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縴手神偷》 迷糊的丹菁 最近迷糊得可怕…… 那一日接到育贞的电话,由于刚被叫醒,所以有点恍惚,跟育贞谈了一些事情之后,育贞适巧有客人来访,于是谈话中断,遂丹菁便很理所当然地跟她说︰ 「好,那我们待会儿见。」 话落,切断了电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而身旁的嫂子便问了。 「她待会儿要来找你吗?」 「嗄?」 丹菁不解地睨着她,不懂她的意思。 「要不然你怎么会跟她说待会儿见?」她更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 丹菁闻言,使出毕生独门绝学︰傻笑、傻笑、不断地傻笑…… 唉,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是忘东忘西的,要不然便是脑袋一片空白。八成是因为夏天到了,脑袋维修得不够好,老是容易呈现当机状态,老是会忘了男女主角的名字,要不然便是忘了自己在写什么…… 唉,年纪大了,脑袋也跟着不灵光了,呜—— 好了,这一篇序文便在丹菁呜呼哀哉地鸡猫子鬼叫当中结束吧! 窃玉 话说中原武林有四大名家皆以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偷」术名闻遐迩,其辉煌的战绩让寻常百姓津津乐道,却也令达官贵族闻之丧胆。 巧合的是,这四大「神偷世家」各有一名身手利落、色艷桃李的千金即将成为新一代的接班人。 不过,家族里辈分高、字号老的长者却对此事颇有微辞。理由是︰一名妇道人家扛不起继承家业的重责大任,尤其由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娃儿继承更会砸了自家的「偷」字招牌。 相信在座一定有人正在窃窃私语︰「这摆明了是歧视妇女同胞!」 没错。为了刁难拥有继承权的女娃儿,这些老谋深算的长者指派了一项任务要她们如期完成︰ 从他们选定的公子身上偷回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以实力证明自己够资格成为「神偷世家」的继承人。 苞着还说什么「眼见为凭」,想要让众人信服就得交出漂亮的成绩才行…… 不就是偷块玉嘛,有什么难的?戒备森严的皇宫内苑都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了,更何况这次的任务只是找一名公子哥儿要块宝玉? 这四个「梁上美人」此刻可说是信心满满哪! 只不过,持反对意见的长者当然不会让她们轻轻松松完成任务,选中的四大公子全是大有来头的顶尖人物。 江湖上对这四位拥有家传玉佩的公子评价颇高,传言四大公子不但俊美无俦、玉树临风,而且个个身怀绝技、武功高深莫测,想在他们身上动手脚可说是难如登天。 对这四个自诩「偷」遍天下无敌手的「梁上美人」而言,偷回玉佩赢得长辈认同、取得继承权事小,神偷美名被污蔑才是她们在意的! 因此,指派任务一下,四个女神偷便摩拳擦掌等着一展身手︰ 司徒倩,冰肌玉骨,有「玉手神偷」之称,指定偷窃目标为萧家堡堡主——萧雨随身佩带的「玉凤凰」。 殷宓,婷婷裊裊,有「妙手神偷」之称,指定偷窃目标为飞剑山庄庄主——木晓阳随身佩带的「玉麒麟」。 俞影,水灵俏皮,有「巧手神偷」之称,指定偷窃目标为京城首富——白去雁随身佩带的「玉鸳鸯」。 炎燏煌,清丽慧黠,有「縴手神偷」之称,指定偷窃目标为沄涌山庄庄主——阙门矞皇随身佩带的「玉玲珑」。 噢!忘了提最重要的一点,四大公子随身佩带的玉佩绝不轻易让人触踫,尤其是女人!因为这世上罕见的四块玉佩不但是四大公子的传家之宝,更是世世代代只传媳妇儿的信物。 嘿嘿!这四个黄花大闺女根本不知道——她们费尽心机想窃取的,正是四大公子打算送给未来娘子的「定情之物」哪…… 楔子 「燏煌……」 幽远的梦境里泛着熟悉的晕黄光丝,在她的脑海中蔓延出一片一望无际的黑暗,而耳际仿佛有人正心碎地唤着她,然她艰涩地睁开双眼,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张模糊的脸,一个男人的脸…… 那是谁? 「燏煌,我不想离开你……」 敝了,眼前明明是个男人,为何他的声音是这般惹人心碎的娇吟,活脱脱是个姑娘家的嗓音嘛,而她心头为何又会如此痛楚? 「璇儿,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那男人狠狠地将她给抱住,力道是恁地粗暴而狂热,但传递到她身上的热情却又是恁地温柔。「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你不要怕……」 谁是璇儿?唤她名字的人是个姑娘,可搂她的是个男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是什么样的梦境? 烦死了!这梦骚扰了她十几个年头还不够吗? 「燏煌……」 被了,别再喊她了,她想要睡觉,每天都睡不饱,现下只想好好睡一觉,只要让她睡足几个时辰,她就谢天谢地了。 「我说燏煌,你要是再不起床的话,为娘的可是要把你最爱的杏花糕给吃了,听到了没?」 暗芸娘手里端着才叫人到城里买回来的杏花糕,另一手则叉在腰肢上,一张风华绝代的丽颜上漾着不耐。 孰知,她才一闪神,手里的糕点便落在炎燏煌的口中。 「哎呀,你这个丫头片子,好狠的心啊,明知道这杏花糕得来不易,光是差人来回一趟官道便要花上一天一夜,你居然就这么一口吞入腹,连那么一丁点的屑也不留给娘,你……你好狠,娘真是白疼你了!」傅芸娘的眉一皱,袖一掩,哭得好不伤心。 「唉,娘,你要是托人到城里买,就得一次多买一点,否则哪里够我吃哩?」炎燏煌爬起身,伸了伸懒腰,慵懒地打了个呵欠,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床,随手拿起一件浅绛色的袍子套上。「况且,倘若我连你手上的杏花糕都拿不到手,岂不是辱没了我‘縴手神偷’的盛名?」 「还盛名哩?你明知道这杏花糕不能久放,为娘的自然是不可能多买的。」傅芸娘盯着眼前这个凶手,伸出玉指抹去她唇边的糕馅,探入自个儿的口中,尝点滋味,以满足口腹之欲。 「有我在,哪里需要久放?」她坐在梳妆台前,等着傅芸娘为她梳头。 「瞧你这个样子,八成是把事情给忘了。」傅芸娘倒也不动手,只是张着一双水眸睨着她。 「什么事?」 「你把你今儿个及笄的事都给忘了?」 嘆了一口气,傅芸娘头疼地揉着额,没想到她这个女儿真的可以这么迷糊,连自个儿如此重要的事都忘了。 「耶?」 今儿个是她的大事,她怎么会给忘了? 啐,一定是那场懊死的梦!般得她每天晕头转向、恍恍惚惚,也莫怪她总是丢三忘四地,最后连自个儿的大事也给忘了。 「把娘替你准备的那件大红衫穿上到大厅来,你爹不知道等你多久了。」傅芸娘嘆着一口气,便往门外走去。 「都怪你都不叫我!」经她这么一提起,炎燏煌随即翻箱倒筐地寻找上个月娘亲替她订做的大红衫。「要是迟了时候,那怎么成?」 「谁要你贪睡?」 暗芸娘娇笑着,开怀着女儿总算是长大了,却又感到不胜欷吁。女儿长大了,就得离开她的身旁了。 唉,有什么办法?想要成为神偷世家的一员,她定是得走上这一遭不可。 *** 当炎郡鸿将价值连城的琉璃珊瑚穗簪插在女儿炎燏煌梳起的发髻上,整个及笄仪式便算是顺利完成了。 「你真是长大了。」 炎郡鸿望着女儿一身红艷的衫袍,那娇艷的神态,流转顾盼的眸光;回想起她甫出生时的模样,还是那么地可爱,总是在他的身旁爹呀爹地叫着,孰知才一晃眼,她便已长得这么大了。 「爹,别哭了。」炎燏煌嘆了一口气,有点受不住老爹的眼泪攻势。 她不过是及笄,又不是要嫁人,也不是要离开他的身边,他犯得着这个样子吗?真是令人受不了。 「可是爹一想到你就要离开爹的身边了,爹——」 「嗄?谁要离开了?」 「不就是你。」傅芸娘好心地提醒她。 「我?为什么?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我要离开?」炎燏煌惊愕地喃语着,双腿砰地一跪。「是不是因为我老是偷吃娘的糕点,常惹爹生气,遂你们不要我了?燏煌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求爹娘不要赶燏煌走。」 一双英气不凡的眉随即弯成八字形,清滢的大眼随即蒙上一层薄雾,瞧她娇嫩的杏唇一噘,眼看着可怕的哭声将重出江湖,两老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扶起,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 「阙门矞皇?玉玲珑?」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咱们神偷世家的规定,你长这么大了,自然要考验一下你的身手,瞧瞧你有没有继承人的资格,所以爹才会选在你及笄的这一天,告诉你这一件事。」这是家族的规定,即使他不愿意,也违抗不了族长的命令。 「可是要我一个人到钱塘去……」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倒也不是不想出去看看世面,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要她怎么接受! 况且,她待会儿就得出发了,娘都已经把她的包袱给带出来了,分明是赶鸭子上架,不管她允不允,都一定要走。 呜,这根本就是欺负她。 「煌儿,娘听说,这钱塘什么都有,不仅有山有水、有谷有湖,还有你最喜欢的杏花糕。」傅芸娘眉一挑,像是勾人堕落的恶鬼般妖美。「尤其那阙门公子家住‘沄涌山庄’,里头有座‘杏园’,想必那儿的杏花糕定是一绝。况且还有那核桃酥、枣儿饼、裹梅子的脆皮馅饼……」 「我去、我去,娘,事不宜迟,燏煌得赶紧出门,要不然让其他分家的人得了头筹,那爹的颜面要往哪儿摆?」她一吸气,清灿的泪水随即隐入笑弯的大眼里,手又一伸。「那、那、那,快一点,把我的包袱给我,我得赶紧上路了,要不然迟了,那可是一大损失。」 待傅芸娘将包袱扔给她,她随即一拎,连道别都省下,一熘烟地往外跑去,才一眨眼的工夫,便见不到人影了。 「唉,这个丫头还没同咱们道别便走了。」炎郡鸿不舍地站起身,对着门外眺望着那早已不见的身影。 「有什么法子?她这丫头,就是这么嘴馋,倘若我不这么说的话,她会愿意走吗?」傅芸娘轻嘆一声,挽着夫君回座,替他倒了一杯茶,让他暂缓一下离别的酸涩。 「她这一路去,我实在是担心。」 「是啊,我这个做娘的,可十分担心那个阙门公子。」 第一章 「璇儿,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 揪人心魂的粗嗄语声几欲沖破天际,直达云端,像是在向上天诉说诸多的不甘与不舍。 缪璇紧闭的眼眸噙着泪,只能无语地静默。 「你收下了我的玉玲珑,收下我的玉佩,就代表着你愿意嫁我为妻,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他的双手紧紧地抱住她,望着她即使浓妆也遮掩不了的死气,不顾众人的拉扯,执意抱着她往门外而去,带着她来到他俩最喜欢的杏花树下。 「璇儿,你瞧,熬过这个冬天,杏花就要开了,到时候你就可以见到你最喜爱的杏花开满整个沄涌山庄,那飘落的杏瓣,粉白、淡黄、嫣绛……所有缤纷的色彩会充斥在你最爱的杏园里。」 他木然地说着,泪水猖獗地往下落,感到怀里的身躯益发僵直冰冷,他的心也跟着狂戾无情的冬风冻结…… *** 「璇儿?」 阙门矞皇自沉痛的睡梦中苏醒,耳边听的是缭绕的悦耳丝竹,鼻息间传来的是诱人幽香,入目的是娇艷丽颜,然而却找不着魂祈梦请的身影。 「裔皇,你醒了?」 仿若黄莺出谷般的嗓音直入他的心坎,他不禁抬眼一睇,才想起自个儿是身在「醉仙阁」。 自缪璇死去之后,阙门矞皇最常来的地方便是醉仙阁,惟有在这里,他的心才能得到一丁点的平静;孰知这么一晃却过了十几年,他从懵懂的少年变成了纸醉金迷的沄涌山庄庄主。 只是已经好久没有再梦见的璇儿,为何一出现在他的梦里,却是那么椎心泣血? 璇儿…… 为什么要这样子折磨他? 是因为见到他过得太过于荒诞不经,遂她忍不住在梦中叮嘱他一番,要他永远记住她吗? 她用不着再嘱咐他,他根本就忘不了她。醉仙阁再如何不凡,也仅只是他休憩的地方;这些花娘再美,也仅只是他逢场作戏的对象,镂不进他的心里,更遑论在他的心中留下特殊的地位。 「你累了吗?要不要到我的房里休息?」醉仙阁鸨子醉仙,风韵犹存地睇视着躺在她腿上的阙门矞皇。 「不了,我要走了。」 阙门矞皇突地坐起身,俊美惑魂的脸上勾着慵懒的笑,风流地尝了她一吻,大手在她玲珑有致的身躯上游走,放肆地挑起焚焰的,却又狠心地扔下她。 他仅只是调情罢了。 「外头天未亮,你何必这么早走?」醉仙急忙揪住他。 「我得去看我的妻子。」他慵懒的笑看在醉仙的眼底却是令人心疼的木然,然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又接着道︰「对了,醉仙,你差人帮我买些杏花糕、梅儿馅饼,我等你。」 醉仙一愣,随即也只是酸涩地笑答︰「好,你等我一会儿。」 她不是一开始便在钱塘落地生根的。她听说,沄涌山庄的少庄主在十几年前原本欲与远房的表小姐成亲,却因为表小姐病体虚弱,在婚礼进行之前香消玉殒,此后他便过着犹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甚至连阙门老爷及夫人过世之时,他亦没有任何表情。 这样的他,令她心疼。尽避笙歌达旦,她却没见过他开怀的笑。 他惟一停留最久的地方便是缪璇的墓…… *** 天色微暗,满天锦霞放肆地占据山头,染红了绿荫和湖泊。 炎燏煌拖着沉重的脚步,直往前走,不知道自己到底走过了几座山,涉了几条溪,她仍是在走,苦命地走,非要到达钱塘不可。 钱塘啊钱塘,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她已经走了十来天了,却还看不到钱塘? 每次只要她一问人,那人总是同她说,只要再往东走,过了一座山,见到一条湍急的江水,坐着小船便可以到达钱塘,可是……岂只是一座!她走过了都不只五座山了,哪里瞧得见江水?除非那人所指的湍急江水是可以涉足而过的那种,倘若真的是如此,那她见到的可不只一条了。 但是笨蛋也晓得湍急的江水是不可能以双足涉过的,是不? 遂她偷马赶路,搭船过江,一路赶、赶、赶,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倘若不是她意志力坚强,誓要吃到上等杏花糕不可,否则她老早回老家去。 可是…… 呜,钱塘到底是在哪里,她好想吃杏花糕。这十来日,她身无分银,靠得只有这么一双手,模点干粮糊口。不过她可是取之有义,并不是随便的路人,她都会拿的;还得要那人瞧来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一副他家很有钱的气态,她才会手痒难耐地取财取食。 不过她还是好想吃杏花糕,她饿了,她只想要吃杏花糕。 炎燏煌头昏脑胀地倚在她身旁的树干上,现在她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怕她还没吃到上等杏花糕……不,不是,是还没到沄涌山庄拿到阙门矞皇的随身玉佩玉玲珑,她就要横死在路边了。 她噘起嘴,闻着花香草香,就贪着那么一点香气想要满足躁进的口腹之欲,学着古人望梅止渴,孰知是愈闻愈饿。 倏尔—— 杏花糕!? 炎燏煌像是一只训练有术的狗儿,随即跳开树旁,直往幽深山道探去,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会有杏花糕的香气? 她思索了一会儿,突地抿嘴笑了。不管了,管他是山魅挑诱,她也要向前探他一探,只要可以让她尝到杏花糕那入口即化、香溢畅喉的滋味,要她做什么都甘愿,即所谓︰杏花糕下死,做鬼也甘愿。 想到此,她猛地吸回一大口的口水,施展着她炉火纯青的轻功,朝着香味逸出的方向窜去。 不一会儿她便出了山道,出现在眼前的是秀丽如画、震人心坎的连绵平原,她甚至可以见到远方湖水与山岩、天系在一块,绿地配着微近黄昏的苍茫天色,霎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短暂地沉溺在这不凡的景观,随即又往香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可以猜想得到,就快到了,再一步、再两步、呵呵,再三步……到达! 炎燏煌娇艷的美眸不客气地弯成半月形,睇往眼前行为古怪的男子,还来不及注视他的俊脸,便已将视线投注在他身旁的谢篮里。即使闭上双眼,即使捂住耳朵,她仍可以准确无碍地感到那香甜滑嫩的滋味正在她的鼻间不断地扩散,甚至影响到她的大脑运转。 她探出粉色的舌舌忝了舌忝被口水沾湿的唇瓣,随即往前一扑,不偏不倚地抱住谢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后一跃,打算当个可耻的偷儿。 然她才反身,却见到原本呆坐在草地上的男子站在她的眼前。 咦?他方才不是还坐着的吗?怎么她才转身便见到他?难道是她的轻功退步了?可这不可能啊,她的武功虽然只能称得上是花拳绣腿,但她的轻功可是一绝,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他逮到? 「把东西还我。」 阙门矞皇冷着一张脸,幽晦的眸子里没有温暖,几乎可以把这春暖花开的奼紫嫣红冻成黑与白之间的灰茫。 