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使我的棕色眼楮忧郁》 第一章 约好六点半踫面一起吃晚饭,等了十五分钟了,仍然没看到对方的身影,江明珠垫脚眺了眺,明知望不了太远,还是忍不住,好像那样就能盼得到等待的人。 饼了大概两三分钟,一个男人匆匆走来。 「妳是张小姐?」停在她面前。表情似有一丝惊喜,更像不期然。 江明珠微微一楞。「啊?嗯——」太突然,正常的反应都忘了,张口结舌,呆呆楞楞的。 「我是何纪川,王建的朋友。王建应该已经跟妳提过了吧?」 「啊?」仍是慢了半拍的反应,清净的脸挂着那呆楞的表情,意外露出几分不符于年龄的可爱。何纪川望进那困惑的清水双瞳,似乎可映见自己的身影。 「我——」手机蓦然响起。他比个歉然手势,稍走开一步。 「阿川,你在磨蹭什么?怎么还没到?大小姐抱怨等了半天,看不到一只蚂蚁。」对方一开口,便噼哩啪啦说不停。 「我有点事耽搁,刚到。刚跟张小姐说过话。」 「那怎么瑶瑶还打电话抱怨?一秒钟前才挂了电话。老兄,你没搞错地方吧?你小子一神游,冯京都可以看作马凉。拜托你,老兄,我费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才约上瑶瑶,要不是突然有事,实在走不开,万不得已,也不会麻烦你,你千万别给我搞砸了,那我可就惨了。」 「不会的,张小姐——」 「啊,你等等。」那边另外有电话声响。没几秒,天要塌下来似,嚷嚷叫着。「老兄,你不是说你到了吗?你到底在哪里?瑶瑶刚又打电话来抱怨!」 「x百货公司大门前广场,不是吗?」 「不对!不对!是水池那边!水池!」那边简直熔浆爆喷。 「啊?」何纪川一楞。认错了吗?广场另一头水池那边果然有个身材高?、穿着入时的女郎,等着人似。他目光一转,望了望江明珠,若有丝失落,又宽了心似,表情一丝复杂。 原来不是王建的…… 「对不起,」他走到她面前。「我好像认错人了。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这时间,江明珠总算回过神了,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微笑……何纪川心微微一悸。走下广场,不禁回头望一眼,犹豫一下,迟疑着,还是转身走开。 快走到水池时,不防与一男子擦身而过,那名男子正与一名女子挥手再见,神态亲昵。何纪川暗噫一声,顿了一下,回头朝江明珠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不同于其他女子甜而娇美,显得淡而辽远的笑颜…… 认错了是吗?美丽而错误的一个偶然呀……他看着擦身而过的那名男子走向广场的那一头。 ***独家制作***bbs.*** 约好六点半,都快六点五十了,总算见到方立成出现。心里虽有些抱怨,江明珠还是微笑,稍带一点娇嗔。说︰ 「你迟到了,立成。」她知道自己笑起来不够甜美、不够女人味,少了一些风情,偶尔一点娇嗔,自己都先自觉的赧红脸,感觉那一点不相称。 「对不起啊,跟同事有点事,走不开。」方立成笑笑的。比中等身材略为高一些的身高,虽不像杂志上模特儿那般,但保持得很好;尽避谈不上十分英俊,略微低沉的嗓音、稳重的举止,显得成熟有味。 知道他工作忙,这也不是第一次,江明珠笑一下,上前挽住他。「吃什么?」 看到他就很开心了。有时她自己也不禁怀疑,是不是太容易知足了? 「随便喽,看妳想吃什么。」 「都可以啦,你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总以他的喜好为喜好,虽然他会问她想吃什么。她总以他的意见为意见,甘心追随。 「那么,就吃寿司——」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 看看来电显示,方立成比个手势,走开到一旁。 江明珠在一旁耐心等着。最近,这种情况稍多了一点。两个人走在一起,他的手机便响起。有时是朋友、有时是同事;有时因为朋友间小事、有时因为工作上的事。他也总会跟她解释,抱歉地笑了笑。通话的时间有长有短,渐渐越长了点。她总是耐心等着。太耐心了,有时等着等着,她不禁会荒唐想着︰会不会就那么变成化石。 「对不起!让妳久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钟吧,方立成总算收了手机,解释说︰「我部门新来的一个同事,刚进公司不久,对工作还不熟,问我那些拍摄过后的道具该怎么处理。」总是这样,他都会跟她解释,不要她疑心不快。 「不会是年轻可爱的女同事吧?」江明珠忍不住,半认真半开玩笑。不同部门,关于他的工作情况,她并不真正清楚,只知道他总是说忙。 方立成表情一敛,看着她,正色说︰「明珠,那只是我部门同事,只是工作上的问题,妳要相信我,别胡思乱想。知道吗?嗯?」 他这样认真正经,她的心不禁起一丝甜蜜。走上前又挽住他,带点娇说︰「好嘛,我知道啦。快点去吃饭吧,我肚子饿死了。」 他在意她、重视她、心里有她,把她放在心上,那就够了。她不想疑神疑鬼,相信他说的话,相信他对她的心。 再问太多,只显得小心眼。 结果去吃铁板烧。烟雾、热气,吃得江明珠直冒汗。吃到一半,方立成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一眼,没吭声,将电话按掉,继续吃他的铁板烧。 热气太炽,江明珠喝了好多水,脸上的妆也要溶了似,起身悄悄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镜中的样子虽然不至于惨不忍睹,可也够瞧了。江明珠往脸上喷些水,顿时觉得清凉许多,但把妆搞坏了,重新又上妆。 回到桌位,方立成不在桌位上。她觉得奇怪,四处张望一下,透过玻璃窗,看见方立成在餐厅外,专心说着电话,有时笑、有时急着说着什么,默片似的影像竟让她有种他在轻声安抚什么似的感觉。 约莫过了五分钟,他总算才结束通话,走进餐厅。一落坐,便毫不避讳的解释说︰ 「对不起,刚刚接个电话。我部门的那位新同事,刚来,什么都不熟悉,偏偏一来就踫到大案子,工作压力大,现在还在加班哪,精神紧张得语无伦次。」 「哦。」她不知该怎么反应,只能「哦」了一声。 「没办法,」方立成很伤脑筋似。「我得回公司看一下。她到底是我那个小组的,在我手下工作,出了什么问题,我这个组长不回去看看不行。对不起,明珠,妳不会生气吧?」 失望满天满地的兜来。最近约会见面,越来越不顺,渐渐他总因为工作迟到,因为同事连吃个饭都要被电话打岔几回。他们创意部门的成天为案子忙得不可开交,他这组长不时还要跟客户开会,相形之下,她做的行政工作简直可有可无,裁员的话,也是她这种人最先被裁掉吧,毫无特长。 「明珠,」方立成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喔,下次我会补偿妳,妳别生气,嗯。」 不管她生不生气,反正这顿饭吃到一半都要这么结束。她心里再失望,也只能勉强笑说︰ 「没关系。工作的事也没办法。」想撒娇发发嗔,又怕他为难。 「我就知道,妳最体贴善解人意了。」方立成松口气,亲了亲她脸颊。「谢谢妳,明珠。我先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她只能笑。「你还有工作,就快回公司吧,我可以自己回去,再说东西都还没吃完呢。没关系,你先走吧。」 「那……嗯,我就先走了。」他又亲一下她脸颊。看不到她强作的笑容背后的失望。 就这样将她一个人留在餐厅,匆匆离开,太匆忙了,也忘了帐单这回事。 剩下江明珠自己一个人。看着其它桌位多是双双对对或结群成伴,她独自一个人,这次第真有点凄凉。 回到家,洗过澡,她想想,打电话给方立成,他手机都关着。后来再打,转到语音信箱了,打到他住处,也是机器在应人。 接下来三四天,方立成似乎很忙,在公司里匆匆踫到面,他总是与其他同事在一起,江明珠只能匆匆跟他们打个招呼,跟方立成连话都说不上。打电话也是匆匆一两句便收线。她不想打扰到他工作,又忍不住,心里渴望想见。方立成迟疑一下,然后语声轻快说︰ 「那么礼拜六晚上好了。先去吃饭,然后一起看电影。这几天比较忙,都没能好好陪陪妳。对不起喔,明珠,我想妳!」 「我也想你。」那样一句话就足够令她心花怒放,心里甜滋滋。 礼拜六晚上,她用力打扮,还忍痛买了件新裙子,都准备好了,临出门前,电话响了。 「明珠,是我。」方立成的声音透点无奈似。「对不起,明珠,今天晚上我不能去了。菁菁她——哦,就是我小组的那个新进人员,我跟妳提过的,上次妳应该也有踫过她的,她适应有些不良,压力大,她怕出错,请我帮她看看她负责的文稿,一直求我帮忙,我实在没办法——」 「可是,我们不是约好了……」 「对不起,明珠,我知道妳一定很失望。我也不想啊,可真没办法,菁菁她一直求我帮忙,我看她说得都快哭出来了。」 「不能等到星期一吗?」两个人的约会,因为同事而取消,他以为她只是失望而已吗? 方立成顿了一下,有点为难。「她那么求我,我也不好不帮忙……嗯,明珠,我们改在明天见好吗?明天,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补偿妳!」 江明珠沉默下来,有片刻都没出声。 「妳生气了吗?明珠……」方立成试探着,有点小心翼翼。「对不起,明珠,妳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的,我很想妳,也十分期待我们俩的时间,可是……」 「你……立成,你跟她……你们……」失望、委屈,又无法不嫉妒、不那么揣测。 「明珠!」方立成打断她,有点急。「妳在说什么妳别胡思乱想,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跟菁菁只是同事,其他什么都不是。妳要相信我!我跟菁菁没什么,那怎么可能!」 菁菁……才刚来不久的新同事,连名字都叫得那么顺了……可他一直都很坦诚、都不避讳,不是吗?只是……因为这新来的同事,他跟她约会迟到,吃个饭也要被电话打岔,现在甚至取消他们的约会…… 「明珠,妳要相信我,我心里只有妳,快别胡思乱想!」 「嗯。」没办法了。只要他心里有她,只要他心里念着她。「可是,明天——你一定不能再黄牛哦!」发出了一点娇嗔,小女孩似的要求保证。 「嗯。我保证,明天我一定好好陪妳。」 他满口承诺,那么有心,江明珠心中又甜起来,尽避失望,心里却有另一丝小小的满足。 ***独家制作***bbs.*** 从来没想到,「明天」会是那么遥迢。 江明珠一大早便起来。昨晚怪异地没睡好,眼楮有些浮肿。期待中带些忐忑。 发呆了一早上,早午饭一起草草吃了个只果算数,细心打扮自己,忍不住心底不时冒出的一丝雀跃,时时对镜子笑起来。 她怕迟到,且期待,特地提早出门。等啊等,五分、十分,不时垫起脚眺望又眺望。又过五分、十分,始终没盼到方立成出现。心中不禁几分焦虑,心里一点什么阴影漫过,她不愿多想,硬是将那阴影甩开。 等了半小时,她忍不住打电话给他。手机关着,住处的电话也没人接。她耐心等下去。又过了半小时,仍不见方立成的身影,看看时间,快一点半了,她忍不住又打电话给他。 手机通了,但他没接电话,她等了片刻,又打了一次。 「喂。」这次方立成接了。 「立成……」刚开口,方立成便气急败坏似,连连抢说︰ 「妳在哪里?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找妳,妳都还没回去。」 「我在等你啊。你现在人在哪里?怎么还不来。」心中的委屈涌上来。 「对不起,明珠,我临时有点事,没办法过去。我打电话给妳,可是妳已经出门了,妳又没有手机,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络妳。我跟妳说过好几次了,妳老是不肯办手机,临时有事,都找不到人。」说到最后,口气竟有点抱怨。 反倒变成她的错了;她拖着没办用手机,他临时有事不能来却找不到她的人。 「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好吗?」委屈与失望混淆交织着,她强忍着失望与难过,甚且一丝小小不满的情绪。 「不行啊,我现在人在一个同事家里。」 江明珠一楞,心里涌起一股不是滋味。 「谁?那个新来的吗?」 「嗯。菁菁有些事需要人帮忙,又没人能帮她,她只好找我了。」 「她有什么事?」不过是同事,需要这么亲切?丢下与女朋友的约会,让她空等,特地跑到同事家去帮忙? 「她的电脑坏了,一些档案资料都在电脑里,不能工作,我只好过来帮她看看。」 「可以请她送到专修电脑之类的地方修吗?」 「那些资料跟我们在做的案子有关,还是我先看看比较妥当。」 不是她小心眼,可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那么,你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仍抱着期望。 「再看看吧。妳别等我了,晚点我再打电话给妳——啊,我忘了妳没有手机。嗯,妳自己好好逛逛吧,或找朋友一起吃饭,对不起,明珠,我不是有意的,妳别生气。晚一点,我过去妳那里,嗯?别生我的气好吗?我爱妳——」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来了,人家期待了好久——」 「对不起啦,都是我不好,下次妳罚我好了。」方立成温言暖语哄着、赔罪着。 江明珠再失望委屈不满,也只能强笑,说︰「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可晚上你要过来哦。」 多想发发娇嗔、发发脾气、任性不依,硬要他马上过来——这时、这刻,在他心里全世界以她为尊! 「嗯。妳好好去玩。我爱妳,明珠。」 仅就那样一句话,她心中又甜滋起来。 她不该怀疑太多。方立成如此坦然,事事跟她解释,她如果再怀疑他,实在没道理。而且,他不是说了,他爱她——刚刚那一瞬间怀疑他的想法,令她有些愧疚,那些委屈不满与抱怨,也显得心胸狭窄、小家子气。 可哪个恋爱中的女人不「心胸狭窄」、任性、小家子气?就是因为在乎对方,才会有那些不安的情绪不是吗? 尽避如此,她觉得她不应该太任性多疑。她应该相信他。 而且,反省一下,都是她不对。她没听他的话,一直没办手机,他临时有事不能赴约却找不到人,心里一定很急,她却还要怪他。她真的不该太任性、小家子气的。 想了想,她自然也没心思逛街,也顾不得吃午饭,兴匆匆去买手机、申请门号。虽然她不喜欢带手机时时那种时要带着枷锁似的感觉,可这不算妥协吧?为了喜欢的人,她不应该让他操心为难。 忍不住满心的欢欣,从出了店,她脸上便一直挂着笑,神情略似恍惚,一腔心思喜得几近在梦游。那一脸恍惚的笑,直到她回到公寓还挂在她脸上,仍在梦游般。 电梯下来,她梦游似走进去。 「啊,对不起——等等——」一名男子从外头匆匆跑进来,一边叫着,闪进电梯。 「谢谢。不好意思——」他微微喘着气。抬起眼,楞了一下,轻「啊」一声。 是她! 江明珠望他一眼,仍一脸恍惚的笑。 那一眼可能根本没看进她心里头吧。男人礼貌点个头。那眼神好似看太平洋般辽远。才注意上她。她的眼色比一般人略淡一些,深棕色,又不那么深,睫毛长而密,低垂眼轻眨时,不禁让他联想到什么「深情在睫,孤意在眉」那古古的词。他不懂诗词,记不上几句,有回看某书突地跑出这种古意盎然的字句,他便想到她。 有几天没看到她了。搬到这公寓快四个月了,他其实也没遇过她几次。上次在百货公司前那真真是巧合啊。但看,她根本不记得,也没印象。 八楼到了。他看她走出去,一直看着,有点恋恋不舍,楞楞的。电梯门合上,往上爬升,震顿了一下,他身子也猛顿一下,不防顿醒。他不禁失望,摇了摇头。 「何纪川啊何纪川……」 意会那么楞呆,真是! 他喜欢她的眼楮,有点辽远的眼神……上次,他对她说了他的名字。可她是否记得? 应该不记得吧。她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似——唉唉,开口跟她说说话,不就是了?他也没那么腼腆吧。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破坏那种感觉。陌生的他们,偶然的巧遇,他看她一眼,她看他一眼,似看太平洋般有点辽远的眼神…… 不禁又失笑。他又不是学文搞艺术的,怎么满满的文艺腔! 一加一等于二。多简单! 那是一双美丽的眼楮,他喜欢那双眼楮。 ***独家制作***bbs.*** 「立成?」按了门铃,没人回应,江明珠拿了放在门外垫子下的钥匙,开门进去。 「立成?」她又喊一声,顺手收拾摊开在桌几上的杂志与报纸。顺道看看时间,都快九点半了,还没回来吗? 方立成提过一两次将他公寓钥匙给她,她觉得不好意思,他便折衷放在门外踏垫下,还半开玩笑说,他工作忙,有时回家晚了,一屋子乱七八糟,连个冷饭都没有,多凄凉,希望她偶尔过来帮忙他整理,准备个汤饭,他回家后有热腾腾的饭菜,享受那温暖的家的感觉。 她也就来过几次,帮他收拾煮饭。方立成曾提过两人一起住的事,可近来他都不再提这事,提也不提,连钥匙的事也一样,她也不好多问,心里总还有着女人那小小的矜持。 「立成?」她往房间走去。 镑人有各人的隐私,加上某些敏感,所以她总尽量少在方立成不在的时候过来。可那天她等了一晚上,方立成始终没出现,末了只打了一通电话,她连手机的事都来不及提起。然后,这两三天,他工作好像很忙似,每次她打电话给他,他匆匆说两句便挂断,她又不好跑到他部门去找他,匆匆遇上时,他身旁总是跟着那个新来的女同事及其他同事。可好不容易办了手机,她迫不及待想告诉他,在他手机里留了话,也不知他收到没有。想到以后可以随时随地互传简讯或说话,忍不住心中一股甜丝丝的滋味,就跑来了。 他这些天工作忙,事情多,她想帮他好好整理家务,再煮好宵夜等他回来。 「立成?」她又喊一声,边走进去卧室。 床上隐隐躺了个人,灯光暗,看不清,她走上前,边又喊着︰「立——」 身体冻住,眼楮发直瞪着床上躺着的人。 方立成的房间,方立成的床,躺在床上的却是个女人。那女的穿件男衬衫,露出修长白嫩的双腿,一腿半弓着,浑圆的臀若隐若现地,底下竟似什么都没穿。那衬衫亦只是随便扣了两扣,露出大半白嫩肚腹及酥胸。神态慵懒疲累,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味,隐约夹点汗水与香精混闷的味道。 听见声响,那女的懒懒的略抬起头看了一眼。 是她!江明珠僵硬住。 奇怪的是她竟没有觉得太意外。这个叫什么菁的——哦,于菁菁——瞧,这种时刻,她脑子偏偏那么冷静,运作得特别有效率——她不知撞着几回,这时躺在方立成床上,似乎好像也十分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她转身匆匆出去。浴室那边咯地传出声响,方立成正由浴室出来,围着浴巾,头发湿漉,边擦头发边说︰「菁菁,妳要不要洗——」 蓦然住口,愕然看着站在那里的江明珠。 「明……」太惊讶又意外,一脸错愕。 于菁菁已由卧室出来,倚着走道的墙,望着厅中,身上仍穿着方立成的衬衫,赤着脚露出赤果修长的腿。 「你……你们……」江明珠哑了,想说什么,怎么就绷不出口。 方立成看于菁菁一眼,又看看江明珠。 江明珠脸色发白,嘴巴没出息的抽抖着。终于像小说连续剧演的那般捂住口转身匆匆跑出去。 「明珠!」方立成也如戏剧演的一般追叫一声,不忘回头解释什么似说︰「我去看看,一下就回来。」 他追出去,在楼梯口截住江明珠,既从容又气急败坏般,急声说︰「明珠,不是妳想的那样……妳别误会!」 「不是那样,那是怎么样?」嘴巴还是抽抖着,连带声音也是微微抽抖着。 可她真佩服她自己,这当口还能这么反应。她抬头,不防瞅见于菁菁竟也追站在门外,她不放心什么是吗?方立成回头,他们两人对看一眼,于菁菁转身走进去。江明珠觉得被打了一巴掌似,脸颊热辣辣。 「明珠,不是妳想的那样。」方立成不慌不忙解释,声音稳了。「本来一大群同事都在的,他们过来讨论新案子的事,下个礼拜就要比稿了,我们打算重拍一个镜头,有点急。讨论了一下午,大家刚走,菁菁身体不舒服,我就让她在我房间休息一下。就这样而已。」 「穿着你的衬衫?」没出息的不仅嘴巴抽,连手也抖了。 「唔——」方立成一时语塞,很快说︰「她穿的衣服躺着不舒服,我就借她我的衣服。」 被了!被了!于菁菁那神态、那慵懒,分明是——她说不出口,空气间的气味都那么黏稠,她真蠢到底了才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再傻傻相信他说的! 「随你说的吧。」够了,她不想再听了。 转身跑下楼梯,几乎用跳的,几次险些摔倒。 「明珠!」方立成追喊几声,并没有追上去。 只是很无奈似、又无限麻烦般,吐出口气。 第二章 她承认,她像破布一样被甩掉。 要承认这点,并且认清这点,虽然没有那么困难,但是非常的痛,而且下堪,每每都像把尖刀,在淌血的肉上狠狠刺上一刀,再用力剜搅。 血肉便那么模糊不堪。 包觉得自己像垃圾,废污、不值、低下。 然后,开始怀疑。 怀疑爱情,怀疑那所曾说过的一切、那所曾有的甜蜜,怀疑自己的一切,甚至怀疑自身的价值。 还必须承诺,不得不承诺,自己的愚蠢。 没有。 她没有形销骨立、呼地抢天、米水不进;也没有痛哭流涕、哀说泣诉、寻发泄或求安慰。 那都改变不了她像破布一样被甩掉的事实。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她更像破布! 她仍然好好的吃,好好的睡,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做她该做的事。仍然有说有笑,日子一切照常。 这地球从来没有以她为中心在旋转。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当然也不会以她为轴点而转。 避她是哭是笑,它照常日升日落,与它何千。 她仍然必须过她的日子,只是,那笑容背后,她想或许有一点憔悴。 这世界每天都有人为爱情哭、因爱情痛、为爱情伤、因爱情憔悴消瘦难过,不需要她去凑那个热闹。不是值不值的问题,而是,怎么痛、怎么伤,都改变不了那她像破布一样被甩掉的事实。 对的。她像破布一样被甩掉的事实。 dump。英文里他们是这么说的。 真传神。像倒垃圾一样,被倒掉。 