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铭录(台名︰残酷贝勒)》 缘起 震天的唢吶声伴着喧哗的人声,淹没了整个克穆亲王府。 僕人们慇勤地招呼着捧着厚礼来的王公贵臣们,知道因为这桩婚事,他们克穆亲王府的地位又上了一层楼。 大贝勒赫廉腾因为参擒 拜而立下功绩,得到年轻皇上的宠信,如今更获赐婚配,得娶皇大格格玄敏为妻,等于是奠定了赫廉腾无庸置疑的皇亲贵臣身份,也使得逐渐势微的克穆亲王府,重新回到了显赫的一等公爵府的地位。 「大哥,喜轿已经从宫里启程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 克穆亲王府的后花园里,百年的槐树在角落里粗壮成一方天地,此时,一身红衣的新郎倌正端坐在凉亭中独酌,脸上没有一点焦急的神色。 「大哥……」克穆亲王府里的二贝勒赫廉海气喘吁吁地从府前跑过来,不解地看着兄长,「再不迎轿,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急什么?我自有分寸。」赫廉腾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深邃的眼里泛着难解的光芒,看来竟像是厌烦。 赫廉海奇怪地瞪大眼,正待看仔细,忽然听到头顶上微微的抽气声,心中一凛。 「谁在上面?」话音未落,身子已经一跃而起,一掌就要噼向枝桠间若隐若现的身影。 因为参擒 拜,赫廉腾树大招风,逆党余孽早就放话要破坏婚礼,他只是惊异怎么能有人躲过守卫,藏在这树上? 赫廉海用了十足的劲儿,就想将宵小立毙掌下,也好让他一向崇敬的兄长看看自己的能力,没想到,遮挡视线的树枝突然被一只小手拨开,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呜……」小小的人儿坐在枝桠间哭着,竟是个不过六、七岁的女娃儿。 糟糕!赫廉海收劲不及,眼看着就要打向小女孩,冷不防被人猛一拉腰,掌风一偏,从树边擦过,震得树叶乱颤。 小女孩哭得更响,身子一歪就要往下倒,却被一只大手一拦,从树上抱了下来。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在树上?」赫廉腾让小女孩儿坐在膝上,难得地挤出个笑容,那张迷尽京城里待字闺中的女孩们的脸,对这个小女孩好像毫无效用。 小女孩用力地哭着,还毫不犹豫地抓起眼前红红的衣摆,覆上小小的脸,使劲地捏一下鼻子,擦净了满脸的眼泪鼻涕。 「哎呀!大哥,她……」赫廉海担忧地看着兄长,生怕脾气暴躁的他会气恼得将小女孩扔下地去,没想到赫廉腾达眉也没皱一下,还拿起桌上的茶喂小女孩喝下顺气。 「你就是新郎倌吗?」小女孩哭够了,抬起头,黑玉一般的眼清澈得如同一汪湖水。她直视着赫廉腾那双令京城里十万禁军心寒的眼,好奇的小手探向他脖颈上的玉饰。 「我也有一个,你看!」她掏出脖子上的饰物,名贵的冷玉上泛着明润的光。「我们交换好不好?你的比我的好看。」留恋地模着赫廉腾胸口的玉,她小小的脸上满是向往的神采。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和你换玉。」赫廉腾拉下女孩儿的手,从未感受过的柔嫩触戚,让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 「我叫竹儿,颐竹儿。」小女孩说着,将两只小手全放在赫廉腾掌中,信赖地仰起头,「是小扮哥起的名哦!小扮哥说竹子有气节,阿玛也说好,只有额娘不喜欢。」皱皱眉,小颐竹撇了撇嘴,「额娘不喜欢竹儿。」 「没关系,我喜欢竹儿就行了。」赫廉腾下意识地安慰着,顾不得弟弟张大的嘴,他拿下脖颈上的玉,套在颐竹颈上,「喏,给你。」 「大哥,那是传承玉佩呀!」赫廉海大叫的声音被兄长的一个冷凝目光吓了回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只传长子的王府权征送了出去。 「竹儿也喜欢新郎倌大哥哥,给你。」小颐竹也取下自己的玉佩,给他戴上。 「大贝勒,二贝勒,喜轿已经过了午门,王爷请大贝勒快去……」跌跌撞撞的僕人从前厅奔过来,跪在大贝勒身前,焦急地催促着。 赫廉腾点点头,抱着颐竹站起来,吩咐下人先去备马。 他留恋的手抚过颐竹的小脸,不舍地将她交到弟弟怀中,「阿海,你把小榜格送回去。」 「嗯。」赫廉海点头,轻易地猜到能有那样好玉的颐竹,必同他们一样出身于八旗贵族之家。 赫廉腾知道弟弟的聪明,放心地整了整衣袍,便要离开。 「大哥哥!新郎倌大哥哥……」颐竹挣扎着跳下赫廉海的怀抱,跑向赫廉腾。 「怎么了?」停下脚步,赫廉腾被颐竹拉着蹲子。 「我很喜欢你,所以你要开心,不要皱眉头哦!」白玉小手抚上轮廓分明的男性面庞,用力地想抹平皱着的浓眉。 赫廉腾定定地看着面前认真的小脸,久久移不开视线。 康熙十年,克穆亲王府大贝勒赫廉腾参擒 拜有功,赐婚皇大格格玄敏,迎娶途中遇 拜余孽,巷战于午门外。赫廉腾勇歼余孽,玄敏格格因受惊吓,自此一病难愈。 康熙十二年,赫廉腾领旨助剿贵州反清逆党,在功成后,配合干清王大军南行,平三藩之乱,获承克穆亲王爵号,加赐黄马褂,有入禁宫不必通传之权。 十四年,玄敏福晋难产而亡,赫廉腾因驻守边关,未能返京。皇上为表其忠心,赐其子为宗亲贝勒。 二十一年,赫廉腾率威武水师出海,配合四大贝勒计取郑成功遗权,攻占琉球。此时,赫廉腾年方二十九,府中福晋位空,康熙皇下令再为爱臣选妻,八旗贵族格格们得令而动。 二十二年,赫廉腾进京,宫拜大将军,自领一方军土,位仅次于干清王,成为八旗战功王中之首。 第一章 清康熙二十二年北京 入秋的京城显出一年中最好的景象来,无云遮挡的蔚蓝,让人见了便心生舒坦。 颐竹匆匆地走在砂石路上,虽然以简单的书生模样出现,仍吸引了周围人们的视线。 她低头急急地走着,隐藏在袖中的手,牢牢地攥着一个绣着竹叶图样的金丝钱袋,顺着路拐了个弯后,她终于看到熟悉的牌区--山水书坊。 因为顺利到达目的地而放下心来,颐竹不等人招呼,便迳自走进屋子,对墙上挂着的书画临摹视而不见,她熟练地从空柜台下找出一根桿子,用它去敲书坊的夹壁,咚咚咚……咚咚……有规律的三长两短声后,夹壁间开了个小缝,她侧身钻进去,这才来到真正的「山水书坊」。 「哟!我说谁这么早就来了,原来是穆公子……」热情的招呼声伴着一张生意人常见的红光满面圆脸,笑呵呵的中年人,正是书坊的袁老板。 「袁老板,东西到了吗?」颐竹不待站定便焦急地开口,黑眸里泛着热切的光,她期待地看着袁老板,紧张地皱皱鼻。 「到了,刚到的,您来得真巧!先坐一下,我这就去给您拿。」袁老板矮胖的身子动作起来却很迅速,他快步跑进内室,一会儿便捧出了一幅卷轴。「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只给老主顾留,您看看……」他小心地将卷轴摊放在桌上,缓缓地打开,盯着颐竹期待的脸,讨好地说着。 敷衍地点头谢过袁老板,颐竹的全副神情都集中在摊开的卷轴上。飞扬的草书配上慷慨激昂的诗句,实在是相得益彰的难见佳作。 「怒发沖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岳飞的《满江红》由顾炎武激愤而成,果然别有气势。」留恋的眼神里充满欣赏,不舍地将视线从卷轴上移开,颐竹激动地望向袁老板,「这幅我要了,您开价吧!」 「您是老顾客了,常来照顾生意不说,还帮坊里辨识伪作,本来我也不该多要价。可您看,写这幅字的是前朝的顾炎武,内容又是被禁的岳将军的诗句,要是被查出来,小人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可小的我还是想办法将它偷送进京城,这风险费……」袁老板故作为难,老谋深算的眼瞄向颐竹,正大光明地算计她手中的钱袋。 他太清楚面前这个老顾客的心意,她向来不吝为喜欢的作品花钱,何况是如此符合她心意的「禁作」。刻意地拖延着语调,袁老板注意到颐竹不耐烦的神情,胸有成竹地笑了。 「您开价便是,我自不会让袁老板吃亏的。」颐竹不是不清楚商人的算计,配合地摆出一掷千金的公子形态。 她的确是不在乎钱,也绝不介意让人当作傻瓜。 「那我就开价了。」袁老板伸出三个指头,舌忝了一下嘴唇,才开口︰「不二价,三百两。」他谨慎地看着颐竹的眼,试探着她对这价值的态度,「这价里还包括着运字人的路费,还有……」 「好,三百两就三百两。袁老板,您把它照老样子包好,我要了。」不客气地打断袁老板的话,颐竹毫不犹豫地从钱袋中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剩下的按老规矩存在您这儿,我还想要一幅黄宗义的《感旧》真迹,烦您代为寻购。」 「当然,当然。穆公子放心,我一定尽快寻到。」忙不迭地接过银票,袁老板一张大嘴笑得快咧到耳根,一边答应着颐竹的要求,一边朝内室唤着︰「小武,小武,快出来帮穆公子把这幅《满江红》包起来。」 「嗯,来了。」简短的应声后,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从内室中走了出来。他熟练地将卷轴卷起,包好,交到颐竹手中。 「谢谢小武了。」有礼地一个欠身,她向袁老板告辞,「那么,我便先走,多谢袁老板了。」 「哪里,穆公子太客气了,我送您出去吧!这边请……」 颐竹拿着处理过的卷轴,由袁老板领着从另一边出去,没注意自己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一直尾随到她出了陋巷才消失。 ※ 京城以紫禁城为中心,划分成四个区域,东边是官署,西边是太学,南边是商街,北边是驻府。 八旗贵族们骄傲着自己高尚血统的同时,也严格限制着子弟与平民贱族交往,明令禁止满族子弟出入贱民的南区,女子甚至连西区也不能随意走动。 真是不公平!颐竹在心里暗怨,羡慕的眼从一块块烫金的书区上移过。京城里最好的教坊皆集中于西区,却只允许八旗贵族中的男子来听学,让有心学习的女子只能望而兴嘆。 颐竹留恋地看着红木门,着实渴望有一天也可以置身其中。神往地想像着,她缓慢前行的身子,直直地撞进了迎面而来的男子怀中。 「唉哟!」不自觉地痛呼出声,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抚着撞疼的额,陷入冥想的神志还未能清醒,「怎么回事?太学道上不是禁止设柱,以表学问无阻的吗?难不成我会撞到墙?」 她迷糊地半仰头,拿着卷轴的手伸出,试探地就要推向面前的这堵「墙」,谁知「墙」居然震动起来,压抑不住的浅笑声从她头顶上飘下来,惊得她松手掉了卷轴也没察觉。 「小兄弟,做学问做到神志不清,这不符合皇上设太学育人的根本目的吧!」微讽的话语从薄唇中不留情地吐出,男子在颐竹的手触向自己时轻巧地后退,让她扑了个空,身子失去平衡地就要往前扑倒。 「怎么?连站也不会站了吗?」失笑地摇头,男子思忖了一下,才伸出手扶住颐竹欲坠的身子。 颐竹感激地反抓住他的手,恢复的神志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止不住满颊的羞红。 「对、对不起,是我没看清路,对不起。」颐竹不住地道歉,柔软的手还牢放在男子的掌中,粗糙的轻触带来特别的感觉,她不自觉地摩挲着。 「你准备一直抓着我到什么时候?」男子低头瞥着颐竹的小动作。 「噢!对不起、对不起。」颐竹在他抽回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红晕立时又布满了双颊。 她连忙后退,紧张地舌忝了下温润的唇办,一低头,看见静躺在地上的卷轴,惊呼一声,赶紧拾起自己的宝贝。 男子侧过身,就要绕过颐竹向前走。 颐竹刚想避开身子,抬起的眼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子一僵,她想也没想地拉住男子欲起的衣摆,哀求地开口︰「等一下!请你再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男子被她阻住步子,疑惑地抬眼。 颐竹因为注意着前方的另一个人,而完全忽略掉了身上的冷意。焦急地咬着下唇,她微弱的声音听起来犹如申吟。 「他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太学里上课吗?怎么会出来闲晃?又逃学了吗?真是!」微微恐惧的声音到了后来,已是全然的愤怒与不甘,颐竹绞紧了手中的衣摆,「如果是我,一定不舍得逃学的。」 她忿忿地说着,寻求认同的大眼瞥向面前静默的男子,「你说是不是?」 「也许。」男子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微侧头看向颐竹恐惧的方向。 一个穿着锦衣的满族年轻男子,正在街边调戏卖纸扇的姑娘,他的身后是两个趾高气昂的家僕,白色的瓖边衣裳明显是来自克亲谨王府。 颐竹眼楮睁得更大了,「他怎么能当街调戏姑娘?皇上早有过明令,太学街上的文品都是由钦定的满族文人开柜设卖的,他居然调戏太学街店里的人!?他想害死阿玛吗?」 看着那个熟悉的男子居然在姑娘冷脸拒绝后依然涎着笑脸,伸手拉住泵娘的手,甚至还想进一步去搂抱姑娘,而一旁的两个僕人也无阻止,只是鼓掌叫好,颐竹忍无可忍地松开了抓住面前男子衣摆的手,顺势将手中的卷轴塞在他掌中,低声请他代为保管一下,然后便走向前,大声地喝斥那意图不轨的年轻男子︰ 「颐潘,你竟然敢在太学街上调戏姑娘,不怕给阿玛招罪吗?」 「哪来的黄毛小子?竟然敢管本贝勒的闲事,不想活了吗?」颐潘眼也没抬一下,只顾去搂那拼命挣扎的卖扇女,看见她因为有人来助而挣扎得更加厉害,甚至喊起「救命」来,不由得大为气恼,向家僕使了个眼色,刚想下令把那碍他好事的小子给拖一边去揍一顿,一抬头却见到-- 「颐竹,你怎么会在这儿?还穿成这样!」他吃惊地看着一身男装的异母妹妹,立即松了还揽住卖扇女腰部的手。 阿玛除了颐祯,最疼的就是这个妹妹,要是让她去告上一状,自己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四哥,你怎么能在太学街上调戏姑娘?皇上说过书香之地不许生事的,而且,现在明明是上课的时间,你为什么不在太学里?」颐竹气愤地质问着。 「少拿皇上的训诫来压我,不过妹妹,我倒是觉得奇怪,皇上不也说过我们满族中的贵族女子须由父兄相伴,才能在太学街上走动吗?你在此地出入,给别人知道了,怕阿玛也不好解释吧!」 「我……你……」颐竹被他问得心虚,只好噤口,忿忿地看着他,气恼地皱起一双柳眉。 颐潘见堵住了妹妹的嘴,得意地笑着,手又不规矩地要搭上卖扇女的肩,一边向颐竹挑衅地开口︰「所以,颐竹,咱兄妹俩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我不告诉阿玛你擅自进了西区,你也别想在阿玛面前告我的状……」 「你放开她!」 颐竹不敢置信地望着兄长,看到他又想迫卖扇女就范,急得想走上前,可两个家僕却硬拦在她面前,状似恭敬地阻住她的步子。 「你们……」颐竹看到四哥就要强吻卖扇女,她简直想哭。 「颐潘贝勒还是住手的好,这里看见你行事的,可不止颐竹格格一个人。」低沉的男声不大,却硬是让颐潘住了手。 他不耐地抬头想看清又是谁阻了他的好事,却冷不防望进一双深邃的黑眸,冷冷的视线仿若干年寒潭?一下子打掉他狂妄的横气,「你又是哪根葱?敢管本贝勒爷的闲事!」 「只是一个路过的人。」答话的男子站在颐竹的身后看着他。 他从刚才就一直跟在颐竹身后,听见了兄妹所有的对话,而颐竹的名字,更难得地在他无波的眼中激起了一点反应。 「路过的人?」颐潘打量着对手。 他身上的衣料只是一般的细麻布,款式旧不说,一看就知道已被穿了许久,脖间的银链上也只挂了个不值钱的小玉佩,一定不是什么大人物。 不屑地眯起眼,颐潘嘲讽地弯起唇角,「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还是好好地走你的路,否则,本贝勒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四哥,我不许你为难他。」颐竹紧张地挡在男子身前,抱歉地看一眼男子,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四哥他……」 「无妨。」他看着颐竹张开的双手,为她的勇气觉得奇怪。她竟然为了一个不相识的男子对抗自己的兄长,他应该为她的无知感到好笑的,可…… 颐潘无法理解面前这对男女复杂的关系,他反覆打量着他们,一向装满骯脏思维的脑袋快速地运转,得出龌龊的结论,「唉呀呀!我说小十四,阿玛可一向把你当冰清玉洁的宝贝在疼,要是他知道你居然为了会情郎而私穿男装出入西区,真不知道他老人家会有多伤心失望啊!」 「什么?你说什么?」颐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地望着兄长。 「何必否认呢?颐竹,你总不会说你和你护着的这个野男人毫无瓜葛吧?」颐潘大笑着,他快速地转着脑子,计算着这个秘密可以让自己捞到多少好处。 对颐祯与颐竹,他早就不服气了,如今……他笑得更大声,表情也更加得意了。 「你还是闭上你的嘴为妙,颐潘贝勒。否则,我就不知道你是否还能保有那一口看来不错的牙齿了。」颐竹身后的男子缓缓地开口,语调平常,却让人感受到加倍的怒气。 「哟!颐竹,你这情郎还挺会讨女人欢心的嘛!改明儿个也让他教教你四哥我吧!啊……」颐潘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一拳打飞出去,躺卧在太学街中央,腥红的液体自鼻孔流下。 「贝勒爷!」两名家僕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愣了好一会儿才奔过去,想要将主子搀扶起来。 「你真的打了他!?」颐竹困扰地抬眼,望着仍一脸平静的男子。 她心里是为他叫好的,可是他打的毕竟是自己的四哥,她应该表示些愤怒吗?还未来得及给自己答案,她就听到几声浑厚的钟声从太学课的殿室内传出,整条街上都回响着裊裊的余音。 那是下早课的钟声,颐竹醒悟地看着面露得色、在僕人搀扶下勉强起身的哥哥,知道事情不好了。 丙然,颐潘恶狠狠地叫嚣着︰「有种你就不要跑。」一边更大声地申吟︰「救命啊!救命啊!有人不顾禁令在太学街私会,居然还动手打人……」 他满意地看到刚从数坊中出来的各家贝勒、贝子们带着随侍僕人涌过来,一心只想复仇的,至于会否因此毁了妹妹的名节,根本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中。 「糟了!」颐竹沮丧地垂下眉,知道今日的事情已经没有善了的可能。她深吸口气,站在男子身前,推着他如山的身子,焦急地嚷着︰「你快走,不然他们会打死你的。」 「那你呢?」 「我?」颐竹皱了皱眉,「我好歹是克亲谨王府里的格格,他们谁敢打我?」 「那你的名节呢?」 「名节?」颐竹不解地抬眼,「关名节什么事?」 「你哥哥说他是因为撞破我们的私会才被打的。」男子看着她不解的脸,好心地提醒她。 「私会?我们私会!?这怎么可能!我们都还不认识。」颐竹摇摇头,对男子的话根本不以为然。 「他们不会相信的。而且颐竹儿,我们俩其实是认识的。」 「什么?」颐竹困惑地眨眨眼,望着男子谜样的眼。 身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贝勒、贝子们已将他们围了起来,要走脱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她听到人群中的抽气与惊嘆,看到几张还算熟识的面孔,那些与克亲谨王府相识且有交情的王公子弟已认出了她的容貌,她甚至听见了人群中的私语。 她垮下双肩,知道一个天大的丑闻很快便会传遍京城,一向才名远播的克亲谨王府十四格格竟然为会情郎而擅闯西区,阿玛会气死,而额娘也终于可以不必再为她的亲事烦心了,毕竟没有人会要一个有了丑闻的女子当妻子的。 她悲惨地想着,没注意原本得意狞笑的颐潘已僵住了笑容,四周的贝勒、贝子们,皆对着那个与她一同陷入困境的男子恭敬地欠了欠身子。 一个穿着蓝色锦服,佩着二品玉饰的年轻男子一脸温柔笑意地穿过人群,向他们靠近,颐竹认出那是正蓝旗的掌事大贝勒宣瑾,四府贝勒中最好相处的一个。 「克穆亲王,您总算到了。我正打算您再不来就自己上王府去催人了呢!」宣瑾伸出手,一脸的如释重负。 「皇上亲旨要我来给太学里的贝勒、贝子们教授战术之策,我怎么能抗旨?只是我没想到,太学里的学生中还有人敢当街调戏民女,真让久居边关的我开了眼界。」 「王爷说笑了,年轻人爱玩而已。对了!颐竹格格也来听王爷讲课吗?」宣瑾四两拨千金地为颐潘开脱。他与克亲谨王府的颐祯贝子本是好友,虽然也讨厌颐潘,却更看重克亲谨王府的面子。 「啊!我?不、不是!我……我只是路过。」颐竹被突来的讯息炸晕了头,在知晓了身边这个伟岸男子居然是名震京城的克穆亲王后,她更加羞愧地低下头去,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起来。 她居然妄想保护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天哪! 宣瑾睿智的眼瞥向颐竹,疑虑的视线在扫到她空着的双手时加深,一转头却看见赫廉腾手中的卷轴。 了解地颔首,宣瑾略带责备地看向颐竹,「格格,如果没事,还是在北区比较安全。」 「是,我知道了。」颐竹羞愧而不安地点头,向众人欠了欠身,难过地告退,「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颐竹,我送你回去。」宣瑾叫住颐竹。颐竹一身男装出入西区的事,一定是瞒不住了,他送她回去的话,至少表面上好看一些。 他吩咐颐竹等在一边,向赫廉腾道︰「王爷,您就先到敦坊内室去休息一下,一刻钟后,上课钟响,您便可开讲,宣瑾先告退了。」 「不用了,宣瑾贝勒,还是我送颐竹格格回府吧!」赫廉腾伸手拉过颐竹,「毕竟送我未来的福晋回府是我应尽的责任,不是吗?」他犀利的眼环视着四周的八旗年轻贵族,最后定在颐潘的身上,「你说呢?颐潘贝勒。」 「啊!王爷说的是。」颐潘低下头,因为不甘而咬牙,但赫廉腾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他只有收起恨意,假装恭敬。 「未来福晋?」宣瑾皱起眉,认真地看着赫廉腾,「王爷,这种玩笑可是开不得的。」 「我从来不开玩笑。」赫廉腾迎着宣瑾的目光,霸气地宣布着自己的决定。他一手拿着颐竹的卷轴,一手将颐竹半搂在怀中,护卫的姿态明显而温柔。 「是宣瑾失言了,皇上会乐见其成的,那王爷先去,宣瑾在这里恭候王爷回驾。」 赫廉腾点头,清楚宣瑾的意思。皇上在一年前便要他选妻,他一直以战事为由拖着,这次进京本也想找个理由谢绝皇上的好意,可现在…… 赫廉腾向宣瑾告辞,搂着颐竹向太学街尾走。他刻意地拖缓步子,配合怀里的女子,看她一脸迷糊地瞪着前方,似乎如刚才初见时一样,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我们的确已经见过了。」良久之后,颐竹才开口。 「嗯。」赫廉腾点头应着,看向拴在街尾的爱驹惊风,惊风因为看到他而兴奋地嘶叫着。 他低下头注意颐竹的神情,生怕会吓到她,可这小女子显然还未清醒,根本对惊风视而不见,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的颈项。 「你还留着对不对?你看,我还保留着你的这块玉佩呢!」颐竹从衣领中掏出银链,上面的玉佩触体生温,一个满文的「穆」字刻在中间。她期待地盯着赫廉腾,明白地要他有所表示,「我的呢?」 「在这里。」赫廉腾屈服在她似水的眼波下,也从衣领中拉出银链,明润的冷玉与多年前一样闪着光彩,十分的漂亮。 颐竹满意地点点头,顺从地任赫廉腾抱到马上,「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都不记得你的样子了。」她不好意思地抿唇。 初遇时她太小,记忆里只是一片的喜红和他不开心的模样。她后来听说了关于他新婚的不幸,那些阻挠婚礼的乱党与一病难愈的克穆亲王福晋。 迟疑地启唇,她小小声地问他︰「你还好吧?我是说……我很难过后来的事,我不知道……那个……婚礼……」她语无伦次地想表达自己的关心,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难过地低下头,绞着自己的衣摆。 赫廉腾从颐竹的大眼里读清了她的情绪,早已冷硬的心弦拨动了一下。「我很好。」他上马,跨坐在她身后。 颐竹感觉到策马奔驰的震动,下意识地抓紧赫廉腾,「刚才……那个……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颐竹儿。」赫廉腾拉住缰绳,小心地护住颐竹。 