「我……」她扁着唇。 她知道她偷东西不对……不对,应该是说学艺不精被人给逮着了,便得认帐,但她真的好饿、好饿哦,他大可以不必用这种杀死人的目光瞧着她吧? 她清灵的眼眸转呀转的,突地发现他有一张挺不错的皮相,几乎可以同爹比拟了,甚至还带了点熟悉的感觉。 「还我。」他低沉的音调显示他的不耐。 阙门矞皇一步步地接近她,伸出猿臂,等着她自动把谢篮还他;倘若是以往,他会怜悯她,赏她一块糕饼,但是今儿个不同,这谢篮里头的糕饼全都是缪璇的,他不允许任何人踫触。 「还就还嘛,小气鬼!」 她气绝,凭着那么一点硕果仅存的尊严,将谢篮递给他,原以为他会训她一顿;孰知,他居然绕过她的身旁,又回到方才那一块绿地坐下,双眼直视着前方。 这时她才发觉,原来他是来扫墓的,莫怪他不施舍给她了。呸,她哪里需要他人施舍?顶多是照应她一点罢了。 她想自己长得标致、出落动人,鲜少有人不照应她的,不过念在这人是抱着扫墓的心情坐在这儿,她倒也大人有大量地不同他计较。 原本是想要走的,然而肚子里头可聒噪得很,而鼻息之间香甜的气味更是万般无情地折磨着她的意志力,于是她只好悄悄地、悄悄地走到他的身旁,偷偷地、偷偷地小声呼吸着,贪婪地以幻想满足饥肠辘辘的肠绞声。 然,她的眼一抬,望着这苍茫的景致却令她感到莫名的熟悉,她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经来过…… 「是谁准你到这儿的?」阙门矞皇头也不回,淡漠地问着。 倘若不是因为这名女子打扰了他和缪璇的对话,他实在不想理她这个小乞儿。 「咦?难不成到这里来,还得要申请入关吗?又不是在蛮疆塞外,更不是要出城门。」她没好气地回着,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 这儿景色怡人,数座山连绵着,中间勾着一条江水,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私有地,是不?她在心底思忖着,却突地想到,有山、有江水……难不成她真是快到钱塘了? 是了、是了,定是如此,否则那谢篮里头的杏花糕岂会如此甜嘴?那分明是自钱塘带来的,而她只要找到阙门矞皇,她便可以到杏园去,好好地吃他个三天三夜,来个不爽不归。 「这一块糕饼给你,你赶紧走吧,别待在这儿。」阙门矞皇自谢篮里头拿出一块杏花糕,尚未递给她,突地感觉到手上一阵凉风掠过,抬眼一睨,才发觉那块糕已塞在她的嘴里。他一愣,倒又不以为意地道︰「小乞儿,倘若吃完了,别在此处逗留,赶紧离开。」 这里是他和缪璇私人的禁地,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即使她是一个可怜的乞儿亦是不许。 「你胡说什么?我才……咳、咳……才不是小乞儿!」她重重地咳了两声,努力地把梗在喉间杏花糕吞下。 他说的是什么话?她可是大别山第一美女,就算是自个儿的娘亲也得退居第二,而眼前这人居然说她是乞儿!他的眼楮是不是瞎了? 阙门矞皇望着她脏污的一张脸,吃个糕点像是同人在争什么似的,简直同街上的乞儿一个模样。不过不管是与不是,对他而言都不是很重要,他不想在缪璇的面前大动肝火。 「东西吃完就快走。」他一迳地冷严。 炎燏煌拧起英挺的眉,不悦地瞪视着他,望着他过分好看的脸上漾着过分冰冷的寒意。原是想要同他理论的,不过看在他给了她一块上等杏花糕,她也不再同他计较,不过问问路总可以吧。 「我不想打扰你,但是我想同你问路。」她百般不情愿地问道。 没法子,不是她想问,但眼看着就快要到钱塘了,而今儿个一整天她只遇见了他,不问他,难不成要她去问山魅? 「说。」阙门矞皇不耐地喝着,只求她赶紧还他一个安宁。 「你知道钱塘怎么去吗?」 「往北走,见到个渡江口,搭上船,告知船夫你要在钱塘下船即可。」他头也不回地道。 她瞅着他瞧,发现他是多么地惜字如金,甚至连睐她一眼也不愿意,直盯着眼前的坟,难不成那一座坟会比她漂亮吗? 有点闷,不过想到钱塘就快到了,炎燏煌不禁又问︰「你可知道钱塘的沄涌山庄?」 「你问这要作啥?」他微愕,以眼角余光瞟她,却不认为自个儿认识她,或是见过她。 「我是阙门矞皇的远房表妹,要上沄涌山庄作客。」她的小脑袋一转;非常满意自个儿的聪颖。 「一派胡言。」他嗤道。 自缪璇死后,他不曾再接触任何人,所有的亲戚皆不往来;更何况爹娘过世之后,他终日流连在花丛里,连自家营生的木材行都不管了,哪里来的亲戚敢找上门来? 「你……我是说真的!」炎燏煌的脸皮薄,听他这么一回,总觉得自个儿的诡计像是被识破一般地难堪,却又不得不努力地圆谎,好巩固第一个谎言。「我同你说我真的是——」 「我不管你是不是,请你离开。」他盯着墓碑上头的字,头也不回地下逐客令,全然将她当成了骗吃骗喝的小乞儿。 炎燏煌眉一挑,硬是不走,即使明知道自个儿有任务在身,甚至赶着要寻杏花糕,她也不走了;这男子恁地放肆,居然不给她面子,哼!要她走她就偏不走,就不相信他能奈她何! 她就地一坐,就坐在他的身旁,狡黠的灵眸流转着,满脸的挑衅意味。 阙门矞皇微愠地瞪视着她,也不说一语,径自背对着她,双眼只看得见坟上的字,再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影响他的心情;傻傻地对着坟头诉爱,却没料到事隔十数年,她早已再次回到他的身旁…… 第二章 「燏煌……」 炎燏煌边睡边嘟哝着,怎么这可恶的梦境又缠上她了?她好饿、好累、好想睡,识相地闪她远一点,她的心情可不大好。 「燏煌,不要忘了我……」 那哀戚悲绝、揪魂扯魄的娇柔嗓音沙哑着祈求,不断地呢喃着,在她的耳边诉说着,甚至在睡梦中,朦胧的梦境里,她仍可以感觉到那姑娘沉痛地凄恻。 「我不会忘了你,永远不会。」 她闭上眼,感觉有人轻柔地抱着她,像是怕把她踫碎般地轻巧。 啐,她的身子好得很,从小到大可都没生过病,哪里需要把她当个病娃娃看待?哼,真是太瞧不起她了。 她在梦中嘟哝着,却突地见到抱住她的男子猛地拿出一枝银针,她疑惑地在梦境与真实的边缘游走,猛然感觉肩上传来阵阵刺痛,那椎心痛楚直烫心扉,狠狠地擒住她的心,像是火般地焚炽着…… *** 「好痛!」 炎燏煌自梦中惊醒,直觉自个儿的肩像是火焚似地剧痛,只能痛楚地趴在地上,等着这椎心的痛楚消失。 讨厌,她最讨厌这种梦了,从头到尾都是阴沉的郁气,还会疼。况且,在梦中那个女的总是唤着她的名字,为什么她总是能感觉到她的悲痛?八成是像娘所说的,前世她欠那个女子太多,遂这一世还得跟她纠缠。 但她现下也是个姑娘家耶,为什么还不放过她?痛死了! 她攒眉斥道,却发现微温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才想起自个儿在这片绿地上睡着了。 她转身一瞧,这偌大的绿地里,除了她还有谁?昨天那可恶的男子早就走了! 「可恶,他居然不叫我,好歹我也是个女孩子家,倘若在这荒郊野岭遇上了什么事,他怎么担待得起!」肩上的伤令她不断地叫骂着,然,叫嚣亦只是一下子,待肩上的痛楚不再继续后,她便拎着包袱,照着他先前同她说过的路线走。 才一会儿,她便见到了渡江口,见到了岸边的船只,也见到了可恶的他。 「哼!」 她拿出前几日偷来的香囊,取出了一些碎银丢到船家的手上,跳到船上,眯起水眸瞅着他。 她可是头一次见识到如此可恶的男人,居然那么狠心地丢下她!倘若不同路便罢,可他明明亦是要搭船离开的,为什么不叫她一声?坏心、坏心,她长这么大还没遇过这么坏心的人。 「这位姑娘,这一艘船是不外搭的,能不能麻烦你下船?」船家将她给的碎银又交回她的手上,眼光直瞅向坐在篷内的阙门矞皇。 「咦?什么叫作不外搭?这艘船不是要往钱塘去的吗?还是你的意思是说,这一艘船我不能坐?」 敝了,这船不过只坐了那个坏男人一人,为什么她不能坐?她可是头一次踫到给了银两还不能搭船的事。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男人威吓船家? 炎燏煌眉一挑,大步地走向他。 「喂,你这个人很坏心眼哦,不叫我一声便算了,还径自搭船。」她努力地让自己娇软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压迫感。「你搭船便罢,居然还威胁船家只能载你一个人,不能载我,你会不会觉得自个儿太过分了点?」 阙门矞皇径自倚在篷边,闭着冰寒的眸,对她的叫嚣置若罔闻。 反倒是在一旁的船家急急解释着︰「姑娘,不是这样子的,他是我的主子,我是奉他的命令载他到这里来的,所以这一艘船只能载我的主子一人,不能载其他人。」 「嗄?」 她瞪大杏眸,对于自己一迳地自以为是,感到难以遏抑的羞赧;虽然她是个不入流的偷儿,但她可是不随意偷取他人钱财,专盗上等玉器古玩的縴手神偷,要不便是专挑一些奸商恶客下手,遂她做事可是有原则的。比如说……她知道自个儿做错事了,尽避对方是多么卑劣的人,她还是得同他道歉。 咽了咽口水,她有些不自然地望着他一副睥睨傲世的模样,唇瓣掀了又闭,舌尖颤了又定,百般挣扎才极端不愿意地开口︰ 「喂,真的很抱歉,我太卤莽了……」 阙门矞皇有点意外地微睁沁冷的眸子,虽不置一词,却没想到她竟然会开口向他道歉。他原以为她是个不知耻的乞儿,但照眼前的状况瞧来,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是不?至少她还先给了船费。 「姑娘!还请你先下船吧,倘若你要往钱塘去的话,大约在晌午时分便会有船家在沿岸等待。」船家见主子的神态似乎有点微愠,不禁又赶紧劝她下船。 炎燏煌嘴一噘,只好认命地下船。 可才踩上船板欲上岸,却听到他低哽地喃道︰「让她上船吧,不碍事。」 船家一听,不禁错愕,不懂主子怎会允她上船;倘若是前些时日他是不会感到意外,但今日不同,今儿个是来祭拜缪璇表小姐的,主子向来不爱人叨扰,然他却愿意让个小乞儿上船! 「船家,你既然都听到了,还不赶紧开船?」 听他那么说,她对他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到底是娘说的,人心再怎么险恶,总有一、两个良善的人;他虽然总是绷着脸,然这并不代表他真是个无情的人,是不? 船家闻言,随即扬帆,顺着风势往东走。 炎燏煌喜孜孜地往他的身边挨,只因为他的身上有着甜腻的杏花味,一个不小心又激得她口水四溢。 有什么办法?天初亮她便赶着往渡江口跑,这附近又没有什么可以打尖的地方,她只好凑和点,闻着一点糕饼的香气,安抚一下喧嚷的肚子。 唉,好饿……她怎么老是在饿? 颓丧地睇着他,瞧他俊脸上有着特意与人拉开距离的淡漠,而紧抿的唇更是三缄其口,仿佛多说一句话都嫌累赘,而他深邃幽远的眸子里若有似无地飘散着愁绪,无端端地撕扯着她的心…… 哎呀,她是不是饿过头了?不仅肚子饿得空洞,就连心也跟着疼了? 不打紧,横竖钱塘就快要到了,到时候只要能混进坛涌山庄,她要多少杏花糕,便可以食多少,也不怕娘同她抢。 她抹了抹唇边的口水,抬眼望着壮丽山水,看着那灰褐色的山头环绕着丝状白云,覆上一层淡淡的薄雾,映着蓝绿色的江水,随着破江而行的船只,激碎灿亮浪花,窜跳到她的脸上,贴上沁凉的滋味。 敝了,她来过这儿吗? 炎燏煌有点疑猜,她记得在尚未定居于大别山之前,在她还小一点的时候,爹和娘总爱带着她四处游玩,但是只要她去过的地方,她一定会记得;可这个地方她确实没来过,却觉得莫名的熟悉,甚至有点难言的心酸,有点像是近乡情怯的滋味。 但是她并没有故乡,如爹娘所说的,他们总是四海为家,漂流在这广袤的大地,随处飘落、随处移居,不曾安定过。然,为什么她觉得好像回到了故乡,回到魂萦梦牵的故乡? 真是太诡异了! 她偏着头,想要甩掉那种难受的苦涩滋味,却突地见到那个男人正要将谢篮里头的糕饼往江水倒—— 「喂,你在做什么!?」 炎燏煌利落地往前飞扑,连着他的手和谢篮都拽入怀里,死命地拽紧,不管他的手是否踫到了她的胸。 「放手!」阙门矞皇敛下森冷的眼,对于她的不知羞耻感到微恼。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连自个儿的身子被人踫了都不以为意,难不成跳上这艘船,是有意要挑诱他?她自说是远房的亲戚,然他根本就没见过她,由此可见,她分明是有所图谋。 「我不放!」她不客气地吼着,怒眼瞪视着他。「你这个人很奢侈耶,这些糕饼都是绝顶的上等货,你怎么可以把这些糕饼丢入江水中!这些东西又没有坏;倘若你坚持要丢的话,不如朝着我丢。」 开玩笑,她视之如命的糕饼,怎么可以让他随手丢入江中。 「朝着你丢?」他又是一愣。 这野丫头到底在算计些什么?为什么他丝毫都看不出来? 「这位大哥,倘若你真的不要这些东西的话,不如把这些糕饼都给我,我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你不如大发慈悲心赏赐给我。」为了得到那一篮绝等糕饼,她几乎连脸都不要了。 要她眼睁睁地看着糕饼丢入江中,她怎么做得到? 「要给你吃,倒不如丢入江中。」阙门矞皇冷声道。 这些糕饼全都是璇儿爱吃的,是他特地差人买的,只准璇儿品尝,其他的人若要尝鲜,他宁可倒入江中;遂每每回钱塘的途中,他总是会在江中倾倒糕饼,让这江中鱼虾也能尝到璇儿最爱的滋味。 「我不管,就算你不给我吃,我也不准你随意倾倒这些糕饼。」他的冷漠震撼着她的心,心仿若有点疼痛,这疼痛八成是对糕饼的不舍吧?于是,令她更加不愿放手。 见他作势要夺回,炎燏煌平趴在甲板上,突地双腿一扭反了身,仰视他一眼,随即收紧双手,将谢篮抱得死紧,跷起双腿,把整个人贴到他的长臂上;他见状,随即松手不愿与她贴近,她便喜孜孜地纵身一跃,回到自个儿的位子上,掀开篮子,当着他的面吃起香味四溢的糕饼。 天啊,这入口即化、松滑而不腻的爽口滋味……一绝,真的是一绝,娘果真没诓她,她干脆一辈子都住在钱塘算了。 炎燏煌感激地大快朵颐,连指尖上的残渣都不放过;而看在阙门矞皇的眼底,却是怒不可遏,但因为她只是个小泵娘,他也只能任由她,况且看着她的吃相,他有一剎那的恍惚,仿佛将她的身影和璇儿的重叠在一块。 啐,璇儿怎么会同这个野丫头一样有着粗鄙的吃相?璇儿是大家闺秀,吃起糕饼总是恬静娴淑,不过当璇儿咬下糕饼时,那漾着笑的丽颜,尽避仍是不脱闺秀的典雅,但是那笑起来的幸福面貌,怎会和她有点形似? 这到底是…… 他不动声色地思忖着,却突地见到她眼中闪耀着泪水。 「怎么?」阙门矞皇冷声问道。 「这糕饼好好吃哦!」惊觉他一问,她才发觉自个儿失态了,随即扬笑以对。 「你要是真把这些糕饼丢入江中,就真的太暴殄天物了。」 她没有说谎,却也没有告诉他实情。或许是糕饼真的太好吃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像这个样子坐在船上,吃着杏花糕,看着这样的景致。 没来由的,心好酸、好酸……酸涩得刺痛了她的眼,令她有点无措。 她跟他又不熟,总不能要她把这些想法告诉他吧,况且,她方才还同他强夺糕饼哩。 阙门矞皇闭上眼,不再开口,而炎燏煌也只是安分地吃着糕饼,任由狂戾的风不断地将他俩吹送到钱塘。 *** 「姑娘,钱塘到了。」船家好心地提醒炎燏煌,但过了半晌,却见她只是张眼发愣着,不得不再唤一声,却见到两行清泪自她的眼中淌下,吓得他手足无措︰「姑娘……」 炎燏煌淌着泪,情难遏抑这般椎心的酸楚,只是不断地落泪;沿岸上人潮拥挤、熙来攘往,一幅好不繁华的情景,伴随着随处可见的杏瓣飘落,仿若是她梦中的故乡,不断地呼唤着她、牵引着她。 「你是打算上哪儿去?」见到她清滢的泪水,阙门矞皇不由得打破沉默,走到她的面前,牵着她走上踏板。 她的泪串串似珍珠,只是无声地滑落,像极了璇儿。不管病魔如何肆虐璇儿的身子,她总是不在他的面前哭诉,只是静静地任由泪水滑落,任由泪水将她的病痛沖淡,那样子的泪令他心疼。而这一个女孩子……怎么会隐隐露出和璇儿相似的举动? 「我要上沄涌山庄,你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炎燏煌羞赧地抹去脸上的泪痕,低垂螓首,暗斥着自个儿怎会莫名其妙地被梦牵引,甚至在他人面前落泪?不过他瞧起来倒还不像个坏人,至少他还牵着她走上岸边。 「你要上那里,到底想做什么?」站在岸上,阙门矞皇双手环胸低视着她。 她瞧来不像是一般的姑娘家,不但身手利落,且脚步轻盈。她到坛涌山庄到底想做什么?虽然心软于她的落泪,但这不代表他会随着她牵动思绪。 「我……我是阙门矞皇的远房表妹,我是来找他玩的。」她随口提着,想起自个儿的计划,不禁又浮上一抹娇俏的笑。 她打算光明正大地找上阙门矞皇,同他说她是他远房的表妹,是来投靠他的,这么一来,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吃遍坛涌山庄的糕饼,待她吃饱之后,再找机会模走他身上的玉玲珑,到时候她不但可以完成爹娘叮嘱的使命,又可以吃到梦寐以求的杏花糕,真是一举两得。 「是吗?」他挑眉低喃着,隐晦的黑曜眸子里像是在算计什么,不一会儿又道︰「我同你说,你见到前头的巷子没?」 炎燏煌点头如捣蒜,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你顺着这方向一直往前走,踫到胡同再拐右走,约莫两、三里路,再拐右边走,直直地走,便可以见到沄涌山庄了。」他瞧来十分好心,讲解得也十分清楚,然而噙在唇边的笑,却蕴涵着算计。 「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大好人!」她豪爽地拥抱他一下,随即拎着包袱,照着他指示的路线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胡同里。 「少爷,这位姑娘既然是要到咱们府上,你为什么不直接带她回府,反倒是要让她在外头兜了那么大一圈?」船家问着,然见到主子阴沉的神色,他不禁噤若寒蝉。 