是的。她承认。 在那刻,她觉得自己就跟垃圾一样。 满是谎言、欺骗跟背叛的爱情里,她就跟垃圾一样,被倒掉。 爱情或许需要一点虎视眈眈,看顾好那战利品,否则,一不留神,有人插进来分享,就只能等着自己像破布一样被甩掉、像垃圾一样被倾倒掉。 她想,她是有一点不留神——不,是太不留神。 所以,一切,都是活该。 没有人知道她像破布一样被甩掉——没有人知道,是因为她没有交情亲近到、好到可以哭诉这种事、说这种哀怨的朋友。姚莉不算,维维也不算,她们只是她工作上的同事,没这交情,当然更没那义务听她的哀怨与不幸。所以,没有人会看她笑话,但也没有人会来安慰。 这算是幸或不幸? 包糟的是,每天、每天——即使没有每天,也是常常,周一到周五,除去周末、例假日,朝九晚六——她还得看他们卿卿我我——喝喝茶、吃吃午饭、散散步的,那样甜甜蜜蜜。 她并不想看的,或去「跟踪」、「监视」他行踪。她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想知道。不听不看不见不闻。 但上天偏就故意,跟她开那样恶意的玩笑。越不想见,越偏偏是不巧就撞见。 真讽刺。同在一家公司,之前怎么想遇撞一下说个话,怎么匆匆,怎么遇不到;不想不见了,偏偏转角倒个水就撞见,出去吃个午饭也要偶然又踫一下。 所谓的「莫非定律」,原来其实只是寻倒楣人的开心。 那种「眼睁睁」,真的是不好受。让她觉得比垃圾更垃圾。 当然,没有人会为她打抱不平,也没有人会替她义愤填膺。她们反而都会用手肘踫踫她的手肘,暧昧地对她挤挤眼,朝某个方向抬抬下巴,招她去注意。 「欸,明珠,妳看!」 看什么?看他们俩——他跟她,方立成与于菁菁,或并肩、或一前一后,在过道、在电梯前、在公司外马路边;午休时间或下班时刻,那样走过。 维维跟姚莉是不知道她的事的——就是,她跟方立成曾经「存在」的事。因为她们这样的「提醒」,招她去注意,强迫她一次次去意识自己跟垃圾一样的事实。 方立成跟于菁菁这样不避讳,两相对照,想起来,方立成跟她,是那样的「偷偷模模」。因为同在一家公司,因为办公室恋情的不被看好,因为他说不希望闲言闲语影响工作,因为他觉得两个人之间的事不必供办公室众同事当茶余饭后的资料,因为——太多因为,越想越不堪,她怎么真的就像块破布那样,怎么真的就那么垃圾—— 他说,他跟于菁菁只是同事。同事。他还刻意强调那个字眼。方立成真当她是白痴,或智商不足——谁人同事会时不时一起吃午饭喝茶喝咖啡同出同入的?还一起买菜、一起散步、一起在她的公寓煮饭烤面包的?甚至「同事」到他的床上去了? 这些,方立成都跟她一起做过。当时,她只觉得居家似的甜蜜,心里甜滋滋。 所以,方立成这么说、这么告诉她,想证明他跟于菁菁「没什么」——那都是因为她误会了。而于菁菁过意不去,觉得她害他们两人生误会,他一人生活,她怕他生活不便,所以邀请他去她住处吃饭,他不好意思不答应,又不好意思让于菁菁一个人忙碌,所以帮忙买菜煮饭…… 一则则手机留言、手机简讯和电子邮件里,方立成不厌其烦一遍遍这么说。说他爱她,她误会他了。他想「证明」他跟于菁菁「没什么」,却不想「弄巧成拙」,泄露更多——她毕竟不是那么白痴,多少还知道,没有人同事是那么做的。 到现在,他还想骗她!一边说他爱她、说她误会了、说他跟于菁菁之间没什么;一边却又跟于菁菁一起出出入入、一起吃饭喝茶喝咖啡。 他打电话给她、传简讯给她、寄电子邮件给她。 她每每心软,就要相信了,每每再看到那一幕又一幕,一次次明白自己垃圾又垃圾。 ***独家制作***bbs.*** 「欸欸,明珠,快看,他们俩又在一起了。」姚莉用手肘踫踫江明珠,朝她挤挤眼,又朝门口方向挪挪下巴。小吃店外马路边,方立成与于菁菁正等着过马路。 江明珠装作没注意。不想看、不想听。 「他们俩怎么老在一起?」维维喝口面汤,抬头瞄一眼。 「妳还不知道?他们两个都走在一起了。」姚莉说。 「最近常看到他们在一起,我也想是不是,可没想到是真的。同个办公室,又同部门,要是分了,岂不是很麻烦,天天还要见。」 「人家不需咱们替他们操心。」姚莉怪腔怪调的,还故意用「咱们」,更怪声怪气。「那于菁菁也真厉害,进公司不到三个月,就掳获了公司大有价值的单身汉、广告界的明日之星、指日可待的青年才子。」一连用了几个形容词,带点酸又小小夸张。 「那是人家的本事,要不,方立成怎就没被妳姚大美人给迷去?」维维故意抬杠。 姚莉瞪她一眼。又怪声怪气说︰「这年头,难得有个年轻、长得还过得去、肚子又有点料的,不受欢迎才怪。」 江明珠不想听,又不得不听,闷闷地听,闷声地吃着,一口接一口,吃了一碗牛肉饭、一碗鲁肉饭,又另外叫了一盘火腿蛋炒饭。 「明珠,妳吃这么多,不怕胖死啊?」姚莉瞪大眼。 女孩子都是那样,身上没三斤肉也要节食忌口的。江明珠「吨位」虽不算重,可也不算轻,她们向来很自觉,不敢吃太多,口里也嚷嚷着要「节食、节食」、「减肥、减肥」的。尤其江明珠,之前吃饭不过吃个小猫两三口,顶多再加个小狈四五口,体重还是那样,跟泰山压顶一般——稳稳的,动也不动,一直比所谓标准体重还多个五六公斤,所以她也嚷嚷着要节食什么的,嚷嚷得很起劲,今天却转性了,吃个不停。 「我肚子饿嘛。」江明珠扯扯嘴角,干笑一声。 「这样海吃,小心妳身材膨胀,找不到男朋友。」 江明珠又扯扯嘴角,埋头继续猛吃。 姚莉警告过,尽到朋友义务,见她不听劝,也不理她了。女人要对自己的身材负责,她好心相告,江明珠不知觉悟,她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明珠,妳还是少吃一点。」维维看不过去。同事一段时间,虽然交情其实也没有多深,可见面三分情,那点同事间的「友爱心」还是有一点的。 「下次吧。明天我就开始减肥,今天可要好好吃一顿。」根本也没那么饿,也不觉得那么香,可江明珠偏就是停不了,一口一口一直吃下去。 维维跟姚莉皱皱眉,但随即抛到脑后,随江明珠去了。 「不管妳了,我看妳是没救了。难怪妳万年找不到男朋友。瞧瞧人家于菁菁多厉害,进公司不到三个月,就抓住他们企画部最有人气、最有前途的才子。妳啊,好好学一学,别光只顾着吃。」 是,她也许该好好学一学。如何三个月——甚至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够于菁菁跟方立成的关系建立、发展,然后白热化,再两位熔成一体。 讽刺的,她跟方立成之间,也只一个夏天,就够他们之间的甜酸喜乐蕴酿、发酵,然后醉入心。 至少,她的心。 「妳都不羡慕嫉护吗?人家于菁菁。」姚莉又转向她。问是问她,那口气倒是羡慕嫉妒的是她自己。 除了觉得自己跟破布、垃圾一样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些什么感觉。 夏天之前遇到方立成时,他什么都没说。那时她才进入公司四个月,刚通过所谓的试用期,方立成刚由东南亚某办事处回来,她不知道他也是在同家公司。然后,有一天在公司过道忽然遇到,她吃了一惊,他也有些音i外。 就变得那样「偷偷模模」、那样的说不出口。 他搞创意,拍片子,负责与客户说明广告案子,能文能导。她才知道,跟她这小小行政人员、无举足轻重的小角色比起来,工作上,简直是天与地的差。 堡作上的差别,却又会延伸到与工作无关的私人的评价上。工作上成就代表一个人的成就。所以,她简直一无是处。行政工作,什么人都会做,连裁员都是第一个被开刀的对象。 可他们的相遇,纯粹的男与女。 不带头饺、不表身分、不涉及地位。就只是一个男的,与一个女的,偶然在某个时候,相遇了。如此而已。 其实她并没想刻意的回避,甚至觉得公开也没关系,在公司里遇见了可以聊聊笑笑,午休时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日日听听他磁性低沉的声音,看看他在工作时那不同的风貌。 但他不希望他们的关系曝光,被同事知晓;不想被人当闲话玩笑对象,什么办公室恋情不讨好的。而且,公归公、私归私,他们的关系牵扯到工作上,那样不够专业。 他说的都有理,她全都听他的。 那或许是她错误的开始吧。 她怎么能不尽她每一分的力气,争取见他听他、与他相处的每一分可能;宣布他是她的所有,捍卫她的「战利品」,阻止一切别有他意的女人接近? 总等到周末他到她的公寓,或她去他的地方,每次相约也都是约在公司外,也不对任何人提起。他与她,他们之间,便也就变得那样说不出口、鬼鬼祟祟。 到最后,无疾而终—— 「无疾而终」——多讽刺! 看到那一幕,她连哭、连闹,都不是。 到最后,到最后,也就只能像块破布那样——哦,更像垃圾——那样的,被甩掉。 倒得干干净净。 「他们俩在交往了是不是?」维维闲闲问一句。 「要不,怎么成天黏在一起?于菁菁也就罢了,宣示她的战利品;可方立成怎么想的?倒也真公开。」 「方立成不是有其他女朋友?有人看过他跟一个女的在一起。」 「真的?」姚莉感兴趣起来。「谁看到的?在哪?」 「业务部那,贞怡说的。上次跟她一起吃饭时,她提起她跟她男朋友在x百货公司吃饭时看到的。不过,只看到背影,不晓得那女的是谁。」 维维的话让江明珠心悸一下。 但就那么一下。不禁又自嘲可怜自己起来。都这样了,都到这种地步了,惊惶什么?可笑的自己。 方立成不愿他们的关系被人知道,跟于菁菁却同进同出,还时时一起吃午饭,那么的公开——好像那种陈腔滥调的电影演的老套,一对男女交往,男的迟迟不结婚,总有许多的理由,比如事业未定不想太早结婚什么的,女的失望归失望,总替男的找理由,替男的解释,他只是如同一般男人那般对婚姻有着本能逃避倾向的不成熟心态。可等啊等,青春快老,女的等不下去,或种种原因,终于分手,各走各的。然后,没太久的时刻,某天某时突然接到男的的喜帖,他要结婚了!然后女的才恍然大悟,男的口口声声说不想太早结婚,不是不想结婚,而是不想跟她结婚! 明白这差别,江明珠更觉得自己像块破布、垃圾,那样那样的不值。 可他还要打电话给她,留言、发简讯、电子邮件——说她误会了、说他爱她—— 他怎么能那样睁眼说瞎话…… 就因为她廉价、她好骗、好到手,可以留着当个备胎吗?因为她不哭不闹,乖乖模着鼻子退开,他以为这样哄两句,她就会乖乖甘心情愿当块破布? 「那也有可能。以方立成的条件,交一两个女朋友也不意外。我还奇怪他怎么就跟于菁菁那样定下了。是不是啊?明珠。」居然转向她。 江明珠猛吞着炒饭,含糊咕哝一声。 苞姚莉与维维上班时凑巧在电梯遇过几回,几回进进出出,不知怎地就有这样一起吃饭闲嗑牙的交情。她们俩差不多同时进公司,都一两年了,她还不到半年,其实也算新人吧,只不过不像于菁菁那么新。奇怪姚莉与维维一回两回跟她说瘦身减肥什么的,竟有不少话题跟她聊。可她怎么跟她们说,是的,方立成跟她在一起的,可她却撞见于菁菁在他床上,他说她误会了,口口声声说他爱她,却又同时与于菁菁同出同入的……他觉得地白痴好骗吧。不到二个月,她跟于菁菁的关系就白热化了,沸腾得让她撞着于菁菁躺在他的床上…… 她就更像块破布了。 破布。 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恐怕在方立成心里,她也从没有过份量,才会甩她甩得那么没负担—— 不要再想下去了。 好好的吃,好好的睡,好好的做她该做的事,好好的过日子。 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独家制作***bbs.*** 姚莉说他叫什么纪,或什么吉的,她没听清楚,上个月才来的,教什么投资理财分析的。 江明珠没兴趣,就不关心。这种推广中心开的课琳瑯满目、五花八门,从语言到电脑,由插花到舞蹈,几乎什么课程都有,不像正式学校那么严肃,着重在兴趣与个人喜好的选择与参与。 「姚莉,我又没报名,不好吧。」左右看看,人不算少,大部份跟她们一样,下班后赶来的粉领族,江明珠拉住姚莉小声地说着。 她被姚莉拉了来,跟着团团转,心里并没太大兴趣。这阵子粉领上班族流行起学中东肚皮舞,姚莉兴匆匆报名,维维刚好有事,姚莉便拉她一起过来。 「没关系,妳就说是来试跳体验,买东西也有退货期吧。」姚莉反手拉着她往里头进去。 「可是……」 「别可是了,跟我走就是。妳每天下班回去也没什么事做吧,多参加活动或学点什么,比较不会那么无聊。」 话是没错,可姚莉实在有些勉强人。问题是,江明珠不得不承认,是她自己不够坚持,太容易就被勉强。 经过办公室,一个男人正好走出来。过道前的人跟男人打个招呼,男人微笑回声招呼,目光带过她们,顿了一下,又侧脸望一眼,朝她们点了点头。 姚莉点头微笑,拉着江明珠上楼,回头看那男人走进楼梯旁的教室,转回头说︰ 「长得不错吧?上个月他们新开了一个投资理财的课,请了这个新讲师,听说在摩根史丹利工作过,相当有本事。我去旁听了一会,讲得很不错,满受用的。我打算下一期去报名。现在女性也需要知道一些理财观念,尤其对我们这些未婚上班族来说,理财是很重要的。妳要不要也一起来?」 「是啊。」江明珠干笑附和,又赶紧摇头。「不过,我不成,下次再说吧。」她对这个没兴趣。 「去听听也好,又不花钱。」姚莉比手画脚,一贯她看待事物的积极。「那个何纪川听说本来在国外某大学教书,后来不干了,跑去念商,然后到摩根史丹利工作,又不干了,跑回来,现在好像自己开了投资顾问公司什么的。」 「啊?什么?妳说谁?」 「就是刚刚跟我们打招呼那个人啊。」 「哦。」江明珠哦一声,表示明白。匆匆一个招呼对刚刚那人印象浅淡,可老实说姚莉又长篇大论,只得装作明白,闲闲问一句︰「妳怎么知道的?」 「听他们说的。我认识一个上那课的人,她说上他们那课的都知道。」 「哦。」 「就算他没那本事,光看他人就很愉快了。妳刚刚没看他那个身材、那双腿,啧啧!」那绝对是常年有健身习惯锻炼出来的身材。姚莉做态地啧啧两声,口水要流出来似。「下次跟我一起来报名吧,明珠。要不,妳可要错过看帅哥的机会。」 这种话题不是适合在过道上高谈阔论的东西,但姚莉并不忌讳这些。江明珠扯嘴笑一下,算是回应。 罢刚那个人并不那么帅的,也许算好看,但有稜有角,有距离感,虽然笑起来亲切可近似。 「听说他父亲是个老外,混血儿。难怪,满有型的。」姚莉又说着,好像真有兴趣。 「姚莉,我看我还是不去了,我还有点事,我得走了。」什么都好,都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妳都还没跟我进去,都走到这里了——」姚莉有些不快。 「对不起啦。不过,我也不会跳,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啊,算了,随妳吧!」 姚莉摆出一副「没劲」的表情,但更没劲听她再说下去,嫌她古板死脑筋。她摆个手,像是说算了。江明珠不好意思,略低下头,这才注意到,姚莉穿了一双花俏的凉鞋式高跟鞋。 「姚莉,妳穿这么高,不怕跌倒?」 「好看啊,」姚莉嗤一声,大不以为然。「哪像妳,一身灰扑扑的。漂亮就这几年,不骚包一下,老了就没机会。」上下瞟瞟她,也不知是不是借机报复,打击她说︰「像妳这样,难怪找不到男朋友,穿得土里土气,像家庭主妇似。看看人家于菁菁,我是不怎么喜欢她啦,可看人家,穿得娇滴滴的,多女人味,难怪一来就钓上方立成。男人啊,就喜欢那种的。」 怎么突然提起那两个名字?江明珠楞一下,胃绞痛起来。 「我也不是说要学谁什么的。」要姚莉学于菁菁,她还不屑呢。「不过,女孩子漂亮就这几年,不好好打扮,随心所欲装扮,太对不起自己了。好了,好了,妳要走就走吧,跟妳说这些简直对牛弹琴。」懒得再废话似瞪瞪眼,转身走开。 江明珠苦笑一下。她也有好好穿着打扮啊,可姚莉嫌她不够女人气吧。反正,她这个人从头到脚,没一点让人满意的,连她自己也不满意自己…… 这阵子,她什么都无所谓了,土就土、俗就俗。可一想姚莉刚才说的,「娇滴滴」的于菁菁……越怕对方好,对方就是越美越好……她觉得不甘、愤恨,又痛又伤…… 好不容易,回到公寓,正找着钥匙,手机响了。是方立成。她犹豫着。 「喂?」终于还是挣扎不过。她就是没出息。 「明珠?」方立成如同每回打电话给她时那样,压着低低的嗓音,这样带几分磁性、几分蛊惑。 「你有什么事?」心里的怨难消,语气冷而硬。 「别这样,明珠,我好想妳。」 到现在还说这种话骗她。摆在眼前的事实,他居然能睁眼说着大谎—— 江明珠忍不住几乎要尖叫出来,硬生生忍住,一抬脸,蓦然一愣,直楞楞看着街右方。 方立成从柱子后走出来,走到她身前,含情带愁,心事重重似,满心满眼望着她。 「我好想妳,明珠。」 想她?江明珠顿一下。不相信,却又禁不住一丝无法控制的欢喜,又痛恨自己如此容易动摇。 「你想做什么?」她冷着脸,径自打开大门进去。 方立成跟了进去。 江明珠不理他,很快进了电梯,立刻按住必门钮。方立成闪身抢进电梯,挨在她身旁。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已经干脆退出,这也不行吗?他还想怎么样? 「明珠,妳听我说,妳误会了——」方立成嗓音低低,显得有点哑。「不是妳想的那样,妳真的误会了——」 「要不然是怎么样?」不想理,不应该理的,结果,她还是忍不住。 「我一直想好好跟妳说,但妳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简讯跟e-mail,妳不知道我心里多急,偏偏这阵子工作又多又忙。明珠,妳误会了,我跟苦菁下是妳想的那样!」 电梯门开,江明珠急忙出去,怕动摇。手忙脚乱想开门,越急越打不开门,钥匙老对不准匙孔。好不容易打开,她急急进去,立刻就想关门,方立成硬挤了进去,身体被门夹住。 他叫一声。「明珠……」满脸又痛又诚挚。 江明珠心一软,往后退开。方立成挤了进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不知道是痛恨她自己还是方立成。 「明珠……」方立成拉住她的手。 她甩开他的手。 「明珠,」他很有耐性,又拉住她。她再甩开,他又拉住她手,捧到他心窝。「明珠,我知道妳生气,是我不好,我不该!都是我的错!」 他究竟想怎么样……内心一点一点在溃防。 「明珠,妳打我好了。都是我不好,我的错,让妳受委屈。可是,妳真的误会了——」 「你——」声声温言、句句软语,江明珠终于抬起头。「你跟那个于菁菁真的没什么?」无可避免重复一些三角习题中低智商女的会问的蠢问题。 「妳误会我了。」方立成望着她的眼,好不诚恳。 「可是……你跟她同进同出,午休时还时时在一起。」 「大家只是同事!明珠,妳别想太多。这阵子我们部门有个案子在忙,我跟菁菁同个小组,她在我底下工作,难免多接触一点,不时要讨论案子什么的。妳真的别多心,嗯?」 一切都是她多心吗?她心中有些释然,又有更多的疑虑梗在那里,望着方立成,不知是否该相信。心中犹豫不决,想着他的好、他的温柔,放不下……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终于溃防了。怨他一眼,说不尽心中的委屈。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方立成伸手圈住她,将她圈在怀里。「妳不知道我有多想妳。我爱妳,明珠……」低下脸,深深吻住她。 仅就一句话、一个吻,江明珠便渐渐融化了……或许真是她太多心了吧…… 方立成吻了又吻她,一遍遍说他想她、爱她,然后手慢慢伸进她衣服哩…… 「立成……啊……别……」她推拒着。 「我爱妳,明珠,我想妳……」他反复着说他爱她想她,手采得更深,轻巧地解开她衣服……她就要迷乱、难以自持…… 「别……立成……别……」她艰难挡住他的手,喘着气说︰「对不起,立成,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浓重的呼吸,挣扎得那么困难。她心中也那么渴望,但不知为何,却挡住了他的手……又期待又不愿的,矛盾至极。 「妳怎么了?要不要我送妳上医院?」方立成立刻一脸关怀。 「不用了。我只是没睡好。」 「嗯,那妳今天早点休息吧。」在她额上一吻,软唇滑到她鬓边,轻轻吐着热气。「我明天再来,嗯。」 她轻轻点头,嗯了一声。方立成笑了笑,又热烈的一个深吻,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一切又恢复了。和好如初。 ***独家制作***bbs.*** 第二天,江明珠容光焕发,一身轻快,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吃完早饭,时间还早,心中甜滋滋,她想了想,犹豫一下,打了电话给方立成。 没人接,转到语音信箱。 他应该还在睡觉吧。她对自己伸伸舌头,笑着摇摇头。 又磨蹭了一会,出门时,方立成打电话给她,仍是用那低低的嗓音说︰「要不要我过去接妳?」 「不用了。」 「可是,我等不及见妳。」 心中又甜滋起来。「真的不用了。我马上就要出去了,待会见。」 等她到了公司,方立成已到了更且已忙碌起来。她笑笑,退回自己的部门,不打扰他。还有点时间,她出去到洗手间,发觉身后有脚步声跟来,回头一看,是方立成。 「怎么——」话声未落,方立成快速将她拉到角落,角落墙挡蔽可能视线,不出一声便深深吻住她,吻了又吻。 她呼吸都乱了,重重喘息着。 「想死妳了。妳想不想我,嗯?」他噙着笑,在她耳鬓摩挲。 江明珠红红脸,眸光水亮,甜到心坎里。「真的想我?」 方立成拉过她。「早也想,晚也想。」吻吻她额头。「中午一起吃饭。妳想吃什么?」 她惊喜抬头。「可以吗?没关系吗?」 「当然可以。」他伸手点了点她额头,将她拉得更近,一把搂住。嗓音压得更低。「晚上我到妳那里,嗯?」那声「嗯」压得更低,几乎只是鼻息声响,热燥的,含满欲望。 她轻嗯一声,也像喘息。 整个早上,江明珠心情轻快无比。姚莉两回撞见她,觉得奇怪,多看了她两眼。午休时,在姚莉逮着她之前,她赶紧熘了出去。不一会,方立成也出来了。他特地带她到一家新开幕不久的餐厅,气氛很好,可离公司有些远,开车十分钟才到。 「这家餐厅前两个月才开幕,一直想找机会带妳过来。」他边说边捏捏她的手。 什么都好,只要两个人能这般依偎在一起,江明珠便觉得十分满足。 一顿饭吃得情浓意蜜。一直到下午上班,江明珠心口仍甜得发胀,想到晚上的相聚,甜蜜的温存,春心一片荡漾。 不禁发红脸。她赶紧跑到洗手间泼了冷水醒脑,再补好妆,可仍觉红热,她不好意思回到座位,想了想,躲进了楼道间,让心情冷却一下。 她走到梯间坐着,背靠着扶手。才坐定没多久,楼道门突然被人推开,她吓一跳,反射回过头去。 一男一女交缠着,连话都没说,吻得好不激烈。