马上的两个人紧紧地依偎着,紧贴着的身体间没有一点空隙,宛如情人的拥抱。 颐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察觉到空气中暧昧的气氛,舌忝了舌忝唇,自觉有义务找些话题。 盯着赫廉腾的衣襟,她思量着开口︰「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先是撞了你,我四哥他又……不过,真的谢谢你,尤其你又在那么多人面前为了我的名节而撒谎。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撒谎?颐竹儿,我从不撒谎的。」赫廉腾盯着颐竹。 「可你说我是你未来的福晋,那是不可能的呀!」颐竹皱着眉问赫廉腾,理直气壮地忽略他蕴着怒气的眼神。 「为什么不可能?我的福晋之位空着不是吗?」 「可是皇上说会为你选妻的,八旗的所有格格们都在争这个位子,我怎么会争得过她们?再说,我也不想嫁人。」颐竹认真地说着。 「为什么?」赫廉腾不解地问她。 「嫁了人就不能再收集字画了,要持家育子的。而且阿玛也说,有了夫家,就不能再自顾自地学字画了。」颐竹落寞地说着,大眼楮里全是惋惜。 「可你已过了十八了,你阿玛难道要一直留着你吗?没有人上门提亲吗?」 「有,可我都不喜欢,小扮也都帮我都挡了回去。可现在小扮也帮不了我了,额娘这次一心想让我嫁出去,她看中了宣瑾,可宣瑾根本不喜欢我。」颐竹有些难堪地说着,不知为什么,在面对赫廉腾时,她可以轻易道出心中的隐私。 「那你喜欢宣瑾吗?」赫廉腾问着,仔细地盯着颐竹的表情,看她毫不犹豫地摇头,才放下心来。 他用手抬起颐竹的下巴,诱哄似的口气,像在谈一项甜美的交易︰「你既然没有喜欢的人,又一定会嫁人,那不如就嫁给我吧!我不会剥夺你的爱好,只会让你更加自由,成为我的福晋后,你便可以自由出入西区与南区了。怎么样?答应我好吗?」 「可是,我得到这么多好处,你又得到什么?你为什么要娶我呢?」颐竹心动地听着赫廉腾的条件,不解地开口,偏头看向赫廉腾。 「我?如果皇上非要我娶妻,那么我不如找一个自己满意的。我们起码是朋友,不是吗?算起来,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赫廉腾模糊地答着。 「十二年,我们认识十二年了。」颐竹提醒,再次思索了一下后,点了点头,下定决心地道︰「我答应你,做你的福晋。你放心,虽然除了字画外,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福晋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赫廉腾被颐竹认真的神情慑住心神,看到她大眼里的坚强,他放开抓住缰绳的手,指腹不自禁地按在她的唇上,柔嫩的触感让习惯了粗糙的指着迷不已。 他看着颐竹双颊升起的红花,知道自己的孟浪使她感到困惑。低低地轻笑出声,他弯,攫住了她的唇。 温暖而芳甜的唇一如它的主人,赫廉腾满足地嘆息,在唇齿相依间许下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承诺︰「我会保护你的,不用怕,竹儿,我的妻。」 颐竹勉强地点头,觉得神志正从交缠的唇齿间流失。 她知道这是吻,她曾经偷看过阿玛私藏的图,对男女间的情事并非全然陌生,只是她想不到,唇齿相合时的感觉,是这样的让人沉醉。 他吻了她,这个八旗格格心目中共同的英雄吻了她,而她还将嫁予他为妻。 骄傲的感觉混着从未有过的甜蜜,慢慢地渗入少女的心扉…… 第二章 「赫卿,难怪你不要朕为你的婚事操心,原来你早有目标。克亲谨王府的十四格格颐竹,听说称得上是京城的美女呢!」爽朗的笑声出现在习惯以威严示人的面孔上,使得已近中年的男子,散发出年轻人才有的朝气。 当今天子--爱新觉罗玄烨促狭地看着爱臣,「你可真有本事!远在关外却依然能得到京城里的消息,朕若像你如此灵通,也不会错失天下美人了!」 「皇上说笑了。」赫廉腾淡淡地笑着,清楚皇上在早朝后特地秘宣他人干清宫不会是为了谈这种小事。 有礼地半躬身子,他有耐心地等着皇上的吩咐。 玄烨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个自己由从八旗贵族中亲自挑选的臣子有着绝对的才干,与无庸置疑的忠心。 「赫卿,朕在先帝亡去后,被迫仓促继位,至今二十二年,虽不能尽善尽美,但也自谢对得起黎民百姓。大清由明人手中夺得这块天地,将它由满目疮痍治理成今天的富甲之邦,其中的辛苦,你们是最了解的。」 「皇上为天下费尽心机,臣与天下的百姓都看得十分清楚。」恭敬地接下皇上的话,赫廉腾疑虑的眼逐渐变清澄。 玄烽满意地点头,微嘆口气,接着说︰「朕已经努力与汉共处,自问对汉民绝无歧视之意,可有些人依然冥顽不灵,还妄想与我大清作对,在民间广撒反清言论不说,甚至屡派刺客行刺我大清官吏,真是让人不堪忍受。」 「皇上说的难道是复明社的乱党?臣在边关时也有听说,他们竟然大胆到以京城为总据点出没,的确太不像话了!」 赫廉腾想起在边关收到的消息,复明社的乱党以行刺大清官吏为乐,但组织不大,人数与范围也远不及天地会等其他反清社团,皇上却好像十分困扰,且有心拿它开刀,真是奇怪了! 玄烨看出他的疑问,却不急着解释,反而说起另外一件事︰「赫卿,你难得回京,府中一切都好吧?」 「是,微臣府中一切尚好,劳皇上费心了。」赫廉腾也不急着解开疑问,君心难测,他只求尽责,顺着皇上的意思转移话题。 玄烨从书桌上拿起早已密封好的圣旨,递到赫廉腾手中,「你难得回京,好好在京城中享受一下吧!朕已经下旨为你筹办婚礼,七日后完婚,婚后,你可以先陪着娇妻过一段闲适的时光,顺便帮朕处理些家务事。」 「臣遵旨,谢皇上隆恩。」赫廉腾听令地接过密旨,「皇上如无他务,臣告退。」 「去吧!」玄烨刚要挥手允爱臣退下,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开口︰「对了,你娶妻的事告诉律儿了没有?这孩子可是个可造之材,朕很喜欢他,你们父子许久未见,可别生疏了感情。」 赫廉腾一愣,下意识地点头,「臣晓得了。」 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他应该……已经八岁了吧! ※ 一向平静度日的克亲谨王府近日来热闹非凡,三日前的一道圣旨,让全府上下都为了十四格格的婚礼而紧急动员起来,克亲谨王爷为了爱女的嫁妆忙得觉也睡不好,只好飞鸽传书,要在江南游历的爱子颐祯回来帮忙。 颐竹以疲倦为由,轻易地躲过看嫁妆的繁琐事宜,从小扮颐祯的书柜中偷出一本前宋词集,将它藏在裙下,偷带到后花园中。 满族女子不被要求识汉文,她也是在阿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由小扮偷教的。众人皆以为她是满人中的才女,极少知道她对汉文的浓厚兴趣。 唐诗末词、前朝文人字画……这些她视若性命的东西,要怎样才能并入嫁妆中呢?她伤脑筋地暗付着,坐在凉亭中苦思,因而没有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与略嫌夸张的招呼-- 「哟!我说谁这么好命在亭中休息,原来是未来的克穆亲王福晋啊!真是好命的女子呢!让大家忙了个人仰马翻,自己却可以坐享其成。颐竹,你听到我说的了吗?还是未来的克穆亲王福晋已经不屑听我这个嫁出去的姊姊的话了呢?」 颐慧也算是个美人,却硬是被妹妹的容貌盖住了光彩,施尽心机才嫁得的丈夫总对小妹念念不忘,且娶她不到一年便又纳妾,气得她几乎咬碎满口银牙,自然地将满腹怨恨发泄在小妹身上。 她不敢相信的是,这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妹妹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地击败其他八旗格格,成为克穆亲王福晋,老天真是不长眼!她恨恨地想着,在看到颐竹温婉的笑意后,更加深了愤怨。 「姊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人告诉我。」刻意地忽略姊姊眼中的恨意,颐竹站起身,热情地招呼她,「坐啊!姊姊,最近好吗?」 「死不了。」颐慧冷冷地说着,刺眼地看着颐竹的笑意,不甘心妹妹的快乐,故意缓和了脸上的神情,「颐竹,其实姊姊也不是故意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一时情绪不稳,才口出恶言,你也知道,你姊夫他……唉……你嫁了人就晓得了,男人是靠不住的。」 「嗯。」不懂颐慧突然改变态度的原因,颐竹只能淡然地点头,心里却很高兴这份难得的平和。她其实一直渴望能与唯一的姊姊促膝长谈的,只是姊姊一直不肯给她机会。 「颐竹,本来我是很替你高兴的,克穆亲王可是咱们满族的大英雄,除了干清王,他的声名甚至在四府贝勒与贝子之上,可是……」颐慧卖了个关子,满意地看到颐竹眼中的好奇。 「可是什么?」 「唉……颐竹,姊姊真为你担心,你今年才十八,虽过了婚嫁年龄,到底仍是个冰清玉洁的大姑娘,却要当人家的额娘,真是难为你了。」颐慧说完,一边还很难过似的拍拍颐竹的肩。 「额娘?」颐竹不明白地抬眼,不解地问姊姊︰「谁的额娘?」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玄敏福晋死前给王爷生下了一个儿子,是皇上亲封的宗亲贝勒,今年该……八岁了吧!你一过门便是人家的额娘了。」颐慧清楚地说着,自以为打击了妹妹的快乐。 颐竹当然知道玄敏福晋,也听说过她是难产而亡的,可她全然忘了她留下的子嗣--宗亲贝勒赫克律。 他年方八岁便已深得太学里师长的贊赏,小扮称他是未来的栋梁之材。她也曾偷偷想过,如此出色的孩子不知样貌如何,可现在,她即将嫁给他的阿玛,也就是说,她是那个孩子的「额娘」了。 不敢相信地抿起唇,颐竹伸出手指模向胸口的玉佩,开始怀疑那么快便答应赫廉腾的婚配,是不是太草率了? 婚礼如期举行,颐竹一大早便被侍女从床上拖起来,在随后的两个时辰,她一边忍受着水粉困脂的香气,一边听着额娘的训诫。 「颐竹,嫁过去后就是克穆亲王府的人了,你将是一府的福晋,要管的也是一府的生计,放机灵点,绝不可以再像待在家中一样的放肆……」克亲谨王大福晋满意地看着女儿的装扮,认真地叮嘱。 「颐竹知道了,谢谢额娘。」乖巧地点头,颐竹渴盼的视线在镜子里与额娘的相对,迟疑地垂下眼,她在盖上红帕前忍不住开口︰「额娘,颐竹就要嫁人了,您没有……没有别的话要交代的吗?」 「别的话?」大福晋狐疑地抬起眼,「对了,颐竹,克穆亲王府的情况,你姊姊应该都告诉你了,赫克律是皇上最重视的八旗孩子之一,你要好好与他相处,别让人家笑话我们克亲谨王府的格格没有容人的肚量。」 「是,额娘。」颐竹失望地咬住下唇。她本以为在出嫁之日能从额娘那里得到一点温情的,但是她错了,额娘真的不喜欢她。 「福晋、格格,时辰到了。」从前厅小跑过来的侍女恭敬地跪在颐竹面前,克亲谨王大福晋点点头,亲自将红帕盖在女儿的发顶,「起喀吧!」 侍女听令起身,搀起盖上了红帕的颐竹,一步步地向府外走去。 ※ 轿子摇晃得有些厉害,颐竹微感不适地挪动一子,白玉般的縴指不由自主地互绞着,掌心中那一颗精挑出来红滟滟的只果,据说会给她未来的婚姻带来吉祥的兆头。 她忍不住咽下口水,从早晨起半粒米未进的肚子正雷鸣如鼓。她一向是禁不起饿的,可现在偏又没有东西吃。 望着手中的只果,颐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它上头移开,生怕自己因为饿昏了头,而将它一口吞下,那绝对会成为京城未来十年的笑话,使克亲谨王府与克穆亲王府蒙羞。 不如闭上眼小憩一下吧!只睡一下就好了…… 小小的呵欠从湿润的唇畔熘出,颐竹自然地闭上眼,身体随着轿子一上一下,慢慢地放松,只有攥住只果的手指依旧紧密地合着。 她的呼吸放缓,慢慢地进入梦乡。 轿子被小心地放了下来,突地,砰一声,轿门被用力地踢了一下,轿身剧烈震动,将颐竹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轿帘被一只大手掀起,两个身着喜服的侍女就要来搀端坐着的颐竹,却被克穆亲王爷用手挥下。 「我来吧!」赫廉腾半跨一步,将手伸进轿中,浑厚的男音听来平静如常,可如冰的黑眸中,却隐约透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喜气,「竹儿,扶着我的手。」 「嗯……」还不清楚的神志让颐竹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遵从已开始感到熟悉的男音,顺从地想要伸出手,可是……「不行!我的手里还有只果呢!没有办法抓你的手。」 「只果?把它交给喜婆吧!让她们帮你拿着。」 「不行!额娘说只果不能离手。」 「可是,这样你怎么走进厅中呢?竹儿,不要任性了,误了时辰就不好了。」赫廉腾皱起眉,不能理解颐竹的坚持,像哄一个孩子似的想要将只果从小妻子的手中拿走,可是她攥得太紧,让他始终无法办到。 「颐竹儿!」他微怒,焦急着可能错过的吉时。 一向不注意这种东西的他,这次可是破例请了京城中最负盛名的风水吉师,挑中这个据说可长保婚姻与两人关系的时辰。 「我……我……我不能放下只果,额娘说只果是吉兆,如果能一直拿到婚典结束,便代表两人可以白头,我不要放下它。」颐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 她两只手牢牢扣着,坚定地捍卫着那颗只果,也守卫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思。 「可以白头……」赫廉腾的声音柔了下来,俯子,他的唇隔着红帕,贴在颐竹的耳边,「你想和我到白头吗?」 「嗯。」颐竹用力地点头,没有多想地回答。感觉到耳垂下方的湿热,她的耳垂泛红,小声地要求︰「你不要靠得这么近好不好?」 「为什么?」赫廉腾不解地扬眉。 「我……我有点不大对劲,有点热。」颐竹费力地捕捉着混乱的感觉,词不达意地解释着,努力想让赫廉腾明白,她并不讨厌他的接近,只是不太习惯。 「呵呵呵……」浑厚的笑声从耳边直飘进她心里,「竹儿,相信我,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红霞满颊,她被他大胆的行为吓得动都不敢动。虽说他们快是夫妻了,可是在众人面前…… 「阿玛,时辰就要到了,请您先带额娘进喜厅行拜礼。」谦雅而好听的童音响起,赫克律从人群中站出来,透过缝隙,他瞄到未来额娘的身形,虽然看不清模样,但就身段上看,的确有美人之姿,阿玛的眼光倒是不错。 赫廉腾点头,看了眼紧握着只果的颐竹,低声地应诺︰「你想拿便一直拿着它吧!但,你总要出轿啊!」 「嗯。」颐竹闻言站起身,试着自己向前走,可还没跨出轿门,她就被人一把抱了起来,悬空的身子紧贴在壮硕的胸膛上。 她惊呼一声,手却没有松开,只果象征着她的幸福,她顽固地认定着。于是,她的夫君便改牵为抱,带她进了行礼的厅堂。 众人吃惊地望着这一幕,有些人的嘴在张开后甚至忘了合上。这是克穆亲王吗?他……他居然一脸笑意地抱着他的新娘! 赫克律淡然地看着这一切,思虑的眼神同赫廉腾如出一辙,完全不像是一个才八岁的男童。 他决定弄清楚自己的疑惑,也许该去找二叔好好谈谈,听说为了阿玛的婚礼,二叔已连夜由山西赶回京城,估计这两天就该到了。 视线随着赫廉腾的身形移转,记忆中难得见他这样的放松,赫克律惋惜却不愤怒,清澄的黑眸中是不曾隐藏的敬佩,可惜阿玛从不知道。 这个新额娘也许会带来改变……他会善用时机,乐见其成的。 「……礼成。送入洞房……」礼官洪亮的嗓音末断,欢呼的应和已伴着新鲜的花办,洒在了新人的头上。 赫廉腾如来时一样抱起了新娘,观礼的八旗贵族虽觉不合礼数,可满人的豪放生性与对克穆亲王高位重权的忌讳,让他们全无反对的意思。 「你们都下去吧!」看守新房的侍女刚想帮主子配置酒器,赫廉腾却一个挥手,要她们退下。 「是。」侍女听令离开了新房。 「你把我放下来好不好?克穆亲王爷。」颐竹的脸紧贴着赫廉腾的胸膛,喜帕下的声音因为过度羞窘而闷闷的。 「你叫我什么?」赫廉腾放下颐竹。 「王爷啊!我额娘都是这样称呼阿玛的。」颐竹心不在焉地答着,肚子因为刚才的一番折腾,饿得更加厉害了。 她抚模着手中的红只果。现在已经回到房里,婚礼也完成了,她应该可以吃掉它了吧? 「竹儿,你难道也希望我叫你福晋吗?」 「不要。」颐竹下意识地反对,她喜欢赫廉腾叫她竹儿的口气,让她觉得温暖和被宠溺。 「那就对了,你也不能叫我王爷,我听起来太不舒服。」 「那我要叫你什么?」颐竹困扰地一歪头。 「叫我廉腾吧!」 「廉腾……」颐竹依言轻喊着,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上。 赫廉腾满意地听着,手一动,喜帕便掉到地上。 颐竹冷不防对上赫廉腾的视线,羞涩地舌忝舌忝唇,「廉腾……」 「你很美。」赫廉腾着迷地看着颐竹,他本就知道她的美丽,没想到盛装后的她更让人心动。 伸出手,他托起她的脸,慢慢地靠近,唇刚要贴上颐竹,便先听到咕噜一声。 「怎么了?」他不解地望着颐竹大红的脸。 「我……我饿了。」颐竹闭着眼说道,觉得脸颊热得可以去烧饭了。 「正好,我也饿了。来,先吃点东西。」忍住到口的大笑,赫廉腾牵起小新娘的手,坐在喜桌旁。 精致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合卺杯中的陈酿提醒着赫廉腾他刚才的急莽,甚至忘了最重要的仪式。 失笑地摇头,他见到颐竹眼中的渴盼,「吃啊!」他含笑地说着,看到颐竹立即举筷吃着,一副饿坏的样子。 「我……我吃饱了。」好半晌,颐竹才将手中的只果与筷子一起放在桌面上。她低着头,以眼角瞥向赫廉腾,生怕他因为自己的举动而生气。 「吃饱了,就来喝合卺酒吧!」赫廉腾举起一个杯子,示意颐竹举起另一个,两臂交缠,甜甜的陈酿从喉问滑下去。 淡淡的酒香随着呼吸环绕于颐竹的周围,她觉得有一把火从小骯燃起,直沖上心头,「有些热。」 「只一杯酒就醉了?竹儿,看来以后我还是别让你踫酒的好。」赫廉腾笑看着眼神有些迷濛的新娘,温柔地搂过她的身子,轻巧地取下她发间的簪钗,一头青丝如瀑布似地散下来,柔滑的触感,宛如一匹上好的丝绸,在他指间缠绕,他爱怜地轻抚着,另一手解开颐竹衣间的盘扣…… ※ 她该算是幸福的,赫廉腾遵守了婚前对她的承诺,给了她充分的自由,并且教导她奇妙的事物。 想起每个热情的夜晚在丝褥之间的亲密,颐竹就禁不住羞红双颊,感到心下的躁动。 她该感到庆幸的,可心里隐约有着别样的情愫,她发觉自己对赫廉腾由最初的喜欢慢慢地转变成另一种感情,虽然模糊,却更接近久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抗拒,只是有些沮丧。她本是最会自得其乐的人,如今却为了早朝出府的赫廉腾而失神,向学而不专心,真是种罪过! 幽幽地嘆出一口气,颐竹懒懒地斜靠在长椅上,秋风从凉亭中穿过,她听到头顶的槐树叶沙沙作响,书本上的词句开始模糊。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辞强说愁……」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微合上眼,风在她脸颊上轻戏,她觉得好舒服,眼皮越来越重,她放松身子,竟然睡着了。 「额娘、额娘……」由远而近的童音,在看到熟睡的面孔后戛然而止,赫克律微感错愕地盯着颐竹的睡靥,清澄的眼在注意到她因为怕阳光而轻抬手将书盖在脸上后,露出难得的笑意。 摇了摇头,他转身抱歉地向着身后的客人微欠了,「额娘她可能是太累了,昶璨格格是否先到内堂稍等一下?」 「无妨,我就在这儿等一下好了。这是颐竹的老毛病了,只要在有风有阴影的地方看书就会犯困,但是她容易睡也容易醒,你看着好了,她很快便会掉书下来,然后人跟着惊醒……」柔柔的女音有着妩媚,玉王府的昶璨格格是宣瑾最疼爱的表妹,也是颐竹自小到大的好友。 与颐竹不分轩轾的美唇上有双明媚如丝的眼,藏着与单纯的颐竹不同的聪睿,她暗暗地打量着有礼的孩子,注意着他对颐竹的态度。 好友的这段姻缘来得太过匆促,她事前远在承德陪阿玛度假,甚至没赶得及参加婚典。 她不认为旁人羡慕的克穆亲王福晋头饺,会适合单纯的颐竹。 「那昶璨格格也在凉亭中坐吧!我去吩咐他们上茶。」赫克律察觉到昶璨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谦笑着,摆出八岁孩子的真挚姿态。 「不用忙了,宗亲贝勒,我不渴。」 婉言谢绝了赫克律的好意,昶璨走进凉亭,在颐竹身边坐着,敏感地感到书本在颐竹脸上动了一下,她微转眸子,忽然叫住准备退下的赫克律,「宗亲贝勒,既然你喊颐竹额娘,辈分上算来我又是你的表姊,那么容昶璨托大放肆,请你真的视她为额娘,起码给她一个做额娘的机会。」 「克律听到昶璨格格的教诲,自当遵从。」赫克律微低头,向昶璨又欠了欠身子,才从凉亭边退开。 他当然听得懂昶璨的意思,但,他的态度真这么明显吗?虽然表面上认同父亲的新娘,可心里仍无法产生温情,倒教别人看了个清楚。 幸好这个人不是阿玛,他庆幸地舒了口气。从婚典以来的这段时日里,他发现阿玛是真的重视他的新娘,那种比喜欢还要深切的感情虽不明显,却有迹可循,让他这个做儿子的禁不住地暗妒在心。 抿了抿唇,赫克律尝到嘴中的涩意。 「他都走远了,你还要装睡到几时?」一等赫克律走出视力能及的范围,昶璨便站起身,不客气地从颐竹的脸上拿下书本。 「谢了,昶璨。」颐竹任她拿开书本,在长椅上坐直身子。 她明白好友的用心,有意说那番话给她听,让她明白问题的所在。可是,知道了又怎样?赫克律是那样聪颖非凡的一个孩子,她甚至不敢想像去教导他,更别说真正打开他的心扉,与他处出母子的感情了。 颐竹咬着下唇,看向好友,「好了,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你不是陪玉王爷去承德了吗?」 「阿玛被皇上召回来了,我自然只有跟着回来,反正承德也没什么可待的,回到京城反倒更热闹些。」昶璨轻嘆一声,「怎么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听说圣旨一下,七日后你便完婚了。颐竹,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我……是我亲口答应了他的。」明白昶璨的担心,颐竹感动地点头,努力地想要表达自己都不理解的情愫,「他对我……我是说廉腾对我很好,我比在家里的时候还要自由些,昶璨,我想我很庆幸嫁给了他,我……」 「我知道了。」慢慢地绽出笑意,昶璨伸出手拍拍颐竹的肩,从她的混乱言辞中理出清晰的脉络,「我会支持你的,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克穆亲王福晋了呢,颐竹,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是我们之中最后一个嫁出去的呢!」 摇了摇头,颐竹不想继续在这问题上打转,顺着昶璨的话聊起别的事情。 昶璨也快为人妇了,以后再像今天这样畅谈的机会恐怕难有,她珍惜地笑着,带着抹之不去的疑惑。 ※ 八大胡同位于紫禁城的西方,在北区官吏驻府与东区官署之间,四条长约十里的窄巷被打通,形成「井」字形的八个支段,集中了京城里最好的酒肆妓馆,从各地搜罗来的红袖美酒尽集于此,使之成为八旗子弟中闻名的销金窟。 颐潘从波斯人开的食肆中走出来,浓烈的酒气使他闻起来就像是刚被人从酒缸中捞出来似的。不停地移动着身子,他推开家僕欲搀扶的手,一边开口︰「阿玛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居然一心护着颐祯,还说我不思进取,颐竹那个贼妮子,一定是和颐祯串通好了来排挤我,想帮颐祯夺克亲瑾王位,作梦!」 忿忿地摔了手中的酒壶,颐潘正要走进八大胡同里闻名的妓肆飘香苑,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对面。 八大胡同中价格最昂贵的销金窟红袖招的门口,被人簇拥进去的高大男子看来眼熟得很。 用力地摇摇头,颐潘眯起眼,努力集中因为酒精而有些涣散的神志。那个男子虽然穿着并不华丽,可那派傲视旁人的气势,分明是赫廉腾! 颐潘开始放肆地狂笑,果然天下男人一个样,没有不偷腥的,他这个妹婿刚刚新婚便猎起了野味儿,颐竹还真是可怜。 幸灾乐祸地咧开嘴,颐潘顺手招来身后的家僕,「你留在红袖招门口,看看赫廉腾什么时候出来,回头告诉我。」 「是。」家僕狗腿地领命,依颐潘的吩咐,站到红袖招的夹壁下守着。 听说他那个妹夫还挺疼颐竹的,那么应该不太想被颐竹知道自己去逛妓肆的事吧?