阙门矞皇邪气地笑着,等待她的大驾光临。 *** 「你!?」 「我正在等着你呢,远房的表妹。」阙门矞皇坐在大厅上,邪佞地笑着,十分满意她脸上惊诧的神色。 「你是矞皇表哥……」谎言难圆,炎燏煌仍是努力地鼓起舌,努力地圆谎。 可恶,她原本打算,倘若让她在街头上再遇见他,定要大骂他一顿,骂他为何有捷径不提,居然还示意她绕远路,让她找到日落西山才找着;但是她千想万想,就算想破头了,也没料到他就是阙门矞皇。 「是啊,不知道如何称呼表妹?」他笑得放肆,等着瞧她原形毕露。 「我……」怎么办,她哪里知道他远房的亲戚姓啥名啥?可是倘若她不说,眼看着谎言就要被拆穿了。算了,事到如今,再圆谎也没意思了,她才不要为了圆谎而不断地编造着下一个谎,她豁出去了!「其实我不是什么远房的亲戚,我只是一个爱吃糕饼的人,听闻沄涌山庄自十几年前便经营了糕饼生意,我只是想要到这儿工作。」 唉,也难怪他所带来的杏花糕会那么的甜腻入口。 「你的名字是……」阙门矞皇的神色一沉,淡然开口。 「炎燏煌。」她怯怯地说着,自卷翘浓密的眼睫下窥观他的反应,就怕他一怒之下将她扔了出去,这样一来,她不就吃不到名满天下的杏花糕了吗?呃……不,是拿不到他随身佩带的玉玲珑。 「燏煌!?」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名字居然跟他的名字一样,这代表着她另有意图,而不愿道出真姓名吗? 「我一直很喜欢吃糕饼,呃……不是的,是我对糕饼的制作十分有兴趣,所以才想要到这儿来。」 才想要解释,却见到他阴冷地走下来,对她的解释充耳不闻,淡漠地说︰「先不管你来这里的用意,倘若你想要留下,你便留下吧;不过沄涌山庄所经营的糕饼店早在十几年前就废掉了,倘若你觉得无所谓的话,你便留下,不过你若是想要离开的话,也随你便。」 话落,他的身影跟着消失在暗夜中。 炎燏煌呆愣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敢相信自个儿的心愿竟在这一刻破灭。没有杏花糕,没有像山堆得一样高的杏花糕,那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第三章 「矞皇……」 「璇儿,疼吗?」见她颤巍巍地抖了抖身子,阙门矞皇不禁停下手中的动作,温柔的眸子里是说不尽的怜惜。 「你刺好了吗?」缪璇气若游丝地喘息道。 「还剩一点,倘若你很不舒服的话,就先歇息吧。」阙门矞皇放下手中的银针,不忍心再带给她更多折磨。 「不,你一定要完成。」她浅笑着,探出縴白的手,模着他瘦削的脸。「把你的名字刺在我的肩上,即使哪天我死了轮回,我也会因此想起你。」 「璇儿,你不要再说了。」他哽咽地转过脸去,不敢再看她枯瘦的模样。「我不想听你说这种话,我还等着要娶你,我不准你说这种不吉祥的话!」 「我没有忘,我还等着要嫁给你,我还要为你生好多、好多的孩子。」她扬着笑,满眼的喜悦和幸福,仿佛他扎在她肩上的字,将会永世镌镂在她的身上,即使转世再轮回,也永远忘不了曾经有个人这般恋着她…… *** 「璇儿——」 在睡梦中惊醒,阙门矞皇脸颊裹着细碎的冷汗,侵袭着他几乎无法抵抗的脆弱心神,无力地坐起身,倚在床柱边。 他敛下痛楚的眼眸,甚至可以感觉到梦是多么的真实,而他握在手中的银针,那沁凉的触觉也清楚地烙在手中。 他心颇感无力地手拿起凉枕,在下头模索出一个细长的香囊,自里头拿出银针,在黑暗的夜中闪动着狰狞的银色光芒。 他怎么会那么狠心? 怎么会傻得在她的肩上刻下自个儿的名字?她的身子骨一向不好,只要隆冬一至,便得跟老天争时间,而他却…… 心好疼!疼得夜不成眠,只要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便是她的容颜,喜的、怒的、哀的、乐的……春、夏、秋、冬,全都是他在身旁伴着她,直到她撒手人寰的那一刻…… 要他等?等什么?到底要他等什么?难不成是要他等到黄泉路上重聚的一刻?那还要多久呢?到底还要等多久? 这个世界没有她,令他毫无眷恋,然而他却不能自私地抛下一切寻找她,毕竟他还要守着这个山庄,守着爹娘的遗训,守到天荒地老,守到他寿终正寝,他才能真正地与她相逢。 然,还要多久? 他受不了这个冰冷的世界,这个山庄里虽透着她的气息,却找不到她的身影;他想要逃避这一切,却只能徒劳无功地回到这里,反反复复、来来去去,他几乎快要把自己给逼疯了。 他踏遍了每一个与她走过的地方,在每一条胡同里打转,回想着她喜孜孜地吃着他亲手做的杏花糕的模样,惦记着她为了他的执拗而怒目相向,追忆着她因为时日不多而终日哀嘆,思念着她乐而忘返地悠游在钱塘江岸……在杏花纷飞的春风里茗茶,在菡萏初开的夏令里吟诗,在狂风落叶的秋夜里赏月,在万物凋零的冬雨中依偎,还有太多、太多的回忆狠狠地镌琢在他的脑海中,强势地占据他的灵魂。 没有尝过幸福的滋味,不会懂得什么是痛苦,没有尝过拥有的感受,不会懂得什么是失去;而他万般滋味都尝尽了,却仍是悟不透残缺的生命延续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木然地瞪视着手中的银针,魂魄早已飞散出躯体,远远地追忆着一个再也不可能回到他身边的女人,直到……灵敏的耳听到古怪的声响,无情地拉回他混沌的心神,随即将银针收起,套上灰黑色的袍子,腰带一束,走到外头去。 *** 「咦?这里怎么会这么熟哩?」 炎燏煌在柔和的夜色中,借着微乎其微的月光闲散地走着,一步步地踏进她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 「难道我来过吗?但不可能呀!在印象中,我根本就不记得有个姓阙门的人家,怎么可能会知道路?」她傻气地喃喃自语︰「好,倘若我往前走,再拐向左边,定是可以见到一大片的梅树林。」 她就不相信真可以那么神,她随便说说,眼前真会有一大片的梅树林。然,当她照着自己心里描述好的路线行走之后,眼前果真出现了一大片不见底的梅树林,尽避夜色模糊了视线,她仍可以自树上结成的果实判断出那是梅树。 「不会吧,我只是随便走走,却真的像是来过这里一样?」 到底是怎么着?为什么她明明是第一次进入沄涌山庄,却熟悉得像是自个儿的家一样?不管是建筑外貌,还是里头的花园后苑,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连这回廊怎么绕、怎么饺接,即使要她闭上眼,她一样可以走一回。 只是,这也不是很值得骄傲的事。 夜这么沉了,她不在客房里休息,而跑来这里,会不会被人当成偷儿?炎燏煌思忖着,又敲了敲头;真是笨,她本来就是个偷儿,还是小有名气的縴手神偷,而进坛涌山庄便是要偷阙门矞皇身上的玉佩——玉玲珑。 是了,她何必客气?熟悉地理位置是理所当然的,她出来晃晃,依她的身手应是无人发现才是。 只是……那梅子沉甸甸地垂挂在树枝上,俨然像是悬穗的稻子,仿佛早已经成熟,正等着人采收。她是没吃过生梅子,不知道生梅子是什么样的滋味,会不会像醉梅那样甜腻,还是如薰梅那般酸涩? 唉,反正偷那么一小块随身玉佩,对她縴手神偷而言,就像是桌上取疤一般,简单到了极点,若要拿也用不着急在这一刻,反倒是那树梢上不断对她招手的鲜美梅子…… 她先去尝尝味道,该是不碍事的,是不? 为此,她赶紧吸回泛滥成灾的口水,左顾右盼一番,便大胆地往梅树园走去,蹑手蹑脚地攀上树,贼眉贼眼地观望四周,这才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翠绿混杂着丹红色的梅子,随意地在袖子上抹了两下,二话不说地塞入口中,喜笑颜开地嚼着。 然,嚼没两下子,炎燏煌甜蜜的笑脸化为恶鬼般狰狞,将口中的梅渣全都吐了出来,还外带一大串的秽语︰「去,这是什么玩意儿,不甜便罢,是酸的也还能接受,但它居然会苦,而且还很涩!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娘一定是诓我的,说什么沄涌山庄里的糕饼最是一绝,依我看,倘若他们真是用这些梅子做糕饼,只怕没人敢吃。」 骂得起兴,她又突地想到︰对了,他说沄涌山庄名下的糕饼店早就停卖了,八成是因为这食料太差,才会令人望之止步。 真是的,亏她还庆幸自个儿找到一大片梅树林,想要趁着天亮之前好好地大吃一顿,孰知……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她还是赶紧探探阙门矞皇的寝房在哪儿,才是当务之急。 「你在那儿做什么?」 幽诡的声音像是鬼魅般没有任何的征兆,突地响在炎燏煌的身后,吓得她的脚下一滑,眼看着即要摔落地面……然,过了一会儿,她发觉自个儿一点也不痛,睁开眼,却见到阙门矞皇冷然的神色。 「我在吃梅子。」有点委屈,但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真是的,跋涉了近二十天,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不但没吃到她梦寐以求的杏花糕,还吃到酸苦的梅子,现下又被他逮着了,要她怎能不呕? 「是谁带你到这儿来的?」见她没有下来的意思,阙门矞皇索性双手一放,让她自他的臂中滑落︰除了缪璇以外的女人,谁都别妄想得到他的温柔,更何况是这个身世不明的古怪小泵娘。 「是我自个儿模黑来的。」炎燏煌狼狈地站起身,咬牙揉着跌疼的,有点怨他的无情。 好,撤除之前的好感,在她心中他还是一样的冷血无情,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根本就是个大坏蛋。 「胡说!」阙门矞皇放声怒斥着。 沄涌山庄里头有着爹聘请大内工匠精心设计而成的迷宫,里头分为「杏园」、「莲园」、「桂园」和「梅园」,这之中回廊错杂,与前院大厅截然不同,倘若无人带路,她怎么可能正确无误地走入里头? 她到沄涌山庄,到底想要做什么? 沄涌山庄并无与人结怨,况且她澄澈的眸子瞧起来亦不像是有所图谋,何况他方才目睹了她贪吃生梅子的滑稽模样,他可以断定她不会危害沄涌山庄,若是照他的揣度……难道她是厚颜无耻地想要爬上他的床? 「我说的是真的嘛!我从大厅那边走着走着,就晃到这边来了。」她说的都是真的,天可明鉴。「况且我今儿个到沄涌山庄,你又没有告诉我,我今晚要睡哪里,遂……」 真是的,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多疑。就算要防人也得要等她有所行动的时候再防,否则不是冤枉她了?她都还没开始亲近他,还没偷到玉玲珑,他怎么可以冤枉她?哼,横竖她尚未动手,不管他怎么说,她一概矢口否认就是。 「你是在找房间吗?」听她这么一说,他更可以确定她的意图了。 八成是庄里头的下人收受了她的贿赂,告知她梅园该怎么走,好让她可以借这个理由亲近她。 真是错看她了,没想到她长得一副清灵脱俗的模样,心底的城府却这般深沉。 好,既然她是这么打算的话,他会让她知道,她太年轻了,玩不起这种权力斗争的游戏。 「要不然你要我睡在梅树下吗?」炎燏煌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真的欠她一个交代。 「先到我房里吧。」阙门矞皇笑得魅惑,搂着她往一旁的回廊走去,进梅园的楼阁里。 「到你的房里?」她有点疑惑地睨着他,又突地想到说不定这么晚了,他会把身上的玉佩拿下来也说不定,那么她只要到他的房里头晃一圈的话,就算模不到玉佩,至少可以模清他的底细。「好啊,我们走吧。」 *** 炎燏煌反客为主,像是个主人一样,拉着阙门矞皇进入他的房里。 然才一踏进他的房里,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阵阵说不出口的酸楚袭进她的心间,满溢在她的胸臆,拉扯着她战栗的灵魂。 娇俏的身形一倒,阙门矞皇随即在她的背后将她扶起,毫不询问她是怎么着,反倒将她置于床榻上,颀长挺拔的身躯随即压制在她的上头。 他的大手放肆地褪去炎燏煌的衣裳,拉扯着她束在腰间的腰带…… 「你……你要做什么?」她慌乱地喃着,却睁不开眼楮,酸涩的思绪像是无形的空气直窜入她的体内,像是身陷深海,无孔不入地掀起一波波的湍浪,击得她昏天暗地。 这是什么感觉,哀伤、悲恸、凄迷……好难过…… 「我在做一件你很有兴致做的事。」 阙门矞皇残虐地褪去她浅绛色的衣裳,让她赤果的雪白胴体袒露在他的眼前,恣意地摩挲着她吹弹可破的雪脂凝肤,放肆而夹带灼热欲念。 「我不懂……」她痛苦地申吟着。 炎燏煌艰涩地睁开眼眸,却发觉眼前的景象是扭曲而重叠的,她甚至搞不清楚在她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她想要推开他,但是全身酸软无力,太多陌生的情感接踵而来,令她痛苦地想要哭,想要放声大哭。 「你真的不懂?」他嗤道。 「啊!」 炎燏煌立即拔尖喊道,体内撕裂般的痛楚和莫名的忧伤紧紧地系在她的心头,蹂躏着她的,折磨着她的灵魂。 哀绝悲恻的泪水布满绝俗脱尘的丽颜,她难以遏抑地颤抖,娇小的身体几乎承载不了那椎心的忧伤,负荷不了那碎裂的痛楚…… 阙门矞皇冷眼望着她梨花带泪的小脸,狠心地在她身上纵欲,狂獗地放纵着欲望;那样紧窒贴附着灵魂的共鸣,那样炽烫包围着本能的节奏,是那样勾诱着他的欲念,令他沉迷不已。 「你这个坏人,你只会伤害我……」模模糊糊,在虚幻与真实的临界点游走时,她突出一语,那娇唱的语气令自个儿不解。 她不懂自个儿为什么会这么说,然而她却感到一种欲泣的沖动,仿佛在亘久以前她便遇着了他,而这样子像是爹娘之间的亲密接触,仿佛亦在很久以前不复记忆的时空曾发生过……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感触? 为什么她不但不厌恶他,甚至还有点贪恋他的温暖,贪恋他炽热的体温熨烫着她冰冷的躯体,在她身体的深处里注入灼烫的煦光? 阙门矞皇微喘地注视着她嫣红如杏的清丽面容,他的心蓦地一颤,像是被残虐地撞击过,在心间开出了一个窟窿。 是他太久不近了,才让他产生了错觉?否则他怎会有一瞬间误以为在他身下的人会是璇儿? 「璇儿……」 是她的魂魄回到了柳浪杏雨的钱塘,依附在炎燏煌的身上,一解他的相思吗?他可以这样想吗? 「什么?」 迷迷糊糊地轻喃着,酥麻的惊栗感擒住了她的心神,她像是被外界隔绝,幽冥地徘徊在梦的边缘。 他方才好像唤了一个名字,可是她听得不太清楚。感觉整个人飘飘然的像是浮在半空中,必须借由他有力的臂膀将她留在床榻上,让她迷乱而醉魂地抱住他;似是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她再度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地方。 阙门矞皇搂紧她縴薄的身躯,像是要将她揉入体内、嵌入灵魂般地狂烈…… 即使只是梦,他想要短暂地拥有。在这空洞的世界里,他失去太久、失去太多,他永远都找不到这样撩拨心灵的悸动。 是梦也好,总好过残酷的现实。 销魂地解放了颤麻的欲念,却没有令他迫切的渴求停止,反倒是激发他炽烈的渴求,更加放肆地索讨。 他吻上她粉嫩的唇瓣,狂乱而不失温柔,滑下她雪脂般的香肩,逐又恣意地啃咬着,却突地发现—— 艷红的胎记贴在她雪白的肩上,显得过分触目惊心,而这个胎记的形状更令他胆战心惊、战栗不已。 矞皇!? 两个指甲片大小的字在昏暗的房里窜进他的眼底。 「喂!」他急忙喊着炎燏煌,一反向来的淡漠与冷鸷,但见她早已昏睡过去,不禁颓丧地瞪视着那两个字。 那是他的字迹,是他的字迹…… 但为什么十五年前他在缪璇身上所留下的刺青会烙在她的肩上? 阙门矞皇颤巍巍地抚过那细滑的肩,以手抚过那两个字,甚至可以感觉到像是胎记般的两个字上头,居然有着针刺的痕迹!上头甚至还泛着刺眼的红艷,鲜血般闪动着,仿佛在告诉他,千万别忘了她。 是璇儿回来了吗? 心在胸口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在欢腾、像是在吶喊,他说不出这样的震撼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只能木然地睐着她的粉脸上横陈着未干的泪痕,身子紧缩在床榻边,沉沉地睡去。 他拿出银针,又沮丧地放了回去。 阙门矞皇无措地搂着她,让她舒服地躺在他的身边睡着,而他则是半坐着,慌乱的心跳令他不成眠。 他不敢做太多的大胆假设,只是在等待、在思考,想着缪璇临死前所说的每一句话;十五年了,她的话仍像是魔咒般擒住他的心,令他深陷其中,虽无力也不愿逃出生天,任由那厚重的悲痛压碎他的心。 但是缪璇曾经说过,她会转世轮回,不管她在哪里,她一定会回到这里找他,而现下……是她回来找他了吗? 十五年后的今天,他总算是等到她了吗? 但是如果是她转世轮回了,她还会记得他吗?记得这一个为她痛不欲生的阙门矞皇? 第四章 沿着大厅,往右侧的回廊直走到底,经过内院的人工水池,在其右侧便是下人房,而左侧便是膳房。 再往前走便是呈八卦状的迷宫建筑,中间是一座百花争艷的锦绣花园。往东走便是杏园,每当春来百花漾,杏园里头的杏花便会循序开放,粉黄嫣红地占满枝头,千娇百媚,再往北走,穿过拱门和回廊,便可来到梅园,每当冬来冷风飕,梅园里的每一枝梅便会如碎状般地开放,层层叠叠如浪花般争艷斗香,香味扑鼻,令人驻足不前。 这里是哪里? 多么熟悉的地方,即使闭上眼,她仍可以无碍地畅行无阻,只要凭借着花香,她便可以在这迷宫之内寻找出路。 但是这到底是哪里? 梦幻中,一切都不真实,然而又像是十分真实;应是极不熟悉,却又像是十分熟悉…… *** 沄涌山庄!? 炎燏煌倏地自梦中苏醒,全身酸软无力地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在床榻上喘息。 以往的梦境总是有对白,然而今儿个的梦境怎么只有景致?