男人的手不停地抚模女人的胸部,抵着女的,更且抬高女人的腿搁在他腰上…… 江明珠看呆了,极是尴尬。她坐在梯间,扶手挡着,但并没有完全挡住她身影,并不难发现。但那两人忙着亲热,一进楼道间话也来不及说便交缠在一起,一直没有发现她。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极了。正想转开头装作没看见,突然觉得那男人的身影、穿着好眼熟…… 「立成?」她瞪大眼,不相信。 交缠的男女惊顿一下,齐齐转头。 江明珠脸色僵白,死死望着那两人,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不肯相信 「明珠,妳——妳怎么——」方立成语塞起来,一时惊诧不提防,一下子仍未回复过来,看看江明珠,又看看于菁菁。 于菁菁从容整理好衣服,撩撩凌乱的长发,挑衅似瞟瞟江明珠,探脸吻了方立成一下,才语带不屑的说︰ 「你跟她说吧。我先走了。」 「明珠。」方立成也镇定下来,走到楼梯间。「妳怎么会在这里?我一直在找妳——」伸手去拉江明珠的手。 江明珠仍僵白着脸,直直瞪着他。看他踫她的手,反射的甩开,叫道︰「不要踫我!」 「明珠,妳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样对她……口口声声说爱她,背着她,却又与另一个女人那般纠缠—— 「明珠,妳听我说,是我不对,我混帐!我一时管不住自己,禁不起诱惑——可是,我爱妳——」 「够了!」她捂住耳朵,猛烈摇头,不想再听下去。 他怎么还说得出这句话…… 到现在,他竟还能那样说着瞎话!他一直这样骗着她,而她也就那么好骗。如果她没发现,他也就想两边通吃。她发现了,他还能睁着眼说瞎话,哄得她再相信他,然后,直到这不堪的一幕!反正她就是好哄好骗,而他能哄骗她多久,就是多久;她方便,随他予取予求—— 「明珠——」方立成靠近想搂她。 「不要踫我!」她又大叫一声,转身沖下楼。 「明珠!」方立成追叫一声。 江明珠充耳不闻,一直往楼下沖跑下去。泪眼模糊,几乎完全糊住她视线,她抓着扶手,三步并作两步直沖下了十多层楼,沖出公司大楼。 想到方立成与于菁菁交缠的画面;想到她那样期待,春心荡漾地幻想着今晚与方立成的缠绵——她蓦然一阵反胃,噁心不已,胃里酸液直呕溢到咽喉。 她沖进一家速食店,锁在洗手间里,吐了起来。 把胃里都吐空了,整个人虚脱无力,仍觉得反胃噁心骯脏。 她把自己锁在房里,电话不接,门铃响不应,只打了电话请假。方立成打了好几通电话,又到她公寓,她不听不应,电灯也不开,窗帘全拉上,任何人都不想见。 一整个礼拜,她暴饮暴食,然后想到方立成与于菁菁交缠的那幕,想到自己的愚蠢,自己那春心荡漾,便一阵反胃噁心不已,哗啦吐个不停。 吐完了又吃,吃完再吐,吐完了再次拼命吃,吃完了又一次拼命吐。就那样,吃了吐,吐了吃,吃了再吐,吐了又吃。 不过三个礼拜,她瘦了十公斤。 真讽刺,这几年天天在减肥,时时要瘦身,饭也不敢多吃一口,可怎么也减不下来。可不过像块破布被男人甩了,不到一个月便瘦了十公斤。 这世事未免太讽刺。 电话语音里,满满是方立成的留言,说他爱她、想她;电子邮件里,也满满是方立成传的讯息,还是说他爱她想她,她跟于菁菁只是一时迷惑。 奇怪到现在他竟然还能面不改色说着这种话! 几次他这么说,她都相信了——所以,也难怪他吧。在他心里,认定了她就是那么蠢、那么好骗,不必费力就可搞到的方便品——突然教她恍悟,她原来那么低贱、那么廉价—— 呕——她又觉一阵噁心反胃,吐了起来。 又暴饮暴食了一个礼拜,再瘦了三公斤。终于,公司下最后通牒,再不现身,就不必再去工作了。 姚莉打电话来,哇哇叫︰「明珠,妳怎么了?怎么一直没来上班,也不请假?妳这样无故旷职不行的,想替妳遮掩也盖不过去,我作主帮妳请假了,妳快来上班,还有打个电话给我。我打了好几通电话了,妳最少也回我一个吧,是死是活,总得让人知道!」 她没有回电话,把所有的电话留言洗掉。有电话仍不接,e-mail也不回,将e-mail信箱里所有的邮件都删掉。 然后,她干脆也不挡电话挡电子邮件了。她干脆把手机丢掉,重新买一个,换了一个新门号。又干脆把原来的e-mail信箱注销掉,重新注册一个新的e-mail信箱帐号。 要断就断干净,断了就不再回头,不给自己任何的空隙犹豫回头。 她知道自己会禁不住,就像人禁不起考验一样,她知道自己会禁不住,不可能一下子说忘就忘、说断就断,所以不给自己留任何机会、任何借口,不让自己有任何藕断丝连的可能,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不再回头。 她把工作辞了。干干脆脆。没再与任何人联络。 再然后,她更干脆搬了家。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好好的吃,好好的睡,好好的做她该做的事,好好的过她的日子。 好好的。 一切都好好的。 第三章 按开cd唱盘,放上cd,关上,再轻轻一按播放,琴声淙淙,不防便流泄出来。整个人像浸在一片蓝色的水洋中,不断还有水流往洋面浮溢而升,整个人仿佛也跟着那道洋流浮漂而起,不断地晃漾,耳边充塞着苍桑沙哑的女声,低低诉愿似,一再重复着别使我的棕色眼楮忧郁,别使我的棕色眼楮忧郁…… 「啪」一声,办公室门被人一把推开,一身西装领带,典型城市精英白领装扮的男子大剌剌走进来。一听满室苍桑低语似的女声,翻个白眼,说︰ 「你怎么又在听这个?大男人听这种婆婆妈妈的东西,会被人笑死。纪川,我看你最近像是着魔了,没事老听这种东西。」 「哦」一下按停cd,抬抬下巴。「哪,到底是哪个美女让你的棕色眼楮忧郁了?」 何纪川也不生气,不愠不恼。「找我有事?」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既不答话也不解释,直接问来意。 「我问你,你真的决定退出?」一脸凝重严肃。 「王建,这问题你问了至少一百次了。」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原来又是这回事。何纪川微微笑了笑,说︰「当然是真的。我不是跟你还有志升讨论过了。」 「我就想不通,做得好好的,干么突然要退出?」 「也不是突然,我考虑很久了。」 「你真的有好好想过?」王建拉过椅子跨坐在何纪川对面,表情认真严肃。「当初决定自己出来做,三人合伙搞自己的公司,虽然志升最积极,可还是你起的头。这两年我们闯出了不错的成绩,现在手上有不少大户,管理的资金不小,公司情况大为看好,你却突然不做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退出。现在找上我们的客户不少,工作量越大,压力也越大,从早忙到晚,想偷个闲都没时间。工作了这么多年,钱也有了一些,可是每天忙到晚,没空享受生活,有什么意思?」 听听那口气!哪有半点男人冒险犯难、开创人生与事业的豪情壮志! 「纪川,你今年三十四,不是六十四。别跟我说你想退休了。」王建瞪眼。 「我没说我打算退休了。」何纪川笑笑。「我没有你跟志升那种拼劲,从早忙到晚,我觉得没意思。所以我才决定退出,将我的持分转让给你跟志升。我就自己做一些个人投资,兴趣来时就在一些教育推广中心兼兼课调剂一下。有更多的时间享受生活。」 「那跟退休有什么两样?」说来说去他就是不想干了。真要享受生活,犯不着将自己的事业放掉。事业与权力——没这些,当个男人还有什么意思?王建怎么就搞不懂何纪川的想法。 「你不用替我操心了。」何纪川拍拍王建肩膀,起身按开cd唱盘,取出cd,一边说︰「你跟瑶瑶的事如何了?什么时候结婚?」 「结什么婚!」怕不都是玄宗天宝年间的遗事了,差不多都忘了那个女人长什么模样。「我跟瑶瑶八百年前就分手了,你还提这档子事。芝玲!我现在是跟芝玲在一起。」 「不会吧?」何纪川一楞。「你不是追了很久才追上瑶瑶,怎么——」不到半年就分手?小心翼翼问︰「谁是芝玲?」他听都没听过。 王建给他一眼,摆个「不会吧」的表情。「上回在『n2』吃饭时,不是介绍给你跟志升认识过了,你不记得了?」 何纪川尴尬一笑,是不记得了。 王建又瞪眼。「那芝玲介绍的她的朋友晓欣,你都没打电话给人家?」 「晓欣?」这又是谁?何纪川完全没印象。 王建摇摇头,一副「败给他」的模样。「你喔!成天听那个什么眼楮,你的眼楮到底有看进过哪个女人?」 猛不防引得何纪川心一动。有半年他没再看过那双汪洋似的眼楮了,渐渐也就要淡忘,不防又被撩起。 「你还没说芝玲是谁。你跟瑶瑶怎么散的?」 王建耸个肩。「我跟瑶瑶不就那样,不合就分嘛,没什么为什么。芝玲嘛……」嘴角浮起笑。「我跟芝玲是在一个饭局认识的。她是个模特儿,很有点名气,除了那个什么第一名模,就数她最红了,照片不时会上报章杂志,长得没话说,有胸又有,那双腿又长,身材一级棒。女人嘛,就这个销魂蚀骨……」暧昧笑起来。 不用再说下去,何纪川都明白了。有了新的,旧的就没用处了,所以王建跟瑶瑶就完了。 「你费了不小力气追瑶瑶,说散就散,这样换来换去的,有意思吗?」大概他的思考跟王建不一样,想不懂这样有何乐趣。 「女人嘛,多少要下点功夫才有乐趣嘛,太容易到手没什么意思。再说,要谈什么花不花力气的,不过就是征服嘛,就是要费点力气,到手后才有征服的快感嘛。」 男人就是要有那种征服的快感是吧。冒险、竞争、犯难——成就是一种征服后带来的快感满足。每天每日他们做的无一不在竞争与冒险,并且征服。女人、感情的事,也是男人征服、表明成就的事情之一。 「老是玩这种游戏,你不累?」身为男人,何纪川自然了解这等心态。再温顺的男人,心底潜在都有这般「征服」的欲望。这是雄性动物的天性。 「怎么会累。倒是你啊——」王建「啧啧」两声,倒不明白同是男人,何纪川为何如此「老僧入定」。 他们一伙在工作上厮杀过来,何纪川目光的快狠准,那「心狠手辣」在业界是有名的。他头脑冷静、逻辑分明,思考分析精闢、切中要害,目光准确,出手又快,在枭雄豪杰如云的金融投资界硬是抢下一块不小的地盘。这会儿他却要退出不玩了——玩什么「个人投资」,野心那么小,虽然保证一个优渥的中上阶层生活,可要几百年才能成为另一个索罗斯或巴菲特? 女人方面也是。介绍他一个,他却像沾到「芭乐股」似脱手抛掉一个,不显一丝征服的本能与欲望,与他工作时出手的「快狠准」判若两人。 「我怎么了?」何纪川笑了笑。 他这算明知故问,哪不知道王建截断在下半句的意思。逢场作戏不是不可,他又不是圣人,但多了就没意思;女人追过一个换一个他也没意见,男欢女爱,各自为自己的选择决定负责,他又不是道德家,可多了未免浪费时间精力。究竟埃弗勒斯山只有一座,珠穆朗玛峰只有一个,征服过一个又一个的小山丘又有什么意义? 早些年还有人笑他「纯情」,他也兴致勃勃过,见山峰一处高过一处,征服的欲望也一次高过一次。现在他也懒得多说多解释。明白埃弗勒斯山终究只有一座,他心中的欲望就只那么一处珠穆朗玛峰。 「你喔——」王建又摇摇头,一把拉住他。「走,跟我happy去。咱们兄弟今天不醉不归。」不由分说便往外走。 「王建,我还有事!」 「那些事放着,一时片刻不会生銹的。」 男人happy能到哪里去?总不脱一些胭脂城温柔乡。王建倒是拖着他到一间会员制的俱乐部,一边打了几个电话,不一会,王建的女友卞芝玲带着几个朋友出现,连田志升也叫来了。 「何先生,好久不见。」王建刚刚提的洪晓欣,一到就坐在何纪川身边,十分从容大方。 「妳好。」何纪川欠身微笑。 另外两个女郎挨着田志升各分两边而坐,同样的从容大方,谈吐应对十分得体,端雅中适时带几分娇,揉掺几分妩媚。 「来,我帮你们介绍。」王建俨然一方之主。「这是晓欣小姐,上回你们都见过了。这位是许小倩小姐,那是吴佩恰小姐,她们都是芝玲的好朋友,同一间经纪公司的。」顿一下,笑说︰「这两位是我的好兄弟兼合伙人,何纪川,田志升。别看他们斯斯文文的,一出手可是快狠准,杀人不眨眼——我是指工作起来啦。哈哈!」说了个自以为有趣的笑话。 小姐们很捧场的适时给一些笑声。田志升笑咪咪的,何纪川也笑着,任由王建自作主张替他一张张发传单似将名片递给在座各女子。 「你们三位合伙创业,真了不起!」吴佩怡眼带崇敬,不吝贊美夸称恭维。 「哪里,没什么啦。」田志升略表谦虚。 「以后,我要是有关于投资理财问题,可要多多咨询麻烦何先生了。」靠着何纪川坐的洪晓欣自然转向他。 不过社交客套话,半真半假,打开话题的引子,何纪川笑笑说︰「还是找志升或王建吧,我已经不算合伙人,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为什么?」美丽浓长睫毛眨了眨。 「我能力不足。」浓长的睫毛下,表情多姿的大眼可惜地显得有些混浊,像似习惯夜生活的节奏,久了也掩上夜的混沌。何纪川轻笑一下,轻悄移开目光。 不经意就会看望着对方的眸眼,下意识在追寻一片似曾相识的汪洋。多少眸子波光潋滟,却看不到那种辽远深邃。他觉得自己这几乎成了坏习惯,看见多娇的女子,识与不识,下意识总会盯着那眸眼。 「你太谦虚了。」风情多娇的眼眨了眨。「就当作是朋友问的请教也不行吗?」 何纪川微笑不语。手机适时响起来,他望一眼,然后按掉电话,说︰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必须先走了。」 兄弟的面子也给了,也捧场地陪坐了许久,王建不多噜嗦,只嘀咕一句︰「早知道就应该先将你的手机没收了。」 大家当是俏皮话,笑起来。何纪川也笑说︰「你们开心玩吧,那我就先走了。」 朝女士们礼貌点个头,便起身离开。 虽然小溪流有小溪流的美、河湖有河湖的风光,可见过了太平洋的辽阔,哪还忘得了那种辽远深邃。至少,他不能够。 这是一种偏执。他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就是忘不了那双有着辽远眼神的眼。那双深棕色的眼楮。忧郁了一些。带着汪洋般的辽远无边…… ***独家制作***bbs.*** 洁白晶莹的盘子上的奶油蛋糕,涂了一层层肥厚的奶油,点缀几粒切半的草莓;冒着热烟的咖啡中,加了三大匙的白糖及牛奶。一旁光是看着,便觉得甜得让人牙齿发酸。 「玉霞小姐,妳这样吃,不怕发胖吗?才做完运动,又刚逛了街,身体吸收力正好,妳吃这些东西,热量这么高,脂肪很快都吸收进去。」三、四个三四十岁前中年期的女人聚在一起,除了逛街就是吃,还真应中那对女人先入为主的偏见模套里。 说三、四个,因为除了三十初头结婚没多久的邵婉君,袁绍玲与朱玉霞一个三十好几很多,一个四十多,小孩都已经上幼稚园跟小学,就只有江明珠未婚,二十六快二十七,差不多要逼近三十了,她不知道该算自己是「一个」或「半个」「前中年期」的女人。 「不怕,能吃就是福。下次上中心时,再卖力运动一些就是。」丰满福态的朱玉霞相当乐观。女人的口腹之欲等同男人的色性之欲,一种难以控制的沖动,总是迫切当下满足了再说。 「前两天妳才信誓旦旦说要减肥,还要拉我去报名参加瘦身课程!这样吃,报一百个课程也没用。」开始朝「师奶」体型发展的袁绍玲看着摇头。 两个人都生过孩子,又养尊处优,一不稍加注意,身材就开始变形。一方面为了塑身减肥,一方面打发时间,再一方面现在运动健身风潮正好流行,便加入某家健身韵律中心会员,跳跳操、做做运动。 「瘦身?不是瑜珈课程吗?」在健身韵律中心认识她们不过两个月,就能这样结伴逛街喝咖啡,江明珠渐渐觉得一种所谓的生活的可能性。 她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与三四十岁的家庭主妇一起逛街喝咖啡。邵婉君这类型她是熟的,跟她差不多年纪或大她几岁,一直在职场堡作,结婚后也没放弃工作,注意饮食与身材的保养、以及休闲生活的安排,小资型的职业女性。 「那个啊,不去了。上完课,我儿子都快放学了,赶不及去接他,时间不搭。」朱玉霞挥个手,挖了一大匙奶油蛋糕塞进嘴里。 江明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多看,移开目光。邵婉君笑看她一眼,优雅地喝了一口不加糖、不加牛奶,只加一点奶精的咖啡。 「玉霞小姐,拜托妳,节制一点,我看着都不行了。」江明珠半开玩笑。年届中年,开始被叫「女士」,朱玉霞每每忿忿不平,她便玩笑似地,老喊她「玉霞小姐」。 「要不,妳帮我吃一点好了。」朱玉霞干脆切了一大半给她。 江明珠犹豫一下,摇头将蛋糕推回去。「还是妳自己吃好了。」 她现在胃差了很多,吃多吃胀了便容易胃痛。虽然吃完东西不会再想呕吐,但她一直小心翼翼,十分节制。 「明珠,妳别老是对玉霞姐危言耸听,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有欲望不满足是很痛苦的。」 「说得好。除了男人、家庭、孩子,女人最大的乐趣便是吃跟逛街购物。整天在家里辛辛苦苦的,这点乐趣都剥夺了,那还有什么意思。」袁绍玲接口附和。 「所以妳跟玉霞姐刚刚逛街时便拼命买、拼命『瞎拼』。」邵婉君又笑,目光扫过两人堆在桌下的几袋战利品。 每次逛街两人都买一大堆。环境优渥、老公会赚钱,也难怪。江明珠每每看着,也不禁大为佩服。她们那样买,好像不要钱似,一件几仟上万的衣服,一点都不心疼。 「我老公会赚钱,我不帮他花,谁花啊。」 「没错。」朱玉霞点头附和。「你不帮老公花钱,穷挨着,这个也省、那个也舍不得,当心到最后,哪个女人帮妳花了。」放下咬在嘴里的叉子,一脸起劲,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对邵婉君与江明珠谆谆劝告——应该说说教︰ 「男人啊,那颗心就是花,不好看管,所以就要看紧他们的钱袋。婉君,妳结婚没多久,小两口恩恩爱爱,觉得没什么好计较对不对?告诉妳——明珠,妳也听好,男人啊——」摇了摇头。「天下乌鸦一般黑。别想和男人同甘共苦,他们就是喜新厌旧,总想着更年轻的。妳为他想,为了省二十块钱,不吃牛肉面吃汤面,结果,妳当着黄脸婆,他却替年轻的女孩一出手买了几万的名牌。简直呕死妳!」 那口气倒似有几分「切肤之痛」,不只是「未雨绸缪」的教诲,江明珠与邵婉君互望一眼,不好追问。 「没错,没错。」袁绍玲猛点头。「女人啊,千万别被爱情沖昏头了,什么都不计较。告诉妳们,吃苦耐劳不是美德,当个黄脸婆也不是贤慧体贴,只是被丢得更快更彻底。妳在家里吃苦耐劳发挥美德,可结果,妳男人跑到外头跟年纪差一大把的年轻女孩说妳不了解他了,跟年轻女孩互相了解去。什么爱情啊,都是有条件的!哼!」长篇大论一番教诲,然后不屑地打鼻子喷口气。 「绍玲姐,妳也别说得那么恐怖好不好。」邵婉君结婚没多久,还处在后蜜月期的甜蜜尾巴中,那些话简直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 「只是教妳们精明一点,别傻里傻气的。告诉妳,把自己打扮好,保持年轻漂亮,老公就跑不掉。」 江明珠抿抿嘴,忍着没笑出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发笑。她发现,这种事到最后都有一种几乎近乎黑色幽默的潜质,好像放声哭到伤心处,时而竟变调如在笑一般,那种诡异讽刺的幽默。 慢慢的,她也明白,爱情什么的,一个人凭什么对另一个人完全的死心塌地、至死不变?光说爱情太牵强。然后,她想,爱情什么的,不是无条件的。我们总说因为爱,不计较一切,其实下意识里,构成爱情的条件,或外形或物质,或抽象或具象,都隐在那里,概括叫作「感觉」。所以,我们总说爱情是无条件的,只是凭「感觉」。可那所谓「感觉」,不过我们隐在下意识里或有形或无形的条件。 这是爱情本身的真相。 「就是说嘛。现在这社会,委曲求全、吃苦耐劳已经不是美德。爱归爱,可也要多为自己着想一点。」朱玉霞一口一口挖着高热量的草莓奶油蛋糕塞进嘴巴里。 成熟已婚、深谙个中之味的过来人的教诲——受教了。江明珠瞇眼笑了笑,说︰「玉霞姐,我可不可以吃一口妳的蛋糕?」 「刚刚要分一半给妳妳不要,现在都沾满我的口水,妳还吃!不好啦。我再叫一份给妳,我请客。」 「只是一口。这边妳还没吃过,没关系。」小心挖了蛋糕另一角一小匙。 朱玉霞瞪瞪眼,摇摇头,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似。 「嗯,满好吃的。」奶油在嘴里化了,有点太甜,不过滋味相当不错。甜滋滋的东西,多半令人好心情。 吧脆伸手招请服务生,要了一份草莓奶油蛋糕。 「明珠,妳方才才说玉霞姐,怎么自己倒大开杀戒。」邵婉君瞪大眼楮,不可置信。 「突然想吃嘛,没办法。妳要不要?分妳一点。」 邵婉君忙不迭摇头。「当心肥死妳!」 「偶尔放纵一下,不会的。」袁绍玲说︰「有欲望不能满足是很痛苦的,又不是吃不起,何必委屈自己。」 「有欲望就满足是没错,可也要节制一点吧。欲望是要节制的,放任的话,一发不可收拾。」 简直在打偈语加说禅,外加论哲学。今天众位小姐太太的,敢情忽然都成了哲学家。江明珠不明原因地又想笑,勾勾嘴角,还是忍住了。 「啊,都这时间了!」邵婉君看看腕表,小小惊呼,说︰「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我跟我先生约好一起喝下午茶。」 「我也得回去了,要不我老公看不到人又要跑出去花了。」朱玉霞笑着说着。「绍玲、明珠,要不要我顺道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今天开车出来的。」袁绍玲比个手势。 江明珠刚挖了一匙蛋糕入口,满嘴甜滋味。「不了,谢谢。妳们先走,我再坐一会,把蛋糕吃完。」 「那改天见。」 聚后别离,她慢慢已经习惯生活中这种匆匆。年少时不懂,总冀望一种天长地久,有的尽是一腔的浪漫与罗曼蒂克。老了一点才慢慢知晓,天长地久不过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匆匆。 有什么天长地久呢!永恒也不过是每个当下的这一刻推挤而成。当下这一刻,过去了就过去了,结果,到头来,永恒不过是每个过去了的那当下的片刻—— 啊,怎么「形而上」了起来?冒充人家哲人的感慨。 江明珠忍不住便笑,嘴角兜起来。挖了一匙蛋糕进嘴里,奶油沾了满嘴角。 她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没有舌忝干净,自己也不晓得,也不在乎,又挖了一匙裹满奶油的蛋糕入口,又沾了一嘴奶油。她又用舌头舌忝了舌忝,一边伸手揩了揩嘴。 几步开外一个男人看着微微在笑,直直朝她走去。 