颐潘阴沉地笑着,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鼻子,上次在太学街上被赫廉腾打的伤口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疼,而且让他成为众人间的笑柄,这笔帐不能不算。 他狞笑着,转头走进飘香苑…… 「哟,颐潘贝勒,好久不见您了,我们可都想死您了!」识人的老鸨慇勤地招呼着,示意莺莺燕燕围上来。 八大胡同谁不知道克亲谨王府的花花贝勒颐潘不学无术,只懂得撒钱,正是她们最喜欢的冤大头。 「来,贝勒爷我今儿个心情好,人人有赏,个个不缺……」不懂得老鸨的伎俩,颐潘大为受用地左拥右抱,细小的眼中有着报复的快感。 赫廉腾,你就等着瞧吧!他恨恨地咬着牙,手却早已不老实地探向身旁美人。 第三章 京城中八旗子弟最爱找乐子的地方是八大胡同,可八大胡同的酒肆妓坊虽多,让人一掷千金且乐而忘返的,却只有三家︰以酒闻名的小肆胡同中的招豪楼,以墨书为名让文人相聚的聚贤阁和妓坊胡同里以绝色佳人揽客的红袖招。 这三家皆是由城中硬底子的大人一手撑起的花场酒所,也只有同样够格的多金主子才能进入,一尝销魂滋味。 「有客到……有客到……」 与别的妓妨不同,红袖招的迎门小厮不是人,而是一只购自波斯的白玉鹦鹉,它一见门帘掀动便叫起来,十分有趣。 赫廉腾微皱浓眉,不情愿地跨进京城中知名的声色之地,本以为会立即被浓浓的困脂香气淹没,但,露出厌色的眼在看到明净大厅的布置后转为惊异。 名贵的瓷器与上好的柳木家具搭配出最引人视线的厅堂摆设,犹如一个书香门第的待客宅府。 长相讨喜的小厮匆匆地由连接厅堂与内院的九曲长廊边跑过来,有礼地欠子,恭敬地开口︰「爷知道贵客临门,特地让小三子来打个招呼。按老规矩,彩灯开亮,大人们请人院挑选中意的姑娘,有什么吩咐尽可交代下来。克穆亲王爷,爷知道您是第一次来,请您务必到上房雅座休憩,他想拜见王爷。」 「嗯。」淡淡地应一声,赫廉腾举步随小厮往内院走,而身后一群显然已是红袖招常客的同僚,早已一哄而散,抢入后院。 呿!若他们在战场上有现在的一半勇猛,皇上也不必为边防守将的人选而操心了。赫廉腾讽刺地挑起眼角。 不久,小厮停在一扇青绿色的门前,「王爷,请。」 推开门,他恭请赫廉腾进门。 以青绿色为主调的房间并不宽敞,与红袖招前厅的名贵格调不同,这里的家具都是便宜耐用的桧木制品,粗瓷的茶具冒着热气。 一个早已坐在桌旁的男子站起身迎赫廉腾进房,儒雅俊美的面上净是笑意,他挥退了门口恭立的小厮,顺手将门带上后,请赫廉腾坐下。 「王爷,您总算来了,宣瑾还以为今晚又要独酌到天明呢!」说着,他递给赫廉腾一杯茶,澄绿的茶水上浮着舒展的毛叶尖,茶香四溢,正是宫中难得的上品。 「果然是好茶。」赫廉腾接过杯子轻啜,感觉到舌尖的香气滑下喉头,轻贊一声,他放下杯子,看着宣瑾的眼中精光渐显,「到底是什么大事?皇上竟然派了你来做说客,还特地选在这种地方,这太让我赫廉腾受宠若惊了。」 说笑的口气里含着谨慎的防备,赫廉腾盯着宣瑾的温儒笑脸,感觉自己就要被推向不可抗拒的方向。 早该在拆开密旨的那一刻便醒悟的,皇上从不拿小事来做文章,而不肯当面命令却要四府贝勒中最擅长说服人的宣瑾代劳,这代表的结果只有一个--这次任务会让他厌恶且痛恨。 「王爷正值新婚,本来不该打扰您的,可惜京城中官吏虽多,能让皇上信任的却太少,尤其能像王爷这样忠心护主的就更是不用说了,皇上有事便想到王爷,自是无可厚非。 再说,王爷一向驻守边关,与京城中各派官吏也少打交道,办起事来自然就比我们这些动辄牵进亲戚关系的贝勒们要方便许多,王爷就不要怪我们将责任推到您身上去了。」宣瑾诚恳地说着,对赫廉腾戒备的眼神视而不见。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方盒,放在赫廉腾面前,「今日见王爷是皇上的交代,可宣瑾也正巧有东西想托王爷带给克穆亲王福晋。」 「给竹儿的?」赫廉腾狐疑地打开盒子,一副小巧的金箔画盛在盒中,十分漂亮,「这是纪龄学的《春水图》。」 「是,宣瑾向来视颐竹格格如妹,也算看着她长大,今日先不提公事,宣瑾倒有一事须提醒王爷,请王爷不要怪罪颐竹格格才好。」 「你说便是。」赫廉腾被宣瑾少见的凝色吸引住心神,黑眸关注地眯起,因为颐竹而凝起的神情,尽入宣瑾眼底。 「颐竹格格嫁到克穆亲王府也有月余,相信王爷早已发现格格汉学的造诣,听说王爷还曾向太学府要过纪夫子的教案,恕宣瑾斗胆猜测,王爷是关心颐竹,才有此动作。」 赫廉腾不置可否地点了一下头。颐竹对汉学的痴迷,他是因见到她的陪嫁品中居然有三箱汉书字画才发现的,而在无意中又探知颐竹对江南才子纪龄学的才学仰慕,却不得入太学听课一事耿耿于怀后,他顺便叫人去太学府要纪龄学的教案,好让自己看看这几年来颇负盛名的才子能耐,却又被颐竹欣喜地收为已有。 可这些都是克穆亲王府中的私事,宣瑾又如何得知?微扬眉,赫廉腾不悦地开口︰「宣瑾贝勒的消息倒是灵通。」 「王爷说笑了,实在是王爷的举动让颐竹格格太过感动,又欣喜地忍不住版诉好友,才被宣瑾探知。宣瑾受颐祯贝子之托,要好好照看颐竹格格,如今自是可以卸任,倒要王爷多费心了。」宣瑾不急不慢地开口解释,看清赫廉腾眼中渐消的疑虑。 「我倒忘了,昶璨格格是你的表妹。」 「正是。王爷既然知道昶璨与颐竹的关系,那宣瑾也不再兜圈子了,宣瑾要告诉王爷的是颐竹格格一个不太安全的爱好。」 「不太安全的爱好?宣瑾贝勒,恕赫廉腾驽钝,请明言。」 「颐竹格格受颐祯贝子的影响,喜欢汉学、收集名人字画,尤其是有气节的前朝文人,她不惜重金地购得这些字画,而且视若珍宝。可是王爷,您也清楚,前朝有气节的文人中,多是誓死反清的乱党,若她在私下偷偷收集还好,可颐竹她为了自己的喜好,往往难顾身份,京城这种地方可不比边关,若被人发现告发,王爷,我怕咱们谁也保不住她。」 宣瑾一口气说完,微嘆口气,温文的脸上净是担心。他皱着眉头看向赫廉腾,不好意思地承认︰「我与颐祯都试过劝她,可她的性子……颐祯特托我向王爷请罪,他经不起颐竹的请求,将颐竹收藏的禁画字书收在嫁妆之中,请王爷恕罪。」 「颐祯贝子爱妹心切,我自然不会怪他。但宣瑾贝勒受皇命邀赫廉腾前来,该不会只为提醒本王注意竹儿的爱好吧?」 颐竹只是爱好汉学,又不是心存反逆之心,他便由着她,他就不信有人敢搜克穆亲王府,而宣瑾与颐祯也肯定是因为知道这点,才放心地将违禁字画送入他府中的。 他只是奇怪,婚礼前后,这两人都一声不吭,怎么今日反覆强调颐竹的爱好,他心中一凉,口气也不禁严厉起来,「宣瑾贝勒还是不要再兜圈子了,请尽言圣命,也好让赫廉腾早作准备。」 「王爷既然已察觉,宣瑾便直言。」宣瑾拿起桌上的瓷杯,暍干了清茶,才开口道︰「王爷应还记得太学街上为颐竹解围的事,那时颐竹一身男子打扮,我猜到她又去南区搜罗禁书,怕别人知道,所以想送她回府代为遮掩,岂知她先遇上王爷,不但无事,而且结了门让其他格格们欣羡的婚事。」 赫廉腾点头。 「那一天颐竹又买了一幅字画,是顾炎武手书的岳将军诗《满江红》。这两个人都是气节高超的不凡之人,颐竹对这画自然喜爱有加。」 原来那天他帮她拿的卷轴是幅禁字,难怪她一见颐潘便将之交给他保管,只是……她难道不怕他打开来看吗?这样随便地相信个路人,颐竹太不小心了。 赫廉腾又凝起眉,斜瞥向宣瑾,「那幅字有什么问题吗?」 「字本身无非是犯了禁规倒没什么要紧的,可是这字的出处就很有问题了。」宣瑾从座下拉出一个暗阁,从中拣出一个密封的火漆信函递给赫廉腾。「那幅字本是顾炎武送给琉求郑家做明志礼物的东西,一直由郑家人保管。琉求被王爷与水军攻破后,郑家二公子郑克塽投诚,本想将此物上缴朝廷,表示与反清乱党一刀两断,可上呈前夜,字却突然失踪,而且有一张示威的血书,便是王爷正看着的这一张。」 「卖祖求荣,不得好死。」赫廉腾看着手中的血书,开始了解事态的严重,「查出到底是谁留下此血书的吗?」 「是复明社社主郭敦文的手笔。」宣瑾指着血书中的「不」字,「他写‘不’字时习惯右勾,我们对比过他以往刺杀前的留条,确是同一人的手笔。」 「复明社?」赫廉腾想起自己婚庆前与皇上的对话,原来那时皇上已知道此事。「画是什么时候丢的?」 「颐竹买到画的前夜。」宣瑾对上赫廉腾吃惊的眼神,「圣上已下令彻查此事,我和颐祯力荐王爷,的确是有私心,请王爷恕罪。」 赫廉腾对宣瑾的抱歉毫无所动,他沉着脸,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宣瑾,长嘆口气才又开口︰「人家都说四府贝勒中最易相处与最需提防的人是宣瑾贝勒,我还不信。你的智计过人,我早从上次与四府贝勒合灭逆党的时候便见识过了,可没想到你的智计居然有一天落到我的头上,宣瑾啊宣瑾,圣上真是有福,得你们这样的贝勒辅佐大清。」 「王爷太过谦了。」宣瑾朗笑出声,知道赫廉腾已看出他的布局,这本是他的原意,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机敏执行者,而不是被蒙在鼓里任他宰割的盲从。 「王爷才是机敏过人,倒显得宣瑾自愚愚己了。王爷猜得没错,字本是我们的人偷的。天地会因为郑克塽的卖祖十分激怒,已决定刺死郑克塽,立郑氏私生子郑克尔为新国姓王,以重聚逆党,我们自不能让他们得逞,可又查不出刺客是谁,只好通过复明社来做台面下的交易,画本该落在天地会人手中,谁知出了点小差错,被颐竹买走,我们无他法补救,消息又早放了出去…… 王爷,宣瑾与颐祯也是无法可想,才会劳动您,毕竟,将无辜的颐竹牵进来是谁也不想的,所以……」宣瑾胸有成竹地笑着,看着赫廉腾懊恼的神情。 他本只是赌赫廉腾的荣誉之心,谁都知道为了重振克穆亲王一脉的家声,赫廉腾所付出的心血,这样的男人绝不会让妻子被安上罪名,扯进朝野的俗事中,坏了克穆亲王的忠臣名号的。 而现在,看着赫廉腾冰寒眼中新起的火,宣瑾知道自己又多了另一份筹码,而这个筹码甚至有力到保证他新计划的实施。 「王爷,您意下如何?」谦雅地坐正身子,宣瑾有礼地询问。 「赫廉腾自然只能遵旨而行,宣瑾贝勒之计,又有谁能敌呢?」咬着牙应承下令人头疼的任务,赫廉腾迎着宣瑾的眼,看来平和淡雅的眸子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种运筹帷幄的架式让人心底生厌,是的,他的预感成真,而眼前的这个年轻男子,必会让他面对不小的震撼,甚至是不想面对的灾难。 他早该想到的,宣瑾是四府之首,智计取谋之冠,可是他无法后退,他答应过她收集喜欢之物的。 深嘆口气,赫廉腾对着宣瑾点头,「宣瑾贝勒便坦言交代吧!赫廉腾当尽全力。」 「多谢王爷,王爷之举实是大清之幸。」宣瑾温雅而诚挚地说着,清眸中的炙光渐盛。 赫廉腾也已经被说服了,他的计策该开始运转,颐祯是输定了,赫廉腾对颐竹怕不只是保护那么简单,他乐观其成。 ※ 夜深了,原本高悬空中的月牙儿被渐聚的纱云遮盖住扁彩的面庞,使撒着明黄色月晕的庭院一下子阴暗起来。 颐竹半趴在窗前,透过镂空的窗棂看向庭院人口的方向,清灵的大眼中含着期待。 赫廉腾还没有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成亲以来,他第一次晚归,颐竹不自禁地皱起柳眉,一向纯净平和的心里起了焦躁的波纹。 「福晋,这么晚了,王爷可能有事不回来了,您不妨先睡吧!」由克亲瑾王府陪嫁过来的丫环罗袖,是颐祯贝子从府中特地挑出的机灵丫头,她不忍地看着颐竹眼下的淡淡黑影,小心地开口。 「我不困,罗袖,你要困了就先去睡吧!我再等一会儿。」颐竹动动僵硬的身子,勉强地应着,一向习惯早睡的她已经快没了精神,努力地睁开睏倦的眼皮,她固执地趴在窗口的软榻上。 「罗袖也不困,福晋,您让罗袖陪着您吧!」罗袖从床榻上抽起丝被,披在颐竹身上,「福晋,您可要小心些别着凉了。」 ※ 「嗯。」颐竹点头应着,感激地瞥一眼贴心的丫头,将被秋风吹得冰凉的手收进薄被中,上好的丝绸贴着她细嫩的肌肤,顺滑且温暖,她经不住周公的切切招唤,慢慢地闭上双眼。 她只假寐一下,只一下,潜意识里不想让赫廉腾看到自己没精神的模样,她要精神十足地迎接他的归来,就像白天一样。她模糊地想着,渐渐地沉入不安稳的睡眠。 罗袖看着她闭上眼,轻手轻脚地将烛灯弄暗,正烦恼如何将颐竹移到床上时,她听到了一阵稳健而有力的足音。 「王爷吉祥。」她赶紧走到房门口屈膝行礼。 「起喀吧!」赫廉腾示意罗袖起身,搜索的眼瞄到在窗口那儿趴睡的颐竹后放柔,挑起的眉却明白地表示着对罗袖的怒气,「怎么让福晋睡在那儿?要是受了寒怎么办?」他深遂的眼不满地瞥向低着头的侍女。 「奴婢怎么劝也没用,福晋一定要在那儿等着王爷。窗口正对着院子的入口,奴婢想福晋是为了能早一些看到王爷吧!福晋也是刚才睡去的,之前一直都强撑着呢!奴婢照顾不周,请王爷责罚。」 「这次便算了,你先下去吧!以后再有这种情况,绝不轻饶!克亲瑾王府既然挑了你来,你便该奸好尽你照顾主子的职责。」赫廉腾大步地走到窗前,弯子抱起裹着薄被的人儿,小心地将她放到床上后,他转头挥退仍站在那儿不动的女侍,「还愣在那儿干什么?下去吧!」 「是。」罗袖行礼后告退,轻轻地将门带上,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 「嗯……」舒服地嘤咛一声,颐竹觉得奇怪,怎么冷硬的窗木会如丝帛那样柔软?又感觉到有人在扯她身上的薄被,还帮她除了鞋袜。 迷迷糊糊地长吁了口气,她闭着眼轻喃︰「罗袖,别脱我的襟褂,让我再等一会儿吧!」没有人应她,有一双手在她颈下熟练地解着盘扣,温柔地脱上的襟服。 柔媚的声音因为睡眠而略带沙哑,她找到温暖的方向,靠了上去,小小的不满仍努力地逸出双唇,「我本来是想等到他回来的,可是我实在好困,罗袖,我真的睡了,王爷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叫我哦!」 「我会的。」 「罗袖」怎么嗓子听来怪怪的,颐竹疑惑地皱起眉心,但她实在无力睁眼察看,任「罗袖」帮她散了发,除去外袍,在舒服的睡势下沉入更深的梦乡。 赫廉腾认真地盯着小妻子的睡姿,听到了她无心的话语。 他不自觉地轻嘆,用拇指摩挲着她娇嫩的脸颊,看她怕痒地转过脸,困窘地皱起鼻翼,紧闭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她一直在等他回家吗?轻巧地脱了自己的外袍,他小心地掀起丝被躺了下去,伸出手技巧地揽住颐竹柔软的身子,满足地呼出口气,慢慢地闭上眼。 宣瑾的确是押对了宝,他无法坐视颐竹的安危,他绝不允许单纯的竹儿被拉进权谋的智计较量中。他愿意为她而冒险。 烛灯里的燃油尽了,微弱的灯火挣扎地闪了两下后熄灭了,主卧房中响起平稳的呼吸声,赫廉腾拥着娇妻入梦,难得的平和与安稳。 ※ 「福晋,这样可以吗?」 大概真的是晚睡不得,一向早醒的她,这一次却是被罗袖唤了半天才起床的。 记不清昨晚的具体情形,颐竹努力地回忆,也只想起自己说要等人,却趴在窗棂上睡着的事。 赫廉腾回来过吗?还是昨晚安心的睡眠中,有力的温暖臂膀原来只是出于自己的想像。 没精打采地垂着头,她勉强地看一眼镜子,对自己的精巧新发式毫无兴趣。「就这样好了,罗袖。」 「福晋下次可不能再在窗口等王爷了,昨晚王爷回来还责备罗袖,怕福晋因此而受寒,王爷真是体贴福晋呢!」将手中的碧玉簪插在颐竹发问,罗袖满意地看一眼自己的手艺,状似不经意的话语成功地吸引住颐竹的全部心神。 「王爷回来过了?」颐竹不敢置信地问着,黯淡的眸子中闪烁出耀眼的光彩。她急切地就要转头,却被罗袖扶住她发髻的手托着,不得动弹。 「王爷三更回来的,五更又赶着去上朝了。王爷要奴婢们不得打扰福晋的安睡,还要奴婢传话给福晋。」 「什么话?」 「王爷要奴婢告诉福晋,他昨晚因为公事没来得及告诉府里一声,今晚会早些回来,要福晋放心。」 罗袖将散落在梳妆台上的困脂水粉收好,刚要请颐竹用膳,府中的老管事穆尔泰便躬身跑了进来,向颐竹行了个屈膝礼,「福晋,克亲瑾王府的四贝勒颐潘求见。」 「四哥?他会有什么事来找我?」颐竹奇怪地撇唇。 因为太学街上的事,四哥一直对赫廉腾有所微词,加上他们本就不是一母所生的兄妹,感情又一直不太亲近,所以婚典前都没再见到他。 听说为了他逃学的事,阿玛罚他闭门思过了一个月,他不生她气就算了,如今还登门求见?颐竹怀疑地挑起眉,「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请他稍等一下。」 「是。」老管事又跑向前厅。 颐竹草草地喝了两口稀粥,跟在他后面向前厅走,其实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她嫁到克穆亲王府后,这还是第一次有家人来看她呢! 「罗袖,快点吧!别让四哥等久了。」 「早就听说克穆亲王府的宗亲贝勃虽然只有八岁,但早已将我们这一干同在太学中的贝勒、贝子们比了下去,我本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倒让颐潘汗颜了。」 「颐潘贝勒过奖了,克律只是擅背书才被夫子们夸奖,倒是颐潘贝勒上次在太学中所交的文章,实在使人惊艷呢!」 「哪里、哪里,只是小露学识,让人见笑了。哈哈哈……」 止不住的狂妄笑声震响在克穆亲王府的待客厅堂上,赫克律谨慎地应对着面前据说来探望妹子的颐潘贝勒,对他刻意装出诚意面孔下的阴狠得意好奇得很。 京城中的贵族甲冑们,谁不听说了太学街上他调戏民女且不自量力地与阿玛作对的丑事,依颐潘人所共知的卑鄙性子,应该是有仇报仇才是,怎么会如此好心地来见事件中另一个当事人颐竹? 何况,他为与颐祯贝子争袭世袭爵号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断无闲工夫来表示友善,只怕是另有所图。 小心地藏起眼底的厌色,赫克律眼尖地瞄见大门口飘进的绣花衣摆,立即站起身来,「额娘吉祥。」 「宗……克律吉祥,坐呀!」差点儿脱口而出「宗亲贝勒」,颐竹尴尬地望着才及她下巴高的八岁男孩,觉得比应对发怒的阿玛还要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与他见面呢!小心地打量赫克律,颐竹惊喜地发现熟悉的轮廓。 「你和你阿玛长得好像呢!克律。」下意识地低喊出声,颐竹看着继子的眼里全是欣慰。 「福晋,四贝勒在那儿。」了解主子又快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罗袖走上前,轻扯颐竹的衣袖,低声地提醒着,然后转向坐在另一边的颐潘,「奴婢给四贝勒请安,颐潘贝勒吉祥。」 「免礼,你是陪嫁来的丫头?」 「是,奴婢叫作罗袖。」罗袖藉着颐竹的身子,挡过颐潘欲伸过来抚她脸的色手,恭敬地答话。 「罗袖?你原来是颐祯房里的?」 「是,奴婢原是十二贝子的小婢,是贝子挑了奴婢陪嫁的。」罗袖乖巧地应着,看见颐竹还直盯着赫克律看,微嘆口气,她猛扯一下颐竹的袖子。 颐竹一震,醒悟地转过头来,不好意思地以眼神谢过罗袖,坐到颐潘对面,「四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家里都还好吗?阿玛和额娘他们……」有太多的问题哽在心头,颐竹连珠炮似地问着颐潘。 「家里都好。颐竹,我今儿个特地来找你,可不是专程来听你问些废话的。」不耐烦地打断妹妹的问话,冷脸看向一脸热切的小妹,不层地假嘆︰「颐竹,你可别说四哥不关心你,我昨晚为要事熬到天亮,可也不敢多睡便来知会你一声,对你也算仁至义尽的了。」 「多谢四哥关心。」听不懂颐潘的话,颐竹直觉地按着礼数道谢,所谓礼多人不怪,她先道谢也不会吃亏。 「嗯。」颐潘理直气壮地接受了妹妹的道谢,示意厅堂内伺候的僕人添茶,他努力摆出一副奸兄长的样子,示威的眼瞥向一旁坐着的赫克律,「其实四哥我知道男人风流些也没什么,可是才新婚月余便公然出现在红袖招那种地方,让别人瞧见,岂不笑话我们克亲瑾王府中的格格留不住人?颐竹,你可得小心些,好歹你是皇上赐婚,明媒正娶的正福晋。」 「我……」她的心神在听到红袖招时一震,这个名字好熟识,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是哪里呢?苦苦地想着,她习惯地集中心志,对颐潘的叫嚣听若罔闻。 「颐潘贝勒多虑了,额娘与阿玛琴瑟合鸣,必是一对佳偶。红袖招中风流易过,贝勒也是个中高手,自然懂得区分,何必让额娘多担这份心?」 早知道颐潘不安好心,可没想到他会用如此低级的手段,这个克亲瑾王府的四贝勒实在是坏不可雕的烂木头,克亲瑾王爷瞎了眼才会将爵位传他而不传四大贝子中赫赫有名的颐祯。 赫克律不屑地摇头,轻易以言语挡回颐潘更为恶意的话语。他当然知道红袖招是什么地方,却不以为阿玛会去那儿,阿玛不会舍得让新额娘伤心的,而且对于,阿玛向来敬而远之。 「宗亲贝勒真是会说话,我本也只是指点一下驽钝妹子,没别的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颐潘知道言语上讨不了赫克律的巧,这个小男孩虽然乳臭未干,却已是太学殿试的第一名,口才了得。 满意地望着颐竹有些恍惚的神情,他一心以为自己目的达到,所以就让赫廉腾与颐竹去闹吧! 「四贝勒慢走。」罗袖清楚颐竹不是如颐潘所想的在吃醋,她一直站在她身边,清楚地听到她的喃语-- 「红袖招……这么熟的名字,我在哪儿听过呢?」 「颐潘贝勒慢走。」赫克律命老管事送客出门,回过头,他迟疑地走到颐竹面前,「额娘,你要相信阿玛,他……」 「我想起来了,红袖招就是与聚贤阁和招豪楼齐名的三大闲坊之一嘛!听说那里的琴娘技艺独步京城,我也很想领略一番呢!」颐竹兴奋地站起身,情不自禁地将手放在赫克律肩上轻摇。 她早先曾听小扮与宣瑾说过,京城中三大闲坊在艷名远播的八大胡同中,可是并不媚俗,反而十分有其清雅格调,上那儿的男子也不全为了找乐子,像小扮一向不与女子厮混,却愿意到红袖招听琴。 「要是早知道他去的是那儿,我就求他带我一起去。」她喃喃地低语,水眸里是纯然的失望,哪里见得到一丝的醋意? 罗袖好笑地看着掩不住惊色的赫克律,难得地看到八岁男孩脸上应有的稚气。宗亲贝勒的失态,恐怕是百年难见的。 「福晋,四贝勒已经走了。您要回房吗?」 「四哥走了?噢,我们回房吧!」颐竹从失望中醒来,惊觉到赫克律难以置信的眼光,见自己的手还放在他的肩上,忙收了回来,讪讪地对着继子露出讨好的笑,「克律,你今天不用上学吗?」 「今天是望日,太学依例放假,额娘,您……没事吧?」很快地收起自己的震惊,赫克律恢复沉静的宗亲贝勒模样,刻意忽视心下对肩头上突失的温暖的莫名留恋,他略担忧地抬眼看向颐竹,她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快?脸上的潮红十分不正常,是生病了吗? 「我……我没事,今天是望日,我都忘了。」颐竹渴望的眼始终盯着赫克律,「他长得和廉腾真的好像!」她反覆地低语着。 「小王爷,既然您今天难得没课,不如和福晋一起去书房吧!福晋早听说小王爷的上篇汉赋得到纪夫子的盛贊,一直想看呢!」罗袖看出主子的困窘,有心地替她解围,暗示的眼瞥向颐竹,恭敬的语调让赫克律无法推辞。 「是吗?额娘既然想看,克律一定奉陪。」 「啊!是,克律,跟我一起去书房吧!你阿玛有好多汉学藏书,加上我从家里偷偷搜刮出来的,一定能让你找到喜欢的,还有好东西给你看哦!」颐竹看到赫克律点头,兴奋地绽开笑容,一双手下意识地去拉继子的手。 赫克律技巧地避开颐竹的手,躬身请她先行,「额娘先请,克律随后。」 「噢,好。」拂去心头微漾的失望,颐竹举步向书房走。 毕竟是个好的开始,她第一次和赫克律对话呢!颐竹的骄傲始终在心头缠绕。 誉满京城的宗亲贝勒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孩子啊!总有一天,她会牵着他的手,像真正的母子一样亲密的,她坚定地立誓,轻盈的身形像秋风中渐绽的莲。 第四章 羞愧混着难以置信的羡慕,在玉脂般的凝肤上聚成久久不退的红晕,含水的大眼儿始终盯着手上的纸张,那上面龙飞凤舞的一等草书,怎么看也不像出自一个八岁孩童的手中,更别提那字句间惊人的独到观点和丰富的汉学修养了,真是让人汗颜! 颐竹惊嘆着继子的才华,本已准备好的溢美之词全哽在喉咙,吐不出来。 她做贼似的从眼角偷瞥站在一边等她「指教」的赫克律,求助的眼瞪向罗袖。怎么个点评法啊?要是从头贊到尾,克律会不会以为他阿玛娶到的女人是个草包呢? 「额娘不必顾忌,尽避畅言,克律一定受教。」赫克律站在堂下,认真地望着颐竹。 「啊!我……」颐竹默默嘆口气,再次扫一眼手中的文章。 赫克律之作将宋朝欧阳修的讽谏之法学得唯妙唯肖,她实在挑不出毛病,正想开口认输,惋惜一个接近继子的机会被搞砸时,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罗袖却上前轻拍了她一下,「福晋,王爷回来了。」 「王爷吉祥。」 「嗯,都起喀吧!」赫廉腾大步跨进书房,探寻的眼光瞥到堂下站着的儿子,微皱眉头,「律儿也在这里。」 「阿玛吉祥。」赫克律对着阿玛行了个标准的问安礼,欣喜的光不自觉地划过期待的瞳子,他躬身立着,希望向来少见的父亲可以给他一点训示。 