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颜》 第一章 坠雨已辞云, 流水难归浦! 遗恨几时休? 心抵秋莲苦。 忍泪不能歌, 试托哀弦语, 弦语愿相逢, 知有相逢否?—— 晏几道 齐和帝中兴元年 齐都建康从十月开始被围,到这年冬天十二月,形势愈来愈严峻。 起初,建康城的武装部队还有七万人。齐和帝和左右亲信商议,以为兵临城下的萧衍也象以前围城的叛军一样,不足十天就会败退。于是,吩咐太官只准备够一百天供应的木材和粮食。 及至官军在大桁吃了败仗,人们的情绪恐惧骚动,为防人民逃跑溃散,齐和帝下令关闭城门,暂不出兵。等到民心略安,齐军再次出击之时,萧衍的部队已经筑成包围宫城的长墙,壕沟深广,木栅坚固,齐兵每战皆败。一时之间,民心惶惶,军心思变,偌大的建康城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然而,城外虽然是烽火连天,皇宫内苑却是一派歌舞升平。 位于皇城西边的慧景宫,安静祥和地掩映在奇花异草之中,与位于东面的绣景宫的喧哗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此时,一个十六七岁的梳着丫角辫,身着水红色衣裤的丫鬟模样的女孩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地叫道︰「公主!鲍主!」 「哎哟!」随着「咚」一声重物堕地声,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女孩面前。 女孩惊慌地连退三步,她大着胆子向这个天外来客看去。只见那人也是一个女孩,也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身着鹅黄色宫装,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此时的她正皱着小小的鼻子痛苦地吸着气,那不是乐云公主是谁? 「公主?」女孩慌忙跑过来,拉起坐在地上的乐云公主。她吃惊地问︰「公主您这是从哪里来?」 乐云公主边揉着摔疼了的,边哎哟哎哟的埋怨着︰「红袖,你慌慌张张地干什么?害我从门楼上掉下来。」 被唤作红袖的丫鬟为难地说︰「公主,冷姑娘不是说过让我们不要轻易泄露她教的功夫吗?如果刚才您飞上门楼的时候被别人看见,皇宫又要掀起口舌是非了。」对于这个总是长不大的公主,红袖不得不时时犯颜提醒她两句。好在乐云公主并不刁蛮,她只是比较贪玩而已。 「知道了。」乐云公主皱皱眉头,她现在已经够难堪了。如果不是皇帝哥哥不让她去观看潘贵妃的「莲花舞」,她会爬到门楼上去吗?难道她想让别人看见,她可是堂堂的公主耶,如果让别人看见她爬墙,她颜面何存? 红袖看见她紧锁着眉头,适时地闭了嘴。提醒到就够了,何必一定要公主承认错误呢?她是个懂分寸的人。 她想起来找公主的初衷,忙高兴地说︰「公主,皇上刚刚传令,许你去绣景宫看热闹了。」 「是吗?」乐云公主高兴得跳了起来,她拍着手笑道,「我就知道皇帝哥哥最疼我了,一定舍不得让我憋死的。」 「不过,法公公刚才说了,皇上嘱咐您千万别生事,否则,再不让您参加宫中的任何庆典了。」红袖先给乐云公主打好预防针,可别又生出事端。到时候公主没事,她这个身边人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从小到大,她可没少挨这方面的骂。 "我明白,我明白,我会乖乖的。」乐云公主伸出两只手指指着天保证着,她也知道红袖为了她受过不少罪了,她以后都会小心的。 红袖笑笑,带着公主向绣景宫走去。红袖十岁进宫,太后看她聪明乖巧,让她和同龄的乐云公主作伴,在宫中六年,公主从来没有拿她当丫鬟看过,公主依赖她,信任她,她也把公主当作一个顽皮的妹妹来看待,她们之间的感情更象一对亲姐妹。 越接近绣景宫,丝竹声就越是清晰,缕缕音乐随着微风往人的耳朵里钻,此时,乐师奏的是一首曹操的《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鸟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乐云公主听着乐师的弹奏,微微一笑,在此情此景用这首曲子来招待众臣,哥哥真可谓是用心良苦。这本来就是一首用于宴饮的诗,诗的意思是希望能求得大才贤士,和自己(曹操)一起平定天下。当然,哥哥此时的用意已经不是平定天下了,而是克守基业。 今天,本来是皇宫的大日子。齐和帝动用人工一万,黄金无数,在绣景宫内筑了一条路,专为潘贵妃跳舞而用。整个宫中都在等待着这一天,大家都想一睹贵妃娘娘的风采。所以,虽然是在萧衍的大军团团围攻建康城的时候,这样的庆典依然没有取消。 乐云公主走进绣景宫后,潘贵妃起身迎了出来︰「蒙公主殿下光临,绣景宫真是蓬壁生辉。」 潘贵妃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半透明纱衣,衬得她的身材更显玲珑剔透。难怪后宫佳丽三千尽无颜了呢。 看着潘贵妃的一脸媚笑,乐云公主从心里感到厌恶。但是,为了自己做出的保证,她还是微微向她点了点头。 齐和帝看着她们相对以礼,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自己宠幸潘贵妃,母后和乐云总是对她心怀不满。不过,照现在看起来,乐云好象对潘贵妃的印象已经有所改观,那么,母亲那里自有妹妹帮腔,潘贵妃指日就可封后了。 齐和帝龙颜大悦,指着自己左右两边的位置说︰「乐云,你和潘儿坐到我身边来吧。」 乐云公主顺从地走到哥哥身边坐下。她不安地环顾着四周,从她一进绣景宫的门,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了。往常这样的盛会,文武百官都是兴致勃勃的,可今天,为什么大家都垂头丧气呢?而且,有些人的眼楮里分明还冒着火。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说是因为围城之困,可看哥哥的样子,却又是很有把握的。从来不知忧愁的乐云公主此时却无端地生出些许烦恼起来,至于说为什么烦恼,她自己也是不清楚的。 等众人都坐齐后,齐和帝下令鼓乐奏起来,潘贵妃裊裊婷婷地舞向场中。她旋转着,飞舞着,藕荷色的衣裙伸展开来,就象一朵盛开的莲花。饶是对她颇有成见的乐云公主,此时也不得不贊嘆着她的美丽。这时,文武百官都惊呼起来,乐云公主随着他们的眼光一看,原来是潘娘娘的脚,每踏一步,地上就现出一朵金光灿灿的莲花。 这当然不是潘娘娘有什么神通,而是那整块地都是用黄金打造的,然后在上面刻上了一朵一朵细小的莲花,只等潘娘娘的脚旋转过去,黄金的亮光就显现出来。齐和帝鼓掌叫好,贊道︰「真是步步生莲花啊。」他以为在坐诸人都会附和着叫好,然而,大家谁也没有出声,都眼睁睁地盯着那整块的黄金地,齐和帝的贊扬声在此时此刻就显得特别突兀起来。 乐云公主吃惊地看着众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尚书大人王亮上前说道︰「皇上,现在正是国难当头的时候,何不将这些黄金拿出来奖励那些守城有功的战士呢?」 潘贵妃停止了舞蹈,她不悦地说︰「萧衍来攻城,找的又不是皇上一人,城破了,大家都没有好处,为什么独独要皇上拿钱出来呢?」 王亮正待反驳,齐和帝挥挥手,不耐烦地说道︰「有不好好守城的人,格杀勿论。」 齐和帝说完后,再也没有人任何人提出任何异议,一场盛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 乐云公主在回宫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她也隐隐约约听见过别人说起对潘娘娘一家的痛恨,今天看来,大量的黄金只用来供她跳舞,更加引起了将士的不满。这种情绪已经表现得太明显了,连她都看了出来,皇帝哥哥为什么视而不见呢? 她们一路走进慧景宫,马上有宫女来报︰「冷姑娘来了。」 这位冷姑娘对于皇宫来说虽是陌生的,但在慧景宫里却是大大的有名。乐云公主和齐和帝一样喜欢四处游玩。一次在石林,乐云公主遇到了正被人追杀,负伤而逃的冷无瑕。公主将她藏于自己的轿中,躲过了追兵。 就这样,乐云公主和冷无瑕结拜为异姓姐妹。有空的时候,冷无瑕也会偷偷潜进宫来看望乐云公主,有时候也会教她一两手花拳绣腿的功夫来满足满足她的好奇心。 憋闷了一天的乐云公主一听说冷姐姐来了,哪有不欢欣雀跃之理呢?她一路小跑着进了前厅,一眼就看见白衣胜雪,亭亭玉立的冷无瑕。冷无瑕无疑是美丽的,但是,她的美和乐云公主的美并不一样。乐云公主美在清纯,冷无瑕美在飘逸,她就象一个落入凡间的精灵,清高,出尘。 乐云公主亲热地上前拉着她的手,这一次说什么也要留冷姐姐在宫中多住几天。这几个月建康城被围,她出不去,可把她无聊死了。 冷无瑕疼惜地模模她的头,让她坐好,示意红袖关上门窗,自己又谨慎地四处看了看。 乐云公主满腹狐疑地看着冷无暇,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难道又有人在追杀她?这样一想,乐云公主也紧张起来。她是替冷姐姐担心,如果她的仇人能和她一样通过萧衍的重重包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宫来,那么,这个敌人就太可怕了。 仔细检视一番之后,冷无瑕坐在乐云公主身边,她尽量用轻松一点的语气说︰「乐云,这里把你关闷了吧,不如我带你出去如何?」 「好啊,还是姐姐懂我的心事。」乐云公主拍着手笑道。如果,堂堂齐国公主能突然跑到萧衍的帐外出现,不吓他们吓一跳才怪呢,那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呵。 「不过,出去之后,你要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可以吗?」冷无瑕继续引导她。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隐姓埋名?母后和皇帝哥哥找不到我,他们会着急的。」乐云公主不解地问。 冷无瑕仔细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跟乐云说清楚,现实对于她来说是太残酷了一些。 红袖从冷无瑕沉重的表情上看出了一些端倪,也许,冷姑娘这次冒险进宫是来救公主的。宫中流传的那些齐国将亡的传言也都是真的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红袖的神情并没有逃过乐云公主的眼楮。她不懂,为什么红袖会害怕?为什么冷姐姐的神情那么肃穆?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为什么她周围的人一个一个都那么奇怪? 「公主,我看您还是和冷姑娘出去散散心吧。」红袖发觉乐云公主正用异样的眼光疑惑地看着自己,她舌忝舌忝干涩的嘴唇,艰难地说。 「不,我要等打败叛军,危难解决后和你一起出去,那时候我们四处好好去玩一场。」乐云公主固执地说。 冷无瑕苦笑了一下,看来不说清楚点,乐云公主是不会和她一起走的了。她正色说道︰「乐云,你要有所准备,建康城不出三天就会被攻破。」 「什么?」乐云公主大惊失色,跌落了手中的茶碗。 「萧衍的哥哥就是前尚书萧睿,遭到潘国舅的嫉恨,挑唆皇上杀了他。萧睿临死之前留下‘我弟弟萧衍在雍州,我真替皇上担心’的遗言。所以,萧衍不得不反。而萧睿以前的部下也大多都投靠了萧衍。」冷无瑕耐心地解释着,她想令乐云公主明白,这次的叛变和以前都是不同的,不容乐观。 「不会的,建康还有七万守兵,城中还有那么多老百姓,难道萧衍有三头六臂不成?」乐云公主仍是不敢相信眼前听到的事实,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心里,一直认为哥哥是最强大的,没有什么人能战胜他。谁知道,这个神话顷刻间就破灭了,随之而来的将是国破家亡的现实。 「你怎么还不明白?人心是最重要的,你的哥哥失去的是人心。不管建康城还有多少人,你们其实是孤立的。」不管她能不能接受,冷无瑕还是要说,她终究有一天是会面对现实的,为什么不早点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呢? 乐云公主颓然滑落在椅子上,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如此地步?究竟是哥哥错了?还是其他所有的人都错了? 「跟我走吧,破城后恐怕皇宫里的一切都会被毁灭掉的。」冷无瑕沉痛地劝慰着她。 乐云公主惶惶然抬起头来,一脸的戚慌无助,完全不见她平日的灵气。不管是谁,丧家之痛的打击都是彻骨的,而且正因为她曾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就更加上了一层丧国之痛。 冷无瑕知道再不能和她多说了,看现在的情景,只有强行带她出宫。以后再慢慢劝她,时间可以平复一切伤痛。 趁乐云公主不备,冷无瑕举起手来,正打算先将她打晕。谁知乐云公主却站了起来,她面对着冷无瑕坚定地说︰「我不走。」 听见她的话,冷无瑕高举的手惊异得来不及放下,她没有想到乐云公主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红袖焦急地拉住乐云公主的手,一叠连声地问︰「公主,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走?」在她的心里认为公主是经受不住打击,死死不肯正视即将亡国的事实。 「我不能走,在这种时刻,我怎么能丢下母亲和哥哥独自偷生呢?」乐云公主泫然说道。 「能走一个是一个呀,总不能让萧衍灭了全家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冷无瑕仍然企图说服乐云公主。 「冷姐姐,我不会走的,如果你执意要将我带走,我会恨你一辈子。」乐云公主坚定地对冷无瑕说。她已经知道冷无瑕想将自己强行带走的意图了。如果冷无瑕要带走她,她无法抗拒,所以她要将话说在前头,她用她的恨来阻止冷无瑕的行动。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冷无瑕无奈地摇头。也许她错看了乐云公主,这个顽皮的小妹妹也有一天会长大的。 「冷姐姐,你帮我带一封信好吗?」乐云公主恳求地望着冷无瑕说。 冷无瑕点点头,这种时候,无论乐云求她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帮我带封信给边疆的骆将军,请他想办法解救建康之危。」乐云公主仍然想挽回齐国的败局,败得太不值得了,一切都只是因为哥哥太轻敌。否则,依齐国的兵力怎么会败在小小叛军手里? 虽然,冷无瑕明知道这样做只是徒然,远水解不了近火。但是为了宽解乐云公主的心,她仍然答应替她带这封信。 红袖准备好纸笔,乐云公主简短地写好一封密令。大意是命令骆将军火速全力解救建康之困。写完后,乐云将一根金钗交给冷无瑕,钗头上刻着「乐云公主」的名字。骆将军见了就会相信冷无瑕的。 「希望哥哥能坚持得久点。」乐云公主喃喃地说,她不是没听见冷无瑕说过建康城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三天的时间走不了去边疆的三分之一路程,但是,她心里仍然是残留着一丝希望的。也许,冷无瑕的估计错误了呢?也许她低估了齐军的实力呢? 冷无瑕藏好乐云公主的密令,她已经打算好了,不论成败她都会想办法将密令交到骆将军手中的。 她拍拍乐云公主的肩。也许,这一次是她们姐妹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天各一方,生死不明。 乐云公主抱住冷无瑕,哽咽着说︰「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冷无瑕仍不忘叮咛她,只要有命在,就还有希望在。 ******** 送走冷无瑕,乐云公主急得团团乱转,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和皇帝哥哥说。如果说建康城维持不了三天,他一定不会相信,依他的个性一定会将造谣生事者斩首示重的。 但是,如果不说,哥哥这个皇帝不是做得太糊涂了吗? 夜幕渐渐低垂,慧景宫一点一点暗下去。再不能耽误了,三天,三天时间转瞬即过,要有所行动就要快。 乐云公主拿定主意,一刻不停地向外走去。不管怎么样,皇帝哥哥信也好,不信也好,她都要说清楚。再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向刚才那样的「莲花宴」了,那会令他彻底失掉民心的。 罢走到慧景宫门口,乐云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整个皇宫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太监,宫女左沖右突,人人都惊慌失措。 红袖上前抓住一个宫女问︰「出了什么事,慌什么?」 爆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萧衍打进来了!萧衍打进来了!」 乐云公主眼前一黑,晃了两晃。三天,三天实在是太高估齐军了。从冷无瑕说出建康城维持不住的话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时辰。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红袖连忙上前去扶住乐云公主。只片刻工夫,形势已经是越来越混乱。哭喊的,逃命的,强抢的,纷纷从乐云身边跑过,谁也不去注意曾经不可一世的公主。 「母后,母后。」乐云公主清醒过来后想起来的第一个人就是母亲。她跌跌撞撞地向德景宫跑去,沿途不知被撞翻了多少次。第一次,她发现皇宫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纷乱中,乐云公主好不容易来到德景宫。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地上纷纷乱乱的衣裳,首饰,满满地拖了一地,都是来不及带走的物什。 乐云公主高声叫着︰「母后!母后!」 没有人答应,一股恐惧之情深深地攫住了乐云公主的心。她扶住爆门,摇摇欲坠,红袖急急忙忙地在德景宫内四处寻找。 「太后?太后?」不一会儿,红袖焦急的呼喊声就传了出来。乐云公主打起精神跑过去,只见母亲奄奄一息地倒在房门口的台阶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憔悴的母亲。也许,母亲真的是老了。只因为她平时包裹在锦衣玉食当中,让人忽略了她的老。现在,一旦危难来临,她的龙钟之态就暴露无遗。 乐云公主一阵心痛,扑过去,努力地将母亲抬到床上去。太后缓过一口气来,幽幽地睁开眼,看见乐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示意红袖过来,将乐云的手轻轻放到红袖的手心,而后,眼睁睁地看着红袖。 红袖明白太后的心意,她退后一步跪在太后床前,保证着将用自己的性命维护公主。太后心一宽,就在乐云公主怀里撒手而去。 乐云公主哭喊着,摇晃着。都怪她,没有早点来保护母亲,让母亲这时候没人照顾死在宫里。 红袖强忍着悲痛,这时候,乐云公主绝对不可以崩溃。她答应过太后,一定要保证公主的安全。 红袖出去找到两套一般宫女的服装,和乐云公主分别换好,希望能混在人群中逃出宫去。为了不让母亲长久曝尸,乐云公主点火烧了母亲的卧房。一时之间,浓烟四起,乐云公主和红袖在德景宫前磕了三个头。母亲保佑,如果这次乐云能逃出生天,定要为母亲报仇。 出得德景宫,乐云公主和红袖混在宫女和太监们当中向宫门外跑去。忽然,从北门传来掀天的喧哗声。紧接着,一些太监宫女大声哭喊起来,悲痛的声音撼人心肺,「皇上被人杀死了!皇上被人杀死了!」 虽然乐云心里明知道城破后,第一个逃不了的就是皇帝哥哥。但此时乍听噩耗,仍是不能自制。没想到哥哥没有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自己的部下手中。潘娘娘的话实在是大错特错,说什么城破后大家都得不了好,却不知别人可以将皇上的头颅拿来去讨好萧衍。 乐云不自觉地向北门跑去,她要去看哥哥最后一面。红袖紧跟其后。这时候,其他的人都从北门往里跑,只有她们和众人反向而行。 北门城门大开,迎着萧衍的部队壮志昂扬地走进来。很快,纷乱的场面就给压制下来,原先皇宫里的人统统被关押了起来。不幸的,乐云公主和红袖也在其中。 她们一同被关进一个狭小的阴暗的房间。因为原先的牢房不够用,部分女的就分别被关进了冷宫。 乐云公主从小就在皇宫里长大,在这里十六年,她从来不知道宫中还有这么残破的地方。这里几乎没有窗户,风肆无忌惮地扫进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阴冷,潮湿。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每天只有一个送饭的老头扔进来两个馒头,聊以度命。不管馒头再怎么难以下咽,乐云都努力将它吃完。冷姐姐说得对,无论发生什么事,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连命都丢了,空有仇恨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天,她们这个小小牢房里又多了一个人。士兵将她扔进来后,就锁上门出去了。那人头发散乱,趴在地板上粗重地喘着气。 红袖轻轻地走过去,扶起她。看清楚了,她不由怔住了,原来这个狼狈不堪的人居然是潘贵妃! 潘贵妃手上,身上满是被柴禾划伤的痕迹。她在城破的那天,躲在柴房里过了几天暗无天日的日子。今天,终于被叛军发现了,将她关到这里来。她的眼中闪过一种解脱的欣慰之情,既然逃不了一死,不如早死早脱身。 只是,她没有想到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陪同她的居然是她的死对头︰乐云公主。她苦笑了一下,在此时此地,她们之间的敌意显得多么幼稚可笑呵。 红袖默默地扶她坐好,然后退回到乐云公主身边。三个人,她们之间谁都没有说话,昔日的繁华转眼落尽,所有的爱恨也转头成空。 虽然,乐云她们这里是度日如年,但在新上任的皇帝萧衍眼里,却是忙得不亦乐乎。改国号,定年好,奖功臣,惩奸妄。对于皇宫里这些关押起来的太监宫女们,也该有所安排了。否则,整个皇宫都快变成一个大监狱了。 经过一番商议后,萧衍决定宽大处置。除了齐和帝的胞妹乐云公主和杀死萧睿的罪魁潘贵妃以外,其余的人留一些在宫中打杂,另外的分别赏赐给立功的将士们。 圣旨下后不久,执事的太监们就开始在宫中四处寻找乐云公主。因为当时的形势太混乱,谁也记不清什么时候看见过公主了。一个太监回忆说,最后一次看见乐云公主是在太后的德景宫外。 德景宫此时已烧成了一片废墟,也许,公主已经葬身火海了。但是,如果公主没有死,那么她一定混迹在宫女当中。谁对她最熟悉呢?谁能一眼认出她来呢?想来,这个人选只有潘贵妃。听说潘贵妃和乐云公主一向不睦,她也不可能帮她掩瞒。 第二章 梁武帝天监元年 冷宫。 梁国的太监总管刘公公端坐在一边,他的身后是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青铜托盘。盘子里垫着红丝绒垫子,垫子上搁着一把精制的小铜壶,铜壶边有两只小酒杯。 就是这一把壶,就是这两只杯子,要的是齐国的潘贵妃和乐云公主的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历来的王侯将相都是这么做的。 刘公公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皇上交下来的这个差事,看起来很轻松,只需要看着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喝下杯中的毒酒就行了。怎奈,要从这么多清一色的宫女中找出乐云公主来,却是这么这么的难。 潘贵妃还在闭目沉思着,难道她真是忘了乐云公主的模样?和她关在一起的那两个宫女静静地呆在一边,有好几个时辰了,居然看不出半点害怕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蹊跷。 刘公公站起来,绕着室内走了一圈,忍着性子对潘娘娘说︰「潘娘娘,我敬您是贵妃娘娘,所以没有用刑,您还是仔细想想看,有没有见过乐云公主?」刘公公说完,用眼角的余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靠在墙角的乐云和红袖。 「哎哟,我真是记不起来了。刘公公,你看我这几天躲在柴房里没吃没喝,哪里记得以前的那些人和事呢?」潘娘娘做出努力思索的样子。 「啪」,刘公公恼羞成怒地给了潘贵妃一巴掌。「你睁大眼楮看看清楚,现在可不是齐国了,由得你耀武扬威,现在是梁国萧皇的天下,你不说就要你好看。」 潘贵妃冷冷地盯着刘公公,一丝血丝顺着她的嘴角缓缓流下来。她撇撇嘴角,不屑地说︰「乱臣贼子也敢称王,他萧衍给我提鞋也不配。」 「上竹签,上竹签,我看你说不说。」刘公公一叠连声地嚷嚷着。 「慢,」乐云大叫一声,她沖出来扶住潘贵妃,她不能忍辱偷生令别人为她受罪。 她牢牢地瞪住刘公公,仿佛要把他记忆到灵魂深处去。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乐-云-公-主。」 刘公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冷冷地笑着︰「好,好,你终于肯承认了。」 「红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让你替我去死的。」红袖眼看着公主自暴身份,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她只好叫公主为红袖,混淆刘公公的视听,好让她冒充乐云公主。这是唯一的后路了,如果她和公主之间必须死一个人,就让她死好了。 乐云听见红袖的话,她明白了红袖的心意,但是,正如红袖所说,她怎么能让红袖替自己去死呢?她缓缓摇头。 一下子冒出两个乐云公主,刘公公一个头变成两个大。皇上的政策是宽大为怀,决不能错杀一个人。即使,刘公公想背着皇上将她们都杀死,可毒酒却只有两杯。现在,应该相信谁的话呢? 他将眼光望向潘贵妃,希望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破绽。 潘贵妃缓过一口气来,她昂起头,手扶着乐云公主,高傲地命令她搀自己到床上去坐下。 落难皇妃仍然不忘自己的架势,乐云忽然有些可怜起她来。其实,她的心也不是太坏呵,再善良的人到了皇宫这样一个染缸,为了生存,她就必须不择手段。有时候,坏的并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她所生存的那个地方。 这样一想,她就平心静气地照着潘贵妃的话做了。临死之人,满足满足她的虚荣心又如何呢? 乐云扶潘娘娘坐下,替她脱了鞋子。潘娘娘靠在床头,让乐云将她的头发梳好。她缓缓地唱起一首歌,曲调婉约,歌词凄美,唱的是一个女子如痴如醉地思念着一个男子︰ 兰若生春阳, 涉冬犹盛滋。 愿言追昔爱, 情款感四时。 美人在云端, 天路隔无期。 夜光照玄阴, 长嘆恋所思。 谁谓我无忧, 积念发狂痴。 室内所有的人都沉醉在她的歌声之中。唱完了,她对着刘公公微微一笑,说︰「这是我初进宫时唱给皇上听的,好听吗?」 这时,一线斜阳暖暖地打在潘贵妃的脸上,照着她苍白的脸,刚刚梳好的凤尾髻平滑服帖地顶在头上,连刘公公也看呆了。乐云心里轻嘆着,这花朵一般的生命转眼就要消失了。 「刘公公,可以上路了吧。」潘贵妃淡淡地微笑着。 「这个,」刘公公迟疑着,看看乐云,又看看红袖,他委实难以判定谁才是真正的乐云公主。 「这个,来,乐云,和姐姐结伴去找皇上吧。」潘娘娘拉着乐云公主的手走到刘公公身边。 刘公公的脸色变了变,他仔细地看着潘娘娘。想看清她的脸上到底有几分真诚,几分可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突然,刘公公下定决心,他指着红袖冷冷地说︰「她才是真正的乐云公主。」 此话一出,红袖的心一下子松弛下来,公主的命比自己的命重要得多,能保住鲍主,她此生无憾了。 乐云公主却是一惊,潘娘娘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为什么刘公公还要冤枉红袖呢?她还待上前理论,潘娘娘却在暗中拉了她一把。 潘娘娘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酒杯递了一杯给红袖。她最后看了一眼乐云,眼里有得意的微笑。仿佛在说,公主,最后你还是服伺了我一回。 红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不要给公主说话的机会,她知道公主心软。再迟一会,怕刘公公又会看出破绽。 还没等乐云回过神来,潘娘娘和红袖已经软软地瘫在地上。刘公公松了一口气,命令小太监们用两个麻袋将两具七孔流血的尸体扔出去。最后,他看了看乐云,说︰「小泵娘,你很忠心,伺候娘娘也很小心。以后,有机会我安排你伺候太后吧。」 说完后,刘公公一行人都走了出去。留下欲哭无泪的乐云,孤独地站在冰冷冷的血地上。 三天,果真只有三天的时间,乐云就从快乐的颠峰跌致痛苦的谷底。三天时间,她丧失了所有的亲人。也许,只有在生死边缘才可以看清一个人善良的真面目。潘娘娘用自己的智慧,红袖用自己的生命,她们共同守护了一个秘密,保护了乐云。 从此以后,乐云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去面对着冰冷的世界,这巨大的仇恨。 是的,仇恨,现在在乐云心中,除了仇恨以外什么都不曾留下。她要报仇,为母亲,为哥哥,为红袖,甚至是为潘贵妃。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所有的人,复仇之剑直指战争的发动者「梁武帝」——萧衍。 面对着一地血水,乐云在心中郑重地对自己立下誓言︰ 「从今以后,我要不折手段,报复皇宫里的每一个人。」 ********** 仿佛只是一眨眼,天地就换了人间。 刘公公并没有实现他随口说出的诺言,原先齐国留下来的宫女并不能进入内宫。乐云被安排在勤政殿做打扫。 每天,早朝过后,乐云就和另一个叫禄儿的小爆女负责将勤政殿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禄儿也是原先齐国留下的宫女。不过,她进宫的时间不长,平日也是做一些打扫的杂事,所以并不清楚乐云的真正身份。 在禄儿眼里,这个天下是齐和帝的也好,是梁武帝的也好,与她是没什么相干的,她总不过是一个小爆女而已。所以,她并不能理解乐云的悲哀。 「红袖,你看,这龙椅多么漂亮呀。我想,皇上坐在上面一定威风极了。」禄儿边擦着龙椅边对乐云说。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叫乐云为「红袖」,没有人知道她们之间已被掉了包。每听到一次红袖这个名字,乐云的心就隐隐作痛一番。真正的红袖现在在哪里呢?如果她在天有灵,听不听得到乐云的祷告? 还有冷姐姐,她的密令不知道送到骆将军手中没有?连国都没有了,密令也就只是空纸一张,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会害死冷无瑕。 乐云的心里自责极了。如果冷姐姐因此而遭到什么不测,那全是自己固执无知的错。 而造成这些错误的罪魁就是现在高高在上的梁武帝。她恨恨地咬着嘴唇,如果不是这份恨意太强烈,她想她早就支持不到现在了。每天晚上,她都会在心中祷告一番,请母亲和哥哥的亡灵保佑她手刃萧衍这个叛贼。 「红袖?」禄儿见「红袖」半天没有吭声,她小心地探问了一声。她总觉得这个「红袖」姐姐和她们这些小爆女们都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她沉思时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吧。她平时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和她们一样的吃饭,一样的做事,有时候,甚至还抢着做一些别人不愿意去做的事情。然而只有在她沉思的时候,她的神态就再不是一个普通宫女应有的样子了。她高贵,神圣,而且充满着仇恨,象个复仇女神。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禄儿就没有她那么大的仇恨呢?禄儿对此十分的不解。听说,红袖以前是跟着乐云公主的,在慧景宫里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后来,公主被赐死,她落到如此地步,当然难免有些不乐意了。这么一想,禄儿也挺同情她的。 看着她似乎又沉浸到往日的情怀中了,禄儿适时地叫了她一声。禄儿认为一个人老是沉湎于往事之中实在是太伤身体了。现在,其实她们也过得不错呀,起码不愁吃不愁穿。再说活儿也不是很累,比起在家乡种地要好多了。 乐云见禄儿关切地望着自己,她感激地笑笑。自从改朝换代以来,只有这个禄儿关心她,照顾她。这在以前的乐云看起来是微不足道的,可现在,她深深体会到友情的可贵。如果没有禄儿与她作伴,她的生活将更加孤独凄怆。 「对了,以前你跟着公主,有没有见过皇上?」禄儿满怀憧憬地问。她进宫也有一年多了,从来没有见过齐和帝的面,更别说现在的梁武帝了。也许,她这一辈子都别想见到皇上的面。这在宫中可不是什么稀奇事。 乐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禄儿好奇的提问。对于齐和帝,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虽然是个糊涂皇帝,但他却是一个好哥哥。 至于梁武帝萧衍,她想她总有一天也会见到他的,一定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为了免禄儿起疑,乐云还是点了点头。