宠若惊。 王妃笑道︰「有鶦儿招待殿下我们都很放心。」 熙瑞恭恭敬敬地谢了王妃,江琬和江琰也想去,却被王妃一声轻斥喝住︰「你们去做什么,今天的功课还没有习呢。」 出了门江鶦又只是一味地出神,熙瑞和她说话总要重复几遍才愣愣应一句,熙瑞不由苦笑道︰「你不想和我出来吗?」 「不,我有些心事放不下。」江鶦定了定神,温和一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只想着出来了再说。你有没有要去的地方?」 「清晏我都转了几个月了,熟悉得很,你只管想事,路程交给我。」 熙瑞笑道,撩帘出了马车,连喊住他的空隙都没有留给江鶦,江鶦先是一愣,继而微微无奈,摇头轻笑。 清晏虽大,且繁华昌盛,眼下却是赤日当空,再好的景观又有什么看头?不多一会儿马车里便热得蒸笼一样,江鶦忘了带扇子,只好不住地拭汗。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熙瑞撩起帘子弯腰进入,端着一只青花瓷碗塞到江鶦手里,笑道︰「快点喝了它,这么热的天我真怕闷坏了你。」 江鶦低头看一眼碗里,晶莹通透,勺舀略见黏稠,撒了些山楂碎末和枣泥,光看就有说不尽的舒服,「这是什么?」再看碗壁还结着霜珠,不由更加诧异,「这是哪里来的?」 「刚刚路过一户人家,我早听说他家有冰窖,就去叩门问问有什么冰品没有,你放心,我给了银子的。」 江鶦看着他浑身是汗,简直水淋一样,想笑又不忍,几分隐隐的心疼无从出口,只能默默拈起手帕为他擦去尘泥。 熙瑞连连催促她快喝,江鶦本来没有胃口,此时此刻却不愿让他失望,端起来舀了一勺在嘴里,没想到入口甘爽无比,竟是从未有过的美妙,一时之间,惘然心酸,疑惑不解,百种滋味难以言表。 「怎么样,凉快些了吗?」 「我本来就不热,倒是你跑来跑去的,不怕中暑吗,你怎么只买了一碗,自己那份呢?」 「端着两碗怎能跑得快?」熙瑞笑了,「这东西我这几个月来吃得多了,我也不觉得热。」 江鶦无言以对,她想告诉他些什么,哪怕说些感谢的话也好,可她说不出,待到咽下最后一口,这才轻抿着唇低低说︰「这是我生平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之一,还有,日后谁能嫁给你,她一定很幸福。」 熙瑞怔住了,脸颊因为急剧奔跑而浮出的暗红不见半分消退,反倒深了许多。 「你……你真的这么想?」 江鶦靠着车壁,淡淡地笑道︰「我就是这样想的,发自肺腑。你这样贤好,这样温柔的国君,是万民的福气,能嫁给你的女人,不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却至少是最幸运的。」 熙瑞满心都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回放,此刻的心情恐怕比几十万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的叛军还要难以平定,心中有一万个声音在阻止他说出那句话,可他还是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倒了出来︰「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若没有半点骗我,那你愿不愿意……做这幸运的,且是唯一的一个?」 江鶦微微地诧异,但却并不意外,「殿下真会开玩笑。按照辈分,我应当叫你一声表哥,按照礼制,我应当尊称你一声太子,可是我身上毕竟没有半点皇家血统,说穿了只是市井凡人一个,你真要娶这样的我?」 熙瑞没想到她这样直白,一下子愣住,下一刻却突然笑开,「我还以为你会拿什么理由来拒绝我,在你眼中我可是这样世俗无聊的人吗?」 江鶦无奈,尴尬地笑了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熙瑞还要说什么,马车突然停住了,探头看去,竟已来到湖边。 第六章 无心风月,往事流七千(1) 二人弃车登船,仍是昨日那艘画舫,只是这次迎出来的已不是昨天那个女子,而是紫衫碧裙的苏诘。 江鶦正在诧异,熙瑞已经开口介绍︰「苏诘是我游历时认识的好友,她善解人意见识开阔,不是一般烟花浪客。」 苏诘顺着这番言语向江鶦盈盈一拜,竟是一副从未认识过她的样子,江鶦心知其中必定有什么不便之处,也没点破,附和着笑了一笑。 熙瑞挽起她的手,「苏诘的船可是人间一绝,纵情声色堪比任东篱的无情画舸,今日让你见识见识。」 苏诘含笑看了江鶦一眼,「公子说笑了,在这位国色天香的姑娘面前,我哪还有什么底气。」 熙瑞听了赶紧连她的手一并挽住,「说这话就太谦虚了,你们两个都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进了船舱,苏诘唤上歌舞队,排开佳肴一杯杯地劝酒,天下男人对温言软语的美丽女子本就难以抗拒,一个熙瑞怎敌得过舌粲莲花的苏诘,不多会就俯倒案头沉沉醉去,苏诘将灯盏统统拨暗,顿时满室流动着的都是暧昧昏聩。 江鶦愣了愣,转头只见苏诘笑盈盈地走回来,发间步摇叮当,极通人性地为她伴奏,「鶦姑娘,久违了,刚才不便相认,切莫见怪。」 江鶦在乍见那道屏风时心中已有疑惑,轻轻嘆道︰「玉骨空和千面绣都是锦国皇室不传之秘,你又说过你父亲是锦国人……莫非……」 苏诘笑道︰「鶦姑娘猜得一点都没错,家父曾是锦国三皇子。」 江鶦虽有预感,但乍闻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你的母亲,是不是叫苏离?父王的义妹?」 苏诘微微颔首,「熙瑞太子流落锦国时,家母担任过他的老师,之后太子回归圣国,家父家母也开始四处云游,在圣朝的都城长干认识了少辜,当时少辜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家父家母和他投缘,又看他天资聪颖,忍不住收留下来,并让他师从锦国的段洪蕤将军学习武艺。」 江鶦听着他过去种种往事,心中竟泛起从未有过的贪婪,恨不能一直坐在这里,永永远远地听下去,「他小时候是个怎样的人?调不调皮?都喜欢做什么?」 「少辜话很少,最常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待着,不是熟识的人都很难亲近他。」苏诘打着扇子轻轻带起一阵柔风,似乎也陷入了以前的回忆,「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肩上却好像有千斤的重担,心里好像有无数个结解不开,总是皱着眉头,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身边一切都是云烟,只有他沉溺的那个才是现实。有时候我真想一巴掌把他从那样的幻境里打出来,可每每抬起手来却又不忍心打扰。」 江鶦眼底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只有她能深深懂得。 「他说他是没有过去的人,也许,连将来也没有。」连苏诘都觉得感伤起来,「少辜的亲人是被容王害死的,鶦姑娘,他知道你对他情深义重,所以这一点……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瞒着你。」 杯里酒液倾洒一地,江鶦怔怔望着苏诘,脑中一片懵然。 「从他知道你是容王女儿那一刻起,他的心已经被争斗打得千疮百孔。也许这就是天意。」苏诘接过江鶦手中摇摇欲坠的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因此沾上了一点水渍,也不抹去,就在桌上慢慢地划开,画着一种莫名的图案,传递出的是忧郁和无奈。 「他也想过就此斩断你们之间的情谊,可是这个傻瓜,后来一听说你被带去了五侯府,竟不顾有伤在身,要去救你呢。」苏诘偏过头轻轻一笑,「什么时候起你在他心中的分量,竟已重得足以让他置毕生大业于不顾了。可是你呢,你能为他牺牲什么吗?比如容王的养育之恩?」 江鶦一颤,不敢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苏诘也不再说话,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江鶦再度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楮,才轻柔开口︰「家仇不共戴天,否则枉为人子。你们只是做朋友,好不好?趁现在彼此陷得都不深……好不好?」 苏诘这番话说得越来越慢,玲珑口才早已不见,一句话吞吐停顿数次,竟隐隐带了恳求之意。 熙瑞缓缓转醒,耳畔只听苏诘笑道︰「公子怎么这么不胜酒力,连鶦姑娘都没事呢,还不快起来,天都黑了。」 熙瑞吃了一惊,连忙坐起。 这时帘子轻轻响了响,一个声音说︰「怎么,他还没醒?」 他抬头去看,只见舱口走进来一个身影,端了只青花瓷碗轻轻放在案几上,「头晕吗?