而那景致竟是沄涌山庄?不知道是她太聪颖了,在一天里头便模清了里头的路线图,还是她真的来过这里? 可她不可能来过的,是不? 炎燏煌蹙紧眉,又松开眉头,但是一想起沄涌山庄里头已经没有杏花糕了,留在这里的欲望便随之减弱。 人嘛,食色性也,这儿没她要的美食,她自然得赶紧把事办妥,快快走人。 可要怎么将玉玲珑拐到手呢?阙门矞皇瞧起来就不是个好东西,想要近他的身,模走贴身的玉玲珑,似乎有点困难,不过…… 她思忖着,却突地发觉身旁有一抹古怪的视线注目,她不禁挑眉一睨,却见到阙门矞皇放大的俊脸正出现在她眼前,吓得她身子往后一退,结实地撞在床柱上,痛得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是怎么着?疼吗?」阙门矞皇担忧地注视着她,温热的大手抚上她赤果的背,令她更加瑟缩躲在角落里。 「你、你、你……」她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当他不断地欺近她,昨儿个夜里的记忆便益发清晰,仿若方才才发生过一般的鲜明。 哦,太可恶了,这个卑劣的小人,居然趁着她身体不适,强行占有了她的身子! 别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娘可是常对她耳提面命,她可不像一般的丫头,什么都不懂!甚至连清白让人给糟蹋了还不知道;不过,她知道了似乎也没什么用,毕竟她的身子…… 呜,还她清白呀! 「怎么,撞疼哪里了吗?」 「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好人,你根本就是个坏人,你欺负我!」她嘟起粉嫩的唇,万般仇恨地喊着,仿佛两人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你居然趁着我身体不适,对我、对我……」 她连玉玲珑都还没见到,便让他占了清白,那她不是亏大了吗?呜,她要回家同爹说去,要爹替她报仇。 「燏煌,我会对你负责的,我可以娶你为妻。」 鳖异的话一出口,炎燏煌不禁瞪大了杏眸,而他也意外自个儿古怪的说辞。 「我、我才不要你娶我,我要你身上的玉玲珑!」 炎燏煌怒不可遏地斥道,但她又旋即想起玉玲珑一事,话锋一转,反倒要索讨玉玲珑赔偿;反正他赔不起她的清白,倒不如赔她一点有用的东西,她的心里还好过一点。 「玉玲珑?」阙门矞皇眉一挑,不解她为什么会提起玉玲珑。 玉玲珑乃是沄涌山庄的传家之宝,为阙门家长子交予媳妇的定情物,遂代代皆传给长子。然,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一件事?她不是钱塘人士,是绝无可能知晓这一件事的,难道说……她真是璇儿转世? 「呃……」 瞧他的脸色一沉,炎燏煌不禁有点后悔;她会不会把话说得太快了,反倒令人觉得古怪?但是话说回来,是他先欺负她的,她向他要一点赔偿也是应该的;就像娘说的,只要爹欺负她,她总是可以向他拐一点珍宝,现下她如法炮制,应该是错不了的,是不? 「你肩上的刺青是怎么一回事?」阙门矞皇突出一语地问道。 他想要从最薄弱的线索里寻找可以让他信服的证据,继而决定到底要不要将她留在身边。 「肩上?」她傻气地跟着他的思绪走,顿时发觉他说错了。「那不是刺青,那是胎记;我听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这胎记便跟着我一道出世,上头有两个字,而我的名字便是以此命名的,只是炎氏一门传到我们这一辈,皆以火字旁拼凑,遂我的名字就叫作燏煌。」 炎燏煌洋洋洒洒地解释着,却突地想起,他怎会知道她的肩上有胎记,不禁往下一探,登时发觉自个儿不着寸缕。 「啊!」天啊!「你这个登徒子,居然看光了我的身子,你……」 「你想吃杏花糕吗?」 「要。」听他这么一说,她倏然停止叫嚣,不过这可不代表她臣服在他之下,她只是臣服在杏花糕之下。 阙门矞皇笑得悲戚,突地站起身,在一旁案上的宣纸写了两个字,再拿着写好的宣纸凑到她的眼前问道︰「你识字吗?」 「当然。」她骄傲地道,只是她不懂杏花糕和识不识字有什么关联。 「这是什么字?」他几乎屏息以待。 「矞皇啊。」字虽然是深奥了一点,但爹教得好,她还记得;况且这名字同她的名字挺像的,只要去掉她名字上的火字边的话,就一模一样了。 「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阙门矞皇小心翼翼地问着,深邃如幽星的眸子直瞅着她,瞅得她脸上不禁跳上两抹晕红的彩霞。 「没有啊。」她不解地睇着他。 名字就是名字,有什么好特别的? 「你不可能没有反应!」他有点心浮气躁。「你记得我吗?」 倘若她是他的璇儿,她就不可能忘了,因为她说过她会永远记得他的,只待转世轮回,她一定会回来找他的,她怎么可能忘了? 「我当然记得你呀,化了灰也会记得你这个占了我清白的坏人!」炎燏煌冷哼一声,让阙门矞皇自云端摔落谷底。 「你——」 当阙门矞皇正要开口再询问时,蓦然听到门外传来阙门矞的声音,「大哥,我有点事要同你谈一谈。」 阙门矞皇不禁急喝了一声︰「不准进来,矞!」 炎燏煌现在未着寸缕,岂能让他瞧见?阙门矞皇随即用被子将她裹紧,对着她说道︰「我有点事,待会儿再来找你,你乖乖待在这里,千万别乱跑。」 「那我的杏花糕呢?」 「待会儿再带你上街买。」 匆匆地撂下这句话,他便随即离开。 而炎燏煌则东瞧西看,赶紧套上衣裳,在整个房里浏探着。这里头有不少的稀世珍宝,但是却找不着玉玲珑,无所谓,反正她会向他索讨玉玲珑。 由此看来,他倒还是个正人君子,居然说愿意娶她,这么一来,她便不会那么心疼自个儿失去的清白。 不过,他方才问的问题还真怪。还有,昨儿个夜里,当她踏进这个房间时,为何会有那种破魂碎魄的酸楚? 嗯,不管了,现在对她最重要的是能吃到杏花糕,先填补肚子再想其他的问题。 *** 「大哥,我能够大胆的假设,在你房里头的是个姑娘吗?」阙门矞一见阙门矞皇走出门外,不禁打趣地问。其实,倘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倒还好,但倘若大哥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倒不怎么乐见。 「你找我有什么事?」 阙门矞皇压根儿不回答他的问题,径自冷凝着一张俊脸。 「我找你还是为了那一桩老事情。」见他神色不佳,他也不愿迂回地套问消息。「今儿个京城里的大人又来探问大哥的杏花糕何时才出炉,我是来替大人探探,不知大哥今年的打算……」 「叫他别来烦我!」阙门矞皇想也没想地回绝。「沄涌山庄多的是其他的生意,即使不做宫里的买卖,仍然可以存活得很好。」 他亲手做的糕饼可不是为了宫里那群贪官污吏,也不是要他借此贡献,以博龙心愉悦;他会亲手做糕饼是为了一解璇儿的嘴馋,然璇儿已经不在了,他再做糕饼又有何用? 「大哥说的是,但只怕……」 「随便拿一些塞塞他们的嘴,不就成了?横竖他们也分不清上等绝品的滋味。」阙门矞皇挥了挥手,止住他的话。「倘若没什么事的话,你去忙你的吧。」 「大哥,你说得简单,但是沄涌山庄大大小小的事全是我在打理,你不会觉得有点愧对我?」阙门矞没好气地喃着。他可真是命苦,打从璇儿姐姐过世之后,大哥什么事也不管,爹只好抓他充数,可怜了他这个苦命的小弟。 「倘若太忙,不如把生意收起来。」 话落,阙门矞皇随即转身便走,而阙门矞只能站在原地发愣,瞪着双眼,在心里咒骂他个千百回。 *** 「喂,杏花糕在哪儿?」 炎燏煌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在钱塘的市集上流转着,一双小手忙着抹去不断溢出的口水。这怎么能怪她?瞧瞧这市集,琳瑯满目的蜜饯排列在街角,还有热腾腾的馅饼粥,沿街叫卖的酸梅枣子汤,还有冰糖葫芦…… 天啊,她不要回大别山了,她要一辈子住在这里! 「再往前走一段便到了。」阙门矞皇的双眼犀利地审视着。 她真的是璇儿吗?他从来不曾在璇儿的脸上见过如此炫目的丰采,更不曾见璇儿的神色如此多变,仿佛这个世界之于她而言,真是值得留恋。 他一点也看不出她和璇儿之间有什么共同点,除了肩上的刺青,他还有什么依据,证明她便是转世轮回后的璇儿?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他痴人说梦,但是他想赌,想赌自个儿的等待是否有了回报。 十五年的等候,他等得很累了。 「是吗?」 天啊,她真快等不及了。身处这飞舞着杏花香的城中,她的心几乎快要被杏花给勾去了。 不过说来也怪,这儿的感觉比大别山还要来得富裕,为何路边还会有乞儿? 她抬眼仔细瞅着身旁来去的人,个个锦衣华丽,和蹲在街角的乞儿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思忖了一会儿,睨了一眼身旁的阙门矞皇,縴细的手随即往左侧一个自她身边闪过、瞧来便是一副奸商模样的人身上探去,迅速地解下他腰间的香囊,动作之快,只在眨眼之间。拿到香囊之后,她随即放入腰间,混着人潮继续往前走。 然,阙门矞皇随即接过她腰间的香囊,一个转身纵步,赶上那个人,将香囊还给他,再回到她的身旁。 炎燏煌则傻愣在原地,不敢置信他居然看到了她的动作,甚至还趁她不备之时将东西还给那个人。 「你为什么要偷那个人的香囊?」 约走了几步远,阙门矞皇才淡然地开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她居然能够神色不改地偷了那个人的香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色令他震慑,他以为她只是好动了点,以为她只是爱玩了点,想不到她竟然……她不是他的璇儿,璇儿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不为什么。」 炎燏煌噘起粉嫩的唇,倔气地不愿同他说理;可恶,他眼底的蔑视太明显,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你知道你偷他人的东西,我是可以捉你见官差的!」他声色俱厉地吼着。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倘若她真是璇儿,为何在她的身上见不到任何属于璇儿温婉娴淑的气质,感觉不到璇儿柔顺如风的性子? 是他太自以为是地认为她肩上的刺青便是璇儿转世的证明,她甚至不记得他、不认得他,还会伸手偷取他人财物……天,怎么会这个样子,难道真的是他想太多了吗? 「那你捉我啊!」炎燏煌不悦地吼着,气恼他压根儿不懂她的心意。「那个人那么有钱,我同他拿一点,再分给街上的乞儿,有什么不对?」 爹常同她说,炎氏一门可不是一般的偷儿,而是盗亦有道的神偷,取财有其道义的神偷,而她被封为縴手神偷,偷技自是出神入化,别把她当成一般的扒手! 「你不可理喻!」偷窃便是不对,哪里来这么多的借口。 「对,我就是不可理喻,你要是瞧我不顺眼的话,我闪人便是!」她恨恨地吼着,倏地凌空一跃,霎时消失在拥塞的人潮中。 「你——」 阙门矞皇怒不可遏地瞪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却没有勇气往前追去,他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寻找答案,能不能承受美梦的破灭…… 第五章 「好吃吗?」 「嗯。」 缪璇喜孜孜地点了点头,沾着满嘴的糕渣,却仍扬起惑魂的笑,连躺在榻上的脸色也比往日好上几分。 「只要你喜欢,我可以每日为你做糕饼。」见到她笑得满足,阙门矞皇也跟着泛起笑。 他的年纪虽然比她小,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意,是打从心底地怜爱着体弱多病的远房表姐。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可以过多久,但是他想要紧握着未定的明日,带给她更多的欢笑,只要她愿意…… 「你怎么会这么厉害呢?」她笑问着。 「是同大厨借了食谱,再自个儿研究而成的。」他傲气地说道︰「我爹同我说,倘若我有兴趣的话,他还要让我经营糕饼斋,到时候我会不断地开发新糕点,你就有吃不完的糕饼了。」 「嗯。」她轻声地应着,眸底、唇角皆是难言的辛楚。 *** 「大少爷!?」 一见阙门矞皇走入膳房,里头的大厨和婢女全都傻了眼;只要是沄涌山庄工作久一点的下人全都知道,阙门矞皇早已在十几年前便不进膳房了,为什么今儿个却进了膳房? 「出去吧。」 他淡然地吩咐了一声,尽避下人还有太多的疑问,却拂逆不了主子的意思,纷纷离开膳房。 阙门矞皇站在炉灶前,将一些食材搬到灶旁的大桌上,却没有立即动手,只是有点呆愣地望着许久不见的器具,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年少的那一刻。 唉,真不知道那个丫头野到哪里去了。 原本以为她只是拗着性子,待晚上该是会回沄涌山庄,孰知他这么一等,却等了三天,仍等不到她的归来。三天前替她买的杏花糕早已经馊了,他只好强迫着自己到膳房为她准备杏花糕,像是十几年前那般,只要是璇儿想要的东西,他总是会想尽办法完成。 但是为她…… 他承认那时的他,确实是有点大惊小敝,但是面对差异性那么大的两个人,要他如何能够接受? 不知道她是回来比较好,还是就此离开他会比较好,他总是忒地矛盾,想逃又逃不了,想要她却又不想要她。 他怕受伤,怕希望落空,然而又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混沌的思绪在他的心底反反复复的纠缠。 磨着红粳稻,倒入玉泉水揉成浅绛色的面团,掺入几片杏花瓣,加入杏花萃取的花蜜,把十几年累积的相思一并和在一起,阵阵的香气自他的指尖渗出。等面团揉得柔软如绵,再添加各式香料,放入蒸笼。 阙门矞皇嘆了一声,拿出以往用各式药草炼制的凝蜜,裹在碎开的梅子外头,再用薄荷橘叶包裹,一并丢入蒸笼。 他一下午的工夫全耗在膳房里,在外头等待的奴僕们傻了眼,却又不敢恣意离开,只敢在膳房外小声地议论纷纷。 *** 「哈——啾!」 炎燏煌打了个喷嚏,不禁揉了揉鼻头,将整个娇小的身子缩得更小,紧紧地贴附在树上。 「可恶,都是阙门矞皇害的,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这么狼狈地窝在树上。」她怒气沖沖地喃着,却还是偎在梅园里的一棵梅树上,憋在肚子里的气全都一古脑儿地发泄在梅树上头。「如果早点拿到玉玲珑,我早就回大别山了,还留在这儿作啥?在这儿吹风有什么好玩的?」 都是他,倘若不是他的眼神忒地伤人,她也不会沖着这一口气,而不窃取他人财物,只得窝在树上,饿得肚子忿然大吼。 唉,早知道如此,她便不该将身上所有的银两都分给街上的乞儿,活该地饿死自己。但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要她眼睁睁地瞧着那些年幼的孩子挨饿受冻吧?她只消饿个几天便成,但那些孩子可不知道得再饿几天,才会再有一顿丰盛的膳食。 不过,话说在前头,她可不是回来求阙门矞皇帮忙的,她只是因为任务尚未完成,才会到这儿守株待兔的。 可是,想归想,肚子还是好饿。 呜,三天,三天耶!她这一辈子还没饿过这么久,除了喝了一点水,其余吃的便是让她吞也吞不下的干粮。 在大别山,她可是爹娘捧在手心疼的宝贝,何时让她饿着了?顶皮酥、晒干枣,样样糕点面食,爹娘总会南来北往地为她买回,爹甚至还为了她潜入大内御所,偷出御内大厨的食膳谱。 但是现下别说玉玲珑尚未到手,她连个窝身的地方都没有,甚至连清白也被阙门矞皇占去,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大了! 想回大别山,玉玲珑又没到手,身上也没银两……可恶,她干嘛要在意他,为什么要傻傻地让自个儿饿了三天,却仍然没办法向那些财大气粗的奸商黑心人窃取一些银两? 都是因为阙门矞皇那眼神像是在责怪她,像是在鄙视她,令她不禁对自己所做的事起了疑惑。 爹娘总是告诉她,身为神偷世家的一员,偷要偷得无人知晓,以不伤人为原则,且不偷劣品俗物,不偷不义之财……她向来是谨记在心,为什么他却要用那么伤人的眼神睇着她? 偷儿有什么不好?她只偷古玩珍宝,只在来钱塘的路上偷了点无伤大雅的碎银,何必抓紧这一点便把她当成十恶不赦的偷儿? 哼,都是他、都是他!倘若不是他,她就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可恶,轻蔑她是个偷儿,她偏要偷他的随身玉佩玉玲珑。 炎燏煌忿忿不平地在心底吶喊,肚子却又不给面子地叽哩咕噜地响着。她不禁又泄气的挂在树枝上。 饿、好饿……瞧瞧这个时辰,倘若是在大别山的话,娘一定会替她准备甜八粥外加酥油饼,要不然便有雪莲糕,不过其中最得她喜爱的,还是杏花糕,那香甜润滑的口感……咦,怎么有杏花糕的味道? 炎燏煌像是只训练有术的狗儿随即站起身,用她灵敏的鼻子努力地捕捉着杏花糕的气味。 「果然是杏花糕!」不消一会儿,她便确定了自个儿所闻到的味道和杏花本身的气味有着些许不同。 不过,有谁在沄涌山庄吃杏花糕呢? 她偏着头想着,饥饿瞬间压倒了理智,她足下一蹬,像是鲜艷的蝴蝶直往气味传来的方向飞奔。 *** 炎燏煌顺着迷魂似的香味来到莲园,一跃扑上摆在眼前的杏花糕,还有不知名的蜜饯,满满地塞了一嘴,才倏地发觉有人在注视着她;她的眼一睨,才发觉在阴暗的另一隅,有一双幽邃的眸子正睇着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等你。」 