「廉腾,你回来得正好,你看,这是克律在太学被纪夫子盛贊的那篇汉赋,你来评点看看。」颐竹高兴地从书桌旁走下来,将手中的墨纸递给赫廉腾,依在夫君身边,正好看清赫克律眼中的感激。 赫廉腾接过儿子的作品,看了一遍,淡淡地点了个头,望着妻子热切的脸,严肃的语调里有丝压抑的无奈,「仿欧阳修之风是不错,可惜对实事了解太少,律儿,在故纸堆里是翻不出济世之能的,你还是多去翻翻市井之文,别太骄傲的好。」 「是,克律谢阿玛教诲。」被父亲重言自身缺陷的赫克律醒觉地点头,渴盼的眼仰慕地望向赫廉腾,努力保持平静的音调,却仍不小心泄露了激动的情绪,「阿玛,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你先下去吧!」看也不看儿于一眼,赫廉腾以指轻弹一下手中的卷宗,薄薄的墨纸被他的指力弹飞出去,正落在书桌上。 「是,克律告退。」恭敬地弯子,赫克律向颐竹也行了个礼,便与其他一同被挥退的下人退出了书房,小小的身子动作却十分优雅,只是步子略显僵硬。 颐竹看着他的背影,抿起了唇,抬起头看向赫廉腾,直觉地说出心中的疑问︰「廉腾,你不喜欢克律。」 「他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会教导他。」赫廉腾淡淡地笑着,回避着妻子的问题,深邃的眼穿过颐竹的头顶看向书架上多出的几个卷轴。 他状似随意的话语,却让颐竹僵起了身子。 「竹儿,你的那些陪嫁品中有不少本朝前期文人的墨宝,我总觉得他们的东西不值得珍藏,你可别被那些二流的赝品迷了眼。」 「哦,我知道了。」勉强地应着,颐竹紧张地注意着赫廉腾伸出的手,他在书架上随意地翻拣着那些被皇上定为禁品的卷轴,如果让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他会不会因为愤怒而休了她呢?颐竹担忧地想着,委屈地眯起大眼儿,有一剎那的沖动想向赫廉腾坦白自己奇怪的爱好。 可是,恐惧他不能接受的情绪占了上风,她只能抿紧了唇,退缩地偎在日渐熟悉的胸膛里,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赫廉腾收回翻拣卷轴的手,抱着颐竹在书桌旁坐下。 听出了夫君语中的不安,她挣扎着想要开口,但,还来不及张口,红唇已被猛烈地吞噬。 她早已经熟悉的火热带走了她的清明神志,然而一股她不熟悉的恐惧也通过赫廉腾的薄唇,植进了她的心里。 颐竹感受到了丈夫的情绪,那是一种接近绝望的恐惧,可是为什么昨天他还好好的,今天却……她不安地动着身子,在火热的禁锢中传达出不安的疑惑。 ※ 不安的预感始终笼罩着她的心,最初的疑惑经过时日的沉浸,慢慢地变成隐隐的醒悟,像有一根刺牢牢地扎在心版上。 赫廉腾开始早出晚归,而且日渐焦躁,他拒绝了她的亲近,存心阻断两人踫面的机会。可是,为什么? 颐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不想理会府问的传言︰她这个嫁进来不到两个月的克穆亲王福晋就要失宠了。 「将军。」 执着将旗的玉手轻巧地将旗子放在棋盘上,再一次结束了棋局,也拉回对方不知神游到何方的神志。 「啊!我……噢!又输了。昶璨,你的棋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苦笑着,颐竹放下手中的棋子,「我们再来一盘吧!这一次我……」 「也一定会输的。」昶璨摇了摇头,绝美的脸上是无奈的了解。 轻接住颐竹欲收拾棋盘的手,她望着垂下眼睑的好友,还是不忍心拆穿她苦心经营的表象,「算了!我也累了,颐竹,别下棋了,我们在这里坐坐吧!」 「嗯,好。」招呼下人来收了棋盘,重新上茶,颐竹随昶璨坐在凉亭边。 花园中秋海棠开得正艷,大红的颜色像一片燃烧的海,壮观而且漂亮,颐竹入神地瞧着,几乎忘了身边的好友。 「今年的中秋宴名单已经交到礼部了,你我都在被邀之列。颐竹,荣太妃今年代皇上主宴,好像是有意为皇十二格格挑女夫子,你若有兴趣,不妨从此时开始准备,你知道的,若成为皇格格夫子,便有权任意借阅宫中与太学监藏书,那可是一项难得的权利呢!」 「是吗?」无精打采地回应昶璨好心的内幕消息,颐竹期待的眼望望天色,已经是黄昏了,落霞映天,她凝望向后花园的入口,不知被自己派守在前厅候着的罗袖今日会带来怎样的回讯。 昶璨轻摇手中的团扇,暍口茶润润喉,迳自讲着宫中的消息,对颐竹的心不在焉毫不在意,「皇十二格格映兰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虽然只有四岁,可据说已显出聪颖的天资。皇上有意将她指给最宠爱的佷子宗亲贝勒,也好与自己的心腹爱臣亲上加亲。」 「宗亲贝勒?不就是克律吗?皇上开玩笑的吧?他们两个一个八岁,一个才四岁,两个小娃娃而已,就要指婚吗?都不知道他们自己是不是愿意呢!」颐竹奇怪地瞪大眼,不相信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好友,「你骗我的吧?」 「你就当是吧!皇上只是私下跟几个近臣提过,真要指婚,也会等格格满了十五之后,倒是你,真急得像人家的额娘了。」 「我本来就是他的额娘嘛!」颐竹直觉地嘟囔,认真地回着好友的调侃︰「我一定要问清克律的意思才行。」 「如果皇上硬指,赫克律又另有所爱呢?」 「那我就想法子让皇上改变主意,总之我支持克律的决定,他只有娶自己喜欢的人才会幸福。」 「是吗?那嫁了自己喜欢的人以后,你幸福吗?」昶璨平静地问着。 颐竹身子一僵,慌乱地躲避着她探寻的视线,喃喃地结巴着︰「我……我……」 「福晋吉祥,昶璨格格吉祥。」罗袖适时地从凉亭后走出,解了自己主子的围。 「罗袖,王爷他今晚回来用饭吗?」颐竹焦急地问着,看着贴身女侍垂下为难的脸庞。 「王爷说有事要与其他大人商议,今晚会在宫署里用饭,请福晋晚上也不用等了,早些睡。」 「是吗?」她强作欢笑地点点头,「也好,昶璨,今晚就晚些回去,和我一起吃饭吧。」 「好啊!反正今晚阿玛与额娘去参加德王府的寿宴,我回府也是一个人吃饭。」昶璨点头,故意加重自己的语音,在说到德王府的寿宴时刻意地低头,瞄到颐竹错愕的眸子。 「德王府的寿宴?」 「是啊!德王爷今晚大宴京里的同袍,贺他七十大寿,听说连皇上也要亲临到贺。你知道的,德王爷可是皇族中与皇上最亲的一支,今晚的寿宴一定很热闹的。」昶璨装作不经心地解释着,注意到颐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是吗?这么重要的寿宴,我都不知道。下午廉腾特地穿了御赐的袍服,就是为了参加寿宴吧?都没有人告诉我。」颐竹低下头,止不住的水珠一滴滴地从眼角落下。 赫廉腾是真的不喜欢她了吧!情愿一个人出席德王爷的寿宴,明天,消息也许就会传遍京城了,连阿玛都会知道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才嫁人两个月便失了宠。 「他骗我……」颐竹委屈地嘟嚷,终于忍不住将头埋入膝间,小声地抽泣起来,「他不要我了,真的不要我了……」 「唉……」昶璨摇摇头,放下团扇的手伸向颐竹,轻拍着她的背。 懊做的她可是都做了,可是颐竹哭得这样伤心,看来是真的对赫廉腾动了感情。她心疼地搂着好友,微微责难的眼神与站在一旁等唤的罗袖相对,传达着只有两个人才懂的讯息。 计划已经开始了,她的责任也尽了,下面就看颐竹自己的了。 天边夕阳下了,落霞余晖散尽,天就要黑了。 ※ 德王府内,灯火通明,忙碌的家僕慇勤而又周到,平日里稍嫌空旷的府内,此时却热闹得犹如市集。 「克穆亲王爷到……」随着大门口迎客家僕的一声长报,身着暗金色御赐王袍的赫廉腾跨进德王府,高昂的伟岸身形,让随同各位大人们前来贺寿的女眷们看媚了眼。 「赫王爷大驾光临,真让德王府蓬华生辉啊!」负责迎客的德王府二贝勒德钰示意旁边的家僕进去向父亲通传,一边热情地拉过赫廉腾,带他往内堂走。 「德钰贝勒客气了。赫廉腾一向久蒙德王爷照顾,这次恩师大寿也没什么好送的,这里有一份薄礼,还请贝勒先代王爷收下。」赫廉腾朝身后一挥手,跟着他的僕人立时奉上礼盒。 德钰贝勒恭敬地收下,感觉到手上的沉重,「这么重的心意,阿玛一定会收到的,谢王爷。」 「正红旗贝尔萨王爷同额真贝勒到……」 「呦!贝尔萨王爷也到了,赫王爷……」 「德钰贝勒不必管我,先去迎贝尔萨王爷他们吧!」 「那……赫王爷请自便,德钰告退。」 「嗯,贝勒请……」赫廉腾看着德钰匆忙地往大门口赶,与几个相熟的大人打过招呼后,迳自沿着长廊向内府走。他默念着上次见面时宣瑾说过的地址,熟悉地转向,顺利地到达德王府中大贝勒的独院。 「赫王爷总算到了。」西跨院的主房中,宣瑾早坐在一边等待着主角到场。 赫廉腾向宣瑾点头示意,将眼光对着背对着他坐的另一名男子,狐疑地挑起眉,淡淡地打着招呼︰「律聿贝勒怎么不在前堂帮忙?今儿个人可是多得很呢!」 「有二弟他们在,不需要我出面的,赫王爷,您多虑了。」懒洋洋的回答从侧面传出,从背着光的软榻上坐起身子的律聿对赫廉腾笑着,满意地看到黑眸中的惊讶,掀开的唇角含着张狂的恶意,等着看好戏地指指赫廉腾先前错认的人,「好心」地提醒︰「王爷,这儿有个故人可等了您很长一段时间了。」 「是吗?」赫廉腾的眼渐冷,盯着眼前这看来熟悉而又陌生的影子,沉下心神,嘆息着转向宣瑾,「怪不得宣瑾贝勒对先前的计画那么有把握,也不怕赫廉腾同时在两地出现而穿帮,原来是早找好了替身。阿跃,你还不转身来见见大哥吗?」 「不愧是克穆亲王爷,大哥,好久不见了。」背对赫廉腾的男子笑着,缓缓转过身子,一张略嫌苍白的脸出现在亮堂的烛光下,深遂的眼与深刻的冷峻气质,竟与赫廉腾长得一模一样! 「听说就连老克穆亲王与福晋都无法分清你们兄弟,再加上现在知道赫廉跃将军的人都不在京里,我们大家都可以放心了。」宣瑾望着赫廉腾,爽朗地笑着。 「是啊!的确可以放心。就算有人知道阿跃,也无法分清我们两个。」赫廉腾目光紧盯住弟弟。 「我会很伤心的,哥哥。」赫廉跃回应着哥哥的瞪视,不示弱地笑着,两个兄弟胶着的目光,就像前世的宿敌般。 「既然一切就绪,计划便可以开始了。」宣瑾平和地开口,与律聿交换了一个眼神,感兴趣地翘起唇角,深思的目光在孪生兄弟的身上流连。 汉人们传说长得一样的兄弟是前世仇怨的今生延续,看这一对满人兄弟的情况倒是有趣得很,这一次的行动,应该很好玩! ※ 匡啷! 重物落地的声音,将原本就睡得不安稳的颐竹猛地惊醒,张开眼,她迷糊地看着眼前一切。 主房里被僕人重新点燃了灯,端着热水,捧着茶壶的家僕们来来回回地急走,一面花稜铜镜不知被谁踫到了地下。 「罗袖、罗袖……」她搞不清楚状况地喊着贴身侍女,哭肿的大眼酸涩地疼痛着,「发生什么事了?」 「福晋,王爷回来了,他……他喝醉了。」罗袖从床前的架子上取下外袍,替坐起身子的颐竹披上,「王爷醉得很厉害。」 「喝醉了?」颐竹披上袍子,穿上绣鞋站起来,听到房外渐近的喧哗声,一个嗓音低沉地嚷着︰「别管我,来,再敬德王爷一杯……」 「福晋吉祥!」家僕们看到颐竹,立刻躬身行礼。 「别多礼了,快将王爷扶到榻上去。」 「是。」搀着赫廉腾的三个男僕合力将主子推到杨上,颐竹焦急地坐到丈夫身边,看着他暗红的脸,酒气顺着他的呼吸弥漫在空气中,暗金外袍上净是点点的酒渍,「拿热毛巾来。」 「福晋,给您。」早候在一旁的丫头伶俐地递上毛巾,颐竹细心地擦拭着丈夫的脸,柳眉担忧地蹙起。 「廉腾、廉腾……」她轻喊着。 「拿水来,我要喝水。」赫廉腾闭着眼,不舒服地低喃。 「好,好,你等着。」颐竹急急地答应着,转身要水,想了一想,她又改口,「不,拿碗醒酒汤来,快点儿。」 「是,福晋。」将水撤下去,端着醒酒汤的僕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福晋,醒酒汤。」 「嗯。」伸手便去接汤碗,冷不防被烫了一下,指尖立时红了一小片,颐竹忍住痛用毛巾裹了手,端起汤碗,吹了两三次,才送到赫廉腾唇边,「廉腾,小心烫,来,慢慢喝。」 赫廉腾微仰头,一口气将醒酒汤喝干,便又躺回榻上呼呼地睡去。他的呼吸已不像刚回来时那般乱,醒酒汤的香味沖淡了酒气,颐竹望着他的睡容,放松地舒了口气。 「福晋,您还要什么吗?」 「不用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可是王爷他……」 「我来照顾就奸,你们都下去吧!」 「是。」僕人们依令捧着空碗和毛巾退下,颐竹站起身去关了门,将灯蕊掐暗。 她走到床前看着赫廉腾,他好像很热,额头上都是汗。颐竹脱了鞋,轻巧地坐上床,伸出手去解赫廉腾袍上的襟扣。 扣子都是玛瑙制品,用极细的五彩丝系着,解起来十分费力,颐竹费尽力气也难以解开扣子,偷瞥了一眼赫廉腾,他因为醉酒而熟睡着,一双凌厉的眼紧闭着,微皱的眉配着梢撇的唇角,看来就如一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噗哧--」忍不住轻笑出声,颐竹将身上的外袍挂在架子上,跨坐在赫廉腾身上,微趴着身子,这才看清丝扣的解法。 扣子被一颗颗小心解开,暗金色的王袍随颐竹的动作微敞,露出古铜色的赤果肌肤。 「呀--」颐竹惊讶地轻唤,手指因为与滚烫的肌肤摩擦而略微颤抖,她没有想到赫廉腾居然没着中衣,王袍下的身子没有一点别的遮盖。 不安地动动身子,颐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才发现因为怕惊动睡梦中的赫廉腾,自己一直憋着呼吸。 好笑地摇摇头,她解开王袍上最后一颗扣子,高兴地轻拭额头的微汗,正准备悄悄地从赫廉腾身上下来…… 「怎么?点了火就想熘了?竹儿,这样可不好吧!」 突然的男声吓了颐竹一跳,她微愣地抬头,迷濛的大眼望进盯着她看的眸中。 「廉……廉腾,你醒了!」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颐竹看着丈夫眸中的火花,不解地侧头,关心地询问︰「你好一点了吗?还要不要喝水?我去拿。」 「竹儿,我早说过了,点了火就想熘是不好的。」赫廉腾对着颐竹摇了摇头,亲热地低喃着,原来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袭上了颐竹的腰身,紧紧地禁锢住她,「竹儿,你真是漂亮。」 「啊!我……我……」被丈夫的动作惊得忘了挣扎,颐竹小心地看着赫廉腾的眼,确定地见到与以前相同的宠溺,「你不生我的气了?廉腾,你……」兴奋的语调被抽气声打断,颐竹顺着丈夫的眼光看向自己。 习惯只穿中衣睡觉的她在脱了睡袍后只着一件薄纱里衣,因为先前趴着身子而掉下肩头的纱衣半褪在腰间,她等于是赤果着半个身子。 「别看……」困窘地低喊着,颐竹伸出手就想掩丈夫的眼,却被赫廉腾轻松地制住没有多少力气的小手,一个翻身,她被压在丈夫身下。 「廉腾……」她怯怯地低喃着,感觉到本放在胸间的一只大手正滑向颈后,解了里衣的扣子。她惊慌地看着身上唯一的屏障被丈夫扯开,扔在床下,白玉般的身子泛着娇羞的粉光。她闭上眼,急得就要哭了,「廉腾……」 「嘘……乖乖的,竹儿,你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赫廉腾用一只手阻止了颐竹的挣扎,迷恋地看着眼前的美景,他伏子,用指尖代替视线膜拜过嫩玉般的肌肤,从颈间到肩头,在小巧的浑圆下轻绕着圈子,邪邪地笑着,然后在颐竹的惊呼中埋下头。 「呀!廉腾,不,你不可以这样……」颐竹被强烈的刺激逼得浑身颤抖,她被迫睁开眼,挣扎着想摆脱丈夫的钳制,敏感的触觉被激醒,她能感觉到丈夫的一切动作,「不、不要……廉腾……」 「不要这样,那这样呢?」赫廉腾将手从颐竹胸前移开,轻划过平滑的小骯,察觉到颐竹一僵,他的手指探向颐竹的腹下,灵巧地动着。 「廉腾……廉腾……」颐竹焦躁地扭动着,细密的汗珠从额角不停地滑落,她哭叫着丈夫的名字,心底里却有着小小的欢喜。 廉腾又这样对她了,那是不是代表他不再生她的气、又重新喜欢上她了呢?她模糊地想着,感官随着丈夫的抚弄而反应着,无法深入地思考。 「真是个热情的小东西。」赫廉腾爱怜地亲吻着颐竹,手指摩挲着她浑圆上自己的齿印,嘆息地申吟着。他除去了自己的外袍,覆上颐竹湿热的身子,「你是我的!是我的!」他焦虑地大喊着,像是被什么困扰住似的发誓,「是我一个人的,竹儿,你是我一个人的。」 「是,我是你的。廉腾,是你的。」颐竹随着丈夫的节奏舞动着身体,顺从地承诺着。 氤氲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屋子,四散在地的衣物让收拾的婢女意会地弯起唇角。 颐竹羞害地将头埋在水雾里,看着婢女拿起她的贴身衣物偷笑着退出去。 唉……让她羞死在浴桶里算了。 「福晋,还要再加些水吗?水有些凉了。」 「嗯。」低低地应着,颐竹坐在浴桶里,一大桶热水倒下来,水面升高了好几分,正掩住她布满紫红痕迹的身子。 赫廉腾不再生她的气了,今天说不定还会早回来……她娇羞地笑着,从罗袖捧着的一叠锦衣中选出最喜欢的颜色,站起身子,擦干了水珠,穿戴起来。 「福晋,今天真是漂亮呢!王爷回来见了,一定会高兴的。」巧手的侍女禁不住地贊嘆着。 他们这些克穆亲王府的下人,可都挺喜欢这个不骄纵的福晋,更乐于见她给王爷带来些改变。 暧昧地盯着颐竹的领口,丫鬟不好意思地拿出粉扑,「福晋,您侧一下头,奴婢帮您补点粉。」 「嗯。」颐竹不解地看着她,从镜子里望到自己颈间的青紫,「噢,好。」立时红了脸,她依言侧头。 「好了,福晋,您看看。」以粉扑掩过脖间的痕迹,丫环举起铜镜请颐竹细看,颐竹点了点头,正想称贊她几句,就看到老管事穆尔泰急奔的身影。 「福晋、福晋……」他惊慌地喊着,连问安礼也没行。 「怎么了?老管事,你不要急,慢慢说。」颐竹不在意地从镜前起身,招过罗袖往前厅走。 「不、不是,福晋,不是……」老管事急得一头是汗,他拦住颐竹的身影,深吸了口气,「福晋,大、大事不好了,宗人府的禁军围在王府周边,领军的额真贝勒说……说……」 「说什么?」 「说要搜府。」老管事勉强镇静下来,恢复流利的言语,「王爷不在,小王爷又拦不住,福晋,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搜府?克穆亲王府是御赐一等候爵府,就算是宗人府也不能随意搜查,穆尔泰,你快派人去找王爷。罗袖,你跟我去前厅,看看怎么回事。」颐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下令后,穿过穆尔泰的身边,往前厅跑去。 罗袖与穆尔泰跟在她身后,穆尔泰边跑边断断续续地喊着︰「福晋,小王爷之前已经吩咐人去找王爷了,但是听说王爷正在宫中,没法子立即赶回来。」 这么说,宗人府是特地挑这个时候入府的了?颐竹心头一凉,「罗袖,你快去书房,把那些书画藏起来,或者烧了。」颐竹心疼地下了决定,她绝不能让克穆亲王府因为她而出事。 「是,福晋。」 罗袖从另一个方向转去书房,颐竹在前厅后的长廊处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深吸口气,走进前厅。 「额娘!」赫克律第一个看到颐竹的身影,轻喊了一声,放松了些。 他已经快撑不住了,额真不愧是四府的贝勒中最会袭人的,挑了个克穆亲王府中最弱的时辰来搜府,宗人府权力又大过他的身份,他实在是无计可施,颐竹出现,至少能多拖一会儿吧! 「克穆亲王福晋吉祥。」宗人府禁军中身份低的军士都依礼向颐竹问安。 挥手-不意他们免礼,颐竹深吸口气,硬着头皮看向一边站着的红衣男子,「额真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颐竹,我今日来克穆亲王府也实在是不得已的,你就不要怪我了。宗人府得到密报,克穆亲王赫廉腾秘密收藏了许多被明令销毁的禁书字画,我这可是奉命行事。」 额真慢慢地踱到颐竹面前,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细长的丹凤眼没有一点女子的媚态,反衬出他邪肆的气质。 「来,别闹了,乖乖地让我搜府,完成任务后,我们两个表兄妹还可以叙叙旧。」他轻佻地说着,手一挥,身后的禁军就要行动。 「不行。」颐竹张开双手,阻挡在众人身前,「这里是御赐的一等候爵府,就算是宗人府禁军也无权搜查。根据大清律令,除非皇上圣旨,否则克穆亲王府有权自卫。额真哥哥,你不要逼我!」颐竹颤抖着说完心中的话,固执地瞪着额真。 「不错,额真贝勒,我额娘说的是。按大清律令,宗人府无权擅入一等王府,您还是请回吧!」赫克律察觉到颐竹的恐惧,走到她身后站着。 「噢!你们看我这记性,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额真一拍后脑,装作懊悔的样子,「是了,我做事啊,就是这样,老忘了些规矩。颐竹妹子、宗亲贝勒请原谅额真的大意。」 「没、没事,额真哥哥,只要你退回去,今日之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颐竹感觉到身后赫克律的支援,信心大增地说着,收回张开的手,她叫着老管事︰「穆尔泰,送客。」 「等一等,颐竹,不要急嘛!嘎尔多……」 「是,贝勒爷。」 「拿圣旨来让克穆亲王福晋和宗亲贝勒看看。」 「是。」禁军军士从贴身的锦盒中拿出密封的皇绫圣旨,小心地打开,他把它捧到颐竹面前,「福晋请看。」 颐竹颤抖着接过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特命宗人府额真率禁军搜查克穆亲王府,不得有误,钦此。 「真的是圣旨!?」她泄气地闭上眼楮,不想再去看额真像捉到耗子似的笑容。 「颐竹妹子过了目,相信宗亲贝勒也没什么疑问了吧?好,打扰了,嘎尔多,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做事吧!」 「是。」禁军得令,从前厅直涌向王府内部。 颐竹和赫克律站在前厅,无力地垂下肩膀,她听到禁军整齐的脚步在后院回响,心里祈祷着罗袖的速度能比他们快一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被分派各处搜索的宗人府军士一个个回来回报情况。 「西院没有违禁字画。」 「东前院也没有。」 「南堂前有一本明史,但是是太学监用的教材,不在违禁之列。」 「北院也……」 军士们一个个空手而回,颐竹渐渐地放下心来,正要开口请额真停止行动,却见嘎尔多押着罗袖从后堂回来,手里还捧着一堆半毁的卷轴。 「贝勒爷,我在后花园逮到这个侍女,她在烧字画。」将一摞卷轴递给主子,嘎尔多指着罗袖大声地说。 「嗅?烧字画?」额真戚兴趣地扬起眉,打开卷轴,「朱彝尊的《雁》临摹画,克穆亲王府的女婢还真是有学养啊!」 轻轻以手指摩着纸面,他看着颐竹担忧的眼,猛地用力一擦,薄薄的纸层起了一点皱褶,他用指尖挑起一撕,撕去了画上的盖模,原本的作品被撕毁,露出真迹来。 「就是嘛!怎么说都是顾炎武的《满江红》比较值得珍藏,克穆亲王爷的嗜好还真是有些危险呢!」满意地点头,额真让手下收起画作,「都带回去,你们也退回来吧!」 「是。」训练有素的禁军们将画作收起,一个个从王府中撤退。 额真瞥一眼颐竹发白的脸,笑得更加猖狂,「颐竹,这次的收获颇丰呢!你可千万别太替克穆亲王爷伤心,或者,你回几天娘家好了,你阿玛惦念你惦念得很。」 「额真哥哥,你等一下。」颐竹鼓起勇气,挡在额真身前,「那些画作禁品都是我的,跟克穆亲王府无关,你不要诬赖廉腾。」 「颐竹……」额真怜悯地看着她,轻拍拍她的头,「夫妻情深也不是这样表现的。」 说完,他走出克穆亲王府。 震天的马蹄声由近而远,赫克律皱着眉看向颐竹,「额娘,你在府中待着,我这就入宫去见皇上。」 小男孩急急地叫人备马,也跟在额真身后沖出府去,他一定得在额真上言之前向皇上求情。那么多禁品字画,阿玛怎么从来没表现出来他对禁品的兴趣呢? 「是我……都是我……」颐竹怔怔地站在前厅,愧悔地低下头。 「福晋,对不起,罗袖实在是来不及……」罗袖担忧地轻扶住她,小声地抱歉。 「不怪你,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颐竹不停地喃喃着,「廉腾……」她低声地抽泣了起来。 第五章 赫克律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他与额真在干清宫前擦肩而过,得到的是皇上另有要事,不再召见的消息。 克穆亲王爷赫廉腾对自己私藏数量可观的禁品字画的事实供认不讳,被有心偏袒也无法可徇私的皇上忍痛交给了宗人府发落。 为爱将惋惜的皇上据说被气到头疼,下旨不许任何人再为赫廉腾说情…除了他的军务,暂交官署其他人处理,皇上甚至准了额真贝勒的旨,将赫廉腾关入宗人府黑牢。 京城中传言纷纷,或嘆或笑,看准的都是一个事实,赫廉腾这次难逃圣怒,项上人头伯是保不住了! 唉……可怜了一代猛将。 「哈哈哈哈……赫廉腾一定想不到他也会有今天,哈哈哈哈哈……」猖狂的狞笑得意地挂在大咧的嘴边,颐潘搂紧了怀中的酥胸半露的女子,挑逗地指向檀木桌上的酒盏。 