「何小姐吗?不好意思,让妳久等了。」 啊?她楞了一下,抬起头。 一嘴奶白的奶油。男人忍不住又笑。 「哪,这里。」指指她嘴边。 她又一楞。半晌才意会男人指的是什么,脸一热,连忙抽张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自然地抬起头,动作表情似在问「还有吗」。 男人也笑,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服务生很快过来,男人要了一杯咖啡,转头笑说︰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来晚了。」 江明珠这时总算才有机会插嘴。呼口气,有点结巴,说︰「呃……嗯……我……我们认识吗?」 ***独家制作***bbs.*** 不认识。 哦不,也算认识。 她不认识他,但在他心里,他认识她很久了…… 「喂?梅姨……我很好,谢谢……梅姨好朋友的女儿——易小姐?嗯,唔……什么时候?啊,真不巧。不好意思,梅姨,我正好有事走不开,妳另外找人去接易小姐好吗?真不好意思。好的,谢谢梅姨,有空我会去拜访。再见。」 卖掉了他在公司的持分给王建与田志升后,生活变得悠闲从容许多。可好日子享受没太久,突然之间,阿姨的女儿,姑姑朋友的女儿,姨丈那边的佷女或来这城市、或有事需要帮忙,都找上他;连远在国外的他父母大人,都有好朋友的女儿回来,要他去接机。 他是无所谓啦,多少明白长辈的用心,不过是间接的相亲。长辈的央求不好违拗,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自己是临时司机或临时地陪外加导游,打打太极,任务完成送对方启程,天下自然无事,万象归太平。 但今天…… 他没预料到的。怎么可能预料得到!路过这玻璃窗晶莹的咖啡店,不期然却遇上她。 是她。啊,是她! 好久没见的她。 他还记得她,记得那么那么牢。同在公寓遇过数次,又在公司附近的百货公司附近偶见几次,见她与一个男人在一起,有回又十分巧地在他当时兼任开课的某大学推广中心惊遇,几次惊诧,混着意外之喜。然后,她突然就消失。他不曾再遇见过她。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他定神看着她的眼。 清澈、明亮、晶莹,蕴了一池水波似。但那辽远的感觉不见了。他看着她,她也直直看着他,眸里那一汪大洋的辽远感褪逝,变得有焦距——将他实实看进眼眸里了。 「我是何纪川。梅姨应该跟妳提过我的名字吧。不好意思,我有点事耽搁,来晚了。」但他还是喜欢那双眼。是因为那双眼嵌在她脸上,还是因为她这个人?——哎哎,别深究了。即使那汪洋般辽远的波浪不见了,他还是喜欢那双眼里的清澈水盆。 「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不认识他。 「可是,梅姨告诉我是在这里……」他看她摇头,看她随意地挖了一匙蛋糕送进嘴里。「认错人了是吗?」 服务生送咖啡过来。他指着她正吃着的蛋糕。「不好意思,我还要同样的蛋糕,谢谢。」要了跟她一样的蛋糕。 「不是认错人了吗?」她稍抬头。言下之意,知道认错人了,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何纪川先是微微一笑,然后收住笑。决定了,说︰ 「妳不认得我?对我全没印象是吧。我以前在公寓踫到过妳几次——不过,我也刚搬了。有一次,在某推广中心还踫到妳,妳跟朋友在一起。」 惊愕、诧异,那眸里的表情诚实地表露她的感受。 「我一直都不知道妳的名字。」 她正眼直视他,一点都不害羞,亦不受宠若惊。 「那么,不是认错人了?」 「这样的偶然不会常有,或许也不会再有,我觉得我不能再错过。」他不算是浪漫的人,少有诗人那种罗曼蒂克的情怀,就是少年时,他也没有学做过诗,一直在金融钱财的领域里打转。 那是最「俗不可耐」的领域吧? 她仍看着他,眼里表情并没有特别感动;略歪着头想想,才说︰「我叫江明珠。」 「江明珠……」何纪川嘴里咀嚼回味似低喃重复唤着她名字。抬眼笑一下。「妳好像没有特别感动。」 因为这句话,江明珠反倒笑了。「我又不是十八岁,随便人一说就心花怒放。你不会想说你一直暗恋我吧?」 「那倒没有。」 「这不就是了。」拿着叉子的手微微挥动一下,又挖了一匙蛋糕进嘴陧。 服务生送来蛋糕,何纪川也不顾高热量吃起来。男人吃草莓奶油蛋糕似乎有点……唔,不过,味道不错,虽然甜了一点,还算好吃。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江明珠问。 原来她根本没记着。好吧——「何纪川。何方的何,纪念的纪,河川的川。」 记住了吧?记住了吧?记住了吧? 江明珠点个头,笑了笑。「你有川我有江,还真是巧合。」 她不是企图在说什么或暗示一种缘分或宿命什么的,只是觉得巧合,就是巧合,有点趣味罢了。 「是啊,妳是江,我是河——真的很巧。」 相互对视,笑起来。 「电话?」他掏出手机递给她。 江明珠顿一下,接过他的手机,按了几个号码。然后,将手机还给他。 「电子邮件呢?」他一边查看着手机,存入记忆。 「我很久没用了。」 「在公司总需要用到吧。」 「都是工作的事。」就是说,不用公司的电子邮件帐号混淆私人的事。或许只是因为不想。 「我成天跟电脑打交道,工作的事大部分透过网路。」何纪川笑说︰「不用电子邮件也好。不过,如果妳心血来潮,想到了,别忘了发个邮件给我。这样,去到海角天涯也可以联络到妳。」 真要断掉一个联系,有一百种方法也没用。江明珠只是笑,点了点头。 「好。回去我就发给你。」 「成交。」他举举咖啡杯。 「成交?」 竟口误了。何纪川摇头笑自己。「是一言为定。」 总算相识了。 他喜欢那双眼眸里那太平洋似辽远的眼神。那之前,他只是在一旁望着,不想破坏那种感觉;但……决定走向她,「认错」人的那一剎,他心中只想着,这样的偶然不常有,可能也不会再有,他不能再错过—— 不能再错过。 有太多事,不抓住当下这一刻,错过了就错过。 他不想、也不愿再错过。 总算那么相识了。 江心明珠……像她那双清澈的眼眸。 第四章 不读圣贤书。 有钱人可以读儒书。 当官的、有权的、有地位的、有身分的,尽都可以读圣贤书,就是她不可、不能、不愿、不读圣贤书。 儒家好诲人当圣贤;圣贤要读儒家书。她江明珠渺渺不起眼的小百姓,又是举足无轻重的「无知」妇孺,既不是圣人也不贤,所以不读儒家书。 说起来,儒家言也不是那么不好啦,其最终目的无非是追求一个安定和谐有秩序的社会。每个人在家庭里、在社会上,有自己的一个定位,然后根据他所在的那个定位做好自己的事,遵守自己那定位的礼的规范,守份,尽自己的责任。 所以喽,听起来好像没那么糟糕,是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人守份尽责,社会和谐祥睦。问题是,这对人性太压抑。万一某一天,某个小女子不安份了,突发奇想,份内的工作也不做了,想当个发明家,想象吾皇万岁一样治理国家——治大国如烹小鲜嘛——那该怎么办?逾越了身分、逾越了她在社会上的那个定位——那就变得不太和谐了。 又所以喽,到后来走火入魔的宋明新儒学给女人干脆订个规范,什么三从、什么四德的,对女人就不太好了,不那么和谐了。 看看圣贤书,再看看女权言,嗯嗯——实在,委曲求全有害健康啊,而且不见得得到应有的安慰或偿还。 想想,女人啊,若说什么都可以委屈、什么都可以隐忍,就是感情上不可委屈、感情上不可隐忍——嗯,应该还要多一条,经济财务上也不可委屈、不可隐忍。 经济的独立,是人格的独立——她嘴角微微一勾,好个陈腔滥调。经济独立是一回事,其实多少女人跳脱难出的,莫不是情感的依愿,受制约,渴望男人的爱、男人的呵护、男人的疼惜,以所谓美满幸福的家庭为成就;再成功再有事业的女人若是没有家庭子女的,便是失败!所以对感情的事,一再地渴望、一再地隐忍…… 想当初她与方立成……他那样对她…… 「看什么?」声音由后突然贴近,在她耳边响起。 江明珠吓一跳。合上书,没说话。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差不多快两个月了,他们像这样约着踫面几多次,他时时打电话给她,她也会兴起时,大半夜跟他在电话中聊天聊地聊天气。 「自己的房间……唔,有意思的东西。」何纪川探一眼,笑一下。「维吉尼亚位尔芙是吧?我没读过,好看吗?」 「还好。」江明珠也笑一下,并不反感何纪川的态度。她看什么是她的事,并不需要别人跟她分享或与她一致。 「想好吃什么了没有?」认识了近二个月,见了几次面,她的态度有些淡,但他不急。以前他偶尔撞见几回她与一名男子在一起,想来是分手了吧,男女分分合合十分正常,他从来不问,她也从不问他的「过去」。 甚至,他连她做什么也不问。公司是知道了,他硬拗着要电话。而她,他时时这么「有闲」,她也没问他究竟在做什么。是信任还是淡漠?说信任未免太早,他们毕竟相识还短。说淡漠——嗯,她或许只是不想太刺探别人的私事吧。可是,喜欢一个人,尽避时间的长短,不是都很希望知道、明白多一些对方的事? 喜欢一个人…… 啊—— 「吃炒饭好吗?今天突然想吃炒饭。」 「炒饭?好。」问她什么,她不会随便说「随便」,让他决定,然后不满意时又生意见。问她什么,她会说她想要的,但也不决断,非那样不可,会征询他的意见。 当然他都说好。何纪川微微勾勾嘴角,隐着一抹笑。笑自己。他是不是太过迁就了? 吃饭时,他想到什么,笑说︰「我们认识二个月了,妳还不问我是做什么的,不好奇吗?」 江明珠停下筷子,眼里盈着笑。「好奇。你是做什么的?」 哟,他提,她就问。是太被动……还是尊重? 「我并没有正式工作。以前在基金公司工作过一段时候,也跟朋友合伙创业过,赚了一些钱,现在用这笔钱从事投资,到目前为止还算可以。」并没有提那一大串的他想要多一点自己的时间,品尝享受生活的悠闲什么的。他有条件,有条件就去做了,解释太多,他觉得多少有些画蛇添足。 「唔,对的了,我记得你以前曾经在某推广中心开过课,讲的就是投资理财对吧?」记忆勾起,居然还记得。想起姚莉,想起那段……啊,不想,别再去想。 「妳记得?」何纪川小小惊喜,咧开嘴笑起来。「真高兴妳居然记得。」 「本来不记得。听你提起,我想了想,才记起来。」姚莉还说过什么混血儿的是吧?他轮廓是深是立体,但还是东方的。流言啊,总是那样,带着主观的想象。 未免太诚实了吧?也不肯让他多开心一些,心花怒放久一点。但当然,她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将他记在心上,那时对她来说,他不过是个陌生人。 「妳呢?」他问了。想知道她多一些。 这一个多月,关于她,他知道的也不算少了。她喜欢吃的东西、她不喜欢的电影类型、她喜欢的颜色、她喜欢的风景……但他想知道得更多、更私人的。 「我?」江明珠偏偏头,吃了一口炒饭,才说︰「先前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行政工作,没有特别的一技之长。后来辞职了。因为对绘画美术之类的一直有兴趣,我就跑去上课,学美术设计,现在在出版社工作,公司你也知道了。」她花了半年时间去上了那推广课程,也花了这半年时间疗伤。 没想到,就遇见他了。 何纪川……嗯,他的河、她的江……嘴角不觉又勾起来,倾倾脸,目光水盈盈,望了他一眼。 「很好。」何纪川往前倾倾身。「这样我又多知道妳一点了。」 「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她竟这么问! 「没做什么,我只是想多知道妳一点。」他正经回答,忽然压低声音,带点暧味。「喜欢一个人时,不都会想多知道对方的事吗?」 袭她个不防。江明珠愕愣一下,两颊觉得烫起来。 啊,她还会烫颊、还会腼腆、还会觉得尴尬不好意思……她毕竟还可以喜欢另一个人,还有喜欢人的能力、喜欢人的可能。没有因那个痛那个伤而消失…… 她禁不住,笑了,抿抿嘴,瞅他一眼。 「你还想知道什么?」那笑、那一抿嘴、那一瞅眼,她自己没察觉的,带着一股妩媚的风情,炒饭油香中,亦掩压不住那妩媚神态。 何纪川微怔一下,看住她,一时出了神。 「呃,我——嗯,我想知道妳有没有——啊,今年贵庚。」略略语无伦次。 轮到江明珠一怔,忍不住笑。 何纪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对不起,呃,我不是——嗯,不是那个意思。」何纪川啊何纪川,都三十四岁的老头了,怎么突然变笨拙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此刻如此的笨拙。 又不是十五六岁初恋的纯情少年,怎么——哎,怎么! 「哪。」江明珠居然从皮包里找出身分证递给他。 「啊,我不是——」尴尬极,连忙摇手。突然觉得荒谬又有趣至极,望着江明珠,江明珠也看着他,两相对视,望着望着,不禁噗哧笑出来。 「我不是一向这么笨拙的。」他颅颅她,算是解释。 「看得出来。你应该是很聪明的。」她附和给他面子。 「也不完全那么聪明。像现在,不就笨得很。」他自嘲。 江明珠只是笑,自顾吃她的炒饭。炒饭稍冷了,但吃在嘴里,滋味还是相当好。果然,在外头吃饭还是要找个伴吧。有友相伴,吃起来才香吧。一个人在外头吃饭,也许有些太孤单。 吃饭到一半,何纪川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比个手势表示歉意,江明珠不在意,又自顾吃着炒饭。 「喂?」何纪川接了手机。 「纪川,你在哪里?」对方噼头便问,也没说是谁。 「啊,大姑。」他最「怕」他父亲这个姊姊。「我现在人在市区,和朋友一起吃饭。」 「那正好。你姑丈的表外甥女一个人由美国日本玩了回来,她刚从大学毕业,一个人跑去什么自助旅行,她爸妈担心了半天,总算肯回来了,她爸妈不巧没空,没办法去机场接她,刚刚给你姑丈打了电话,你姑丈跟我刚好也没空,有事走不开。麻烦你跑一趟,过去接她。她的班机大概要四个多小时才会到。拜托你了,纪川。」 「不成呢,大姑,我现在也有事,不巧走不开。」 「你跟朋友在一起是吧?是不是王建?还是志升?跟他道个歉,下次大姑请他吃饭。」 「大姑,」何纪川耐着性子。「不是王建他们。我正在约会呢。」不禁望向江明珠。江明珠专心吃着炒饭,没察觉到他的视线。 「你哪年哪月不约会。」他大姑不当一回事。「你老烦我们说你,帮你介绍对象,拿这当挡箭牌——」 「大姑,我是说真的。」 「啊?」他大姑这才轻讶一声,但仍有所怀疑,语气试探。「真的?你真的在约会?认真的?我怎么都没听你提起?你什么时候认识对方的?怎么不介绍大家认——」 「大姑,」一开始就没完没了。何纪川不得不打断他大姑的话。「不好意思,我实在走不开。」 「那该怎么办!纪川,你说约会不会只是挡大姑的借口吧。你放心,只是要你去接人,不是要你相亲——」 「大姑,妳饶了我吧!我真的走不开。」但自己的姑姑,实在没办法。他老爸也得听这个姊姊的,他当人佷子的也只能耐着性子。 「瞧你说的,好像大姑要吃了你似。」他大姑啧一声。「要不是你姑丈跟我刚好有事,哪需要麻烦你。」 「那琳琳呢?」还有这个表姊呢。 「还说呢。早两天,跟你表姊夫两人说什么要去野营,背袋一背,就跑得不知人影。」 江明珠的一盘炒饭已经快见底了,何纪川想尽快结束通话,说︰「大姑,其实姑丈表外甥女都大学毕业了,也不小了,一个人可以应付过来,不需要人接机。不好意思,我不能多——」 「谈」字没能出口,他大姑便打断他的话。「你姑丈表姊他们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很,别说担心她一个人,带着那么些行李,一个女孩子多不方便——」语气一折,用起商量口吻。「纪川,算大姑拜托你,你就帮个忙一趟去接人吧。改天大姑请你跟你朋友吃饭,弥补你们。你若是担心对方误会不高兴,要不,你把电话给对方,让大姑跟她解释。」 简直赶鸭子上架。何纪川有些为难。 「大姑……」不禁又看向江明珠,她已经吃完炒饭了。 「拜托你,纪川,算大姑求你啦!」 没办法。「好吧,我就跑一趟。」 硬着头皮转向江明珠。「明珠,我——真抱歉,我得先走了。我姑丈的表外甥女回来,找不到人接机,抓我去做临时司机。」 江明珠在一旁也听到不少,没有特别表情,只是点个头。「没关系,你赶快去吧。」 「真的很抱歉。那我先走了,晚点打电话给妳。」 江明珠又点头。「好。再见。」 何纪川满怀歉意,可不得不丢下江明珠,匆匆离开。他这实在是不得已,不是有意,尽避歉疚,也没想太多。约会到一半,丢下对方,赶去接另一个女孩——但,他心头坦荡荡的,歉疚过后也就过了。 江明珠一个人在餐厅内,将剩下的水喝完,坐了一会,表情空白,也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独家制作***bbs.*** 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上来,何纪川便被电话吵醒。他爸妈听说他「约会」、「有对象」了,心急着要回来见见儿子的「女朋友」,未来的「准媳妇」。 「妈,」不消说,一定是大姑通风报信。「我才刚认识对方不久,妳突然跑回来说要见人家,会吓着人家的。」 「刚认识?可是你大姑说——」 「大姑说的归她说,反正我说妳跟爸别突然跑回来,要是时候了,我会带她因家的。」 不关心则已,一关心则乱。何纪川不禁东想西想起来。江明珠对他的感觉如何?她喜欢他吧?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感觉如何?分开后,她会想着他吗?像他现在这样想着她般想着他吗? 禁不住就想打电话给她。但时间还早,他怕吵醒了她。想着晚上约好了一起吃饭、看电影,他嘴角不禁勾起,心情愉快起来。翻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顺手抱住棉被,像抱着一个人进怀里,脸上浮起一抹恍忽的微笑。 三十四岁的男人,发起梦,跟个十四岁的少年无异,实在……他不禁对自己讪笑起来。 蒙头回被窝又睡了一会,然后沖过澡,精神焕发工作起来,分析预测金融股市行情,透过网路,买与卖出他在几家上市公司的持股。 然后,看了一会书,又听听音乐,又回头看卫星直播新闻;世界局势、石油油价、中东混战……等等五花八门的东西全塞进脑袋,看看时间,突然兴起,提早出门想给江明珠一个惊喜。 「何大哥!」刚走出楼下大门,一个高挑的女孩朝他挥着手跑过来。披着乌黑发亮的长直发,像娃娃似,健康细致蜜色会弹似肌肤,笑容灿烂阳光,漂亮醒目,典型青春健美亮眼的现代女孩。 「婷婷!」大大意外。何纪川是认识这个女孩,没多久前他才被他大姑强迫去机场接了这位青春活泼的小姐。 「你要出去?正好——」从小就到国外念书,叶婷婷一如她外表的醒目衰丽,性格主动大方,走到何纪川身边,伸手就挽住他胳臂。「我特地跟表舅妈打听你的住处。多谢你那天到机场接我,请你喝咖啡。」 何纪川睨睨叶婷婷,并不以为意,任她挽着,好脾气说︰「不用这么客气,咖啡不必请了。」 叶婷婷眨眨水亮的大眼,笑得十分青春。「不必我请,那么你请我吧。」 「不好意思,婷婷,我今天有事。下次吧。」对直率青春健康亮眼的叶婷婷,何纪川并不嫌烦,甚至多少有好感。 「什么事?我可以跟着一起去吗?」不少青春女孩的好奇,但又懂得人际的礼貌。 「我跟朋友有约,妳跟来的话不太方便。」 「朋友?女朋友吗?」叶婷婷歪歪头,几分俏皮。 何纪川笑笑不语。 「何大哥的女朋友,那一定漂亮抢眼又能干,你更要介绍我认识了。在什么地方?你们约了几点踫面?」 「不成,妳跟去了当电灯泡。而且,我们约了六点半,那之前我还有些事——」 「六点半?现在不到四点,还多的是时间。」叶婷婷孩子气地鼓鼓腮帮,硬拉着何纪川,说︰「去啦,去啦,陪我喝咖啡去,要不,喝茶也行。」 正拗着,叶婷婷手机响了。 「表舅妈啊,」一接电话便很开心笑起来。「对,对,我正跟何大哥在一起呢,多谢他那天到机场接我。我正——啊,妳等等——」突然抬头对着何纪川没头没脑说︰「何大哥,是你请我,还是我请你?」 「啊?」何纪川一时没意会。 叶婷婷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又讲电话。「表舅妈,何大哥请我喝咖啡,妳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啊,表舅也在吗?喝下午茶?在什么地点?好!好!我知道了。待会见。」 收了手机,笑咪咪地说︰「何大哥,表舅跟表舅妈也来,表舅说请大哥到『君悦』喝下午茶。」 「嘿——」喝下午茶?那他还要约会吗?何纪川不禁有一丝气急败坏。「我刚刚不是说了,我今天有事;」 「反正时间还早嘛,到时跟表舅他们说一声,不就成了。总不会一个下午茶喝个一晚上吧。」叶婷婷仍笑咪咪。 对着那样一张青春阳光的笑脸,何纪川也生不起气,想想时间也还早,只好妥协了。 但他错了,犯了他这辈子极大的错误。 他又不是今天才认识他大姑、何家大小姐、陈氏夫人的! 到了君悦,下午茶一喝,就没完没了。他姑丈还好,体谅地说︰「纪川,你有事的话,先走没关系。」 他大姑说︰「纪川有事啊。不急的话,改天再去,难得大家都在,一起吃晚饭好了,让你姑丈请客。」兴致勃勃又加了句。「婷婷,打电话问问妳爸妈,请他们一起来好了。」 苦啊!何纪川不禁暗中叫苦。 叶婷婷笑说︰「表舅妈,不成啦,何大哥有约会,人家女朋友在等呢。」 「女朋友?」大姑挑挑眉。「那不正好!纪川,干脆请你女朋友也一起过来好了。趁这个机会,大姑跟你姑丈也好认识你女朋友。」 这样太突然。何纪川摇头,觉得不妥。 大姑不依不休,磨了好些时候,自己的姑姑,何纪川不好违拗,又觉得太匆促不妥,磨蹭着,一直走不了人。 眼看着迟到了,他不得已,借口上洗手间,打电话给江明珠,解释说︰ 「明珠,对不起,我赶不过去了。我大姑跟姑丈请我吃饭,还有姑丈表姊他们,我不好拒绝,脱不了身。真对不起!不过,电影票我买好了,九点那场,我赶过去应该没问题,对不起,妳别介意。」连连道歉。 「没关系,我知道了。」江明珠简单回应,并不问太多。 约好一起的晚餐取消,江明珠一个人随便在面店吃碗面,逛逛街打发时间。时间差不多了,她提早到电影院,也不打电话催问何纪川。他既然跟亲戚在一起,多催问,只是多令他为难。 既然他那么说,她就相信他。 结果,何纪川赶到时,电影都开场饼十多分钟了。 江明珠没抱怨。