快喝两口醒醒。」 熙瑞努力睁眼望去,江鶦的面容却陷在一片阴暗中,懵然不明,只是语调听起来非常平静温润,熙瑞突然羞赧,揽过碗来,「我真不中用,让鶦儿看笑话了。」边说边吞咽。 苏诘笑道︰「猪八戒吃人参果,可别咽得太急了后悔没吃出滋味儿。」 熙瑞愧道︰「这……说得也是……啊,这是什么?酒酿丸子么?怎么不太像?」 江鶦说︰「这馅儿不是豆沙,是花芯。」 熙瑞一愣,「花芯?」 江鶦微微点一点头,「莲花的心。」她的声音始终淡淡轻轻,像月色下被风吹皱的湖面,平静中带有一丝不真实的虚幻。 熙瑞一口气把酒酿丸子全都吃了,大呼一声过瘾,「就是在皇宫里我也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真是不虚此行!」 江鶦接过空碗,又是淡淡一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熙瑞走出船舱,外面已经全黑,二人乘小舟上了岸,回头望去,只见湖面平静如镜,时而拂过微风,隐隐传送欢歌笑语,所见所闻,尽是温柔缠绵,他的心忽然柔软,忍不住笑着轻声吟唱︰「花光月影宜相照……真不愧是花神湖,这句配得再好不过。鶦儿,我不想回长干了,我们就在这里待到荷花谢光好不好?」他回过头去想问问江鶦,转过脸却愣住了,只见江鶦眼底噙满泪水,只是始终没有滑下半滴来。 「鶦儿,你怎么了?」熙瑞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要为她拭去。 江鶦「噗」地笑出来,匆匆扭过头,脸上不知不觉泪湿一片,「我没事,没事……不过伤春悲秋而已。」 「你胡说,你有事瞒着我!」熙瑞又急又痛,连忙把她揽在怀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你说啊!我一定为你做主!」 江鶦却只是边笑边断断续续地抽泣,「莲花的心是青色的,一个心字加一个青字,便是一个情字。世间最苦,莫过于情,那碗酒酿丸子是苦的,你怎么还能吃得那么开心?你怎么还能觉得好吃?」 熙瑞忍不住想笑,可是又不敢,「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苦是苦了点,可是苦中带甘,比起豆沙馅来更有一番滋味。」他放柔声音低低在江鶦耳畔道,「原来莲花的心又可以写作情字啊,这说法我很喜欢啊,试问带了情的酒酿丸子,又怎么会不好吃呢,我以后若是还想吃,你会不会做给我吃?」 江鶦稍稍凝噎便泪如雨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正强忍克制着不愿宣泄。 熙瑞手足无措,心里隐隐疑惑一碗莲心做成的酒酿丸子似乎不致让她如此伤心欲绝,可又觉得不能追问原因,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终于只好什么都不说,搂着她任她哭个够。 江鶦在泪眼中看向波光粼粼的花神湖,那些青色的莲心,苦涩纠结的痴情,只有短短数月,数月而已,她为那人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反反复复问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如今总算明白,自己所能做的,只是在今夜为他流干所有的眼泪,安分守己流连于那段往事,不再成为他思念之外的任何负累。 回来时熙瑞的手轻轻伸过来,江鶦本能挣扎一下,还是由着他扣住了。二人指尖交叠在一起,就这样进了容王府的大门。江鶦心中慢慢泛起疑惑,一向安宁的王府,不知为何今天竟透出一丝忙乱,每个僕从脸上带着焦浮之色,步伐也较往日急促许多。这时江琬经过延廊,看见他们大呼一声︰「太子,姐姐,你们可回来了!案王刚从宫里派人传话过来,太后病危,要大家即刻进京。」 太后病势比听闻来的还要沉重,屋里跪了一地太医却没有一个敢出声,容王守在床边轻轻握着母亲的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此刻竟被憔悴浸染。江鶦连忙带了弟弟妹妹跪于榻前,轻声呼唤下太后睁开眼吃力地扫过去,「琮儿……呢?」 太后疼惜孙子是出了名的,这种时候了仍心心念念惦记着他,江琮涩声答应︰「奶奶,我在这里。」 太后的目光落到江鶦身上,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哀家有话要对鶦儿和琮儿说,你们全都出去吧。」 容王轻轻掖了掖被角,柔声说︰「母亲别急,慢慢说,切勿伤神动气。我就候在殿外,有什么事只管叫我。」 江鶦等一室人走干净这才起身,江琮坐到容王方才的位置紧紧握住太后右手,江鶦也想伸出手去握,又觉得此举唐突,二人毫无血缘更少来往,纵有敬意也少亲情。正踌躇着,太后主动模索到她的手,江鶦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忙定定地轻轻地握住。 太后衰缓道︰「哀家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江家儿女一个个成人成家。鶦儿最年长,也最懂事,鶦儿的终身大事,一直都是哀家心头疙瘩,一日不成,哀家走也走得不甘心。」 多年来江鶦心有罅隙,将自己排除在江家门外,不料太后并未拿她当外人看待,字字句句语重心长,不由眼底一热,「奶奶宽怀,奶奶身体不会有事的。」 太后虚微一笑,下一句却让江鶦心惊起来,「你看圣上和容王,哪个更适合当皇帝?你不必怕,推心置腹地对我说罢。」 江鶦一怔,和江琮对看一眼,心下忐忑难言,太后却替她答了︰「其实明眼人哪个不晓,皇帝优柔,远不及我儿智略。可是你想过吗,他们才德相差如此之远,孰强孰弱一幕了然,为何先皇执意要将帝位传予前者?」 第六章 无心风月,往事流七千(2) 江鶦听了一愣,这个问题几十年来不知让多少人疑惑不解过,也许连圣皇本人都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扪心自问,问自己这个位子还能坐多久。太后目光虚幻起来,八宝床上垂着的轻柔丝幔距离那日已经换了不知几重,那当初最让人刻骨铭心的却被遗忘在了哪个角落? 「先皇老迈得子,不喜反疑,听信谗言说我与人苟且,更质疑我儿血统,苦于没有证据,才将此事压下多年。只是背后一直有人彻查此事,那些人惯于兴风作浪,倘若抓到把柄,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我苦苦支撑多年的声誉都要毁于一旦,这些日子以来我挣扎许久,本不想将这惊天的秘密告诉你们姐弟二人,但鶦儿身为长女,琮儿又是唯一的男丁,总有一天要子承父业担起家中重任,早说迟说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江鶦惴惴不安起来,扭头朝江琮望去,见他倒不怎么意外,只是一味柔声安慰︰「奶奶放心,琮儿知道轻重。」 太后攥着江鶦双手说︰「你父王常夸你冰雪聪明,不输当年的瑯琊郡主,哀家也很庆幸江家能有你这样的女儿,如今太子到了适婚的年纪,却对身边女子不闻不问,独独钟情于你,哀家详细思量过了,也只有让你嫁给太子,等他日熙瑞登基称帝,你就贵为皇后,留在宫中牵制,如此才能一劳永逸,永永远远的,为江家守住这个秘密。」 江鶦大惊,情急之余竟说不出话来反对,只听江琮抢先一步开了口︰「奶奶,就算姐姐不嫁给太子,我们也未必会受制于人的。」 太后微微摇头,眼角有了泪光,「鶦儿,你可以怪奶奶,可是你不能否认自己肩上的担子。世事无常,尤其是在皇族之中,也许有朝一日,你亲人的生死,与你今日的抉择息息相关,当年哀家也是走这条路过来的……自从嫁入宫廷,几十年来看着这个帝国盛衰兴变,没有人能比哀家更明白个中苦楚,不管你情愿与否,明白与否,身在豪门家的女儿,终究是不能够有自己的感情。」 江鶦宛如掉入冰窟,双手霎时凉透,太后突然剧烈咳嗽,脸色急变,江琮见状猛推她一下,大喝︰「快传御医!」 江鶦反应过来,惊慌地沖出门去。屋子里顿时忙成一团,许多人的背影穿梭来去,江鶦怔怔退到外间,一会儿有人出来禀报已经无碍,一会儿又惊慌失措地陷入混乱,气得容王大骂他们饭桶。江鶦和两个妹妹待在一起,她们年幼,连日奔波已经疲乏至极,忍不住靠着江鶦沉沉睡了过去,江鶦也觉得昏茫,却只是累,无法入睡,神志和命运都被若干细线吊着,绷得紧紧。 就这样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有内侍禀传皇帝来了,江鶦正想推醒两个妹妹出去见礼,有人却推门进来了。 「太后的情况不妙,不过想来暂时还不至于有危险。」一见面熙瑞就对她做了一个手势轻声说,然后帮江鶦轻轻将双胞胎姐妹依次移到罗榻上,「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我知道你长途跋涉一定很累了。」 