女子会意地一笑,不依地轻捶一下他,低下头将杯中佳酿含在口中,偎向他,引得堂中同作乐的一干贝勒们齐声叫好。 「颐潘贝勒所言极是,可怜克穆亲王一世英勇,没想到会有那种奇怪的嗜好,实在是让人为他惋惜啊!」坐在颐潘对面的男子穿着紫色的锦绸袍,四品的玉饰佩戴在腰侧,清朗的长相却与在座的其他满族贝勒们的豪爽气质不同,带着别样的书卷气,像江南的汉人。 「就是,不过宥谚大人也不用为他感到惋惜,赫廉腾一向居功自傲,从来不将其他满族人放在眼里。哼!他有什么了不起?克穆一支本是败落的一家,要不是皇上仁慈,他还不知在哪儿喝西北风呢!官拜亲王?哼!他以为他跟干清王爷一样,本该承大统的先祖一脉吗?我呸!」 接过紫衣男子话头的贝勒一发言,便受到其他人的热烈回应,堂中不屑的骂声一片,对于能居高位的赫廉腾本就满肚子的嫉妒心,这些不学无术、只能靠荫庇混日子的二世祖们趁机发泄心中的郁气。 颐潘泄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边因为适才的佳人喂酒而沾上红彩,他端起酒杯,举向其他贝勒。 「来、来、来,让我们为老天的开眼与皇上的英明干一杯,赫廉腾这样的人,真是死有余辜!」 「好!」各贝勒们同饮了这杯酒后,丝竹齐响,献舞的舞娘穿着透明的纱装,豪乳縴腰在饰物下若隐若现。 她们跳着煽情的舞蹈,挑逗的眼神绕遍全场,惹得已喝得半醉的贝勒们按捺不住地从座位上站起,下场与这些舞娘公然放荡起来,酒气满堂,大食肆的特别包厢中,情色一片。 「今天倒让宥谚大人破费了,名义上还让我做东,真是不好意思得很呢!」笑看着「朋友们」的放肆举动,坐在主位上的颐潘也是心痒难耐,勉强地收回垂涎舞娘身材的视线,颐潘假装感激地对着付钱的冤大头举杯。 「颐潘贝勒哪儿的话,应该的、应该的。这次赫廉腾得到该有的惩罚,也多亏了贝勒,贝勒居然能如此大义灭亲,宗人府上下部感激不尽呢!今日宥谚不过做个代表,先行对贝勒表示一点谢意罢了。」宥谚举起酒杯,一口喝干,漂亮的话语说得颐潘心花怒放。 「大人客气了。」 「只是,恕宥谚多嘴问一句,颐潘贝勒是从何得知赫廉腾秘密的呢?据闻贝勒与赫王爷并不交好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宥谚大人,你们人也抓了,现在还要审我不成?」 「贝勒别气,别气。」宥谚对颐潘的怒气毫无忌讳,一脸笑意地拉回他,示意两个伴座的女子退下后,他俯在颐潘耳边,故作神秘地说︰「宥谚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声,因为消息的可靠性,可关乎贝勒您的前途呢!」 「我的前途?」颐潘不解地问。 宥谚点点头,轻声又说了几句话,惹得颐潘面露喜色,不相信地望向宥谚,吃惊地问他︰「大人的消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真的?」 「颐潘贝勒,我怎么敢骗您!也是因为如此,我才要确定您的消息来源,您知道,大家都知道您和赫廉腾有过节,才放心让您接替他的部分职务,若您其实与他交好,那……」宥谚适时地住口。 颐潘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地开口︰「好,宥谚大人,我告诉你好了,我的消息是从……」颐潘仔细地说着。 宥谚点点头,隐藏住眼中的不屑。他就说嘛!以赫廉腾的谨慎,怎么会给颐潘知道?原来根本是巧妙的栽赃嫁祸。这个颐潘也真够毒的,只为报私仇,全不顾自己妹妹的性命,不过正好便宜了他们。 「颐潘贝勒果然了得,凭一个送字画的杂工就能猜到如此的秘密,来,我再敬您一杯。」 「好说,好说,大人太客气了。」颐潘暗舒了一口气,与宥谚踫杯。 原来宗人府中闻名的贝子宥谚也不过如此,这么轻易便被他唬弄过去,汉人果然是比较笨的。 他仰头喝干了酒,想着自己就要高升的职位,不由醉得更快。 宥谚将舞娘招到颐潘身前,任他作乐,趁众人不注意先行起身退出。 他想要的消息已经得到了,没理由再陪着一堆废物鬼混。 真是可惜啊!满清的皇上没有前朝的明皇那样笨,如若重用了他们,一定很快便会灭亡的,可惜啊! ※ 「真是太可惜了!宗人府挑的时机太好,太皇太后与干清王都不在京城里,其他人就算有心救人,也不敢对盛怒中的皇上开口,大哥这次……唉……」 好不容易从山西赶回的赫廉海本来是为了来庆祝兄长新婚的,没想到一入京城便听到噩耗,顾不得舟车劳顿的辛苦,他与佷子一起拜访了城中交好的贵臣,可得到的全是婉拒,让一向乐观的男子也不禁皱起浓眉。 大哥怎么会有那种奇怪的爱好?自己这个做弟弟的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真的是太奇怪了! 「一点办法都没了吗?二叔,要不然我明天再入宫去求见皇上,他一向以阿玛的忠勇为傲,应该不忍心失掉心腹大将的。何况,干清王总要回京的,到时候边关可就没有能让他放心的守将了。」赫克律强忍下心头的忧虑,对于自己的说服能力,他一样没有把握。 「没用的,克律,我明白你的意思,可皇上不一定想得到这点,何况,他也不会见你的。」赫廉海摇了摇头,轻嘆一口气,模模佷子的头,「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 赫克律不再言语,低下头隐藏住眼中的水气。 他清楚叔叔的忧虑,皇上已经明令不许任何人为阿玛求情,可是他只有这一个阿玛,怎么可以看着他被错待?他决定瞒着叔叔去宫里,皇叔不见他,他就跪到他想见为止。 一抹眼泪,瞥见门口的裙角,他有礼地低身,「额娘。」 「大……大嫂。」被佷子突然的称呼吓了一跳,赫廉海望向门口,看到怯怯笑着的颐竹,赶忙站起身,将大嫂迎进屋子。「怎么站在门口呢?大嫂,进来坐,坐……」 尴尬地搔搔头,赫廉海不知该怎么面对大哥的新婚妻子。在两个月前接到喜报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便浮起别扭的疑惑。 他与赫廉腾一样记得颐竹,当年那个躲在树上哭的六岁小女娃竟然成了他的大嫂……总觉得怪怪的,他本还想好好地取笑大哥的。 「大嫂,你有什么事找我吗?」察觉到颐竹的欲言又止,赫廉海体贴地先开口。 「呃……是,我是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小……小叔。」颐竹固执地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摆,她盯着赫廉海,不知该怎么开口。 「大嫂,大哥不在,你有什么要求,尽避对我说,我一定办到。」赫廉海爽快地答应,觉得有义务照顾颐竹,心里总记得她是个小女孩儿,也不认为她会有什么让人惊讶的要求,所以在听到她的话语时,尴尬地咳了两声,「什么?大嫂,你的意思是……」 「我想去宗人府黑牢看廉腾,小叔,你可不可以帮我?」颐竹黑眼里全是氤氲的水气,哀求地望着他。 「这……这……」赫廉海结巴着,不敢看颐竹的眼。 「请你帮我,我一定要去看他。」颐竹咬了咬牙便要向赫廉海跪下。 「大嫂……」赫廉海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点头,「我去想办法,大嫂,你先起来再说。」 「多谢小叔。」颐竹被罗袖扶起身子,垂下的眼里有不易察觉的坚定。 她一定要去见赫廉腾,只有他反供将真相说出来推到她身上,他才能得救。 大清律令规定过的,宗人府不能斩反供的皇亲国戚,一定要由皇上亲审,而皇上本就有心护他,这原就是她的错,该让她承担,前提是她必须见到他,说服他。 她不要他有事,绝对不许他有事。 ※ 宗人府的黑牢是满族贵臣问谈之色变的地方,专门招待有罪贵臣的刑狱,据说堪称人间炼狱。 但因为囚禁者都是有权势的贵族,所以识相的狱卒也会拿人钱财,予人方便,受刑后的贵人们总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牢房也干净得很。 小单间里,初被关押的克穆亲王爷正与访客对酌,好酒好菜,除了因几日未见天色而略显苍白外,赫廉腾没有一点儿受罪的痕迹。 「一切都依照你的计策走,宣瑾贝勒果然无愧满族诸葛的才能。」 「委屈王爷了。」宣瑾看着狱牢识趣地退开,从袍子中拿出几锭金子放在桌上,他压低声音招唤身后的侍卫,望着赫廉腾的眼中眸光暗转,「现在宣瑾便是向王爷请罪的,大牢里太过寂寞,王爷还是出去一展身手的好。」 「是啊!大哥,悠闲的日子还是让我来过好了。」低哑的轻笑里是不含善意的嘲讽,脱了外袍的侍卫,正是赫廉跃。 他将脱下的侍卫袍扔给赫廉腾,同样的眸子中是出奇的羡慕,「赫王爷的动作可要快了,外面的人为了你的事,正大张旗鼓地奔忙,我看皇上也装不了多久冷脸的,我的悠闲日子可能也不多了。」 「不错,王爷,阿跃说的极是,赫廉海将军从山西赶回后,一直和宗亲贝勒联络各位贵臣,希望在堂上力保您无事开释。您出去后可要加紧行动,否则一旦穿帮了,可就前功尽弃了。」宣瑾贊同地点头,看赫廉腾穿好侍卫的服装,与赫廉跃对换了身份。 「我知道了。」对着宣瑾点了点头,赫廉腾刻意不去看孪生弟弟,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总在脑海里勾起不能回想的往事。 宣瑾高声唤狱卒,准备离开。 「宣瑾贝勒。」狱卒闻声而来,在铁门外候着。 「开门吧!我要回去了。赫王爷,您多保重,桌上的金子您先用着,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宣瑾贝勒慢走,我赫廉腾就不送了。」 铁门吱的一声打开,宣瑾与侍卫在狱卒的恭送下,顺利地走出宗人府。 「王爷请自便吧!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或者律聿贝勒,只要在红袖招传个话就行了。」 「好。」赫廉腾点头,正要与宣瑾分开,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宗人府门口,那个在侍女搀扶下跳下马车的白衣书生是…… 「颐竹格格,她这时候来……王爷,这段夫妻情深也太不是时候了吧!」宣瑾同样吃惊地认出娇小的身影,皱了皱眉,担忧地望向宗人府的大门。 「没事的,宣瑾贝勒不用多虑,没有人可以分清我与阿跃的。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一步了。」 「王爷请。」宣瑾看着颐竹走进宗人府大门,也听到赫廉腾走开的脚步声。 「女人的直觉可是很微妙的东西。不过……事情就是充满不可预测的变化才好玩的。」他默默地念着,笑得更加开心了。 ※ 吱-- 铁链被一层层地解开,滑轮摩擦地面的嘎吱声,刺得颐竹只想掩耳。 阴暗的通道像定不到尽头似的,淡淡的血腥气飘在鼻端,让她的心里浮起真切的恐惧。 她紧紧地跟在狱卒的后面,藏在袖中的手牢丰地攥着赫廉海给的银票。 「到了,就是这一间。」狱卒拿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停在暗绿色的铁门边,-不意颐竹让开身子,正要打开铁门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这个给你,麻烦你让我进去看看赫王爷,我是他边关的下属,好不容易来趟京城,谁知道王爷他……」颐竹会意地递出一百两的银票,按赫廉海编的词诳狱卒。 「行了,行了,一个大男人像娘们似的,还边关来的,哼!」狱卒迅速地藏好银票,转动手中的钥匙打开铁门,挥手让颐竹进去,「时间不能太长,你一个人进去就行了。」 「好,谢谢差大哥。」颐竹点了点头,将手中剩余的银票偷塞给身后的罗袖,深吸口气,侧着身子从铁门微拉开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狱卒重新关好门,上了锁,「要走就叫我一声。」他抽出锁孔中的钥匙,走到另一边去了。 牢房里比外面还要昏暗,一盏宫灯充当了全部的照明。颐竹努力地睁开眼楮,也只能看到背对自己的高大身影,她小心地走下潮湿的阶梯,慢慢地靠近暗影中的丈夫。 「谁这么好心来探望赫廉腾,倒让人受宠若惊了?」沉默的背影渐渐地清晰起来,赫廉跃转过身子,面对着他在冒充兄长后接待的第一个客人,一个孱弱的白衣书生。 他快速地阅览脑中关于京城里可能冒险探望赫廉腾的名单,找不到与来人相仿的人名,好奇地挑高了浓眉,他刻意模仿着赫廉腾惯常的表情,小心地试探来客的身份。 「廉腾,你是在生我的气吗?」颐竹听出「丈夫」话中的嘲讽。 无端受到陷害的人的怒气就是这样的吧!她理解地接受他冷漠的对待,大眼哀求地盯着熟悉的俊颜。「我不是有意的。廉腾,我没有想到额真哥哥会带人围府搜查,我已经吩咐罗袖去烧画了,没想到还是来不及。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可是……」 忍不住小声地哽咽,颐竹垂下头,盯着赫廉跃的脸,「我不是有意的,廉腾,你原谅我好不好?」 赫廉跃不置可否地轻哼,颐竹的话很混乱,他努力地整理着她话中的讯息,隐约猜到她可能的身份,可赫廉腾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做这么大的牺牲,他不相信。 「过来。」他压低嗓音,向颐竹伸出手。 「嗯。」颐竹听话地靠近他,两个人面对面地看着,「你原谅我了吗?廉腾……」颐竹被赫廉跃拉坐在腿上,她抬头盯着他的眼,期待地问他。 「也许。」赫廉跃没有理会她的问话,他扬起眉,仔细地端详面前的这一张应该是女子的面孔。 虽然漂亮,却不艷丽,那双太过清澄的透明大眼实在地照出别人的粗鄙,也反映主人自己的纯洁与不解世事。 不过是一只养在闺里的丰羔罢了!根本比不上他「前大嫂」玄敏的娇媚,赫廉腾的品味退化了吗?他不屑地怀疑着,毫不留情地推开了颐竹,「你回去吧!」 颐竹被他不在意的力量推得趔趄了一下,勉强地平衡了身体,固执地站在赫廉跃面前,「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不过没关系,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错。可是廉腾,我想到补救的法子了,你听我说,你向额真哥哥反供,告诉他字画都是我的,你并不知情。我们才成亲两个月,你完全可以将我休离,然后、然后你就可以出去了,皇上那么看重你,一定会判你无罪的。」 「是吗?然后让全京城的人以为,我克穆亲王是个卑鄙无能到靠妻子脱罪的男人?」 真是个笨女人! 赫廉跃摇摇头,甩开颐竹搭在他肩上的指,他不耐烦地低嚷︰「你还是回去吧!福晋,我自有办法脱罪,用不了你这个笨主意。」 「廉腾,你叫我什么?」颐竹吃惊地皱起眉,她从进来后就一直觉得牢中的丈夫有些奇怪,可都愧疚的以为他是因为生她气的缘故,他的厌恶那么明显,而称呼的改变,更加不像他的习惯。 「福晋,你请回吧!不要再来烦我。」赫廉跃太自信自己与赫廉腾的相似,当年连玄敏都没有识破,何况是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好,我走。」颐竹仔细地看着赫廉跃的脸,委屈地撇下唇,不在意似的重新踱回赫廉跃身边,轻拉他的袖子,恳求他低头。 「你还想干什么吗?」不悦地微侧颈子,赫廉跃以为颐竹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察觉身边女子的剧烈颤抖。 她松开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明显地退开身去,盯着他的水雾大眼里全是愤怒的惊疑与压抑的恐惧,小巧的红唇轻启,她吐出的字句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谁?廉腾在哪里?你是谁?」 「你神志不清了吗?福晋,够了,回府去,不要让我生气。」赫廉跃掩饰住自己的震惊,不屑地轻哼,高声叫着狱卒。 他不相信颐竹能认出他与赫廉腾的不同,这只是小女孩的把戏,踫巧罢了。 「你不是赫廉腾,我从来没听说过廉腾有孪生兄弟,还是这根本是个阴谋,你杀了他,伪装成他的样子!」颐竹恐惧地颤抖,强迫自己与赫廉跃对视,眸子因为假想而充满悲痛的仇恨,「你杀了他吗?你……我要告诉他们,我要告诉克律与小叔,你……呜……」她悲愤的喃语被赫廉跃用掌捣住,铁门外响起狱卒的脚步。 「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我刚才看错了,以为我的茶壶被摔碎,幸好没有,你先下去吧!我再和她说一会儿就好。」 「是,王爷。」狱卒摇动着手中的钥匙走开了。 赫廉跃放开捣住颐竹的手,「你是怎么看得出我与他的不同?连我们的额娘都没有真正分清过我们。」 「你是廉腾的兄弟?」颐竹停止了挣扎,入神地听着赫廉跃的话,「我以为廉腾只有一个弟弟。」她难为情地垂下头,看着赫廉跃手掌上的伤口,「你不要紧吧?对不起。」 「不过是个小伤口。」赫廉跃不在意地甩甩手,锐利的眼盯着颐竹自责的脸,「你用不着内疚,赫廉腾如果知道你咬了我,只会喜欢你,不会怪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颐竹费力地解释着,觉得夫君的这个兄弟与赫廉海完全不同。 「你是什么意思都无所谓,我要的是你的答案,你怎么分辨出我与他的?」 「感觉不一样,你的样貌动作都很像廉腾,可是廉腾不会那样对我,即便在生气,他也是很温柔的,而且,他从来不叫我福晋。」颐竹小声地回答。 「感觉?」赫廉腾是温柔的?她在撒什么漫天大谎?赫廉跃忍耐地看着颐竹,「你说他不叫你福晋,那他叫你什么?」 「竹儿,廉腾都叫我竹儿。我没有骗你,廉腾是和你感觉不一样,而且……而且你脖子上没有玉佩。」颐竹看出赫廉跃的怀疑,睁着大眼,诚心地解释着︰「我看了你的脖子,你的颈项上是空的。」 赫廉跃点点头,恍然大悟地模向自己空荡荡的颈子,「我怎么忘了,他颈中有传承玉佩,你倒是精明得很,懂得看真正的权符在哪儿,比玄敏要聪明多了。」他眯起眼,「好了,我得到我要的答案了,你也可以放心,赫廉腾没死,他也不在这 儿受罪,你可以走了,而且不用再来。」 「我知道了。」颐竹怯怯地应着,皱眉思忖地斜瞥赫廉跃,良久才从颈中拉出随身戴的玉佩,小声地问他︰「你说的传承玉佩是这一块吗?」 赫廉跃闻言抬起眼,盯着颐竹胸前的玉佩,上好的质地在黑暗中泛出光晕,镂空的「穆」字清晰可见,「你戴着这块玉佩,那他颈上戴着什么?」 「我的温玉佩,我们十二年前交换的。」颐竹被赫廉跃专注的眼光吓到,诚实地回答着他的提问,不喜欢他眼中突起的炽光,有一种渗透似的觉悟。 「怪不得,怪不得他那时不肯把玉佩给她,原来他一直不在意她,一直都没在意过她。」赫廉跃轻声自语,盯着玉佩的眼中浮起绝望的悲痛。 「你没事吧?」颐竹担心地看着他。 「我很好,只不过才发现自己被人耍了而已。」赫廉跃垂下眼睑,再抬起时已恢复冷然,「你不是想见赫廉腾吗?去八大胡同里的红袖招吧!他一定会去那里的。」 「噢,好,谢谢你,二叔,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颐竹欣喜地记下赫廉跃说的消息,想到可以见到真正的赫廉腾,雀跃地笑了。 「我叫赫廉跃,克穆亲王福晋,你是不会从别人那里知道我的存在的,别费心了。」 「好吧,那你保重。」为什么她从没听过他的名字?听他的意思,似乎别人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为什么? 颐竹叫着狱卒,在罗袖的陪伴下走出宗人府。 她有预感见到了赫廉跃以后,她才真正走进了丈夫的世界,有些兴奋。 赫廉跃代替廉腾待在宗人府,那么廉腾在外边干什么?故意摆脱了克穆亲王的显赫身份,他到底想干什么? ※ 自制的各式夜灯吊挂在各具特色的摊子前面,京城的繁喧在白天之后显出另一种为男人们准备的美。 马车在石板路上平稳地前行着,窗内一双大眼好奇地偷瞄着自己从没有机会熟悉的另一面京城,兴奋的光隐约地跳闪在眸子里。 颐竹看见前方胡同人口的红彩宫灯,知道自己就要进入闻名的风月酒场,紧张地抿紧唇,一颗心随着马车的前进而起伏。 八大胡同是女人的禁地,如果她在见到赫廉腾前被发现,不但自己会从此拾不起头,而且还会给已经岌岌可危的克穆亲王府,带来毁灭性的名声打击。 担忧地皱紧了眉,她交握住双手,用力地绞着手指。她已经没有办法退缩了,想起白天在宗人府的黑牢中看到的赫廉跃,与回府后见到跪昏了身子而被从宫里送回来的赫克律,颐竹只能深吸气,压下多余的顾忌。 她要见到真正的赫廉腾,弄清所有的疑问。 「客倌,到了。」马车在街边停了下来,雇来的车夫打开车门,请清秀的白衣书生下车,欣喜地接过多赏的银票,心地不错的车夫忍不住仔细地看了看颐竹,小心地劝她︰「客倌,这儿可是销金磨神的地方,年轻人又不是世袭的八旗贵冑的话,还是别去的好,会上瘾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颐竹感激地点点头,抬眼确定了一下目的地,「红袖招……」她低声地念着,举步跨进了门槛。 「有客到……有客到……」 白玉鹦鹉按习惯见人便喊,尖细的声音把忐忑的颐竹吓了一跳,她吃惊地发现清雅厅堂中诸多有过数面之缘的满族贵人,顾不得欣赏红袖招与她从书中所看的妓肆茶馆的不同布置,她尽量地找个没人注意的小角落坐着。 男人们都在翘首等待着什么,她不敢出声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得缩在一边,学其他人等着。 蓦然,她心里有一丝的后悔。她不该连罗袖也瞒着,一个人偷跑出来的,由小扮一手调敦出来的罗袖已成了她的军师,总能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她帮助。 她注意到其他人身边的小厮,早知道她也可以让罗袖扮成小厮跟着,唉…… 「怎么还没开始?时辰不都过了吗?」坐在颐竹旁边的太师椅上的男人不耐烦地转过头,问另一边的朋友。 颐竹认得那是吏部的三品大人,平日里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此时却眯着眼,吃吃地笑着,一手搭在那问话的男子肩上,暧昧地压低了声音。 「急什么?时间越长,代表今天的戏码越有看头。红袖招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两个男人相视嘻笑着。 她不安地站起身,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是太莽撞了,可是来不及回头了,连接内院的走廊上跑过来一个俊秀的小厮,对着厅堂中的男人们恭敬地伏子。 「劳各位大人久等了,彩灯已点亮了,大人们请……」他话音刚落,厅堂里的男人们便迅速地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后院跑,颐竹迟疑地站着,不知该不该跟从。 「这位大人是第一次来红袖招吧?」小厮发现了颐竹的犹豫,以为她是个初逛窑子的少年,机灵地拦住她后退的路。 她穿着虽然简单,却是价值不菲的上好料子,小厮慧黠地眨眨眼,决定留住这个客人,好好敲她一笔。 抱敬地低下头,他将颐竹逼进内院,「大人不用担心,小的来给大人带路,一回生二回熟,大人下次来时就懂得门路了。」 「噢,是,我的确是第一次来,那就请你多加照顾了。」颐竹硬着头皮向里走,模仿着传奇小说里看到的书生样子说话,塞给小厮一锭银子。 小厮露出满意的笑容,更加慇勤,「大人,这边请,小的包准令大人满意而归。」 颐竹点了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第六章 「赫王爷,我还以为您这会儿正在郑王府忙呢!喝茶?」 「好,有劳宣瑾贝勒了。」 「赫王爷太客气了。」 熟练地泡茶、滤水,宣瑾轻摇着手中的茶壶,任茶香溢满了鼻间。 他最喜欢云南的炒茶,清香而味淡,止火生津,是难得的养身茶,可惜大多数满人爱酒,喜烈性的浓茶,伤胃又破坏味觉。 「王爷,请……」宣瑾将砌好的茶递给对面坐的赫廉腾。 「贝勒每晚都来吗?」赫廉腾接过茶盏,放在掌中,低头看着小巧的玲珑瓷杯,微挑的浓眉使整个人看来有些烦躁的郁闷。 「是。宣瑾怕王爷有事转告,所以从接到圣上旨令之后,便每晚来这里。红袖招的茶很齐全,倒让宣瑾可以假公济私了。」轻笑着喝茶,宣瑾宝贝地护着茶盏,细心地再添些净水,茶香裊裊,他享受得紧。 赫廉腾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走到半开的窗前。这房间位于红袖招的最顶层,可以尽览内院中的情形。 宣瑾也不说话,只是喝他的茶,下午与律聿一起处理兵部的奏折上疏,然后宫里又急旨召他人宫,宗亲贝勒赫克律为替父求情而长跪干清宫外求见皇上,结果因为一天米水未进,被毒太阳晒昏了过去,心疼的皇上又不好传御医见佷儿,只能将怒气发在他这个出计的人身上,要他必须在近日内了结此事。 近日内了结吗?也不是不可能的。