何纪川十分不好意思,进场后仍觉得几分愧疚。没办法,遇到他大姑,他真的没辙。 黑暗中,他望着江明珠的侧脸,觉得她真是温柔可人。这样的事,别的女孩要不高兴了吧?但她没有。她不愿使他为难——嗯,大概他下意识早有这种感觉,所以尽避对她抱歉,还是以长辈为重,与她的约会早退、迟到的。但他想,她一定能明白、能谅解的。 但另一方面,他又深觉不妥。喜欢一个人,却没有以对方为重,使对方受委屈——喜欢一个人,却让对方受委屈……唉,这帐算不清。 他并不高兴自己的作为。禁不住,伸手去握江明珠的手。江明珠一丝讶异,侧脸看了看他,黑暗中,由萤屏映出的光,望着他的眼眸流转着奇异的水光。 男与女,怎样的感情才算熟或不熟? 男与女,多久的感情才算深或不深? 一时间,他理不出头绪,发怔起来。 ***独家制作***bbs.*** 跳完韵律操,江明珠已经满身大汗。沖了澡,换好衣服,她抓住袁绍玲,说︰ 「绍玲姐,玉霞姐怎么没来?」通常跳完操,这时候朱玉霞已经嚷嚷着肚子饿或吆喝大家逛街喝茶去,今天不见她,江明珠觉得有些奇怪。 袁绍玲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出事了。前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哭得要死要活,竟给她发现她老公在外头有了那个——」比了比小指。「她大闹了一场。可又能怎么样?」 「怎么会这样?」邵婉君皱眉。「玉霞姐跟她老公结婚都二十年多了不是吗?她老公一直是模范好先生,而且玉霞姐不是一直掌握家中的经济,对她老公的收入清楚得很。」要不,怎么帮她老公花钱呀。 「男人要花心,总是有办法的。听说对方才二十多岁。」 哦,又是一个喜新厌旧的老套——或者,更陈腔滥调的,结婚久了,生活不再有激情、新鲜感,需要到外头寻找「活泉」。柳腰变木桶、红颜成黄脸婆之后,突然的,一起生活二十多年的黄脸老婆就变得不再「了解」他了,只有年轻女孩才能了解他了。 青春无敌呢—— 放在这儿解释,真是讽刺,江明珠心里不禁冷笑。 「会不会是玉霞姐误会了什么的?」这对邵婉君实在不是好故事,她才结婚没多久,浓情蜜意,倾向事情都往好的想。 袁绍玲不由得瞟她一眼,摇摇头,似笑她的天真。 「女人啊,什么都会误会,就是这种事不会误会。」 或许是「天赋」,抑或处在结构性的劣势,对于男女感情之间,女人天生就是有那种敏感,而「迟钝」的,通常死得很难看。 不由得迭放到自己身上,江明珠猛不防心惊了一下,额上出了些丝汗。 「那玉霞姐打算怎么办?」不禁问。也是陈旧老问题。 「又能怎么办。大哭大闹,最后还不是得算了。她老公也不是真的想离婚,不要这个家,不过在外头偷偷腥;玉霞姐气归气,最后又能怎么样?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了,难不成真离婚了。女人啊,就是这点吃亏。」动不动来句「女人啊」,看透什么似。 到头来,总是那样一个再陈腔滥调不过的模式——丈夫不是想离婚不要这个家啦,只不过偷偷腥,寻求一点刺激快感,心里还是系着家庭啊什么的。 想想,袁绍玲大概心也戚戚焉吧,莫不这般提心吊胆着。只能张牙舞爪,将自己的先生、婚姻看得更牢。 「现在啊,玉霞姐只能把钱抓得更牢了。只要钱在她手上,老公想搞怪,也是有限,若真到不得已,也不至于落得太惨。」 到头来还是钱,这样铜臭的东西可靠。 不管女人经济独不独立,男人终爱花心、会背叛,那么,还是好好抓紧金钱吧。金钱这东西,再现实又实际不过,可在众叛亲离,全世界都背叛她的时候,只有钱,忠忠实实、安安静静地跟着,最能把握。 脱离年少时的纯情与作梦,才发现,爱情的本质根本不是一件浪漫的事。 它最现实—— 江明珠冷不防打个冷颤,背部泛起一阵寒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话题这般令人沮丧,结果没人有心思逛街喝茶。江明珠与何纪川约好晚点踫面,凭空多出了一大段时间,也实在没心情做任何事,只好随便走走晃晃打发时间。 走了两条街,手机响了。她看看号码显示,是何纪川。 「明珠小姐——妳是何大哥的女朋友明珠小姐吧?」猛然冒出清脆带笑的女孩子声音。 「别闹了。」她听见一声男子略为无奈的斥喝声,然后一阵杂音,声音变了,何纪川略沉的声音响起。 「喂?明珠,是我。」隐约还能听到女孩开心的咯咯笑声。「对不起!罢刚是婷婷的恶作剧,抢了我的手机胡闹。婷婷是我姑丈的表外甥女,刚从国外念书回来,上回我姑姑就是让我去接她。」 「哦。没关系。」即使有关系也要说没关系吧。虽然这种小事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我现在在我大姑这里。」可以听出来背景热闹欢乐的烘杂声响。「我也是刚刚被召来的。我姑丈表姊他们,还有连我小泵跟小泵丈,还有表妹都来了。表姊跟表姊夫也都在——」语气顿了一下,充满歉意。「对不起,明珠,看这阵仗,我可能脱不了身了,妳别等我,安排妳自己的事吧。真的很抱歉。」 就是说,跟她的约会取消了,江明珠楞了一下,才意会。 「好,我知道了。」她的反应也奇特,楞楞说好,既没发恼,亦没顺带抱怨两句,或表示不满。 说起来,何纪川的家庭情况也不算复杂。他的父母在国外定居,父亲有个姊姊和妹妹,就是他的大姑跟小泵。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姑姑们各有一个女儿。父亲不在身边,父亲长姊就俨然如母,对他的一切热心又关切,时不时也提一下意见。亲戚间的来往,似乎也算亲近,父亲这边、母亲那边、姑丈那边——似乎是个茂盛和融的家族。 「真对不起。晚一点我会打电话给妳。」何纪川满是歉意。 他大姑他们嚷着要他干脆请江明珠过去,可这么突然,事先没有告诉江明珠,他觉得不妥。认识两个多月了,他希望再进一步,尽避不必非得「循序渐进」不可,可太突然了,只怕她措手不及。他不希望那样。 「好。」江明珠回答得短促,田心路似哪儿一时短路,迟钝起来,有点直楞愣。 忽然又多出更大一段时间。她站在路口,一时不知要做什么,微风吹过,半长的发波动一下。 「明珠?江——明珠……」身后忽然有人叫她,声音迟疑不确定。 江明珠回头。立刻认出对方。 「姚莉!」说巧——又不算巧,这城市就这么大,总是会遇上的。 「哇,妳瘦了好多。」姚莉走近,一脸惊讶又不相信。「变了个人似的,我差点认不出来。」 姚莉还是没变——还是那丰润的身形。江明珠微微笑了笑,这话不好应答。 「瘦了多少?二十公斤有吧?」 「没那么多,十多公斤吧。」她不算高挑,一百六十多的身高,现在维持在四十三、四公斤上下,身体的确觉得轻盈很多。 所以她现在固定到健身韵律中心也不是为了减肥,只是觉得运动能给她一种力量——或者说,产生一种坚持。得到救赎了,精神也就能够变得坚定。心情低落时,运动、流汗,也是一种发泄。 「妳怎么瘦下来的?」姚莉还是对这个比较感兴趣。 总不能说是像垃圾一样被甩了之后,暴饮暴食,吃了吐,吐了吃,吃了又吐,把胃搞坏之后消瘦的吧? 「少吃,多运动。」回了一个再标准又确切不过的答案。 「废话。」姚莉瞪个眼。其实谁又不知道这「必瘦」的方法呢?只是多数人总是坚持不住,总想要捷径。 不给个「答案」,姚莉似是不会满足。江明珠只好说︰ 「好吧,我老实说,我大病了一场,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病好后,体重就下来了。」 这提供了一个「实在」「可能」的理由,不像「少吃」、「多运动」那样「虚渺」,虽然那实在是减肥瘦身的不二法则。 「生病了?」姚莉想起什么似。「对哦,妳一声不响就辞职,我还以为妳怎么了。不过,妳也真不够意思,这么久都不联络——对了,维维也辞职了,到澳洲去了。」 「去念书吗?」 「不,结婚。相亲结婚。」姚莉的语气有一点不屑,又似悻悻,也不知是羡慕抑或嫉妒或不以为然。 「就剩我一个,在公司上不上下不下的,今天礼拜六要加班——真不是人干的!」 「加班?妳现在在工作?」江明珠楞一下。 「对啊。」姚莉比比身后的大楼。「我们在这拍某个案子的目,派我来打杂。对了,方立成也在。他现在升官了,当上副总监。」 曾经熟悉的名字不防冒出来,江明珠的心悸跳一下。说完全没感觉,那太自欺欺人,但已经不再那么痛了。即使如此,她还是很不愿听到这个名字,或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 「姚莉,」她匆匆说︰「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妳电话没变吧?我会打电话给妳,改天出来聚聚,一起喝茶。」 急着想离开,可迟了一些,方立成从大楼走出来。乍看到她,方立成明显楞了一下。但他很快回复,定神说︰「明珠,好久不见。」江明珠变了许多,有一剎他几乎认不出来。 「变了很多,对吧?我刚刚也差点认不出来。」看他那一楞,姚莉自以为是笑起来。 「呃,嗯,对啊,她变了许多。」换了一个人似。女人的胖与瘦差别太明显,丰润与苗条落差亦明显。 「好久不见。」江明珠不得不回话了,客套点个头。 方立成穿着休闲衫、合身的休闲裤,神采奕奕,举手投足流露种自信,比起以前,更加从容自信三分。 看来,他是越加顺利得意。本来也是,尽避伤心的人一厢情愿的希望负心的对方得到报应,并不表示对方就会过得不好。那终究毕竟只是被负的这方,一厢情愿的希望罢了。 江明珠心头紧了一下。勉强笑说︰「恭喜,听姚莉说,你升官了。」 「谢谢,妳呢?现在在哪工作?」方立成笑了,镇静又从容。事情过去就无波了吧?江明珠乍然明白,对他来说,她不过也就是「抛弃式」的存在。像路边面摊用的抛弃式卫生木筷。 她笑一下,带过去,没回答。看看时间,说︰「啊,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必须走了。」又笑一下。「姚莉,改天再联络了。」再不走,她或许再笑不出来。 她没再回头,敏感地可以感到身后注视的目光。她不想去想那会是姚莉或方立成,与她再无关。 饼马路时,乍不防见于菁菁从对面走来,与她擦身而过。于菁菁没认出她,江明珠脚步也没停。只见于菁菁迫不及待,在半路上举手挥起来,朝着她身后跑过去,边喊着方立成的名字。 瞧,人家仍是过得好好的。爱情这东西,哪有什么报不报应,对方不会因为她一厢情愿的怨怼不甘,而不快乐或不顺遂,仍然甜蜜蜜,自过他们的天长地久。 爱情的真相不过是那样。残忍、没有正义—— 可在爱情里追求正义——唉!人心、人的情感,怎么去制式像切割蛋糕一样的切割一块一块,等量又等份大小? 就算是那样,最后免不了还是会发馊—— 爱情哪…… 江明珠心一颤。很久没痛过的心,又发痛起来。 第五章 梳洗罢,对着妆台,镜子中的脸不算太苍白,镜中的眼眸糊糊的,看似有些朦胧,深棕色的眼珠,仿佛覆盖一层哀伤,雾蒙蒙的,忧郁了一些…… 忧郁? 她挨近镜子,扯开嘴笑一下,那雾蒙蒙的朦胧感消退一些,眸子清楚起来。她不喜欢那等引人误解的忧郁感,也不喜欢强颜欢笑——算了,管别人误不误解,她无法控制别人怎么想。 她拍拍脸颊,也不笑了。笑应该是由衷的是吧?没感觉想笑,就别装笑脸了,像个白痴。 假日下午,让人觉得有点懒。干脆去睡个午觉算了。脱掉衣服,电话却蓦然响起来。 「明珠。」低低的嗓音侵入耳里。她已经熟了的何纪川的低沉声音。 这片刻,她的心平缓地一点都不感悸跳。 认识何纪川两个多月——嗯,快三个月了。有开心有甜蜜有愉快的时候。但最近…… 她喜欢何纪川吗? 毫无疑问的,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既有青春男子的活力,更有成熟男人的从容;有能力又有本事,更且温柔有耐性。感觉多理想的一个男人。 所谓条件。 他是个好条件的男人。 可他为什么看上她?对她有意?他说他以前见过她几次,他们同公寓——为的那少年似浪漫,对所谓偶然有着宿命般耽溺的情怀? 或许,他喜欢她的,只是那一份「偶然」造成的美感。 那么,她呢? 「明珠,晚上我姑丈的表姊、表姊夫和婷婷也会去,妳不介意吧?」何纪川如同播报新闻似,却少了一点抑扬顿挫。 那次约会取消后,他们又踫了一次面,何纪川告诉她,他大姑想见她,请她吃饭。然后,约好了今天晚上在某饭店。然后,何纪川又打电话告诉她,他小泵、小泵丈也会出席,然后,现在,大姑丈的表姊、表姊夫、表外甥女也会加入。 「不会,没关系。」她并不在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她来说并没差别,也无所谓,没什么关系。 啊——没关系!这是最近她说得最频繁的字眼吧。 「那么,晚一点我过去接妳。」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过去。」 她这么说,何纪川竟笑起来。「那好像有点奇怪吧?还是我过去接妳。」这种会面是有「学问」的。她想都不想,他不禁莞尔。 本来是不想让何纪川太麻烦,他一笑,江明珠想想,也许还是两个人一起出现比较妥当吧。 「她,我等你。」 其实,她并不喜欢「等待」的。 但一开始,认识方立成之初,对于「等待」,她也曾那么感觉甜蜜过,无怨无悔。只如今,她忽然感觉,「等待」这回事,太消磨。 只不过,「等待」似乎是爱情中的共性。等心上的人;等一个甜蜜的约会;等一次倾心的相遇;等一回令人期待心折的两情相悦。 等,又等,再等。一直地那样等待。 消磨人的时间,消磨人的精力,消磨人的感情。 江明珠看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何纪川接她到饭店大概花半个小时的话,沖个澡加准备一个小时应该够了,那么,她还有一个小时可以睡觉。 睡不着的话,躺在床上也好,感觉实在太懒。 对于晚上的聚会,她并没有太期待,奇怪的,也并不那么紧张。何纪川大姑之所以请她吃饭,一大家子作陪,无非是想审视,或者说了解好了,佷子正在交往的人罢了——也就是她了。 她无法不想象某种情景︰一个大圆桌,桌上一个大铁笼,一大帮人围着圆桌,对着关在铁笼内的珍禽异兽好奇地指指点点。 模模糊糊地睡过去。醒来后发现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江明珠也不急。然后想,自己这样不着急,对这聚会似乎显得不够注重,就给它着急紧急了一下。匆匆沖过澡,再上妆换衣服,花了半个小时便准备好。 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轻抹淡扫,再简单不过。 嗯……会不会太简单,不够隆重,显得不够重视? 何纪川准时过来接她。她没让他上去,省得他麻烦,自己直接到楼下。 何纪川站在车边,看见她出来,自然浮起笑。 江明珠走过去,脸上也带着微笑。还没开口,猛不防,有个女孩突然从何纪川身后冒出来。 「妳好啊,明珠姐。」笑嘻嘻的,落落大方,甚至带点俏皮。 江明珠愕愣一下,自然望向何纪川。何纪川无奈似摇摇头,拿那女孩没办法似,说︰ 「这是我姑丈的表外甥女,叶婷婷,妳叫她婷婷就可以。我让她跟姑丈们一起去饭店,她偏不肯,硬要跟来。」对叶婷婷无可奈何似。 「妳不介意吧,明珠姐。」叶婷婷嘻皮笑脸的,因为年轻,并不令人觉得讨厌。她大概也知道自己那份年轻,仗恃着那份年轻,毫无顾忌,甚至接近于挑衅的神气。 「没关系。」江明珠微微一笑。笑完,微一怔——啊,她又这么说了。 什么都没关系——那么,什么才是有关系? 一时间,她也理不清,疑惑起来。 「明珠姐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我就知道小川哥的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叶婷婷沖着她笑。言谈举止间,与何纪川竟似已十分熟悉。 小川哥?江明珠竟也没觉得好笑。因为叶婷婷年轻吗?想想她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叫一个男人「小」什么的吧。再想想,她也不过大叶婷婷四岁五岁吧,怎么心态就那么老了? 「谢谢。」江明珠微微又一笑。 何纪川反倒绷了绷脸说;「婷婷,妳别随便乱喊叫,大哥就是大哥,别自创新名词。」听起来,对那声「小川」并不怎么欣赏领情。 他也计较这个嘛? 江明珠不禁朝他望去,却发现他也正看着她。心中一闪。啊?他是怕她误会什么,有意澄清吗? 「好嘛,好嘛。」叶婷婷吐吐舌头,因为那年轻,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娇气与俏皮可爱。「不能把你叫小了,那么叫纪川哥哥总可以了吧?」 「哥哥」两字,发的不是轻声,而是第一个「哥」字发第三声,第二个「哥」发第二声,听起来就像「葛格」。 简直是小女孩的语调,自然也带着小女孩的烂漫可爱与俏皮,与她那健美青春的外形却一点不显突兀奇怪。 让人无可奈何呀,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对那张青春甜蜜的笑睑发不出脾气。 何纪川也没例外。佯装生气似白叶婷婷一眼,摇摇头,又一副拿她无可太不何。 叶婷婷朝他扮个鬼脸,洋溢着一股青春气息。高挑凹凸有致的身材下,自有吸引人的女人风情,又混带着女孩的天真。的确,令人不舍得对她发脾气,只谁拿地无可奈何。 江明珠觉得自己像局外人似,进不了状况。她甚至觉得,其实叶婷婷跟何纪川站在一起,比她跟何纪川站在一起还相配。叶婷婷的外型无懈可击,青春亮丽、健美飞扬;至于内在——谁管内在呢!许多人说起爱情,总喜欢提那些抽象又虚无缥缈的所谓内在、个性或品德、气质什么的,总括说是「感觉」,而其实所谓的「感觉」这回事,不过就是具体的外在与物质条件所构筑成的可见、可模、可量化,可以诸如皮相、身材、学历、事业,以及金钱衡量估计的具体条件。 啊!江明珠小小心惊一下。她实在太不可爱了。把一切剥得这么光熘、揭得这么赤果——还能留给爱情的浪漫多少余地呢? 靶动吧。她想要一种感动。 但这所谓的「感动」,和所谓抽象的「感觉」,又有什么不一样?具体化后的真相,会不会不过也只是一个「多金、温柔、英俊、又体贴、有学养」的成就男子,那般的爱情条件罢了? 她究竟在求什么?期盼什么? 内心一下子乱起来,再理不清。 ***独家制作***bbs.*** 一桌子十来个人,何纪川的大小泵及表姊、表姊夫都出动了,当然还包括大姑丈的表姊一家。何纪川的父母在国外,大小泵们大概就代替他远在国外的父母,替他们「鉴定」她这个有可能——即便是很微小的可能,将来进他们何家的佷子的「女朋友」。 这个,江明珠可以理解。在心里想到「女朋友」那三个字时,都还用了括弧。至于,何纪川大姑丈的表姊一家为什么也来凑热闹,这她就有点想不通了。好奇吧? 大家都笑咪咪的,江明珠也保持适度微笑。其实,真的,坐在那里,那样看看,怎么看她都怎么觉得何纪川跟叶婷婷比较相配。 何家并不特别拘泥,位子随便坐,叶婷婷就挨着何纪川右手边坐。她坐何纪川的左手边。他大姑,倒是凑巧挑到她正对面的位子坐。实在,那个「凑巧」究竟真有几分巧,也没必要太仔细研究,总归机率那回事,天才晓得。 何纪川大姑问了她一些家庭、个人的事,好比家住哪里?有兄弟姊妹吗?她在哪工作?还技巧地提问到,父母从事什么行业?她从哪个学校毕业……等等,恐怕连何纪川自己都没问过。 江明珠倒也没特别觉得反感,何纪川大姑想知道什么,她就回答什么,甚至,连问她几岁、多大时,她都没眨下眼。 「明珠——妳不介意我这样叫妳吧?」大姑笑说;「我早早就想见见妳,和妳说说话,偏偏纪川这孩子一直拖着,说什么才刚认识没多久。可我想,妳跟纪川应该认识也有好几个月了吧,等不及想见见妳。」 「我跟纪川认识其实也不算久,大概有三个月吧。」就像这样,在和乐祥睦的言谈笑语中,婉转地挖出他们想知道的事。江明珠不以为意——就算心里介意也只能不去介意,这毕竟是人际关系的艺术,躲不掉。 何纪川的姑丈们不多话,小泵相对也比较安静,多半还是大姑发话。姑丈的表姊、表姊夫与其他人时或聊几些家常。 「纪川,你可真的是好福气,认识了江小姐这样漂亮又好脾气的女孩。」姑丈表姊笑咪咪的,间接称贊江明珠。 何纪川微笑,算是回应。大姑一边也笑,半真半作态,略为埋怨,说︰ 「这孩子真是的,有了明珠这么不错的女朋友也不跟家里说,他也知道他爸妈就着急这事,前些日子还说起,要朋友介绍哪家女儿呢。」埋怨了佷子一眼。 随即对着江明珠,笑说︰「我说这些,可没别的意见,妳别介意啊,明珠。」 「大姑!」何纪川笑笑唤他大姑一声。 江明珠也就只是笑。 「就是啊。我本来还想毛遂自荐呢,可是看到明珠姐,我想我没希望了,就只好放弃喽。」叶婷婷笑嘻嘻,毫不在意地说着。 「婷婷,妳别胡说。」叶太太说了女儿一句。 叶太太跟何纪川大姑一家交好,原也有意亲上加亲,对何纪川自然中意,却不想何纪川已经有女朋友,只能作罢。 叶婷婷做个表情,可爱俏皮,何纪川大姑说; 「没关系,婷婷在国外念书长大,说话比较直率,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讨人喜欢,我就喜欢她这点直率。明珠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叶婷婷转向江明珠,眨眨洋娃娃似长长的睫毛,笑说︰「妳不介意吧?明珠姐。」 介意,她当然介意,可有人都替她说她不会介意了,她能说她介意、表现一点不高兴吗? 「不会。没关系的。」气氛和谐又和睦,何必惹得大家不愉快。但不让别人不愉快,她只好委屈一下,忍耐喽。 何纪川表姊笑说︰「妳脾气真好,要我就翻脸给他们看,至少给纪川看。」显然大有玩笑的意味。「不过,婷婷就是那样,想什么就说什么,也不会看场合。」 「表姊,妳怎么给我泄气,太不给我面子了。」叶婷婷说归说,仍笑嘻嘻的。 气氛真的很热闹,江明珠陪着笑,不小心对上何纪川大姑的目光,他大姑虽在笑着,却似审视着什么。 一顿饭吃得皆大欢喜——算是吧?江明珠暗自对自己笑了笑。想想,一整晚下来,她就只是一直在笑。 散了席,何纪川送江明珠回去。笑说︰ 「累了吧?吃这顿『鸿门宴』可不轻松。」 江明珠抿嘴笑一下,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贊同我说的吧?」他开着玩笑。 「不说话就是时候不早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江明珠总算不再笑了。 他看她眼里露出一丝疲惫,点个头。