望着她不雅的吃相,阙门矞皇突地笑了;瞧她吃得那么开心,嘴里塞了一块,左右两手还各拿了两块,像是怕谁与她争夺似的。 这样子,倒也让他辛苦了一个下午有了代价。 「你……」她痛苦地吞下美味的糕饼,不甘愿地将两块糕饼放回亭子里桌上的瓷盘里。「你等我做什么?是想要逮我去见官吗?」 他不会这么狠吧?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地方去,担心你饿着了。」阙门矞皇浅着笑,示意她继续吃他为她精心制作的糕饼。「这些杏花糕是我为你做的,算是我向你道歉,希望你别再记恨了。」 「你做的?」 炎烯煌瞪大杏眸,有点难以置信;虽然她方才是吃得快了点,但是这滋味儿比娘替她带回的还好,甚至比上次遇着他时所吃的糕饼还要更上一层楼,那种甜美的香味散在口内,久久不散。 这样一绝的东西会是他做的? 「你不就是为了沄涌山庄的杏花糕而来?」阙门矞皇轻摇着扇子,双眸贪恋注视着她身上薄弱的缪璇身影。「沄涌山庄营造多方事业,而糕饼是意外之举,且是出自于我的手。」 倘若不是因为璇儿爱吃杏花糕,他又怎么会学得一手好功夫?可惜的是待他真正学成了,璇儿也不在了。 「喂,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望着满桌的珍肴,垂悬的口水几欲滴到桌边,但炎燏煌仍是努力地维持仅存的一点自尊,不愿再像个饿死鬼般地往前扑。 不过……这、这么甜美?简直像要勾了她的魂魄一般,就连舌头都快像妖怪般地垂落桌面了。 她好想吃,但是为了面子问题,她要忍,一定要忍。 「你尝尝看,这些糕饼是今儿个晌午才出炉的,而那些冰醉蜜梅是用我以往提炼的蜜包裹成糖衣,再小蒸一盏茶的时间。」阙门矞皇邪气地笑着,像个可恶的鬼魅不断勾引着她走入他的陷阱里。「这滋味,只出于我的手,别无其他分号,你若是不尝的话,只怕再无机会了。」 还是有那么一点相似的,是不?尽避吃相不同,但那一份对糕饼的喜爱却是一样的。他可以以这么薄弱的理由说服自己吗? 「是吗?」听他这么一说,哪里还有什么仇啊恨的? 炎燏煌举棋不定,但这样的犹豫只有一下下而已,在下一刻,她便拿起松滑爽口的杏花糕往嘴里塞。虽然吃得挺快,但是她充分地享受着每一块杏花糕的甜腻;再转而进攻冰醉蜜梅,一口接一口,像是个饿死鬼一般。 「你用不着吃得这么急。」 瞧她吃得恍若乞儿般,他不禁赶紧为她倒了一杯上等龙井茶,让她润润喉,免得噎着了。 「可是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她拍了拍胸脯,又喝了一口茶,努力地再接再厉。 「三天?」难道她出去的这三天都没有吃东西?「你为什么没有吃东西?」 「因为我身上的碎银都分给了街上的乞儿,你见我偷别人的东西,又臭着一张脸给我看,我哪里还敢再偷?」炎燏煌努力地咽下一口杏花糕,又继续说着︰「身上没有银两,只好饿肚子,夜宿街头和树上了。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这样子我吃起东西多不舒服啊。」 他是没听过吃饭皇帝大吗?胆敢在她吃东西的时候烦她。 「你身上的银两留着自个儿用便成,为何还要分给他人?」他不懂,也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你……」真是快要被他给气死了。「我多饿几顿又死不了,但是那些乞儿再吃不到东西就会饿死了,难道你认为我不该救吗?你们这些人,总是阔气地住在大宅院里,管的是自个儿的营生,哪里还管得着百姓疾苦?就算我偷了你们一两十两的,对你们而言根本是九牛一毛,不痛不痒,那我偷了再分给一些乞儿,又有哪里错了?」 阙门矞皇有点意外她是作此想,他以为她纯粹以偷为乐,倒没想到她的心思如此细腻,居然是为了帮助乞儿……勉勉强强的,这也可以算是义举吧。 但是为了帮助他人而让自己饿肚子,是不是良善过了头?「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倘若要帮的话,你告诉我一声便成,用不着再用这法子。」 先不管是为何因,不管出发点为何,她的举动仍是不被允许的,而他也不愿意她因而卷入危险之中。 瞧他好像是鄙夷她的举动,她不禁有点气恼,才想要开口斥他一顿,却发觉头一晕,连坐在石椅上的自己都不住地晃了起来。 「喂,我是怎么了,怎么头好晕?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唉,你怎么一口气吃了那么多蜜梅?那可是用汾酒炼制的。」 话未说完,便见到炎燏煌醉醺醺地醉倒,倘若不是他眼明手快地将她接住,只怕她松软的身子就要滑落地面。 他松了一口气地睐着她醉醺红艷的粉脸,微启的粉唇像是在对他邀约,娇艷欲滴地沾染上冰醉蜜梅的颜色,像是在勾引着他薄弱的意志力,小手甚至放肆地攀上他的肩。 「该死!」阙门矞皇暗咒了一声。 他要她回来并不是为了一逞兽欲,但是…… 「大哥,你在做什么?」 阙门矞的戏嚯音调在阙门矞皇几欲吻上炎燏煌之前如落雷般击下。 「不关你的事。」阙门矞皇狼狈地止住欲望,将炎燏煌搂进怀里,打算带着她回房,不让弟弟见到她,不想让任何人见到他珍藏的宝。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不可以再对我胡来,要不然我会回去同我爹说……」炎燏煌娇嗔着自他的怀里挣扎起,突地见到眼前的阙门矞。「喂,你又是谁?」 「你用不着管他是谁。」 阙门矞皇提气一跃,随即消失在灯火灿亮的凉亭,只余阙门矞在场。 「我还以为是谁在这儿,原来是……」他喃喃自语着︰「看来,我好像是坏了大哥的好事了,真是……」 第六章 自梅园往南走,穿过错综复杂的回廊,转而接上一座拱桥,底下是清澈见底的人工池塘,里头有着数条锦鲤游窜着。 下了拱桥,看见一道扇形的拱门,往里头走便是一望无际的林子。 然而冰冷灰暗的天际像是飘着霰,树枝上头是一片片的光秃秃,没有花朵,更没有树叶。 这儿是哪里? 炎燏煌不禁蹙紧眉,对这般幽深的地方没有半点印象,却不懂自己怎么会记得这个地方。 她往林子里的阁楼走去,开了门,里头是一间摆设素净的花厅,向左掀开珠帘,是通往二楼的梯子。她傻愣地往上头走,二楼布置得像是座凉亭,不像是休憩的地方,但视野极为良好,仿佛很久以前她曾经在此眺望过。 甩了甩头,她便下楼,来到花厅,掀开右侧的珠帘,里头是间姑娘家的闺房,陈设简单,里头有着一张床榻……蓦地头一阵抽痛,紧紧地攫住她的太阳穴,像是针似地往里头扎…… *** 「呜——好痛!」 炎燏煌抱着头在床榻上翻滚,然一翻身,头疼得更猖狂,直往里头钻,像是要在她的头上钻个洞似的,热辣辣、刺麻麻地令她痛不欲生,只能艰涩地张开眼,想要求救。 但,当她一张眼,对上的竟是一张熟寐中的俊脸,吓得她的眼瞪得更大,连头痛都忘了,直往床榻里头窜。 咦?他怎么会在这里? 炎燏煌怒瞪着阙门矞皇,看着里头的摆设,自然知道这儿是梅园,是他的房;然而她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到这里头来的,隐隐约约只记得她好像在吃很多的杏花糕,和一种不知名的梅子,吃啊吃的,然后就昏了…… 他该不会是在梅子还是杏花糕里下药吧?就为了要把她掳进他的房里? 一想到此,她随即往下一探,松了一口气地拍了拍胸脯,庆幸自个儿的衣裳都还穿着,与上次的情形大相径庭,她自然不用担心那么多。 不过他这个人也真奇怪,一会儿怒不可遏,像是要将她赶走似的恶劣;一会儿又对她那么好,还准备了那么多糕饼蜜饯让她充饥。他到底想怎样?简直是怪异得令她不得其解。 他对她有什么企图吗? 可他对她一点都不了解,甚至连她的身世背景都不知道,图她什么?况且她也没什么好图的,光是这座宅子,就不知道可以建几栋她家的茅庐了;倘若要比稀世珍宝,她见得是多,不过摆在家里的加加减减和他一比的话,似乎还不及他所拥有的一成。 这样子的话,他还想图她什么? 倘若要说企图的话,也该是她对他,而不是他对她。 炎燏煌眯起澄澈的眸子,轻轻地挪动身子向他欺近,探出縴细的小手往他结实的胸膛探去,发觉他的体格好似十分健壮,不若外表所见的縴弱。 她在心中有了个底,柔荑又轻柔如风地更往下探去,拉开他瓖着玉片的束带,轻而易举地勾在手上仔细地观看;真不是她吹牛,她的鉴赏能力可是一绝,不管是哪一种玉石,她都可以轻易地认出来。 这束带上的玉片是挺名贵的,但是绝不是娘所说的价值连城的玉玲珑,只因这色泽与质地都还不及连城的价值,而束带上的绶环所嵌的玉,似乎只是寻常的古玉。 炎燏煌的眼一瞟,睨着他的袍子,轻轻地将它拉开,露出如斧开凿的如壑胸膛,脸不禁微微烧烫着。 啐,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反正她的身子也被他看光了,她把他看光也算是「礼尚往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如此这般地告诉自己,然而脸仍是不受控制地涨红。 嘆了一口气,微微地眯起眸子,让浓密卷翘的睫毛为她遮去一点视线,目光再偷偷地往他的颈上投射。模着那一块悬在颈边的如意状玉石,颜色是洁白无瑕,然在边缘却有一层红艷的条纹,这是西域的血玉,跟娘说的冰洁雪王玉玲珑,还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敝了,那么珍贵的玉石,倘若不是放在身上,还会放在哪里? 这个房间她早就搜过了,是有不少不凡古珍,却找不到玉玲珑;由此可知,玉玲珑定是在他身上。 她记得娘说过,玉玲珑是沄涌山庄世代相传的传家之宝,通常是由长孙系佩,故而现下应是放在阙门矞皇的身上。 可她偏找不到。 她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地方? 炎燏煌以双手撑起身子,望着他绾发的发带上所缀的玉穗,又沮丧地低下头;唉,她光是用眼楮瞧就可以知道那不是玉玲珑。 还有什么地方是她遗忘的? 炎燏煌沿着他的发往下睐,望着他深刻的轮廓,那一双即使是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那深澈的眼眸、挺直的鼻、配上略薄的唇……撤回前言,他应该是比爹年轻的时候还要俊美一分。 爹是挺俊的,但是阙门矞皇比爹多了一份野性,还有一抹令人难以理解的忧郁,浓烈地抹在黑曜石般的眼眸上…… 啐,她在想什么? 那才不关她的事哩,现下找出玉玲珑才是当务之急。管他到底在想什么,管他忧郁不忧郁的,她才不要再待在这里,她想要快点拿到玉玲珑,赶紧回大别山。 不过若是能够再尝几回杏花糕,那自然是更好了。 想想那滋味,简直是妙不可言,想想那气味,简直是无可比拟。倘若让她再尝上几口的话…… 唉,真是的,她再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被杏花糕给卖了,她一定会为了杏花糕而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甩了甩头,炎燏煌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再往下梭巡着他的身子,但是再也找不到任何的玉石。 除了…… 她挑高了眉,有点腼腆地意欲探看他的长裤。 不可能会放在身下吧?但是为什么在他的身上找不到玉玲珑的踪影?可有什么装饰品可以束在身下的? 要瞧吗? 炎燏煌犹豫不决地瞅着他,确定自个儿轻柔的举动确实没有扰醒他,才怯怯地探出縴手,想要拉高他束在裤头上的束带,却猛地听到—— 「你是在诱惑我吗?」阙门矞皇粗嘎地说着,却没有阻止她大胆的举动。 「咦?」 炎燏煌连忙缩回縴手,瞬地贴在床柱上,水眸闪动着跳跃的雾气,像是做错事而被发觉般地惊骇。 「你不是想要诱惑我吗?为什么还缩回手?」 他低沉的语调里隐隐透着危险的气息,敛下了黑曜石般的眸子,噙着冰冻的霜寒直瞅着她。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她退无可退,只能强自镇定地面对他。 「我误解你了吗?」阙门矞皇不断地欺近她,大手轻易地将她的双手高举,定于头上,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热气。「你方才不是在褪我的衣袍,解我的腰带,这不就意味着你想要同我共赴云雨?」 他几乎是咬牙说着,寒彻的眸子里像是燃烧着火焰般慑人,而聚在手中的力道更是不断地加强。 他不是傻子,不会因为自个儿对她有所渴望便对她疏于防范;她在他的身上上下其手,像是在寻找着某样东西,他还不至于愚蠢得感觉不出来,她正打算偷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而那样东西即是她曾经说过的,玉玲珑! 不是因为前世纠缠,而是她想偷罢了。 「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她有点无措,只能傻傻地睐着他,感受手腕像是要被折断般地剧痛着;他干嘛要冷着一张脸吓她?难道男人都是像他这个样子的吗? 「只是如何?」阙门矞皇啃咬着她的肩,大手迅即解开她襟口的环扣,露出她大半的雪脂凝肤,露出粉绛色的肚兜;转而将蕴涵怒气的吻延伸到她酥软的浑圆上头,隔着肚兜恣意地咽咬着,放肆地挑诱。 「我……」炎燏煌悚惧万分却又羞赧不已。 懊说吗?说了他会放过她吗?说来说去,他根本是个大坏人,她果真没看错;一会儿对她好,一会儿又欺负她,这到底算什么? 「说不出口吗?」「还是该由我来为你说出较适合呢?」 他不愿意做这样的揣测,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却无法说服他,总是在他打从心底想相信她的那一刻起,却又该死地让他发现她与璇儿之间的差距;是老天存心折磨他吗?让他得到她,却又不是完整的她。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炎燏煌如惊弓之鸟地瞪视着他。 他知道她方才是在做什么?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是在假寐,而她却愚蠢得没有发觉他过于沉稳的呼吸。 「倘若你不想说,我便当是我自个儿误会了。」他的唇狂热地封住她的,迫切地渴求、探索…… 「啊——」炎燏煌羞红一张脸,不敢相信他的手竟然…… 上一次没发觉是因为身子不舒服,但这一次她是再清醒不过了,要她怎么能够面对这么可怕的接触,这么炽烫狂烈的贴合?「对,你全部都猜对了,我不过是个偷儿,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偷你的玉玲珑!」 话落,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倏地消失,她睁眼一看,发现阙门矞皇站在床榻边,一双冷鸷隐晦的眸子里噙着太多她读不出的情绪。 「你不是我的璇儿。」他想相信她,但是人世竟是恁地残酷,迫使着他不得不逃回梦里。 他突地仰天大笑,桀骜不驯且狂傲不羁,却又蕴藏着丝丝撕心裂肺的哀绝,强烈地震慑住炎燏煌的心神,然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任他狂笑着离开她的视线,心却觉得莫名的椎痛,像是钉上倒勾的箭翎射入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痛得她趴卧在床榻上…… *** 「该死,他到底到哪儿去了?」 炎燏煌漫无目的地在广大的沄涌山庄里漫步着,满脑子想着已十多天没见到阙门矞皇,却没发觉自个儿正一步步地走进杏园。 她想跟他道歉,至于为什么要道歉她也搞不太清楚,只是他离去时,眸底的那抹碎魂裂魄般的悲怆令她心疼,让她想要把事情的原委告知他,就当她先同他借玉玲珑,待她返回大别山一趟,再带回来还给他。 不过话说回来,当他占了她的清白时,她也同他开过条件的,孰知他居然忘了,还那样子吓她,应是他不对;但是她也自认理亏,遂只好由她道歉,但她踫不着他的人,要她同谁道歉?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居然在离去之时还同庄里的奴僕交代,要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既要她留下,身为主人的他该要招待她的,是不? 唉,嘆了一口气,她抬眸望着陌生的园苑,却觉得这个地方熟悉得可怕,仿佛闭上眼,她也可以走入那栋建筑物里,但是…… 「咦,这不是我那一天梦过的地方吗?」炎燏煌不禁喃喃自问道。 这杏花虽与梦中的凋零不同,然而这阁楼……她迅速地进入花厅,往左侧上二楼,往右侧进闺房,天啊!居然一模一样。 「你……」 「咦?」炎燏煌整个人弹跳起来,反身瞪视着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的人,竟觉得他也有几分熟悉。「你是谁?」 「你忘了?那一天你同大哥在中庭的凉亭吃糕点……」阙门矞好心地提醒。 「啊……」好像有这么一个人。还好,她以为她病了,居然连别人家的园苑也感到熟悉,看来八成是因为她在很久以前曾经来过,而她这个过目不忘的好脑袋便紧紧地记住了。 对了,说不定爹娘在很久以前带她来过,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安心地让她一个人只身赴异乡?八成爹娘和老庄主是旧识,遂…… 「你要找我大哥吗?」阙门矞的嗓音唤回了她神游的思绪。 「我、我才不是要找他,我只是出来晃晃。」她很肯定这个答案,但是……「不过既然你喊他一声大哥,这就代表着你是他的弟弟,那你一定知道他这十几天跑去哪里了,是不?」 