他斜瞥向窗前的赫廉腾,将喝空的茶杯举到眼前,替自己斟茶,正琢磨着如何激赫廉腾主动出手,耳边却听到楼下院子里的喧哗,一个有些熟悉的惊叫声响在嘈杂后,虽然不十分明显,却足以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意外地站起身,握着杯子走到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很容易辨别出高大男人们中间的縴弱身影,「颐竹?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她到这儿来干什么?」赫廉腾吃惊中亦是掩不住的关切,他微怒地轻喊,声音恰巧盖过宣瑾的疑问。 没工夫去猜宣瑾的得意脸色,他看着那些喝醉了的男人们因为认出了颐竹的女子身份,而露出垂涎的邪笑,无礼地伸出手想要抓她。 「该死的!」他愤怒地咬着牙齿,绷紧了冷凝的神色,从窗口一跃而下,「放开她……」他低喊着,赶在男人们踫到颐竹之前,站到她身边。 「廉腾!」颐竹见到丈夫,虚弱地唤了一声,已经僵直的身子被轻轻一拉,倒在赫廉腾怀里,这才放下心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觉得好像作了一场可怕的噩梦,从进入内院看到那些为男人准备的节目之后便恶心且害怕的感觉,终于慢慢地消退,她放松下来,觉得视线开始模糊。 「别哭了,竹儿。」赫廉腾本想怒斥的话语,在看见妻子哭泣的脸后哽在喉间。他无奈地拥紧她,下意识地轻拍她的背,小声地安慰。 红袖招是所有男人们的天堂,可对于纯真不懂世事的女子来说,绝对是个可怕的梦魇。他自责地摇摇头,一个横扫踢倒了身前的障碍,他借力使力,踩着男人们的头跃上去,抱着颐竹进了先前的房间。 宣瑾关上窗,知道下面的混乱会有人给予完美的解决,他走回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显然惊魂未定的颐竹,轻笑着看到赫廉腾心疼的眼神。 「颐竹,成亲之后,我可是第一次见你呀!」 「宣瑾哥哥。」颐竹伸出手去,颤抖着的手指却怎么也握不住茶杯。 赫廉腾粗暴地夺过去,喂她喝下安神的温茶。颐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沉默地坐在赫廉腾身边。 「你怎么会来这里?红袖招可不是女孩子该来的地方。」宣瑾淡淡地开口,深思的视线打量着眼前僵持的男女。 「我不知道红袖招是这个样子的,小扮说过这里的琴师是京中一绝。」颐竹低声地说。 「你不会是为了想领略琴艺,而扮男装到这里来的吧?竹儿,我以为你的脑子还是清醒的。」赫廉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眼中净是怒气。 「当然不是。二叔说你会在这里,让我来找你,廉腾,你为什么不回家?」着急地争辩着,颐竹仰起头看向丈夫,大眼里全是委屈,「你是在怪我吗?那些字画,我……」 「二叔?你是说廉海告诉你我在这儿?他怎么会知道?宣瑾,你告诉他的吗?」 「没有,赫王爷,我想,你还是问清楚再说吧!赫将军才从山西赶回,不可能知道京中的事,也许颐竹指的是别人呢!」 宣瑾的话让赫廉腾猛地头。不可能是别人,颐竹只可能认得他这一个弟弟呀! 「不,不是廉海小叔,是二叔,你的孪生弟弟,还是我猜错了,他才是哥哥?」颐竹奇怪地抬眼看着丈夫,小声地问着。 赫廉腾用力地抓住妻子的肩,大声地吼着︰「你怎么知道他?」 「我见到他了呀!在宗人府的黑牢里。廉腾,他为什么要替你坐牢?为什么他说没有人知道他?廉腾……你怎么了?」被赫廉腾激烈的反应吓到,颐竹担心地抬起手,小心地拍拍丈夫的手臂,轻柔地唤着︰「廉腾……」 「你见到他了?你认出他了,你……」赫廉腾抬着头,怔怔地盯着颐竹,不知道怎么说出自己的想法,思绪混乱成一团。「你怎么认出他的?这不可能。」 「他不是你,你们感觉不一样。」颐竹费力地解释,把在黑牢中对赫廉跃说的话向夫君全说了一遍,泄气地看到他黑眸中的不信任,与黑牢中的赫廉跃一模一样。「你不相信我?」她挫败地低喃,伤心地闭上眼。 「我相信你。」赫廉腾定定地看着她,伸手将小妻子拥人怀中,紧紧地抱住她,「我相信你,竹儿,别哭了,乖。」 「我没有哭。」也只有在赫廉腾面前,她才会这样放纵自己的情绪,只有他会这样哄她。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偷偷地伸出手反抱住他,「我好害怕,廉腾,我好怕你不要我了,我不敢跟二叔多问,他看来好生气而且伤心,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不敢问他你在哪里,我好没用。」 赫廉腾深吸口气,压住心头奔腾得有些过激的情绪,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的完整了。 孩童时期,从额娘因为分不清他们兄弟,而索性唤他们「阿赫」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生命是被分割开的,到后来,阿玛为了重振克穆一支的地位,而强令赫廉跃作为朝廷的影子将领外派,弟弟那仇恨的目光始终在他心上--那是抽签的结果,不是因为阿玛的喜欢。 他娶妻有子,可是没人知道的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始终在他人生的阴影处潜伏。 他紧紧地扣住怀中的娇小身子,闻到可人的清香,他曾经害怕这香气会留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地享有他独特的权力。 两个人紧紧地拥着,亲密而紧合的姿态,如同一张圆满精致的弓,弓身再雄壮精美,仍需要细弓弦的支撑与掌握,才可以发出致命的箭枝。 宣瑾摇了摇已空的茶壶,润喉的液体都已下肚,该是开口的时候了。 「赫王爷,既然颐竹福晋已经知道了实情,那么也用不着再瞒她了,宗人府已开始调查王爷的禁好一案,相信十日内必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覆,王爷的时间可是不多了。」 「我知道了,宣瑾贝勒不用多虑。」硬邦邦地打断宣瑾的话,赫廉腾警告地瞪向一脸闲适笑意的男子,「你们要我出手的原意是什么,相信你还没忘吧?」 「当然,原本我与颐祯是怕牵连到颐竹,才恳请王爷受委屈的,王爷对福晋的爱护,我与颐祯可都看在眼里。」宣瑾接着赫廉腾暗示的警语开口,故意将当初的协定,透露给一脸专心听他们说话的颐竹知道。迎向颐竹疑惑的眼神,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若不是为了颐竹,相信凭我们的能力,可说不动王爷冒这么大的险。」 「冒险?廉腾,宣瑾哥哥说的是真的吗?因为我你才……」颐竹听懂宣瑾的话,愧疚地垂下小脸,「我果然还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别听宣瑾胡说,我是为朝廷做事,和你没关系。」赫廉腾不习惯地解释,责备的眼光狠狠地抛向宣瑾,「我说过会把这件事办妥,你何必处心积虑地拉颐竹进来搅和?」 「情况不同了,王爷,颐竹只有自己也以功折罪才行,我可以事后上奏,说她是为了这次的大计而故意违禁,皇上才有理由放过她,您别忘了,告发者可是颐潘贝勒。」 「颐潘四哥?是他告发的?」颐竹看出两个男人的僵持,可仍忍不住因为惊人的消息而震惊。 四哥是疯了吗?如果赫廉腾真的有事,作为姻亲,克亲谨王府也会受牵连的,四哥真的这么恨他们? 她伤心地咬着下唇,感觉到握着她手的大掌一紧,她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我只是吃惊,没事的,廉腾。」 「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做?」赫廉腾仔细地盯着颐竹的眼,不舍地用指腹摩挲紧抿的红唇。 宣瑾的话的确有道理,颐竹太没戒心,很容易让颐潘利用,与其看她受到更大的伤害,不如一劳永逸,除去大患。 「我也不敢让颐竹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太妃宴就要到了,郑克塽也在被邀之列,我只要颐竹与郑夫人同车入宫即可,其他的,便是我与王爷的事了。」 「与郑家的人同车?不行,从北边驻府入宫要经过前南区,那里店铺林立,正是行刺的大好时机,我不许。」赫廉腾断然拒绝宣瑾的提议,让妻子勉强参与是一回事,要她冒险又是另一回事了。 「王爷太多虑了,我只要颐竹与郑夫人同车,郑克塽又不在车上,再说,王爷又在郑家亲侍中,可以保护福晋。我正好以此机会引他们出来一绝后患,王爷你……」 「不行……」 「我可以。」微弱的声音在两个男子间渐显激烈的争执中,显得格外模糊,颐竹轻摇夫君的手,示意他听她说话。 「我可以的,廉腾,让我去吧!我想出点力,我想要你早点洗脱不实的罪名,和我回家,好不好?」她小声地说着,大眼里全是期望的诚意。 赫廉腾屈服地低喊一声,折服在小妻子的柔语中,「那你不许再多事了。」 「嗯,我会的,廉腾,我会的。」用力地点头,颐竹欣喜地咧开唇。 她不想知道他在做的事,可是她想为他出一份力,她想帮他,她要他回家,作为克穆亲王,好好地回家。 她听过京城中的耳语,那些不实的诋毁与嫉妒让她为他抱屈,所以更加不能忍受分离。 「好了,就这样说定了,我会安排让郑夫人与颐竹同车入宫,王爷会在左右看着,就让事情早一点解决吧!大家都可以安心。」 赫廉腾不情愿地点头,痴迷地望着颐竹坚定绝决的小脸,觉得心里的柔软温化了最后的冰墙。 可是,机敏的直觉却提醒着他被刻意忽略了的事情,宣瑾足以智计权谋闻名的四府贝勒之首,他的话语中却没有确定的承诺,警告的隐患悄悄地袭上心头,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廉腾……」颐竹吃痛地抬头,不解地对上丈夫眼中的担忧,「怎么了?」 「没事的,竹儿,我会保护你。」赫廉腾扯开唇角,淡淡地笑着。 ※ 「额娘,我们好像走错路了。」赫克律一身朝服,端坐在颐竹的对面,御驾的宽顶马车平稳地走着,方向却是朝北。 入宫不是该往东走吗?赫克律疑惑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景物。 「时辰不早了,额娘就是想去接昶璨格格也来不及了。」他试探地问着,只是很快就知道自己猜错了,马车驶过了玉王府,停在了有石狮护座的朱漆大门前,这是汉人降王郑克塽的府第。 「克穆亲王福晋、宗亲贝勒请稍候,奴才这就去请郑王妃上车。」宫里的赶车太监恭敬地在车门外道声歉,便跳下车跑到红门前唤人。 赫克律意外地看向窗外,朱漆红门大开,一个满身珠光的锦衣女人高傲地走了出来。 难道他们要与郑王妃共座吗?不对啊!依宫里的规炬,御驾接送外官入宫按品分类,额娘与他都有资格坐上黄绫车,可郑克塽不过是个四品汉王,他的夫人也只是个诰命夫人,凭什么与他们共坐?而且额娘又一副早就知晓的样子。 他沉默地垂下思虑的视线,觉得有什么事在他不在的时候发生。 额娘从几日前去宗人府探阿玛回来后,便有些不对劲,一扫之前的愁雾,偷偷地开心着,好像知晓了什么惊人的秘密。 他迅速地转动着脑筋,眼角瞄向颐竹,有些不安地移动着身体,将旁边的空位留给要上车的郑夫人。 「郑王妃,请……」 车门被从外打开,迎客的宫中太监让郑夫人上车,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袭上颐竹的鼻端,她勉强地咳了一声,不适地皱皱鼻翼。 「怎么车里还有人?不是派专车来接我的吗?」颐竹还来不及看清郑夫人的样子,便听到拔高的女音生气地斥责。 老太监讨好地请她息怒,柔细的嗓音缓慢地解释︰「车上的是克穆亲王辐晋与宗亲贝勒,他们都是太妃邀请的贵客。郑王妃快上车吧!时候不早了。」 「哼!」郑王妃冷哼一声,被太监的「时候不早」所说服。 他们郑家刚到京城不久,还没彻底站稳脚跟,不能得罪宫中被皇上敬重的太妃。不满地瞪一眼车中的颐竹与赫克律,她眼红地发现颐竹身上的佩挂件件都比她的名贵。 在僕人的搀扶下上了车,她不客气地占了大半座位,盯着颐竹颈间的玉佩,看出那是不易得的上好质地,「宫中的管事是老糊涂了吧?放个小女孩和个小孩子与我同车。我定要禀明太妃,治他的罪,真是坏了规炬!」 「郑王妃所言极是,额娘,你也该问一下皇奶奶,怎么我们从东区出来不直接进宫,还要绕到北区来?平白多走一大段路。」赫克律不动声色地反击,对这个连自己身份都搞不清楚的汉女十分反感。 「克律……」颐竹为难地看着继子,察觉他的怒气。 虽然她也不喜欢趾高气扬的郑夫人,可仍希望大家可以和平相处。她答应过赫廉腾可以圆满完成这次小小任务的,她不能让自己与他失望。 「郑王妃,你别见怪,宫中每逢太妃宴便忙成一团,参宴的人都要宫中车马接送,忙中出错也是常理,可以谅解的,大家先挤一挤好了。」她息事宁人地说着,以眼神恳请赫克律忍耐。 「算了。」郑夫人从赫克律的话语中听出眼前两人高她一等的身份,见有台阶可下,便顺势摆出高姿态,昂着头不屑地挥挥手。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听到车窗外越见热闹的人声,车子已行到了北区与人紫禁城前的交界口,与南区接壤的热闹商街,店铺林立,人群嚷扰,颐竹记得宣瑾的警告,紧张地缩起身子,但愿一路平安,她默默地祈祷着。 嘶--突然,马被控制住速度,马车慢下来,慢慢地驶入街道。 ※ 砰-- 雕花木门被用力地踢开,惊得屋内闲话家常的一干锦衣男女停下了手中的杯盏,慢慢地瞪向门口。 背光的高大身影辐射出沖天的怒滔,犀利的眼刀砍向侧坐在众人之间的温雅男子。「宣瑾,你为什么要骗我?」 如雷的低吼里全是焦灼,穿着普通侍卫服的男子大踏步走进一品贝勒、皇亲格格们才能待的休息室,却离奇的不让人感到突兀。 「宣瑾,她在哪儿?你把他们怎么了?竹儿在哪儿?」连串的疑问逼向端坐的年轻男子,一手挥开别人欲拦阻的身子,赫廉腾一把拎起宣瑾的领子,不容情的力量使得被掐住的颈子给勒出红印来,「她在那儿?宣瑾,她在哪儿?」 「咳……咳咳……咳……赫王爷何必这么焦急?还是先静下来喝杯茶好安神吧!」勉强地开口说话,宣瑾伸手挡住身边律聿欲起的身子,请人关上门。 他奋力地咳嗽两声,拍掉颈领上赫廉腾泛红的大掌,「王爷的消息倒来得很快啊!」倒了两杯清茶润喉,他不适地又咳两声,才抬头看赫廉腾。 一向冷静自持的克穆亲王被惹毛了吧?竟然不怕身份泄漏地闯进他们的休息室,这可是在宫中,在太妃宴的这一天啊! 他止不住地又一阵咳嗽,请赫廉腾坐下,「赫王爷,您实在不用这么急的,不过是点小失误,我也很遗憾计画出了这方面的漏洞,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一点小失误?」赫廉腾握成拳的手控制地垂在身侧,他眯起眼,看着一脸气定神闲的罪魅祸首,被怒火烧得沸腾的神志慢慢地降温,他感觉到不对,却又无法清楚地找到癥结所在。 「真的是大家都没想到的差错,可能那些逆匪见刺杀不了郑克塽,便想以郑夫人作饵诱他出去,您放心,颐竹他们只是无辜的被牵连者,在郑克塽出面以前,应该不会有事的。」 「应该不会有事!?」赫廉腾重复着宣瑾模稜两可的安慰语句,知道从这个精明的男子嘴中是得不到一点真正的消息的。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挫败与惊慌,深深地冷凝一眼宣瑾,「希望如宣瑾贝勒所言,否则赫廉腾一定会双倍奉还今日之恐。」他大踏步地走出休息室,重重的步子踏得地面部有些震动。 宣瑾受教地点头,示意其他受惊的贝勒格格们不要见怪,重新执起茶壶闲聊琐事。 收网的时间快要到了,有一点赫廉腾说得没错,他也无法完全保证颐竹与赫克律的安全。 真是个恼人的问题!宣瑾喝着上好清茶,眉头却越皱越紧。 ※ 隐隐的痛自脑后一波一波地加重,好像是起了个包。颐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想伸手去抚模脑后的肿块,却发现动弹不了。粗糙的麻绳紧紧地勒住她的四肢,磨得细嫩的皮肤上满是鲜明的红痕,忍不住低声申吟。 颐竹紧张地转头,逐渐适应黑暗的视线清明起来,她看到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同样被捆得结实的两个身影,「律儿,郑王妃,你们都还好吗?」 「额娘,我没事,您呢?」 「我……」 「该死的,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贱民居然敢抢掠皇家马车!?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敢捆我?来人哪!还不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颐竹还没来得及回应赫克律的问话,就被郑王妃的厉吼吓了一跳。 愣愣地看着一脸怒气的郑王妃,她直觉地安抚她的怒气,「郑王妃,您先别着急,我想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她下意识地说话,脑子里是一片混乱。 这里触目所及全是成堆的麻袋,他们所处的地方好像是个小货仓,而且很久没人来过了,全是灰尘与蜘蛛网。 奇怪!他们三人本在马车上坐着,听到车外赶车的太监说到了与南区交界的商街,马车慢了下来,她刚想掀一下车窗看看外边的景象,就被人从脑后一击,然后……便在这儿了! 「我们真的像宣瑾哥哥料的那样被掠了吗?可是廉腾他们在哪儿?宣瑾哥哥不是说,只要我们装装样子就好了吗?」她狐疑地低喃,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但是却不惊慌。 赫廉腾会来救她的,她相信他。 「放我出去,听见没有?快放我出去。我是郑王妃,御命的顺应王妃,你们胆敢把我关在这种地方!还不快放我出去……」歇斯底里的怒骂连连,郑王妃看都不看颐竹一眼,犹自叫嚷着威胁的话语,盛气凌人的态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身入险境的阶下囚。 「额娘,你刚才说什么?宣瑾贝勒什么?」赫克律听见颐竹的低语,警觉地瞥眼看向闪躲着他眼神的颐竹。 他还听到阿玛的名字,他早就奇怪为什么宫中的马车安排会出那么离谱的礼仪错误,现在似乎猜到一二了。 麻绳绑得太紧,他连拾手都有些困难,更别说掏出怀中藏着的匕首了。 要命!他尽全力地蜷起身子,再差一点儿就模到匕首了。那是二叔从山西带回来送他的礼物,他因为喜欢而带在身上,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没,我没说什么。」颐竹不安地摇头,她答应过宣瑾要保密,不能告诉别人,即使是「儿子」也不可以。 赫克律怀疑地看着颐竹,微嘆着摇摇头。他这个新额娘真的不适合说谎,脸红得像火烧一样,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可现在不是探询的好时机。 他提起双手,用力一划,嘶--锋利的刀锋切断了麻绳,也在他的手背上留下鲜红的血印。 「额娘,手伸出来。」俐落地解了脚上的束缚,赫克律用匕首割开颐竹与郑王妃的绳子。 虽然极度讨厌那个自大、不识好歹的女人,可她毕竟是御封的顺应王妃,皇叔很重视郑克塽一家,他们是大清最有名的降将之一。 「走--」他站起身,握着匕首走在前头,虽然只是个孩子,可他是这儿唯一的男子。 「嗯。」颐竹跟在继子后面,紧张地吸吸鼻子,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身后没有跟随的脚步,奇怪地回头,「郑王妃,你跟在我后面,我们快点出去吧!」 「跟在你后面?我是什么身份要跟在你后面?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小丫头,哼!我可不想自贬身份。」 「郑王妃,这儿很危险的,我们快走吧!我想宫里的人一定发现我们不见了,正找我们呢!我们……」 「别我们、我们的,你要走你走好了。我哪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早就奇怪了,宫里怎会要我和人同乘马车?这样想来,哦……你根本不是什么王妃,你和抓我的人是一伙的,太可怕了!你们这些贱民……」 「郑王妃,你误会了,你……我们……」颐竹着急地解释,她真的感觉到危险,再不走,真的可能会走不了。 「额娘,她不想走就由她好了,我们快走,大不了再找人来救她。」赫克律拉拉颐竹的袖子,不耐地举步。 颐竹为难地看一眼满脸嫌恶的郑王妃,只得点头,他们刚要去拉紧闭的木门,突地,砰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了。 「克穆亲王福晋、宗亲贝勒,不要忙着走嘛!先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再说啊!」 有礼的男音后是一阵浓郁的花香,颐竹闻过之后只觉得头晕,身子软绵绵的就要往下倒,她看到前面的赫克律倒下的身影,眼瞳里映进一张不陌生的脸孔。 不可能!她惊骇地张大嘴,不可能的!宣瑾说过来抢掠郑家人的人是那些反清的乱党,可这个人,这个人是……是…… 「宥谚贝子!」她模糊地喊出不可置信的名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克穆亲王福晋好眼力,许久不见还能记得宥谚,真让我感动。」俊秀的男人诚心地点头,伸出手扶住颐竹瘫软的身子,用手指测测她的鼻息。 一切如预料中的计画行事,可为什么马车上会多两个人?他皱起眉,示意属下将颐竹与赫克律两人抱走,转身朝坐在原地的郑王妃走去。 「你们是谁?是你们绑我的?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顺应王妃,您可是我们的重要客人呢!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宥谚,御封贝子,在宗人府效力,给王妃请安。」 「宥谚贝子?哦,我听说过你,你怎么敢把我绑到这儿来?」郑王妃听到宥谚的介绍,安下心来。 清廷的四大贝勒、三个贝子都是朝堂中厉害的角色,她早想结识,只是这宥谚贝子怎么如此奇怪,绑她到这儿来? 「请王妃恕罪,是我的手下粗鲁,我本是请王妃一叙,谁知他们……请王妃见谅。」宥谚低头道歉,半欠的腰身配上有礼的诚心表情,大大满足了郑王妃的面子。 「算了,贝子有心了。不过今天我还要赶赴太妃宴,下次贝子到府上,我一定亲迎。」郑王妃站起身,骄傲地抬头,指使着宥谚,「贝子请速将我送到宫中,否则太妃、皇上怪罪下来,我也保不了贝子啊!」 「王妃多虑了,王妃既然来了,便到舍下做客,太妃、皇上那儿,宥谚自会打点。」拍了拍手,宥谚的身后站出两个人来,「请王妃到府里坐。」 「是。」说罢,他身后的两个男子立时将郑王妃架了起来,押着她出了货仓。 「主子。」 「放火烧了这里吧!又旧又脏的,该重建了!」 「是。」 领命的人迳自忙了起来,宥谚跟在属下后面上了自家的马车,他还得先到宫中去一趟,郑王妃不提醒,他都要忘了,太妃宴就快开始了。 「走!」他坐在舒适的车中,感觉到马车飞速向皇宫的方向驶去,眉微皱。 多的两个人可是克穆亲王福晋与宗亲贝勒呢!不能随意处置的。 唉……无奈地轻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惊慌的意思。 第七章 没有一点颐竹的消息! 禁军的秘密搜索包括了整个京城,可失踪的人就像融进水里的泡沫,不见一点踪影。 赫廉腾无心再继续宣瑾的计画,他早知道那个俊雅的谦谦男子是戴着面具的狐狸,却还放心与他合作,活该失了最重要的宝贝。 一向强悍的心隐隐地抽痛,强烈的不安藏在深深的懊悔里。 三更天,郑王府。 连僕人们都睡去了,郑王府内只剩主卧室的窗口还泄出一点灯光。郑王爷烦躁不安地在屋中踱来走去,国字脸上双眉紧锁,一双无神的眼中全是惊惶恐惧。 「这可怎么是好?你说过计画会万无一失的,可这几天不光是宗人府来人,连皇上都派人来查探情况,你叫我怎么向外面交代啊?」 想要咆哮的音量被严格控制成耳语的高低,引得对面安然坐着的男子低低地浅笑,「何必着急呢?皇上与宗人府的人不也没查出来吗?你镇静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笑话?什么时候了你还坐得住!没错,你就快让我变成京城里的大笑话了,你……唉……真是!真是气死我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还说这计画一举两得、万无一失,现在呢?那婆娘什么也不肯说,还加上两个惹不起的累赘……」 「够了,住口吧!