「晚安,早点休息。」日常又再家常不过。 阳光底下无鲜事,太明亮了,无所遁形。黑夜中,才容易安放那大大小小、解或不解的心事与困惑。 「晚安。」江明珠微摆了摆手,像孩童少年摆手说再见那样。 ***独家制作***bbs.*** 才吃完「大餐」没两天,何纪川大姑又找他回去吃饭。何纪川正与江明珠在一起,满口吻很不巧,说︰ 「改天吧,大姑,我跟明珠在一起。」江明珠主动找他,还说要请他喝茶,他小小惊喜一下。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约会他,他觉得挺高兴。 「那不正好,请明珠也一起过来嘛,人多比较热闹。」 大姑似乎没想到什么是「两人世界」,抑或是热心过头,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两人约会不如大家一起热热闹闹。 「还是改天吧,大姑。」 江明珠在一旁已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她耐心等着,也不吭声。 「人家说改期不如撞期嘛。你这孩子,当真什么事都要大姑三请四请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跟明珠打算一去喝茶,喝完茶一起吃饭,然后——」 「那正好,前些天,你姑丈朋友刚送来一些上好的龙井,你们正好过来,顺便在家里吃便饭,何必浪费那个钱呢。」 大姑或许结婚太久了,忘记了什么是恋爱中的风花雪月与浪漫。 何纪川犹豫着,实在说不过他大姑,并没坚持,看向江明珠。江明珠说︰ 「没关系,你去吧。我们改天再喝茶也一样。」 「大姑请妳也一块去呢。」 脑中蓦然浮起那日饭宴中,他大姑审视她的表情目光,江明珠摇摇头,说︰「下次吧。请代我向你大姑道声歉。晚点再连络。」 那双眼中,隐约有些心事,欲言又止似。何纪川却没注意到,只是说︰「妳不去的话,那我也不去了。」 江明珠没接话,才不一会,大姑的电话又追来了。何纪川无奈说︰ 「大姑,还是改天吧,今天不太方便。」 「为什么?是不是明珠不高兴,你让大姑跟明珠说好了。」也许是热心,反而更为难。 何纪川自然觉得不妥,只得说;「好,好,我去就是了。」终是没有坚持。 江明珠对他笑了笑。忽然顿了一下,惊觉似。她对何纪川总是这样淡淡温温的笑,没有激情起伏过——是她个性淡吗?可该怎么才是「浓烈」? 那短暂的惊愕诧顿并不明显,何纪川忽略过,也没想太多,说︰「最近约会好像有点挤,这个那个总有人轧一角,应该请他们早点谢幕。」半玩笑半调侃。 是的,是有点挤。但他总也不曾坚持过……迟到、约会取消、半途放下吃到一半的饭——这原也没什么,只是……嗯,只是…… 她渴盼一种全心全意。 但那眸底欲言又止,似也在困惑,什么又才是「全心全意」? 何纪川朝她微微笑笑,摆摆手,说︰「那我先走了。」又一次忽略那眸底的困惑。 到了他大姑家,他姑丈刚好回到家没多久,见只有他一个人,笑说︰「只有你一个人,你女朋友怎么没有一起来?」 「呃,她刚好有点事。」 「哦。来,坐,先喝杯酒吧。」他姑丈手上一杯红酒,一个人正喝得自得其乐。 起身去取酒杯给何纪川,顺道告诉何纪川大姑说︰「纪川来了。不过,只有他一个人,他女朋友没有一起过来。」 「知道了。我想她也不会来的。」何纪川大姑不显意外。 她准备好几道家常小菜。说是家常,海陆兼备,也算丰盛。倒是先前在电话里提的上好龙井茶,不知是忘了,还是怎地,不见踪影,反倒开了一瓶红酒。 就为了吃这样一顿饭,硬把他叫来,何纪川实在搞不懂他大姑在想什么。他都二十四了,不是十四,不会当真担心他在外头一人独居饿着冻着吧? 大姑也不问江明珠为什么没来,倒说︰「纪川,你觉得婷婷怎么样?」 「婷婷?」何纪川顿一下,奇怪他大姑这么问。「很好啊,活泼又大方,直率可爱。」 「这样啊,」大姑抿抿嘴笑。「那梅姨的女儿呢?」 梅姨的女儿?何纪川停下筷子,思索一下记忆中的影像。唔,梅姨的女儿是学音乐的,个头不高,谈吐文雅,也是一派落落大方。 「不错啊。」他含蓄贊美。「大姑,妳怎么突然问这个?」 大姑一派从容,若无其事说︰「不是突然。老实说,本来大姑是想介绍婷婷或梅姨女儿给你的,你爸妈都见过婷婷跟梅姨的女儿,对他们印象很好,还跟我说了,不管是哪个当了何家的媳妇,他们都很高兴。」 原来!简直叫他啼笑皆非,笑怒都不是。 「大姑,」何纪川很有耐性说︰「我已经有明珠了。」 提到江明珠,大姑顿一下,口气轻描淡写,说︰「明珠是很不错的女孩啦,不过,纪川,大姑说句话,你可别不高兴。大姑觉得,明珠跟你不怎么相配。」 「大姑——」何纪川微皱眉。他姑丈亦抬头,有些诧讶。 「你听我说——」大姑比个手势。「大姑也不是说明珠有什么不好,只是觉得她跟你不相配。人家说『门当户对』,还是有道理的。别说她们家没有一栋自己的房子,她父母在乡下还得租别人的房子住,也没受过什么好教育,都是在工厂做工,她自己也只是普通的大学毕业,年纪也不小了,都快二十七了——」 「大姑,妳佷子也不年轻,都三十四了。」何纪川插嘴说︰「跟我比较,明珠年轻太多了。」 大姑白白他。「话不是这么说,女人跟男人是比不得的。男人是越老越俏,女人呢,年纪越大越不被看好。大姑对明珠也不是有什么偏见,只是,有时候必须考虑多一点,不能光被爱情沖昏头,对方个人、家庭条件都要好好考虑一下。」 总之,他大姑就是不满意江明珠的条件。 何纪川反倒变得冷静,平心静气说︰「我知道大姑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只是,这种事就是这样,无法光是比条件高低好坏。我自己多少有点能力,明珠的家境物质条件虽然比不上我们,但也无妨,我不在意那个。」 泵丈也劝说︰「是啊,妳就别替纪川操心了。」 大姑嘆口气。「纪川,你别把大姑当坏人,故意要拆散你们什么的。可不过,大姑问你,你喜欢明珠什么呢?家境中下,学识普通,也没有什么特出之处,她有哪点特别的呢?将来你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虽然明珠长得不差,但是那种外在抽象缥缈的喜欢,正是最难天长地久的。当有一天,你发现找不到与她共同的语言,你会很痛苦的。相信我,大姑都是为你好。」 嗯,想想,他喜欢江明珠哪点呢?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她的眼楮,她汪洋似辽远的眼神。他喜欢她的眼楮,那辽远似的眼神。可以说,对那许些他认识遇见的许多漂亮女子,他之所以没太动心,主要是因为她们少了一双可以撩动他的心的眼眸。 到现在,他还是喜欢江明珠的眼楮,尽避那眼神不再显得如那汪洋般辽远,却另有清澈明净。 然后,他喜欢上与她相处的感觉,尽避有些温吞,她似乎保留着什么,感情并没有激放。 所以,真要问起他究竟喜欢江明珠哪点?她有什么特别之处?正是他大姑所说的「抽象缥缈」的东西。而他大姑所考虑的那些,正是他不太在意的。 或许,男与女对爱情的考虑,有着某种根本上的差异吧。也或许,不过因为他多少有些能力成就与物质上的成功,所以,才不大在意那些吧。他想得更多的是江明珠那个人、那感觉、那抽象缥缈的喜欢。 「大姑,妳别替我担心这个。」他笑了笑。 「你别那么固执、死脑筋。你要真不听大姑的,大姑也没办法,不过,你跟明珠也才认识不久,没必要太早决定什么,多认识接触其他女孩比较好。」 「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推手打太极。 「你现在又没上班工作,公司股份也转让了,怎么会没时间?」 「再说吧。」 「还等什么时候『再说』?」大姑瞪瞪眼。「婷婷想买台电脑,你陪她看看挑选吧。」 「我又不是学电脑的,不懂那些。」 「就算不懂,陪她去,帮她出些主意也好。」 「再说吧。」何纪川仍是不置可否。 「就这么说定。晚点婷婷会过来,你刚好陪她去看看,帮她挑选合适的电脑。」 简直赶鸭子上架。在他大姑面前,何纪川但觉自己就像被拔了毛架在架子上的鸭子。 毕竟是自己的姑姑,他又能怎么样?再不合理,只要不要太过分,他也只能模模鼻子认了了事。 算了,只要别再叫他接这个阿姨女儿、帮忙那个的外甥女,「间接相亲」,那就好了。 叶婷婷一如往常青春俏皮大方,一路挽着他的胳臂,说说笑笑,叽哩咕噜的,没一刻冷场。 说实在,他对叶婷婷多少有些好感。她的眼楮水亮炯炯有神。只不过,太有光采了,缺乏那种汪洋般的辽远与波光潋滟。 叶婷婷毕竟在国外长大,典型「加州阳光」式的蜜色型女孩,青春、灿烂、健康且无畏大方。 所以,一晚上,与叶婷婷有说有笑,过得也十分轻松愉快。叶婷婷这般的女孩有种特点,似不知人间疾苦,所以一切似都染着蜜色阳光。 「纪川哥哥,你懂得好多。改天再陪我过来看看,要不然,只有我一个人,可会吃亏了。」逛了一个晚上,没看上太中意的,叶婷婷央求改天再陪她选焙电脑。 「我请一个朋友帮妳吧,他懂得比较多。」 「不好,我要你陪我。」叶婷婷嘟嘟嘴。 「妳是要买电脑,还是要人陪伴?」何纪川不以为意。 「都要。」「加州阳光」式的直接与霸道。 何纪川摇摇头,不置可否。 送叶婷婷回家后,他想该给江明珠打个电话,奇怪她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他。才取出手机,却响了。他禁不住贝勾嘴角,好个「恰巧」。不知是否收讯不好,江明珠的声音淡得如辽远的海浪声。 「我想了想,我们还是分手吧。」 他脸上笑容凝住。耳边只剩辽如海潮的沙沙声。 第六章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织女牛郎星……」 夜半无人私语时,夜色如水,如诗般的情景况境,他们坐在江明珠公寓外的台阶上,但却说着毫不浪漫的事,英俊或明媚的脸时而闪过一些阴影,辜负这良辰美景、浪漫如梦的诗境。 「我想过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就这样结束。」江明珠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 「为什么?」何纪川又惑又不解,直到此刻,仍觉得惊愕。 接到那通电话,他好半天没能反应,不知该说什么,惊楞住。呆呆在速食店坐了好半天,脑里一大半空白,没能好好的运转思考。然后,他觉得他应该见江明珠一面,甚至没想到问为什么,只是想应该见江明珠一面,然后,也没管夜有多深、多晚了,就到她公寓。 他没要求进去,只问她要不要下楼坐坐。江明珠真的也下来了,也不多问一句,然后,两人坐在她公寓楼外的台阶上。然后,她说,他们不要再面了;然后,他才想到至少要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一次,几近喃喃。 「为什么?」江明珠居然跟着喃喃,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问题。「到目前我们认识有三个月了,见了许多次面,一起吃过许多次饭,在这『许多次』里,有许多次你不得不迟到、半途提早离开,甚至干脆把约会取消。本来,我也觉得没什么,然后,我想了一下,我并不是一个识大体的人,如果我喜欢的人不能全心将我放在第一位,像我在心上对他看重那样,还是不要的好。这次是阿姨的女儿,下次是那个伯伯的佷女,下一次又不知该轮到谁,然后我就要被放在第二位,让我委屈一下。我想,对方也不是不喜欢我,只是没办法,我得多体谅。既然体谅,就委屈自己一下。可是,委屈一下就有两下,然后三下、四下,我总是要委屈一下下。」 她停下来,转向何纪川,连名带姓轻声唤他。 「何纪川,你是个很好的人,我想,我们认识彼此之前各都有过各的故事吧。年轻一点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时简直盲目无方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都可以忍受牺牲。但是,现在的我不愿再委屈自己了。虽然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也小题大作,你也是可信的,可是我并不是识大体的人,我不要以后又是那个阿姨女儿、这个表姨一通电话,然后,我就必须体谅,必须理解好好的一顿饭吃到一半中途被丢下一个人。所以,我想,趁现在我们认识还浅,就这样吧,不要再见面,继续下去了。」 长长一大篇话,她自己都奇怪她是怎么说得出来的;说那么多,呼吸还没乱,也真难得。 何纪川静了一会,侧脸凝看她,表情由最初的诧讶、困惑、没想到,到恍然似而柔起来而又归诸平静。 「妳喜欢我吗?」他忽然问。 江明珠怔一下,似有迷惑,缓缓说︰「我也不知道。」 「那么,妳不喜欢我吗?」他又问。 江明珠怔怔看着他。「我不知道。」 何纪川用力点个头。「既然不知道,就不要太早作决定,如果妳其实是喜欢我的,妳不想将来后悔吧?」那样低低如诉,如魔鬼诱惑人在耳边那样细声怂恿蛊惑。 「我——」江明珠又怔,楞望着他,目光一时移不开。 然后,轻呼口气,对着空气说︰「今天你大姑找你,没说什么吗?」 何纪川承认。「是说了一些。」 江明珠一点都不意外,轻轻笑了笑。「如果说我们当局者迷,在雾中看不清,旁观者清,你大姑在局外的人看得清楚些,都不看好我们。」 「我大姑的看法跟我有许多不同。」 「长辈的经验之言是应该听的。」 她竟在劝他跟她分手,这点也有趣。何纪川脸上浮起丝微的笑,表情清朗平静。 「话是没错,长辈的经验之谈可以使我们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或伤害。但很多时候,重视的原则不一样,价值观的差别、与追求的差异,长辈的经验往往不是那么绝对的。我大姑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但是,我考虑与在意,并不是那些。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人生,尽避我大姑有再大的好意,可是如果我就这样放弃不去追求尝试,我会不甘心的。」 「如果将来你后悔了,可就蹉跎掉很多了。」 「是的。我不会说我永远不会后悔——要是那样说,我都觉得太虚假。也许哪一时、哪一刻,我会后悔做这样的决定,没听大姑的,但是——」又来了,这「但是」。因为这「但是」是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他全权做的决定,必须对自己负责的人生。「但是啊,明珠,我大姑再怎么对我好意、再有多少已被证明的经验,我说过,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人生、我的感情。试问,妳的人生、妳的感情,妳甘心依照别人的指引,就因为别人的经验感受是那样?妳不会不甘心,不会想自己头破血流的去追求闯一闯?」 想想,古今多少重蹈覆辙的事儿?明明人家的经验遭遇摆在那里,谆谆劝诲,仍还是有那么多红尘男女,飞蛾扑火,非要自己去撞一撞、扑一扑,然后头破血流,一身伤痕累累。 为什么呢? 「是不甘愿呢,可是,我也不想头破血流。」因为别人家的经验如何,都是别人的;自己的人生,是好是坏,自己不亲自去追求尝试,怎么会知道呢?可江明珠想想,撞得头破血流毕竟是激烈,敢爱敢恨的人才会不悔的,她不想再痛一次了。 「我没有要妳头破血流。」何纪川不禁又轻笑出来。「我也不会让妳到头破血流的地步。」 他顿一下,望着江明珠,眸中含情,但没有文艺腔的去握她的手,或抚她的脸,只是望着她,直视她在夜色里变似深黑的眼眸,说︰ 「明珠,我不敢拍胸脯说永远,我也不敢保证我永远不会变心,也没把握妳永远对我钟情。也许有一天我会辜负妳,也许我们能相守到老,这都不是一个定数,我也不希望是个变数。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喜欢妳,我希望妳知道,我也要让妳知道。清楚明白的。我喜欢妳,明珠,我不想退在一旁,默默守候等待,来表示某种痴情。我不愿意那样,也不想那样,那并不是痴情,我喜欢妳,我就希望、也要让妳知道。」 已若是缠绵的告白,动人心同时又表示着绝不模糊的直接清楚明白。 「可是……」江明珠望着他,已无法移开眼光。「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 「妳会的。」他是那么笃定,甚至微笑。「妳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只是,我会要的更多。」如果对他没有感觉,从一开始,他想她就不会跟他来往,还一直持续下来。她只是迷惘,且带理智的考量,毕竟已经不是少年似的恋爱。他想,她不是不能迁就,只是不想一再再地迁就,不要那种迁就的感情。 「给我,也给妳自己再多一些时间吧,明珠。」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请不要太早做决定。至少,妳我都还负担得起一点时间蹉跎,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吧。」 她不禁为他的说法轻笑起来。 他说他跟她还负担得起一点时间蹉跎…… 就为这句话吧……又或许,她骨子里还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天真,仅就为他说的这句话,她就跟他继续「蹉跎」吧。 「好。」她笑了笑。如果他给她轰轰烈烈的爱情,她就跟他成就轰轰烈烈的传奇。如果他给她安稳宁淡、细水长流的爱情,她就跟他安稳宁心地过下去。「我们再开始吧。」 那么,她呢?她又能给他什么、给自己什么? 那只能由何纪川自己决定感受了。至于她自己——她想,她只能把握现在这一刻。 将来既是不可测的,忧心对方将来会不会变心、会不会辜负,徒然自扰,无济于事,不如好好把握当下快乐幸福的这一刻。 这一刻,也许很短,数月或数年,然后让她遍体鳞伤。 这一刻,也或许会很长,长到一生一世、天长地久,然后,让她感激这样的相遇相知相守。 她只能把握,把握住这一刻,好好感受这一刻的幸福快乐。起码,在当下这一刻,不辜负她自己,也不辜负自己的感情。 ***独家制作***bbs.*** 快三个礼拜了,朱玉霞还是没到健身韵律中心。运动过后,三人结伴到附近咖啡店,邵婉君忍不住问︰ 「玉霞姐没事吧?绍玲姐,她有没有跟妳连络?」 这些时日,避讳什么似,她们尽量避免提及朱玉霞先生外遇的事,仿佛那成了一种忌讳、一种禁忌。 「昨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了。」袁绍玲说︰「她说过几天她就会来健身中心。」 「那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嗯。」袁绍玲点点头。「她说事情解决了。她先生跟那女的断了,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她算是原谅她先生了。」 可这样的保证有几成真?几成衷心? 「玉霞姐现在也学乖了,把家里的钱抓得更紧,她老公想花想野也跑不了太远,只有乖乖回家。」袁绍玲又说︰「结了婚,爱情什么的都在其次,重要的还是钱吧。老公口袋里没有钱,就算想作怪,也兴风作浪不起来。」 「男人有钱没钱还不是都会作怪。」邵婉君不以为然。 「是没错,男人有钱没钱都想作怪。可是,有钱的男人,女人会黏上来;没钱的男人,就算男人想作怪,女人还不肯陪他作怪呢!所以,钱是关键。不是男人不想作怪、不会作怪,而是,没有钱,没女人陪他作怪。」 邵婉君边听边点头,俨然受教似。袁绍玲自己则边说边愤慨,自己都被自己说服。这一次朱玉霞婚姻出这种意外,让她们都受教不少。 「玉霞姐没事,那太好了。」江明珠倒没袁、邵两人那么深的体会。她们两人结了婚,知道婚姻中的琐碎与冷暖,自然有较多的体会,没有结婚的江明珠,只觉得,哪管有钱没钱,一个人的心怎么绑得住。朱玉霞那么轻易就原谅,她有点意外,不十分明白结了婚的女人有时为了维持家庭完整的那种无奈。 「其实啊,」袁绍玲说︰「男人在外头逢场作戏,背叛也好,出轨也好,只不过图个新鲜,不见得真想毁了那个家,有些太太死闹活闹,最后闹个不可收拾,把好好一个家闹崩了,又何必。玉霞姐也明白这个道理吧。要不,又能怎么样?离婚吗?便宜了那些狐狸精。」 想想也是,不然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太太这边也出个轨,报复一下?想着,江明珠都觉得有点乱。再想,形形式式的人,有形形色色的爱情;形形色色的爱情,有形形色色的过程结果。至少,不至于太过悲观了。 「婉君,妳才结婚没多久,应该没问题。不过,我劝妳也别太大意,随时保持光鲜亮丽,抓住妳老公的心。最重要,抓紧妳老公的钱袋。你们现在正在蜜月期,学聪明一点,别傻傻地以为妳老公爱妳就没问题。」袁绍玲对邵婉君谆谆教诲,听在江明珠耳里,不知怎地,总觉有几分危言耸听。 她不好说什么。各人有各人对爱情与婚姻的应对方式。她明白爱情是有条件的,而也许,在婚姻中,种种条件更实际、更加细节化,也更加赤果果。 邵婉君边点头,笑说︰「邵玲姐,妳说得有理,不过妳说得这么恐怖,我看明珠都不敢结婚了。」 「还好啦。」江明珠也笑。「我也学了不少,会努力培养信心。」刚说罢,手机响起来。是何纪川,说要过来接她。 「不用了。」她不禁笑。「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两人相约,她不愿他让她等候,但能不麻烦他,她也不想占用他的时间。 「反正我现在闲着没事,我去接妳,然后顺道到海边,怎么样?」 平时江明珠下班后才到健身韵律中心,周末多半会踫到朱玉霞她们,就会一起逛逛街、喝喝下午茶。她自然告诉何纪川,何纪川说什么不要求她「重色轻友」,可至少要把一半下午跟晚上的时间留给他。 现在他这「顺道」的口吻又让她笑了。哪里顺道?起码几十公里远。但她没异议,无条件投降。 「男朋友?」袁绍玲探问。 「欸。」江明珠点头。 「怎么以前都没听妳提过男朋友?」听她说是,袁绍玲起了兴致。 「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那要细心一点,多了解对方一些。」 「是,我会谨记在心。」江明珠点头受教。 