「他到醉仙楼去了。」他笑着,有点意外大哥怎会跟个小女孩凑在一块。 「醉仙楼?」那是什么鬼地方? 「那里是男人爱去的地方,只要你去的话,你便知道了。」阙门矞轻摇着扇子遮去笑眯眯的眼。 「是吗?」 什么叫作男人爱去的地方? 第七章 「矞皇,今儿个天气真好,我想要到外头赏花。」缪璇甜柔地说着,一双丹凤眼直睇着他。 「可是你的身子……」 阙门矞皇敛下眼眸,突见她许久不见的笑靥,他不禁要答应她的要求了;但是大夫交代过,她近来的身子每况愈下,实在受不起折腾,别说到园外赏花,光是到园前的杏林都有点问题。 「答应我嘛,我想要出去走走。」她哀伤的眸子染上薄泪。 「璇儿,听话,咱们的婚期快到了,你得替我多多保重身体,要不然——」 「要不然如何?」缪璇气恼地吼着︰「怕婚礼进行不了,怕我死在婚礼上,还是怕我丢了沄涌山庄的脸?」 「璇儿,你知道不是这样的。」阙门矞皇苦笑着。 「我知道,我只是很怕,很怕一直待在房里,到最后我哪里去也去不了,我的一生只有在这个房里。」她哀恻地流着泪,不再歇斯底里地发脾气,如此一来反倒显露出她的疲惫。 「不会,不会的……」他紧紧地搂着她,年少的心里蛰伏着太多的恐惧。 *** 「阙门矞皇!」 是谁在唤他? 阙门矞皇无力地睁开无神的眼,木然地瞪视着杵在他眼前、双手叉腰、宛如茶壶的女子。 是璇儿吗? 他眼前的焦距有点涣散,模模糊糊地像是罩上了一层薄纱,看得不真实,也看不出眼前的女子到底是谁。 「阙门矞皇,你是想死吗?居然窝在这种地方闻这种‘西域毒香’!」 炎燏煌扯开层层诡异的帐帷,打开紧闭的窗棂,一脚踹掉正烧出鹅黄色烟雾的香炉,再走到他的身旁,怒不可遏地将他拖起,孰知她担不起他的重量,反倒被他拉进温热的怀里。 「燏煌?」他轻唤着,低低地笑着,讪笑地唤着她像是在唤着自己。 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为什么会知道他在这里?难不成是急着想要向他索讨玉玲珑?倘若她真是璇儿转世,他是绝无二话,随即奉献给她,但是他没有办法确定她到底是谁。 她只是个偷儿,她只是想要偷取他身上的玉玲珑。 「你……」听闻他唤着自己的名,炎燏煌脸不由得羞红,但随即又露出一张夜叉般的脸。 「我告诉你,这种西域毒香很毒,闻久了脑子会坏掉的,你知道吗?」 她大别山的家里有着各式奇珍古玩,自然也少不了稀奇古怪的薰香,这种西域毒香她用不着看那焚出的烟丝,光是凭着那令人飘飘欲仙、神智恍惚的气味,就可以说出这种毒物的名称。 倒是他干嘛这样子糟蹋自己? 「你关心我吗?」阙门矞皇低沉地喃着,双手将她环紧,让她柔软的身子整个贴附在自个儿身上。 她也会关心他、在乎他的心情吗? 她一点也不像璇儿,脸蛋不像、声音不像、身形不像……说到底似乎没有一处相像,但是凭借着她肩上的刺青,他便认定了她。可她与璇儿之间的差距太大,大到令他难以置信她便是转世后的璇儿。 到底要他如何做?是接受她,还是放弃她? 他已经等了十几个春秋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够等多久,一旦错过了她,面对的未来可能便是这般放浪至死;但是面对她,他又无法用面对璇儿的心那样待她。总而言之,倘若她不是璇儿转世的话,他根本不可能会喜欢她。 抱着这样的心情是幸还是不幸? 他不想要再一个人面对无穷无尽的孤单,和那种独自飘零的空洞,他想要一个确切的未来,想要一个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是她吗?会是她吗?倘若不是呢?要他如何面对幻灭的未来? 「我……」 娇颜持续发热着,只为了他黑曜石般的幽晦眸子里闪动着教人心疼的光芒,蕴藏着教人不舍的悲绝。 「矞皇,这是怎么一回事?」醉仙一掀开帐帷,便见到这古怪的一幕。 「醉仙?」他仍是笑着,像是没有灵魂般的空洞。「来,到这儿来,再陪我喝一杯。」 他将怀中的炎燏煌抱起,让她端坐在自个儿的怀里;而炎燏煌不解的眸子睇往走入房内风姿绰约的女子,审视地挑起眉,注视着她縴腰轻摆、莲步轻移的淑雅丰姿,再睇着笑咧嘴的阙门矞皇,没来由的一把火烧上了心头。 她到底是谁? 方才她大摇大摆地进入醉仙阁,是没仔细地瞧这是什么样的地方,但以眼前的情况瞧来,这里八成是娘所说的、男人最爱去的勾栏院。 听娘说,那里的女子个个美若天仙、秀色如画,那些莺莺燕燕,曲意承欢,为的便是留住每一个上勾栏院的风流客,而他……该不会是为了她,才流连忘返的吧? 「来,让我敬你一杯。」 他睇着醉仙,拿起矮几上头的龙腾青瓷杯,豪爽地大口呷着;而醉仙见状,堆起满脸的笑意,才拿起酒杯回敬,却被炎燏煌一掌拨掉。 砰的一声,惊回了阙门矞皇缥缈的神智。 「燏煌,你这是怎么着?向醉仙道歉!」阙门乔皇不悦地喃着,气恼她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度量和雅兴。 「偏不!」她对着他吼了一大声,强自撑起他沉重的身躯,直往门外走。 笑话,他自个儿说过要娶她为妻的,而现在他竟然要她向一个勾引她夫君的女人道歉?门儿都没有,她做不到! 「燏煌,你到底在做什么?」阙门矞皇无奈地嘆口气,随即双脚着地睨着她,想搞清楚她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你倘若要玉玲珑的话,我可以老实地告诉你,玉玲珑不在我身上,你不用在我身上大费周章。」 玉玲珑?这块稀世的雪玉价值连城,自然是所有偷儿的最大目标,而像这般胆敢在他面前直接索取的,炎燏煌是头一个,可谓奇葩。 她不是因为宿命的牵引而来到他的身旁,而是因为玉玲珑。可笑的是她居然一点也不知道玉玲珑代表了什么意义,只是一味地想要得到它,无视于他的心情、他的等待。 是谁说可以天长地久、地老天荒的?是谁说即使转世轮回之后,她一样会记得他的?谎言,根本是天大的谎言!她根本就不记得他了,甚至连当初两人定情的玉玲珑都给忘了。 换了身形、换了个性,只是一个无耻的宵小,而他等了那么久,这便是他等待的代价?真是可笑。 「谁跟你提到玉玲珑了?」炎燏煌突地槌着他的胸,又道︰「是你占了我的清白,还说要娶我的,而现在你却待在这种地方,你到底是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可能允许我的夫君背着我,做出背叛我的事情,你最好从今而后不要再到这种地方,要不然我要你吃不完兜着走!」 她口齿伶俐地说着,恍如几道凌厉的骤雨打在他的身上,狂烈而嚣獗,不禁令他一愣。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阙门矞皇敛眼瞅视着她,望着她涨红的粉脸隐隐地透着一股酸意,她是在吃味吗? 「你不爱我来这儿?」他抱着仅剩的自信问。 「有哪一个女人有那么好的度量,可以接受自个儿夫君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娘无法接受,遂她也无法接受;是谁说女人便得守着三从四德的?她偏不遵守那种伤害自己的蠢规定。 那些自喻为贞妇的女子,大方地让出自个儿的夫君,定是因为她们根本不爱自己的夫君,倘若是她的话,她才无法接受呢! 倘若阙门矞皇敢再到这种地方来的话……咦?她在想什么?她方才说了什么? 她怎么会这样子告诉他?他根本不是她的夫君,而且他还十分厌恶她偷儿的身份,而她不过是来同他解释一番,怎么说着说着,却变成这个样子? 「等等!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说……」 炎燏煌忙不迭地解释着,他却仰头大笑,爱怜地搂着她往外走,压根儿不理睬她到底忙着解释什么。 「阙门矞皇,你听我说,事情不是那样的,我……」 「天气这么好,我们搭画舫游湖去。」不管她的心意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他听出了她满腔的酸意。 「咦?」 *** 「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地方似曾相识?」 阙门矞皇慵懒地斜躺在画舫边,稍嫌失焦的眸子睨往苍翠的湖水倒映着灰茫的天,大手探入湖中,轻轻地撩拨着仍带着寒意的湖水。 「你怎么知道?」 炎燏煌停止了四处张望的举止,微蹙着眉,不悦地睨着他邪气的笑。 真是的,一个大男人得为妻儿工作,怎么可以整天流连在勾栏院里,一去便是十数天?瞧他涣散的眼,分明是尚未清醒嘛,否则怎么会在这么差的天气里游湖? 她抬眼瞟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由得又嘆了一声;像他这个样子,要她怎么跟他解释玉玲珑的事? 「你对我……」阙门矞皇的猿臂一探,轻而易举地将她拽入怀里,醇厚的酒气喷洒在她的鼻息之间。「是不是有点不一样的情感?」 她是璇儿吧?告诉他她就是璇儿,让他可以不用再等待下去,可以不用再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颓丧地沉沦在醉仙楼。 「你……你羞不羞啊,问这什么问题?」炎燏煌羞涩地大吼着,掩饰自个儿不自然的神色。「我有事情想要同你说,你可不可以清醒一点,让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玉玲珑。」 阙门矞皇挑眉低睨着,突道︰「不听,我不想听!」 酒催化着他的感官,刺激着他的本能,况且软玉温香在抱,他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他搂紧她,倏地烙下索求的吻,放肆地圈画着她粉嫩的唇,趁着她惊慌微噘双唇之际,狂然探入她的口中,追逐着她不知所措的舌,舌忝逗着她细滑的贝齿,沿着口内抚诱着。 「呜……」 她的小手直抵在他坚硬的胸前,不懂他为什么突地吻她,不懂他的气力怎会如此强大,仿佛要将她勒毙似的。 「璇儿……」他将她压制于舫边,狂热的吻几欲烙下她雪白的肩。 炎燏煌大口地呼吸着,对于他强势的汲取,感到前所未有的骇惧,只能不断地挣扎着,在心湖上激荡出危险的涟漪。 「阙门矞皇,你现下是在喊谁?」她放声大吼着,双手不客气地槌着他的胸膛。「我告诉你,我炎燏煌是个偷儿,不是个鸨儿,你可不要喝了点酒,就想要占我的便宜。」 可恶,他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亏她还好心地想要跟他谈清楚,一心想要将他带离醉仙阁,脱离西域毒香的禁锢,而他竟然这样子对待她。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夫君吗?夫君这样对待你是正常的,你不需要害羞。」阙门矞皇轻声喃着,噙着邪佞的笑。 「你不可理喻!」炎燏煌怒吼了一声,再也管不了自个儿正身置湖心,急忙将他推开,转而站起身。 然而两人在画舫上头的举动却令画舫失了重心,不断地摇晃,炎燏煌一不小心,便被摇入湖中…… 「燏煌!」 扑通一声,掀起激扬的水花,缠在脑门的酒气突地挥发,他旋即跃入湖中,挥着有力的臂膀直往载浮载沉的炎燏煌泅去,艰险地将她捞起,推到画舫上头。 「燏煌,你没事吧?」 他抱起湿漉漉的她,大手轻拍着她苍白的小脸,使力拥紧战栗不已的她,一颗心狂颤如擂鼓,混乱无章地失了序。 「我……」炎燏煌睐他一眼,原本是气他的,但见他忧心忡忡的神色,便忘了自个儿还在生气。「湖底的水很冷,我吓了好大一跳。」 她虽然走遍五湖四海,但爹和娘却因为她怕水,遂不曾要她学习泅技,以至于她见到水便会发抖,更遑论要她泅水了。 「冷吗?你冷吗?」阙门矞皇急切的问着,冷厉的眸中是说不尽的酸楚和担忧。 天,他怎么可以因为一己之私差点害了她?这湖虽不算深,但只要是不会泅水的人落湖,一样可以使人丧命。 他不能想象她再次离开他的生活,他不能接受…… 「我……没事……」 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过是喝了一点水,身上全都湿了,除此之外没别的问题,他干嘛急得像是她快不行了似的? 「不成,我带你回山庄。」 他低喝了一声,大手轻抹着她不断滴水的发丝,抬起魔魅骇人的眼,直视着距岸边约十几丈的距离,当下解开腰带往湖面一扔,随即提气抱起她,纵身跃起踩在束带上头,再借力使力地飞跃,一跳跃至岸边,直往沄涌山庄飞奔前去。 这是怎么回事? 炎燏煌瞪大眼,没想到他的武功如此精妙。他的体魄挺结实的,不过倒没想到他如此堕落地笙歌达旦,还可以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真是让她开了眼界。 不过,她只是落水罢了,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第八章 「矞皇……」 女子娇柔无力的嗓音噙着浓浓的鼻音,低低切切地唤着,仿佛用尽仅剩的力量呼唤着。 谁啊?又是谁在唤她? 炎燏煌痛苦地翻了翻身,才以为这一阵子得以好眠,想不到又故态复萌,恣意地骚扰着她的心。 「矞皇,快来……」 如泣血的黄莺,啾啼最后一声之后便是急促的呼吸声,仿佛在和这个世界争斗,想要再多争得一点时间。 「去叫矞皇来,快!」 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喧嚷的呼叫声,紧紧地攫住炎燏煌的脑海,刺痛着她的双眼,揪扯着她的灵魂。 是谁?到底是谁在唤她? *** 不安地辗转,直到炎炳煌不甘愿地放弃挣扎,艰涩地张开双眼;然,甫张开眼,随即对上一张疲乏的俊脸,闪耀着傲气的黑曜石眼瞳黯然失色,常勾在唇角的笑意消逝,连坚毅的下巴亦布满初生的胡髭。 「你!?」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她已经睡了很久了,否则他下巴的胡髭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觉得舒服一点了吗?」瞧她警戒地防备着,阙门矞皇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舒服了一点?我怎么了吗?」她蹙起眉,坐起身子睐着他。「我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倘若要说真有不舒服的地方,大概只能说她肚子饿了…… 「真的吗?」他想要探出大手轻抚炎燏煌的额,却又怕自个儿的唐突会让她骇惧,不禁沮丧地收回手。 「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干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不悦地挑起眉,无法接受阙门矞皇突然变得很和善的模样;他该不会有什么意图吧?她记得在游湖时,若不是他对她轻薄的话,她也不会摔落湖底。难道他是感到愧疚? 不过她是真的不知道他的功夫竟是恁地了得,心想还好她没有跟他硬踫硬!要不然的话…… 炎燏煌怯怯地觑他一眼,发觉他还在盯着她,她俏脸一红,又赶紧别过脸去,不敢盯着他;但即使她不盯着他,她也可以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直缠绕着她,令她的心不由得漏跳了数拍,连手心也不由得渗出汗水。 吧嘛,她可是受害者耶,为什么她还要接受他审视的目光? 炎燏煌忿忿不平地抬眼瞪视着他,然而一对上他深邃的眸子,她不由得又举白旗投降,百般不自然地道︰「喂,你到底是在看什么?」 她是长了天花,还是出了麻疹? 「看到你的气色好多了,我也跟着安心了。」阙门矞皇轻轻地勾笑,看起来好像真的安心了。 「我又没有怎么样,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简直快昏了,她又不是第一次溺水,也不是第一次昏倒,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 「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阙门矞皇淡然地道,感到自个儿紧握的手甚至还隐隐地发颤。 当他发觉怎样都唤不醒她时,他的心几乎快要停止了,险些要随着她微弱的脉动而猝止。那感觉就像是十几年前的恶梦又回头一般,他被困在真实的梦魇里,却只能无奈地挣扎。 争权、夺利又能如何?即使当了皇帝也无法强求长生不老,即使搜刮尽天下的财富也无法强求璇儿的生命。 他拥有的一切都无法挽回璇儿的生命,宛如他即使武功盖世亦无法抓回燏煌的神智;他好怕,不只是双手,就连缥缈的灵魂也为之撼动不已,那样的恐惧深植于心,仿似在等待情绪波动的一天,便会随之破茧而出。 「我?」不会吧? 她的身体有这么差吗?她从小到大都不曾得过什么病,别说是病,就连风寒都不曾染过,怎么可能因为掉入湖中便昏睡个一天一夜? 「我很怕,很怕你会那样子再也醒不过来……」阙门矞皇喑哑地道。 他在动摇,被她羸弱的气息所撼动。他不敢相信她可以在他心中激起如此强大的涟漪,不敢相信自己在尚未证明她是否为璇儿之前,便如此悚惧失去她。 倘若她不是璇儿,那么她会是谁?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像璇儿那样左右他的心思,那样令他打从心底寒颤不已,仿佛置身于狂乱的大海中,他却渺小得救不了他心爱的人。 他厌恶这种感觉,却又打从心底明白自己的无能。 「你在胡说什么!我的身体壮得像头牛,怎么可能会醒不过来?」望着他仍惴惴不安的模样,炎燏煌不禁也感到愧疚。「你放心好了,我们做偷儿的,身子定是要锻炼一番,你可不要把我跟一般的姑娘放在一块儿比较。」 「是吗?」他深情地凝睇着她,向来轻蔑的眼眸不再如以往那般傲视,反倒染上了沉痛的抑郁。 