江鶦摇摇头,「我不累。」 「就算不睡也应该靠一下,肩膀借你,好吗?」熙瑞眼神和语气里满是关怀。 江鶦却突然抗拒起来,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只是不知该怎样回拒他。正在心烦意乱之间,江琮走了进来,目光落到二人手上,脸色蓦地一沉。江鶦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竟已到了熙瑞掌中,江鶦赶紧抽出,匆匆起身走到窗下。 熙瑞赧然之余,只觉得江琮看他的眼神敌意分明,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轻咳两声说︰「我先出去了。」 「你不是真的打算嫁给他吧?」熙瑞一走江琮便沉哼一声。 那语气顿时让江鶦起了反感,「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琮自刚才起便满心郁郁,见她居然如此冷淡立刻就被激怒起来,「他是个废物!他哪里配得上你?」 「那你认为天下男子,有谁配得上我?」江鶦冷笑,连她自己也为自己话中的冰冷意外。 江琮不由一愣。除了冰冷,她的脸上竟还有一丝妖冶魅惑的浅笑,颠倒众生。 「我说什么也不准!像这种废物,杀十个也不费吹灰之力!」江琮忽然反应过来,眉头猛地紧皱,说话间高傲和阴戾齐齐掠过眼底,就要夺门而出,可是手臂却被抓住,没等看清一切,脸上已经挨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杀吧!你大可以像杀秦少辜一样杀了皇太子。在你们这帮人眼中还有什么人的性命是可贵的?最好是杀尽天下人,连我也一起杀了。」 江琮慢慢抚上脸颊,怒气忽然间烟消云散,徒留怔然。被打的地方居然不疼……疼的是另一处,只是他触模不到,安抚不了。两个人慢慢地竟能听清对方呼吸的声音,江鶦恍惚地扭头看向罗榻,江琰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吃惊地朝他们望过来。 三更敲过不久,一声长号突然刺破静夜,「太后薨逝——」语气间隐隐似有悲意,更多的却是刺耳的嘶喝。江鶦本已疲倦至极,突然因为这一声一下子神志清明。整个慈谙殿乱作一团,看着江琬江琰依偎在江琮身边哭得泪人一样,江鶦却只有满心空茫,她并非与太后亲近之人,其中的刻骨之痛永远也无法体会。 葬礼庄重但没有奢华习气,葬礼行完第七天,圣皇趁容王一家仍然滞留京城,摆下一席素宴相请。刚刚入席坐定,圣皇便亲自举杯向容王敬酒,一番言辞堪称肺腑︰「朕知道这时候提起不太恰当,可是母亲临终,心心念念的都是此事,你我兄弟二人,手足情深不分彼此,在座的又都不是外人,熙瑞和鶦儿的婚事,不如就此商订一个日期吧?」 熙瑞走出席位,恭恭敬敬地拜倒。 王妃为难起来,不确定的目光落到容王脸上,容王不发一语,忽然淡淡笑道︰「太子请起,我怎么受得起?」 熙瑞跪在地上说︰「皇叔言重了,皇叔是看着我长大的,熙瑞于情于理都该拜这一拜。」 王妃反应过来,跟着附和说︰「什么事都请殿下先起来再商议吧。」 熙瑞仍是不动,「我想娶鶦儿做我妻子,我是真心爱慕她,请两位答应。」顿一顿,又说,「熙瑞在此愿立下重誓,今生今世只和鶦儿一人厮守,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王妃看一眼江鶦脸色,见她满面平静,心中虽疑仍是温和道︰「这……能让殿下垂青是她的福气,王爷你看呢?」 容王脸上瞧不出不悦之色,只是说︰「女大不中留,既然是母后的心愿,一切就交由皇上酌定吧。」 圣皇大喜,当即叫来礼官︰「丧期过去便是开春,春降祥瑞,举行婚典再合适不过。」 王妃听了一怔,这样急却是做什么?再看容王并无反对的意思,王妃只好不再说什么。 熙瑞难掩喜色,迫不及待望向江鶦,想在她那里也找到一点情投意合的温柔回应,却见她只是微微低下头,一张脸仿佛戴了面具,没有一丝喜悦,没有半分惊诧,整个人像是置身事外,冷冷淡淡。 这时突然一声瓷器撞地的碎响,在座几人不由一愣,齐齐朝一角望去,只见江琮白玉一样精致无瑕的脸,不知何时已被愤怒的神色占据。 「这事恐怕要让太子失望了,姐姐早前已有婚约在身,怎么可能另嫁他人?」 熙瑞大吃一惊,扭头望着江鶦,这下连圣皇也不知该说什么,满脸疑色地盯住了容王。 江鶦在沉默中慢慢起身,走到殿前行了一礼,「婚约一事只是琮弟他年少无知开的小小玩笑,已经过去多年,皇上不必当真。」 江琮脸色倏地一白,未加思索便拽过江鶦大骂︰「你怎么能睁着眼楮说瞎话!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并没有人问过你的意思,你明明不喜欢他,你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说?」 「够了!」容王忽然呵斥一声,面无表情,似乎情势勉强还在掌握之中,只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在圣上和太子面前大吵大闹,你眼里还有没有仪法?你给我滚出去!」 一声断喝终于将怔忪中的王妃惊醒,赶紧出来拦在中间,「王爷息怒,你们都冷静些,这又是何必。」 江琮推开她傲然瞪向容王,「只要有我在一天,我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这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的利益交换,太后一句话就要姐姐走她走过的老路,这和陪葬有什么区别?还有你,你根本不了解姐姐就说要娶她,娶了她之后你又会眷顾其他女子,嫁给这样的丈夫,除了在深宫终老一生外还能有什么幸福?」 容王大怒,脸上蓦地陡添一分厉色,抬手一个耳光甩了出去,「够了!」顿一顿又开口,「这取决鶦儿自己的意愿,谁都不能任意妄改!」 一时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连皇帝也不能。众人目光逐渐移往立于殿中的江鶦。 江鶦慢慢心慌意乱起来,气氛缓缓凝固,无声无息的压势从四面八方逼近,几乎让人窒息。江鶦抬起眼来,不小心与江琮的视线相撞,此刻的他竟像个孩子一样期期艾艾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往事忽然汹涌漫上心头,那些充满了花香和血光的回忆,还有一场未及绽放就已枯萎的爱情,最终都只化作了唇角的淡淡一笑。 「能嫁给太子殿下,是太后的心愿,也是我的福分。」 江琮的脸色骤然惨白。江鶦避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定定望着熙瑞,欣喜和温柔慢慢重新回到他的脸上,江鶦对他微笑一下,那笑容竟有些牵强。她忽然想要回身,她忽然想到剎那芳华中的那句戏言,那些时光曾经随着满寺山樱的盛开而灿烂到极致,却终究随着她的凋残远去。 第七章 气象弥天,花事年年换(1) 容王一家回转王府当日,圣旨也跟着送抵,紧随其后的当然还有难以计数的聘礼,一家人安静听完这意料之中的婚配,赏了使官一笔可观的银子,又命人收拾出客房让其在府中小住,那使官是圣皇身边的红人,可是就像民间流传的「可笑帝女不如郡」,朝中官员不论品级,没有哪个不好奇容王府,还有那位屏翰郡主的,因此尽避宫里催得急,还是客客气气地住下了。 江鶦自接旨之日起便一直待在微云斋,闭门不出,发生什么事都不加理会。王妃和江琬江琰两姐妹先后来试探她,都被平和地推搪过去,那恬静神色下瞧不出丝毫破绽,连她自己也不能。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遇到熙瑞也许是个喘息的机会,嫁给他之后,可以理所当然离开王府入住东宫,再也不必身陷深为厌恶的阴谋泥淖。 每一个人都渐渐开始在相信她这一段姻缘是天赐的同时专注筹措起祝福的辞藻,好在大婚之日不致失礼于家国天下。 斑兴的似乎只有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王府之中却绝口不提这桩喜事。江鶦倚窗而坐,闲靠着望向衣架上铺开的嫁衣,不自觉念及苏诘的千面绣。黄金壤,翡翠藤,天下间何处才有这样自由的净土?你若像风,谁又能抓得住你。如今她想起这话已经觉得麻木不仁,甚至可笑。我不是风也不是神,可我的命谁也不能掌控。 门轴吱呀一声,江琰怯怯探头进来,连着发生了这么些事,一向活泼的小丫头也收敛了很多。 江鶦微微一笑,「站在门外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琰小心阖上门,「鶦姐姐,你……去看看琮哥哥好不好?」 「怎么了?」 「他病了好些天了。」江琰一边说一边吞吐,「他……」 「找了大夫没有?」江鶦心里轻轻刺痛一下,表面上却只是把不以为意的目光从嫁衣上移开,对上江琰为难的神色。 