「千万别不好意思,打听清楚一些,什么职业,收入多少,家里有几个兄弟姊妹,对方脾气怎么样、个性如何等等,知道越多越好,才不会吃亏。」 排排坐相亲,问的大概也不出这些。江明珠噙着笑,袁绍玲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也不插嘴,算是领受她的好意。 「绍玲姐,妳也替明珠担心太多了吧。」邵婉君忍不住笑。怎么好像小学生在听老师教导似。 「啊,不好意思,我想到什么就说了。」袁绍玲不好意思笑起来。这样的苦口婆心,有些人嫌鸡婆,她的确有点多管闲事。 「没关系。谢谢妳,绍玲姐。」人家的好意,不管能不能接受,没必要冷脸相向。 人与人之间,也不过这样吧,就是那个分寸。 倒是爱情这回事,又要复杂一些,看似却又简单。或许,因为在爱情里,身心以对,所有的感情情绪都牵涉在其中,拔不出,就痛苦;拔出了,也痛苦。 是那样一个结,又纠又缠,越理越乱。 但若像婚姻那般,最终剩下只是一个「钱」,那——嗯…… 嗯…… 如果避无可避,可也不能因噎废食。 想想,只要牵涉进其中的,总有一丝为难吧? ***独家制作***bbs.*** 何纪川说要请她吃饭。江明珠不禁抿抿嘴,声音带着笑意,几分忍俊不住,说; 「怎么我们踫面时,老是吃饭,好像一直吃个不停。」 「民以食为天嘛,妳总该听说过。」何纪川居然还能一本正经、一副不苟言笑。 惹得江明珠又忍俊不住。 他请她到他的公寓,亲自下厨,洗手做羹汤。江明珠不动如山,大大方方、好整以暇等着吃饭。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两个人吃是足够了,算是顶丰盛。何纪川殷勤有礼,劝饭又劝菜;江明珠也不客气,一口接着一口,敞开怀吃起来,吃得很开心。 「看妳吃得这么开心,我都觉得自己这饭做得实在太好吃了。」何纪川笑咪咪,十分开心。 「的确很好吃。」江明珠不吝称证。不过,有一盘苦瓜瓖肉,看起来色味俱全,但她怕吃苦瓜,对那盘菜敬谢不敏,踫也不踫。 「这个不好吃吗?」何纪川注意到了。 「不是。我只是不喜欢吃苦的东西。」 何纪川挑了挑眉,啧啧摇头。「这样不行喔,这么挑食,会营养不均衡。来,吃一口试试看。」像小学老师谆谆善诱挑食的小学生吃饭。 江明珠忙不迭摇头。「那个吃起来有点苦,我不敢——」 「不会的。」何纪川笑咪咪。「来,乖,吃一口试看看,很好吃的。」 江明珠还是摇头。 何纪川毫不死心,用汤匙切了一小块苦瓜及碎肉,像哄小孩般哄说︰「来,听话,吃一口就好,不会苦的。哪,我喂妳吃,把嘴巴张开,啊——啊——」 一匙苦瓜夹碎肉毫不妥协地送到她嘴边,江明珠不得已,只好张开嘴,赴死就义般一口吃下去。 吃了一口,何纪川得寸进尺,又挖了一口,哄她再吃一口。笑得满脸生奸,头顶都生角了。 「一苦都不苦,对吧?来,再吃一口。」又要喂她吃。 形同强迫。江明珠皱着鼻不得已,只好又吃了一口。 「这不公平,尽是我吃,你也要吃才行。」只要她一个人吃苦瓜,那太不公平了。 「好啊,那妳也喂我吃。」何纪川满脸发花,笑得瞇眼。 为了不让自己吃亏,江明珠也用汤匙切了一块苦瓜夹碎肉。何纪川早已张大嘴巴等着了。 「我还没说张开嘴巴呢。」惹得她不住笑。 人家电影浪漫多姿的,都是喂吃草莓、葡萄或奶油的,美感十足又充满诱惑性。他们却一点也不沾那浪漫,俗气得很,又家常,喂得还是苦瓜,可却有不尽的乐趣与甜蜜。 「换我喂妳了。」张嘴吃了一口苦瓜,何纪川又切一小块苦瓜夹碎肉送到她嘴巴喂她。 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你喂一口,我也喂一口,一盘苦瓜瓖肉不知不觉便空了。江明珠一路吃一路忍不住笑,早不知多陈腔滥调的事儿,做来还是令人觉得开心,心情很愉快。 是因为对的人、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顿饭吃得非常开心愉快,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活泼了,一直止不住笑。 「好不好吃?」一盘苦瓜都吃光了,何纪川笑吟吟,十分有成就感。 「嗯。」江明珠点头。 「还苦不苦?」 「还好啦。」吃到嘴角油渍渍的。她不禁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一边找着面纸。 「我来。」何纪川抽了张面纸,坐过去,一手轻扶捏住她下巴。 手势很轻,几乎是柔,轻轻按了按她嘴角,将油渍按擦掉。 「好了。」手仍扶捏着她下巴,目光不防便相遇、相吸,就那样定住。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了抚她嘴唇,刚刚那上头还沾满了油渍。她轻颤一下。然后,他缓缓俯身往前,倾向她,再倾向她,终而俯下脸,热热的唇印上热热的唇。 呼吸都停了—— 不停也不成。他热热的唇印上她热热的唇时,呼息很自然地就那么屏住,只感到唇与唇的相触与那热烫。 呼吸终于又畅通了。他望着她,目光又相对,脉脉含情。 两眼相看,波光流转,多少意念,尽在那眸中。所谓无声胜有声,就是那样凝眼相望吧? 「我嘴里好像又有苦瓜的味道。」江明珠突然楞楞说着。 「哎哎!」简直杀光所有浪漫的气氛。何纪川哎叫两声,埋下脸,控制不住笑起来。 「明珠啊明珠!」叫他拿什么说她?不住对着她摇头笑。 一把将她拥进怀里,非常有力的,又结结实实。密密麻麻的、切切实实紧拥着她。 「幸好我吃的不是大蒜,妳很庆幸吧?」竟开玩笑。 把好好的气氛破坏掉,言情剧变成搞笑喜剧,江明珠也忍不住一直笑,甚至被何纪川搂在怀里时,还埋在他胸膛上笑个不停。 如此般平实的相处、家常的生活,她就觉得很开心愉快。许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情这么轻松、这么愉快。什么浪漫、什么轰烈、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都太抽象、太缥缈,她只要这样平平实实、家常的生活。 这小小的温存便够了。 不需要说什么一生一世、永永远远的,她只要如此温馨平凡,却让她开心又放心的家常日子就够了。 什么承诺盟誓,说到底,究竟追求的还不过是当下此刻的幸福快乐。 笑声难以止。她禁不住环抱住何纪川,整个人放心的靠在他怀里,更加放声笑出来。 第七章 何纪川让出持分后,王建与田志升合股的公司经营得仍有声有色,两人年轻有为,能力又好,少年有成,被美誉成什么金融界的才子,结果也就多更多机会踫到各色美女。不只成了财经杂志访问的对象,尤其王建,还从财经杂志上到影视杂志,甚至上了八卦杂志。 「这下你也成了名人了,都成了八卦杂志挖掘报导的对象。」何纪川瞄了瞄摊开在大办公桌上的八卦杂志,半带调侃,开了句玩笑。 杂志跨页里,王建这厢与甲模特儿手拉手,出现在夜店,那厢则与乙歌手亲密地出席某电影首映,前些时介绍他认识的卞芝玲早不见踪影。 王建干笑一声,揉揉眼窝,眼下一圈明显的黑圈。 「那些记者无孔不入,躲都躲不到,干脆随他们去了。」 「女朋友看到了会吃醋的。」 「谁?」王建先是愣一下,随即恍然似,挥个手说;「你说芝玲啊?早就分手了。」 「又分手了?」何纪川这回倒也不那么意外。王建一向十分努力拼命,一天二十四小时工作十六个小时,即使是公司上轨道、越做越顺利后,仍然工作十多个小时,其它时间则大概都拿去忙着约会各色美女了。 王建又「嘿嘿」干笑两声,态度不甚在意。「处处是花丛,各色花草任君采,多姿又多妍,没必要太死心眼,太早定下来。」 「还是收着点吧,有时间不如好好休息,你脸色不太好,眼楮都黑了一圈。」 同是男人,又是好朋友,何纪川不便也不想批评好朋友,或分析他的作为心态。身为男人,他多少感觉到,有钱有成就事业以后,总也更容易有许多机会出现在那里,许多的、年轻的、漂亮的女人突然就闯进视野里。每个人对感情的态度与追求不一样,他无法批评好友什么。王建有钱,有了更多机会接触不同的漂亮女人,然后,他没有放过机会而已。 王建又干干笑一声,干咳一声,掩饰什么似。说︰「最近睡眠不太够,还真有点吃不消。」 「所以喽,还是收着点吧。」 王建笑一下,没直接回应。说︰「你呢?怎么样?闲云野鹤的日子过得如何?」 「很好。」倒也不欺人,何纪川很满意享受目前悠闲的生活。他现在只做些个人投资,专业的敏锐没有消减,收获相当不错,但相比以前,清闲多了,多了许多时间可以享受生活。这一直是他想要的,就像王建钟意灯红璀璨的五光十色感,他想要这种悠闲的日子,不过人各有志罢了。 「我看好像也真的很好,你气色红润得很。」王建略讽刺。跟着埋怨说;「我说你生活悠闲了,怎么反而却找不到人?你在忙什么?前晚我就打了好几通电话找你,现在才总算找到人。」 「前晚?」他刚好跟江明珠在吃那顿开心的晚饭。「不巧,我把手机关了。」 王建瞪大眼。「把手机关了?这什么时代,你把手机关了,岂不摆明『与世隔绝』,不做『现代人』了?」 「没那么夸张。你找我有什么事?」 「唔,有个客户介绍一个新客户,听说过你,想见见你。怎么样?帮个忙吧。」 「不好吧。我都退出公司了,既然退出,就不想再管这个。不好意思,帮不上忙。」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跟对方这么说了。」 「既然如此,你还找我来提这个做什么。」何纪川翻个白眼。 王建倒理直气壮。「咱们兄弟好阵子没见,就算不为公,这个私也不为过吧。今天我们俩可要好好喝一杯。」 「要喝你跟志升喝去,我可不奉陪。」 「陪老友喝一杯也不肯,纪川,你太不够意思了。」 「不行,我晚上有事。」何纪川很坚持。「你找志升喝去。不过,我劝你,还是少喝点,早早回去休息。」 王建退而求其次。「要不,一起吃个饭吧。」 何纪川看看时间。「我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荷,你干么?吃个饭也计时计分。」王建忍不住瞪眼。 「我跟朋友约好了。」 「女朋友?」 「嗯。」谁问是不是为着女朋友,何纪川都不吝大方承认。 「就算是女朋友,也不差那十分二十分钟吧。」王建不以为然。 何纪川笑笑。「就差这十分钟。」 他没有对江明珠承诺什么或信誓旦旦如何。嘴巴说,对方听了也许觉得甜蜜窝心,但把对方放在心里重要位置上,要做的比嘴巴说的还要多很多,不如不多说。 「看来你好像挺在乎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改天带出来,介绍兄弟认识。」 「没问题,就怕你没时问。」 「没时间也给你挤出时间。」王建笑着保证。「不过,本来今天打算介绍你跟大美女认识的,既然你都有人了,我也不用费事。」 男人哪,有诸色美女,好兄弟自当相报。说不上对女人尊重不尊重,不过生物食色本性。何纪川笑了笑,算是心领兄弟的好意。他不会去附和说什么这是对女性的不尊重,人类文明上千年,食色的生物性始终没有进化过;男与女之间,也从来没有等衡过。 他没有意愿当先锋,只想好好过他悠闲的生活,呵护他小小的爱情。至于众般男人对爱情观感态度如何,他没能力扭转干坤,也无意搅和干涉,毕竟,感情的事,要看各自男人本身的选择,以及女人各自的选择。 ***独家制作***bbs.*** 两个多礼拜了,几乎每天,何纪川都去接江明珠下班。有时顺便一起吃饭、约会,有时哪方有事,只能温馨接送,他都会将江明珠安全送到家,看着她进入公寓,窗内灯光亮起了才离开。 「纪川,你真的不必天天接我,那太麻烦你了。」江明珠过意不去。 「不必在意,我闲得很。」何纪川笑说︰「我现在有闲有空可以接妳下班,我也乐意得很。等我没闲没空,妳希望我接我也没时间,到时妳就算抱怨,我也没办法。」 虽不知他是不是存心,但还是惹得江明珠笑起来。瞅他一眼,说︰「你这是不是说,有人该当利用,自当利用,过了时机,迟了、错过了,后悔也来不及?」 「哈!妳真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如果妳说『有人有机会该当珍惜,自当珍惜』,我会更高兴。」 江明珠抿住笑,望了他一会,伸手去握他的手,低低说︰「我很珍惜的。」 本来她想就那样算了,不要再见面了。但却没想到,与何纪川在一起,越来越开心快乐。他的个性、他的态度、他对待她的方式,让她一点都不再觉得委屈。 当然,不是说,这感情就能保证天长地久;这幸福快乐的一刻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她或许幸运的能快乐到最后,但也可能最后又因这一段情所伤。 上次的伤,痛得她好久才收拾好。有一段时候,她甚至以为她不会再喜欢人或相信爱情了。 但爱情仍然来了。 她也明白,尽避那样痛过伤过,她还是有能力再喜欢人,享受美好的恋情。未来虽是不可测,她却能好好把握快乐温心的每一刻。 「我也是。」何纪川屏住息,反手握住她,俯身过去,亲吻住她。感到她环住他腰背的搂抱,感到她热烫的唇舌。 男欢女爱是让人开心快乐的一件事。即使爱情的事,其实不脱柴米油盐,两情相悦的事,还是令人欢喜愉快。 「看在我这么『有用』的份上,我是不是该有些奖赏?」他笑着眨眨眼,半带玩笑,目光闪亮。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突然敛起笑,正经又认真,正色说︰「明珠,我请妳答应我,如果我要求妳做一件事,请妳一定要答应我。」 「我可以问是什么事吗?」他突然的正经认真令江明珠有些紧张。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有预感。」 「什么预感?」 何纪川笑笑,没说出来。 江明珠嘆口气。「是不是你大姑?」 「很有可能。」他没否认。 「你大姑是不是不喜欢我?」她想起他大姑那审视的目光。 「也不是。」他想想,并不瞒她。「她只是不满意一些事。」 「喔。」江明珠一点便懂,没追问。说︰「我想也是。」 何纪川并没有急急的,赶紧表明心迹,说他如何如何什么的。他只是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 「妳可以看到我眼楮里有什么吗?」 江明珠凑近看一下。眼底浮起笑。 「有我。」 「是的,有妳。」何纪川只是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妳的眼楮里也有我。」 癌低了睑,吻了吻她眼楮。「我一直很喜欢妳的眼楮,好像里头有一汪海洋似那么辽远——」他顿一下。微笑起来。「有点肉麻、文艺腔是不是?」 「欸,是有点。」她点头。从不知道,在他眼里,她有一双美丽的眼楮。 「我自己也那么觉得。」他又笑出来。「那时候我看到妳,就很喜欢妳的眼楮,简直被吸引进去了。然后,有一次,我听到一首英语老歌,『别使我的棕色眼楮忧郁』,不知怎地,我就会想到妳。」 「你是说,你对我一见钟情喽?」他毫无保留,盛情满满,她一时难以完全接受住,开了句玩笑。 心跳、喜悦之余,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 「也不是。只是对妳有着深刻印象,一直没忘记。后来又遇到妳,我觉得不能再错过了。要错过了,我怕我会后悔很久的时候。」 也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对一个陌生、一无所知的人,一见就钟情起来。 「我要说是缘分这种东西,妳会说我陈腔滥调吧?」 江明珠摇头。虽不尽然相信缘分那回事,但冥冥中果真是有情牵吧? 「我很高兴。我会很珍惜的。」 「谢谢。」他低头又吻了吻她。「所以,请妳答应我,明珠,如果我要求妳做一件事,请妳一定要答应我。那件事也许会让我大姑不开心,但我希望妳跟我站在一起。」 「好。」她一口答应。 「谢谢妳。」 低下头,又吻了吻她,再吻了吻。浓情蜜意关不住,一发难收拾。喜欢上一个人,总有太多的禁不住,不由自主,越陷越深,直到被那浓浓的情、蜜蜜的意完全淹没。 所以,人家说,爱情是盲目、爱情是陷落、爱情是身不由己、爱情是纠缠莫可奈何……太多了,种种的夸张形容、种种的心情写实、种种的经验想象。甜、酸、苦、辣︰喜、怒、伤、痛,每个人尝到的,各自不一;经受的,各自不同。 所以,爱情啊,从来没有过一个统一的面貌。既能让人狂喜狂欢,也可以令人痛不欲生;既令人殷殷期盼,又使人悔不当初。 爱情啊…… ***独家制作***bbs.*** 说宴无好宴,这未免太绝对。不过,从古至今,款待以宴,不管是什么名目,多半有个目的。 像他大姑今晚好说歹说硬要他非得出席不可的这席佳宴。 到了饭店,看到席间坐着的那一对陌生的长辈及一旁黑发乌亮、婉约盘起的女孩,何纪川心里便大概有数了。 「纪川,这是黄伯伯和黄伯母,还有黄伯伯的女儿佳芝。黄伯伯是魏阿姨的老同事,黄伯母跟魏阿姨也是老朋友了。」 对了,还有个魏阿姨,他大姑的好朋友,也是他大姑丈那边的亲戚。他们一家上牵下牵东牵西牵,还真可牵出不少亲戚出来。 「黄伯伯,伯母,您们好。」何纪川礼貌招呼,又对黄佳芝点个头微笑,客客气气地。 「你好。」黄伯伯点头回礼,一边笑说︰「我听你魏阿姨说,她有个亲戚在国外工作,回来后与朋友合伙创业,有才干又有志气。何先生不仅学有专长,有本事才干,而且一表人才,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爸妈一定替你感到骄傲。」 「哪里。黄伯伯过贊了。」 「哈哈!你这么谦虚。我可是实话实说。」 魏阿姨笑着接口,说︰「纪川就是这样,谦虚又有礼貌,对长辈尤其客气。」 她这个中间人,总要负责说些场面话,活络气氛。何纪川保持微笑,就省得多说话。 「黄先生,你太客气了,纪川也不过就跟一般年轻人一样。」何纪川大姑居然也客套起来。 魏阿姨立刻说︰「哪会一样,纪川比一般年轻人优秀多了,本事好,又有才干,又聪明,个性又好,懂礼貌,哪里是一般年轻人比得上。」 把他说得跟什么异宝似的。何纪川只得又笑说︰「魏阿姨,我哪有妳说的那么好,妳这么说,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魏阿姨还待说什么,幸好,服务生走过来。一桌人热热闹闹的点菜。有长辈在场,何纪川乐得清闲,让长辈决定、拿主意。目光不意跟黄佳芝踫个正着,他笑一下,黄佳芝也大方回笑一下。 这个「交眼」,不巧被魏阿姨捕捉到。魏阿姨便笑说︰ 「纪川,佳芝是学艺术的,前两年才毕业。她打算到国外进修,你在国外念过书,有什么好建议没有?」 「嗯,我学的是商业金融方面的东西,跟艺术搭不上边,不清楚那方面的情况。」顿一下,微笑一下。「不好意思,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这跟你学的本来就相差很多。」黄佳芝微笑。 「就算学的东西不一样,总有一些相通的。比如说,在国外要注意些什么、该怎么准备,你都可以给些意见。」魏阿姨居中牵线,硬是把他们两端连起来。 又趁机技巧地把黄佳芝的喜好、兴趣、个性介绍了一遍,最重要的,有意无意提及她的学经历、才华什么的。 何纪川微笑听着。几分钟内就知道,黄佳芝不仅有艺术修养,从小还学钢琴,对舞蹈也有兴趣等等。 黄佳芝倒不觉尴尬,大方坦然,保持可人的微笑。 那厢点完菜,重新加入谈话。何纪川适时的闭嘴收口,免得这话题直线延续下去,越扯越多。 「黄伯伯,听说你去年刚退休?」想想,主动换了另一个话题。 「是啊,一把老骨头了,不退也不行。」 「哪里。黄伯伯精神奕奕,想做什么都不成问题。」 「现在不流行什么『退而不休』,退了不代表就什么都不做。」他大姑插了一句,算是附和。 今天他大姑的话不算多,并没有积极拉拢。何纪川心里多少觉得有些奇怪。大概怕太积极高调惹他不满吧。想想,他人到底是来了,不管情不情愿,跟黄佳芝也「相会面」了,他大姑的目的已算达到,何况,还有一个魏阿姨当中间人积极帮嘴拉线。 黄佳芝父亲呵呵笑,说;「我也是闲不住,所以才想找点事儿做做。」 魏阿姨接口,这才表明今天这场聚宴名目上的目的。说︰「纪川,是这样的,你黄伯伯去年退休,有笔退休金想做些投资。刚好你是做这个的,想请教你的意见,或者,就把这笔钱交给你帮忙投资规画。」 「嗯,我已经出让公司持分,现在不帮做投资了。不过,如果黄伯伯打算找专业人士管理的话,我可以介绍他到王建那儿。」 「数目并不大,就几百万,加上其它零碎的钱,总共差不多一千万。」黄伯伯说︰「我是想,也不必麻烦专业人士,就自己做些小投资。」 「这样的话,我建议黄伯伯您就选些口碑好、公司业绩优良的股票做长线投资。这是最保险的,风险也低。现在股市情况低迷,美股指数这阵子变化多,短期炒作不小心的话容易被套牢。我建议您还是找几家名声好、情况稳定的上市公司。这些老牌公司制度健全,管理严格,属于可以永续经营型,把钱投到上头,回收率虽然不会太高,但安全保险可靠。最好别去抢那些热股,生手的话,容易追高走低,得不偿失。」 他建议的这些,其实都是最基本浅显的东西,即使不是专业人士,也都知道。但往往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一般知道归知道,真正操作时,一见股市上升下降的,头就热了,跟着去追所谓的热股,追高买高,即便能获利也是有限,如果运气不好,一个跌停,所有的心血都给套在那里。 「呵,你建议的很有道理,多谢了。」黄伯伯呵呵笑。 「黄伯伯不必客气。」 服务生适时出现,开始上菜了。热气腾腾,桌间气氛也热热闹闹。忙乱间,黄佳芝朝何纪川投去一眼;何纪川不偏不倚接收到,回她一个笑。 端上的菜,竟然有道麻婆豆腐。上了年纪的不宜吃辣,但几个长辈都不怕辣,结果竟点了一道辣味的麻婆豆腐。 「啊,没想到也点了麻婆豆腐。」何纪川若有一丝惊喜似,抬头笑说︰「我女朋友也喜欢吃麻婆豆腐。」语气如常,态度亦轻松家常。 听到他提起「女朋友」三个字,黄佳芝父母对看了一眼,魏阿姨显得有点意外,看看何纪川大姑,何纪川大姑则狠狠白了佷子一眼。 黄佳芝倒没怎么样,脸色不变,优雅有教养地吃着饭。一时没有人说话,还是魏阿姨热络地招呼说︰ 「这个鸡丁炒得不错。来,你们也尝尝,满好吃的。」 抱敬不如从命,何纪川从命吃了一口。笑说︰「的确很好吃。黄伯伯,伯母,大姑,你们也尝尝,很好吃的。」 然后,若无其事又谈笑起来。还跟黄佳芝聊聊出国进修念书该注意的事,还说到天气、各国文化风俗等等。 又吃了几口鸡丁,说︰「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借口上洗手间,走到外头透透气。 