郑王爷,言多必失。」低低的男音沉稳有力,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却足以让郑克塽住口。 背对着窗子的身影魁梧而高大,仅是坐着就能让人感受到压迫的气息。这背影相当熟悉,门旁的窗棂处,蒙着的窗纸被唾沫浸湿,戳成一个小洞,一只眼楮专心地盯着屋子里的场景,深思地凝起眉,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蒙着面,只露出鹰隼似的锐利眼神。 「我言多必失?王爷,您还是快想想办法吧!否则事情穿了帮,可不只我郑克塽一人倒楣而已。」重重地冷哼一声,郑王爷的软语威胁只换得对方的一个挑眉。 门外的蒙面人闻言倒是一惊,京里的王公贵族虽多,可能被人称为王爷的,只有那么二十几个,而其中又能让郑克塽如此敬畏,不敢正面得罪的人就更少了,这男子到底是谁? 「郑王爷真的不必如此惊慌,凭我赫廉腾的势力,难道还保不住你吗?你……」 赫廉腾?偷听的蒙面男人吃惊地张大了嘴,屏息看着讲话的男子转过脸,正对上他视线的褐眸中是讥诮的嘲讽,那张脸如此的清晰,如同自己在照镜子…… 「赫廉跃……」他低喃着,握紧了拳头,几日来因为焦急而混乱的思绪中露出了一点清明的线索,可来不及细想,他就看到赫廉跃的眼神,那样笃定的睥睨,而且正对着自己。 「你……」他张开口,发觉不对地想要以喊声惊动旁人,可身后的细微响声却让他先回了头,一阵过浓的香气扑鼻,「迷魂散!」 不甘地挣扎,蒙面男子倒在地上,一个高大的僕役将他扛起来,消失在夜幕中。 赫廉跃露出满意的笑,而陷在焦急中的郑克塽却什么也没有察觉。 夜深人静,郑王府内只听到来回的踱步声与熟睡的酣声。 ※ 眼楮刺痛得厉害,一时无法睁开,只能用手去感觉所在的地点。泥土松软而潮湿,发霉的味道充斥鼻端,京城处于陆地中,偏旱,只有城郊的地方有一条护城河,自己被从郑王府送到了这儿吗? 靶觉到脸上的束缚,伸手拉下蒙面的黑布,有些苍白的脸正属于克穆亲王赫廉腾。 「怎么样?迷魂散的后座力比一般迷药都强,你觉得如何?」偏暗的空间里突起的人声早在赫廉腾的预料之中,没有被惊吓的尴尬,他准确地面向发声人的位置,点了点头。 「的确厉害,是我太疏忽了。」慢慢地眯起眼,赫廉腾试着将眼帘拉开,看到一身黑衣的弟弟,「原来是你,怪不得……」 「不用太伤心,这一次连宣瑾也被骗了,大哥,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克穆亲王的位子?你要就拿去好了,刚才郑克塽不是也叫你王爷吗?」全身无力,迷魂散的药力未退,赫廉腾握起的拳又松开,明白现在自己只能乖乖听话。 他知道有些疑点浮出了水面,但心里关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她在哪儿?你把颐竹藏到哪里去了?」 「她不是我藏的,不过我的确知道她在哪儿。你很紧张她?大哥,你甚至不问候一下自己的儿子,宗亲贝勒赫克律可也失踪了,我那个无缘的佷子可深得皇上宠爱呢!」他邪肆地笑着,黑暗的心绪里是不明的挑衅。「你竟然向女人投降了吗? 大哥,这可不像你以前的作风。」 「不要兜圈子了!赫廉跃,我不管你在做什么,告诉我她在哪儿!」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赫廉腾,让我们最后赌一次输赢,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如何?」 「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警惕地看着弟弟眼中的邪光,赫廉腾警觉到他的动作,刚想向后仰避,却因为未散的迷魂药力而倒在地上。 「你一会儿不就知道了。」赫廉跃一手按住兄长挣扎的身子,一手探向他颈间,扯下被体温熨烫的玉佩,戴在自己颈上,「上一次她是以这个认出我的,我倒要看看这一次,她是不是还能坚持自己的判断。」 「赫廉跃,你……」一下子明白弟弟的打算,赫廉腾瞪视着头顶放大的笑脸。 孪生兄弟的心意相通,即使再怎么敌对,也难以完全切断感应。他在心里默默嘆息,其实自己也期盼这场试练,完全安心后,他才可以真正交心。 ※ 烛火燃亮着整个空间,颐竹无聊地缩在墙角,出神地看着木制的栅栏。 已经好多天了!她与克律郑王妃一起被宥谚贝子所抓,关在这个地方,除了看守的两个大汉,什么人也没见过。 微微地皱起柳眉,颐竹不肯让心里的恐惧浮上来,宣瑾哥哥曾说过,宗人府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可宥谚贝子应该不会擅自行动,私抓八旗贵族可是砍头的大罪。 她直觉夫君与自己都陷在了别人的戏码里,故事不像宣瑾说的那样,她担心夫君的安全,对于自己的困境却难以真正静下心来考虑。 「额娘、额娘……」 「啊!克律,怎么了?」神游的心思被拉着袖子的手扯回,颐竹一脸茫然地看着继子,不明白静默了好几天的男孩脸上的光彩。 「额娘,我知道这是哪儿了。」赫克律一脸兴奋,偷瞥过栅栏外看守他们的两个男人,低声向颐竹报讯。 「哪里?」 「我们在护城河边。整个京城只有这里有水,而京城周围都是旱地。」 「护城河边?」颐竹还是不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想看到赫克律失望的眼神。她是个不称职的额娘,至少无法在学识上赶过继子。 「护城河是京城唯一的水源,所以皇叔下令要宫中禁军分岗巡视,两个时辰一次,以保证河道的畅通与干净。」赫克律耐心地解释,看着颐竹逐渐明了的大眼,「我们只要想办法跳进河里再呼救,一定可以获救的!」 「可我们怎么样才能跳进河里呢?外面的两个男人怎么对付?还有……」颐竹丧气地摇了摇头,「克律,我不会游水。」 「这……」赫克律为难地低下头,他一想到护城河边的守军可以救他们,便高兴得忘了实际情况。 懊死,他们根本出不去!他狠狠地瞪一眼栅栏外的魁梧男子,只可惜自己还是个孩子,要是阿玛在的话,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他收起了脸上兴奋的神采,正准备缩到墙角处去另想对策,眼角余光却正好看到栅栏外本来坐着喝酒的两个男子,被闯进来的另一个黑衣男人打昏,卸下蒙面黑布的男人打开木制栏门,那张不算热情的脸是属于-- 「阿玛!」惊喜地叫着,克律站起身来。 「嗯。」淡淡地回应儿子的兴奋,他焦灼的视线在看到颐竹后,化为热切的盯凝,粗嘎的男音因为不敢置信而轻哑。 「竹儿……」他嘆息似地低唤,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渴望,几个大步上前,一把将颐竹拥入怀中,轻嗅着熟悉的发香,激动的神情,就像一个久旱逢甘露的旅人。 「廉腾。」不敢置信地睁大着眼,颐竹感受到腰间有力的臂膀,隐藏的恐惧在忐忑已久的心里平息,她忍不住伸出手反抱住丈夫,呢喃着她对他的信心,「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沉浸在喜悦中的她没有看到头顶上原本深情款款的一双眼中划过的一丝邪光。 两个人紧拥了好久,各自平复下激动的心绪后才勉强分开。 他打量着阴湿的牢房,谨慎地皱起眉,「这几天你们都被关在这儿?」 「是的,阿玛。」看出陷在喜悦中的颐竹恍惚的神情,赫克律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向颐竹伸出手,「竹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转过身,他示意克律跟在自己身后,就要往外走,却被颐竹突然的问题拖住了脚步。 「竹儿,你说什么?」他奇怪地提起眉,不明白小妻子的意思。 「郑王妃被宥谚贝子带走了,你不去救她吗?」 「郑王妃?嗅,你放心,我已经让别人去救她了,竹儿,快跟我走,这里很不安全,有什么事回王府再说。」他一愣,疑惑地眯起眼,看着颐竹缓慢地走近自己,用力地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后突地涨红了脸,大步地向后退,黑玉的眸子里全是不解的困窘。 「怎么了?」他直觉地皱起眉,向颐竹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快走吧!竹儿,拖久了对大家都不好。」不耐地催促,他朝颐竹的方向前跨了一步。 「不!你……你别过来,二叔,你站在那儿就好了。」随着他的动作而后退的颐竹将自己贴到墙壁上,局促地站着。她不安地绞着手指,大眼楮里有着明显的失望,「廉腾为什么不来呢?二叔,他代替你在宗人府牢里吗?」 赫廉跃仔细地看着大眼里的情绪,知道颐竹是真的确认了他的身份,分不清心中突然松懈下来的心绪是失望还是兴奋,他无谓地收回伸出的手,敛尽眼中伪装的热情,露出冷酷的淡笑,好奇地张口︰「这一次你又是怎样认出我的?玉佩与称呼,我可都没搞错。」 「是关于郑王妃,还有……」颐竹不好意思地咬着下唇,低声地说着︰「你的味道,廉腾身上不会有烈酒的味道。」 「味道?」赫廉跃举起袖子,自己闻了闻,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同,不过颐竹说得对,「我那个有节制的大哥平日里都是不近酒色的,不像我这没出息的弟弟,烈酒美人缺一不可,小嫂子果然与众不同,凭气味认人,哈……倒也让赫廉跃开了眼界。」 「二、二叔……」听出赫廉跃语气中的淡淡忧痛,颐竹觉得眼前的男子被莫名的黑绪掩盖,好哀伤。 她直觉地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汉人说,长嫂如母,可面对这个奇怪的小叔,她只有怔怔地站在原地,焦急地绞着手指,什么也不能做。 刻意地匆略颐竹的表情,赫廉跃站直了身,向着木栅栏的方向用力地拍了两下双手,啪啪两声之后,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押着出现的,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我认输,赫廉腾,这该是你的家庭,还给你。」他向着两个押着他的男子点头,让他们解开赫廉腾被封住的穴道,游戏的结果已定,他没有再玩的兴致。 深深地看了一眼颐竹,他忍不住再次开口︰「真的可以只凭味道就认清楚一个人吗?」 「是啊!只要……只要心里有他的味道。」颐竹坚定地回答,大眼在触到真正的赫廉腾的视线时,闪过羞怯却认真的承诺。 「是吗?」赫廉跃耸了耸肩,记忆里有些固执的表象被打破,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曾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好团聚吧!珍惜你的幸福时光,大哥……」他带着两个跟随他的男子打算离去。 他是个守诺的人,而且愿赌服输,至少在这件事上如此。 「不送。」赫廉腾冷冷地回应弟弟的认输,热切的眼盯着心爱的妻子,无法表达心中的狂喜。 「保重了,各位。」赫廉跃了解孪生兄长的矜持,无意再与他僵持,他随意地点了点头,举步便要离开。 「你就是赫廉跃?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个与阿玛一模一样的人,我还以为是额娘她疯了,我没有想到,你、你们……」原本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的赫克律此时却出声拦住了赫廉跃的脚步。 「你说什么?」赫廉跃猛地回头,逼视着佷子,听见了他全部的呢喃。 他不相信地抬眼,以为这是赫廉腾安排的花招,可也同时瞥到他震惊的眼神,孪生兄弟间无法作假的感应让他知道,这十二年来他想要的答案也许就在这个孩子的身上。 「你说什么?赫克律,你知道我?」 「我额娘留给我一封信,要皇叔转交给我。她说这个阿玛不是我的阿玛,她知道有另外一个男人,一个与阿玛一模一样的男子……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以为额娘的信全是疯话,皇叔说额娘写信时已快去了……」赫克律断绩地说着,向来镇静从容的稚嫩面庞上,满是了解真相的恐惧与慌乱。 「我知道了,怪不得无论我怎样努力,阿玛始终不理睬我,原来我根本不是阿玛的儿子……」他说不出心中的悲痛,巨大的震撼超过他能承受的程度,他一步步地后退,跌坐在泥地上。 「克律……」颐竹担心地唤着继子,不想承认她听到的话语里带来的惊人事实,她徒劳地安慰着赫克律,「克律,你别乱想,赫廉跃他……他是你的二叔,你……」 「原来玄敏竟然来了这么一招!不错,克律,我不是你的阿玛,我是你的大伯,站在你前面的赫廉跃才是你的亲生阿玛。」赫廉腾拉住了颐竹欲起的身子,以平常的音调诉说着心中隐藏了十二年的秘密。 也许让孩子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他已经试过十二年,可他实在无法去做赫克律的阿玛,他太记得玄敏的背叛,那个入了他门的女子以匕首要求他不得同床,她说她爱的是另一张相同的面孔,即便她不知道那个男子是谁。 「这不可能。」赫廉跃大吼一声,打断兄长的解释,「这不可能,玄敏她分不清我们,她……」 「她分不清我们?也许,不过她婚后半年便拒绝与我同处一室,我可以肯定我与她不会有孩子,赫廉跃,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赫廉腾毫不避让地直视弟弟质疑的眼神,顾不得颐竹示意的拉扯,他在这一刻只记得十二年来的屈辱。 他们一直暗暗地较量着,他知道赫廉跃的心意,他本也想看看他所娶到的妻子的忠贞,结果却换来背叛。 「你……」赫廉跃说不出话来。 十二年来,他一直让不平填满心中,他以为那个在他怀中娇吟的女子看到的是自己的丈夫,他在较量的同时失去了原本的坚持,动了不该有的念头,所以他不敢再去接触,怕会忍不住占有,没想到最后却得到她难产而死的消息。 他那样相信孩子是赫廉腾的,恨得那么理直气壮,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垮下双肩,无助地低语着。 「够了,你们都住口!」颐竹顾不得两个男人的争吵,她关心的只是一脸茫然的赫克律。 她早认定那个出色的孩子是她的继子,也发誓会做好他的额娘,不管他的亲生阿玛到底是谁,他都是克穆亲王府的宗亲贝勒,是赫家的孩子,她的儿子。 「克律,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继子,你叫过的,我是你的额娘,不许你变,不许!」她挣脱了被赫廉腾紧握在手心中的縴手,小心地挪到赫克律的身边,坚定地执起他的手,要他抬起头看她。「你是克穆亲王府的宗亲贝勒,记得哦!我是你的额娘。」 「额……额娘……」茫然地抬起头,赫克律疑惑地喊着,小脸因为几日未见阳光而有些苍白,可那双温润的大眼里全是温暖。 「额娘……」他试探地唤着,觉得嗓子发干。 他太累了!八岁就被迫接受那封信,成长里交织着猜测的不快乐,如今真相大白也好,他至少可以不必再伪装。 「额娘……」他低低地唤着,握紧他双手的白玉縴手不大,可是足够暖和。 就这样吧!他任凭大人们安排,而现在至少可以保证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可人的额娘。 慢慢地恢复一贯的心绪,他平复下错乱的情绪。 赫廉腾与赫廉跃都看着他们,两人都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可因为颐竹的举动拉回了几分理智。 赫克律是无辜的,而且真相是不允许摆在太阳下的。 「我们走。」矛盾地再瞥一眼赫克律,看着这个应该是自己儿子的孩子,赫廉跃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就这样吧!对大家都好。 他带着他们匆匆地离开,没有再回头。 ※ 「克律睡了?」 「嗯。」 终于回到克穆亲王府,分离不过才短短的几天,可颐竹却深切地感觉到自己对于这座府第的想念,她已然将这里看成是家,所以也与其他的平常女子一样希望家和,可是变数还是在发生,她还有能力保持平和吗? 「来。」赫廉腾坐在卧房里靠窗的实木大椅上,一双鹰眼看向窗外,明月当空,天色却比往常都来得暗些。 他邀请地向颐竹伸出一只手,颐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大掌,被他拉坐在膝盖上。 「廉腾,你……」软软地唤一声丈夫,颐竹察觉到他心里的不平静,悄悄地将额头贴在赫廉腾颈间,静静地用心听他诉说关于黑暗的往事,和他被禁锢的心。 「你知道我的婚事是由皇上亲指的。玄敏是皇上一母所出的妹妹,身份尊贵,我做了她的额驸,就等于做了皇上的亲妹婿,地位与权势自然也非同一般。 当时克穆王府已渐势微,我阿玛成天想的就是要重振家声,所以他对这个媳妇十分看重,我自然也不会去得罪她,所以头半年,也算相敬如宾。」 赫廉腾缓慢地诉说着过往,回忆里玄敏的脸其实已不太清楚,他如今仔细想来,才发现自己对于那个曾是妻子的女人并不了解,他那时太忙。 「我那时忙着建功,以求早日继承封位爵号,所以老是不在府中,玄敏一开始还回宫去与皇上、太后相聚,久了才肯待在府中,我以为她在府里找到乐子,因此不予理会,直到我被她以匕首要胁,拒绝同床,我才知道她肯留在府中是为了会她的情人,赫廉跃一直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以我的身份在府中出没,没有人能分清我俩,连额娘都不行。」 他紧绷着身体,记得发现真相时的羞辱,他其实知道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只是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他害怕向赫廉跃认输,他们这对孪生兄弟从懂事起便互相争斗,在任何事情都要分出高下,而对于玄敏,是他输了。 「玄敏后来有孕,连皇上都欣喜地恭贺我,可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你知道吗?每次听别人说克律与我有多相像,我就觉得屈辱,赫廉跃一定想不到他给我的这份礼物,会如此有打击的效力。」 「二叔也爱着她。」颐竹用力地抱紧有些僵硬的男体,抬起大眼看向丈夫,「你知道的,所以他也输了。」她轻轻地吐出话语,简单的句子却让赫廉腾一震。 「廉腾,你爱她吗?」小心地探问着,颐竹的眸子里是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热切。 「我?」赫廉腾嘆息着摇了摇头,「不,我不爱她,也许连喜欢也谈不上。我那时全部的重心都在重振克穆王府的声威上,根本没有闲暇去顾及其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二叔跟你说要带玄敏姊姊走,你会同意吗?」颐竹仔细地看着丈夫的反应,私心里有着渴望。 他的回答代表了他的心,如果他的心上一直没有别人,那么她可不可以奢望有一席之地?因为她的心里有他,有他呀! 「也许吧!」赫廉腾抱起颐竹,轻嗅着她淡淡的发香,巧妙地躲过她探询的视线。他不想破坏自己在颐竹面前的样子,他的小妻子是那样单纯而善良,不会明白仇恨的力量。 他与赫廉跃注定了只能互相折磨,所以他刻意地承认克律是自己的孩子,因为他知道赫廉跃的心意,他爱玄敏,而要他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以为没人能分清他们俩,这十二年来,他们谁也没能安宁。 颐竹看不见他复杂的眼神,他模稜两可的答案,却已足够让她心安。 没关系的,她暗暗地鼓励着自己,她已是他的妻子,她有一辈子的时问去在他心版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只是…… 微颦柳眉,她不自觉地想到赫廉跃,也许他才是最该被可怜的人。 唉……烦恼地摇摇头,她把自己埋进熟悉的臂弯,觉得好累了。 「廉腾,我想睡了。」模糊地呢喃完,颐竹忍不住闭上了眼。 「睡吧!」轻吻着小妻子的额角,赫廉腾拥紧了她。 现在他要的东西已不再是克穆王府的声威地位了,他要的是…… 「我要的是你,颐竹儿,现在我只要你而已。」 他抱起妻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月光从窗棂间洒进屋子,赫廉腾的脸在月光下变得柔和。 他专注地看着颐竹,热情而且志在必得,有些事是彻底地过去了,而未来他想要的正在他的怀中,很好,不是吗? 他缓慢地扯开嘴角,笑了。 ※ 被皇上特赦,由宗人府回府自省的克穆亲王顺理成章地谢绝一切叨扰,与妻子同守在府中,不去理会朝野中的闲事。 郑克塽的妻子失踪,九门提督奉令封锁了整个京城……这都是别人的操心事,跟他赫廉腾没有关系。 聪明而饱经世事的脑子在冷静下来之后,他终于看清了之前的戏码,他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个道具,宣瑾与宗人府,哪一方都未必比什么复明社、天地会来得好对付。 「王爷,宣瑾贝勒又来了。」 午后,暖暖的阳光洒在庭院里,给满园盛开的颜色上镀上一层金粉。赫廉腾坐在凉亭中,懒洋洋地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面前的石桌上堆着从边疆快马运来的军务折子,他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想到边疆该他驻守的一方天地,他离开那里太久了。 「王爷,宣瑾贝勒又来了。」从前厅小跑赶来报讯的家僕恭立着,注意到主子有些恍惚的神情,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不见,说我在反省期间概不见客。」随意地给了回话,赫廉腾拿起桌上的折子看了起来。 「是。」家僕得令退下,心里却难免有些奇怪。王爷一向与四大贝勒交好,可宣瑾、律聿两个贝勒的求见都被打了回票,真不像王爷以往的作风。 他快步地跑回前厅,却看不到等着的贵客,疑惑地叫来守在大厅伺候的僕人,觉得有不好的事正在发生,「宣瑾贝勒呢?」 「贝勒等不到你就自己进去了。」 「自己进去?糟了!你怎么不拦着他?」 「颐祯贝子说要见福晋,他是福晋的哥哥,我可不敢拦。」 「颐祯贝子?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见到?」 「他才刚到的,好像是和宣瑾贝勒约好了来见王爷、福晋。你进去通报了,自然不晓得……啊!少贝勒吉祥。」 「嗯。」本只是随意经过前厅的赫克律无意中听到了家僕的对话,心里一动,停下了行进的步子,「颐祯贝子来了?」 「是的,贝勒爷。宣瑾贝勒与颐祯贝子都来了。」 「阿玛呢?」 「王爷在花园里。」 「你去告诉阿玛颐祯贝子来的事,我去额娘那儿瞧瞧。」 「是,少贝勒。」家僕放心地往后花园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少贝勒的机智是出了名的,只要福晋那儿不出什么事,王爷是不会太怪罪他们的。 ※ 「小扮,你怎么来了?」惊喜地睁大了一双凤眼,颐竹激动得从竹椅上站起身,手里的针落在地上。 颐祯眼尖地看到妹妹袖子里半藏的绢帕,蓝色的丝底上醒目的黑色图案,是只飞翔的鹰。 「我听宣瑾说你出了点意外,阿玛也很担心你,让我来看看情况。」 颐祯温婉地浅笑着,琥珀色的眉眼与妹妹有几分相似,来自母亲的汉人血统使他比同龄的满族男子要来得縴瘦,唇红齿白的清秀俊容,简直像个扮男装的女子。 「我……我没事,让阿玛和小扮担心了。」低下头,颐竹喃喃地咬着下唇,努力忍住靶动的哽咽。 自从嫁到克穆亲王府后,她还一直没机会回家看看阿玛与额娘呢!不舍地眨着眼,她的心里涌上淡淡的愧疚。 「没事就好了,竹儿,你也知道,宣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与他之间有什么误会,何况,他又是昶璨的表哥。」 「误会?我没有,我……」颐竹不明白哥哥的话。虽然因为答应了宣瑾的要求,才使自己误入了险境,可那是她自愿的,她从没怪过他,私心里还暗暗地有着感激。 如果不是因为宣瑾,她可能没有机会真正得知赫廉腾的心事。 「是吗?那就好,宣瑾说他几次来请罪,都被打了回票,非要我一起来才行,我还以为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呢!算起来,大家也是同宗亲戚,是该好好相处才是。我不在京里的时候,可都是拜他传讯的,是吧?宣瑾。」 