「你们两个都是一副恹恹不乐的样子,我……我那天听到你们吵架,」江琰抬起头来,「鶦姐姐,琮哥哥是不是真的喜欢你?那你嫁给太子,他岂不是最伤心的一个?」 江鶦恍然,像是对江琰也是对自己低低一笑,「不会的,放心吧,他很快就会忘了我。那些只是戏言,你无须放在心上。」 「可是他只听你的话。」江琰哀求地望着江鶦,这也许就是血缘,让她可以为了同父异母的兄长每一丝伤感而痛心。 血缘,这是她和江琮之间永远不能出现的东西,有时候血缘是一种羁绊,有时候也可以成为一种隔阻。江鶦微微一笑,倘若二人真是姐弟,江琮怕就不会再这样纠缠她了。 「我待会就去看他,你别担心。」 江琰喜笑颜开,忙不迭点点头,转过身去突然又回头,「对了,琮哥哥不在商略宫。」 「那他在哪里?」 「迟日园。」 「去迟日园干什么,现在那里还有花看吗?」江鶦诧异起来。 江琰摇摇头,「不知道,琮哥哥一回来就搬过去了。」 江鶦传来马车去了迟日园,门口守侍看见她丝毫也不意外,江鶦沉吟一下,「现在园子里有什么花可看吗?」 「回禀郡主,有秋海棠。」 「在哪里?」 「最后面的水阁。」 江鶦遣退旁人独自前往,远远的听见一阵箫声随风送来,断断续续,生疏中透着悲伤。 水阁悬满了白纱呛螅,榭中摆一张贵妃软椅,江琮静躺榻上,手里轻轻抚弄一支竹箫,漫不经心的目光始终投向湖面,并不因靠近的脚步声回头。 江鶦迟疑着伸出手去,抚上江琮额头,一层微微的薄热直袭手心,江鶦低低愠道︰「你在发烧,怎么能在这里吹风?」 江琮轻轻推开她,「你别来管我,我吹一吹风又不会死,至少比闷在屋子里舒服许多。」 江鶦低眉片刻,无奈慢慢盈满胸中。她去找来铜盆打了井水,拧好帕子时江琮却翻过身去拿背对着她,江鶦静静开口︰「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江琮浑身都冷,全部的热度都集中在了额头,她的每句话每个字像常年缠着他的低烧一样,软绵绵的叫人难受,「恭喜姐姐觅得良人,开春姐姐就是太子妃,皇后这个位子如入囊中,光耀江家门楣,世上也再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姐姐更尊崇。」 字字句句带着尖刺,江鶦不为所动将他轻轻翻过来,拿着湿巾擦拭额际,「你能这么想最好,我嫁给太子,对每一个人都有好处。」 江琮挥开她的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好似要望进她心里,「好处?对你的好处在哪里?你与他厮守终身,为他生儿育女的好处在哪里?我倒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好处值得你把这样的一生都给一个你毫不喜欢的人?」 江鶦淡淡一笑,「不喜欢又如何,我喜欢的人已经被你杀了,我还敢喜欢人吗?」 江琮一怔,说不出半句话来相对,江鶦俯身捡起湿巾,浸入盆中搓洗,神色平静如初。 铜盆忽然倾覆在地,水流四处漫淌,江鶦还来不及从这意外的响动中回复过来,已被江琮从背后紧紧抱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最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我好好养病,你就什么都答应我,永永远远陪着我。」 「我全都记得。」江鶦喉头一紧,拉下他的手臂,转头一笑,「我答应你,不管你做过什么,你永远都是我最疼惜的人。」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感伤,声音微微低下去,浮起了久不曾见的怜爱。 江琮慢慢哽咽,身上冷,头脑却又昏沉闷热,两种感觉互相沖撞,一时言不由衷又好似字字肺腑︰「为什么你一定要走?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才肯留下?是不是真的要我去一刀杀了那个昏庸无能的太子,你才能死了这条心,安安分分留在我的身边?」 江鶦见他眉宇之间净是狠辣,明明一张清秀的脸,竟被这残戾之色浸染得让人不寒而栗。江鶦苦笑着伸出手去落在江琮眉间,想为他抚平那两道紧皱的眉。 「你为什么总觉得杀人是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种善因,得善果,你难道从不曾想过,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也有双亲好友,和心中深爱的人?」 温暖从她指尖静静传来,江琮忽然失了所有挣扎,低下眉眼去枕在她肩头。也许他贪恋的只是这样的一丝暖意,和当初簪入樱花时在鬓间萦绕不去的一缕发香。 「秦少辜……你真那么在意他?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男子而已,就让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为什么会这样?」江琮抬起头来,眼底有着她从不曾见过的悲哀,「他能给你的,我哪一样少了,为什么你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你知不知道那晚我一直一直跟着你们,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肯那样靠在他身上,却只是拉着我的手,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从没有像在他怀里一样,看着浑浊的月色,拼命祈求晨曦永远不要来临。」 江鶦怔然。无力拉开他的双手,无力将他推离,他也只是一个心被重重困住的孩子,可惜自己并不是能解救他的那个人。一想到这点,胸中竟蔓生出无限的疼痛,忽然发觉其实心底早已不再怪他,只是不知该怎样将原谅的话说出口。 江琮双臂来到江鶦身后,慢慢地收紧,「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从没有哪一个字是假的,从我知道只有夫妻才能厮守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在心底里把你当作妻子看待,敬重你,听你的话,心心念念已经十年,你怎么能告诉那些人,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句戏言?」 第七章 气象弥天,花事年年换(2) 江鶦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做出回应。不知所措的神色映在江琮眼里,是炽热过后的心如死灰。 「……只是这一点点时间而已,能不能你把他从你心里赶出去,只想着我。」 江鶦目光轻轻一颤,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她抬起眼来直直地凝视他,最起码,这一刻,她的眼里只有他的映像。江琮轻轻地靠近一些,视线落到近在咫尺的唇瓣上,呼吸也一并随着轻轻拍打上去。江鶦没有闪避,说不出为什么,她只是微微阖上双眼……然而预期中的冰凉迟迟没有降临,连蜻蜓点水的触踫也没有,江鶦睁开眼只看见江琮淡淡望着她,陌生的眼里已不再有一丝柔情。 「我从不曾因为杀了他而后悔。你说得对,我要把你忘了。我前生欠你的债,到刚才为止都已经还清,这一刻起我不会再为你伤心。」 这几个月长得就像她的一生。从长干到清晏,回到王府内的微云斋,开始又一轮等待,待嫁闺阁的日子变得如冰雪初融的流水一样缓慢剔透,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凌乱杂色——那些来不及熬过严冬的死去的生灵,在皑皑雪地中沉睡,冰雪逐渐化开,它们却再不能苏醒,只能在这样澄净天真的怀抱中腐朽。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太子和郡主的喜事渐渐被人提上皇族议事日程,有多少人都为此忙碌起来。这天清晨近身侍婢帮江鶦簪好发饰,轻轻说了句︰「长暇寺的樱花又开了吧,往年的今日,郡主已经和世子带着两位小小姐外出踏青去了。」 江鶦心念微微一动,又两个婢女走进来,边笑边低声说着什么,江鶦见她们满脸都是春光,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这样高兴?」 那两个婢女对看一眼,其中一个笑着说︰「院子外面的牡丹开了,开得好漂亮,我们在想要不要告诉郡主。」 江鶦一怔,「我院子外面有牡丹?」略略一想便恍惚,「对了,是去年栽下的,开了吗?」 缓步走到屋外,那一圈石块砌起来的小圃中果然已是奼紫嫣红,大有群芳逐丽之势,其实总共才不过三四株而已,花儿开起来竟这样惊心动魄,难怪教万物都为之失色,那两个先头笑谈的婢女说︰「国色天香,真配郡主。郡主,这花儿要怎样照顾才能开得久一些?真不想让它谢了。」 