禄儿见她不愿多说,只当她又记起公主了,也就没有多问。 这一天,禄儿从半夜里就开始发高烧,到了早晨仍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她却还要挣扎着起来,怕耽误了工作惹执事太监的骂。 乐云看着她火烧一般的两颊,强自把她按到床上去躺下来。说今天自己做晚点,一定将两个人的活全部做完,保证不让执事太监有骂她的理由,她这才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偌大一个勤政殿里,乐云埋首干着活。平时有禄儿在身边说说笑笑的,到是一点也不觉得累。但今天……她望着还有一半没有拖好的大殿,疲倦地嘆着气。 恰在这时,她清楚地看见那已经拖好的半边地上有一排湿湿的脚印,丑陋且张扬地面对着她。她拍拍额头,「我的天哪!」半天的辛苦全白费了。她瞪大着眼楮四处搜寻着那个肇事者。如果让她揪出那个人来,她不撕了他的皮才怪! 不需要她费力地寻找,她就看见了他。那个人两手抱肩,阴沉沉地望着她。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身材,那套紧身练功服,她可以断定,这个人一定是勤政殿门口的守卫。 她毫无怯意地回瞪着他,并指着地上那一排触目惊心地脚板印说︰「你没有看见我刚刚打扫过吗?你不知道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吗?」 那人挑挑眉,有些奇怪地看着乐云。乐云模模自己的头,又整整衣衫,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可是他为什么用那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呢?好象在看一个怪物似的。 乐云被他的眼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她皱着眉说︰「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你是个聋子?」 那人放下抱着的双肩,饶有兴趣地看着乐云,说︰「我不是聋子,我也听见你说的话了。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已经弄脏了。怎么办?」 这是什么态度?本来,乐云只是想请他出去就算了的,现在她可不这样想了。她将手中的抹布朝那侍卫身边一扔,说︰「那你就把它擦干净。」乐云的公主脾气被触动了,她可不是好惹的。她瞪视着他,象个随时准备出击的小豹子。 那人耸耸肩,大踏步地从抹布上跨过来,继续朝龙椅上走过去,连眼角也不瞧乐云一眼。 「喂,你给我站住!」乐云大声斥道。 那人从龙椅边的扶手缝隙里找到一根链子。他将链子放进怀中,转身欲离去。 乐云紧跑一步,拦在他的身前,将手一伸,说︰「拿来看看,偷的什么?」 那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惊异地说︰「偷?我?」 「不是你是谁?难道还是我不曾?拿出来吧。」乐云不耐烦地说。她明明看见他刚刚拿了一样东西放进自己怀里去了,怎么不是偷呢?那东西一定是皇上遗落在那里的,而且还一定价值不菲。她暗自自责着,刚才自己怎么就没有看见呢?如果今天是禄儿在这里,她一定能发现的,她每次擦龙椅时都特别认真。 「如果我不给呢?」那人好整以暇地说。 「不给?不给我就告诉皇上去,怕了吧?」乐云得意地笑着。 「那好,你说要怎么样你才不去告状呢?」 看着他妥协了,乐云更是得意非凡。「二五分帐,怎么样?皇上的东西不捡白不捡,我也不是一点好处也不给你的。见者有份,一人一半好了。」 「哦?」那人挑挑眉,「为什么皇上的东西不捡白不捡?」 「他的东西还不都是抢的别人的,难道就不许我们抢他一点点吗?」乐云撇撇嘴,不屑地说。她到也不是看上了那条链子,只是,暂时不能动萧衍,动动他的东西也是好的。 「那好,你拿去吧!」那人索性大方地将整条链子拿出来交给了乐云。 乐云诧异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要……不要这么多的……不如……不如……我给你钱好了……给你一半的钱……」 「你有那么多的钱吗?」那人讥诮地说。 乐云这才仔细去看手上提的那根链子,那是一条纯金打造的链子。整个链子由七七四十九朵玫瑰花组成,每朵花大小相同,神态各异。链子的下方坠着一条玉坠,玉坠碧绿,通体晶莹,一看就知道是整块玉打磨而成。坠子的前面瓖着一条翱翔于九天的游龙,背面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彩凤。乐云惊嘆了一声,不说这条链子的材料,就说那做工,也是价值连城的呀。而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它交给了自己? 她不相信的看着他。他微微一笑,说︰「先保存在你这里吧,别忘了其中还有我的一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勤政殿,留下兀自呆呆站立着的乐云。 等乐云回过神来,才发觉她还是没有让他擦干净那块地,而地上现在又多出了一排鞋印!她嘆息着将链子收好。要分别人的赃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别说以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要来讨回他的另一半,单单说现在,她还要跪在地上替他毁灭罪证就真够她受的。 以后的几天里,乐云总是战战兢兢的,怕皇上追查链子的下落。还好,皇宫里风平浪静,并没有听说皇上丢失了什么。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丢这么一两条链子吧。乐云每次去勤政殿时都要四处瞅瞅,看还能不能遇见那个守卫,她为着有一个人与自己共同拥有一份秘密而兴奋不已。 这样过了几个月。突然有一天,太监总管刘公公召集了所有打扫的宫女们。要从她们之中挑选几个能歌善舞的去跟着乐坊的教习师学习舞蹈,好在一个月后皇太后的生日庆典上表演。 这其中刘公公到是还记得乐云,他要乐云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定太后一高兴,她就再不用做勤政殿的这份工作了。 刘公公的好意她明白,但她并不觉得做打扫的宫女有什么不好。起码这里人事简单,不必担心会暴露身份。不过,她还是很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接近太后和皇上的机会,她心里打的是另一个如意算盘。 教习馆的学习生活是单调而枯燥的,每天为做好同一个动作而反复重复反复纠正。好在,乐云早就不是当年娇生惯养的公主了。她一心只想做好每一个动作,好有机会能到太后面前去表演。只要她能近得了叛贼萧衍的身,她就会倾尽全力要了他的命。这样想着,她的心反而比初时开朗得多了。 乐师是一个中年女子,听说是游荡江湖的艺人。年轻的时候到也有几分姿色,到得年老时却只能凭教教音乐糊口。 她见乐云学得格外用心,就问她是不是特别喜欢音律?乐云笑着摇摇头。乐师了然地说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凭此舞蹈在君前得宠?」 乐云一怔,得宠?她什么时候需要凭借一些小手段来博得进身的机会了?以前,她特别看不惯潘娘娘的心计。现在看起来,其实,她也是不得已呵。处在多于过江之鲫的才人宫女里面,要想脱颖而出,到达彼岸,是多么的不容易啊。这就逼得你不得不耍手段,玩心机。现在,她自己也在走着她曾经最不耻的那段路了。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终于到了献舞的那一天,乐云早早就装扮停当。她小心地将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插进鞋子里。舞蹈里有的是弯腰踢腿的动作,只要看见萧衍,她就会趁着弯腰的时候拔出鞋中的匕首。 那时候,满场飞舞的都是流云彩袖,绝对不会有人看见她的小动作。然后,她再来一个九十九度的旋转,转到萧衍面前,将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入萧衍的咽喉。她相信,全场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来得及救他。 至于杀死萧衍以后的事,她也不愿多想。自己的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不嫌多,少活一天也不嫌少,反正也没人会在意。 这一天,整个皇宫里张灯结彩。这是梁国开国后的第一个庆典,当然是越隆重越好了。一起献舞的姐妹们也兴奋得唧唧喳喳的,一会儿贊嘆这里好美呀,一会儿又羡慕地说那些食物得花多少功夫呀。 乐云只是闭着眼不闻不问,萧衍的手笔比起她哥哥齐和帝来是差多了。以前的齐和帝,仅仅就是为了让潘娘娘跳个舞,他都能把绣景宫里铺上整块的黄金,并在黄金上雕上一朵一朵的莲花。然而,这些却是他为他心爱的女人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乐云黯然地嘆口气,就连那整块的黄金地现在也被萧衍挖了起来。看来,人活一世,做什么都是徒然的,人死物灭呵。 庆典就安在德景宫里。这是在原先的德景宫废墟上修建起来,几乎和以前一无二致。庆典上除了乐云她们的舞蹈以外,还有许多其他的助兴节目。现在,节目早就开始了,乐云的舞蹈被安排在最后。她们耐心地等在后台上,等着出场的那一刻。 「下面是霓裳舞曲!」台上高声报着。 「到我们了,到我们了!」台下一片小小的混乱。 乐云暗中模了模插在舞鞋里的匕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败了,失去的不仅仅是性命,还有再次刺杀萧衍的机会。 她们一行人裊裊婷婷地从台上走出来。优美舒缓的音乐轻轻奏起来,展臂,舒袖,踏云,行水,慢慢行来,慢慢舞,好比九天仙女下凡尘。 台下彩声四起。乐云张眼向前台望去,遭了,她冷汗直冒,为什么没有看见萧衍?高高的礼台上并排放着两张椅子,此时,只有太后悠然自得地坐在上面,另外一张椅子却是空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母亲的生日他为什么没来参加? 乐云猜测着,犹疑着。准备了这么久,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刺杀行动,突然之间发现居然没了对手,可笑啊可嘆复可怜。 她的身体在舞着,灵魂却已丢失了方向。她不明白,究竟是她自己背弃了自己,还是连老天爷都背弃了她。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四肢了,只觉得脚底的那枚匕首硬硬地顶着她,仿佛在嘲笑她的后知后觉。 「好,太好了,给我赏!」一曲舞罢,太后兴高采烈地贊赏着。 台上的舞者纷纷跪拜谢赏,惟有乐云怔怔地站立着。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跪母亲和哥哥以外的人,突然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叛贼的母亲下跪?她实在是做不来。 一时之间,满场鸦雀无声。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这个突兀地站在舞台上的宫女,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有人好心地提点着乐云,「谢赏,谢赏啊!」 乐云皱皱眉头,勉为其难地跪了下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呵。太后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去。 沿路还有宫女嘟囔着,真可惜皇上只看了几个节目就走了。否则,如果皇上在这里,她们还能多拿一份奖赏呢。 回到宫女们住宿的安秀宫时,已经到了午夜一点。平常这时候,宫里是最安静的了,大家累了一整天,现在正是休息的时间。可今天,宫女们都毫无睡意,大家围坐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什么。 乐云看了看那一堆莫明高兴的宫女们,毫无兴致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泄气地掏出匕首藏好,然后仰面倒在床上。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得高兴起来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禄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本来以为「红袖」睡着了,现在看她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就神秘地走到她身边,想对她说刚刚听到的新闻。 「红袖,你知道吗?原先齐和帝的余妃被梁武帝纳为妃子了。」禄儿故意压低了声音。 乐云转过头望着禄儿,「为什么你们听到这个消息都这么兴奋呢?」她实在是不解。余妃和禄儿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她跟着高兴个什么劲儿? 「这你就不懂了吧。」禄儿得意地解释着,「你知道在这里负责扫地洗衣服的原先都是些什么人吗?她们中有许多都是被齐和帝临幸过的,本来以为到了梁武帝这里,她们再也没什么指望了,哪里知道梁武帝并不介意这些,还是纳了余娘娘为妃,现在大家就都有盼头了。」 「哼。」乐云暗自冷笑着,「难怪都说女子水性扬花,忘恩负义,果然是一点都不假。只可惜,潘娘娘早死,不然,哪里有你们得宠的份。」 「难道你一点也不想见皇上吗?」禄儿小心地问。 「想,天下有谁不以见过皇上为荣呢?我当然也想,但皇上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见得到的。」乐云掩饰着说。虽说的掩饰,但那也是实情。现在,还有谁比她更渴望见到梁武帝呢? 「那到是。」禄儿悻悻地。还是每天把勤政殿打扫干净来得实在。 好不容易等到禄儿睡下,乐云静悄悄地起来。她偷偷换好以前冷无瑕送给她玩的一套夜行服,熘出了安秀宫。 迸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她有了深切的体会。早知道有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跟冷姐姐学几手轻身功夫。现在,只好勉为其难了。 今夜,她要跟自己打个赌,赌余妃的良心。赢了,她就成功了一半。但是,如果输了,输掉的将是自己的性命。只是,她等不及了,她等不及去想更可靠的方法,所以她要赌一把。 还好,仗着轻车熟路,她跃过了好几间屋子,居然没有被发现。她拿不定主意该去哪一间屋子找余妃。早知道这样,她刚才该好好问问禄儿的。 正犹豫间,有脚步声急匆匆地赶过来。一个人不断地催着另一个人︰「快点,快点,要是皇上等急了,我砍了你的脑袋。」 乐云探头瞧了瞧,她倒吸一口冷气。原来,说话的那人正是刘公公,他催着一个小太监往前走,小太监的手上端了一盘食物。 好了,有目标了。乐云心中暗喜。也许,上天也在帮助她,让她今晚撞上萧衍,能手刃仇人。 乐云远远地跟在刘公公身后,左弯右转。看清楚了,原来刘公公要去的是绣景宫。这里原先是潘贵妃住的地方,现在看来是给了萧衍的宠妃了。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乐云等刘公公和小太监送了食物离去后,她才从树上跳下来,刚刚想去选一个地方掩藏好身子,她的肩就被一个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惊骇着回过头来,想看清是谁捉住了她。没想到她清澈的眼眸踫上的正是勤政殿外那个特别傲慢的侍卫。 她心虚地皱着眉,暗暗责怪自己刚刚没有戴上遮面巾。现在,即使自己能摆脱他,他还是看见了她的真面目了。到时候,他到皇上面前去告上那么一状,她就非完蛋不可。 她偷眼看看他,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他心里的想法。然而,他却只是那么静静地凝视着她怯怯的眼楮,既没有喜,也没有怒。 乐云强自镇定下来,说︰「我只是想来看看皇宫里还有什么好东西没有?你也偷过东西的,大家半斤八两而已。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她想借上一次的事件来要挟他。 「偷东西?」他听见她的话,饶有兴趣地眨眨眼。她看起来,的确象是一个小偷,贼兮兮的,「你说你想偷什么?」 「皇宫里的好东西可多了,不论偷一两件什么出去,在民间都可以卖上一个好价钱呢。」乐云以前听那些小太监们这么说过,所以现在回答起来到是象模象样的。 「你把链子偷出去卖了?」男子紧张地问。 乐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她卖什么了?哦,回头一想,原来他是紧张那条龙凤链子。她「扑哧」一笑,说︰「还没呢,那不是还有你的一半吗?我可不敢自作主张。」 她感觉到男子轻微吐了一口气,也真是,她可从没看见过哪个小偷那么在意过偷来的东西。不过呢,她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看样子,他并没有捉她出去领功的意思,那么,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莫等到他后悔起来,她就是错失良机了。 乐云趁他一个不备,用最快的速度沖进了隐藏在暗影中的一条小路上去,只要逃进了黑暗之中,就有办法摆脱他了。 可是,这时候因为她太过激动,也因为她太过蹩脚的轻功,她的动作惊动了皇宫里巡逻的守卫。别以为皇宫还和以前一样由得她乱闯乱撞。 「什么人?」有人在大声呵斥着。 乐云吓得匍匐在路旁的草丛里,大气也不敢出。老天保佑,希望能借着夜色的黑暗逃脱侍卫的巡查。 然而,那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依然还是越靠越近了。他们拿着刀剑在草丛里乱砍乱斫,有好几下,明晃晃的刀光就这么擦着面门砍过去了,惊得乐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时候,一个厚实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她挣扎着,惊恐万分。她感觉到自己被一个人重重地挟了起来,那人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牢牢地扣着她的腰,任她如何扭摆挣扎也挣不开他铁钳一样的双手。 那人不耐烦地回过头来,瞪了乐云一眼。乐云因惊恐而睁大的眼楮慢慢由慌乱而变为惊喜。她不动了,任由他紧紧地抱着她躲避着侍卫们的搜查。因为她知道,他一定是来救她脱险的,否则,他早就现出身形供出她来了,绝不会如此鬼鬼祟祟的。 「在这里!找到了!他们在这里!」侍卫们大声地招呼着同伴们。 她们的踪迹还是被发现了,乐云嘆了一口气,不能白白害别人为自己丢掉性命。她示意男子松开她的嘴,她有话要说。 那人松开了捂住她的嘴,乐云喘一口气,她推着那人说︰「你快走吧,趁他们还没有发现你,抓住我就够了。还有,我知道你是舍不得那条链子,你放开我我就拿给你。你带着它走吧。」 「别说了,住口。」男子极其干脆地打断她的话,不容她有丝毫辩解的机会。 他换了一个手势,将乐云横抱在胸前,他尽量拣小路在皇宫里串逃起来,仗着熟悉路形,和一众侍卫们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乐云舒适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急促而有节奏的心跳声,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保护。她信任他,这种信任是没有丝毫来由的。如果是以前的乐云公主,看见偷哥哥东西的侍卫,她一定二话不说就命人拖出去打板子。可是,如今的她,却为着与他共同拥有的对萧衍的那份背叛而格外的亲近起来。况且,他还是那么英俊的一个男子呢。乐云羞涩地想着。 饼了好半天,男子带她到了一个练功房前,他们一闪身,进入了练功房。练功房里吊着一个沉沉的沙袋,旁边靠墙的角落里置着一个武器架,架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在大厅的另一角,放着一个大大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子上同样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美食。 「好多吃的呀!」乐云惊喜地叫出来,桌子上放置的食物都是久违了的最爱,尤其是甜甜的白松糕,软软的糯米饼,全是她以前喜欢吃的。 她刚想向桌边奔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还赖在那男子的怀里不肯起来。她羞红了一张脸,从他的怀里跳下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是否应该说一些感谢的话语。 「追兵好象跑过去了,看来你这次是逃过大难,有惊无险啊。」男子犀利地眼神牢牢地看定她,似乎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一个好地方的?呃?」乐云岔开他的话题。 「我怎么就不应该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呢?」男子斜斜地盯着她。 「我明白了,你一定是经常陪皇上在这里练功是不是?」乐云想当然的说。她边说着边跑到八仙桌旁边,拎了一快白松糕放进嘴里,嗯!好甜呀。 「喜欢吃?喜欢吃就带回去吧。」男子不以为然地说。 「好啊,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乐云大咧咧地对着男子笑道。说过之后,她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她拿他当同甘苦,共患难的兄弟来看待,可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啊,别弄出什么误会才好。 她小心地偷眼看看他,他却仍是神色自若地对着她,她的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一股甜蜜蜜的滋味迅速笼罩住了她的味觉系统,哎呀,今天的白松糕是她生平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碟。 ************* 这一日,乐云闲来无事,她偷偷熘到练武房,想看看那侍卫到底在不在。经过这么多事,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可是,他们不是已经成为朋友了吗? 她刚刚凑到戮穿的窗户纸边想朝里面看去,屋里就传来一声严厉地呵斥︰「进来!」她一惊,委委屈屈地走了进去。 推开门,迎面就看见了那人满头大汗地站在沙袋旁边,不怒而威地瞪视着大门口。看见进来的人是乐云,他颇感意外地挑弄了一下眉毛,即而唇边泛起一丝不异觉察的浅笑。 乐云嘟囔着嘴唇︰「你那么凶做什么?」 那人的笑意更深了,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一条棉布揩拭着额间的汗,然后递了一块白松糕给乐云︰「看吧,又全是你最爱吃的!」 乐云惊喜地看着满桌美食,一下子就将刚才的委屈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大咧咧地坐在太师椅上,打量着眼前的侍卫。奇怪,为什么每次来都没有看见皇上呢? 「你一个人在这里练功?」乐云掩不住好奇地问。 「是呀,有什么不对吗?」那人坐到另一张太师椅上去,面对着乐云。 「我没有想到皇上对你这么好啊!」乐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也不过是萧衍的一种笼络人才的手段而已。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那人问道。 乐云的神色暗淡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如果说自己叫红袖,那不是摆明不信任他吗?但是,要她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她又怕吓坏了他,到时候,恐怕他会为难要不要去告密了。说假话,不够朋友,说真话,又太危险。算了,还是不说为妙。其实,自己这也是为了他好,免得她诱惑他去做一次背叛朋友的小人。 想好这些,她睐睐眼楮,故意偏着头一脸天真地说︰「我们还是不要互告姓名吧,这样不是更神秘吗?」 那人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乐云会这么回答他。不过,随后他就释然了,这样交往的确神秘且没有负担。 乐云边吃着白松糕边看着大殿高高的天花板,从小,她就在这种高高的天花板之下长大,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很遥远的地方。如今,它离她就更遥远了。 「天花板上绣了花?」那人看她看得这么入神,忍不住打趣她说。 「没有绣花,可是我从小就希望那上面住着一位神仙爷爷,可以满足我三个愿望。」乐云神往地说。 「哦?为什么呢?想糖吃?」他表示着好奇。 「从小我就被关在一个大大的房子里,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陪伴我的只有屋顶高高的横梁和深深的柱子。我常想从那上面跳下来一个伴,可以陪我玩耍,伴我入睡。只可惜,那上面总是黑黝黝的看不见底。」乐云沉湎在往事的回忆之中。 「可怜的孩子!」他的眼中有深深的震撼。 「后来,我就不想玩伴了,我想着也许那里住着一位神仙,好心的神仙可以倾听我的心声,然后帮我达成心愿。后来,我渐渐长大了,母亲对我的管教也慢慢松了些,我可以到院子里肆意玩耍了,有时候,甚至可以跑到院子外头去,那一阵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以为是屋顶上的神仙终于听见了我的祷告了。」 「后来呢?你被送进了宫,又失去自由了?」他猜测着。 乐云凄然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再后来,家里遭了巨变,神仙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不再管我了,于是,我也就不再求他了。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乐云抬起头看定那人,他的神色中有着怜惜与感动,他也能理解她的寂寞?他的眼楮凝视着她的,令她慌乱不堪,她怎么这么容易泄露她内心的秘密呢?她为什么要对她说自己的童年?直觉地,她想逃避开去,躲得远远的藏起来。 他的脸逼过来,离她的那么那么近,她闭起了眼楮,慌乱却又有着莫名的窃喜,她在期待着什么。她迎向他,一点,一点,她感觉到他的脸孔向自己压下来,压得她有透不过气的感觉。 然而,他就那么停顿在她面前,好久好久没有落下来。她诧异着睁开眼,他却粗鲁得一把将她推开,他浓重地喘着粗气,压制着内心汹涌的激情,他哑着嗓音说︰「你走吧!」 一股羞辱的感觉直充头顶,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她不是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在他的心里,一定在窃笑她的浅薄和轻佻吧。她含着满眶的泪水,欲夺门而出。 然而,他捉住了她的手,他急促而抱歉地说︰「对不起,你以后会明白我的。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如果我……我不想你以后怪我,恨我,我要名正言顺的要你,爱你,你懂吗?」 「不懂不懂!」乐云在心内狂喊着。她不要听他的解释,她恨的是她自己呀,刚才她期盼的是什么?她想奉献的是什么?她怎么这么「贱」呢?她疯狂地挣拖他的手,沖出了练武房。以后,她再也不要见到他了!她在内心里一遍遍的发着誓! ************* 现在,乐云的心中完完全全只有了仇恨,她不在乎自己了,她只要能报仇,即使她死无葬身之地又如何?她早就不想要自己的这一副皮囊了。 虽然,一次行动没有成功,但并不表示她不会去做第二次。没有找到余妃娘娘,她是不会死心的。 乐云问清楚了余妃的住处,正是绣景宫。上次如果不是那偷链子的侍卫打乱她的计划,现在她说不定已经手刃萧衍那个叛贼了呢。她有些忿忿地想,全然忘记了上次多亏了他救了自己。 这一晚,乐云又等到午夜十分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安绣宫,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去了绣景宫。如果余妃肯帮她,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了。 来到绣景宫外,她飞身纵上了瓦檐,然后倒挂着身子向屋内看去,她没有忘记上次的教训,十分小心地戴着遮面巾,她相信,此刻,即使是禄儿面对着她,也不会认出她来了。 屋子里有一男一女,男的面朝里坐着,看不清相貌,但凭衣着就可以看出他正是窃国叛贼梁武帝。那个女的面若桃花,情意绵绵,却正是余妃。 乐云咬咬牙,且看余妃是迫不及待还是逼不得已。 余妃慢慢地将酒倒在一个白玉杯子里,轻轻啜了一口,然后递到萧衍的面前,萧衍头也没有抬,将手摆了摆。 余妃委屈地说︰「丞相大人命臣妾来伺候皇上,皇上如果不满意,为什么不索性杀死我算了呢?」 萧衍冷冷地转过身站起来,没有说话。从他站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乐云藏身的地方,乐云小心地将身子隐到暗影中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希望余妃能快快令他回转过去。 余妃见萧衍仍是这么冷淡,她灰心了,与其这么死不死,活不活,战战兢兢地伺候皇上,到不如死了算了。她默默地抓起梳妆台上的剪刀向自己的喉咙刺去。 她的举动清清楚楚的落在乐云的眼里,而此时的萧衍仍然背转着身子。如果现在没有人阻止她,她的性命就会丧失在她自己的手中。 乐云情急之下,再顾不得隐藏自己。她一个鹞子翻身沖进绣景宫,眼明手快地打掉了余妃手中的剪刀。 「什么人?」一声沉稳而冰冷地声音直指乐云。 乐云丢开因害怕而瘫倒在地的余妃,面对萧衍站立着。在她的印象里,一直认为萧衍这个窃国贼是一个有着鹰一样的鼻子,狼一样的眼楮,狮一样的嘴巴的兽人。却没想到原来他只不过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英俊男子。而且,而且,乐云张大了嘴巴,惊异的感觉几乎使她忘了自己现在正身处险境。他不就是勤政殿外的那名守卫吗?错错错,乐云否决着。他从来就没有说过他是什么守卫,一切只是乐云自己想当然。 乐云嘆息着,如果不是他的眼神过于阴郁,神态过于憔悴,他绝对算得上天下第一美男子。只可惜,他却作了天下第一贼。 想着他和余妃的关系,她的心里居然漫过浅浅的哀痛和心酸。难怪,他要拒绝她了。然后,她又忿忿然地想,他骗得她好苦呀!她面对着萧衍,就那么怔怔地站立着,心里五味杂陈,难辨滋味。这不是她一直期待的时刻吗?仇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但是,为什么她的手臂这么酸软无力呢?她全然鼓不起刺杀他的勇气。 勤政殿外的偶遇,绣景宫前的携手戏敌,练武房里的心心相印,这一幕一幕都从她眼前划过,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她手脚冰冷地战栗着,一时之间心灰意冷。 萧衍等了半天,仍不见那个刺客回答他。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盯了一眼瑟缩着的余妃,问道︰「你认识他?」 余妃怯怯地拿眼瞟了一下乐云,眼前的这个黑衣人实在看不出是什么人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不要想包庇他,他如果不是你的熟人,为什么要救你?」萧衍步步进逼。 「臣妾,臣妾真不知道。」余妃几乎要哭出来,自己本是求着一死的决心的,哪知道竟惹出这么一个人来,偏偏不要自己死,而且还牵连给自己这么大的麻烦。 「好,朕还你真面目,看她还认不认识。」话音刚落,萧衍就欺身过来,一招直取乐云面门。他是要拉下乐云的蒙面巾,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跑到皇宫内苑来行刺皇上。他早就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皇宫里一定清净不了,忠心于前朝的一些人一定还想作拼死挣扎。果然,今天就送上门来一个。看来,留下余妃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乐云一下子被他逼了个手忙脚乱,她没有想到萧衍原来是会武功的。恨只恨自己学艺未精。然而,她马上想起来了,她应该是早就知道他会武功的啊,怪只怪自己当时太大意,完全是被柔情沖昏了头脑。她告诫着自己,萧衍是自己的仇人,是仇人!