他曾经那么痛不欲生地失去过一次,绝对不能再失去第二次,否则他或许会懦弱得不敢再活下去。 「喂,你不要这个样子嘛。」她几乎是哀求着。 她又不是病猫,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她会不好意思的。 「你要留在我的身边,没有我的允许,千万别擅自离开。」阙门矞皇轻喃着,缓慢地接近她。发觉她并没有抗拒,才又慢慢地将唇贴着她的,柔柔地摩挲着,细细地品味着,以证明她的存在。 「你……」炎燏煌羞怯地往后退,垂下水眸。 他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一会儿对她好,一会儿对她坏,会不会改明儿个,他的性子又犯了,又要斥骂她一顿,然后消失不见? 其实会擅自离开的人是他,她可都乖乖地待在山庄里等他……呃,不,她是在等玉玲珑。对了,她还要同他提玉玲珑的事呢。 「我要跟你说玉玲珑的事。」 「倘若你真的想要的话,我会把玉玲珑交给你。」 「咦?」 她有点搞混了,不太清楚他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要给她玉玲珑?可之前他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怒不可遏,甚至还陷在醉仙阁那个风流窝里? 「就算是我要迎娶你进门的定情物。」阙门矞皇沙哑地喃着。 他不能没有她,会令他如此不安而悚惧的只有璇儿,而她定是璇儿转世,否则他岂会这么轻易动情? 十几年来,他的心在璇儿死去的那一刻也跟着死去了,他没有办法对任何人动情,不管是爱情抑或亲情;惟有她,再次踏入他的生命里,他才感觉到情绪的波动。 在第一眼见到她时,便该认出她来的,便该知道她不是寻常的女孩儿,要不然他的心怎会如此恣意地因她漾起涟漪? 她不是璇儿,却又是璇儿。阙门矞皇突地顿悟,她们两人之间有太多的相似,又有太多的差异,然而她肩上的刺青却证明了一切,在他胸膛中跳动的心也说明了一切。 「迎娶我进门!?」 炎燏煌娇啼了一声,清丽的小脸一片红晕,耳边轰然响起共鸣,脑袋倏地空白混沌。 他要娶她?难道是因为她在醉仙阁说了那些话,他才这样想? 不是的,她不是要他娶她,她是因为他占了她的清白,才想要他负责……呃,也不是负责,她只是有点生气他怎么可以沉沦在那种地方,只是有点不满他怎么可以迷醉在那种地方,她不是想嫁他,她只是…… 她都快要搞不清楚了! 「倘若你要玉玲珑,你就一定要嫁给我。」阙门矞皇煽惑地道,像个可恶的恶鬼想要引她沉迷。她尚未想起他也罢,尚未爱上他也无所谓,留她在身边,他可以从头再爱她一次。 他忘情地舌忝吻着她完美的胴体……纠缠着热火和,焚噬着她,也燃烧着自己。 *** 「肚子饿了吗?我去帮你拿糕饼。」 噬人的热情退去,暧昧犹在,麝香仍令人脸红地挥发在房内,然阙门矞皇却起身整装。 炎燏煌缩在被子里头,他瞧不见她的反应,只瞧得见一双小脚丫露在外头。 「怎么了?」他俯近她低问道︰「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他担忧地探视着她,怕自个儿一时失控,又不自觉地伤了她。 「我要吃糕饼,你赶快去吧!」她伸出雪白的玉臂推着他散发醇厚气息的脸,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这里。 「你真的要吃吗?」 他舌忝抚着她的指尖,将她玉葱般的指尖含入口中,吓得她裹着被子躲进床榻内侧。 睇着她做拒绝状地往后缩,他非但不觉怒意,反倒勾弯了唇。 「你、你这个登徒子!」炎燏煌用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才颤巍巍地探出玉指,直指着他勾笑的俊脸。「我告诉你,我的肚子真的很饿,你、你赶快去拿糕饼来,快!」 她哪里饿了?不过是希望他赶紧离开她的视线罢了。 他不是要出去吗?去啊、快去啊,干嘛留在这里碍她的眼?干嘛特意羞辱她?是要耻笑她方才像个荡妇似地缠着他吗? 「真的饿了?」 瞧她一副巴不得他赶紧离开的模样,阙门矞皇反而举步不前,一双戏嚯的眸子睨着她,百般挑衅的意味浓厚。 「我饿了、饿了、饿了,我要吃糕饼!」她像是发疯似地吼着,素净的小脸却染上了令人更想戏弄她的醉艷。「你不是要拿给我吃吗?还不赶快去!」 她简直快要疯了,快要被他可恶的笑容给搞到崩溃。 「好。」他唇邪气地勾起,笑得魔魅惑魂。「我这就去,娘子。」 「谁是你的娘子!」 炎燏煌顺手抄起枕头,便往他走出去的方向丢去,然而却遗憾地错过了目标,惹得他笑得更放肆,而她则是羞得无脸见人,直拿被子把脸给包住。 可恶,才不过一下子而已,他的态度怎么会差这么多? 这会儿,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娘一惹爹生气,便会把爹拐进房里了。 唉,最可怕的是她竟然不讨厌和他发生肌肤之亲,只因她的眼中仍映着他英勇救她的模样,还烙着他为她担忧的悲怅神情! 不过,她在这里已经耗了太多时日,她必须赶紧将玉玲珑交回去,再来处理阙门矞皇的事情;一切得先以神偷世家为优先考量,要不然别人会以为她縴手神偷炎燏煌是个笨偷儿,不过偷一件宝物罢了,居然过了一个月了都还搞不定。 只是要怎么告诉他? 还是干脆别说了,反正她还是会回来向他负荆请罪的,那就…… 第九章 「这是什么?」 缪璇睇望着手中白皙润泽的玉石,再抬眼询问阙门矞皇。 「玉玲珑。」他浅笑着。「这可是我的宝物,送给你。」 「送我?」她瞠目结舌。即使他不说,她也猜得出这玉玲珑绝非俗物,岂能随意送给她?「不好,你还是自个儿收着吧。」 「不,我只给你。」他斩钉截铁地道,年少的俊脸上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但是——」 「爹说过,只要是我喜欢的人,我便可以将这玉玲珑交给对方。」他低调地提示着她。 「难道说……」缪璇恍然大悟地睇着他,满心的不舍;要她怎么忍心让他这么年轻的生命,为了她这个即将不久人世的人耗竭呢?「不行!你还是送给其他姑娘家吧。」 「我只给你,倘若你不要的话,我就把玉玲珑摔破。」 他作势要抢走她手中的玉佩,却被她制止。 「先放在我这儿吧,倘若你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拿。」算是替他保管吧。 「我说了,我只给你……」 *** 「你先到马车上等我,我随后便到。」 阙门矞皇牵着炎燏煌上马车,简单地嘱咐了几句话,便转身往内院走去。 「大哥,大清早的,你打算上哪儿?」阙门矞有点意外地在一大清早即看到自个儿的兄长。 这几日来,他直锁在门里照顾那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小泵娘,这下子又不知道他要带着她上哪里去了。 能见到大哥不再如行尸走肉般地四处游晃,倒也算是佳讯一桩,不过倘若太痴迷的话,怕是适得其反。 「我带着燏煌到璇儿的墓前去。」他淡然地道,一手勾起置于大厅的谢篮,便打算离开。 「到璇儿的墓前?」阙门矞有点诧异的问。 真是绝了,他知道炎燏煌在大哥心目中的地位定是不凡,但是带着她到璇儿姐姐的墓前,似乎有点古怪。 「我要把玉玲珑交给煌儿。」他浅然勾笑。 他从不曾将玉玲珑放在身上,自爹将传家之宝玉玲珑交给他之后,他便把玉玲珑交给璇儿,直到璇儿离开人世之后,玉玲珑便随着璇儿葬在墓底,毕竟是他承诺要交给她的,他便不会再将玉玲珑取出。 但事出有因,倘若燏煌不是璇儿,他便打算让玉玲珑永世埋于墓底。 「为什么?」 天啊,他没想到大哥对炎燏煌的宠爱,居然可以让他愿意将玉玲珑交给她,这岂不是意味着她的重要性已经大过于缪璇? 大哥能够重获红颜知己,能够自缪璇的爱恋中获得解放,对大哥而言是一大美事,他心里亦是欣慰,但要将玉玲珑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他非得查清她的底细不可。 「因为她就是璇儿的转世。」 阙门矞皇望着他一脸的不以为然,径自笑着,随即离开了大厅;现下他还有事要忙,待他回来再同弟弟解释分明。 不会吧? 阙门矞瞪视着兄长离去的背影,脑袋轰然巨响—— 她一点都不像缪旋,不管是脸蛋还是身形,无一处相似,为什么大哥会认为她是缪璇的转世? 可恶,这八成是炎燏煌对大哥说了什么,否则依大哥对缪璇的依恋,怎么可能会看不清两人之间那么大的差异? 她到底是对大哥下了什么蛊,否则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 而现下只能等着探子回报。 *** 「你是不是对这里感到似曾相识?」 坐在舢舨上头,阙门矞皇靠在篷边,一双湛然的眸子直睇着炎燏煌东张西望的忙碌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 有太多表象指证历历,倘若他再看不出她的本性的话,岂不是白费了他和缪璇十几年来的相处? 他听矞说她可以在梅园和杏园之中来去自如,身边没有任何奴僕带路,不将那些八卦阵型的迷宫看在眼里;倘若她不是璇儿的话,又要如何解释初次进入沄涌山庄的她,竟会把沄涌山庄的地形模索得一清二楚? 「喂,你怎么会知道?」 她惊诧不已。难不成是因为她的脸上神情净是疑问,他才猜中了她的心事? 「怎么老是喂呀喂地叫,你应该要唤我一声矞皇。」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到身边,放肆地汲取她身上杏花的香气。 「不要,叫你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古怪极了。」炎燏煌的头一偏,小脸微微地涨红。真是的,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她的名字偏与他的一样,以往她不会觉得怎样,现下却觉得有点难以启齿,总觉得要她喊他的名字,倒不如喂呀喂地喊,还来得亲切一点。 「怎么会?」他不理她,径自缠着她,整个人将她紧紧包围,压根儿不理睬现下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尽避江面的雾气重,但并不代表其他的船上的人不会瞧见他们在做什么勾当。 「喂,你别这样子搂着,别人都在瞧了。」她阻止着,却只能无奈地偎在他的怀里,享受他的宠溺。 「要瞧便让他们瞧。」阙门矞皇偷了一个香吻,恣情地再往她雪白的颈项袭去。 他拥着她,瞧她羞怯的挣扎着,不禁放声大笑,那种充实感再度塞满胸臆。 他以为他不可能再拥有这样的喜悦,他以为他不可能再回复以往的意气风发,但老天终究是怜惜他的,自然会还他一个公道,再将璇儿带回到他的身边,填补他残缺的心。 「你、你、你……放开我,我要吃杏花糕,我肚子饿了,你放开我!」炎燏煌将脸埋入他的怀里,想要阻隔船家和邻近如箭般凌厉的视线。 可恶,他这个人的性情也未免太过于舛变了? 一会儿对她疼入心坎,一会儿却又对她鄙夷有加。唉,他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难不成他真想要娶她为妻? 可她还有一大篓的话还没同他说,倘若同他说了,他会不会又翻脸不认人? 唉,要怎么办? 炎燏煌接过阙门矞皇递过来的杏花糕,瞅了一眼他万般宠溺的眼神,不禁将粉嫩的小脸垂得更低了。唉,他干嘛没事对她这么好?这么一来,她连要先发制人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提玉玲珑的事。 「改日我再带着你回大别山,同你的爹娘正式提亲。」他轻声地说着,大手仍占有性地抚着她滑细的檀木发丝。 「嗄?」 她倏地咳了一声,使劲地拍打着自个儿的胸脯,直要将梗住的杏花糕拍下,更要将满心的惊愕一并拍下腹。 「怎么?连吃个糕饼也噎着了你?」他的大手如风地轻拍着她的背。 「太好吃了。」炎燏煌心虚地说着,不过好吃倒也是真的,只是他干嘛在这当头提起这件事? 他不是在说笑啊?她一直以为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他是真的有这个打算。她跟他根本就不熟,哪里算得上论及婚嫁的地步?提亲……要是爹跟娘知道她偷个玉玲珑偷到把自个儿给卖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杏花糕可是用苏州出产的红粳稻磨制成粉,再细熬成糕,除了我没有人会这项绝学。」阙门矞皇威逼不成,这下打算改为利诱。「你若是待在沄涌山庄的话,就可以吃这种糕饼,吃到厌倦为止。」 「真的?」她挑眉睨他。 虽然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否属实,但这杏花糕确实是好吃得让人想要把舌头给一并吞下,倘若可以一直吃着……想着想着,一个不小心,口水又快要滴落,她便赶紧吸进去。 「春天有杏花糕,夏天有冰镇莲子汤,秋天有桂圆枣子糕,冬天便会有冰醉蜜梅,自然在其他的时令里亦会有其他的糕点;不管是宫内御食燕窝榛果,还是北方名食油淋顶皮酥,还有……」 「不要再说了!」 她呆愣着双眼,不断地将口水往下咽,觉得快要被自己的口水给淹没了。 天,倘若没吃到这些东西,她岂不是亏大了? 她需要考虑,得要好好地衡量得失才成。 「主子,到了。」 船家突地喊了一声,炎燏煌一抬眼,便瞅住阙门矞皇突地黯然失色的隐晦眸子。 咦?这不是那一天,她初次与阙门矞皇踫头的地方?她记得在岸的那一边有一座坟,而那天他则像个傻子似地坐在坟前瞧得失神。而今他带她到这里来是什么用意? 「下来吧。」 阀门矞皇低沉不如方才嘻笑的语调,强自拉回她的心神,跟着他走下岸边,来到那一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坟。 「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她不解地蹙紧眉,不太愿意走到坟前。 坟地原本就是不祥之地,而她不只是因为这个肤浅的原因,更是因为来到这里便会让她想起阙门矞皇晦暗的神情,那会令她难过。 「你不是想要玉玲珑吗?」他浅笑着,第一次感到自个儿来到这儿不再如往常那般痛苦。 「嗯。」 「那就等我一下吧。」阀门矞皇走到坟前,一双高深莫测的眼直视着坟前墓碑,突地将碑给扳起,把手探进碑洞里,吓得炎燏煌忙不迭阻止他。 「喂,你疯了?就算躺在里头的人是你的好友,你也不能随意拆人家的碑石,这样子是会招天怒的,你……」她斥责着,却见到阙门矞皇的手自碑洞里探出,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这是?」 「玉玲珑。」他将玉玲珑递给她。 「这个?」 这就是玉玲珑!?她大气不敢乱喘,水眸直盯着手中浑圆柔润的玉佩,望着那白皙如雪般清澈的玉玲珑,眼里飘着莫名的感动,泪水没来由地直往下落。 是多么的荒唐,但是她的心里却真实地传递出一道道疾厉的声音,像是在告诉她,她终于得到了。 仿佛在历经多年以后,她总算又再度拥有了它…… *** 「你在房里好好地躺着。」阙门矞皇身手敏捷地将脸色苍白的炎燏煌放置在床榻上,随即便往门外走,「我去差人打桶水来。」 炎燏煌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敛下恍惚的眼,小口地喘息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她才一接到玉玲珑,便觉得脑海中不断地闪掠过古怪的画面,直沖击着她的心窝,像是在对她吶喊着什么,直要将那些诡谲的画面片段镌镂脑海。 她到底是怎么了?不管她身子怎么翻转,那种椎骨挫髓的酸涩仍沉在心底。 「你还要再装下去吗?」 炎燏煌痛苦地睁开眼,睇着翩然进入房内的阙门矞,不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她说。 「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玉玲珑,你不就是想要这一样稀世珍宝而已吗?縴手神偷炎燏煌!」阙门矞鄙夷地道。 「你……」 她痛苦地闭上死灰眼眸,身子不断地轻颤,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底细,更不知道他对她说这一番话到底有什么用意。 「我告诉你,你千万别以为你跟大哥说你是璇儿转世,你就可以因此进入沄涌山庄!」阙门矞逼近至她身边。「沄涌山庄没有你立足之地,倘若你真要玉玲珑,你倒不如带着玉玲珑回去,别留在这里骚扰我大哥的心神。」 据探子回报,她只是个偷儿,到沄涌山庄来不过是为了要偷玉玲珑。 他无法原谅她为了得到玉玲珑竟然编出这般丧心病狂的谎言,只为了骗取大哥的心;大哥的心仍悬在璇儿身上,只要以这一点当幌子,还怕大哥不上当? 但是大哥该如何自处?一旦谎言被拆穿时,她岂会知道大哥会如何作态? 「我不懂你的话……」炎燸煌支离破碎地道,只觉得心神几欲沖出体外。 什么璇儿?什么转世?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还要我说明吗?」他轻挑起眉。「你骗大哥说你是璇儿转世轮回后的现世,再乘机骗取玉玲珑。我道縴手神偷有多了不起?不过是较会耍嘴皮子罢了。」 「玉玲珑是阙门矞皇交给我的,我并没有骗他,也没有逼他,更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叫作璇儿的人……」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却又突地发觉璇儿这个名字好似常常听见,只是忆不起在哪儿听过。 