江鶦忽然看见一株孤立其外的,「这株怎么不开花?」边问边蹲下来轻轻摆弄,不仅无花,连骨朵也看不见一个,光秃秃的好似一棵杂草。 紧随其后的侍婢仔细看了看,诧异着说︰「这株不是娇容三变吗?这是后来才移的。」 粉蝶扑花,却没有谁去眷顾那株昔日的花王。江鶦禁不住苦笑,「这么说来,独独这个娇容三变移栽失败了,早知如此,就该让它安安生生地待在迟日园才是。」 「可不是吗,当初世子说过‘娇容三变’要选在秋分时移栽,否则极难成活,就算活下来,也不会开花,更不要说开得像原来一样光华明艷。」 「——这株看起来好像也没有死啊,只是不开花罢了。是不是要多浇些水?」 「浇水?应该不是吧,花匠有这么说吗?」 婢女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远离耳畔,江鶦走到一旁洞龛,忍不住望向墙外的天际。一年转眼过去了,大婚之日本来择在开春之后,是她向圣皇恳求,希望能在家中留到三月初四,为了嘉奖她对这桩婚姻的妥协,这个出嫁前唯一的心愿得到了恩准。三月初四,她的生辰,承载着某个人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她等他来践约,可笑这殷殷切切的期盼,却只是为了求得最后的心死。 江鶦来到马厩,解开縴离从王府后门出去,去年今日,大街小巷都在庆贺屏翰郡主的生辰,今年此时,人们口径相传的成了她和太子的大婚。江鶦站在街上,心中拿不定主意,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打马前往昭还寺。一年的时间并不能让这片景色改变多少,却足以倾覆一段红尘。江鶦轻轻松开缰绳,让縴离信步游走,白玉箫仍静静躺在她的怀中,只是恐怕再也奏不出当时那一曲无忧无虑的欢歌。 縴离抖了抖耳朵,在草原边沿徘徊一阵,仿佛读懂了主人的心思,缓缓走向密林深处。阳光渐渐被织成密网,又破网成丝,一缕一缕交错着穿透,收敛起咄咄逼人的炙烈,以灿烂又不失温柔的方式栖息肩头。 天色在等待中变暗,起风后开始落雨,细密柔润的雨丝一点点渗过她的衣裳,江鶦毫不在意,只细细沉溺于那种熟悉的感觉,半干的宫裙,还有,连发髻,发饰,都和去年此时一模一样,这些并非有意为之,所以只能解释为天意。也许上苍有意倒流这段时光,一样的雨,一样的纠结,江鶦模模脸颊,她并不想哭,却已经满脸湿痕,也许这是上苍替她流的眼泪,一次为了相遇,一次为了别离。江鶦在恍惚中抽出白玉箫,第一个箫音沖破了这层朦胧暧昧的纱雾,突兀地射入昏暗迷茫的水汽,与细碎而绵长的雨声融合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安静。 然而始终没有回应。 挽歌一曲接着一曲湮没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江鶦慢慢绝望起来,「我知道你来了,你快些出现好不好……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 雨渐渐止住,江鶦的眼泪却一下子全都涌出来,她忽然明白身体深处有个叫做心的地方其实并未僵死,还在残喘,只有那人的身影才能让她活过来,家世地位、养育亲恩,在这个寒冷孤独的长夜都已不再重要,她默默念着他的名字,仿佛正沉入深海里的人吐出最后一串气泡。走到这一刻才发现,如果从今往后再也无法与他相见,她情愿让自己在一年前的今夜带着憧憬和希望就那样死去。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来见我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出来?」江鶦泪流满面,语气却很平静,只是带了一丝颤抖,「天亮我就要出嫁了,我们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见面,我不想过那种日子,我不想嫁给太子,这几个月来我无时无刻不想逃走,你如果心里还有一丝对我的情意,那就带我走,天涯海角哪里都可以……我可以为你放弃家族,我跟你去锦国,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不在乎。」 江鶦高高仰起头,不让蓄积的眼泪再次滑落而模糊了视线,她要留着一双清明的眼楮看他出现在这片树林里,她要以后的生命中时时刻刻都贯穿他的存在。雨后的天空昏暗浑浊,不见月亮探头,只有天际那些堆积的云层里隐隐有些亮光,昭示着黎明就要来临。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知道你只是躲起来不愿见我!」江鶦突然从大石上站起来,愣了愣后便在树林里发足狂奔。树影重重,树叶上的积水簌簌地往下掉,林子里又下起一场不大不小的疾雨。 江鶦筋疲力尽,被树根绊倒在地,她抬头向四周望去,触目都是沉沉昏黑,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归路。 白玉箫就在身侧,撞到了石头,碎成两截,「你真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不信。」江鶦忽然怔怔一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天际露白,晨曦初现,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照亮了她身上满是泥污的白色裙衫,也照亮了离开的路。江鶦发现自己站在树林的边缘,不远处昭还寺红色飞檐的一角就在带着水光的树叶中若隐若现。 长干的迎亲队伍在人们惊艷的目光中迤逦进了清晏的城门,不同于一般人家的吹吹打打,那些垂下的罗幔丝帐上绣满了威严壮丽的花朵,就连喜庆的红色,也红得隐隐透出压慑天下的气势。江鶦不断抽打縴离,纵马穿街过巷,赶在队伍抵达王府之前进了后门。 婢女们匆忙准备着沐浴的水汤。她在漂浮着十七种名贵花瓣的浴汤中浸湿身体,热气扑打着面颊带出一丝红润,不着脂粉的脸庞即使没有表情也难掩倾国倾城的色韵。江鶦坐在鸾镜前看宫中派来的女官们为她挽髻,上妆,镜中逐渐出现一张浓妆艷抹却弥漫着淡淡哀愁的脸,与满头珠翠实在不太搭配,她伸出手去触模铜镜,忽然对着那个陌生的自己微微一笑,霎时满室生光,连正在描眉的女官都怔了一下,江鶦维持着那个笑容,惊讶地发现心里好像已经不再悲伤。 第八章 寒心乱依稀尝梦,纯品三生淡(1) 熙瑞撩起了凤冠上那层又重又厚的珠帘,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似乎在感慨着这个举动得来不易,珠帘后那张日思夜想的容貌像牡丹一样静静开在烛影里,弯月新眉下眼角嫣红的那一抹啼妆宛如泪后初痕。熙瑞轻轻吸了一口气,分外小心地摘下凤冠,解开那层层叠叠花瓣似的嫁衣,由紫红到鲜红再到水红的逐层渐变,那花蕊的洁白无瑕让他一时失语,恍然之际忘记了感谢上苍。 「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江鶦微微一笑,相携倒在衾被之中,锦缎像水波漾来包围二人的身体,他们在温柔的初融的春水中嬉戏,耳畔隐隐有命运之神弄弦的声音,不知是哪根弦轻轻断了,不知冥冥中有哪只手将它拈起,换上新的,继续弹奏。 第二天江鶦睡得很迟以致延误了去向皇帝晨请的时辰,她不知道前一晚二人就寝之前熙瑞就吩咐了所有的人,除非他们自己打开房门,否则谁也不要入内。熙瑞一早就睁开了眼楮,看着天色渐渐澄明,江鶦在他臂弯中酣睡,他好几次想要俯身去吻一下那张脸,却因为担心惊扰了那个他无法进入的好梦而一忍再忍。 「你怎么不叫醒我?」醒来后江鶦免不了微微的责怪他。 熙瑞一笑,「这也是人之常情,父皇醉得那样厉害,想必现在都还没有醒,你去了也见不到人。」 他打开门,不一会儿便有宫女鱼贯而入,捧着水盆和托盘,新妇起严妆,江鶦看着鸾镜中自己挽起的发髻,别上十二支明月紫母金纹钗,这样快,自己竟已永远告别了少女的时代。这时熙瑞过来,拿起笔轻轻在她眼角扫上一抹嫣红。 「我喜欢这个啼妆,泪犹未止,破涕为笑,何其娇艷动人。」 江鶦笑而不语。日子在这样的笑影里来了又走,帝都与清晏临近,许多民风小吃如出一辙,宫中的生活比任何时候都来得自由,赤日炎炎很快到来,闲暇时他们去街头巷尾买一碗紫苏饮,熙瑞总能想出特殊的法子来在短时间内将它变冰,夜晚他们乘舟泛游干湖,那是圣皇听取了一些堪舆术士进言后花重金命人在皇宫后面开凿出来的湖泊,青山墨水,枕余脉借运势,新竣不久,长干果真风调雨顺了几年,朝政军事也一片祥和。 唯一每况愈下的可能只有圣皇的身体,自从太后薨逝,皇帝也渐露颓迹,他不再关心朝堂上的争执,也很少在意和锦国交界的边关又传出了什么样的流言,每日只是在宫中静息,看日升日落,云起云飞,甚至于,等待南去的鸟儿回来它们的旧巢,不经意地在年轻妃子的臂弯中露出孩童一样满足的笑颜。 