这样一想,她的心又坚硬起来,和萧衍对了几招之后,她知道自己凭真本事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了,而且纠缠的时间越长对自己就越不利。她放弃了那种花俏的武功招式,拼了命似的要与对方同归于尽,死就死在一起吧。 这一下倒把萧衍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夫拼命,万夫莫挡。在没有弄清他的身份的情况下,萧衍也不想和他硬踫硬。他节节败退着。 乐云心中暗喜,报仇的好机会终于来了。她手底加劲,似乎要一次讨清萧衍欠他们全家的血债。 余妃眼见皇上落败,心想︰立功的机会终于来了。虽然有些对不起刚才救自己的那个人,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生存,只好选择作一回背信弃义的小人了。 拿定主义,她的力气也恢复了,一骨碌爬起来,走到门口,大声嚷嚷着︰「来人呀,有刺客,捉刺客呀!」 一时间,众皆哗然。宫里的侍卫纷纷围拢过来。乐云心一慌,被萧衍一剑划伤了手臂。此处再也不可久留。乐云咬咬牙,本来是要得手的,却没料坏在余妃手里。早知道这样,真不该暴露自己来救她。看起来也不是人人都象潘娘娘一样重情重义的。 她虚晃一招,暂时逼退萧衍。一个箭步来到窗边,从窗户上翻了出去,旋即跃上一棵大树。留住性命,不怕没有机会再次行刺萧衍。这次行动并没有白费,起码她看清了萧衍的真面目。 守在外面的侍卫一看从屋里沖出来一个蒙面黑衣人,就知道是刺客想逃跑了,于是有步骤的四面包围过来。萧衍大声吩咐着︰「守住爆门,别让刺客跑了。」 早有侍卫把守好了各处要道,刺客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去。萧衍冷冷地坐在檀木椅子上,一言不发。余妃低头缩肩地站在一边,她不知道刚才喊侍卫过来,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唉,真是伴君如伴虎呀,尤其是这个喜怒不行于色的梁武帝,更是让人琢磨不透。 不一会儿,各路捉拿刺客的侍卫来报告,都说没有发现刺客的踪迹。那人就这么入天遁地了?萧衍用锐利的眸子扫视了众人一眼。他觉得他的眼神已经是够凌厉的了,然而,他想起刚才那人看他的眼神,特别是临去时回眸一瞥,竟让他有种冷入冰窖的感觉。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恨意可以有这么深,那仇恨里面却仿佛又孕育着一片深情。那眼神多么复杂啊,那满满荡出的怨忿情仇几乎可以杀死任何一个人。 会是什么人,这么的恨着自己?萧衍实在是猜不透。如果是前朝遗留的余党,按理也不可能拥有一双那么强烈感情的眼楮。 一定要捉住这个人。否则,他一想到时时有这么一双眼楮窥视在自己周围,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如果刺客并没有从宫门逃出去,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还藏在皇宫里。「给我搜!」萧衍命令着不知所措的侍卫们。 大家领命而去,挨门挨户地搜查陌生可疑的人物。 整个皇宫一时之间被搅得天翻地覆。所有的宫女太监们都被叫起来,一排排站在场院当中,由各宫的执事太监清点人数。人人都吓地心慌意乱,惟恐自己被错认做刺客。 乐云早回到安秀宫快手快脚地脱掉夜行服,再装作刚被叫醒的样子,睡眼惺忪地站到众侍女当中。就是连禄儿也没有发现她有任何异样。 整整一夜,皇宫被侍卫们翻了个个,也没有发现可疑人物。皇宫里人多口杂,要找一个人真是谈何容易。 「饭桶,一群饭桶!」萧衍狂怒着,他就不信,那人长了翅膀飞出去了?还是入地遁走了? 刘公公迟疑着说︰「刺客会不会是宫里的人?」 「对!」萧衍击掌贊道,「很有可能是早就掩藏在宫里的人。刚才那刺客的手臂被我刺了一剑。传令下去,谁找到手臂受伤的人,就赏谁1000两银子。」 第三章 还没走出苏州,沿途就纷纷传来城破的消息。冷无瑕坐在路边的凉茶铺里考虑着该不该继续将信送出去。送信究竟还有没有意义?自己是不是该折回去救出乐云呢? 小小的凉茶铺里坐着一个白衣胜雪,貌若天仙的女子,本来就是一件颇引人注目的事情,况且这名女子还手持一把青钢长剑呢?凉茶铺里已经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了,但冷无瑕只装作没有看见。何必跟这些村野小民一般见识呢?朝廷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在他们看来竟然还没有一个陌生女子来得稀奇。 冷无瑕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去找骆将军,再想办法救乐云。现在回去无异于是自投罗网。她拿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向外走去。 这时候,从官道上跑过来一个小乞丐,低着头急沖沖地。路过冷无瑕时,凉茶铺的老板推了小乞丐一把,「去去,一边凉快去,别打扰我的生意。」 小乞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冷无瑕及时伸手扶住了他。他点点头,表示称谢,然后一熘烟跑了开去。 冷无瑕嘆息着摇摇头。但也没多管,正打算离去,一个声音叫住了她︰「姑娘,请留步。」 她诧异地回过头来,这里并没有她认识的人呀,是什么人叫她呢?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衣公子含笑站了起来。他悠闲地挥舞着一把折扇,慢慢踱到冷无瑕身边,指指她的腰际说︰「姑娘看看你的钱包还在不在?」 这么一说,冷无瑕才惊觉起来,原来刚才的小乞丐是个小偷!她倒抽一口凉气,银子丢了事小,如果被人发现密函和金钗,事情可就大了。 那公子一看冷无瑕煞白着一张脸,也感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本来可以出手阻止那小偷的,只因为自己一时好奇,想看看这位姑娘的本事,哪知道坏了大事。 他皱着眉头紧张地问︰「姑娘丢了多少银子?」 冷无瑕跺了跺脚,她也没功夫和这男子纠缠,一转身施展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向小乞丐消失的方向追去。 青衣公子一看,起了争强好胜之心。再说,他也想看看冷无瑕到底丢了什么,要吓成那个样子。于是,他也随后紧紧地跟来。 他们一走,凉茶铺里的人都目瞪口呆。两个神仙一般漂亮的人果然是仙侣下凡,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无踪了。 他们两个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凉茶铺会因为曾经来过两个神仙而从此名声大震。小小的凉茶铺也渐渐成为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茶楼,更名叫「遇仙楼」。 再说冷无瑕追出百里,前面是漫漫长路,那小乞丐却仍不见踪影。她不相信小乞丐的腿脚有她这么快,那只能说明她走错了路。 她心里暗想,如果小乞丐是往回走的话,就到苏阳县了。那里人烟稠密,想找到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乞丐就更难了。但是,无论如何她也要找到他。否则,一定会牵连很多人的。 她猛地回转过身来。跟在她后面的青衣公子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来,有些剎不住脚。但他临危不乱,身形突变,临空拔高三丈,从冷无瑕头顶飞了过去,又落在冷无瑕身后。 「身手还不错嘛!」冷无瑕讥诮地道。 「过奖,过奖!」公子假装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嘲讽。 「有本事你就跟着来吧。」冷无瑕也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在她的意识里,这个人估计和那个小乞丐是一伙的。即使不是,他也一定是一个有来头的人。有他在身边总可以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苏阳县城的城门外。到了这里,也不便施展轻功,他们慢慢地装作很悠闲的样子走进城门。经过长时间的奔驰,二人居然都是气不喘心不跳,他们各自在内心佩服着对方,表面上却又并不显露出来。 他们找了一家最豪华的酒楼,这里一般是乞丐最常出没的地方。在这里,不止是能搜罗到奢侈的饭菜,运气好的话,遇到阔气的食客还可以得到大笔的赏钱。 冷无瑕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那公子却也老实不客气地坐在她对面。冷无瑕翻了翻眼楮,遇上这样的人,你拿他也是没有办法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不闻不问。 她索性扭头望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偶尔过去一两个乞丐,不是年龄不对就是身材不对。她紧紧锁着眉头,乐云在宫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能不能保住性命实在是难说,自己又陷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事件里。找不到骆将军,实在有愧于心。 那公子也不管冷无瑕心急如焚,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点了酒菜大吃大喝起来。 忽然,大街上的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人象游鱼一样在人群中左沖右突。一会儿撞翻了路边的货摊,一会儿又撞倒了路上的行人。早有人大声地呵斥起来,而那人却只管拼命往前跑。 从行人露出的缝隙中,冷无瑕看清了那个奔逃的影子,赫然正是那个小乞丐。老天有眼,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这一次,断断不能让他再熘了。 冷无瑕「嗖」地站起来,穿窗而出。脚刚落地,手就抓住了那泥鳅一样的小乞丐。还没等他开口,几匹快马就沖到了他们面前。马上的人一律的黑色短打装,其中有一个人高声喝彩︰「好身手!」 冷无瑕向他看了一眼,只见他脸形消瘦,目光如鹰,颧骨突起,一看就是有着很深厚的内家功力。她并没有理会那人,拉起小乞丐就往人群外面走。那人却翻身从马上跃下来,拦在冷无瑕面前,诧异地说︰「姑娘要带这小子去哪里?」 「你管得着吗?」冷无瑕反问道。 「朗朗干坤,谁都有权管一个偷儿。难道姑娘想包庇他?」那人一本正经地说着。 「你也是被他偷了东西?」冷无瑕哭笑不得。眼看着这么多身怀绝技之人却都上了这小乞丐的当,不知道是他们愚蠢还是这小乞丐太聪明。 「我们一直从官道上追到这里来的。」男子回答着。 冷无瑕把手向小乞丐面前一伸,说︰「把他的东西还给他吧。」 那小乞丐挣脱掉她的手,嘟嘟囔囔着将手伸进胸前掏弄了一番。一会儿扔出来几锭银子,一会儿丢出来一个荷包。那黑衣男子等得不耐烦了,将小乞丐的衣服一扯,哗啦啦一下掉了一地的物什。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精光闪闪的腰牌,上书「大内」二字。那人眼明手快的将腰牌放入怀中,并顺手捡起了地上的那支金钗。金钗一看就是非凡之物,凭直觉,他认为这金钗是属于冷无瑕的。于是,想讨好着帮她捡起来,美丽的女子谁不爱呢?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钗头上似乎有字。正打算看清楚一些,却没料被冷无瑕噼手夺了过去。他怔怔地没会过意来。 「统领,密函!」其中的一个黑衣男子眼见冷无瑕收起了一个折叠得很小的封漆圆套。一般只有密函一类的信件才会这样装。 那个被称为统领的男子警觉地盯着冷无瑕。实在看不出来,这么娇滴滴的女子身上居然藏着密函一类的东西。他指着冷无瑕手中的金钗说︰「这是什么东西?」 「女人戴的钗子,你没见过吗?」冷无瑕好整以暇。虽然她表面看起来轻松,实则她暗地里静静地观察着这六个人的身手。 他们之中除了站在马下的统领之外,其余五个人完全不足惧。只是,这个大内统领却让人看不透虚实。不过,即使打不过他,逃跑还是有把握的。 「我知道是钗子,只是并不普通。不知姑娘可否借给在下一观?」黑衣统领在此时仍是刻刻气气的。如果是有所误会,他也不至于太失颜面。 「当然是不普通了,如果是普通的钗子借给统领大人看看到也不防,只是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上面刻了我的名字,却是不好给大人看见了。」为了消除他的疑心,冷无瑕随口编了一个谎言。 「既然是这样,那信件应该交给我们查查。」看见了密函的那个黑衣人总是觉得有问题,他不耐烦统领的方式,自己粗鲁地说道。官员是有权利查看任何人的可疑信件的。 冷无瑕沉吟着,如果自己拒绝交出信件,就证明有鬼,如果要她交出去,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说不得,只有闯出去了。 她两手蓄劲,正待功其不备,人群外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他一见冷无瑕就拉住她的手,刚巧泄了她的劲。那人絮絮叨叨地说︰「跟我回家吧,别任性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在外头花了。」 冷无瑕睁大了眼楮,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刚才不是在酒楼上吗?什么时候跑到下面来的?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他在外面花了?真是莫名其妙。而且,不说第一次看见他时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钱包被偷不管,事后才幸灾乐祸地告诉自己,单单说这一次一上来就轻轻巧巧的卸掉自己蓄势待发的劲道,真是弄不清他是敌是友。 看来形势是越来越复杂了,如果说单凭那个什么大内统领还不足以抓住自己的话,再加上这个高深莫测的青衣公子,那可是只有束手待擒的份了。 「你是什么人?」黑衣统领冷冷地问。对冷无瑕以外的人,他可没有那么客气。 「我是他丈夫呀。」青衣公子大言不惭地说。那神情仿佛是在说如此天经地义的事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黑衣统领的目光暗淡了一下,他说︰「即使你是他的丈夫,也不代表我们不会查她的信。」 「信?什么信?就是,那个那个我写给她的求爱信?」青衣公子睁大眼楮象看怪物一样看着黑衣统领,「肉麻兮兮的,你也要看?」 「看!」 「好娘子,拿出来给他吧。」青衣公子轻描淡写地说。 冷无瑕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就这样交出密函,她实在是不甘心。 「嘿嘿,女孩子脸皮嫩点,她不好意思给你们看。但是,但是,这青天大老爷却偏偏想看,这怎么办呢?」青衣公子为难地说。他的话惹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给他看,给他看。」人群里幸灾乐祸地躁动起来。 趁乱不走,更待何时?冷无瑕瞅准时机就想从人群里熘出去,她可没功夫陪那油嘴滑舌的小子胡搅蛮缠下去。 身形还未动,她却看见那小乞丐在人群外直沖她眨眼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给熘走的。只是,他既然能走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直沖自己眨眼楮呢?冷无瑕百思不得其解。 "拿出来吧,别害羞了。」那青衣公子还在耐心地「开导」着她。 她心里灵光一闪,也许是那小乞丐作了什么手脚,不然那公子也不会如此悠然自得。且看看他作了些什么安排吧。这么一想,她大大方方的交出了密函。 交出去的时候,虽然是下定了决心,但眼看着黑衣统领小心地拆开密函封套时,她的心里仍是忐忑不安的。并且,她已经作好了拼死一搏的决心。 黑衣统领默默地看着那张小小的信笺,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强忍笑意的难堪。青衣公子凑上去小心地念道︰「你的秀发比家乡的垂柳还要柔,你的脸比香甜的烧饼还要圆,你的眼楮比乖巧的花猫还要明亮,你的腿比神骏的白马还要修长,啊,你就好比我的白米饭,我一天也无法离开你」 还没等他念完,人群已经暴出了哄堂大笑。他对着四周轻鞠一躬,无比谦虚地说︰「多谢赏光,多谢赏光。」 黑衣统领用异样的眼光看看冷无暇又看看青衣公子,黯然地将信笺递到冷无瑕手中,然后翻身上马。一个呼啸,转眼间六人六马消失在扬起的烟尘之中。围观的人也意尤未尽地退散开去。 等人群散尽,冷无瑕看着笑嘻嘻的青衣公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确是救了她,可刚才的打油诗也让她丧尽颜面。两相抵消,她也不欠他什么了。以后,两个人仍是陌路,各不相干。 想好这些,冷无瑕冷冷地说︰「把我的信还给我。」 「咦?刚才念的不是你的信?」青衣公子惊奇地问。 「你别给我装疯卖傻了。」冷无瑕没好气地说。他再顾左右而言他,她就一剑杀死他,省得他拿密函去告密。 青衣公子拿出一个密封圆套在手上抛了两抛,忽然手上用力,一把将封套以及里面的信件捏了个粉碎。一剎那,细白的粉尘从他的指缝间倾泻下来。 冷无瑕挥舞着长剑击向他,总以为他是个玩世不恭的浪子,哪里知道却是一个颇负心计的歹人,弹指间毁灭了她的信誉。叫她以后如何去面对乐云? 青衣公子边闪躲边说︰「你不觉得毁掉它是最好的办法吗?」 冷无瑕一愣,原来他早看过密函了,这才想法子来救自己。看来他可能是前朝的忠臣,她手中的剑慢了下来。青衣公子缓过一口气,他拍着胸脯说︰「有什么话,让我歇歇再说吧,为了救你,酒楼上一桌子的菜怕是都凉了。」 冷无瑕扑哧一笑,且让他吃饱,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二人重新折回酒楼,所有的人都掩着口望着他们笑。冷无瑕的脸上挂不住了,她狠狠瞪了青衣公子一眼,解围就解围,干嘛编派这么一首歪诗来糟蹋她? 那公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意,他小声对着她说︰「如果不是这样一首情诗,怎么能说明你死死护着信笺不让别人看的意图是什么呢?」 虽然他说得在理,但冷无瑕仍是觉得如梗在喉,满口不是滋味。 他们仍然回到原来的那张桌子,酒菜已经收拾干净,那小乞丐正坐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冷无瑕盯着青衣公子。她早就开始怀疑了。 「你说错了,他只是我刚刚才雇佣的。」青衣公子一点也不恼。 「对呀,你们刚才抢着捡东西的时候,我就一熘烟跑了,没跑出半里路,就给这位公子追上了。他说要和我作个买卖,如果我能将你怀里揣的信偷出来,就给我十两银子。就这样,我又回到你身边偷出了信。公子看过信后,依样画葫芦另写了一封,再让我又放回去。如此这般,我在你身边来来回回三次,你们都不知道。哈哈。」小乞丐得意地说。 原来是这样,冷无瑕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只是,那青衣公子为什么在看过信后要救自己呢?又为什么要毁掉那封信呢?她还是不明白。 「这就该我来说了,」青衣公子清清喉咙,想想又吩咐小二上了几道菜才慢慢地说,「你那封信吧,现在还有意义没有?」 冷无瑕轻轻摇了摇头,但她仍想申辩,受人之托就得忠人之事。她还没有来得及说,那公子又悠悠地说道︰「而且,你的事情也办完了,再留着它更是没有必要。」 「办完了?什么意思?」冷无瑕不解。 「你不是要送给骆风看吗?他已经看过了。」青衣公子悠悠地说。 「骆风?你的意思是说你就是骆将军?」冷无瑕好笑地看着他。能成为统领一军的大将军,绝对不会是这样一副流痞的样子。 「我是没有隐瞒你的,信不信由你。」骆风一边夹了一口螃蟹,一边含糊地说。 「好,算你就是骆将军,你怎么不在边关,跑到这里来了呢?」冷无瑕一字一句地问。 「边关?边关早就是梁国的边关了。我们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不足两千人跟着我落草了。」骆风平静地说,象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这么快?」冷无瑕难以置信,齐国的灭亡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让那些想有所为的人都没有了机会。难道说真的是天意如此? 「不过,我们现在比以前快活多了。没有军纪军规的束缚,我们别提有多自由。」骆风轻松地说。这话可一点不假,现在,不用时时为跟那些贪官要粮饷而大动肝火,不用忍着性子听昏君莫名其妙的圣旨,不用为年年大大小小的贡品伤脑筋,实在是大快人心。 「话虽是这样,本来齐国灭不灭跟我也是没什么相干的,我只是替乐云惋惜。」冷无瑕凄然说道。只要一想起乐云现在生死未卜,她就快乐不起来,如果不是为了乐云,她哪里知道什么齐和帝,梁武帝呢?谁做了皇帝,她冷无瑕还不是一样闯荡江湖吗? 「乐云?」骆风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对冷无瑕说,「我的兄弟们早打听清楚了,乐云公主和潘娘娘被赐毒酒自尽了。」 「什么?」冷无瑕大惊失色。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乐云是这么短命的人。再说,她们姐妹一场,为什么自己事先没有半点预兆呢?不可能,她不相信乐云已经死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除了乐云公主和潘娘娘,其他的人到是都没事的。」骆风轻声说,他不知道冷无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还猜不透冷无瑕和乐云公主的关系。 「不行,我要进宫,我要找红袖问个清楚。」冷无瑕毅然地站起来。平生,唯有乐云一个知己,就是死了,也要到她坟上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吧。」骆风感染了她的豪情,要闹皇宫吗?大家一起去闹个天翻地覆好了。 「不,我不想你和我一起去冒险。」冷无瑕决绝地说。 「你可别把我见外了哟,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我可是前朝皇帝亲点的驸马爷。你说公主的事是不是我的事?」骆风嬉皮笑脸地说。 冷无瑕疑惑地看着他。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为什么没有听乐云提起过?不过,又似乎有点象。不然,一个公主凭什么向守卫边疆的大将军下密函?这当然只是他们的私人感情了。而且又为什么信物会是闺阁女子用的发钗呢? 「不要犹豫了,一起进宫吧,如果公主没死,你大可以问个明白。」骆风懒懒地站起来。他决定的事,是没有人能够改变的。即使冷无暇不要他去,他也会跟去看个究竟的。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得了骆风呢? 第四章 这几天,皇宫里闹闹腾腾的,上上下下都在寻找手臂受伤的人。因为安秀宫里都是一些女流之辈,所以,暂时还没有查到这里来。 身体上的疼痛到还在其次,心灵的痛楚如万千蚂蚁一般啃嗜着她的灵魂。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萧衍居然就是他?难怪他那么理所当然的去拿回自己丢失的链子,难怪他前天晚上会在绣景宫门外,也难怪他会对练功房的一切支配得那么安然。 她早就应该看出来的,只是,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愿从那方面去想。她忍住心中酸涩的感觉,不许哭,绝对不能哭。然而,只要一闭上眼楮,她就仿佛看见了他洒脱不羁的脸庞,他桀骜不驯的浓眉。一睁开眼,她又仿佛听见了他温情地心跳,霸道的话语。 上天为什么如此捉弄人呢?她把眼眸中打转的泪水硬逼了回去。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应该时时刻刻牢记,萧衍,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乐云忍着疼痛,和以前一样做最粗重的活,但她心里也明白,这样做只能瞒住禄儿。等执事太监一来,事情非得穿帮不可。 如何才能隐瞒住手臂上的伤呢?说是噼材的时候砍到了,会有人相信吗?或者,说是被刺条割伤的?乐云一遍遍否决了心中的假设,太牵强了。别说是一国之君,就是三岁小孩也骗不过去呀。 要么,狠狠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制造一个意外事件断掉右手手臂。想着以后只有一只手了,乐云打了个寒颤。但是,即使是这样,断下来的那个手臂依然还是会暴露曾受过伤。唉,该怎么办才好呢? 乐云边打扫着勤政殿,边苦思对策。 「红袖,红袖,你看。」禄儿兴奋的高叫声打断了乐云的思绪。 她顺着禄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通体雪白的猫正趴在大殿的横梁上虎虎地瞪着她们。 「波丝猫?」乐云惊奇地喊出来。 「什么叫波丝猫?」禄儿偏着脑袋好奇地问。 「波丝猫是波丝的贡品,不同于我们这里的猫。它通体雪白,眼楮是蓝色的,很凶狠。」乐云解释着。以前,波丝国也曾敬贡过波丝猫,只可惜母后不喜欢,说看着那双蓝眼楮就做噩梦,于是把它送出宫了。现在,为什么宫里又有一只波丝猫呢?它是什么人的呢? 「凶狠?会不会咬人?」禄儿担心地问。这只猫已经盯着她看了好长一段时间,会不会是觉得她比较好吃呢? 咬人?乐云心里忽然灵光一闪。对,就让这只猫来抓自己,将手臂上原来的旧伤掩盖起来。 想到这里,乐云抓起一个团蒲就向波丝猫扔过去。那猫「喵呜」叫着躲闪了开去,即而饶有兴趣地看着乐云,似乎是以为她在和它玩耍。 乐云继续抓起地上的团蒲一个接一个地扔向它。它左串右跃,但是毕竟还是躲不过乐云用打暗器的手法丢出来的团蒲,它被团蒲扫中了好几下,内心中凶残的一面给激发了出来。 它飞跃过来,张起凌厉的爪子,禄儿惊呼着。乐云心内窃喜,用受伤的右臂迎向发狂的波丝猫。粗布衣衫只一会儿就被猫爪子给撕成了片片碎片,有鲜血沿着手臂一滴滴地滴落下来。乐云咬紧牙,左手轻微用力在波丝猫身上弹了一下。猫负痛,狂性大发,活生生将乐云的右手臂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大块。乐云痛呼一声,晕了过去。 醒来后,乐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药香弥漫的屋子里。屋里的陈设及其简单,床上挂着雪白的床幔,靠墙的一边放了一个大大的柜子,柜子里多的是大大小小的瓶罐。如果她猜得没错,这里应该是太医馆了。 乐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来这个苦肉计是演成功了。只是没有想到,执事太监会这么好心将自己送到医馆里来。她缓缓坐起来,望着被包得象粽子一样的手臂,心里五味俱全。从小到这么大,自己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以前一点轻微的感冒,母后和哥哥也是呵护在身边,请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自己还不依不饶地吵着嫌药苦。然而,一切都成为记忆里最甜蜜的往事了。前途漫漫,只有自己一个人,没人心疼,没人关爱,仅仅是看着一个细细包扎好的伤口,居然心里就有了浅浅的感动,是多么的不争气呵。 一滴,两滴,有清亮的泪珠滚落到纱布上。她再也忍不住,索性大声哭了出来。借着的疼痛,她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哭出内心深处的苦楚。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孩。论独立,她比不上冷姐姐,论心机,她比不上潘贵妃,论沉稳,她又比不上红袖,但是,上天却要她在最近这段时间努力培养这一切特质。为了生存,为了报复,她必须坚强。 「很疼吗?」温柔的声音如春风解冻,吹皱了一池湖水。 乐云背过身去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任何时候也不能暴露出内心的脆弱。好了,掩饰好了,她这才微笑着回转过身,想谢谢这个救自己的恩人。 然而,她的笑容瞬间凝结在眉梢眼底。她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用满怀关爱的眸子看着她的人正是萧衍。为什么会是他? 乐云倒抽一口冷气。难道是他看出了什么破绽?她狐疑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底找出答案。 萧衍在耐心地等待着,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耐心过。他在等待,他想等她说一句话。从他知道被猫抓伤的宫女就是她后,他的焦急和心痛到此时才慢慢压制下来。他很难了解她,第一次见她时,她看起来蛮横而且霸道,然而,他欣赏包容了她的无理取闹。 后来,第二次见她,他的震惊无以形容,她是第一个看见皇上不诚惶诚恐,不觉得受宠若惊的人。甚至,她还把他当成一个小偷的同党,然而,他还是饶有兴趣地参与了她的游戏,纵容了她的任性。 及至后来第三次出现在练武房,他就深深地迷惑了,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呢?她有着怎样的童年?她的脑子里究竟有多少绮思骊想? 老实说,他并不认为她长得有多漂亮,后宫里比她漂亮的妃子多的是。然而,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令他无法抗拒。 是什么呢?他想,应该是她的彷徨,无助,但又死撑的那一抹倔强,撕裂了他的心,让他有一种想保护她的欲望。仅仅只是保护吧,象哥哥,甚至是象父亲一样的。她看起来多么小呀。这个小小女孩,小小心灵里到底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他看着她刚才痛哭失声,那一刻,他多么想将她拥在怀中轻轻的抚慰呀,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怕吓坏了她。 但是,他仍然还是吓到了她。她看他的眼神里有陌生,有怀疑,似乎还带点仇恨。她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恨意呢?让她怀疑一切,否定一切。但是,她以前应该不是这个样子的呀,是什么使她改变了?难道是那天在练武房,他伤害到了她?但是,他全是为了她好呀,他不想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欺侮」她,难道她一点也不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吗? 自己不是九五之尊吗?为什么在她面前就没有半点架子了呢? 她看着他的眼楮,没有从那里看出任何发现她身份的样子,她舒了一口气,这才想起自己的表现似乎是太不合常理了。但是,如果要她拜萧衍,这绝对是不可能呢,就算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不会做。 「这里是什么地方?」乐云轻声问道。依一个普通宫女的身份,她是不可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的,为了不显得特别,她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这里是太医馆,你受伤不轻,要在这里好好静养几天。」萧衍尽可能把声音放轻柔来说。她和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是多么的不一样呀。望着女孩单薄的样子,似乎他的声音大一点,口风就能把她吹倒似的,平生,第一次,他这么在乎一个人。 「我的手?」乐云很担心,手臂上的剑伤掩盖好了吗?新伤会不会废掉这只手? 「没有问题,太医给你上了药了,只要你一个月之内别做重活,很快就会复原的。」 「一个月?那我的活怎么办?」乐云着急地说。她怎么可能一个月不干活呢?执事太监一定会要了她的命的。 「不用担心,朕已经吩咐让别人替你了,以后你也不用再做那些活了。」 乐云不相信地看着萧衍。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是他良心发现?还是收买人心? 她的眼光缓缓上移,遇上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呀,一个人的眼楮怎么能有这么深的感情呢?那眼楮里仿佛簇拥着一团火,熊熊燃烧着,似乎随时要喷薄而出,将她融化在里面。 她的心咯 跳了一下,直觉得想避开他的注视。为什么她会有手足无措的感觉?为什么她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给牵扯住了?为什么她的脸会火辣辣地热?一定有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要发生了。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危险的信号已经亮起来。