「那都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颐竹,好久不见,还好吧?」收到了颐祯暗示的轻咳信号,一直静立在门外的宣瑾跨进屋内,抱歉地向颐竹一欠身,「我自己都没想到平日自负聪明的人会被自己给蒙了,唉……」 「宣瑾哥哥,你不必这样,我没事。」颐竹慌忙地扶起宣瑾下欠的身子,袖子里的绢巾随着手的动作飘出来,她又急忙地去捡,微展的巾面上,鹰的图案角下还有个小小的「腾」字。 宣瑾与颐祯会意地一笑后,趁势站直了身,温和的男声里是诚心的歉意,「你不怪我就好,这几天我和律聿来了几趟,王爷都拒见。我真是没办法了,才特地拉了颐祯过来,唉……」他轻嘆着低下头,无奈的样子立时令颐竹起了负疚感。 「我不知道你和律聿贝勒来的事,廉腾他也没说。只是皇上让廉腾在府里反省,他可能是心情不好,才……你不要介意。」结结巴巴地为丈夫辩解,颐竹心虚地左顾右盼。 想起这几日夫妻独处时不经意的视线交缠与午后那些静谧的甜蜜时光,说赫廉腾的心情不好,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额娘吉祥,克律来请午安。」 「克律,快进来。」颐竹尴尬地搓着手,不停地绞着指尖的绢巾,她不擅于说谎,尤其对象是亲人,「克律,这是我的小扮颐祯,还有宣瑾贝勒。」 她向继子介绍着两个出色的男子,看到他们彼此间打量的目光,知道自己暂时可以松口气了。 「颐祯贝子、宣瑾贝勒吉祥。」赫克律依礼向两个长辈行礼,看出颐竹的不安,他不着痕迹地靠近她,不自觉地挡在她身前,形成护卫的姿势。 「宗亲贝勒不必多礼。」颐祯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满意地点点头,听到屋外又起的脚步声,「正主儿到了。」 他向宣瑾扬了扬眉,与好友一起转向木门,「王爷吉祥,颐祯与宣瑾在这里向王爷请安了。」 第八章 「哼!」不加理会地轻哼一声,赫廉腾绕过两人,走到颐竹身边,「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再多睡会儿。」 「我睡饱了,你又到亭子里去看折子了吗?小叔说你堆积了好多军务没理,你……」开心地转向丈夫,颐竹下意识地抬手想为他擦去额际的汗水,午后的阳光暖热,晒久了便自然地让人起汗。 「我处理得来,你别听阿海的。」轻扣住妻子的手,模到她手上的蓝色绢巾,赫廉腾的利眼瞧见了绢巾上的图字,明白地看到掉在地上的针,他自得地笑开唇角,缓和了脸上冷硬的线条。 颐祯看着赫廉腾脸上的神气,故意轻咳一声,向前踏出一步,站定在赫廉腾的面前,温文俊雅的脸上堆着真诚而深思的暖笑,微微一个欠身,故意以眼神示意妹妹的失态。 「赫王爷,颐祯本来早就想来请安,可惜家中事务繁冗,今天借阿玛之令,特地来向王爷拜候,还望王爷恕我的不敬之罪。」 「岂敢,颐祯贝子太多礼了。」不悦独处的时光被人打扰,赫廉腾面对颐祯时面色稍冷,可仍然客气地请他上座,眸子在瞥到颐竹身后的宣瑾时,更是一紧,「宣瑾贝勒也来了,稀客呀!」 「王爷取笑了。」与颐祯一起坐下。宣瑾谦笑自若地对上赫廉腾的鹰眸,「王爷还在怪罪宣瑾的失算吧?的确是宣瑾之罪,只是宣瑾也想不到兄弟积怨,竟能让人无视社稷之乱,这也算是宣瑾活该吧!您说呢?王爷。」 挑衅地扬眉,宣瑾逼视赫廉腾的眸光里,竟然带上了明显的责怪,惹得赫廉腾浓眉拉得更开,冷冷地僵起唇。 「宣瑾贝勒这是在怪我了?」 「宣瑾不敢。」两个人面对面地僵持着,屋里的气氛紧绷,颐竹为难地咬着下唇,伸手去拽赫廉腾的衣角,得到安抚的一拍,却没有任何软化的迹象。 「廉腾、宣瑾哥哥,你们……」 「好好的动什么怒呢?宣瑾,怎么说王爷与大家同为八旗中人,又都为皇上效力,也是一心为社稷的人,你不说明原委,不分青红皂白,唉……真是大水沖了龙王庙了。王爷,您也别见怪,这事实在是……唉……倒是颐祯的不是了。」 收到了妹妹求救的眼光,颐祯看了看对峙的两个人,轻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去拍宣瑾的肩,软中带硬的话语,也让赫廉腾压下带怒的眼神。 「颐祯贝子这是哪儿的话?」坐回颐竹的身边,赫廉腾端起桌上的茶杯,藉着喝茶的动作平息心中的波涛,转向颐祯的脸上平静如初。 「王爷久不在京中,不知这朝堂上的是非。大家都一心为国,手段与想法却难免有差错。宣瑾与我商议,本想借王爷与赫将军的相像之便,轻易将事情了结,所以也未向王爷多作解释,才引来这后面的那么多误会,实在是我们考虑得不周到。」 「哦?贝子也承认末将事实真相告诉廉腾了,也莫怪廉腾像个傻瓜,哼!」重重地放了茶杯,赫廉腾的疑虑渐渐变成清明的了解。 颐祯的话中话让他想起入京后的奇怪形势,入朝时百宫按文武分列,可却好像有一条线从中将文武分裂,四大贝勒虽同为社稷重臣,站列时却不在一条线上,起码宗人府的额真便与宣瑾、律聿泾渭分明。 「王爷多虑了,其实是我们不好意思开口了,政见不同竟然变成党派分立,这实在不是我们所乐于见到的。」 颐祯长嘆口气,与宣瑾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的眼神,对着赫廉腾娓娓解释︰「就拿这次的事来说吧!我们也没有完全欺骗王爷,天地会确实是想盗画杀人,另立新主,只是他们该盗的是顾炎武的另一幅《清愤》而非《满江红》,传讯给复明社的人却弄错了,我们也就想干脆将错就错,以错画引乱党上当,再将之一网打尽,可没想到额真他们又不同意。 王爷也该听说过吧?皇上对郑氏招降,一方面为了安抚汉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当年郑成功将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藏起来,以备反我大清。那藏宝图便在顾炎武的《清愤》之中,可如何取得,只有郑夫人知晓。 我们力主保郑克塽平安免生乱事,额真他们却认为该趁此壳尽反清汉人,以立威于天下。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清平定天下也不过区区数十年,还是和缓包容些的好,您以为呢?王爷。」 赫廉腾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完全明白颐祯的话中含义,朝堂中的包汉、排汉之争从先帝时便日渐激烈,郑克塽的封王,更让八旗中纯正血统的子弟们不服,只是…… 「现在郑夫人已在宗人府手中,复明社的人又已被我打退,事情已经了结,即使你们不甘心,但这次确实已经输了。」 「是,我们也以为输定了,可是事情的变数往往是人无法预料到的。」颐祯意味深长地一笑,看着赫廉腾的眼里有奇异的算计,「王爷也没想到赫将军会因为私人恩怨背信忘义吧?正如我们也想不到在逼问出郑夫人藏宝图的下落后,赫将军居然失踪。」 「失踪?你的意思是说……」 「是的,赫将军不见了,额真与璞桤他们找遍了京城也不见赫将军,而据我们所知,最后见到他的人是您,还有颐竹与宗亲贝勒。」 「呀--」颐祯话音未落,颐竹就失态地惊呼出声。 尴尬地对着众人探询的眼光,她涨红着脸低下了头,心里的震惊与担心被她小心隐藏在长长的睫毛下。 赫廉跃不见了?在那样突然得知真相的情况下,他不见了? 混乱的思绪里净是担忧,她对那个与夫君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其实有着自然的关心,何况他还是克律的亲生阿玛。 偷偷地瞥眼看向继子,那一张俊俏的小脸上仍是一派镇静的安适,但他真的一点也不担心赫廉跃吗?颐竹怀疑地自问着,差点儿错过小扮的「荒谬」提议。 「颐祯贝子,你说什么?」赫廉腾大声地质问,不敢置信地瞪大鹰眸,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他面对的人太过异想天开。 「王爷没有听错,颐祯与宣瑾恳切地求请王爷再冒一次险,用赫将军的名义完满地了结这件事,最好是藏宝图献给皇上。」颐祯一脸的恳切,一字一句吐得清楚。 将赫廉腾的抗拒看在眼底,他抬眼注意到已从自己思绪中清醒过来的妹妹,略一沉吟,从椅子上站起身,「王爷,颐祯也实在是无法可想了,现在京中不太平,干清王与太皇太后不在,皇上烦心于此事已久,身为臣子不能为上主解忧,实在是惭愧!颐祯只有跪求王爷,以请王爷委屈为大局而动。」 「颐祯,你……」宣瑾立时了解了好友的意思,配合地大叫一声。 「小扮,你不要……廉腾……」颐竹慌忙地去扶小扮欲跪的身子,看到从小最亲的兄长的痛苦,她心急得快要哭了,只好哀求地瞅着夫君,不知该怎么办才奸。 「竹儿,别哭,来……」赫廉腾拉过颐竹,拥她入怀,用指腹抹去粉颊上的泪珠,他摇了摇头,眼里有难以服气的屈服,「颐祯贝子不用做戏了,赫廉腾答应便是。」 「谢王爷成全。」站起身,颐祯仍是一脸的恳切,「皇上也会乐见其成的。」他缓慢地说着,眼中闪出一丝满意的黠光。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了,他与宣瑾对视,两个人都藏不住唇角的得意--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 反省中的克穆亲王依然低调地不见来访宾客,宗亲贝勒被皇上叫进宫给太子伴读些时日,赫廉海也因为担心山西军务而赶了回去,僕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不敢打扰到府中唯一清闲的女主人。 「福晋,昶璨格格来了。」 「快请她进来。」 「是。」 一大早便只能将自己锁在书房里的颐竹终于稍展笑颜,她急需一个好的听众,昶璨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好久不见了,颐竹,你还好吗?」 迎向好友猜测的探视,昶璨在屋子里挑了张最接近窗户的椅子坐下,早晨的空气里带着阳光的香气,她享受地深深吸了一口,恬淡地笑着。 「我也不知道现在是好还是不好。昶璨,你知道吗?宣瑾与小扮他们都变得好……好奇怪!」咬着下唇,挨着好友坐下,颐竹苦恼地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好友了解的脸,「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他们变了,是你的心意变了吧!」伸出手握住颐竹的腕,昶璨轻嘆口气,言词里的严肃,点出近乎残酷的真实,「其实你以前也知道的,朝堂上各政派意见不合的时候,闹出乱子来牵进人命也属平常,颐祯贝子本是太皇太后指定的伴君侍臣,可因为干清王的事儿被贬出京,你们克亲谨王府的其他贝勒又不争气,你阿玛只好一直将爵位留着。 他本来是出了名的不惹事中间派,可这一次,你四哥颐潘为了报复赫廉腾先投向了额真,害得颐祯不得不从江南折返,为他善后。这次事件本是按照表哥的意见做的,现在全乱了套。 你现在担心的只是你的夫君,可你知道吗?干清王一听说颐祯回到了京里,便快折上书说要回京,皇上想阻也阻不住。干清王本是老祖宗正亲里唯一的一支,天下都该是他的,皇上也得给他三分薄面,若他真回来了,京里头谁也保不住你小扮的。」 无奈地望着颐竹吃惊的大眼,昶璨握紧了掌中微颤的縴手,「这些事本来我不该告诉你的。表哥要颐祯去布线,可额真哥又推了颐潘出来当挡箭牌,到底是一家人,颐祯没有办法,才又拖了赫廉腾下水,唉……你们克亲瑾王府……」 「我……我都不知道。」颐竹不敢相信地摇头,知道好友不会欺骗自己,也因此更加震惊与难过。 是的,她一直都略略地知道朝堂上的情况与自己的地位。克亲谨王府虽是八旗贵族,可却不在宫中掌权,唯一被看重的颐祯又因为得罪了众王之首的干清王,而被贬放出京,所以阿玛一直在朝堂上小心翼翼,所以在乍知克穆亲王选妃时,她虽然隐约记得那个送自己玉佩的「大哥哥」,可也因为明白自己的身份而未有奢望。 她是快乐得太久了,被众人安全地保护着,所以忘了别人受的苦楚。「我还偷偷地怪小扮,以为他设计廉腾。干清王就要回来了,小扮他……他不能留在京里的。」 慌乱地眨着大眼,努力吞下就快出口的哽咽,颐竹着急地就要站起身,「小扮他……他不能等着干清王来的,那会……那会丢了性命的!」 「颐竹,冷静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担忧着急的。」 「可是,可是我除了担忧着急还能做什么呢?昶璨,我……我真没用!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事情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拉住颐竹欲起的身子,昶璨扳过她的脸,冷静地分析着︰「额真这次并没有全胜,你也知道事情出了意想不到的差错,赫王爷虽然是被逼参与的,可他毕竟是钦封的克穆亲王,额真他们也要顾忌到这一点。现在的问题是让颐祯安全地离开京城,表哥要我告诉你,现在就端看你能不能帮你小扮了。」 「我?我愿意、我愿意!」颐竹忙不迭地应声,焦急地拉着好友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我要怎么做?你告诉我,昶璨。」 「干清王要回京,皇上不好挡着,可这样一来,边疆便无人守驻,那里的守驻王本是赫廉腾,如果他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如果他带属臣走,没人会调查,颐祯只要混在你们的队伍中出城,自可回江南,干清王到时再怎么样,也没法子在大海里捞针了。」 「你的意思是……」 「赫廉腾原来一回京便上了折子请回驻边疆的,只是为了婚事耽搁,后来又因为……我想朝堂的争斗,久居边关的克穆亲王是不会适应的,连赫廉海都因为忍受不了而先熘走了。颐竹,你还看不出来吗?克穆亲王是为了谁才留在京城里的?」 「又……又是因为我?」颐竹无力地坐在大椅上,低敛的眼里全是泪水。 昶璨将好友的神情看在眼底,低垂的眼睑下划出一丝无奈的苦光。 「启禀福晋,玉王府的马车来了,传讯的人说玉王爷有事请昶璨格格回去。」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那么我先走了,阿玛可能真的有事找我。对了,颐竹,表哥还让我顺便告诉你一声,他已经把罗袖从宗人府那儿保出来了,过两天就派人送她到你这儿来,你放心吧!」昶璨站起身,整了整裙摆,示意颐竹停下送客的步子,便跟着门外的侍僕走向府严。 「罗袖……」颐竹默念着贴身侍女的名字,有丝羞愧地低下头。 她竟然忘了,因为违禁字画的事,罗袖后来被宗人府传召,还一直没有消息呢。 摇了摇头,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一切都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外,她得好好地想一想才行。 ※ 「格格,走好。」 「嗯,你回去吧,告诉你们福晋,我改天会再来看她的。」 「是,车起--」 玉王府的四轮马车是精致的小包厢设计,宽敞的车身足够三、四个人在车中谈心说笑。 昶璨微笑着挥别慇勤的克穆亲王府中的僕人,没有意外地在车中看到等候她已久的熟悉面孔,「表哥!?」 「都告诉颐竹了?」宣瑾一身朝服,一向清明的双眼中布满疲惫的血丝。 「嗯。」点了点头,昶璨疑惑地拾起眼,「这样做真的好吗?颐竹向来被保护得很好,对于朝堂上的事也是一知半解的,如今我告诉她那么残酷的真相,这……」 「我也是没有办法了,颐祯被干清王盯死,我本以为过去了十年,很多事也该淡了,可没想到额真也是知道克穆亲王府里孪生兄弟的事的,所以对赫将军也不曾完全相信。 事到如今,我都不敢想能成功地按既定方向走,只要了结时干净俐落些。让赫廉腾走是最好的方法了,对他对大家都好。再说,你也该看得出来,若不是为了颐竹,赫谦腾早该自请回边疆了,不是吗?」 宣瑾拍拍表妹的肩,知道她对颐竹的不舍,可是有时候残酷点对所有人都是好事。「该牺牲时就得有所牺牲的,昶璨,做你该做的吧!」 「我知道了,表哥。」 四轮马车缓慢平稳地驶过东区,穿过人潮拥挤的交界地,进入驻府的北区。 ※ 「这么说来,赫将军也是一无所获了?」宗人府堂内,掌事的额真斜坐在蟠蛇椅上,半眯着眼看向站在左手下方的赫廉腾与宥谚,伸了个懒腰,「真是可惜,我还以为这次能靠你立功呢!」 「让贝勒失望了。」不动如山地立着,赫廉腾小心地应对着身边宥谚试探的眼光,面对着额真似真还假的抱怨,他不卑不亢地开口。 「算了,将军也辛苦了,郑王妃关得太久也不好,劳将军想个理由送她回去吧!别让有心人闹到朝堂上去,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郑王妃的事我会料理的。」不由自主地一怔,赫廉腾机智地咽下喉间的疑问,沉着地道︰「那就再劳烦将军了。我这次和宣瑾一样大费精神,可惜啊……不过那几个家伙也没捞到好处,算平手好了,也不吃亏。宥谚,放郑王妃的事,你陪将军办吧!」 「嗯。」 「那就这样吧!这几日宣瑾也没少找事,我忙得骨头都要散了,都独又让他们给拉了过去,真是失策……」额真挥了挥手,宥谚便带着赫廉腾从后门离开。 「将军想好了吗?如何向郑王爷解释,本来我们可是答应他让那个烦人的女人消失的。」 「贝子有何意见呢?」 「现在杀了她太不合适,不如用些药吧!省得将来出差错。」宥谚谦雅地笑,伸出手轻挥了一下,立时便有下属上来听命,他轻声地吩咐两句,赫廉腾皱眉看到领命的男子飞快地跑开,知道郑王妃的命运已定。 「贝子的方法甚好,那么赫某就请贝子代为处理一切吧!青海的事务已堆积多时,我想先走一步,省得再和克穆亲王踫上,徒生事端。」 「也好,将军只管放心地去,一切便由宥谚代为处理好了。」 「多谢贝子了。」赫廉腾松了口气,在宥谚莫测难明的盯视中,大步离开宗人府。 四合式的院落全是用牢固的琉璃黑瓦,巨大的影子在阳光的反射下笼罩住一方土地。 赫廉腾跃上爱马,深吸口气,「驾!」马飞快地跑动,驰过这一方阴影,没有听到身后的一声嘆息,低低地来自阴影之中。 一切就这样了,事情的结束如开始一样莫名其妙,郑王妃被完好地送回郑王府,凌厉傲慢的眼神被麻木的怔愣取代。 郑王府上下都很满意这种细微的改变,也都聪明地当作没看见。 克穆亲王赫廉腾在反省了两个月后,沉冤得雪,宗人府在反覆调查后宣布,违禁字画其实都是太学内藏的私品,被爱学的宗亲贝勒借出参详而已,皇上体会受委屈的爱臣,赐下黄金白银以示安抚。 京城里又是一片详和,大臣们在朝堂上偶然争论些小事,也算国泰民安。 「皇上吉祥,臣赫廉腾奉旨携妻觐见。」 吧清宫在太和殿之后,位列紫禁宫城的中心,是天子的独居之所,在这里接见臣子,也有表示欣赏提拔的意思。 「好了,好了,跟朕还这么见外,快起来吧!赫卿,这段时间你是受委屈了,朕也很为你不安吶!」疾步地从龙椅上走下殿来,玄烨一手扶起爱臣,贵气的脸上满是安抚的疼惜,犹如一个心疼孩子的父辈,让人乐于亲近。 「皇上言重了,这些都是臣该做的。」赫廉腾牵着颐竹的手起身,感觉到小妻子的紧张,他用力地握紧掌中的柔荑,微抬的鹰眸里是审慎的试探,「皇上这次召见微臣是为了……」 「嗅,朕这次召见,一是为了见见你这个受委屈的爱臣;二来嘛……是了见见你的新福晋,克律可是对新额娘贊不绝口呢!克亲谨王府的颐竹果然无愧京中美女之名啊!」 「皇上过奖了,颐竹愧不敢当。」深吸了一口气,颐竹跟着夫君站直了身。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当今天子,她费力地压抑着心中的好奇。 她感觉到面前虽然笑意迎人,却仍然威凛难测的男子的气息,突然想到昶璨上次探访时说过的话--伴君如伴虎,君威如天时。 「有什么不敢当的。我们满族的女子可别学像汉人那样太过谦虚,虽有别样风情,可丢了我们的豪爽天性。」他朗笑着打断颐竹的自谦。 玄烨的话让颐竹听得更加心惊,她聪慧地明了天子的意思,知道自己收藏违禁字画的事已不是秘密。 颐竹忙欠子,「皇上教训得是,颐竹知罪。」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提倡汉学治国,有些道理自然满汉通用。好了,廉腾,别老心疼地盯着妻子了,一起坐吧!」 「谢皇上。」赫廉腾拉着妻子坐下,恭敬地向着玄烨低首,注意到上座桌面上半拖的一卷黄绫,红色的边线处还可以看出蓝色的大片缎面,看来眼熟得很。 沉吟地眯起眼,赫谦腾不由自主地盯着黄绫卷。是什么东西呢?他皱起了眉。 「赫卿,朕这次召你来还想顺便问问边疆的军务,干清王说他无法完全料理,所以派人将急件送回京给你,倒让你多费心了。」 「皇上多虑了,那些都是臣该做的。」忙不迭地站起,赫廉腾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桌上的东西就是兵部特制的边防图,他猜到了圣上的意思,心里一动,便忍不住瞥眼偷瞧小妻子。 「唉……边疆的事务繁琐,又关系到社稷安危,一定要是够担当的人去才可长保安稳。以前都是你在那里,让朕很放心,现在嘛……」故意拖长了-不意的语调,玄烨仍是一脸的随和笑意,只让眼中的暗示明白透露自己的真实心意。 边疆守臣是重职,担当此任者一旦有二心,很容易拥兵自立,与朝廷为敌。目前国虽平稳,可汉人反心尚存,还有谁会比赫廉腾更来得让他放心呢? 「臣……」硬着头皮拖延真实的心意,赫廉腾看不到妻子低垂的眉眼。 他当然想依从皇上的意思回边疆去,朝堂的纷争比他想像的还要诡谲惨烈,他甚至无法奢想自己能够全身进退。 宣瑾与额真,律聿与璞桤,那些因政见而分开的派系,他一个都没兴趣,边疆才是他能够伸展的地方。可是颐竹是自幼长在京城的娇儿,她愿意陪他离开这里吗? 「赫卿。」不悦地加重语气,玄烨利眼扫向犹豫的臣子,不快地挑高眉,「有话不妨直说。」 「是,臣……」 「皇上,廉腾他是太兴奋了,所以才不能成言的。前几天他就想向皇上请缨镇守边关的,请皇上成全。」赫廉腾正怔愣着不知该怎样开口,颐竹却鼓足了勇气地抬头,直视着天子的眼,诚挚地恳求道。 「是吗?赫卿。」 「是,请皇上成全。」惊喜地看向颐竹的大眼儿,夫妻两个会心地一笑,赫廉腾忙跪子,请玄烨降旨。 「好,朕也属意你去,赫卿,朕赐加你两个兵符,你一并带走,帮朕盯着准噶尔。」 「臣领旨谢恩。」 「好,起来吧!别老跪着。」满意地颔首,玄烨正准备挥退两人,颐竹却暗暗地拉了拉赫廉腾的衣角。 怎么了?赫廉腾狐疑地转向妻子,不明白她的意图。 「克律。」颐竹小声地说着,期盼地望着丈夫。 「皇上,臣还有一事请奏。」 「说吧!」 「臣这次驻守是举家同迁,所以恳求皇上让犬子克律随行。臣自当竭心教导,不负圣恩。」 点点头,玄烨虽然心中不舍,却也同意了赫廉腾的要求,「父子同聚本是伦常,准奏。」 ※ 一纸旨书定下克穆亲王府众人新的命运,僕人们都在打包行李,准备全府搬迁,京城里的克穆亲王府,此后便只是座空房子罢了,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了。 「那儿的确比不上京城,你跟着我会吃些苦头的。」 主卧房内,两个主子的东西已全部打包完毕,挥退了待命的家僕,赫廉腾拉过一直忙碌不停的小妻子坐在杨上,他认真地注视着含羞的大眼,「你不会后侮吗?」 「我只要跟着你。」深深地嘆气再吸气,颐竹努力地说出完整的心意,脸颊羞得通红。她握紧了双手,大胆地重复着心底的声音︰「我只要跟着你就不……不后悔。」 「竹儿!」赫廉腾无法掩饰眼底的澎湃,只能紧紧地拥住怀中的娇躯。 颐竹悄悄地伸出手,反抱住赫廉腾宽阔的背,湿润的大眼努力地眨着,突然,她瞄到门边想退开的身影。 「克律,进来啊!」 「额娘、阿玛……」赫克律僵直地站在门边,低着头避开颐竹温热的视线。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赫廉腾没有回头,背对着「儿子」吩咐着,「多带些书去,我准备自己教你兵法谋略,别让我失望。」 不敢置信地抬头,赫克律盯着赫廉腾的背影,却只看到颐竹笑中带泪的眼。领悟地点头,他大声地应着︰「我这就去,让他们把书房的书都带上。」 「嗯。」听到背后急切又兴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赫廉腾慢慢地放松略绷的表情,「他是赫家的孩子,该学赫家的兵策。」 「嗯。」开心地用力点头,颐竹将感动的小脸埋进熟悉的男性气息里,「西疆是个美丽的好地方吧……」模糊的轻喃从赫廉腾胸前传上去,「一定是的。」 阳光斜打在紧拥的两人身上,在地上形成光圈,两个半圆合成团圆,就像洞房光烛夜时床帏上的光影。一切是早预示了的,她会带给他快乐…… 清康熙二十三年,克穆亲王赫廉腾被正式封为平西王,举家同迁,造平西王府。 二十四年夏,快马由西疆回报京城,克穆亲王喜获麟儿,受封为平西世子,位同八旗正贝勒。 二十五年秋,克穆亲王又获女翎蓓格格,且再平准噶尔部小乱,受赐金银。 编注︰别忘了《贝勒爷吉祥》还有「偷心贝勒」、「恨情贝勒」、「霸道贝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