在安详的心境中皇帝又拿起了枯置许久的毛笔开始练字,他的书法越来越出神入化,他常常沉思很久,直到笔墨快要干涸才写下一个字,写完后立刻晾起,让吹过荷塘的清风细细鉴赏,那些绢缎代替了清越轩的垂纱在风中翻舞,成为皇宫里不带世俗之气的一重仙境。 江鶦多次来到清越轩陪皇帝对弈,每每听到「太子妃到」,皇帝哪怕再专注都会赶紧把头一抬,笑着迎上来,递过来的有时候是一幅字画,有时候是一首苦思出来的短歌,江鶦细细展开那些装裱精美的卷轴沉阅,她能一眼从中看出一颗心已经衰老的事实,却不忍心说出,形似贊夸的安慰之词仿佛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谁都有老去的一天。 下棋就不那么容易了,其实要赢要输都并非难事,难的是和局,皇帝斟酌落子,她更须千思万虑。好在两个人心思都不在下棋上面,主要是聊天,从一只飞鸟,一朵荷花说开去,话题绵延不绝,浑然不知困乏。 有时候他们棋下到一半,熙瑞过来了,三个人就一起琢磨棋局,研习字画,皇帝不知是老迈还是忘我,有时苦思一步棋竟能长达数个时辰,江鶦笑着说︰「要不然,父皇这步还是重来吧?」 皇帝猛地一惊,「不行不行,棋局如战场,岂有重头之理,我一定能想出来,你们若是无聊就先到一边去玩,年轻人总有话可说。」 江鶦只好和熙瑞走开去,沿着湖堤缓行。 「你说父皇多久能想出来?」 「不会太久的,他又不在乎输赢。」 两人四处随意走了走便回到清越轩,皇帝在软榻上睡着了,那盘棋原封不动地放在石桌上,江鶦和熙瑞相视一笑,熙瑞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盘中一点,江鶦略作思索,又指一处,二人就这样哑然无声地虚空落子,不知过去多久,都呵呵笑了出来。 「还是你赢了。」 「险胜而已。」 江鶦看了一眼软榻上的皇帝,不由有些奇怪,「父皇今日怎么睡得这样沉,日暮西山了,快叫醒他吧。」 熙瑞走过去轻轻唤了两声,不见反应,探手一模,皇帝垂在身侧的手已在盛夏的燻风中冰凉。 又是国丧,长干城里一片肃穆清歌。他们匆促的结合和举国欢庆的喜宴,始终没能留住任何一个亲人。 江鶦身着素服,在空荡荡的清越轩拿出棋盘,慢慢地按照顺序摆上黑白二子。那天她一时惊怔,错手打翻了棋盘,棋子倾洒在每个角落,有的更遁入湖中,踪迹难寻。那一盘不在乎输赢的棋局,竟就此,真的再也分不出胜负。 「宫女们说你一天未进水米,我叫人冰了些酒酿丸子给你。」 一件秋袍落在肩头,江鶦抬起眼来笑,「我没有心情不好,只是实在没有胃口,饿了我会吃的。」 「那怎么行,等你有胃口,人都要瘦两圈了。」熙瑞坐到对面柔声说,「来,张开嘴。」说着舀起一勺。 江鶦看一眼碗,微笑着说︰「是你自己做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其实御厨们做的也好,只是最清楚你口味的其实是我。我知道你喜欢的酒酿丸子是不一样的。你喜欢用花芯作馅,所以相较起豆沙完全不腻,我早已吩咐下去,这个季节的酒酿丸子全都拿莲子芯掺上枣泥作馅,莲心毕竟太苦,加了枣泥会好许多。」 繁复的事在他说来却是再轻描淡写理所当然不过,江鶦心中一酸,原来他早已注意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两者的味道才会截然不同。她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感激他,却终于只是轻轻倾身含住汤勺。 依然是记忆中的香糯滋味,却没来由起了一阵恶心,她不愿吓到夫君,便一下子吐在了手绢里,然而熙瑞还是一惊,连忙放下碗,「怎么了?」那副吓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即使在模到皇帝冰冷的手时都不曾出现过。 「什么事也没有,也许是呛了一下。」江鶦心头掠过一丝疑云,复而笑了,「也许是其他的好消息,总之你不要担心。」 「你不舒服,怎么会是好消息?」 熙瑞匆匆传来太医,天底下的父亲都一样迟钝,太医跪倒在地大声贺喜他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久才在江鶦弯弯的笑眉中得到完全证实,一时竟有喘不上气来的感觉,「真的?这样快?」 「皇后龙脉平和,恭喜圣上。」这个消息仿佛甘霖,终于缓解了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的帝都,让人们有了松一口气的理由,得知此事的第一个夜晚熙瑞拥着江鶦坐在朝央殿院外看夜空中的群星明灭,「父皇走了,但我们却有了第一个孩子,他在天之灵一定欣慰。」 江鶦轻轻把头枕在他肩上,吟着一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笑意。生活慢慢尘埃落定,没有遗憾,没有幸福,只有平淡的满足。 「我小时候常听人说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人是对应的,将来我们的孩子出生,天上就会多一颗星宿出来,那颗星一定是最最明亮耀眼的。」 江鶦淡淡一笑,「臣妾听来的说法略有不同,天上星星并不会增加或减少,一个人来到世上,就必定要有一个人死去。」 熙瑞心中轻动,「这个小家伙一定是父皇用自己性命向上天换来的。他一定非同凡响,朕要给他起一个特别的名字……麟吐玉书,圣人驾临,就叫玉书吧。」 圣皇帝的哀事前后算起来进行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停灵于佛瞻寺,清晏离长干最近,已经可以算作畿辅,容王本应是诸位亲王里第一个赶到,谁知半个月后才传出容王进京的消息。熙瑞素来畏惧这位皇叔,加上娶了江鶦后这层关系更是丝毫不敢怠慢,命人将接风筵设在清越轩,还先到一步恭等。 早过了宴请时间,人始终不来,差人去问也没有回音,熙瑞逐渐不安起来,寻思着近来所作所为可有什么不妥之处,突然听见珠帘一声轻响,赶紧抬头看去,却是江鶦。 「父王他不肯来?」 内侍前去求见,被容王府的人堵在门外,只好委屈地回来找江鶦,江鶦听了也很吃惊,赶紧过来看看究竟。 「大概是身体抱恙,你也知道,最近天气反复……」熙瑞越说越没有底气。 江鶦嘆了口气,「我去看看,他们总不能连我也轰出来吧。」 容王在京城的行宫与皇城毗邻而居,甚至共枕一个干湖,其规制远胜所有亲王贵冑的宅邸。内官引路,远远的还没见到人便听见箫声。这曲子曾经一度让她肝肠寸断,然而时隔多日,再次听到却只徒留麻木,她一边惊异于自己的冷漠一边面色平静地融入满园景色,唇角亦不忘流溢出符合身份和时宜的雍容浅笑。 倚靠在榻上的江琮心情看来很好,见她走近,箫音顿止。 「皇后找我有事?」江琮端起茶碗,撇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一双眼云淡风轻地顺势低了下去。 「你随父亲一道进京的吗?皇上三番四次请他面圣,使官却迟迟不回,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父王去了佛瞻寺,你们不知道吗?」江琮笑了笑,似有几分嘲讽,「父王心情悲痛,无心赴宴,怠慢之处,新皇不会治罪于他吧?」 江鶦从他话中听出了冷嘲热讽的意思,想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开口,转身正要离去,江琮却在身后悠悠说︰「姐姐只记得这桩婚事是太后的心愿,可还记得这个决定背后的深意吗?」 江鶦一愣,这才发现四周的内侍宫女都已走光,庭阙里只剩他们二人,「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里没有旁人,我就直说了吧。姐姐莫不是忘了太后提过的父王的身世之谜,还掌握在几个大臣手中?如今老皇帝死了,那些人必会趁此机会进言诽谤父王……话说到这地步,姐姐——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江鶦淡淡一笑,「后宫中人一律不许涉政,这规矩怎么能坏在我手上?」 「按规矩你们还是表兄妹,为何竟能逆人伦破常情,结成夫妻?」江琮笑道,要把茶碗放回榻几,半个身子却突然麻痹,使不上一点力气,心中骤然一颤,碗也失手打翻在身上。 那一声闷响让江鶦回过身来,只见江琮脸上闪过一抹惊疑颜色,然后极快地压了下去。 「看什么,我没事。」江琮忽然朝她瞪来,竭力掩饰那一丝力不从心的窘迫。 江鶦本想当什么都没看见就此转身,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茶水很快渗透衣摆,江琮恼羞地抿起双唇,他不愿自己这副难看的样子落入江鶦眼中,只能想出许多刻薄言语赶她离开,可是还来不及将这些伤人的话说出口,江鶦已经在面前弯下腰,手中丝巾不着痕迹地拭去泼溅在衣摆上的茶水。 「怎么会这样?大夫看过了吗?」江鶦语气中掩不住忡忡的忧心,拉过江琮那只知觉尚未恢复的手,托着它,只觉得一片冰冷。