她一遍遍告诫着自己,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是自己想一刀杀之而后快的敌人。是他,害得她无家可归,是他,令她孤苦无依,是他,让她受这么重的伤,是他,是他,一切罪恶的根源都是他。 萧衍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清灵的女孩,看她羞涩,看她挣扎,看她愤怒,看她冷漠。他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一瞬间,她就又把他给拒于千里之外呢?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他总是看不明白? 乐云漠然地闭上眼楮,说道︰「皇上,我要休息了,请您出去吧。」再如何的受难,奴婢两个字她仍然难以说出来。好在萧衍并不在意。 萧衍沉默了一会,知道她不会再理他了,他嘆了口气,缓缓站起来,想说几句让她安心养伤的话,又怕他的关怀最终冻结在她的冷淡里。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走出了太医馆。 ************** 受伤之后的乐云日子过得闲适极了。在太医馆里伴着药香读书,心境特别的祥和。世事纷争也仿佛离得她远了。有时候,她也想,如果就这么忘掉仇恨,找一个山明水秀之处度此残生,到也落个逍遥自在。 只是,这种想法刚一生出来,她就断然打住念头。被砍了头的哥哥,被气死在宫里的母亲,被毒死的红袖,一个个人的影子从她脑海里飘过,她怎么可以推卸责任呢? 禄儿有时候抽空会来看看她,给她带来一些新的消息。她没有想到,整个皇宫里伤了右臂的人居然有四十几人之多。这些人有些是和人打架留下来的,有些是喝酒之后摔伤的,也有些是练兵的时候擦伤的。然而,不管是怎样的伤痕,不管大小,不管新旧,这些人一律给砍了头。 乐云的心里有了浅浅的内疚,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一次沖动的刺杀行动,却害死四十多条无辜的性命。萧衍,你实在是太残忍了。在她的心里,又记下了一笔血债。 「上次抓你的那个波丝猫是太后养的,皇上命人将它杀了。为此,太后还和皇上闹了好几天意见呢。看起来,皇上对你不错呀。」禄儿看着悠闲的乐云,羡慕地说。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我还回去和你一起住。」乐云淡淡地岔开话题,她并不觉得皇上这么做有多么在意她。伤了人就该受罚,不能因为你是太后的宠物就逃避责任。 「千万不要,出了安秀宫的人,没人愿意回去的,再说回去也不吉利,你还是顾着你的前程吧。只是,以后做了贵妃娘娘可别忘了我。」安秀宫里的人谁不羡慕乐云,她居然还想着回去,真是傻透了。禄儿好心地劝诫着她。 「胡说,什么贵妃娘娘?我可不做。」乐云愠怒地说。要她去做萧衍的贵妃?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禄儿吐吐舌头,再不敢说下去了。她可是第一次看见乐云发脾气的样子,怪吓人的。 「如果有可能,我只想去慧景宫当差就很满足了。」乐云低低地,无限向往地说。 「慧景宫美吗?」禄儿弄不明白,在哪里当差不是一样的呢? 「美,当然美了,夏天的时候有满池荷花,清香扑鼻;冬天的时候,皑皑白雪挂在冬青树上,我们就在树下搭雪人;春天的时候,成群的蝴蝶绕着人飞舞,你动,它也动,你不动时,它就落在你身上,和你融为一体;秋天来了,满庭金黄的落叶,踏叶而行,软软地,带着泥土的芳香追着你的衣襟。」 「好,形容得太好了。」话音刚落,从医馆外就走进来一个魁伟傲岸的身影。他满面春风,精神奕奕。终于让他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了,这有什么难的呢?就是将慧景宫整个送给她,只要她高兴,他也是在所不惜的。 「奴婢参见皇上。」禄儿诚惶诚恐地拜倒在地上。皇上?真的是皇上?她终于见到圣驾了,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英俊得多,和蔼得多。就凭她的想象,怎么能想到世间还有如此倜傥俊美的男子呢?她在心里暗嘆着。 「平身,」只要是乐云喜欢的人,他也爱屋及乌,「你们明天就搬到慧景宫去住吧,让我也感受感受那四季美景。」 「什么?」乐云和禄儿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让她们去住慧景宫?那,算什么呢? 「皇上要我们在慧景宫做些什么呢?」这个可是要问清楚的,不能平白无故得他好处。 「什么也不必做,好好养伤就行了。」 「可我的伤已经好了。」乐云一点也不领情。 「这个,那你们就负责指挥宫女太监们布置庭园吧。」萧衍笑了,他终于想到一个理由。唉,在她面前,他怎么总是不忍心用命令的字眼呢?要她甘愿接受,他才会为自己的安排开心。 「园艺工?」有了这样一个解释,虽然有些牵强,乐云也暂且能够接受。再说自从那天宫门被叛军攻破之后,她就再没有回过慧景宫了,真想再回去看看。而且,她的内心里还有一个愿望,她希望冷姐姐能回来找她,皇宫这么大,她怕她找不着自己呀。如果是住在慧景宫里等就好了,冷姐姐来了一定会去那里踫踫运气的。 「谢陛下。」禄儿忙着谢过圣恩。她总觉得红袖有点傻,对皇上冷冷淡淡,这怎么行呢?难道她想打一辈子杂?如果惹恼了皇上,收回成命,那她们可要后悔死了。为了怕红袖继续说些不该说的话,她忙着领了圣命。 看着禄儿迫不及待的样子,乐云也没再说什么,说多反而是过,她可不想引起萧衍什么警觉。 「听说,你以前是伏侍前朝的乐云公主的?」萧衍试探着问,他很想了解这个名叫「红袖」的宫女的内心想法,所以他要深入到她的生活里去,看看她排斥,憎恨的究竟是什么? 听了这话,乐云一惊。她不明白萧衍问这句话的用意究竟何在?难道是他有所怀疑了?乐云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这句问话。 「那还用说,红袖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以前在慧景宫里除了公主就是她说了算。」禄儿见乐云没有吭声,急急地替她回答道。 「哦,那你和公主的感情一定很好了。」萧衍继续问道。 「这个」禄儿偷眼看看乐云,这个问题她就不好替她回答了,如果说她还心系前朝公主,那可是杀头的罪。 「是的,我和她情同姐妹。」乐云不卑不亢地说。 「好,果然是有情有意。」萧衍贊道,就是眼前这个娇小的人儿,还会带给他多少惊喜与感动?就算是男儿也不敢这么公然承认和前朝皇室有什么联系,而她,縴縴若质,却能如此义正言辞,多么难得。 「朕还听说,在公主被赐死的那一天,你还想代替公主去死?」萧衍直直地盯着她躲闪的双眼。 「是的,很可惜,刘公公太聪明了。」乐云僵硬地说,她的话里并没有说明可惜什么,是可惜她没能代公主去死?还是可惜真正的公主没有死掉?刘公公?聪明反被聪明误呵。 萧衍微微勾起唇弧。脸部刚毅的线条变得柔和了,这个小精灵,她在和他玩文字游戏,但是,他有必要拆穿她么?绝对没有。 萧衍的一句话,就让乐云从安绣宫搬到了慧景宫。再次站在慧景宫里,对于乐云来说,真如来生。 禄儿兴奋地东瞅瞅,西瞧瞧,她由衷地贊嘆着,慧景宫里果然是那么的美啊。 这里的每一个地方,每一草,每一木,都深深刻画着红袖的痕迹。哪棵树是她亲手栽种的,哪盆花是她亲手浇灌的,以前,乐云从来不觉得对它们有什么感情。现在,她深深的依恋着它们啊,它们是她的根,是她的支撑,也是她的生命。 院子里,漫天的风雪扫着梅花的花瓣,随风起舞,芳香扑鼻。她静静地闻着梅花的冷香,这来自苦寒的花香啊,究竟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启示呢?尝过苦寒,历过风雪,最后,是否真能如梅花一样苦尽香来呢?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萧衍来到她的身后,含笑望着她,目光晶亮,满含柔情。 乐云的心神俱为之一震。这关不住的即将来临的满园春色呵,毕竟还是泄露了她深藏的感情。 萧衍伸手从梅花树上掐下一根长长的梅枝,枝头上怒放着几许寒梅,就象一枝精工细做的梅花簪子。他轻轻地将「梅花簪」插进乐云那如云的绣发之中。自古鲜花赠美人,点点绮丽的粉红装点在乐云清秀如瓷的面容上,显得格外的妩媚。萧衍不觉得有些痴了。 乐云的眼眸中升起一阵雾气,眼前的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模糊不清,她眨眨眼,努力将泪水吞咽进去。萧衍的头上,身上因为掐花时落满了红红软软的残梅,乐云伸出手来,轻轻地将落红拂落在地上。 萧衍的心头一阵激荡,这是乐云清楚他的身份之后,第一次没有对他冷眼相向。他已经很知足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现在,似乎整个皇宫里的都知道她即将被封为娘娘了,所以,所有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包括以前那些在安绣宫里颐指气使的太监们。 乐云经过从天到地,又从地到天的大起大落,什么是她没有看透的呢?当然,她也就并不觉得那些人的嘴脸有多么可恶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乐云喜欢去宫内四处走走,一个是为了缅怀旧日的好时光,一个也是为了更好地探清各处的路线。 这一日,她来到绣景宫外。有好多天了,她都在考虑要不要去见见余妃。可一想到她那天贪生怕死的态度,她就胆怯了。一个人,如果知道还有半分活命的希望,她也会朝着那个方向努力的。自己还是不要去招惹她为妙。 这样想着,乐云转身欲离去,但是花园里的笑声却牢牢的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是萧衍和余妃,还有几个小太监和宫女们,他们正在一起踢毽子。看着毽子飞得老高,一会儿从这个人脚下踫起来,一会儿从那个人头上飞过去。他们笑着,闹着,明媚的阳光照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 乐云恨恨地望着他们,她的眼楮里冒着复仇的烈焰。看他们笑得多么开心呀,难道他们不觉得他们的快乐是构筑在别人的痛苦上的吗?乐云咬着嘴唇,狠狠的,几乎要咬出血来。她觉得她现在就象一个龌龊的小丑,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暗自盘算着他人。 忽然,一个毽子对着余妃的面门射过来。她惊呼着往后退,一不小心脚底给绊了一下,她的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太监宫女们的惊呼声中,萧衍一个健步上前扶住了她。余妃软绵绵地身子倒在他的怀中,她媚眼如丝,满目春光,多么美呵,皇上终于肯接受她了。看来,今天请皇上来踢毽子的主意没有错。余妃懒懒地赖在皇上的怀里不肯起来。 哼,都是一样的见一个爱一个,前一分钟还对乐云示好,后一分钟又软香温玉抱满怀了。乐云撇撇嘴,十分不屑地闷哼着。 然而,她的声音还是极其轻微地传送了出去,惊醒了花园里的一群人。萧衍急速地放开余妃,猝不及防的余妃冷不丁被死死的摔在了地上。她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一群宫女太监纷纷围了上去。 乐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总算出了她胸中一口闷气了。 「你想偷看什么?」为了看好戏,她并没有注意到已经来到身后的萧衍。直到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我只是路过而已,不小心给看到了,并不是存心想偷看什么,请皇上恕罪。」乐云回过头来,毫无诚意的说。笑话,她有什么罪,那不过是下人的一句口头禅而已。 「朕并没有说你有罪。」萧衍失笑地说。 「那就好,我先告退了。」乐云福了福,转身向外走去。 「朕和你一起走。」萧衍跟在她身后。 「皇上这么一走,余妃娘娘可要等得着急了。」乐云想着此时余妃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又要笑出来。 「哦?你不会是在吃醋吧?」萧衍挑着眉问道。 「我可不敢。」乐云边说着边突然回过头来,让紧跟在身后的萧衍一个剎不住,直直地面对着了她。 「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朕看你什么都敢!」萧衍退后一步。其实,应该没有什么人能令他退后的,只是,现在如果他前进,乐云势必会被撞倒在地,他不愿这么做。 「不错,我看这女子也是胆大得很呢!」正在这时,太后从一个假山后转了出来。 「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在此,多有沖撞。」 「拜见太后娘娘。」乐云也参拜下去。 「起来吧。」太后冷冷地说。 乐云顺势直起身来。太后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对皇上说︰「皇上就是为了她杀死我的波丝猫?」 萧衍慌忙说道︰「并不全是为了她,留下这么一个凶狠的动物在宫中,实有不妥,说不定以后会酿出什么大错呢。」 太后想了想,毕竟皇上的话没有错,她也无话可驳。可她总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哦,想起来了,寿辰的那天,就是她在台上献舞,最后死死不肯下跪接赏的那个宫女。 太后若有所悟地对皇上说︰「皇上,这名女子留不得呀。」 「母后为什么这样说?」萧衍皱着眉头问。 「正如你所说的,她不简单。」 听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讨论她的生死问题,乐云一点也不为所动。她的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它在上帝手中。一切,老天自有安排。 第五章 「哎哟,姑奶奶,你这样没命地跑,马儿都会被你给累死的。」骆风边颠颠地坐在马上,边哀哀地恳求着。 一路上,他就这么大呼小叫地,吵得冷无瑕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早知道如此,就不该答应和他一同上路,谁知道他这么经不起奔波呢?亏他还是个什么大将军,大草包一个还差不多。难怪齐国要灭亡了,这用的都是些什么人呀。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死了。我又渴又累又饿,我受不了了。救命呀。」见冷无瑕没有反映,骆风越叫声音越大,弄得赶路的行人纷纷侧目而视,仿佛冷无瑕真是什么母夜叉似的。 冷无瑕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正看见骆风挤眉弄眼地歪笑着,似乎自己越生气他就越开心似的。 可恶。冷不防,冷无瑕轻扬縴手打出了一枚细小的梅花针,飞针追着骆风跨下的马臀射过去。马儿负痛狂奔,不一会儿就颠出一里多路,将冷无瑕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骆风一边手忙脚乱地拉着缰绳,一边回过头大声嚷嚷着︰「你想谋杀亲夫哇?」 冷无瑕被他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她眼看着他几乎险险要跌下马来了,却是一点也不担心。她清楚的知道,凭他的身手,小小一匹马儿却还奈何他不得。只是他假装笨拙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气了,不好好整整她,难消她心里那团恶气。 本来,冷无瑕是全力赶路的,现在,骆风被她赶到前面去了,她到不急着走了。一路上慢慢悠悠,观看着四周的景色。 将近日落时分,前面到了一个小小的集镇。看来今晚不用露宿街头了,她打马走了进去。小小的镇上只有几户人家,冷无瑕来来回回找了个遍,没有发现酒馆,饭庄一类的东西。她犹豫不决,难道,非要去打扰住家吗?如果是这样,她到宁肯去破庙将就一宿。 「小姐,在找什么东西?」冷不丁从屋檐上垂下来一条腿,在冷无瑕面前晃呀晃的,那斜斜地浅笑,满不在乎的表情,不是骆风是谁? 冷无瑕没好气地说︰「今晚你打算在哪里睡了?」 「是不是我睡哪里,你就跟去哪里?」骆风微倾着身子,用调侃地眉眼牢牢地盯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跟她作对。看她生气,跟她较劲,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冷无瑕翻翻眼楮,拍拍马头,继续向镇外走去。说不过你,躲还不行吗?没见过骆风以前,她不是一个人走南闯北过来了?现在,也不用非要依赖他不可的。 没走两步,骆风就急急忙忙地从屋檐上掉下来。对,那是掉的,绝不是跳,就那么从屋檐上摔下来,落地,四脚朝天。一跌落下来,他就揉着皱眉缩眼地喊痛。 冷无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得了呀,对着这么一个人,你理他也不是,恼他也不是,真是命中的克星。 终于,他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客栈。说是客栈那还是高抬了它,其实,那只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客房而已。经营客栈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平时,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他就在门口挑了一面小小的旗帜,写上客栈二字,聊供来往的客官歇歇脚,自己也赚两文小钱。 今天生意到还不赖,一来就是两个人,这可乐坏了老板。可是,客房只有一间,来人却是一男一女。问题来了,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财神爷进了门,断无推出去之理,但是,总不能让两名未婚男女住一间房呀,怎么办呢? 冷无瑕和骆风更是面面相觑。 「不如,这位公子爷睡我的屋子,我去走廊上搭个铺睡一晚好了。」看见他们为难的样子,老人想了想,只好委屈自己将就一晚了。 「不,一间就一间,我有办法,不就是睡一晚嘛,没什么了不起。」骆风摆摆手,大咧咧地说。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去睡走廊,他可办不到,还是另想他法吧。 「你」冷无瑕大惊失色,早就看出骆风是个风流公子,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大言不惭。 冷无瑕刚想拔腿离开,却被骆风大力一扯,拉进房去了。她挣扎着,嚷道︰「骆风!我没有答应和你同房!」 「你以为我喜欢和你同房呀?」 「你那好,我去睡街头。」冷无瑕继续固执地说。 「别,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三九严寒天里你去睡大街?要是让我的手下知道我这么不怜香惜玉,不定怎么糗我呢。」骆风贼兮兮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虽说江湖儿女都是不拘小节的,但是要她就这么和一个大男人同床共枕,她还是难以接受。 「大小姐,同房就一定得同床吗?」骆风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神态谓嘆着。 「哦,原来如此,那你睡地下好了。」冷无瑕抱了一床被子放在地下,施施然地坐到床沿上,微笑地看着骆风。 骆风摇头嘆气地将腰带解下来,一头系在窗桿上,一头系在门楣上,边系边说︰「难怪别人都说‘天下最毒妇人心’呢。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系好腰带,他顺手将自己的衣襟往上一撩,就跃上了横挂着的腰带,「没有地方睡,我不会把自己挂起来呀。」 看着他稳稳地落在飘带上,冷无瑕又佩服又好笑,既然早有这样的打算,为什么不早点说呢?害她白担心了这么久。看起来,他也不象是特别坏的人呢。 虽是松了一口气,但一整晚,冷无瑕仍然不敢太大意。她绷紧着神经,仔细倾听着骆风的动静,生怕他一骨碌掉下来就爬到自己床上来了。受他奚落是事小,个人贞操事大。 时间一点一点缓缓流逝,冷无瑕却是越睡越清醒,而骆风那里却已传来沉沉地酣声。她苦笑了一下,翻身而起。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中天,只是此时「月依旧,人难圆。」冷无瑕轻轻嘆了口气。 忽然,骆风飞身而起,解带,束身,穿窗,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等冷无瑕看清时,他的人早已在三丈开外了。 冷无瑕来不及细想,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前面隐隐有一大片树林,骆风「嘘」了一声,向冷无瑕招招手,他们一前一后在树丛中埋伏好。刚伏下,就听见有杂沓的马蹄声从林子中飞掠而出。 有时候,冷无瑕不得不由衷地佩服骆风起来。象她自己,刚才就没有听到这些马蹄声,却不料看似熟睡的骆风却依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马蹄声渐渐走近,看清楚了,原来是六个黑衣大汉在追一个浑身血污的人。那六个人分明就是被骆风耍了的大内侍卫们。 前面逃跑的那个人,眼看不支,忽然一个趔趄,连人带马摔将出来。那六个大内侍卫一拥而上,想活捉来人。 冷无瑕忍不住就想沖出去救人,骆风一把拽住她,向她摇了摇头,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先看看再说。」 只见那人趔趄着站起来,摇摇坠坠,他指着那六名大内侍卫说︰「士可杀不可辱,我不会跟你们一起回去的,你们回去禀报萧衍,我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哈哈,阶下之囚也敢谈罢不罢休?真是笑话!」那黑衣统领大声笑道。 「你以为我的同伴都死了,我会活着作叛徒吗?」那人黯然说道。 「你也知道你的同伴都死了,那你也就别妄想着逃跑,还是回去向武帝请罪,说不定还可以饶你不死。」 「放屁!」那人激动地说,他边说边将长剑向自己身上刺来,宁肯死在自己手下,他也不愿向敌人屈服。 冷无瑕和骆风交换了一下眼色,看样子,这人还挺有骨气的。尤其,他是萧衍要杀的人,那他们就更要救了。 骆风从怀里掏出一个淡黄色的小圆球,示意冷无瑕捂住嘴。然后,他横沖出去,挡在侍卫和那人之间甩出了小圆球。侍卫们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眼前就升起了一片黄色的烟雾。 「不好,烟雾有毒。」六人纷纷拉马后退。趁着这个空挡,骆风和冷无瑕一起将那人抬回了小客栈。 那人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脸上有微卷的胡须。他在客栈里昏睡了三天三夜,每天仍然是骆风将自己挂起来。不过现在,冷无暇也得学他了。小小客房里,蜘蛛网似的横七竖八扯了好几道绳子。那老板更是想不明白,不知道这绳子都是做什么用的,当然更不知道小小床铺是怎么能睡得下三个人的了。但是,能多赚一个人的饭钱,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该闭嘴的时候他是知道要闭嘴的。 经过骆风精心的调理,那人终于在第四天早晨苏醒过来。他看着骆风和冷无瑕,挣扎着要起来拜谢他们。 骆风忙按住他,叫他别动。「看你的样子,似乎不是中原人士。」 「公子好眼力,」那人虚弱地微笑着,「我是北魏人,名叫宇文卓。」 「宇文公子,为什么大内侍卫会捉拿你呢?」冷无瑕想不明白。 「不瞒二位,我本是北魏的车骑将军。因魏王听说南齐改朝,特命我前来联络联络。俗话说,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怎奈梁武帝狼子野心,二话没说就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一行五十多人,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了,这还多亏公子和姑娘援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宇文卓对着他们拱了拱手。 骆风和冷无暇担忧地互望了一眼,本来南齐和北魏的关系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这次梁武帝将北魏的使者斩杀殆尽,北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两国交战指日可待。老百姓又要受战火的牵连了。 「不用谢我,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而且我最佩服的是有骨气的汉子。只是,」骆风微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宇文兄,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骆兄请说,但凡小弟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为。」宇文卓说道。 「请宇文兄看在两国百姓的面上,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魏王面前多多善言。」明知道这个要求对于宇文卓来说是过分了点,但他还是不能不说。 宇文卓沉吟半晌,然后抬起头坚定地说︰「我不能保证不开战,但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缩小战火的。」 「好,有宇文兄这一句话就够了。」骆风痛快地说,他知道,这已经是宇文卓能做出的最好的保证了。 屋外虽然是飞雪遍野,屋内却热血沸腾,为平生有这样的知己而慷慨激昂。乱世出英豪,在国家四散分离的时候,人心依然是连在一起的。不论国家,不分贵贱。 ********* 版别宇文卓,骆风和冷无瑕继续向建康城行去。一路上到也平静无波。 这一日,他们终于来到建康城外,二人都是百感交集。 以往每一次来这里,冷无瑕都是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就要见到乐云了,她要向她讲述江湖上的逸闻趣事,要指点她一些好玩但不实用的小宝夫,还要听她说她闹的一些恶作剧。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不过,骆风却没有她那么多的感慨。虽然,每次他进京都是凯旋而归加官进爵来的,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进京后要面对许许多多繁文缛节,而现在可比以前轻松多了。以前没有吃到的东西,现在一定要吃个够,以前没有去到的去处,现在也一定要玩个遍。这样想着,他居然象一个初进城的娃娃似的,东瞅瞅,西逛逛,兴奋得不得了。 好容易把他揪到客栈里坐定,他却又心神不宁地直想往外跑。冷无瑕算是服了他了,只好认命地说︰「好了,好了,你要去哪就去哪吧。」 骆风得了这句话,早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 冷无瑕在客栈里坐了一会,想想自己还是先去打听打听怎么进宫好了。现在可不比以前了,从前知道乐云住在慧景宫,只要趁天黑熘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现在,偌大一个皇宫要找到红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冒冒失失闯进去,一定会惊动宫里的侍卫的。 她在皇宫的围墙外转了三圈了,还是没有想到妥善的办法。 「姑娘。」一声陌生的叫唤惊醒了沉思中的冷无瑕。她回头看去,没想到,叫她的人居然是追杀宇文卓的那个大内统领。 他看见这个姑娘很面熟,叫了一声,果然是那天大街上遇见的那位姑娘,他欣喜若狂。自从上次见过她以后,他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了她,真是老天有眼啊。 「姑娘,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吗?」他小心地问道。他已经观察她好久了,看着她来来回回绕着皇宫走了好几圈,又是摇头,又是嘆气的,估计她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所以才有此一问。 「我,」冷无瑕转了转眼楮,也许,这个人可以帮助自己呢?不管了,试试再说。 「我是来找人的。」打定主意,她大大方方地说。 「找人?宫里有姑娘的亲人?」 「回禀大人,我有个表亲是在宫里做侍女的。」 「不用不用,不用叫大人了,叫我巫昭辰好了。」巫昭辰慌忙介绍着自己。 「那好,巫兄,不知要什么办法才可以见到我的表亲呢?她的母亲托我给她带点家乡的土特产来。」冷无瑕一步也不放松,好不容易找到个可以帮自己的人,她当然要好好利用利用了。 巫昭辰皱着眉头思考着,到皇宫里找人的确是很难,不过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只要送上份礼给内务府的太监,找个把不要紧的小侍女出来见一会儿,也还是可以的。这样一想,巫昭辰释然了,为了博得美人儿的好感,说什么也要做成这件事了。 「你回客栈去等着,一有消息我就来通知你。」巫昭辰讨好地说,送礼的事情就不要告诉她了,也让她别小瞧了自己的能耐。 冷无瑕说了自己落脚的客栈,再次谢过巫昭辰。只要能找到红袖,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老天保佑,希望乐云尚在人间。 ********* 冷无瑕在客栈里一直等到日暮时分,才看见急急忙忙赶来的巫昭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公公。 还没进门,巫昭辰就连连表功︰「这是内务府的德公公,好不容易才等到这时候有点空,我就赶紧带他来见你了。」 冷无瑕暗中厌恶地皱皱眉头,但现在因为有求于他,也不好发作,只装作没有听见。她招呼德公公坐下。 「宫里事忙,我不能久待,姑娘还是快点告诉我你要见的人姓什名谁,何年进宫吧,我也好掂量掂量这件事的份量。」德公公急速地说。 「我要找的人叫红袖,十岁进宫,在宫中六年。」 「什么?红袖?伺候前朝乐云公主的红袖?」德公公睁大一双昏黄的老眼。 「对,就是她,公公能让她出来跟我见上一面吗?我有些家乡的土特产想带给她。」 「宫中什么没有?你还是将东西拿回去吧,这个忙我可帮不上。」德公公边摇着头,边往外走。 冷无瑕愣愣地,直觉得红袖出了什么事。她焦急地拦住德公公,想知道红袖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她成贵人了。不是随便什么人说见就能见到的。」德公公说完这些,一刻不停地走了出去。 巫昭辰满怀歉疚地看着冷无瑕,他不安地搓着手,安慰着说︰「德公公不是说了吗?她成贵人了,被皇上看上了,这可是好事情。将来她做了贵妃娘娘,你们一家就成皇亲国戚了。」 「谁稀罕做什么皇亲国戚?」冷无瑕冷冷地说。 巫昭辰看她心情不好,知道今天自己讨不了好去,告了扰说明天再来,灰熘熘地走了。 巫昭辰走后,冷无瑕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红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皇上看中?封为贵人?这怎么可能呢?依她的性子,断断不会答应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算了,坐在家里乱猜,不如去找她问个清楚明白。冷无瑕暗下决心,今晚,无论如何,要夜闯皇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 虽然,偷进皇宫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但象今夜这样危险却还是第一次。冷无瑕换好夜行服,小心谨慎地靠近皇宫。 骆风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自从进京以后,一整天了,一个照面也没打一个,不知道跑哪儿逍遥快活去了。也罢,找红袖那只是她个人的事,她不想去求骆风的帮助。 来到皇宫那高大的围墙下面,她甩出一根钩锁,牢牢地钩住墙头,然后借着绳索之力,轻轻一纵,飞身翻过高墙。 今晚的月光隐藏在云阴深处,明明灭灭,这是夜行的好天气。冷无瑕跳上最高的一棵树,隐好身形,举目向四周望去。 从灯光与树隐中透出来的庭台楼阁和以前一无二致。但是,她该从哪个方向下手寻人呢?也许,她该先找个人来问问。 这样一想,她从树上跃下来,小心翼翼地往有灯光的地方掠去。这是一间小小的书房,里面有个小太监靠着一盏灯打盹。好机会,冷无瑕无声无息地靠过去,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抵住小太监的咽喉。 那小太监好梦正酣时突然被一阵凛冽的寒光惊醒,一睁眼,果然有尖利的感觉刮在咽喉上面。他的魂早吓得出了壳,抖抖索索地说不话来。 冷无瑕略略收了收尖刀,压低声音说︰「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对了我就不杀你。」 那小太监拼命点头。 「皇上最近有没有新纳什么嫔妃?」 「有,有。」为了活命,小太监只恨不能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 「慢慢说,纳的是什么人?」 「是前朝的余妃娘娘。」 「余妃?」怎么不是红袖呢? 「还有没有别的人?」