「你还想狡辩,」阙门矞怒斥一声。「你明明知道这玉玲珑是大哥送给璇儿的定情物,而你又假冒璇儿,只为了玉玲珑;你用这种伎俩骗取玉玲珑,实是令人轻蔑!」 炎燏煌无力地爬起身,气喘吁吁,只觉得难以置信。她根本没做那些事,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她? 「矞,是谁准你进来的!」 阙门矞皇提着一桶水,见着阙门矞咄咄逼人的气势,狂然地将他拽到一边。 第十章 一阵狂乱的脚步声刺耳地传来,夹带着一声撕心碎魂的怒吼。 「璇儿!」 到底是谁在唤她?她不是璇儿,她是燏煌。燏煌是梦中的男子,而璇儿则是梦中的女人;她是那个男子,即使这是她的前世,她的前世也应该是个男人,而不该是那个璇儿。 她不是璇儿,她不知道玉玲珑为定情物,她什么都不知道。 「璇儿,醒醒!」 那揪人肺腑、挫人魂魄的悲怆音调幽然传来,化为低沉的啜泣,令她的心被狠狠地拽紧,挣脱不了那椎心泣血的痛楚。 她突地睁开眼,望着一个男人身穿喜服蟒袍,窜到她的眼前。 她不是璇儿,但是眼前这一个男人为什么要一直唤她璇儿? 璇儿?是方才那个人所说的璇儿?但是她根本不识她,而阙门矞皇怎么又会与她的前世有关? 时光混沌地交缠在一块儿,密密麻麻地混淆不清…… *** 「该死,你对她做了什么?!」 阙门矞皇擒住阙门矞的襟口,怒目欲眦、杀气腾腾。 「大哥,她是冒牌货,她根本就不是璇儿转世,她只是一个偷儿。」阙门矞瞪视着他大哥,难以置信他竟是如此耳根子软,如此轻易地相信她的片面之词,甚至同他怒目相向,真是不可理喻。 「我早知道她是个偷儿,那又如何!?」他怒喝一声。「只要她是璇儿的转世,我可以不管她的出身到底是怎样,就算她是个乞儿也无所谓!」 只要她能够回到他的身边,偷儿、乞儿又如何? 「大哥,她不是璇儿转世,她不是!」阙门矞怒视着他,不想相信他居然这么轻易地相信她。「她来到你的身边,只是为了要偷玉玲珑罢了,她根本只是一个下流的偷儿!」 啪—— 阙门矞皇毫不留情的拳头带着噬人的怒气往阙门矞的脸上落下,只见他狼狈地跌落屋外,嘴角甚至还溢出血水。 「大哥?」他错愕极了。 「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他冷鸷地道,湛然的眸子化为阴暗。 「大哥,你被她骗了,你清醒一点。」阙门矞抹干唇角的血,瞬地站到他的面前;他不相信大哥居然为了炎燏煌打他,他知道大哥因为璇儿姐姐的死而抑郁不已,但是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地胡涂、荒唐! 「我的事我自有斟酌,用不着你多嘴。」阙门矞皇睇着弟弟淌着血丝的唇角,心中闪过一丝懊悔,却又恼他欺侮了炎燏煌。「找个时间,我会同你说个分明,现下你先出去吧。」 「大哥……」 阙门矞吶吶地喊着,却见他把门给掩上,不由得恼怒地往大厅走去;而阙门矞皇则忧心地走到床榻边,注视着一脸惨白无血色的炎燏煌,整颗心都被她慑人的死气给揪疼了。 「煌儿……」他惊惧地探出手,轻抚着她神色诡异的脸蛋,却见她把脸一偏,随即闪入床榻内侧。 「你不要踫我……」炎燏煌气喘吁吁地喃着,粉杏色的唇瓣仿若雪色。 「你身子不舒服,得要快点躺下。」他向前一步才按住她的肩,却见她悲绝地睇着他。 「谁是璇儿?」 「呃……」他一愣,没料到她会在这当头问到这个问题。 版诉她又如何?她根本不记得那一切了,是不? 「是不是那座坟的主人?」她哀恻地问道。 浑浑噩噩,她的脑袋乱成一团。有一道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喊着,凄厉地发出共鸣,撕扯着她的灵魂。 「你就是璇儿。」阙门矞皇淡然地回答。 原本打算只要她想不起来,他便不愿意再提,毕竟当她身为璇儿时所经历过的折磨,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忆起,但是她已然问起了,他能够不告诉她吗?不告诉她的话,她会愿意待在他的身旁吗?他没有办法再忍受孤独、寂寞,他一刻也少不了她。 「你在说什么?」她突兀地笑着。 她是璇儿?他到底在说什么?她是炎燏煌,她…… 她的脑海中突地闪过数道画面,有喜、有怒、有悲,有太多令她泫然欲泣的情绪,还有各式的季节,各样的景致,还有两抹身影,一个是她没见过的女子,另一个是……阙门矞皇! 为什么?在梦中不断翻掠过的画面会在此情此景中出现?为什么她的梦境中会出现阙门矞皇? 「难道你对沄涌山庄没有任何感触吗?」他苦笑地坐到她的身旁,想要安抚她激动的情绪。「倘若你不是璇儿,你又怎么会知道沄涌山庄的八卦回廊各自通往哪一座园子?」 「我?」她呆愣着。 对了,她怎么会知道?她一直觉得这里很熟,有可能是因为爹和阙门家有交情,曾经带她来过,她才会有印象的,不是吗?否则还能有哪一种解释? 「你对这里有着特殊的情感,你对我有着莫名的熟悉,是不?」他轻声地道,像是个勾引人堕落的恶鬼。「你对钱塘的江水风采、对西湖的画舫戏水都有印象的,是不?」 炎燏煌瞪大失焦的眼眸,飘浮在现实与虚幻之中,不摇头却也否认不了。 「那是因为我带你去玩过,你一定有印象的,是不?你说过,即使转世之后你还是会记得这一切,只要你用心地想一想,你一定会想起我的。」瞧她木然地瞪视着他,他的心像是被利刃穿透般地淌血。 他不想逼她,然弦已上弓,他能不说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炎燏煌骇惧地摇头,流转着失神的眼,偏是不愿与他对视。 「在这个沄涌山庄里,到处都有着我们的踪影。你的身子不好,我就抱着你赏杏花绽、赏莲花开、赏枫叶落、赏梅子结……吃着杏花糕和冰醉蜜梅,配着上等龙井茶。你的身边一定都会有我,直到你离开我的那一刻。」 两小无猜的爱侣,尽避诉尽千言万语、誓尽海誓山盟,仍是敌不过老天的摧残;他曾经那么地痛不欲生,来来去去地逃开又归来,直到他厌倦了、认输了,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又遇见了她。 要他如何放得了手?长达十五年的等待,这样漫长的等待几乎耗去了他的热情、他的生命,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便要化身为厉鬼了。 「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说了!」她揪着发丝,悚惧着自己竟然在脑海中把他所叙述的情景描绘成图,而那些图却是恁地真实、活地鲜明,仿佛就在昨日,仿佛就是现在。 但是,画面中的那个女子不是她、不是她! 她像是个旁观者,目睹着一场悲哀的死别,那只是一个故事,那只是一个梦,栖息在她的心底。 「你想起来了是不!?」 阙门矞皇的双手强硬地将她搂入怀里,让她在他的怀里挣扎,让她的心跳熨贴着他的,让他知道她还活生生地存在他的面前。 「没有!」炎燏煌自他的怀里探出,怒斥道︰「你疯了,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事,你不要自以为是地认定!」 那场梦里没有她,却有着他和阙门矞皇口中的璇儿!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那些梦境是她的前世,她一直以为那个女孩子是唤着她的名,没想到事实与她的揣测有九成的相近,然而梦境中的男女却都不是她,她自始至终只是一个看戏的人,看他们的喜怒、看他们的悲乐。 「你错了,你肩上的刺青是你无法否认的证据,因为……」阙门矞皇猛地撕开她的衣襟,露出肩上绯艷的字。「这两个字是我替你刺上去的,是你要我替你刺上去的,是你说你不想忘了我,我才愿意在你身体病弱的时刻,还替你刺下这两个字,你的名字是来自于我的名字。」 「不是的。」她无助地摇着头,感觉心一下地缩紧,狠狠地束住她的呼吸。 他所说的事,像是一个悲伤却又真实的故事,然而他讲得再真实,那故事中没有她的参与,要她如何应诺他的话? 她不认识他,在还未来到钱塘之前,她只是个扶贫济弱的偷儿,跟他所说的模样差了不只十万八千里;她也感受不了他的情绪,感受不了那遥远的梦境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是她,她活在现下,活在当头,她听不懂那古老的故事是在对她要求着什么,然而她却懂了他的心意。 原来他对她好,不过是因为他把她当成璇儿的转世,就像阙门矞所说的,他不过是把对璇儿的爱转移到她的身上罢了,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依附着璇儿才得到宠溺的傀儡!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你来,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他悲恻得宛如野兽哀鸣。「已经十五年了,璇儿……」 炎燏煌猛地将他推开,像是使尽了她全身的力量。 「我告诉你,你等了她十五年,我为你的深情感动,但是这不代表我要代替璇儿接受你的感情。她是她、我是我,就算我真的是她的转世,但我只拥有我这一世的记忆,我没有办法接受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的深情告白听在她的耳里是恁地刺耳,仿佛当着她的面对另一个女人诉爱,那她算什么! 前世又如何,她只记得现在,她拥有的只有现在!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痛苦地眯紧眼,冷厉而狰狞地审视着她无情残酷的神情。「那种痛苦的滋味你永远不会懂,那种等待的心情你永远不会懂。自然的,你也不会知道留在这个世上独活的我,是如何挣扎地过每一天;我不停地逃,想要逃到没有你的地方,想要逃到嗅不到你气味的地方,然而不管我怎么逃、逃得多远,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凭借着你留下来的东西,等待着你的归来。时间一久,茫然和空洞联袂侵袭、悲恸和哀楚轮番上阵,直到我受不了折磨和时间的煎熬,我又逃了。像是在炼狱之中,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恶梦,我反反复复地逃,却又反反复复地回到这里,守着璇儿的杏园,守着痛苦的记忆,守着该死的约定,守到心魂皆碎,而你……却是这样待我!」 这十五年来的折磨,到底算什么?是他不该等,是他不该抱持希冀,是他愚蠢地以为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所以他等……然而事实向来不如故事来得精采;不如故事一般可以拥有美丽的结局。 「我听不懂!你去说给璇儿听,把你所受的苦,把你所凝的情都告诉她,我不是璇儿,我是炎燏煌!」炎燏煌声泪俱下地吼着,拒绝再听他只对那一个女人︰另一个自己深情的告白。 她疲惫不堪地站起身直往房外走,凄绝地撂下一句话︰「我不过是个为了窃取玉玲珑而来的偷儿,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喉头哽着辛酸的泪水,令她只能无语地瞅视着阙门矞皇失神的俊脸,心被他狠狠地牵引着。「我要走了。」 璇儿拥有了他的深情,而她带走他的玉玲珑,一点也不为过吧! 她踉跄地往上一跃,停在梅树上,望着他兀自沉湎的侧脸,泪水掉得更嚣狂;他真的不留她?一厢情愿的人不只是他一个…… *** 「燏煌,娘给你带了杏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暗芸娘拉着炎郡鸿,蹑手蹑脚地走入炎燏煌的房里,就希望她能够多睨一眼她手中香味四溢的杏花糕。 「出去!」炎燏煌趴在床榻上,头也不抬,手上抓了东西便扔出去。 「燏煌?」炎郡鸿这下子可真的是被女儿吓着了。 「我不想见人,你们都走开!」她撒泼吼着。 「可是我听你娘说,玉玲珑都已经到手了,倘若不交出去的话,爹怕你会丧失继承人资格呀。」他小心地说着,并努力地在女儿掷过来的东西间跳跃着。 「玉玲珑是我的,谁也别想要我交出去!」她倏地撑起身子,怒瞪着双亲。 「倘若你们硬要我交出去的话,我就死给你们看!」 可恶,那个该死的男人真的不来见她,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 她已经回来那么多天了,他居然还不来找她?只要他愿意再找她谈一次,她一定会把话给说清楚,但是…… 「燏煌,你到钱塘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跟娘说说吧!」傅芸娘坐到她的身旁。知女莫若母,自个儿的女儿有心事,她岂会不知道?可总得要她自己开口说,才能让她的揣测落实。 「你不要问,我不想说。」炎燏煌一喃,泪水不禁又往下掉。 「燏煌……」瞧女儿落泪,炎郡鸿也慌了。 「老爷,外头有两个人要找小姐。」突地一名小厮在门外通报。 「不见、不见,小姐什么人都不见!」他暴戾地吼了一声,哪里有心情理睬是谁要来探望女儿。 「我要见!」炎燏煌急急吼了一声。 「嗄?」 炎郡鸿和傅芸娘不禁面面相觑。 *** 遣开炎郡鸿与傅芸娘,炎燏煌坐在床榻上,她双眼不敢随意眨动地瞅着阙门矞皇颀长的身影,望着疲惫的他来到她的面前。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惴惴不安地问。 他的气色不佳,他的神情仿佛他们初次相遇般地冷寒,她的心不禁随着他的默不作声而狂然颤窜着。 「我来向你要回一样东西,縴手神偷。」他敛眼睇着她,表面上声色不动,却在心里暗自窃笑。 「你!」他知道她真实的身份了?唉,说的也是,否则他怎么能够找到这里来?「我丑话说在先,只要是我縴手神偷偷到的古玩,我是绝对不还的,除非你杀了我。」 想要跟她要玉玲珑,再把玉玲珑埋进冰冷的土底下,她千万个不允,她宁可一死也不愿意把玉玲珑还给他! 「倘若你不还的话……」他大步走向她,睨着她骄纵蛮憨的甜柔表情上蕴藏着丝丝悲怅,唇边的笑更深了。「那你就得跟我一道回沄涌山庄。」 「咦?」 她一愣,阙门矞皇随即攫住了她柔软的唇,狂烈而迫切地索求着她的甜蜜,大手更是不断地着她的肩,滑落她的背。 饼了半晌,她满足地呓语了一声,他才猝然停止,两人对视着。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垂下眼羞于见他跋扈的笑。 「你这个縴手神偷偷走了我的心,倘若你不把我的心还给我,那我只好把你掳回钱塘。」他着迷地轻啄着炎燏煌鲜嫩的唇,又道︰「况且,你已经拿走了我的玉玲珑,你岂能不嫁给我?」 「啊?」 「玉玲珑是阙门家代代相传的定情物,你带走了玉玲珑,便表示你已答允要嫁与我。」他浅笑着,放肆的吻逐一往下。 「我不要!」她执拗着。「我不要你再把我当成什么璇儿,我是炎燏煌,我只当我自己,就算她真的是我的前世,我也……」 「我爱你、我要你。」 简短的一句话,令炎燏煌忘了辩驳,忘了争论,粉脸却红得像火一般,然她仍记得…… 「不对,你因为爱着璇儿,知道我是璇儿的转世才对我好,你不过是将你对璇儿的爱沿用到我身上罢了。」即使他所说的话很迷人,但她不会傻得在这时刻忘了自个儿是谁。 「谁说感情可以沿用的?」阙门矞皇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耳垂。「尽避你是璇儿的转世,但你跟璇儿一点都不像,不管是脸蛋、身段无一处相似,你要我如何沿用那一份感情?」 他的嗓音低柔粗嗄,勾魂摄魄地离间她的心。 「那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是璇儿的转世?」她的梦她从来不曾告诉任何人,他又是凭什么认定她的? 「那是因为我爱你,只有璇儿的灵魂才能引发我的共鸣,遂我认定了你。」柔魅的嗓音在她的耳边阵阵响起,放肆地掳掠她的情。 「那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璇儿。」炎燏煌噘起嘴道。 那她算什么? 「我从未把你当成璇儿,因为你跟她一点也不像。」他笑得恣狂,轻捏了她粉嫩的颊。「璇儿是浅浅的笑里掺着浓浓的悲,而你总是咧嘴大笑着,那么灿烂耀眼;倘若你是盛阳,那么璇儿便是幽月;璇儿的身子骨奇差,你却身强力健;璇儿是大家闺秀,而你却是山野村姑。但是你们的本质却是一样的,我才会沉沦在你粲笑的炫目丰采下。」 「是吗?」她疑惑着。 「不准再反驳我,你不会知道当你无情地反驳我时,我的心有多痛。」他强将她压倒在床榻上。 「但是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提璇儿,我才……」就算是前世的幽魂也不能跟她抢夺这一世的情缘。 「嘘,我们现在要办一件正事。」他吻住她的唇。 「什么正事?」她娇羞地问。 「我要你替我生好多、好多的孩子。」他幽邃的眸子里闪动着戏嚯的光芒。 「我不要!」炎燏煌娇嗄了一声,推开他,却又被他搂得更紧。 「那我去找醉仙好了。」他蓄意戏弄着她。 「不准!我绝对不允许你再到那种地方去。」她娇斥一声,紧紧地将阙门矞皇搂住,占有性地抱着他。 他见诡计得逞,不禁邪气地笑着,才要顺着她,将她推倒,却…… 「大哥,你到底同炎燏煌谈妥了没有?我还要同她道歉哩!」 「滚!」 房内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喊着,双双醉倒在旖旎之间,独留阙门矞手提着糕点,站在房外的园子里当把风的……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