五根白皙细长的手指在她掌心宛如幼弱无助的小动物,轻轻挣扎着,哪里还能看出半点曾经紧紧缠缚过她的力道。江鶦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望着江琮,却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目光深深刺伤了他。 「我好得很,暂时死不了。」江琮咬着嘴唇,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已经出了江家的门,和我们划清界限,如今半点关系都没有了。」江鶦微微苦笑着站起来往外走去,在垂花门前轻轻地回头,却只是匆促一瞥,身影已消失在满树海棠斑驳的碎影中。 江琮怔怔望着那扇垂花门,知觉慢慢回到身体里。他抬起手来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忽然淡淡一笑。被呵护在掌心的那些日子浑然不觉,懵懂度日,挥霍无度,幸福得不知天高地厚,当终于知道冷暖的时候,居然是失去了很久以后。 江鶦一个人闷闷不乐回到清越轩,有些担忧地问亭外内侍︰「皇上心情是不是不好?」 「启禀娘娘,皇上心情尚可,刚才左大人来了。」 「左大人?」江鶦略一思索,「左太傅?」 「是的。」 左凌羽是熙瑞太子时的恩师,江鶦点点头,一颗心慢慢放下来,也不太想去打扰,就沿着湖面折桥慢慢走开。天色尚早,她不想回朝央殿,正发愁找些什么事来打发时间,突然听见格格的笑声,抬头看去,原来是一群宫女在放纸鸢,红红绿绿的煞是惹眼。 江鶦找了一块湖石坐下,看着那些飞得高高的纸鸢,心情一点一点轻松起来,笑容也浮上唇角。江琮似乎很喜欢这类风雅的东西,却挑剔得很,街上买来的都不要,她只好亲手为他扎纸鸢,原想只做一只,可是慢慢的,不知不觉竟做了各种各样。素雅的,繁复的,华美的,炫目的……选鼻,熬浆,糊纸,画花纹,最后亲手题上喜欢的诗词,举世无双,独一无二,有一年风太大,吹跑了线轴,那只纸鸢遗失在蔚蓝的天际,再也找不回来。 那一年他十岁,而她心血来潮,提笔信手写了那阙蝶恋花。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干,认取长干道。 一声短促的惊呼把思绪拉回眼前,江鶦怔怔望去,原来纸鸢落在了湖心的清越轩屋檐上,那群女孩子发出一连串的嘆息,可是有侍卫看守,谁也不敢去捡。江鶦微微一笑,不忍看她们这样失望,于是起身往湖心走去。 断线从屋檐上垂下来,江鶦拉着轻轻一拽,纸鸢便飘落下来被她拿在手中,身后那扇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不高不低的说话声。一个是熙瑞,另一个是太傅左凌羽。 「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可拿得出证据来?」 「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这事知情的不止老臣一人。其实当年阮皇后也怀疑并追究过容王身世,只差少许却突然横死,先皇起了疑心,于是命老臣几人暗中彻查,多年来终于有了些眉目,若将事实公告天下,纵使容王一党再怎样狼子野心,面对世人的口诛笔伐想必也会收敛不少。」 「太傅言之有理……可、可那容王毕竟是朕的皇叔,岳父,目前又没犯下什么威胁皇位的罪行,朕师出无名,要拿什么理由将他入罪?而且容王一党实力沉厚,若无法斩草除根,一旦那些人反咬起来,朕恐怕无力招架。」 「皇上宽虑,这事急不得,还须从长计议。」 「……」 第八章 寒心乱依稀尝梦,纯品三生淡(2) 江鶦静静站在门口,手中纸鸢被湖心卷来的风吹得呼呼作响。沉吟一番,她轻轻离开,没有惊扰里面的两人。在湖畔将纸鸢还给千恩万谢喜上眉梢的少女们,她带着微笑看她们将它放飞,家国天下,权谋相争,在她心里就如这只纸鸢一样的轻,要去往何方,自有秋风托着它的双翅,不是世人可以驱遣。 轩内熙瑞听见了少女们的嬉戏声,不知为何突然心绪不宁,赶紧推门出来一看,只见江鶦被她们簇拥在中间放着纸鸢,一切平静无波。他叫来侍卫询问,得知皇后来过清越轩,刚刚才走,是为了拣一只落在房檐上的纸鸢。 熙瑞脸上血色在侍卫将江鶦站过的位置指给他看后倏地褪去,左凌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飞快掠过一片阴云,君臣二人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为他们猜测的共同结果而惊心,如果江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么不管她立场如何,时局都将无法避免地走向混乱。 江鶦对着铜镜取下发簪,熙瑞站在身后,脸上有着欲盖弥彰的愁喜,「这几天朕忙于国事,有点冷落了鶦儿,你不是去见容王了吗,他身体没事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边说边取饼发梳,心不在焉地为她梳发。 「父亲在佛瞻寺,我只见到了江琮。回来后就在清越轩外看一群宫女放纸鸢。」江鶦坦言一笑,「本想和皇上对弈,不过听说左太傅来了,就没有去打扰。」 「是吗……那些侍卫也说你到了门口又走了,」熙瑞迟疑片刻,竭力装出谈笑风生的平稳语调,「朕和左太傅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江鶦一愣,随即陷入犹豫,熙瑞心疑起来,忐忑之情随江鶦沉默时间的长短而越来越剧烈。 良久,江鶦抬起头来,直直望着熙瑞的眼楮说︰「臣妾听见了少许。」 熙瑞大惊,拉着江鶦的手骤然收紧,又迅速放松。 江鶦低眉瞥过,只是微微一笑,「臣妾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再说后宫不许涉政,为免口舌,所以马上就走开了。」 那云淡风轻的神情却不得不让熙瑞再次起疑,「你都听见了什么?」 江鶦沉吟片刻,慢慢打起精神,「你们在说父亲的身世之谜。其实这不过是民间野史,我以前也有所耳闻,不值得当回事。」 熙瑞轻声问︰「如果……这不是野史,是事实呢?」 江鶦凝视他半晌,淡淡地笑了,「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说着眼睫微微一颤,目光和声音一起低下去,「何况我已有了你的骨肉,你依然害怕我会和父亲一道来对付你吗?如果你相信我是他们用来牵制你的棋子,数月前又何必执意娶我为妻?」 熙瑞猛地一震,忽然愧疚得无以复加,慌乱中一把抓住江鶦的手,「是我不好,我……朕该死!朕真是糊涂了,即使疑心天下人,也不该质疑鶦儿你!」 他一下子就像个孩子一样,江鶦凝望半晌,伸手出去轻抚他的鬓角。 熙瑞一下子将她扣在怀里,用极低极柔绵的声音说︰「你要什么朕都答应,就当是补偿你!」 一国之君也会露出这样期期艾艾的神情,也会有这等情怯之时,江鶦细细品味,摇了摇头,「我只求置身事外,不这种混水。如果皇上真想补偿我,就恩准我这个要求吧。」 熙瑞沉吟一下,「这有何难,其实这也是朕期望的局面。鶦儿什么也不要想,只要安心为朕诞下龙儿就好。」 半夜江鶦被身边低低的急吼惊醒,从那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她很快分辨出熙瑞只是在做噩梦。一时之间她竟有些迟疑到底要不要叫醒他,因为她从心底里深深知道,这些话正是他宁愿一个人面对也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 江鶦半支起身,手指试探地拂过他的额际,抹开那些被薄汗浸润的软发,一下一下逐渐从犹豫变得娴熟而轻柔。那些抚摩大概真的具有某种稳定的力量,熙瑞安静下来,呓语几句就再度陷入沉睡。 江鶦在昏暗中细细端详这张看了不下千百次的脸庞。这个场景何其熟悉,其实就在一年多前,她还在用同样的方式安抚着另一个人。种种往事,浑沌绞缠,过去现今,无一不似在梦中发生。现在被她抚摩着的这个男人,身上总带着一种陌生的感觉,这就是她将要朝夕相对一生的丈夫? 江鶦倏然一惊,仓促收回了手。 江琮的手搭在罗汉榻上,指尖轻轻拂过瓖嵌的孩儿面玉雕。使者带来的消息让他脸上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想到那些人如此沉不住气,这样快就浮出水面。 「左凌羽年纪这么大了,人一老身体方面便很难说。」江琮模了模下颌,微微沉吟一番,「你说一个老人,睡下去就起不来,应该是很平常的事情吧?」 使者轻笑,「世子说的是,小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时一个容王的近身内侍匆匆走来对江琮附耳低语,那使者见状便无声行礼,识趣地告退了。 