冷无瑕不甘心地继续问道。内务府的德公公既然说红袖成了贵人,那一定是错不了的。 「没了。」小太监肯定地说。 「你确定?」 小太监又仔细地想了想,仍是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样呢?冷无瑕更糊涂了。「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红袖的侍女在哪?」 「没听说过。我只是一个管理书籍的小太监,认识的人并不多。」小太监实话实说。 看来,在他身上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冷无瑕收回尖刀,看那小太监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忍心再伤害他,只威胁他说︰「今晚的事别说出去。否则,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小太监唬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冷无瑕放开他,走出门去。正想着应该到哪里去找一个比较有权威的太监来问时,那小太监却一把将门死死抵上,然后大声嚷嚷着︰「有刺客呀!刺客进宫来了!快来捉刺客!」 冷无瑕又急又气,用力一脚踢开木门,挥刀割掉小太监的头,但是一切还是迟了,整间屋子在举手间被御林军团团围住。 冷无瑕此时已成为御林军的箭靶子。 侍卫统领巫昭辰上前一步,大喝道︰「大胆刺客,竟敢夜闯皇宫,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冷无瑕焦急地观察着周围的形势,整个书房已成孤立,周围火光照天,是一层又一层的火把。这么多御林军?冷无瑕倒抽一口凉气。 「里面的刺客听着,如果再不出声,我们就放箭了。」巫昭辰继续说道。 冷无瑕咬咬牙,提剑走了出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 数百人的眼光看着从包围着的小书房中走出一个黑衣蒙面人,四周静悄悄的,大家都等着看他要做什么。 冷无瑕冷冷地向巫昭辰瞥了一眼,她没见过巫昭辰的武功,不知道自己对付他能有几成胜算。但是,事到如今,也只有先擒住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敌未动,我先动。为了抢功,巫昭辰率先杀将上来。只有这么区区一个人,他就不信自己擒不住他。 然而,在真正动手之后,他们两个人都后悔了。早知道对方武功这么厉害,断断不会轻易交上手。 巫昭辰还比较坦然,即使自己打不过,却也可落个不败之地,等到表现得差不多了,再命令侍卫一哄而上捉住他,功劳还不是自己的? 冷无瑕就没有他那么悠闲自在了,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巫昭辰,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好在,御林军们因为没有得到命令,暂时还没有动手,否则冷无瑕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怎么样?认输吧,说出主使之人就饶你一命。」巫昭辰越打越顺手,当然他还忘不了提醒大家几句,刺客是逃不了的。 冷无瑕乱中出错,胸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一股腥甜的气味直沖丹田,为了不让巫昭辰看出她的伤势有多严重,她强行压制住了要夺口而出的鲜血。 看他中了一掌仍然不倒,象是没事人一样,巫昭辰有些心虚。他远远地退了出去,好汉不斗穷寇,这道理他再明白不过了。已经是胜券在握,没必要和这样的人再赌什么输赢。 「他受伤了,谁捉住他,重重有赏。」巫昭辰得意地宣布着。这样的人自然有愿意捉的人去捉,他大可以好整以暇地在一边观战。 几百人一拥而上,想活捉刺客。冷无瑕舞起一道清寒的剑光,滴水不漏,挡者披靡。仗着剑法精湛,她又斩倒了二十几人。然而,她的体力越来越不支了,再这么下去,迟早会透支而亡。 这时候,皇宫西边突然出现熊熊火光。火舌沖天而起,直指广漠的天空,映红了原本黑暗的夜色。 巫昭辰大惊失色,为了一个小小的刺客,动用了宫中所有的守卫,造成皇宫内空,让别人有机可趁。这可是大大的失职呀。 他也顾不了这个眼看伤重难支的刺客,留下几十个人围住他,自己率领其余人等赴西宫灭火。 突然间压力解除,冷无瑕再难支持住,她晃了两晃,倒在血泊之中。留下来的那几十名刺客心中狂喜,这可是拣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大家一拥而上,想将刺客先捆住再说。 然而,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不知何时刺客身边又多了一名黑衣人,那人竟然还对着他们勾着小指头。岂有此理,太嚣张了吧,皇宫且是容他想来则来,想去则去的地方?不知道谁大叫一声,「弟兄们,并肩子上啊。」于是,几十个人一齐将手中的剑向那黑衣人身上招呼过去。这一下,不将他斫着肉泥才怪。 可是,他们希望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反而是几十个人的兵器同时脱手飞出。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黑衣人向他们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将地上的刺客负在肩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挥手向他们告别。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大声嚷道︰「刺客要跑了!刺客要跑了!」 巫昭辰本来是想去西宫救火的,但刚走到半路,他想想不对,怕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于是又折转头来。刚到达,就听见震天阶地喊叫声︰「刺客要跑了!」他嘟囔着,「一群饭桶。」 黑衣人骆风看着巫昭辰追过来,他反而不怎么想逃了。早就想会会这个大内侍卫统领了,看他有什么本事能打倒冷无瑕,追杀宇文卓。 巫昭辰见黑衣人不跑了,反而一怔,他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这又是一个陷阱,诱惑自己去踩? 看巫昭辰迟疑着,骆风轻轻放下冷无瑕,鼓励地向他招了招手。 巫昭辰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金丝手套,缓缓地带在手上。金丝手套泛着绿油油的寒光,阴森森地映着他的脸。 「金蚕丝?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宝贝。」骆风不屑地说。最上乘的武学造诣是「摘叶伤人」,也就是任何东西在他手里都可以成为杀人的兵器。如果需要借助利器来增强武功,只能说明他的功夫还没有学到家。 「不要做口舌之争,还是在手底下见真功夫吧。」巫昭辰厉声说。 「正如说话也要抬高声音才能显示凌厉一样,那个人也不见得有威信。」骆风即使是在口舌上也不做任何让步。 巫昭辰不吭声,将金丝手套凝重地向骆风肩头拍去。骆风暂时也不敢太大意,越是看来缓慢的招式它的后劲就越大。一时之间,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地进行着一场斑手的较量。 不到半个时辰,骆风又开始谈笑风声起来,巫昭辰的脸上却冒出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即使再不懂武功的人,此时也能看出谁胜谁负。 「好了,高下已分,我没功夫再陪你玩了,我去也。」骆风说完,负上冷无瑕转身欲走。 巫昭辰的眼里变换莫测,他怎么甘心就这么败在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手上呢?如果今天让这两名刺客就这么离开皇宫,他以后还想不想当这个侍卫统领了?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离开。 骆风当然看不到巫昭辰眼里的变化,他刚走两步,就感觉到背后有异动。而且袭击的对象不是他,是他肩上负着的冷无瑕。 因为背负了一个人,他的武功大打折扣,并且正因为受袭对象不是他,反而令他更不好反击。他只能回转过身,全身鼓起罡气,准备硬接这一招偷袭。 看他转身,巫昭辰大喜。他本来只想截住受伤的一人的,只要捉住一个人,不怕牵不出所有人出来。哪里知道那小子竟然仗着自己武功高强,要硬接自己的金蚕丝。真是天助我也。 他暗暗催动内力,将附着在金蚕丝上面的剧毒催发出来。「波」一声,巫昭辰的掌力正打在骆风的胸前。骆风硬接一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狠狠瞪了偷袭者一眼。如果不是冷无瑕受伤在身,他一定要让巫昭辰付出代价。 然而,一定是有哪里不妥,为什么他的脚步这么虚浮?为什么他的头这么沉重?他使劲甩甩头,不好,中毒了!不能再在此地停留,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巫昭辰起初还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看见黑衣人急急离开,他才大笑出来。好,毒性发作了,看你们如何走得出偌大一个皇宫。 骆风在黑暗里左沖右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他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他感到嘴角有鲜血一滴一滴淌下来,他好想睡呀,不想这么累了,再不想这么累了。 忽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牵住了他的,带着他一步一步朝前走。他没有意识了,那人带他去哪,他就去哪。 沿路有滴滴鲜血,触目惊心! ********** 皇宫里折腾了一夜,终于扑灭了西宫的大火。 第二天,正是梁武帝行猎回宫的日子。一大早,巫昭辰跪在宫门内等着梁武帝的銮驾。训斥是免不的了,只希望皇上能让他将功赎罪,他有把握能捉住那两个胆大妄为的刺客。 梁武帝萧衍在行猎十天之后,浩浩荡荡地回到皇宫。一路上就不断有人报告说皇宫失火的消息,他只道是宫里的人不小心,起了一场被及时扑灭的小火,所以也没有多加在意。 及至回到宫里一看,他大为震惊。这哪里是小火,简直象是熊熊燃烧的天火,将半个西宫几乎烧成灰烬。而且,居然还令刺客来去自如。岂有此理,白养了一群废物! 「把巫昭辰给朕带上来。」萧衍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如果他不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把掐死了巫昭辰。 「皇上万岁万万岁。」巫昭辰磕头如捣蒜。 「砰」震怒地萧衍一把拍断了八仙桌,「还万岁呢?你难道不是想气死朕吗?」 「皇上容禀,属下已经将刺客打伤,料他跑不出皇宫内苑,属下一定将刺客捉到皇上面前,请皇上发落。」巫昭辰急急地将自己的计划说出。 「你还想搜皇宫?上次还闹得不够?」真是笨蛋加三极,怎么总是让刺客跑进皇宫里躲起来了呢?自己刚刚坐上皇帝的宝座,就在皇宫里隔三岔五的来个大搜查,这象话吗? 「皇上,属下可以暗访,不出三天,一定给皇上一个交代。」 「好,就给你三天,三天捉不到人,提头来见。」萧衍余怒未消。好好的心情就这样给败坏了。 第六章 冷无瑕艰难地睁开双眼,明媚的阳光撒了一地,照得她眼楮涩涩地痛,她重新闭上眼。鼻子里传来一股若有似无地幽香,清清地,淡淡地。她贪婪地吸着鼻子,好久没有闻到这股熟悉的花香了。她记得很清楚,乐云房间的窗外有一株寒梅,在大雪纷飞里怒放的那株寒梅就有着这么一股清淡的幽香。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这不是在做梦吧?或许,是到了仙境?户外的阳光一点一点淡出,屋里的景色逐渐清晰。好熟悉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和慧景宫里的摆设一模一样。 然后,她看出来了,这里就是慧景宫。她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她从围城的混乱中潜进宫来,想劝乐云离开皇宫;梦见她孤独地行走在大道上,为一封密函何去何从而伤透脑筋;还梦见自己在最无助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玩世不恭的男子。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吗?她只是在慧景宫里盹着了?乐云和红袖依然在院子里堆雪人? 她摇了摇疼痛欲裂的头,为什么她这么虚弱?她想强撑起身子来却是力不从心。她颓然坐倒在床上,噩梦并没有过去。她想起来了,想起来昨夜的恶战,想起来她现在处境的危险。 可是,她为什么会好好地呆在慧景宫里呢?为什么她还没有死,至少她也该被下到大牢里去呀。难道,是乐云的在天之灵庇佑了她? 这么一想,她激动地叫起来︰「乐云,乐云。」 「冷姐姐,你醒了?」随着她的喊叫声,果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黄衫女子,那正是她可亲可敬的小妹乐云公主。 乐云看见她,激动,兴奋,委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这么久的孤立无助,这么久的强作欢颜,在乍见亲人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乐云,你好吗?」一声轻轻地问候,足以勾起满腹辛酸。 「我不好,冷姐姐,我一点也不好。」 「不要哭,慢慢说,姐姐以后会保护你的,再不让别人欺负你。」冷无瑕万般怜爱的呵护着她。她只是一个顽皮的小泵娘呵,可世事的残忍依然落定到她的肩头。 「冷姐姐,你也受苦了,都是我不好。」看着冷无瑕虚弱的样子,乐云的眼楮又红了。自从救回冷无瑕后,她已经哭了好几场了。冷姐姐冒死进宫还不是为了自己?昨天晚上,她听见宫里沸沸扬扬地闹着捉刺客,她就想很有可能是冷无瑕。她小心地熘出去一看,正好撞进骆风中了巫昭辰的奸计。她只好在暗中将他们先带回来,以后再慢慢想法子送出宫去。幸好昨晚萧衍不在宫中,巫昭辰不敢贸然搜宫,否则,是断断藏不住两个昏迷的大活人的。 「傻孩子,姐姐有功夫的,休息休息就好了。」这虽然是一句实话,但是在危险重重的皇宫又如何能让她有机会好好休息呢? 乐云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对了,是你救我来这里的吗?」冷无瑕疑惑不解。依乐云的功夫绝对没本事将自己救出来。 「不是我,是骆将军救的你。」 「骆风?他现在人呢?」冷无瑕想起来了,她在晕过去之前,曾看见西宫冒起沖天的火焰。那一定是骆风使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他,」乐云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对冷姐姐说出实情。 「他到底怎么了?」事情似乎有些蹊跷,既然骆风救了她,断无将她仍丢在皇宫不管的道理。这里虽然有乐云照顾她,但此时的乐云早已经是自身难保了,她还等着他们来救呢。 「他受了重伤,现在还昏迷不醒。我虽然给他吃了千年人参,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他的毒不是我能够解的。」反正是瞒不了冷姐姐了,还是早说出实情来好。 「他中了什么毒?」冷无瑕焦急地问道。 「冰蟾蜍。」 「啊?」冷无瑕惊得几乎跌坐在地上。须知这种冰蟾蜍是一种奇毒之物,中了此毒的人,五脏六腑气血翻涌,直至七孔出血而亡,在这个世上几乎没有解药。 「他在哪?带我去见他。」冷无瑕凭着一股意念,居然强自站了起来。 乐云连忙扶住她,将她带到相连的那间房里。 整个屋子里,低低地拉着帘幔,将阳光阻隔在窗外,骆风就睡在床里那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乍一见他,冷无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只有一天呀,他仅仅只离开了她一天,怎么象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呢? 颧骨凹陷,眉头紧锁,脸颊苍白,双唇青绿,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冷无瑕默默地坐在床沿看着他。此刻,她多么希望他能突然跳起来,调笑她的眼泪呀。然而,他始终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冷姐姐。」乐云担忧地抚着她的肩,她从来没看见冷姐姐这么悲痛过。 「我没事,我们出去说话。」冷无瑕收起眼泪,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逃离险境。要想救骆风,必须先离开皇宫。 「乐云,我听骆风说你和潘娘娘被赐饮鸠自尽,这是怎么回事?」冷无瑕最先要知道的就是乐云究竟有没有能力帮助他们?有多少能力? 乐云沉痛地将潘娘娘护卫她,红袖代替她死的经过说了一遍。冷无瑕嘆息着,她早就看出红袖是个刚烈的女子,所以,当德公公说红袖要被皇上纳为妃子时,她始终不相信。 「这么说,德公公口中的红袖是你了?」冷无瑕似乎有些明白了。 「是的。」说到这里,乐云的神色改变了,没有凄惶,没有无助,有的是一抹拼死一搏的决绝。 冷无瑕看着她的变化,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看得出来,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她明白了,为了复仇,乐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乐云,答应我,和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冷无瑕捉住她的手,恳切地说。她没有把握能说动乐云,就象上次她无法带走她一样,乐云的骨子里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坚决。但是,她仍然要试一试。 「不,我飞不走了,我的整个生命为仇恨而活,你让我飞到哪里去?飞到哪里我都不会安心。」乐云凄然说道。从看着亲人一个个在她身边倒下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想过报仇以外的事情。离了报仇,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仇恨的力量怎么有这么大?」冷无瑕喃喃说道。江湖仇杀,她看得多了,也厌倦了那种你杀我我杀你的方式。退一步海阔天空,然而,谁能令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的乐云退一步呢? 「可是,乐云,你快乐吗?你做这些的时候,你是否很不快乐?」 「不知道,我从建康城破的那天开始,就没有快乐过。」乐云淡淡的说。有多久了?她已经忘记了快乐的感觉。 「我知道,乐云,你很不快乐。」冷无瑕诚恳地说,「你不快乐,是因为你的心里充满的都是仇恨和愤怒。它们蒙蔽了你,让你无法平静,不得安宁。我告诉你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无论做什么事情,你都必须先问问自己的心,这样做你能得到内心的平静吗?那么,你就会感受到许多的快乐了。」 乐云咬咬牙,她的人生信条不是这样的,她要的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从来不问自己做这些事情的目的是什么,结果会怎样,她只知道她要报复! 「乐云,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快乐一点。佛家说得好,人的贪,嗔,思,慕,都只是一念之间,犯罪,杀人也都是一念之间,能够看得开,悟得透的人,才是真正幸福的人。」冷无瑕静静地说。说起来虽容易,做起来也是很难的。不过,能真正做到的人,那才能真正领略人生最美丽的风景。 「如果一个人活着没有丝毫欲念,那么,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乐云并不同意冷无瑕的看法。 「乐云,我很担心你,我知道那种仇恨的感觉已经根植到你的内心深处了,我只愿你能时时记住,这个世界是有神灵的,它在冥冥之中控制着世上的一切,它安排着人的生死宿命,荣辱遇合,一切都遵循着它的轨道来运行,你不可强求!」 「冷姐姐,不要说我了,我还能再见到你一面,我的心就满足了。以后,你不要再管我,一个在江湖上行走要多加小心了。」即使再不舍,也有分开的一刻,乐云强抑住想哭的沖动。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她的只有冷无瑕一个人了。 「如果这次能保住性命,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的。」只要乐云在这里一天,她就会冒死来见她。 冷无瑕回头看看骆风的那间睡房,忽然想起了骆风曾经说过的,他是皇上御赐的驸马爷。只是现在,她怎么能开口问乐云这件事呢? 「别担心了,骆将军一定会好起来的。」乐云见冷无瑕心事重重地望着骆风,安慰着说道。 「骆大哥是个好人!」冷无瑕别有用意地对乐云说。她是想告诉乐云,不要辜负了骆风的一片情意。 「我知道,只可惜我们已经亡国丧家了,否则,我一定会好好报答骆将军的。」乐云嘆息着。冷姐姐和骆将军对她的恩情,她只有来世再报了! 然而,冷无瑕却是错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说现在皇兄不在了,没有人为他们做主,否则,他们的婚事早就办了,到如今,也没有办法报答骆将军的一片深情。 冷无瑕怔怔地,上天让她遇见了骆风,却偏偏又不让她拥有他。如果他是别人未婚夫,自己还可以恬不知耻地去抢上一抢,但如今,他却是乐云的人,自己怎么能去和乐云争呢?她已经是够孤苦的了。也罢,也罢,等一切事情了结以后,她还是一个人去浪荡江湖好了。 乐云看冷无瑕的样子,仿佛是累了,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道︰「好了,冷姐姐先去休息,我出去探听一下消息,天黑之后,送你们出宫。」说完这些,乐云将冷无瑕扶回床上休息,她急急地跑了出去。听说皇上今天要回宫,宫中的戒备一定更森严了,一定要想一个妥善的办法才好。 *********** 「统领,就是这里了。」巫昭辰顺着侍卫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错,一点一滴殷红的血落在泥土地上,化成褐黄色,但是仍躲不过这些刻意追寻的眼楮。 「血迹在慧景宫门前消失。」侍卫继续报道。 「慧景宫?听说现在是一个丫头住在那里?」巫昭辰想得到确信。如果是这样,自己搜索起来就要方便得多了。 「是原先打扫勤政殿的一个小侍女。」侍卫肯定地说。 「好!我们进去抓人!」巫昭辰得意洋洋,小小一个宫女还挡不住侍卫统领的脚步。 看着大批侍卫气势汹汹地擂着门,禄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红袖不在,她该怎么办呢?如果被他们搜出来红袖带回来的那两个人,整个慧景宫的人就全都脱不了干系了。 她急急地去向冷无瑕报告。听了她的话,冷无瑕果断地说︰「将我们移到院子里的假山中去吧。」乐云喜欢石山,她就是在石林认识乐云的。以前,乐云每次出宫都会带回来一大堆千奇百怪的石头,然后在院子里堆积。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座假山了。 这座假山从外面看来是没有什么希奇的,干坤却是在内里。假山中空,藏三五个人绝对不成问题。 禄儿一听,连忙照办。刚刚将冷无瑕和骆风藏好,宫门就被撞开了。 「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开门?」巫昭辰恶狠狠地说。这小丫头贼眉鼠眼的,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一定有什么事情想掩瞒。 「禀报大人,因为红袖姐姐不在,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所以。」禄儿欺欺艾艾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红袖去哪了?」巫昭辰直视着她。 「她,她」 「怎么?统领大人找我有事?」还好,还好,红袖终于回来了,禄儿小心地抹了一把汗。 「你就是红袖?」巫昭辰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地女子,由衷地贊嘆着。难怪她跟冷无瑕是表亲呢,一样的美人胚子。因为她是皇上看中的人,巫昭辰也不敢太过放肆。谁知道她会不会一朝得宠,傲视天下呢? 「我只不过是问问。因为,昨天晚上宫内进了刺客,皇上命我四处查查,别让刺客躲进皇宫内苑里吓坏了娘娘们。」巫昭辰暂时先不说是跟踪刺客的血迹来这里的,他想看看红袖的反应,看她到底是有意私藏还是全不知情。 「哦,原来统领大人是例行公事,那你现在看过了?这里除了我和禄儿,就是几个打杂的宫女太监,统领大人竟可以说说谁是刺客?」乐云指着慧景宫里一众人等说。 「这个,刺客是受了伤的,量他此刻还没能力站起来。」巫昭辰皮笑肉不笑。小蹄子,给你脸你不要脸,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这么说,统领是说刺客在我床上了?」乐云不动声色的说。她一回宫,看见这架势就知道冷无瑕和骆风已经被藏起来了,要不然巫昭辰可没这么好心情在这里磨蹭。 「这话可是姑娘说的,我没说。不过,既然姑娘说了,我就不防四处看看,也好让弟兄们证明一下姑娘的清白。」巫昭辰贼贼地说。话音刚落,巫昭辰就命令手下动手搜园。 「慢!这里可是由得你说搜就搜的?虽然慧景宫没有住上一位娘娘,但好歹也是皇宫内苑。你要搜,起码也要有圣谕在手吧?」乐云一闪身,拦住巫昭辰的去路。 「难道有皇上的口谕还不行吗?」巫昭辰恼羞成怒。今天如果让一个小丫头给挡在门外了,自己在下属面前且不是颜面尽失。 「不行。除非你和我一起到皇上面前去对质。」只要现在阻住了他,晚上自己就有办法送走冷无瑕和骆风。到时候,他再想怎么搜都可以。为了拖延时间,她不得不拿出皇上来当挡箭牌。 「哼!你以为你什么身份?就想挡得住我?」巫昭辰大力一推,将乐云推到一边。乐云顺势倒在地上,假装不支晕了过去。 禄儿一看,吓呆了。这还得了,她哭喊着︰「快去请皇上!快去请皇上!巫统领打死人了!」 早有慧景宫的下人急沖沖地跑了出去。巫昭辰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只不过是稍微加了一点力,怎么就会晕过去呢?如果不是她太娇弱,就是事情有诈。 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但是,越无懈可击就越是说明有问题。血迹到慧景宫门口就没有了,证明刺客一定是进了慧景宫,但是在宫里却又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呢?这正是有人毁去了证据。这个毁掉证据的人除了红袖还会是谁呢? 想通这些,巫昭辰到也不急着找出刺客了,他要看看红袖到底玩什么把戏?有了这些蛛丝马迹,说不定今天一举就能将藏在宫中的反贼抓个干干净净。 「皇上驾到!」随着刘公公尖锐的嗓音,萧衍虎步熊熊地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晕倒在地的乐云,心痛加爱怜一股脑儿涌上来。 他一把抱起她,一叠连声地喊着︰「传太医,传太医!」 他抱着她往她的闺房走去,怀中的人儿双眼紧闭,轻若飘鸿。他心痛地将她放在床上,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望紧紧攫住他的心。 巫昭辰一看见皇上的态度,他就吓坏了。千算万算就是算掉了一点,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丫头在皇上心中的份量。自己怎么就把这个给忘了呢?真是该死! 把乐云交给太医,萧衍就走了出来,阴沉着一张脸,对巫昭辰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到朕的内宫里来打人?」 「不,不是的,我没有,我」在三九严寒里,怎么还这么热呢?巫昭辰大汗淋灕。 「滚出去。」巫昭辰如蒙大赦,他也不及向皇上解释了,现在不论他说什么皇上都不会听的,还是等捉到刺客再说吧。 不一会儿,太医就出来了。萧衍仔细看了看,觉得太医的神色有些古怪,他的心紧缩了一下,不会是她的伤势太严重了吧? 「怎么样?」他努力压低声音,使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没什么,红袖姑娘就是受了一点惊吓。」太医斟酌着字句。什么晕倒,根本就是假装的嘛。只是,这些到是不必他去说破的。在皇宫里他见得多了,为了得到皇上的宠爱,哪个妃子不耍点小手段呢? 「哦。」萧衍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接着他自己也有些失笑起来,战场上得到的天下,他什么阵仗没见过,也没见他皱一皱眉头,惟独事情牵涉到这个女人,就乱了分寸。 他在门口徘徊了一会,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个红袖对他一直是冷冷淡淡的,令他既想见她,又怕见她。而且,他一直觉得她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急切地想知道,她心里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秘密。 罢才看巫昭辰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就知道他一定是发现了她的秘密。那么,自己还是先去问问巫昭辰,为什么会起这样的沖突吧。 打定主意,他索性不进去了,招手嘱咐禄儿小心服侍,再遇上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禀告。然后,他才急急离开。 「他走了?」萧衍刚离开,乐云就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探问。 禄儿轻手轻脚地向大门外张望了一下,就关起了沉重的铁门。 「快!快!」乐云招着手,和禄儿一起拉出了假山石中的冷无瑕和骆风。冷无瑕本来就没有受什么伤,经过一天的休息,她的精神也比初来时好多了,最令人担心的就是一直昏睡不醒的骆风。 「天快黑了,你们先换上两套小太监的衣服。」乐云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打扮妥当。乐云拿出一个草席将骆风包好,对冷无瑕说︰「你就拖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说是这个小太监发了急瘟,死了。大太监命你扔出去的。」 嘱咐好这些,乐云交给冷无瑕一个令牌,这是她刚刚去内务府讨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现在是皇上的红人,谁还会买她的帐呢?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只是,今此一走,不知何时才能相会。思及此,二人都有些依依不舍。 禄儿催促道︰「快点,再迟怕巫昭辰又来搅和。」 冷无瑕收起眼泪,别了乐云。纵使有千言万语也来不及说了,没想到她们的相聚是如此短暂。 ********** 「皇上,看见了吧。那两个人就是刺客,他们果然是藏在慧景宫中。」隐在暗影中的巫昭辰得意洋洋地对萧衍说。 萧衍看着红袖和那个装扮成太监模样的人挥泪告别,心理百般难受。她可从来没有对自己这样过呵。 「奇怪,那人我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啊。」巫昭辰左看右看,总觉得那刺客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及至他的眼光落到草席里的骆风身上,他才恍然大悟。 难怪看起来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呢,她是女扳男装。冷无瑕果然是反贼!难怪她一心想要进皇宫找红袖呢,原来她们是一伙的,幸亏自己当时没有帮助她。 明白了她的身份,巫昭辰吓出一身冷汗。为了以示清白,他忙将冷无瑕的身份说了出来。 「你说他是个女的?」萧衍吁了好长一口气。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一股小小的窃喜。原来他竟然一直是妒忌他的,现在,知道他是一个女的,他的心由衷地高兴起来,还管什么刺客不刺客呢? 「皇上,要不要上前去拆穿他们?」巫昭辰试探着问。如果皇上能将冷无瑕交给自己处置,那就太好了。 「算了,让他们去吧。」因为是红袖的朋友,连带着萧衍对他们的印象也好起来,反正自己也没受什么损失。再说那个男的,看起来奄奄一息的,也不知道还治不治得好,至于另外一个女的,他到是一点也不在乎,他从来没有把女子看在眼里过。 「你去吩咐侍卫,不要为难他们。」索性好人做到底,就放他们出宫好了。以后红袖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感激不尽呢。 「是!」得了这句话,巫昭辰象得了什么宝贝似的领命而去。 ********* 正等着禄儿的消息的乐云一点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么晚来。她看着萧衍,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难道他看穿了她的阴谋?难道冷姐姐和骆将军已落在他手中?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让她这么深刻地体会到皇上的威严。 「你刚刚才好,不要站着了,坐下说话吧。」看着红袖终于没用冷脸对他,他的心里高兴极了,一点也没有看出她的忐忑不安。 「这么晚了?皇上有什么事情吗?」还是单刀直入问个明白的好。 「一定要有事,朕才可以来找你吗?」萧衍好玩地看着她。 霎时,红霞染上了乐云白皙的双颊。我的天哪,自己这是想到哪儿去了?她背过身去,掩饰着激动的情绪。 「来,过来,说说你的情况给朕听。你是几岁进宫的?」萧衍拍拍身边的椅子,他不是非要知道这些琐事不可,而是他希望能和「红袖」和平地相处一会,说说闲话,拉拉家常。 乐云心里又惊又惧,「我是六岁进宫的。」 「哦,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了。」乐云黯然地说。 「不要伤心,以后,皇宫就是你的家。」 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然而,这句话乐云是不敢现在说出口的。 「你宫中那个发瘟身亡的小太监,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叫守卫都别拦他。我想,现在他应该已经出宫了吧,你可以安心了,瘟疫不会再蔓延开来。」萧衍眯缝着眼楮,仔细观察着乐云的反应。 乐云听了这话,是惊疑又担心,皇上说的可是反话?他觉察出什么来了? 萧衍话音一转,却再不提冷无瑕和骆风的情况了,他微笑着问︰「我寄放在你那里的链子还在不在?」 乐云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时自己义正严词地要和他分赃的画面,不禁羞红了脸颊。她从衣襟里掏出那根链子递到萧衍面前,小声地说︰「还给你。」 萧衍接过项链,他把乐云拉到他怀里,轻轻挽起她后颈上披散的头发。他的手温热而沉稳,触着乐云雪白的肌肤。乐云惊怔着,恍恍惚惚,她觉得她不能说话,不能呼吸了。那种感觉软绵绵,麻酥酥,让她只想沉睡过去。 紧接着,她感觉到脖子上沁凉一片,她惊醒过来,只见萧衍已经将那根链子挂到了她胸前。她慌乱着,迷惑着,想拒绝,却又没有半分气力。 萧衍捉住她试图拉下链子的手。他看着她的眼楮,说︰「这根链子是我们萧家的传家之宝,由每一代的长子长媳保管。我哥哥死了,它就由你保管。」 他的话在乐云心中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震动,他的眼楮离她那么近,那么近,使她无法呼吸。 突然,萧衍吻住了她,他的嘴唇紧贴着她的。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流直沖进了她的头脑和身体里,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脑子中一片混乱。什么齐国公主,什么梁国皇帝,什么冤,什么仇,一切的一切统统都放下吧,此时此刻,只有深深相爱着的两个人。 萧衍的手紧紧地抱着她,他的身子贴着她的,令她心慌意乱,她觉得她就快要窒息在这种压迫里了。她听到他的心跳,那么沉重,那么猛烈,那么狂野。她愿意就这么永远永远陷溺在这份狂野的温柔里,哪怕窒息而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她,她的思绪从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世界拉回到现实中来,她看清了,眼前,是他那含情带笑的眼楮,深深地,牢牢地望定着她。 她的眼神闪烁着,她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一股屈辱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掩着脸快步沖进了房间,「砰」一声关上了房门,任萧衍如何焦急地叫唤,她就是不理。 她把自己抛进枕头里,痛苦失声。她满腔满腔的恨意呢?她身负的血海深仇呢?它们跑哪里去了?不,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向一个仇人祈求温暖,她要坚强起来,萧衍曾负她的,她一定要夺回来! 第七章 冷无瑕拿着令牌,拖着骆风,一路走出了皇宫。事情进行地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怪兽正歇伏在暗影中注视着她,嘲笑着她的无知。 她四周望了望,除了凛冽的寒风外没有一个人影,也许是她太多疑了。 她扶起一动不动的骆风,本来虚弱的身子经过这么一拖一拽显得更加羸弱了。冷无瑕无声地背起他,现在,该到哪里去医治他呢? 还没走出两步,她的身后就传来一阵阴恻恻地笑声,直听得她毛骨悚然。她的直觉印验了,他们并没有走出危险的范畴。 她轻轻放下骆风,缓缓转过身,凝视着巫昭辰那狰狞可怖的鬼脸。 「冷姑娘,别来无恙呵?」巫昭辰存心要激怒她。 「既然你已经看出我的身份,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还是用手说话吧。」 「好,痛快,你赢了我,我就放你走,输了,你就得跟我回去。」巫昭辰就盼着跟她打,皇上说过放了他们,他巫昭辰可没这么说。捉了回去做妾室那到是一件美事。 冷无瑕打定主意,打不过也要斗个鱼死网破,断断不能让骆风再落到他手中。 一时间,二人拳来掌往,四周狂风四起,卷起了落叶飞沙。巫昭辰没有想到冷无瑕的功力恢复得这么快,他渐渐收起轻敌之心,全力以赴。 这边,冷无瑕却显得左支右拙。不行,这样下去不行,越是焦急,章法就越乱了套,眼见冷无暇就快支撑不住。 打不过还是想办法逃吧。这样一想,冷无瑕需晃一招,背起骆风就展开轻功向外掠去,想借着夜色脱离巫昭辰的魔爪。 然而,她的身上毕竟背负了一个人,她的速度大打折扣。任她如何努力,依然摆脱不了巫昭辰如影随形的追踪。 忽然,一阵淡黄色的浓烟升起,罩住了二人。冷无瑕努力睁大眼楮,仍然什么也看不见,她想起来,骆风救宇文卓的时候也是放了这么一股烟雾。她一阵激动,这么说骆风醒过来了?她慌忙闭上气,怕吸进了毒烟。 这时候,浓烟中伸过来一个手臂捉住了她的,将她往外拉。她顺着手臂的方向逃离开去,眨眼功夫,已经到十丈开外了。看看后面并没有巫昭辰的影子,冷无瑕才算松了一口气。忽然之间,她的背上一轻,这个惊可让她吃得不小,她顺着前方追赶过去。 只见前面一个背影背负着骆风跑得正欢。冷无瑕追上前去,救他们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他一把将骆风放下来,夸张地喘着气。 等他的气喘匀了,冷无瑕才得以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他们? 那孩子指着骆风说︰「我救的可是他,没说要救你呀!」 「那你又为什么要救他呢?」冷无瑕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用大人的语气说话的孩子。 「他是我们清风寨的寨主啊!」男孩得意洋洋地说。 「寨主?」冷无瑕瞪大了眼楮。哦,对了,似乎骆风是曾经说过的,军队里那些不肯投降的士兵最后都跟着他落草了。原来,那里是叫「清风寨」的。 看着冷无瑕了解的样子,男孩颇不服气地说︰「那你一定不知道我们寨主以前是做什么的吧!」 「哦?那他以前不会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吧?」冷无瑕故意睐睐眼楮,偏着头问。 「你怎么全都知道?」男孩睁大了眼楮,万分不相信地说。骆风以前的身份是绝对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的,否则,那可是株灭九族的罪。但是,寨主为什么那么相信她呢? 「现在你相信,我和他是好朋友了吧?」冷无瑕微笑着说。 「你跟我来!」男孩对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是相信了她的话。他再次负起骆风,带着冷无瑕专拣僻静的巷弄走,沿途到也安静,没有遇上任何人。 「你对这里还蛮熟悉的嘛。」冷无瑕颇为佩服地说道。 「那还用说,我八岁参军,将军就派我来京城了。」男孩大声说。现在,他背着一个人走路,到一点也看不出吃力的样子了,想他先前的模样一定是装出来的,小小年纪到还颇负心计。 「哦?在京城做密探?」冷无瑕故意逗弄他。 「谁说的?我一直在京城跟着将军的师傅学些简单的护理工作,以后,好去军队里效力。可是……」男孩低下了头,现在还有什么军队呢?他学的本事都无用武之地了。 「别急,有本事的人还怕没有你展示的地方吗?」冷无瑕安慰着他。 「快到了,老先生就住在前面的竹屋里。」男孩指着前方那座小小的竹屋说。竹屋的四周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冷无瑕觉得很奇怪,别的地方都是种花,为什么这里全都是种的草呢? 「你别奇怪,这些草有些可是百年难遇的独品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对着冷无瑕说。他似乎从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她的表情,然而,冷无瑕到此刻还没有见到老人的面。 「进来吧!」竹屋里又继续传来声音。 「是!」男孩毕恭毕敬地将冷无瑕带进竹屋。 一进竹屋,冷无瑕就明白了。从外面看起来,竹屋是全封闭的,而从里面看出去,就漏了好多的洞,可以清清楚楚的将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冷无瑕不得不佩服造这间屋子的人的匠心独运。再打量那个老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眉毛和头发全都是白色的,看不出年龄,但在他的沉默中依然透出一股洞察世事的智慧。所谓仙风道骨的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把风儿抬到床上去。」老人吩咐着。冷无瑕和男孩一起将骆风挪到了床上。老人神色凝重地给骆风把脉。 时间一点一点缓缓移动,过了盏茶功夫,老人才抬起头来,对着冷无暇说︰「如果想救他,唯一的办法只有找到‘忘忧草’。」 「‘忘忧草’是什么?」 「那是生长在关外的一种植物,有金蟾蜍的地方就一定生长着忘忧草,它们是相生相克的。」老人耐心地解释着。 冷无瑕兴奋起来,只要这个世上有东西可以克制金蟾蜍,骆风就有救了。她在心中默默感激着上苍,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上天就派了这么一个人来帮助她。 「只是,我还不明白,您是怎么知道骆风有难,正好派这个小兄弟来救我们的呢?」冷无瑕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当然是我的宝贝徒弟不让我好好安享晚年了。他在前天忽然找到我说请澜儿在皇宫外面接应他,我就知道要请我出来摆平的事情一定小不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受这么重的伤。」老人嘆息着。 原来骆风一整天不见人影是找师傅去了。 冷无瑕真心佩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俗话说得好,「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只有真正的隐士才会选择在天子脚下隐匿。 「想找忘忧草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它是长在塞外的,这叫要看你们的速度够不够快。他本来还可以挺上半个月的,可是不知道谁给他吃了一种千年人参,人参本来是好东西,可是此时的他吃下去无异于是火上浇油,连我这里的一颗天山雪莲也不敢给他吃了。他现在最多只能拖十天了,十天过后,如果还没有拿到‘忘忧草’,就是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老人颇为担忧地说。 「那我现在就去。」冷无瑕焦急地说。 「带上风儿一起走,等你一来一回赶过来,他怕是没命等了。」 「是,我这就去叫车。」冷无瑕领命而去。 ********** 从冷无瑕和骆风离开皇宫以后,天就一直在下着小雨,淋淋沥沥的,撕天扯地,绵绵不断。 乐云的心里也象那些小雨一样充满了忧伤。自从上次和冷无瑕的一番谈话之后,她的心就没有片刻平静过。也许,是她的固执使她远离了快乐的源泉,但是,依她现在的身份,她还有权利享受快乐吗?她是一个忍辱偷生的人,如果生得没有价值,她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么,她的价值除了复仇之外还有什么呢? 萧衍自从上次在慧景宫意外的没有受到乐云的奚落和嘲弄之后,他经常会来这里坐坐。有时候是为了来看看梅花,有时候是来欣赏顽石,而更多的时候,他是没有任何借口的,他就是来随便走走。只要是在乐云身边,他就能感受到一股发自内心深处宁静的快乐。 乐云的身上随身带着一个藏有剧毒的小药瓶,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包括冷无瑕。她不说,是不想让冷姐姐替她担心,因为,那是她为自己备下的最后归宿。 有很多时候,她真想将毒药倒进萧衍的杯子中给他喝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在突如其来的心软中丧失了下手的机会。她安慰着自己,也许是这个毒药太珍贵了,她要留给自己,事成之后,她是断然逃不脱惩罚的,那么,就让她自己毁灭自己好了。她更深地掩藏起那瓶珍贵的毒药起来,她不愿到时候自己在牢狱中接受他人的审判。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萧衍呢?她的心里越来越急噪起来。有那么一天,她看着萧衍在慧景宫的软塌上睡着了,他在睡梦中微笑着。几经考虑,几度犹豫,乐云终于向他举起了跳舞那天没有机会举起的匕首,萧衍浑然不觉,他舒服地翻了个身,吓得乐云的匕首差点跌落在地上。不行,不行,她又矛盾,又不安,为什么,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面对着萧衍,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错过了杀他的机会?是因为萧衍太信任她?还是她对他根本就是心软的?她钻进了一个爱情的套子里,套得她喘不过气来,套掉了她的执着,也套掉了她的狠心。 这样下去,她还怎么报仇呢?她焦虑难安。禄儿见她总是捧着头深思,以为她有头痛的毛病,就对她说︰「我们家乡有个治疗头痛的偏方,药引子用的是少量的砒霜,很见效的,只是砒霜的数量要掌握好分寸就行了。」 乐云一听,眼前一亮,这可比她自己私藏的毒药好多了。砒霜无色无味,下在茶水里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且,每次的分量下得不重,他也不会有所觉察。等到时日积得多了,再发作时,谁能说得清是哪一次喝茶时饮下的砒霜呢? 乐云连忙吩咐禄儿去找刘公公来。这段时日,因为皇上常来这里,刘公公到是和她们走得很近。她就是在等着这么一天,等着这个一箭双雕的机会。 不一会儿,刘公公就来到了慧景宫。乐云笑着请刘公公出宫时带一点点砒霜回来,因为她最近总是头痛,想用一个要砒霜做药引子的偏方。刘公公犹豫了一下,砒霜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但是,他经不住乐云的一再恳求,终于答应为她买砒霜回来。只是,刘公公带回来的砒霜剂量很少,这怎么行呢?于是,乐云就不得不头疼了好几次,才断断续续令刘公公带回足够分量的砒霜回来。 备好药,乐云就开始了她的计划。每次萧衍来慧景宫,她总是殷勤地给他炮上一壶好茶,而且,每次都是刘公公在身边伺候着端给皇上的。因为每次下的药剂量都很少,所以,萧衍一时到也毫无察觉。计划在顺利地进行着。 一个月后,萧衍在早朝中突然昏倒在大殿上,经太医诊断,是中了砒霜的毒!爆中所有的人都大惊,什么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给皇上下了毒呢?太后大怒,下令在后宫搜寻砒霜,一定要找出这个凶手。 这其中只有禄儿隐隐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她吓得面色发青,抖抖索索地说不话来。很快,在慧景宫就搜出了还没有用完的砒霜。太后招乐云去德景宫问话,问她的砒霜是从哪里来的? 乐云淡淡地说︰「是我求刘公公为我买的。」 「你买砒霜做什么?」 「我一直有头痛的毛病,这是皇上知道的,买砒霜是为了治头痛,而且每次我买的分量都不多,根本就不足以制人于死命,这您完全可以去问刘公公。」乐云昂然说道。她不管太后是信也好,不信也好,只要能引太后去怀疑刘公公,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丙然,太后大怒,马上命传刘公公。刘公公一听太医说皇上是中了砒霜的毒,他隐隐约约就觉出事情不妙了,似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做的一个圈套。 他战战兢兢来到太后面前,趴在地上,缩成一团。乐云轻蔑地看着他,他逼潘娘娘和红袖喝毒酒的时候是多么趾高气昂啊,如今,却又象一条哈巴狗一样的可怜。 「你为什么要去买砒霜?」太后厉声喝问道。 「回禀太后,是红袖姑娘要我去买的。」刘公公可怜巴巴的说。 「她让你去买,每次的分量不是很轻吗?你有没有看着她喝下去?你自己有没有私藏?」 刘公公仔细想了想,他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你既不知道她买来做什么,为什么还要去买?」太后越来越严厉地质问着他。 「我,我……」刘公公结结巴巴的,他怎么能想到红袖会用他买的砒霜来害皇上呢。她那么得宠,应该是没有理由的呀。但是,随即,他想起来了,他想起那天他看着潘贵妃和「乐云公主」喝下毒酒时红袖那充满怨毒的目光。她是来报复的呀。 「太后,太后明鉴,我是中了那小贱人的计呀。」刘公公扯着嗓子喊,那样子就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你是皇上身边的人,如果这么容易上别人的当,皇上的性命还有保障吗?陛下的饮食还能由你负责吗?」 刘公公涕泗四流,他恳求着请太后看在他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他一命。 「好,就赏你个全尸吧,来啊,赐三丈白绫。」太后漠然地说,任你多少次忠心也不能抹杀掉一次过错。 看着刘公公被拖下去,乐云的心中畅快极了,她的第一个报复计划已经成功了。潘娘娘和红袖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太后直直地凝望着她,每次她看见「红袖」,总觉得心里特别不自在,这份不安搅得她彻夜难眠。凭直觉,她认定「红袖」会毁了儿子一生。此时不除去她,更待何时? 「我无话可说,如果太后一定要冤枉我,我能分辨什么呢?」乐云不屑地说,她只要能得到萧衍已死的确信,她就满足了。至于她自己,她不是已经安排好毒药了吗? 「你先别得意,我现在还不想让你死,我要等皇上亲自来审问你。」看着她嚣张的模样,太后恨恨地说,皇上怎么就没有看清她这么跋扈的一面呢? 这段时间里,她被太后下到大牢里去关了起来,只等萧衍病好了之后亲自来审问她。忽然之间,她心灵上的负担放了下来,让她无比的轻松。她只耐心地等待着萧衍的消息,她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毒药,萧衍一死,她就下去陪他。 只是,每一次只要她一想到,萧衍此时正处于生死边缘,她的心就没来由的隐隐作痛起来。那种痛楚没有来路,没有去处,就那么根深蒂固的郁结在她的心中,让她分不清是外来的因素引起的,还是她本身所固有的。 这几天,时光在牢狱里仿佛凝固了起来,看不见日升日落,看不见黑夜白天的更替。她的希望一点一点坍塌陷溺,萧衍并没有死吗?为什么她得不到半点消息?如果他死了,世界断断不会这么平静。然而,她的心里竟然有一点点的窃喜,那份喜悦还在缓缓扩大,逐渐充盈到她的全身。 冷姐姐说得没有错,在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要想想做这件事之后,自己能不能获得平静。那么,她的快乐居然是构筑在萧衍的生之上了?那与她时时刻刻希望的他的死是背道而驰的呀。但是,不管怎么样,她的喜与悲都是建立在他身上的。她无助地想着。 突然有一天,牢门大开,牢役对着她说︰「你出去吧,皇上在外面等着你!」 在那一刻,她突然有股想扑到他怀里痛哭一场的沖动,是她害了她,她其实是没脸见他的。她踌躇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留留走走之间,她彷徨无依。谁能告诉她,她行走的方向到底在哪里? 牢役不耐烦地催促着她,她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外面的阳光突然一下涌入她的眼楮里,刺得她睁不开眼。冬天的阳光不应该是这么毒辣的呀,她心酸的想。但是,感谢阳光,感谢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令她深藏了许久许久的泪水终于发泄出来。 她闭着眼,流着泪,她是不敢去面对萧衍啊,她不知道面对他,她是该痛恨呢,还是该悔恨?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萧衍朗声说道。是的,他是一国之君,没有任何病魔能催垮他,现在,他不是好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吗?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他不愿再提,他也不愿她多想。 乐云看着谈笑风生的萧衍,忽然之间百感交集。她终究是逃不过他的审判的呀,她的过错是因为他的大度才得以化为无形,他可以让她生也可以让她死。而她却不能,她不能让他死,也不想让他生,她第一次发觉了自己的渺小。 她突然之间那么那么的恨着自己,恨她的心屈从在他的深情里,恨她的人屈从在他的度量里。她不要这种感觉,她的仇呢?她的冷漠呢?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强的外衣呢?为什么顷刻之间化为无踪?她的血管里奔流的应该是复仇的血液,现在,为什么它们都披上了温情的外衣? 她默默地和萧衍走在回慧景宫的路上。一路上,他牵着她的手,生怕她遗失了似的,珍而重之的牢握着。 乐云没有争脱,从昏暗的牢房里重新看见温暖的阳光,她的心里仍是无限的依恋,就让她短暂地贪恋一会人间的温暖吧。是的,和萧衍在一起,她由衷地感到温暖,宁静。 他们一路走到慧景宫的门口,站定,然后怔怔地对视。乐云举起手来,轻轻地敲门,萧衍仍然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直到禄儿兴奋地声音从门里响起,他们的手才分开。乐云默默地走进门,在铁门从身后关上的瞬间,她还看见了萧衍那双定定的眸子,说不清是忧还是喜! 第二天,意外的,乐云发觉慧景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她惊疑不定地走出来,这才发现院子里黑压压地跪了一群人。 「娘娘千岁,千千岁?」 听到这些话,乐云象是被蛇咬了一般,快速地后退了一步,惊魂未定的望着她们。 「娘娘,您还不知道吧,皇上封您为贵妃娘娘了。」禄儿眨着眼说,这可是宫中所有女人都羡慕的殊荣呵。当皇上醒过来后,一听说乐云被关进了大牢,他就和太后吵了起来,为了以示乐云的清白,他封她为贵妃娘娘,用自己的性命来试她的忠心。 「不,不。」乐云惊惶地摇着头。事情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是这样呢?她从来没想过要受萧衍的封,如果她接受了,她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她的态度深深的刺伤了站在门外的萧衍,他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然而,她的态度却是那么的惊恐。她到底是怎么了?依母后的话来说,她是不识抬举。他从来猜不透她要的是什么,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或许,连她自己在做些什么,她都是不清楚的。然而,她却又分外的固执,她一直在坚守着一些什么,坚守她内心深处的某一项东西。一有什么人,什么事物踫触到了她内心固守的那样东西,她就象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跳起来捍卫。 但是,萧衍知道,她其实是茫然无措的,她找不到自己要走的路,她把自己给弄丢了。他很想帮助她,她却那么坚决地拒绝他的帮助,甚至拿他当仇人般看待。 他黯然地挥挥手,命令所有的人都下去,拆掉慧景宫里所有的布置,收回成命。说完这些,他落寞地往外走,也不管身后众人惊异的目光。他希望,她能自己醒悟过来,他不会逼迫她的。 虽然,乐云拒绝接受萧衍的封赏,但是,全宫上下已经俨然当她是贵妃娘娘一般对待了。而萧衍本人则更是三不无时就往慧景宫里跑,全然忘记了自己所拥有的三宫妃嫔。 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围炉对坐,喝酒赏花是他们的一大乐事。闻着满园冷香,喝着杯中热酒,谈一谈风花雪月,好象人世间的恩怨情仇都离得他们远了,剩下的只是彼此心心相惜的关爱。 只是,这样的温馨情怀也是不能长久在他们之间存在的。在萧衍持续呆在慧景宫里的第十天,太后身边的小爆女来到慧景宫拜见皇上,说余妃娘娘卧病在床,太后请皇上过去瞧瞧。 萧衍颇感不耐地挥挥手,说︰「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皇上,太后吩咐了,要奴婢跟着皇上过去看看情况好回禀太后。」小爆女诚惶诚恐地说。 萧衍为难地看了一眼乐云,太后摆明了是非请到皇上不可,他总不能不去敷衍一句。乐云将头扭向暖阁的外面,默不出声,这时候,她应该是没有资格说话的呀。 萧衍嘆了口气,和小爆女一起走出了慧景宫。 看着他们渐行渐远,乐云怔怔地,理不清纷乱的思绪。理智告诉她,应该离萧衍远点,然而,感情上她又是那么的依赖他,渴望着亲近他。 她望着对面空空的座位,一动也不动,任由屋外满天的飞雪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暖阁似乎是她的壳,她把自己缩在这层壳里,不哭,不笑,不移,不动。 从来没有任何时刻象现在这样的渴望解脱。她宁愿把自己包起来,也不肯正视她心内翻涌着的醋意。 她是不该吃醋的呀,她凭什么吃醋呢?然而,她只要一想到此时此刻萧衍正在余妃的病榻前嘘寒问暖,她的心就象掉进冰窟窿一般的冷彻骨髓。 暖阁里的火炉熄灭了,她也没有感觉,她全身全心只觉得疲软乏力,但是,她却又支撑着不肯就此睡去,她想等等,说不定萧衍马上就要来了呢?然而,时光一点一点流失,黑夜一点一点拉开序幕,仍然不见萧衍回返,她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孤独。清亮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缓缓滑落下来,她却仍是一无所觉。 「哎呀,你怎么还坐在这里?」来请乐云回去的禄儿一进入暖阁就浑身打着哆嗦,这哪里有半分温暖呢?简直就是一个大冰窖。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暗影里一动也不动的乐云,她着了慌,不知道乐云是怎么了?和皇上吵架了?刚刚皇上还在这里的,怎么现在不在了呢? 但是,容不得禄儿再想下去了,她跑过去拉乐云,乐云不动,脸颊通红,目光涣散。禄儿吓一大跳,忙叫进来几个小爆女,大家手忙脚乱地将乐云抬到床上去,用冰敷住乐云的额角,她却满嘴里胡言乱语起来,一刻也不停息。 禄儿嘱咐小爆女们照顾好乐云,自己跑出慧景宫去请太医。到了太医馆才知道,所有的太医都去余妃娘娘那儿了,抽不出人来去看一个侍女。 禄儿急得团团乱转,她又重新折回慧景宫,想看看乐云安静点没有。然而,乐云仿佛是更疯狂了,她一忽儿坐起来,目光直勾勾瞪着禄儿,喊着「红袖,你去哪?你去哪?」一忽儿又直挺挺地倒下去,咬牙闭眼的,人事不知。 「你在说什么胡话呀,谁是红袖?你叫什么呢?」禄儿拼命地摇晃着乐云,然而,乐云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躺着,她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了呀。 禄儿一咬牙站起来,今天说什么也得请到太医来看看,她擦干眼泪,向绣景宫走去。 ************ 绣景宫里。 余妃靠在床沿边一个劲地呼痛,十几名太医全都围着余妃紧张地查探着病情。太后焦急地坐在一边等待着,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查不出一点病因,余妃却总是喊痛呢? 余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求着太后,请太后为她做主︰「太后,您是知道的,臣妾一直是安守本分的一个人,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想害我呀。就算害了我,那也没有什么的,怕就只怕那人最后的目标是皇上和太后您哪。」 太后一听这话,紧张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臣妾这是受了小人暗算呀!」余妃的喊声更显凄厉。 「大胆,谁敢在皇宫内苑兴风作浪,哀家一定会要她好看!」太后凌厉的目光射向在一边沉默不语的萧衍。 「朕看,你只不过是有些劳累罢了,休息几天就会好的。不要疑神疑鬼。」萧衍皱着眉头冷冷地说。这女人想玩什么花样,他看得清清楚楚。 「太后!」余妃把求助的目光望向太后。 太后正想发话,忽听小太监前来报告,说慧景宫里的禄儿姑娘求见皇上。 萧衍一听,忙跟着小太监身后走了出来。禄儿此时来找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不想太后听到又添什么乱子,余妃搅的祸水已经够大了。 他一出绣景宫的门,就看见禄儿焦急地向内张望着。看见萧衍,她才露出轻松下来的表情。她上前一步奏到︰「皇上,红袖姐姐刚刚在暖阁着了凉,不知道惹了什么病,现在时睡时醒,神志不清。」 「快,你先回去,朕带上太医马上就来。」萧衍一刻不停地说。怎么会这样呢?全怪自己,把她一个人留在暖阁内,一定是雪水飘进去,浇熄火炉,她又不知道照顾自己。唉,他怎么会丢下她的呢? 萧衍一路自责着走进绣景宫,他也没看余妃一眼,只对着太后说︰「母后,儿臣现在要带走所有的太医,请母后原谅儿臣的无礼。」 「你既知道无礼,为什么要带走所有太医?你置余妃的生命何顾?」太后盛怒道。 「朕看余妃也没什么大病,她要的只是好好的修身养性,少惹祸端。」萧衍沉声说着,说完后也不管太后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带着太医直赴慧景宫。 余妃哭天抢地地呼喊着︰「太后,皇上这是要逼死臣妾啊!」 「你不要怕,有哀家为你作主呢!」 ************** 一出绣景宫的门,萧衍就再不用掩饰自己的焦虑。他快步向慧景宫走去,太医们颠颠地跟在他身后。 看过乐云的病后,太医们开了一些治疗伤风发热的单子,退了下去,禄儿也急急忙忙地下去煎药去了,屋里只剩下了萧衍和昏迷不醒的乐云。 萧衍握着乐云苍白的手,在脸上摩挲着,是不是,他不是皇上,他们就会快活得多呢? 罢刚安静下来,外面就有人报着︰「太后驾到!」 萧衍烦乱地站起来身来迎接,为什么总有人要千方百计地破坏他和乐云之间的宁静呢? 太后一走进慧景宫就气势汹汹地命令搜宫,看看是否藏有什么不干净之物。 萧衍明白这是余妃的诡计,他强忍怒火,走到太后面前,说︰「儿臣可以拿人头担保,请母后不必再搜了!」 「皇上,你可千万不能被奸人蒙蔽呀!」太后语重心长地说。 「母后,不管怎么样,有我在这里就不许搜宫。」萧衍坚定地说。 这时候,乐云在床上醒转过来,她虚弱地撑起身子,扶着门框站起来,她对着院子里对峙着的母子二人说︰「想搜什么就搜吧,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也不怕那些屑小之辈来害我。」 乐云说完这些,只觉心中一阵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住,她摇摇晃晃地把住门框,不让自己倒下去,萧衍一个健步走过去扶住乐云。 太后一挥手,侍卫门前前后后在慧景宫内翻寻起来。忽然,有人来报,从假山后面找出一个插着金针的小布人,小人的心脏上赫然写着余妃的名字。 太后手持小人,一把挥到乐云的面前,厉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乐云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喉咙里喷涌出来,她吐出了一大口血。血吐出来之后,她感觉到舒服了一点,她推开萧衍,傲然挺立着,面对着太后说︰「我无话可说!」