江琮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父亲真这么说?这样不太好吧?」 「这是王爷的手函,世子不信可以亲自过目。」 内侍递上红泥书信,江琮赶紧拆开来,阅罢脸色一黯,抿紧了双唇久久不能言语。 内侍又加一句︰「王爷说,这也是为娘娘好,接下来宫中要发生许多大事,世子和娘娘姐弟情深,恐不忍看她身陷是非,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王爷一片苦心,请世子体谅。」 江琮看着那内侍平静的脸,手中书函上的冷峻笔迹,不容辩驳,心下知道多说无益,点了点头,「……我想亲自去接她。」 内侍早已了然于心,垂眉顺眼地答︰「王爷都安排好了,马车就在离宫外。请世子即刻动身,接了娘娘就走。」 江琮让几个侍卫留在外面,独自去了朝央殿。一路走来,心里竟然有点胆怯。他本想过和江鶦划清界限,此后再无瓜葛,这样未尝不是赌气,却是唯一能好受些的方法。可是命运弄人,非但不能摆脱和她的纠缠,还因时局被双双推入漩涡,彼此都陷得更深。 江鶦正打算睡下,灯都吹熄了几盏,江琮未经通传匆匆闯入,把几个婢女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江鶦一惊,赶紧披上衣服下床。 江琮没理那几个忐忑不安的婢女,「母亲病了,想见你一面,我来带你连夜回去。」 「母亲病了?很严重吗?」江鶦信以为真,一下子惶乱起来。 那神情让江琮不忍骗她,可是谎言已经说出一半,成了覆水难以收回。他把手藏在袖筒中,指尖深深掐进肉里,痛楚让他的脸上没有漏泄出任何蛛丝马迹,却相对的,减轻不了一丝内疚。 「父亲只说叫我带你回去,我们连夜启程,清晨就能到清晏,若是没有大碍我再送你回去,尽量不要惊动皇帝,旁人问起,只要说去了佛瞻寺就行。」 柄丧期间皇后擅自离宫是为大罪,江鶦在匆促和焦虑中不假思索,只当江琮秘密的安排是一种周全,浑然不觉正走入一场惊天阴谋。两个人没有带任何随从,一前一后穿过几从垂花门,院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 轻装简骑不显声张,江琮在沉沉的夜色和车轮碾动声中将目光投向窗外,这是一条奔波了数次、无比熟悉的路,却因为时局和人心而开始陌生起来。不知道要去的是哪里,醒来身在何地,朝夕更替之间,有人已经死了,有人还岌岌可危地活着……生离死别之间,双眼只是冷漠以对,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能够牵动心肠。 何时他们变成了这样的人,何时开始? 「你先睡一下吧,到了我会叫醒你。」 江鶦摇摇头,「我睡不着。」 「你醒着这条路也不会变短。」江琮沉默一下,左手在颠簸中滑下膝盖,跌在江鶦右手上。 突如其来的冰凉让江鶦手指蜷缩,却被不动声色地握住。江鶦挣动一下,慢慢舒展。说来也怪,原本紧绷的情绪渐渐松弛,不一会儿就有了困意,她靠在江琮肩上沉沉睡去,这一睡竟是意外的沉,无论怎样都没有醒过来。 「等你再睁开眼,一定会恨我入骨。」江琮平静地伸出手把她放在腿上,轻轻拔下髻间的子母明月钗,一头青丝在膝头倾泻而下。 江琮撩起一绺,和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打了个结,柔滑的发丝立刻从孔眼中偷偷熘掉,江琮看着什么都抓不住的指间,心里居然变得轻飘飘的,如果今生已经不能成为她心中最爱的那一个,他宁愿她用最深沉的恨意来记住自己。 江鶦幽幽转醒,江琮坐在榻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这里是哪里?」江鶦大吃一惊,猛地坐起来。 江琮按住她的肩膀,脸上一片平静,「你在五侯府。母亲没事,是我骗了你。」 「你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江鶦反应过来,怒不可遏用力地打开他的手,却被再次捏住双腕。 「冷静点,我们没人想伤害你。父亲要逼出那几个先皇授命的大臣,只能向皇帝施压。」 「所以你们就扣押我,以此要挟熙瑞?你们简直已经无耻至极!」江鶦愤怒地瞪着江琮,然而只是一剎那,愤怒退去后却是无边无尽的悲凉,「你甚至可以拿母亲的生死来儿戏,你知道我有多想念母亲,有多担心她,你居然用这个来骗我?」 江琮语塞,在此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究竟有什么意义,是非正邪,不过是在权力相争中用来混淆视听的说辞。 江琮怔怔松了手,「我们不会把他怎样,父亲要的只是阮皇后一脉残党的命。这些人处心积虑想要除去我们,他们必须死。」 江鶦发出一声冷笑,慢慢摇头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滑下脸颊落入衾被。 「阮皇后是熙瑞的生母,我相信她的人绝对是站在熙瑞这边。倒是你们,别告诉我你们杀人灭口是为了天下太平——父亲在这个国家早已权可倾天,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当初你们为了一己私欲,毫不犹豫就牺牲了我的终身幸福,到我终于强迫自己学会面对这样的命运,你们又要对付我的丈夫,是不是要我为江家流尽最后一滴血才肯放过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江琮无言以对,他只想按住那片颤抖的肩膀好好抚慰,可是他的手无法降落。最柔软的情终于化作最锐利的箭,刺穿了早已无能抵御的心。 那一刻开始江鶦便不吃不喝,也许是对人生真的绝望。她努力过,她的人生是一个棋盘。竭力想要走出那些命运勾勒的线条,整个天地却注定只有方寸。筋疲力尽在黑夜的密林中狂奔,却在黎明时分无奈地看到了昭还寺朱檐的屋角。她逃不出这个牢笼,除了等待和接受之外什么也不能做的日子,也许真的应该到此为止。 江琮捧着汤碗,无措地坐在床榻边上,他一次次把汤勺伸到江鶦唇边,然后看着那些汁液一滴不少地沿着紧抿的双唇滑落,像小小的溪流沖入枕衾。她闭着眼楮不肯看他,睫羽投下的阴影从不曾颤动一下。两天过去了,所有的努力都宣告白费,新的汤药送进来,江琮端起碗,凝望着勺里晃动的药汁和模糊的倒影,心绪一片烦乱。 他把碗搁在一旁,在床前跪了下来,轻轻执起江鶦身侧那只手,她竟没有丝毫抗拒。 「你恨我,你不肯看我,但我知道你能听见我。我很小就明白自己这一生无法走得太远,我想捆住所有喜欢的东西,让它们留下来陪我,把那些美丽的花草,根植在小小一片土地上,生长,酝酿……剎那芳华,然后凋谢。一生一世,一年一年。我不知道自己在移栽的时候哪里做错了,为什么那株娇容三变明明没有死,却不肯开花。即使现在我再把它种回迟日园,它也不一定开得能再像以前那样灿烂绚丽。我不是不想补偿,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要怎样做。」 一滴滚烫的眼泪忽然沖出眼眶,划过冰凉的脸庞。江琮用力擦去泪痕,面色恢复如常,他端起碗重新坐回床边,下了决心地看了江鶦一眼,「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换我来对你说。只要你吃下东西,养好身体,我就放你离开,哪怕你是留着性命来等着看我的报应,我也决无怨言。」 江琮将汤药送入口中,含着它俯去。快要触踫到那两片苍白的嘴唇时他忽然猛地闭上了眼。 一样的冰凉,一样的紧抿,江琮心里倏然绷住,害怕再次被拒绝的怯意涌上心头,睫毛颤动着不敢睁开一看究竟,只是小心翼翼地微微启开双唇,让温热的汤药缓缓渗入紧贴的唇缝,给彼此都带来一丝暖意。 江鶦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神志像柳絮飘摇不定,眼前居然浮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草长鹰飞,日升月落,这些早就与之绝缘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又再次出现,哪怕只是梦里。迷迷糊糊的只觉有人轻轻摩挲唇瓣,呼唤她的名字,柔和坚毅的嗓音,一如记忆中的熟悉。少辜,你不是舍我而去了吗,你又回来做什么? 她说不出口。对他的恨和思念一起让她努力睁开眼,眼前所见所听却不是那人。突如其来的光明给了眼楮一片刺痛,一滴泪落在眼角,轻轻颤动,滑下,悄然无息地渗入鬓间。江鶦睁大眼楮,江琮微笑着用素巾拭过她的嘴角,眼底的泪光还未消退。 「我答应过你的,只要你珍惜自己,我这就放你走,以后都不再骗你。」 江鶦轻轻凝视着他,口中还有甘苦的药味萦回不去,她忽然明白过来是谁把她从生死的边缘拉回这个世界。和药一样苦涩的笑意像被快刀不露痕迹地划过,云淡风轻的一道伤痕,内里肉骨却在岁月中开始腐朽。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