那眼里分明就是不屑解说的态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太后恼羞成怒,一叠连声地说︰「拿下,把她给哀家拿下!」 萧衍将乐云拉到身后,面对着蠢蠢欲动地侍卫们,威严地说︰「谁敢动?「一众侍卫唬得连连跪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好,好,你现在包庇她,以后,你自己怎么死的你都不会知道!」太后忿忿地说完这些,带领着侍卫们走了个干干净净。 乐云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地表情,太后的话并没有错啊,萧衍现在护她,将来要他的命的人很可能就是她呀! 「到床上去躺下来吧。」萧衍柔声对乐云说。 乐云回避着他的目光,她竭力掩藏着自己的感情,然而,她的身体仍是暴露了自己。她其实是在乎他的呵,不然,她为谁风露立中宵呢?她为谁憔悴为谁消瘦呢?聪明如萧衍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第八章 已经走了八天了,前面就是北魏的国界。冷无瑕的忧虑却更深了,北魏那么大,到哪里才找得到「忘忧草」呢? 她赶了马车尽量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一路上草色衰凋,满目苍凉。她的心也一点一点沦落下去。 到了第九天,似乎没有半点希望了。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骆风越渐干瘦的脸,忍不住想放声大哭。 「驾!驾!」一阵阵马蹄杂沓声传过来,转眼间一对彪悍的队伍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卷过。 弹指之间,那对队伍去而复返,呼啸着重又回到冷无瑕身边。冷无瑕惊怔地看着他们,这种时候,能不惹是非还是不惹的好呀。 「请问,马车上的可是冷无瑕冷姑娘吗?」队伍中领头的那个人文质彬彬地问道。 冷无瑕「嗖」地抬起头来,这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呢? 看清来人,她高兴地叫起来,「宇文大哥?!」再没有什么比他乡遇故知更令人激动的了。 见果真是冷无瑕,宇文卓翻身跃下马背,「好啊,你们来北魏竟然躲着不去见我。」 「实不相瞒,我们没有功夫去打听宇文大哥的府邸。这次来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再迟骆风的性命就难保了。」冷无瑕哽咽着说。 宇文卓大惊,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帐,映入眼帘的是骆风那张几近死亡的脸。 「怎么会这样?」 「骆风中了冰蟾蜍的毒,一定要在十天之内找到忘忧草,否则,回天乏力。今天,已经到了第九天了,我们还不知道去哪里找忘忧草。」冷无瑕泫然欲泣。 听到这里,宇文卓才算舒了一口气,「妹妹怎么不早说,我那里就有现成的忘忧草。那本来只是将士们用来止痛的土方子,营房里多的是。」 冷无瑕惊喜地擦干眼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早知道这样,就该一到北魏就去找宇文卓的。 「醒了醒了!骆风他醒了!」看见吃了药后仍昏睡了三天三夜的骆风痛苦地皱了皱眉头,冷无瑕欣慰地嚷嚷着。 「吵死了,这里是哪里呀?」骆风睁开酸涩的眼楮,阳光刺得他眼楮生疼。 「这里是宇文大哥的营帐。」看在他大病初愈的份上,冷无瑕也不和他计较。 「什么?我们到了北魏?」看来昏睡中的骆风比冷无瑕少过了一段担惊受怕的日子,敢情他昏昏沉沉地睡得还挺香。 「是啊,你中了毒,冷姑娘一路带着你拔山涉水过来的。」宇文卓微笑着解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宇文卓只好将从冷无瑕那里听来的故事重新说了一遍给骆风听。末了,他又加上一句「你可要好好谢谢冷姑娘呀」。 冷无瑕听到这里,早羞红了一张脸,她的担忧,她的痛心,宇文卓这几天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是他再对骆风说了出来,叫她以后如何再面对他呢?一想到这里,她飞快地跑了出去,身后是宇文卓爽朗的笑声。 这里本来是一面大山坡,宇文卓的营帐依山而立,冷无瑕展开轻功向山顶飞去。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连日来的阴翳一扫而光,她兴奋得就象一个孩子似的跳着,跑着,呼吸着清甜爽美的空气。 北方的天空似乎比南方要开阔得多,让人的心胸也随之开朗起来。山顶上,有不知名的野花,顽强地开在崖壁的缝隙里,对着明朗的阳光舒展着娇柔的身姿。 「好美的景色。」冷无瑕由衷地贊嘆着。 她举目向下望去,层层叠叠的营帐远远地象外扩散开来,望不到尽头,好宏伟的气势! 「贪恋景色,你也不能扔下我啊。」细细的低问声缓缓靠近她。 「你现在不是很好吗?」冷无瑕不回头也知道是谁,虽然有些担心他的身子还没有复原就出来吹风,但现在看他清醒过来,她反而不能加以关心和干涉了。 「哎哟,哎哟。」骆风抚着胸口痛苦地蹲了下去。 想着他才渐渐康复的身子,又刚爬了这么高的山坡,不痛才怪呢。冷无瑕一边怨着他自作自受,一边又捺不住紧张地拍着他的背,连连追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骆风一转身捉住冷无瑕的縴手,喉咙里发出低低地轻笑声。 知道他是假装疼痛博取同情之后,冷无瑕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这一次他是真的痛得大叫起来,但双手仍然紧紧握着冷无瑕的小手。 「讨厌了,放开。」冷无瑕满面羞红,想挣脱,却反被钳握得更紧。 「我不放,握住了我就再也不会放开。」骆风坚定地眼神牢牢锁定冷无瑕的目光。 「你说什么呀?」冷无瑕又羞又急。 「我说什么,难道你不明白?」偏偏骆风并不想就此饶过冷无瑕。 骆风轻轻对着冷无瑕妍妍欲滴的红唇吻了下去,深深地,长长的。冷无瑕被卒不及防地惊呆了,内心象有个小鹿在不停地敲打着她的心灵,有些甜蜜,有些迷惘,有些酸涩。 她狠狠咬住了骆风的嘴唇。骆风负痛,大叫起来。冷无瑕这才跳开去,冷冷地说︰「这是警告你,下次不可以再这样。」 「为什么?」嘴唇上的伤算得了什么,真正刺痛了他的是冷无瑕的态度。她明明应该是喜欢自己的,不然,她不会为他消瘦,为他哭泣,但是,为什么她会拒绝接受他呢?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那些和你逢场作戏的欢场女子?」冷无瑕边说边要掉下泪来,自己全心全意照顾他,没想到他居然敢轻视她?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你,想和你携手共度一辈子。」骆风收起游戏人生的态度,诚诚恳恳地表达着心意。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你了,不然,我为什么要冒险跟你进京?为什么要大闹皇宫?」他耐心地和她解释着。 「因为,你是为了她,乐云公主。」冷无瑕心里酸酸的。自从骆风对她说他是乐云的驸马爷之后,她的心里一直酸熘熘的,但她始终压抑着自己,不让这些情绪显露出来,她万万不会和乐云抢一个男人。 「你,」骆风简直是哭笑不得。当时只是为了找一个比较说得过去的理由,能堂儿潢之地跟着冷无瑕进京。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相信了,这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没有那回事,那是我骗你的。」骆风无奈地解释着。 「你别想逃避责任。」越是爱着的女人就越是固执,他越解释,冷无瑕就越觉得他是想推卸责任。 「好好,我说的你不信,等我养好伤,我带你亲自去问乐云。」骆风知道自己再怎么说她也不会相信,只好寄希望于乐云身上了。 「怎么了,还没有谈拢?」二人听见声音,回转过身,只见宇文卓笑容可掬地望着他们。 「唉。」骆风摇头晃脑地嘆息着。除非是让他病得毫无知觉,否则,他永远就是那么一副吊儿锒铛的样子。 冷无瑕指着山下星星点点的营帐,贊道︰「大哥真是有将军本色。」 宇文卓一时之间豪气万丈。他振臂高声说道︰「指点江山,且看今朝男儿本色。」 风呼呼吹着他的衣衫,猎猎飞舞,就象一个展翅欲飞的鲲鹏。 骆风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抹忧郁的光芒,光芒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仍是那份淡定,那份自在。 *********** 这天,慧景宫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大病初愈」的余妃娘娘。她的来意是太明显了,她就是来见识见识那位「红袖」姑娘的,看她是由如何的三头六臂,看她怎样的伶牙俐齿。听说,仗着皇上的宠爱,她连太后都敢顶撞,她实在是想来「交结交结」。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是大大出乎余妃的预料。站在眼前的那个明眸皓齿,神情轻蔑的女子不正是前朝的乐云公主吗? 以前的乐云就是一个让嫔妃们头痛的人物,仗在有太后撑腰,想捉弄谁就捉弄谁。众人皆是有苦难言。饶是这样,却谁也不敢和她交恶,所以表面上余妃和乐云公主的关系还是很融洽的。 惊异归惊异,但面对着乐云,余妃还是觉得寒意四起。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是鬼魂来找我了?她为什么用那么轻蔑的眼神看着自己,或者她是知道了自己曾经出卖过别人的事情?宫中还曾经传说着她想毒死皇上的谣言,因为皇上一直在压制谣言的传播,所以这个谣言才不攻自破。但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她是满怀着仇恨而来的。余妃暗自思忖着。 「余妃娘娘的日子过得可真惬意呀。」乐云见余妃的神情闪闪烁烁,她嘲弄地说。 「不敢,公主,我,我,是迫不得已呀。」余妃啪一声跪了下去,难怪都说为人做不得亏心事呢,做了亏心事,见人矮三分。 「娘娘怕是弄错了吧,你可不该跪我的啊。」乐云一闪身,避了开去。 「公主,我也不过是求生心切而已,就象公主一样。」余妃心里暗想,你不也在讨好皇上,想搏个贵妃做做吗?她这么说,是假装不清楚乐云想报复的本意。 「哼,你出去,以后别再来慧景宫来了。」乐云冷冷地说,她看见余妃,心里就十二万分的厌恶。以后,她再也不想见这个随风转舵的女人了。 余妃冷笑着走出慧景宫,砍了头的公主还想摆架子?等着吧,有你好看的。她并没有去找皇上,而是直接去了德景宫。皇上包庇你,太后可不会对你客气了吧。一路上,她得意地笑着。 等余妃走后,禄儿一把跪下去。想想,却又不太确定地问︰「你真是乐云公主?」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乐云扶起禄儿,黯然地说。 「我真是太高兴了,原来我的朋友竟然是公主。」禄儿手舞足蹈,喜不自禁。 「还是什么公主?现在,恐怕就要成刀下亡魂了。」 「为什么这样说?」禄儿不解地凝视着乐云公主。 「你没见刚才余妃临走时忿忿的表情吗?她一定会将我的身份说出去的。到时,你说我还能活命吗?」乐云凄然一笑。死并不可怕,死了就能见到母后和皇兄了。只可惜,死之前大仇未了,总令她心有不甘。 禄儿怔怔地,无言以对。 乐云敞开宫门静静地等着,该来的总是要来。时间如沙漏里的沙子,无情地滑下去,生既无所恋,死又何所惧? 一个时辰之后,宫女果然来报︰「不好了,太后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往慧景宫来了。」 乐云一笑立起,她挽着害怕得瑟缩着的禄儿,轻轻地迎了出去,象是要去迎接什么封赏一样。 太后来到慧景宫前,乍一看微笑自如地乐云,她怔了怔。这女子果然非同一般,自己总想除去她,却怎奈总是被皇上包庇过去,今日如不除去,他日一定酿成大祸。 「好一副狐媚的模样,你到底给皇上灌了多少迷魂汤?」太后边往里走,边扬声说道。平生,她最见不得目中无人的女子。 「太后认为萧衍值得我去给他灌迷魂汤吗?」乐云高扬起下巴,眼角直视太后。萧衍,充起量也不过是他们家的一个比较高贵一点的家奴而已,要向他灌迷魂汤,他配吗?明知是一死,乐云也不必再掩瞒内心的感受,索性一次说个痛快。 太后一听这话,差点气了个半死。这样嚣张的女子如何留得了她? 「来人呀,给我乱棍打死!」太后脸罩严霜。 一个小太监一把将乐云推到地上,然后举起手臂粗的木棒打了下去。一下,两个,鲜血从她的衣衫里往外渗透出来,乐云紧咬牙根,不让自己呼出声来。她用充满仇恨的眼光死死盯住太后,仿佛要牢牢记住她的容颜,来生做了厉鬼都不忘。 太后激灵灵抖了一下,这怨恨的眸子多象那只发狂的波丝猫呀。她慌忙双手合什,喃喃地念着经文。她一生吃斋念佛,今天下此毒手也是逼不得已,为了儿子,为了江山社稷,她只能这么做了,请菩萨原谅。 「你请什么菩萨?请我原谅就好了。你以为这个世界有菩萨?没有,如果菩萨真的保佑善人,我的母后为什么会死于非命?你不要念了,念经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的。」乐云恶毒地说。她已经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了,她的身体早就麻木,她只觉得她的心在滴血,在燃烧,那怒火仿佛想烧掉世间一切。 「不要再说了!」太后抖索着手指,指着乐云那被血污沾满的身体,大声地说︰「给我狠狠地打!」 怎么这么痛啊,我的灵魂呢?我的意识呢?全没有了,她感觉到她的灵魂在极力脱离她的身体,她要快点离开这个痛得要命的皮囊。她的眼楮被汗水蒙住了,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鲜血,看不见仇恨,看不见狰狞的面容。她仿佛闻到了窗前那株寒梅独特的清香,仿佛置身于柔软的云端。睡吧,睡过去吧,梦中有母亲温暖的双手,有哥哥怜爱的目光 「住手!」这一声喊直如春雷炸响,震得所有的人心神俱为之一颤。伴随着喊声进来的正是心焦如焚的萧衍。 那执鞭的小太监慌乱地扔掉手中的鞭子,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上。 萧衍刚到慧景宫的宫门,眼前触目惊心的就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乐云。他一听到禄儿的报告就赶来了,结果还是迟了一步。她是谁有什么关系呢?他只知道他爱她,需要她就足够了。 他痛心地走到她的面前,小心翼翼地跪在她身边。月光如清纱,温柔地照着她苍白而精致的脸,经过那么激烈窒息彻骨的疼痛后,她却仍保留着一抹淡雅素净的笑在腮边眼角。 他轻轻握住她低垂的手,小小的,薄薄的,忧伤的手。寒凉如玉,清幽似冰。那是他今生握过的最冰冷的手,没有丝毫温暖,没有丝毫活力。 他虔诚地抱起她,象是捧着一盏瓷器,她的生命是如此脆弱,需要他好好的呵护。她是那种被「红颜薄命」一语成畿的女子,上天赐给她的生命是如此寒酸和菲薄。 偏在这时,太后冷冷地挡在他面前,用无可救要的神色痛惜地请他放开她。她是他生命中的灾星,她时时刻刻要他为她付出性命。难道,你还不能觉悟吗? 不,他凝望着怀中渐渐失去灵气的身体,半疼半怜半忧伤。他真心希望她能永远留在他身边,置于掌中,小心呵护。前方,即使堂堂世界将他推至山穷水尽,亦是在所不惜。 他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着,绕过太后,走出慧景宫。身后是错愕的人群,身前是不可知的爱情。 ********** 「不要动我,不要动。」乐云在心内狂喊着,她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却没有半点声音。她不想动呀,动一下就象抽筋拨骨似的疼,他们怎么总是不停呢?她痛苦地皱着眉头。 「小姐,忍耐点,一会就好。」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小姐,怎么回事?这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却想不起在那儿听过。那么,她没有记忆了?她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了?但为何她还是如此清晰地记得那股鞭殆的痛楚呢? 「好了,幸亏没有伤到筋骨。以后每天你照我这样给她上一遍药,慢慢地她就会好起来的。」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嘱咐着先前叫自己小姐的女子。 究竟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乐云艰难地转动着脑袋,想看清楚周围的环境。 她看见那女子送走了一个太医打扮的人,女子的背影有些熟悉,似乎是禄儿。可是,她为什么叫自己小姐呢?不过,她又仔细想想,不叫她小姐,应该叫她什么呢?难不成仍喊她做公主?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里一定不是皇宫,皇宫里没有小姐这个称呼。 乐云摇了摇头,她继续环顾四周的环境。这里看起来是一个女子的香闺,镜台上置着一枝梅花,和慧景宫里的那株梅花开得一样灿烂。 除了这些,她对这里就一无所知了,她记得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么一个地方。那么,是谁带她来的呢?她隐隐约约记起来了,自己应该是在太后的鞭杖下丧命才对呀,为什么她没死?是谁救了她? 她的第一个直觉就是冷无瑕,难道冷姐姐又闹了一次皇宫?她大喜着,嗫嚅着喊︰「冷姐姐!冷姐姐!」然而,她的声音太微弱了,连她自己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她只好作罢,好好躺着,耐心地等待冷无瑕的出现。 禄儿送走太医,折转回来。一推开门,就看见了精神气色俱有起色的乐云。她欣喜地跑过来,喋喋不休地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总算醒过来了。」 「怎么,你也念起佛号来了?」乐云小声地打趣她。 禄儿也不介意,「你不知道这几天,我们多着急,没有办法了,只好求助于神灵的帮助,你看,还真灵呢。」 「好了,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对了,冷姐姐去了哪里?」乐云急切地想见到冷无瑕。 「冷姑娘?上次走后就没有再来呀。」禄儿耐心地解释着。以为是乐云大病初愈,想念冷无瑕了。 「她没来,那到底是谁救了我呢?」乐云越来越糊涂了,难不成是齐国还另有忠诚之士? 「皇上,当然是皇上救的你,不然,还有谁敢抗老妖婆的懿旨?」禄儿理所当然地说。 「皇上?怎么可能呢?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乐云仍是不敢相信,谁会留一个时时刻刻想着怎么谋害自己的人在世上? 「我一看见太后来意不善的样子,就偷偷熘出去找皇上,他不是说过吗?让你一有事就去找他的。他听了后,就和我赶了过去,我们去的时候,你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那样子吓死人了。皇上一看,龙颜大怒,也不管太后在后面要死要活地喊,抱起你就出宫了。」虽然禄儿说得颠三倒四,但乐云仍听出了一个大概。 「可是,这怎么会呢?」不可能,以前皇上对她好,还可以说是不清楚她的身份。现在,事情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面前,她是他的敌人,他为什么还对她那么好呢?这叫她情何以堪? 「怎么不会,我从来没看见皇上那么痛心过,你昏迷不醒的那几天,他一直守在你身边,如果不是宫里有急件需要他处理,到今天他都不会走。」禄儿想着皇上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样子,恨不得将她所知道的全告诉乐云,令她感恩,令她图报,别总是想着报仇了。 乐云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暖流,既兴奋又害怕,这种感觉是她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她渴望着见到萧衍,内心深处却又抗拒着他,实在是太奇怪了。她对他不是应该只有恨吗?刚刚自己还差点死在他母亲的鞭子下。 这么一想,她的心又坚硬起来,救了她又如何?如果不是他,她又怎么会遭这样的罪? 「那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乐云猜不透萧衍会把自己安顿在什么地方,这里不会是一个比较高档的监狱吧? 「这里是皇上在猎场的小行宫,平时不打猎的时候都是空着的,皇上让你安心在此养伤,他已经吩咐过了,没人敢来这里打扰我们。」 「这么说,我们可以自由离开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禄儿摇摇头,这里这么好,为什么要离开呢? 乐云没有再说什么,她累了,她把头转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象标桿一样指向广漠的天空,它再怎么努力,树根也还是深埋在泥土中的,乐云悲哀地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再怎么算计,自己的性命还是掌握在萧衍手中。他要她生,她便能生,要她死,她就只能死。 经过半个多月精心地调理,乐云的身体渐渐有所好转。这几日,她到也能自己下床去花园走走了。小小行宫里,除了太医隔几天来看看她身体恢复的情况以外,似乎再没什么人来。,乐云也乐得清净,有多久自己没有这么畅快地呼吸过了?在皇宫里做一个小爆女,而且是一个充满仇恨的小爆女,需要忍受多少痛苦和煎熬呵。如今,这一切的一切暂时都远远地离她而去了。 她漫步在花园里,心情是宁静而祥和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无爱亦无恨,那么,是不是所有的问题都简单得多呢? 这时候,从花园深处的凉亭里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琴音。奇怪,这么冷的天,谁还在凉亭里弹琴?乐云顺着琴音来的方向寻过去,渐行渐近,琴音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首古乐府《秋风辞》,作者刘彻是汉代的第五位皇帝,全文辞藻艷丽而悲凉︰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 横中流兮扬素波。 萧鼓鸣兮发掉歌, 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乐云走近一看,弹琴的人居然竟然就是萧衍,这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贵为堂堂一国之君,怎么会有如此悲凉的心事?哀于秋之悲凉,嘆知音难觅。 因为乐云的贸然闯入,琴声嘎然而止。萧衍看见她,目光中闪过惊喜的表情,旋即又恢复了镇静。他微笑着说︰「你好了?」 「没想到,你也懂音律。」乐云答非所问。 「你以为皇帝都应该是草包?」萧衍反问她。 乐云神色暗淡下来,不错,草包皇帝只是她哥哥的专称。皇上也是人,是人就有常人的喜怒,有常人的爱憎,他怎么就不能喜欢音律呢?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也会弹这么伤感的曲子。」乐云淡淡地说。 「只是偶有感怀而已。要治理好一个国家不容易啊。」萧衍颇有感触地说。 乐云的心里微微一动,作为一个皇帝来说,萧衍实在比哥哥称职多了。这是天下黎民的福,却是她乐云的祸,她与黎民苍生的需要是背道而驰的。不过,是天下人先负了她,就别怪她再负天下人了。 萧衍怔怔地看着乐云从哀戚到恨怨,他怎么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她是那么的美,美得奼紫嫣红,触目惊心,他几乎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爱上了她。然而,他在她面前却是委琐的,渺小的。凭心而论,经过这么多年的征战杀阀,他够得上冷酷二字,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此生他会对女人怀有这么虔诚的态度。真奇怪,三十好几,阅尽人间春色之后,他居然天塌地陷地爱上了这么一个小女孩。 爱她的固执,爱她的彷徨,爱她的冷漠,爱她的疯狂。她无疑是疯狂的,他看得出来,她在处心积虑地想毁灭他,然而,他还是包容了她的任性和涓狂,在她面前,他情愿饮鸠止渴也要拼却一醉。 「云儿,你应该叫云儿是吧?」萧衍轻声问道。到如今,他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看她,和他隔着多远的距离呀,这段距离就是一条飞渡不过的沧海。 他本来应该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的,从她奇怪的举止,从她对他充满恨意的眸子,无时无刻不在告诫着他她的真实身份。然而,他总是不愿去想,不愿去猜。现在,终于知道了,其实,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爱的是她这个人,要的也是她这个人,她曾经是公主也好,是强盗也罢,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心和他的距离。 「你弹琴吗?」萧衍微笑着问她。琴音最能暴露一个人的心事,他想知道她现在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乐云犹豫了一会,她还是坐在了琴边,抚着琴弦,她心中百感交集。她记得那天在哥哥的「莲花宴」上,哥哥命乐师弹奏的是一曲《短歌行》,可是,曲子再欢快,再豪迈也挡不住灾祸的降临。 她轻轻拨弄着琴弦,歌声哀哀而出︰ 蓼蓼着我, 匪我伊蒿。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 案兮生我, 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 彼我复我, 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 哭天罔极。 听着她的歌声,萧衍轻嘆着,这是一首孝子怀念父母养育之恩而无法报答的诗。这么说,她到现在还没有从仇恨的阴影里走出来。 第九章 北魏。 骆风和冷无瑕着实过了一断轻松惬意的日子。每天清晨,宇文卓会约同他们一起去打猎。论打猎的功夫,他们当然是谁也比不上宇文卓了,照他的话说,他可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打猎是他们族人必不可少的一种生活方式。 骆风常常对冷无瑕说︰「如果能一辈子生活在草原上,放羊,行猎,生子,那将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呵。」然而,每每此时,冷无瑕总是背转过身去,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含义。看来,她的心结并没有解开。 可是,到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总是见不到宇文卓,骆风的脸上又浮现出忧心忡忡的表情。 冷无瑕怕是他们打扰了宇文卓,就提议去向宇文卓告辞。本来骆风的病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如果不是宇文卓一再盛情挽留他们,他们早就回中原了。现在,也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这一日,骆风和冷无瑕早早来到宇文卓的帐营外,想踫踫运气看能不能见到神神秘秘的宇文卓。 罢走到宇文卓营帐的门口,帐营里就传来激烈地争吵声,让他们止住了脚步。 「我当时就主张钟离不可死守,元英偏偏不听,连皇上招他还朝他都不肯,现在损失惨重,全是他一个人的过错。」这是宇文卓的声音。 「话虽是如此,但连连大雨也是一个原因,也不能全怪元将军。」说这话的是一个陌生人,好象不是宇文卓军中的人。 「现在,元英逃了出来,皇上怎么说?」宇文卓问。 「元将军的罪是要问的,但钟离也不可白丢。」 「怎么讲?」 「这是皇上给你的密函,你看了就知道了。」 听到这里,骆风已经感到事态严重了。梁军和北魏的军队在钟离开过战,那次,北魏死伤惨重,独独跑了大将军元英。看来,北魏的军事行动就要展开了。他拉了冷无瑕悄悄掩藏在帐后,他要看看那个和宇文卓密谈的人究竟是谁?北魏皇帝给宇文卓的密函上又到底写了些什么? 罢刚藏好身子,从帐里就急沖沖走出来一个人。从衣着上就可以看出是北魏的高层人物,宇文卓态度恭谦地送他出来。要如此重要的人来送一封密函,可见其中一定写着极为重要的军事机密。 骆风趁着那二人相互道别之际,从隐身之处悠闲地度出来。还是先回营帐,再慢慢想办法吧。 要想拿到密函,除了冒险一偷之外,似乎是别无他法。但是,他还想试试宇文卓再说。 当晚,他们来到宇文卓的营帐,委婉地向宇文卓告辞。 宇文卓拍着骆风的肩膀,大笑着说︰「这几天我实在是太忙了,没功夫好好招待你们,等我闲散一点后,再与你把酒同欢。」 「哥哥忙的一定是国家大事,我也插不上什么手,只好先告辞免得哥哥总是记挂我们。」骆风试探地问。 「也好,也好,等哥哥为你们办个送行宴吧。」 「多谢大哥!」 「说好了,那就明晚吧。」 定好时间,骆风和冷无瑕携手走出宇文卓的营帐。四周,步履整齐地兵士们一队队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走进自己的营帐,骆风才颓然坐倒在地铺上,喃喃地说︰「要出大事了!」 「这话怎么讲?」冷无瑕并不觉得宇文卓的态度有何不妥,凭什么就能看出要出大事呢? 「你不觉得宇文大哥有急着要我们走的意思吗?」 「有点,但是」冷无瑕还是不太明白,宇文卓先前不是盛意拳拳地挽留他们的吗?为什么这几天忽然就变了呢? 「那我们怎么办?」冷无瑕皱着眉问道。宇文卓对他们有恩,如果他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他们应该帮助他吗? 「先看看再说,一定要弄清楚那密函上写的究竟是什么?」骆风眉心死死地纠结在一起,凭他行军打仗多年的经验,这样的兵力,这样的部署,是大战发生的前兆。 第二天,骆风在军营里闲转了一整天。到了日暮时分,整个军营里燃起熊熊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欢送骆冷二人。 宇文卓兴致高昂,一个劲地劝骆风喝酒。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酣畅淋灕。一直狂欢到中夜,士兵们都有些燻燻欲醉,宇文卓的嘴里也开始不清不楚地叨念起来。骆风向冷无瑕点点头,二人扶宇文卓回营歇息。 进入营帐,骆风小心地挑帘向外张望了一番,见没人注意他们,他一闪身点了宇文卓的昏睡穴。他们将宇文卓小心地在床上放好,抱歉地对他鞠了一躬。 他蹑手蹑脚地在营帐四周绕了一圈,终于被他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上锁的,他在宇文卓身上模到了钥匙,随着「喀嚓」一声,铁皮盒子被打开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信纸。他小心地拿起来一看,上面果然是北魏皇帝命令宇文卓偷袭梁国京城的密函。 骆风小心地将密函收到怀中,要梁国的守将相信他,密函就是最好的明证。他重新将铁皮盒子锁好,把钥匙挂在宇文卓身上,和冷无瑕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营帐。 外面,士兵们纷纷向他们拱手,祝他们一帆风顺。 他们一路南行,片刻也不敢耽误。天刚透亮,他们就来到一座陡峭的峡谷边,左面是一壁千仞,右边是万丈深渊,中间只有一条穿肠小道,他们下来牵马而行。 罢刚走了一半,四周就响起震耳欲聋的吶喊声,山顶上,前方,后方,一霎时冒出数以千计的脑袋来,他们都身着北魏的士兵服。 冷无瑕大吃一惊,这么快追兵就赶到了? 骆风扯着嗓子喊道︰「宇文大哥,这才是你给我们真正的送行宴吧?」 从前方的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他正是宇文卓,而且现在的他一点也看不出酒醉的样子,想来,昨晚的醉酒一定是假装的了。只见他嘆息着说︰「本来我是不忍心看着你们死的,你为什么一定要叫我出来呢?」 「宇文大哥,我也不说你无情,你也不必说我无义,我们是各为其主,各行其事。好歹我们也曾兄弟一场,一起经历过生死劫难,有你相送,我是死而无憾。」骆风朗朗直言。 「好,我敬你是一条好汉,你自己跳崖吧。」 骆风回头深情地凝望着冷无瑕,凝望着她,便有种地老天荒的感觉,仿佛在遥远的前世,也是这么一个深冬的黎明,他与她结过一段尘缘。如今,他拔山涉水寻找的女子就在身边,死又有何惧? 他微笑着,牵起冷无瑕的手,他们回首向宇文卓挥别。这是最后一次作别了,但愿来生再见时还能做把酒言欢的好兄弟。 宇文卓的眼眶湿润了,他看见风吹起他们的衣襟,飘然欲仙。转眼间二人堕入沉沉低谷,久久久久还有轻笑声回音缭绕。 他转过头,默默揩去眼角的泪滴。今生,对不起了,来生,愿结善缘。 *********** 勤政殿上人人屏声凝气,神情肃穆。明明他们曾在钟离打过大胜仗了,怎么料到北魏卷土重来,威势赫赫呢? 「报,北魏大举进攻,我军军情吃紧。」 「报,我军节节败退。」 「报,北魏大军已过钟离。」 一封封紧急军情呈到梁武帝面前,他紧急召集群臣相商,众人都拿不出确实可行的妙计,北魏这一次来得太过迅猛,攻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许多急救措施都来不及挽救败势。 「这么说,我们是没有办法抵挡北魏的大军了?」 「臣到有一个提议。」臣相小心的跨前一步。 「说!」萧衍命令道。 「不如命陈霸先班师回朝,或有一救。」 「陈霸先这人太过狂妄,怕是引狼入室啊!」其中有人提出疑义。 「那,你们还有更好的提议吗?」萧衍环顾着四周。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都低头敛目,惟恐皇上点到自己的名字。 「罢,就命他回来吧。」萧衍嘆口气,挥手退朝。 但是,从送出圣命到陈霸先抵达京师,这其中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来,北魏的军队长驱直入,直达建康,建康城再一次被围。前后短短不过几年时光,建康城就遭遇两次围城。 上天原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乐云万万没有想到,在她陷入泥沼回天乏术的时候,还能有起死回生的一天。 这些天,她渐渐安静下来,每次面对愁眉不展的萧衍,她也能给予他些许温柔了。日子久了,她仿佛对他也有了那么一点真心,然而,这真心也是建立在看着他挫败地窃喜当中的呀。 萧衍望着对面花一般的女人,她的容光焕发,她的蜜语甜言,皆藏着一把尖利的小刀,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她在高兴,她如此深切地希望着他落难。在此之前,他多么想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最意气风发的一面啊,然而,他却让她看见了他最落泊的样子。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个英雄,几百年后青史留名,那时候,他多么希望在他的名字旁有一个小小娟秀的名字是属于一个红粉知己的。如周郎的小乔,如楚霸王的虞姬。然而,对乐云,他却是毫无怨意的,他怨不起来,有的,只是星星一点苍凉的辛酸。一面是没顶的沉湎,一面是透骨的清醒。 「天冷,回去休息吧。」乐云看着他哀哀的样子,忍不住恻隐地劝慰着他。有时候,她也想伸出手抚平他脸上的哀愁,但是她不能,她做不到,她对他有着刻骨的恨意,恨意之外却又有着刻骨的怜惜。两种强烈的感情时时敲击着她的心,让她恨不得将心撕成片片裂片,让它再也尝不到痛楚的感觉。 「是啊,天冷了,是该回去休息了。」萧衍喃喃着,他真累,在遇到乐云之前,他有的是虎虎雄威,但现在,他却象被一头被拨了皮的猛虎,怎么努力也抖擞不起来。他不明白他这一生过得究竟有什么意义?他最爱的心人最想他死,他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现在,他多么想知道乐云内心真正的想法啊,他更想让乐云明白他心中的抱负。也许,以后,历史上会做出公正的评判。 「你一直觉得我抢夺了你哥哥的皇位吗?」 突然听萧衍这么问,乐云茫茫然不知如何作答,她从来没有想过谁对谁错,似乎对错是不应该由她来评判的,她只是凭自己的喜怒哀乐来认定某一件事,她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 「齐和帝宠幸潘贵妃,潘贵妃的父亲潘宝庆仗势作恶,见有富户人家便诬告他们犯罪,然后向齐和帝请求将犯人的田地,房屋,财产赏赐给自己。一家遭陷害,祸害殃及四邻,他还不死心,怕有后患,把被害人家的男人全部杀光。」 见乐云没有说话,萧衍继续说道︰「当时,有一个叫赵鬼的人,用《西京赋》里的话‘柏梁既炎,建章是营’向齐和帝献计,于是,齐和帝大兴土木,兴建芳乐,玉寿等宫,用麝香涂抹墙壁,雕刻绘画,安装修饰,极其奢侈豪华,服役的工匠日夜赶工,还达不到他的进度。还有,宦官王宝孙,随意指使大臣,改变皇帝的诏赦。建康城里的酒租都要折成黄金交纳,还不能满足需要,还派人到各州各县直接收税,规定一律要交现款,不让地方输送,地方官都敢怒不敢言,只好加重税赋的征收。这样反来复去,前后不停,老百姓被搜刮殆尽,陷于贫困,只有奔走呼号……」 「不要再说了!」乐云打断了萧衍的话,她承认,她始终都是承认的呀,哥哥并不是一个好皇帝,国家只会被他越治越乱,但是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哥哥啊。 送走萧衍,乐云悻悻地往回走,心头一片落寞,春天快来了吧,然而冬天并没有走远,雪落下来,落在她的心尖眼底,结为坚冰,她沖不破这层冰啊。今生,她唯一的志愿就是杀死萧衍,现在,面对着他,她竟然下不了手,这真是太讽刺了。 夜晚,乐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将到中夜,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梦中她仿佛看见母亲,母亲哀哀地望着她,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乐云想伸手捉住母亲,但是,她的手挥出去,四周只是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呀。 她急得哭了起来,恍惚中忽然又看见哥哥和潘贵妃来了。潘贵妃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似乎在说,你也是女人,你也逃不掉虚荣啊,萧衍的一个贵妃娘娘的虚职就把你给收买了,让你忘记了姓什么了。乐云一个劲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并不稀罕做什么贵妃娘娘呀。哥哥冷冷地望着她,乐云乐云,你不配做我的妹妹。 乐云委屈地哭泣着,哥哥带着潘贵妃走远了。一个声音在小心地劝慰她︰「乐云,不要哭了,你孤独吗?来,来这里,我陪你玩。」 「红袖?」乐云惊喜地叫着,她四处寻找着,没有看见红袖的身影。 「乐云,你来吧,来了就看得见我了,我和太后在一起,我们都很想念你。」那个声音继续说着。 「好,好,我去,你们在哪呀?我怎么去呢?」乐云着急地问。 「杀死萧衍,你就可以来了!杀死他,杀死他你就解脱了!」声音渐去渐远。 乐云挥舞着双手拼命地想抓住一些什么,然而,她突然惊醒了,一切都只是一个梦。但是梦中的一切却是那么那么的清晰,这,是否预示着一些什么呢? ********* 那日,骆风和冷无瑕从千丈崖上跳下去时,本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没料到老天爷帮助了他们。他们落到一半时,骆风就被一块突出的岩石给挡住了,他一只手攀住岩石,一只手拉住冷无瑕。岩石上长满青苔,滑不熘手,他使劲抠住岩石的缝隙,才勉强吊住二人。 冷无瑕身悬半空,也能感受到骆风的吃力,她嘆息着说︰「放开我吧,放了我你还有机会活下去,否则我们两个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不,」骆风坚定地说,「早在悬崖之上,我们不是已经抱着同生同死的信念了吗?为什么你此时又这样说呢?」 「那是因为我们都没有活下去的机会,现在明明有生机摆在眼前,我们就应该做出一个选择。」冷无瑕耐心地劝说着他。在那么滑手的岩石上长久的吊两个人,希望实在是太渺小了。放开自己,他或许可以凭借轻身功夫翻到悬崖上去,那么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照你这么说,人一旦有选择的权利,他就应该选择背弃信义吗?」骆风明显地有些不快,冷无瑕是太不了解他了。 冷无瑕嘆了口气,她明白骆风的固执,现在和他争辩只是徒增他的压力。 骆风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崖壁上生长的都是一些类似地衣一类的植物,没有办法借此攀缘。而他们的身上又都没有带钩锁一类的东西。现在,该怎么办呢? 有了,他看见他攀缘的那块岩石上长着一根尖锐的倒刺,他兴奋地让冷无瑕想办法解下腰带,打一个活结抛上来。 冷无瑕用空着的那只手解下自己的腰带,又口手并用的打了一个活套,只是,她看不清岩石上的倒刺在哪里,只能借着骆风的指点胡乱抛上来。 这样试了几次,居然被她给套中了。她拉了拉活结,腰带死死地扣在倒刺上了,冷无瑕深吸一口气,借着腰带的力量,飞身跃上了那块突出的岩石。然后,顺势将骆风带了上来。 骆风一上来就拼命甩着酸软着手臂,冷无瑕嗔怪着说︰「谁让你逞能来着?」 「这可不是逞能,如果我不死死拽着我老婆,谁和我生孩子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骆风瞪大了眼楮说。 「谁要和你生孩子了?你少没正经。」冷无瑕作势要打他。 骆风怪叫着向岩石下望去,只见崖深不见底,从这里摔下去,不知道还有多高呢。他们回想起刚才的局面,内心都一颤,如果不是这块岩石,他们早就摔了个粉身碎骨了。 骆风凝视着冷无瑕,这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可前途依然是一片茫茫,他拉着她的手,问︰「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经过这么多的风雨和挫折,冷无瑕难道还看不出骆风的心意?如果她还坚持自己原先的看法,那不止是对不起骆风,也对不起自己,更重要的也是看轻了乐云。她不是曾经对乐云说过,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要问自己是不是可以获得平静吗?是的,她接受了骆风,接受他,她的内心就平静祥和了,她得到了她的快乐,不知道乐云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快乐? 他们两人在上不连天,下不接地的岩石上又冻又饿的过了半个月,冷了就相互运功发热,饿了就喝凝在悬崖上的悬冰。仗着身子骨扎实,居然熬了下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他们终于听到崖顶上有马蹄的声音,他们惊喜地侧耳细听着,果然是马蹄的声音。已经半个月了啊,他们是第一次听到人类的声音,在这个飞鸟难度的峭壁上,他们似乎都忘了自己是人。 他们运起内力将声音缓缓传送上来,马蹄声停止了,有人在凝神细听。有救了,他们相拥着,喜极而泣。 那是一对过路的商队,他们听见有人呼救,就一起搓了一根长绳将冷骆二人掉了上来。 一上来,那些商人看见他们的模样都惊奇不已。他们的样子现在和野人是一般无二了。骆风告诉他们,他是一个镖局的镖师,半个月前押镖从这里经过,遇上了强盗,抢了镖银不说,还将他们夫妻推入万丈深渊,幸亏,崖壁上一块突出来的大岩石救了他们。 商人们惊疑不定,又是嘆息,又是佩服。他们送了些衣裳和食物给骆冷二人,又匀给他们一匹马,要他们快快回家去吧。 他们谢过商人,一路南行,沿途就听说北魏的军队已经势如破竹地攻到了建康。宇文卓的密函此时对他们来说是半点意义也没有,忽然之间自己用生命维护的东西只是废纸一张,多多少少令他们有些意兴阑珊。而因为这半个月的生死相依,他们的感情终于云开月现。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建康城救出乐云。于是,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建康。沿途,他们看见路上饿尸遍野,饥民成群。宇文卓并没有实现他的诺言,战争一起,谁也控制不来,他不能制止战争的蔓延。将战争的祸害减低到最小的状态,那只是人们一种美好的愿望。打起仗来,受苦的只有百姓啊,而且是毫无还手能力的百姓。 一路上,骆风沉默不语,冷无瑕担心地问︰「你后悔救了宇文卓了?」 骆风摇摇头,宇文卓不领兵打过来,北魏自然还有其他将领。他只是不知道以后他和宇文卓再见面时又会是怎样一副情景。 几天之后,他们终于站在建康城外。 城门紧闭,城内戒备森严。城外是营帐幢幢,烽火连天。 「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宇文大哥吧。」骆风豪情万丈,他想让他看看,自己可不是那么容易丧命的人。 冷无瑕微笑着点点头。 他们昂然走到北魏大营的营帐前,士兵们多半都是认识他们的,也没人加以阻拦,他们都惊异地看着这两个人。所有的人都曾亲见他们跳下万丈高崖,居然还没有死?他们的心里更多的钦佩。 早有人通报了宇文卓,只见他一身盔甲战袍,威风凛凛地迎了出来。见到安然无恙的骆风和冷无瑕,他辨不清自己是惊喜交集,还是羞愧难当。 「宇文兄,别来无恙啊!」骆风抱抱拳调侃地说道。 「真是折煞我了,羞愧,羞愧!」宇文卓大笑着。他将骆冷二人延进帐内,命士兵速速备上酒菜,他要和骆风再痛饮一番,不醉无归。这一次,再不会互斗心机了。 第十章 建康城内,萧衍带着巫昭辰站在墙头,他观察着敌军的阵营,一时之间感慨万分。还没有多久以前,自己就站在那围墙外面向里观望,现在,却又是他站在墙头向外观望,就这样观望着,观望掉了自己的一生。难道,他的生命就是在这样的观望中度过去吗?一次战争,他和乐云之间造成这么大的仇恨。两次战争,还不知道要成就多少孤苦无依的人。那么,象他们这样的仇恨还将一代又一代的延续下去吗?想到这里,他一时意兴阑珊。 巫昭辰向皇上献计,与其死守城中,不如拼死一搏。他甘愿冒险深入到北魏大营中去打探敌情。 萧衍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当夜,巫昭辰换上夜行服,连夜翻过城墙直奔宇文卓的大营。他的心里已经打好主意,他要暗中仔细衡量衡量北魏大军和建康城内的兵力,好选择日后投靠的对象。他这一生的目标就是要享尽荣华富贵,如今,眼看着梁武帝也和齐和帝一般就要日落西山了,他怎么能不为自己早早做好打算呢? 他在暗中仔细观察着宇文卓大营的军备状况,心中暗嘆着,如果建康城等不来救兵,它就等着重蹈齐国的覆辙吧。即使,陈霸先能顺利赶到,那也不是一个好惹的果子,赶走了北魏的军队,梁国也是引火烧身了。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这样想着,他好整以暇地现出身来,马上有士兵呵斥着问︰「什么人?」 「我是建康城中的侍卫统领巫昭辰,特来向宇文大将军献计求降的。」巫昭辰朗声说道。 守卫小声地交谈了几句之后,其中有一个人折转身走了,大概是去通报去了吧。巫昭辰耐心地等待着,他相信自己的实力,每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人都不会愿意失掉他这么一个得力助手。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而洋洋得意着。 正在帐内把酒言欢的骆风一听说巫昭辰在外求降,他「蹭」一把站起来,这次来建康,除了救出乐云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巫昭辰报仇,没想到他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冷无瑕暗中给骆风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沖动。这里毕竟是宇文卓的地盘,且看宇文卓是如何对付他再说吧。 他们二人的神色,宇文卓看在眼里,他轻声问道︰「怎么?骆兄弟与这个侍卫统领有仇?」 骆风就把上次中毒去北魏找寻忘忧草的原因说了一遍。宇文卓大怒,平时他最憎恨的就是奸诈的小人,如今,他居然还敢来投靠他?如果他收留了他,那且不代表他自己也是同样的奸诈小人了? 他拍着骆风的肩说︰「哥哥曾经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就一笑置之吧,今天,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巫昭辰既然来到了我的营帐中,就断无让他跑出去之理,你想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吧!」 骆风贊道︰「我就知道哥哥是个快意恩仇的人,上次的事情也不过是因为我们各为其主,事情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我们还是好兄弟。」 冷无瑕的眼眶湿润了,如果乐云也有这样的胸襟,她的生活是否就比现在要快乐得多呢?有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的一生都为它所牵引,执着于一念,苦苦不愿醒来。 巫昭辰在帐外等了老半天,仍不见宇文卓出来,他的心中泛起隐隐的不安,似乎有什么事不对劲,然而他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直到他看见骆风和冷无瑕伴着宇文卓亲热地走出来后,他才明白自己的这步棋走得有多么臭。但是,他仍想作拼死挣扎,他相信,只要他对于宇文卓来说还有用,他就不会让自己那么快就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要试一试。 他大声对宇文卓说︰「将军围了建康城这么久,却久攻不下,难道一点也不着急吗?」 宇文卓大笑着说︰「着急,我怎么能不着急呢?皇上下给我的命令,我无法完成,我当然着急,但是,我再着急也不会信任一个反复的小人。将军难道忘了,你追杀我的时候,我宁肯丢了性命也不背叛主人,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最瞧不起叛徒的吗?」 丙然,巫昭辰定楮一看,眼前的宇文将军正是被自己追杀了千里的那个北魏大将。早知道有这样的渊源,说什么他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如今却是悔之晚矣。 「怎么样,再给你一次机会,和我单打独斗,如果这次你还能赢,我保证放你走。」骆风抱着拳,猫戏老鼠似的看着巫昭辰。 巫昭辰暗自盘算着,与其在乱军中被砍死,不如与骆风一个人独斗,或还有几分希望。 他们拉开架势,象两只斗鸡一样互相对视着。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巫昭辰也明白这次自己撞在他们手中是再难有活命的机会了,他象一只濒临疯狂的野狗,狂吠着做最后的挣扎。但是,他又如何是骆风的对手呢?上次比试本来就已经是他输了,只因为骆风一时大意中了他的圈套,这次又怎么会再给他使诈的机会呢? 看着巫昭辰软软地倒在自己脚下,骆风才算出了心头一口恶气。宇文卓命令士兵们将巫昭辰的尸体挂到旗桿上去示威,然后拍拍骆风的肩膀说︰「我们再进去继续接着喝怎么样?」 骆风还来不及回答,这时,他们看见城中忽然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天。在黑夜的战场上看来,格外的惊心动魄。 「怎么回事?」宇文卓皱着眉头问帐中的军师。萧衍到底在搞什么鬼?这时候起火意味着什么呢? 「将军,」军师沉吟半晌,仔细地看了看火起的方向,最后,他极其确切地说,「那是梁都的粮仓。」 「哈哈哈哈,你说什么?粮仓?真是天助我也!」宇文卓对天狂笑着。城中的粮食一断绝,不用他攻城,只需好好的围他个十天半月,饿也饿死他们了,哈哈哈哈! 冷无瑕担忧地望着那片火光,她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预兆。她大惊着,语无伦次地对骆风说︰「你看,你看,这火会是谁放的呢?」 话一出口,她和骆风已经早已了然了,除了乐云,还有谁会在这时候对萧衍落井下石呢?那么,乐云的处境实在堪忧啊。 他们辞别宇文卓,穿过梁国的封锁线,直接进入到皇宫内苑里去。整个城中一片混乱,百姓哭天抢地,那可是全城的粮食中心啊。没有了食物,叫这一城人吃什么去?纷纷嚷嚷中,谁也没有去注意他们两人,他们趁乱模进慧景宫,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冷无瑕随便找到一个宫女模样的人,问慧景宫里的人去哪里了?她想了想才说,余妃娘娘可能会知道。 他们又急急忙忙折到绣景宫去找余妃,不知道为什么,冷无瑕的心里就是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余妃一看见他们已是吓破了胆了,知道他们只是来找乐云的,忙说皇上将乐云安顿在行猎别宫。 冷无瑕这才和骆风一起赶往行猎别宫。 在行猎别宫的乐云怔怔地望着那血一样的火光,心里五味陈杂,辩不出悲喜。她的恨意忽然找到一个宣泄的缺口,得以释放出来,她的整个人都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支持,变得虚无飘渺起来,她捉不住自己了,她只想飞,在九天万物之间自由自在的飞翔。 从昨天起,禄儿就被她打发走了,那只是一个无辜而善良的小女孩,她不想连累她。现在,整个行猎别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冷清,但安静。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她了,她终于获得了心灵的平静。不再彷徨,不再惆怅,然而,她为什么又如此的若有所失?人生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矛盾和困扰?但是,她累了,在这解不开的纠结和牵缠之中,她选择了放弃,临走之前,她还是为她深藏的仇恨找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够了,她做得已经够多了!是可以离去的时候了! 她打开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那是西域一个喇嘛送给她的,据说是剧毒,起初她是因为好玩才带着身边,后来,这小瓷瓶就成了她隐藏的武器。有好几次,她都想把瓷瓶中的粉末送到萧衍的嘴里去,但是她总是办不到,现在好了,原来她才是它的归宿。 她一仰头,将小瓷瓶里的粉末一滴不剩地倒进口中。瓷瓶滴熘熘地落到地上,滚了几滚,又依恋在乐云的脚边不肯离去。 乐云惨淡地一笑,原来你也和我一样,总是恋旧的。哥哥,我替你报仇了,粮舱的那把火是我烧的,我成了千古罪人。但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为什么呢?哥哥,为什么呢? 火势越来越凶猛,照着乐云逐渐涣散的双眸,既然恋无可恋,不如随风而去。然而,她似乎看见了什么,熊熊火光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他们向她飞奔而来。她摇摇晃晃的,但她仍感觉出了,其中一个人是冷姐姐,那是冷姐姐。 乐云拼命想迎上去,然而她却摔倒了,她迈不开步子。 冷无瑕一把抱住她,摇撼着她,她虚弱地一笑,说︰「冷姐姐,别摇我,我好晕。」 冷无瑕噙着眼泪,查看着乐云的伤势。好不容易,她才从千丈崖捡回了一条命,死神的威胁怎么又跑到乐云这里来了呢?她们姐妹还没有好好聚一聚呀,为什么,她总是迟了一步? 骆风捡起乐云脚边的一个小瓷瓶,拿在鼻前闻了闻。那是一种剧毒的毒药,只可惜连他也分辨不出是哪一种毒,当然更是无从下手医治了。 「这样吧,带到我师傅那里去看看。」骆风建议道。 乐云的神色越来越迷糊,她的头也越来越沉重。从她握紧的手中缓缓飘下来一张纸。 冷无瑕将纸条小心地捡起来,那上面题的是一阕晏几道的词︰ 坠雨已辞云, 流水难归浦! 遗恨几时休? 心抵秋莲苦。 忍泪不能歌, 试托哀弦语, 弦语愿相逢, 知有相逢否? 冷无瑕和骆风面面相觑。不明白乐云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这时候,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急切地来到了他们面前。从粮舱一失火,他就知道是谁干的了?他本来以为她的不忍心会让她就此收手,却没料她的报复对象从他一个人身上转移到了全建康城老百姓的身上,她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了。 要不是因为他是皇上,拖不了身,他早就到乐云这里来了,他有预感,乐云做了这件事情之后,下一个毁灭的目标就是她自己。 丙然,他一来就看见了倒在冷无瑕怀中脸如金纸的乐云。并且,他见到了从乐云手中滑落的词,「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那么,她在临死之前醒悟了吗?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仇恨了? 他从冷无瑕的手上轻轻接过乐云,乐云的脸上居然有一种难得的祥和,这个傻孩子,她被仇恨折磨得太苦了,「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 骆风不忍见萧衍落泪,他拍拍他的肩说︰「你是一国之君,还有许多人都需要你,乐云就由我们来照顾好了。」 「不,如果不是因为我是皇上,我早就来了,乐云也不会弄到如此地步,全是我的错!」萧衍痛苦地责备着自己。 「其实,你们谁也没有错,全是因为要为自己的亲人复仇,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冷无瑕嘆道。说起来,只能算是造化弄人,乐云的哥哥杀萧衍的兄长在先,既而萧衍又杀掉乐云全家,现在,乐云想杀死的是全城的老百姓。为了一己私怨,牺牲的是多少条人命啊。而且,这循循相报的冤仇还没有了结,它还在继续着。 「从现在开始,我一刻也不会离开乐云,你们刚才说带她去哪?我要一起去!」萧衍坚定地看着骆风。世事沧桑,风云变换,穷其一生碌碌为之,到头来还不是春梦一场? 骆风和冷无瑕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萧衍曾经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但现在,看他对乐云的一片深情,他们也为之感动。如今,当务之急就是全力挽救乐云的性命,其他的一切还是先放在一边吧。 他们一行四人在薄暮中穿檐走壁,用最快的速度向骆风的师傅隐居的白云轩赶去。城中的混乱还在逐渐扩散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行踪,而萧衍面对着这一切也是无动于衷。现在,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是比乐云的性命更重要的呢? 只有片刻功夫,他们就停在一个清雅的竹屋前。竹屋在城中一个比较偏僻的巷子里,混乱还没有延续过来,此时看起来显得特别的清净。 骆风也不及通报,带着他们一路走进竹屋。竹屋里,那清瘦的老人盘膝坐在团蒲上正闭目凝思着,听见响声,他头也不抬就说︰「风儿,你怎么还是这么莽莽撞撞?」 「师傅,这一次是真有急事,我的一个朋友中了极深的毒。」骆风焦急地说。 老人突然睁开眼,目光炯炯地看着萧衍和他怀里的乐云,打着哈哈说︰「没想到老朽这小小的门庭居然一下子来了两位金枝玉叶。澜儿,还不倒茶。」老人回头吩咐着那大孩子。 「师傅?您知道这是谁?」骆风诧异地问。 「呵呵,九五之尊哪!」 「还请老先生援手医治她的病。」萧衍态度谦恭地说道,他也看得出来这个老人实有非凡的能耐。 「我看看。」老人这才拉过乐云的手,给她号脉。渐渐的,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起来,最后,他放开乐云的手,摇了摇头。 「怎么样?」三人同时问老人。 「实话说,我没有办法救她。」 「怎么会这样,您不是神医吗?她到底中的是什么毒?」骆风追问着。 「她中的是西域一种极罕见的藏铃花的毒,据我所知这世上还没有人研究出它的解药。我这里有一颗天山雪莲,吃一棵能延长她一年的寿命,我只能这样了,尽人事听天命吧。」老人摇头嘆息着。 「这么说,她再多吃一颗天山雪莲,就又能多活一年?」萧衍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只要能续起乐云的命,他就要想办法来救他,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克制藏铃花的东西。 「话虽如此,也要看病人的求生欲念了,如果她一心求死,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是无济于事的。」他看得出,乐云对人生已经是心灰意冷了,所以他才出言警告萧衍。 「我明白,我会助她燃起生命的希望的,我们还没有过过一天快乐的日子呢,她怎么就能死呢?我不准她死。」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那也只因为未到伤心时。如今,萧衍的声音里隐隐透出哽咽之情。 老人点点头,拿出一颗雪白的药丸,这是他珍藏多年的用天山雪莲密制的解毒丸。这天山雪莲极其难觅,他找了许久才只得这么一颗,而乐云的性命却需要天山雪莲来延续,那也要看他们二人的造化了。 乐云服下天山雪莲,呼吸渐渐平稳了许多,但是她的人仍没有苏醒过来。过了今夜,如果她还不能依靠自身的顽强醒过来的话,即使有天山雪莲续命,她也只能就这么沉睡一生了。 夜色一点一滴从窗外散尽,攻城的号角声响彻天地,城里的百姓奔走相告,陈霸先的队伍已经和北魏的军队交了战,两厢夹攻,北魏的军队死伤无数。建康城的危机转眼就可以解除了,粮仓的损失实在算不上什么。 当萧衍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乐云的动静,现实一点一点蚕食着他仅存的半丝希望。 天大亮了,乐云仍然没有醒过来,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吗?萧衍悲哀地想。他轻轻抱起乐云,向外走去。 冷无瑕追出去问︰「你要去哪?」 「天山!」萧衍坚定地说。 冷无瑕还想说什么,骆风拦住了她,就让他带乐云走吧,乐云的希望在他那里。 随着城内城外呼天喊地的欢呼声,萧衍的脚步越走越开阔。他迎着春风大步向前走着,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外,风中传来他飘摇的歌声︰「世事多纷扰,谁人看得透?若能除名利,九天任遨游!」 尾声 陈霸先的军队进入皇城之后,居然没有见到皇上,宫中众人这才想起,自从粮仓失火以后,就没有见到皇上了。太后命人去行猎别宫寻找,也是一无所获。 陈霸先命令暂时不要公布皇上失踪的消息,他代替皇上主持了乱局,北魏的军队捉的捉,撤的撤,已经毫不足虑,现在,最要紧的是重新扶植一个新的皇帝。 三个月后,天下太平,陈霸先自认为皇,无人敢反对,遂改国号为陈! 皇宫中的变化,在民间却是没有丝毫影响的,这一日,官道上走过来一男一女,男的风流潇洒,意态悠闲,女的白衣胜雪,貌若天仙。 他们看着路边的一座茶楼,高高悬挂着「遇仙楼」的牌匾,诧异地说︰「这里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呢?」 茶楼里的伙计看着二人,殷勤地说︰「客观请里面坐,我们这里的茶水可好喝呢,引得神仙也下凡来品尝。」 「有这样的事?」那女子颇感兴趣地问。 「当然当然,那可是我们老板亲眼所见,当时,还有其他许多客官也看见了的。」伙计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得意地笑说。 「那算什么,我才是见过真正的神仙呢!」茶楼角落里的一个采药郎中听见伙计这么一说,他也站起来说道。 「你是在哪里见过神仙的呢?」冷无瑕好奇地问。 「就在一个月前,在天山的天池之滇!」那人听见有人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得意洋洋地说。 「天山?」冷无瑕和骆风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骆风问道︰「你见过的是不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桀骜不驯,女的总是穿黄色的衣衫,清甜秀美?」 「对对对,原来二位也见过他们?」采药郎中惊奇地说。 「对,我见过他们,而且,我们正在找他们,你先说说你是怎么遇见他们的吧。」骆风急切地问道。 「那是在一个月前,我去天山采一种极其贵重的药材。没想到一个失手掉下了万丈深渊,幸好那个男子把我救上了天池之滇,那里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我至今也忘不掉。只可惜,我的伤好了之后,他就把我送下了山。」 「你见过那个女子没有?」 「见过,每天日初时分,他们就在池边弹琴,那恩恩爱爱的样子真是羡煞旁人。」那采药郎中仍是一脸羡慕地说。 「所以,你就认为他们是神仙?」冷无瑕笑问道。 「如果不是因为那女子有病,我倒真是这样认为了,」他摇头嘆息着说,怎么好人总是不长命呢?「那女子好象得了一种很重的病,似乎随时都会死去的样子。」 可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眼前一花,那问话的一男一女就这么不见了,他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来。 茶楼的伙计这才大声嚷嚷着︰「老板,老板,神仙回来过了!」 一个月后的天山,那茶楼中的一男一女终于出现在天池之滇,一大片晶莹的湖水展现在他们面前,四周是巍峨的高山,山顶顶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们四处搜寻着,高声叫唤着,然而,迎向他们的仍是一片空寂,连岁月都不曾在这里留下过流逝的痕迹。 他们颓然而返。并且,穷此一生,他们再也没有打听到那二人的下落。 (完) 作者注︰梁国的亡国和陈国的建立,在历史上还要晚几十年,但寒灕为了故事情节的完整,而将时间稍稍提前了一些,希望各位读者能看过就算,不必深究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