风凉凉的,脸上燥热的气消退不少。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很快有人接起。 「喂?是我。在做什么?」声音掺了水,一下子柔起来。 「正要吃饭。你呢?情况如何?晚宴好吃吗?」耳边传来江明珠略低、隐隐带笑的声音。 「鸿门宴呢。」他低笑。 「没事吧?尸骨尚全?」 「嗯。」他又笑,为她那句形容。「要不,可要劳驾妳来帮我收骨了。」 传来江明珠忍俊不住的笑声。低声笑语︰「既然去了,就安心吃吧。好好吃饭,别饿着了。」 「嗯。妳也好好吃饭,别随便将就吃些没营养的东西,知道吗?」 「嗯。」 「要乖,要听话,早点睡觉,听到了吗?」当她是三岁小孩。「等回去了,我再打电话给妳。」 「好。」她又乖又温顺、又听话。 「晚安。」给了她一个隔空的吻。 晚安。夜正长着呢。 第八章 尖头细跟的高跟鞋在千变万化的时尚圈永不褪流行,在几季方头粗跟的鞋子当道以后,又流行回来。甚至小小按古了一下,这一季各大鞋品专卖店里,绒面绑缎带的细高跟鞋占了最显着的位置。 「我要这双。」叶婷婷指了玻璃架上那双紫色绒面缎带高跟鞋。坐下来,等着试鞋。 也许是经常在户外运动的关系,她的脚尺寸比一般相似身高的女孩大了半号。她让服务员换一双较大尺寸的。 她试穿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停在镜子前,变换姿势,前照后看穿在脚下的高跟鞋。 「妳穿这双鞋真好看。喜欢的话,表舅妈送给妳。」何纪川大姑看了觉得真是不错。 「不用啦,表舅妈,怎么好让妳花钱。」这一点,叶婷婷还是相当有分寸。 「不必客气。妳陪表舅妈逛街,表舅妈送妳些东西也是应该的。」 「真的不用啦,表舅妈。」叶婷婷脱下高跟鞋,穿回自己的鞋子。「还是再看看吧,也不必立刻决定。」谢过服务员,挽着何纪川大姑走出去。 「妳不是喜欢那双鞋子吗?真的不必跟表舅妈客气。」 「我不是客气,还是再看看吧。既然出来逛街,当然要多看多逛喽!」 「那好,妳要是看到有什么喜欢的,尽避告诉表舅妈,表舅妈送给妳。」 「谢谢表舅妈。」 慷慨大方总是受欢迎的。叶婷婷甜甜一笑。虽然还没看上什么东西,心里倒已十分感谢她表舅妈的慷慨。 经过一家专卖电子产品的商店,何纪川大姑想起什么,随口似,说︰ 「对了,上次妳不是请纪川陪妳去买电脑,买了没有?」 「嗯。纪川哥哥帮我选了一款新型的笔记型电脑,还帮我讲价。」 「那就好,我还担心他忘了。」刻意顿一下。「婷婷啊,表舅妈问妳,妳觉得妳纪川哥哥怎么样?」 「很好啊。聪明有才干,能力又好,而且,很绅士体贴,还长得帅,身材又好。纪川哥哥这种型的,在我们那帮朋友中,是最受欢迎的。」直接又大胆,一点都不扭捏。 「真的?」何纪川大姑笑咪咪的。 「嗯。我在大学时就是这样啊。光是成绩好、会念书,没有用,要是只会念书,什么都不会,没有人会看上眼。长得帅的话,当然比较受欢迎,但不够绅士体贴的话,女孩子也不一定会喜欢。像纪川哥这样又有才华又有本事,长得好,身材也很棒,重要的是,体贴又绅士,自然最受欢迎,可以得九十九分。」 「九十九分?」 「是啊。」叶婷婷笑。「本来可以一百分的,但纪川哥哥有女朋友了,所以扣一分,只有九十九分。」 「哦。」何纪川大姑「哦」一声,没说什么。过一会觑一眼叶婷婷,若无其事,说︰「婷婷啊,妳喜不喜欢妳纪川哥哥?要喜欢的话,就多找妳纪川哥哥走动,互相联络,大家都是亲戚,不必那么生疏。」 「那也要纪川哥哥肯跟我『互相走动』啊!」叶婷婷毫不在意地笑着。「纪川哥哥好像很忙,我怕打扰他就不好。」 「不会的。妳要是去找他,他一定有空。」 叶婷婷转向何纪川大姑,眨眨大眼楮,笑睇着她说︰ 「表舅妈,妳是不是在怂恿我什么?我怎么觉得妳在鼓励我接近纪川哥哥。」 「表舅妈哪需要怂恿什么。你们年轻人年纪相近、兴趣相当,自然比较有话讲。难不成妳喜欢天天陪表舅妈打牌或逛街?」 叶婷婷又笑,直率说︰「陪表舅妈逛街当然没问题,至于打牌就免了,我坐不住。要我一坐几小时,简直是苦刑。」 「所以喽,让妳纪川哥哥陪妳多在外走动,带妳去一些好玩的地方。」 何纪川大姑说着,看看时间,说︰「我跟妳妈约好了一起喝茶,妳要不要一块来?」 「不了。」叶婷婷忙不迭摇头。「表舅妈妳还是跟我妈一块喝茶就好,不必招呼我,我就不用陪了。」 「那好,妳再逛逛吧。要是逛累了,或是买了什么东西,一个人不方便,打电话给纪川,他就住在这附近,让他送妳回去。」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叶婷婷开心点头。「好啊,找纪川哥哥来当苦力。」 她又逛了一会,果真买了好些东西,拎了三个纸袋。何纪川住处就在附近,她干脆走过去,到楼下时打了电话过去。 「喂?!」运气好,何纪川居然在。 「纪川哥哥,我是婷婷。」 「婷婷,有事吗?」 「猜猜我在哪里?」 「我怎么猜得到。」 「你不猜就说猜不到,」鼓鼓腮帮,也不说她就在楼下。「我就在这附近,我可不可以过去你那里?」 「我正在忙,不太方便。」 「我快到了……欸,到了,就在你楼下。你起码请我上去喝杯茶吧?我渴死了。」 「过去不远有家便利商店,妳等会去买一瓶水就是。」 「啊,真冷淡,你不请我上去啊?」 「不好意思,婷婷,我正在忙。」何纪川拒绝得很干脆。 人都到他楼下了,居然这么不近人情。叶婷婷有些不满,语带埋怨,说︰ 「我拎了好几袋东西,一个人多不方便,纪川哥哥,你好歹也送我回家吧。我在旁边等,不会打扰你,这样总行了吧?」 「不好。我跟明珠约好了,忙完手边的事,时间也差不多了,而且,不顺路,没办法送妳。」 才刚说他好好先生、绅士一个,值个九十九分,一下子就贬得那么多,那扣掉的一分,霎时无限扩增,吃掉了原占大盘面的九十九分。 「反正你都要出门的,也不差那点时间——」 「不好意思,婷婷,」何纪川态度很清楚,直接又坚持。「我现在没空,没办法送妳回家,妳还是搭计程车吧。」 叶婷婷踫了一鼻子灰,三分委屈、四分不满,把那温柔体贴的绅士分数扣光光。 「你太小器了,纪川哥哥。」她大声抱怨。 抱怨归抱怨,结果,她还是只能拦辆计程车,自己拎着三包大袋子回家。 至于何纪川那个「既绅士又体贴」的完美形象,一下子多了几个叉,而且还是黑叉叉。 ***独家制作***bbs.*** 下班后走出公司楼外,江明珠一转头便看到何纪川,他站在大门外几步远,半坐在人行道花圃的矮围墙上。 「你怎么来了?」江明珠走过去,有些意外,还有一些惊喜。她跟他说过,今天下班后会直接去运动,没想会看到他。 「我刚好有点事到这附近,看看时间差不多,妳快下班了,就干脆过来了。」何纪川扬起脸,就笑起来。 「我——」 「明珠!」江明珠刚开口,后头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公司一个女同事。「男朋友?」盯着何纪川看好几眼。 「欸。」她大方介绍何纪川与同事认识。同事又寒暄两句,便挥手离开。 「妳第一次介绍我跟妳的朋友同事认识。」说起来,江明珠似乎没有很亲近的朋友,即使是同性朋友,交情似乎也都泛泛平常,没有太深入到足以「干涉」到她生活的那种交情。何纪川倒也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但她大方地对她同事介绍他,而且想都没想一口便承认他是她男朋友,他觉得很高兴。 「是吗?」江明珠倒笑,没觉得有什么。「遇到了就介绍啊,你也不是见不得人,我没必要藏着你。」 「说得也是。不过,妳有较好的朋友吧?大学同学什么的,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 「你是想我昭告天下什么是不是?」他语气有些兴奋,令她有些好玩。 「对啊,没错。」 她笑起来,摇头说︰「没有,都没联络,要让你失望了。」 「妳是不是从以前就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很多人喜欢把所谓朋友这回事说得很重,说起来,个个知心、个个义气,好像有谁如果没这样一个知己的话,就有问题,日子就不该怎么过似。想想,他在国外读书多年,与其他人交往也是泛泛。与王建、田志升交情是要深很多,称兄道弟哥儿们的,但对那些习惯独自来往的,他倒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那是一个个人的世界。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必然与人分享的天地。 「我孤僻嘛。」江明珠笑着说。 也许她还不想多讲,轻描淡写带过。他看她也不是没朋友,但都没有他想象中女人友谊的那种「黏」。 「那好,我一个人可以独享。」不必跟别人分享。虽然口气半带玩笑、半有戏闹意味。 「我等会要上健身中心呢。」 「应该还有一点时间吧。」 「嗯,半小时吧。」 「那够了。妳可不可以请我吃饭?」 「当然可以。怎么了?」根本没思索,只是笑。 笑容就是那样止下住,心海微波晃荡。 「出门时没注意,口袋里没半毛钱,只能请妳救济喽。」 「呵呵。」她笑仰起头。「救济当然是没问题啦,不过,我还没发薪水,身上钱不多,只能请得起客饭。」 「有客饭吃,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要求的不多,能饱肚就可以,不过,其它的要求可就多一点。他近前两步,几乎贴到她身前,狎昵地,笑得有些皮。「妳喂我。嗯?」 她瞋他一眼,抬头说︰「可以啊,如果你肯戴围兜的话。」自己先忍不住笑,一把推开他。 因为时间不多,两人各叫了一盘烩饭,快快吃完,甚至有点狼吞虎咽。那个狼狈相,看在彼此眼里,不禁又相对笑起来。 「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鲸吞』,还有『血盆大口』的。妳张得那么大的嘴猛吃,那么大——」还比个夸张手势,佩服得不得了。「足足可以吞下一颗鸡蛋。」 还说呢!江明珠笑打了他一下。 何纪川闹得兴起,作势又比起手势,江明珠停不住笑,干脆一把打下他的手。 「痛痛!」他叫痛甩了两下手。 她瞋瞋他,目光在笑,尽在说「活该」。 一路走到健身中心,他送她到大楼门外。「好了,快进去吧,好好动动妳一身肥肉。」 惹得江明珠又瞋他一眼。他是越来越不拘束了,越说越随便。 没想到他有这样的一面。虽然一开始她就不觉得他会是一个严肃、事事一本正经的人,但他那样痞痞的笑,实在,形象落差太多了。 「那我进去了。」她摆摆手,转身走开。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回身,叫说︰「啊,等等——」小跑着到何纪川跟前。 「哪,这个。」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吃饭后找回的钱,整钞有三佰块,统统塞给他。「你不是说口袋里没半毛钱吗?你不想走路回去吧。」 何纪川露出「感动一下」的表情,双手合十朝她拜了两拜,夸张的说︰ 「太感激了!妳真是我救苦救难的菩萨。多谢,多谢。」 「讨厌。」她又拍打他一下,又被逗出笑。 何纪川大方拿了钱,才正经说︰「我会还妳。」 「不用了。」 「还是要还的。」 「要不,那下次你再做饭请我好了。」 「好啊,妳就是想吃我也没问题。无限量提供。」没两句又暧昧起来,还作势要坦开胸膛。 这样不正不经、又暧又昧的话语,嘻闹中令人自感一番甜蜜,甜滋滋的,心田都是蜜,当然就关不住笑。 「好啊。」江明珠当真伸手捏捏他胸膛的肉。收不住笑。「不过,先说好,我可不要再吃苦瓜。」 他捉握住她的手。「可是我可只会做那一道。」 「上一次不是做了很多道?」 「上次是上次,下次归下次嘛,要不,来这道,纪川肚腩肉如何?妳要清蒸还是红烧?还是三吃?」 再谈下去,真要收拾不了了。江明珠笑岔气,干脆伸手推他走开。「你快走吧!别再闹了。」 他还赖皮,又让她硬推着几步,才正经说︰「好吧,我走了。要不要我等会再过来接妳?」 「不用了。晚点我回去会打电话给你。」 「那好。我走了。」他俯身过去,亲了她一下,才转头离开,不再嘻闹了。 江明珠目送他背影一会,才转过身,嘴角仍带着笑,心里仍甜滋滋。 ***独家制作***bbs.*** 怎么说?偶然?还是不凑巧? 江明珠正想走进健身大楼,突然觉得侧旁似有目光在注视,怪怪的,便转头过去。 「明珠!」果然有人在看她。竟是姚莉! 姚莉就站在人行道上,一脸惊讶,甚至还有些目瞪口呆,不相信似,表情有丝古怪。然后——姚莉旁边,居然是——呃,姚莉居然与于菁菁在一起! 「姚莉?」江明珠微楞住。姚莉跟于菁菁什么时候变成朋友,足以同行上街了? 想想,又怎么不?沧海都可以变桑田,何况只是人。 于菁菁死盯着她,江明珠扫过一眼,然后看着姚莉。 「真巧!妳怎么会在这里?」姚莉说。 「呃,我公司就在附近。妳呢?」 「我跟于菁菁打算到『saga』逛逛。」指着前方不远一家开幕不久的百货公司。 里面东西贵,江明珠没几样买得起,所以连逛都不去逛。 「刚刚那是妳男朋友?」姚莉觑觑眼,有些试探。 「嗯。」刚刚她跟何纪川那一幕,不知道姚莉与于菁菁看到听到多少。江明珠也不在乎,这是她的生活、她的感情,她决定都不理会别人的想法目光。 「真的!」证实了,还是有些意外。「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妳朋友,有点眼熟。」天有点暗了,刚刚她们离得有些距离,看得当然没有很仔细,姚莉也没认出何纪川。她之前也只见过何纪川几次,都快一年了,一时没能连到一块。 江明珠笑笑,倒不帮姚莉回想。 「原来妳也交上男朋友了,我还以为妳都不交男朋友了。」于菁菁一直死盯着她看,口气尖酸,带点讽刺。 江明珠与方立成的事,姚莉并不知情,但于菁菁可一清二楚,当初还制造那风暴。 「交不交男朋友是我的事。」江明珠转头过去,总算正眼直视于菁菁。 失恋这回事,除了被抛弃的痛,觉得自己像破布,如垃圾一样不值之外,最不堪的,是识与不识的朋友之间,或闲言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议论或看笑话,只显得自己更凄惨。那种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像垃圾一样被抛弃的不堪,显得失恋这回事更加凄惨,自尊一下子低了似,好像所有的人一下子都比自己高了好几级似,自己成了可怜被同情的对象。 尽避周遭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像破布一样被甩了,当初江明珠还是痛得不堪,自闭了许久。于菁菁是「胜利者」,面对她,不免就有几分优越吧。 「我们只是有点意外。」姚莉不明所以,说︰「妳有了男朋友,也不跟老朋友联络,真不够意思。」稍稍埋怨。「上次说要打电话给我也没打。明珠,妳真不够意思。」 「不好意思,我忘了。」环境变了,大家多少也变了。江明珠依然不是会露锋芒的那种人,仍是平凡得很,但再遇到姚莉,想想还不到一年前的事,恍如隔世。 于菁菁悻悻地,瞪着江明珠,很不以为然。 江明珠不理她。于菁菁开口又说︰「那妳没忘了打给立成吧,上次妳跟他不是也遇到了。」 姚莉察觉不对了,惊讶地看看于菁菁,又看江明珠。 江明珠不理姚莉询问的目光,更懒得回应于菁菁的话,对姚莉说︰「今天不巧,我刚好有事,不跟妳多聊了,改天,我保证一定打电话给妳。」 听到方立成的名字,她心头已经不会再觉得痛,奇怪的那感觉就那样消失无踪。但即使不痛了,她还是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或与他有关的事——也不为什么,就是为想而已。 也或许,她该庆幸,不管外型、条件,何纪川都是属于上乘的男人吧?——起码,看在于菁菁眼里,对她优越的胜利者狂气就消掉不少。 很多女人喜欢说,对负心的人最好的报复是「过得比对方好」。而所谓过得「比对方好」,不外就是指光鲜亮丽,工作顺利起色,最重要,有一个条件比对方好且出色的男友。 结果,还是得依靠另一个男人来达到那报复的快感,还是得依靠另一个男人来打击那当初伤害自己的男人。 结果,重点还是得有那样一个男人,有条件有成就,才能证明自己是「过得好」。 而在于菁菁眼里,显然就是这套「逻辑」,所以,想讽刺江明珠的话,都显得没有力度,气焰也弱七分。 江明珠突然觉得厌烦起来。她并没有比别人清高或超脱。她不想见到方立成,甚至于菁菁,也没意思去比较,就只是因为她觉得讨厌而已。 讨厌一个人了,还要去跟对方「证明」、「比较」什么?她只希望她的生活不要再被讨厌的人、事打扰。 「啊!」姚莉突然叫出来,合掌一拍,说︰「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何纪川!明珠,妳男朋友是不是就是那个何纪川?以前在某中心兼过课?」很兴奋的样子。 「对啊,就是他。」江明珠大方承认。 「真的是他!妳怎么跟他在一起的——啊!」姚莉兴匆匆对略皱眉的于菁菁噼哩啪啦解释,说︰「菁菁妳不知道,那个何纪川——就是明珠的男朋友,以前在某中心兼过课,专讲金融投资理财的。他可厉害了……」从何纪川在国外哪家名校毕业,有过什么经历,到外型、长相,一一表述,不稍遗漏。 突然的,江明珠觉得几分虚荣的快感。 说到底,狐假虎威,女人最大的成就,还是依靠一个有成就的男人,来显示自己的成就。 于菁菁悻悻的,表情有些难看,轻哼一声,狠瞪着江明珠。略带不屑说︰「哼!真有那么好,那当初干么还跟立成牵扯不清。」 「啊?」姚莉错愕住,看看江明珠又看看于菁菁,再看着江明珠。 江明珠不痛不痒,对姚莉一笑,简单说︰「姚莉,我以前跟方立成交往过,后来方立成跟于菁菁来往,我退出——不,应该说被甩了,我跟方立成分手,辞职,就这样。」 「啊……怎么会这样?……」姚莉听呆了,讶异不已,实在不敢相信。「妳……方立成……我都没听妳说过……」 「现在妳都知道了。」如果刚刚他们没有看到何纪川,那现在,她一定会被看得或想得很凄惨吧?结果,所谓过得好不好,全得需要一个条件好的男人来衬底。「不好意思,我没时间多聊了,改天再聊,我再打电话给妳。」 「等等——」姚莉连忙拉住她,拿出手机。「我看妳还是把电话告诉我吧,等妳打给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江明珠犹豫一下。算了,还是将电话告诉姚莉。反正姚莉也不至于会告诉方立成。退一百步,就算方立成知道了又怎么样。她不想再见到他,对这个人都无所谓了,什么也影响不了她了。 走进大楼,她仍可以感到于菁菁瞪着她的目光的那种刺感。 想想,于菁菁是胜利者,不是吗?但本来于菁菁可以以胜利者的优越态度高高在她之上,结果,一个何纪川,却让于菁菁的优越感不具任何意义,甚至不惜重提那段往事企图打击她。 江明珠扯扯嘴角,心生几分荒谬感。或许,她真应该感谢何纪川的存在,要不然,就算她即使对发生过的事已经觉得不关痛痒,她的「凄惨」或会有不同的解释,于菁菁的态度或就更令人觉得讨厌三分。 结果,她还是「超脱」不了。不管愿不愿意,情绪是一种牵扯,她觉得不关痛痒了,但整个情绪相关关连中的任一变化,最后还是会波及到她,让她觉得不痛快。 这也算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吧? 在一个动力系统中,最初的微小变化,足以引起影响那个动力系统中其后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与变化。套用在感情关系中,某段感情一开始的某些变化,可以影响其后那段感情关系中感情的反应变化。 她的物理乱糟糟,乱套乱用。 反正不管什么效应不效应的,有些事,就算她觉得不关痛痒了,还是会讨人厌的影响到她愉快的心情。 地球有磁场。人类,果然也有磁场的差别。 昂负得负。还是负。相互排斥。 在人与人的感情关系与相处里,没什么所谓负负得正的。 昂负,只能相互排斥。 第九章 就说是「蝴蝶效应」吧。还是倒楣、不凑巧,或者运气不好,什么都好,反正就是她不乐意遇到的。 「明珠。」方立成手提着公事包,穿着设计师时尚改良的西装,神采奕奕,一副城市精英白领的模样,走向她。 江明珠停下脚步。一点也没有欣逢的感觉。 避无可避,还是与方立成遇到了。 方立成是从前方走来的,与她迎面相向,不巧地就在她要转向健身中心大楼前,在大楼前方人行道遇到。 「好久不见。」方立成表露一副熟姿熟态。「听菁菁说,前几天跟姚莉在这附近遇到妳。妳在这里上班?」 原来,是于菁菁。 她跟姚莉通过电话了。她想,姚莉也不至于把她的电话告诉方立成,难保于菁菁不翻脸。却没想到,会不走运直接遇到。 不管方立成是有意无意,或是凑巧,或是有意等候,江明珠都不想遇到他。即使不痛不伤了,她还是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有些女人喜欢说,可以笑着面对伤害过自己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不在乎了,真正的走出过去的阴影。 避别人怎么说,她就是不想再看到方立成。 好像大便大得很顺畅,没有人会希望长个痔疮卡在肛门口吧? 同样的道理,日子过得好好的,顺顺心心,干么去找事来麻烦自己! 「妳好吗?明珠。」表情语气态度显得那么关心。 「很好。」她不怀疑他表露的关心。但就像当初他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同时,还可以一边跟于菁菁上床,这个关心实在也太廉价。 经过这些时日,江明珠总算也看得更透了一点。要要求一个人永远不变心,是很难的。人既是感情的动物,感情又不是不会改变的东西,所以,要冀求人的感情天长地久,那也太为难了。 也所以,爱情才会那么不可测,未来显得那样不确定。今日的海誓山盟,很可能就成了明日黄花。所以,冀求一个人永远的不变心、永远的天长地久,似乎不切实际了一点。 但是,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不像动物那样,发情期到了就交配,交配过后拍拍就走,也因为尘世男女对感情有冀求。难求永恒不变心,但至少在相恋相守这一刻,全心以对。将来不爱了是将来的事,感情可以消褪,可以分手,但在这相恋相守的这一刻,所谓忠实承诺是有重量的。 爱情中,伤害的往往不是「分手」这回事,而是欺瞒背叛。是的,人不是货物,不是另一个人用「爱情」的名目定了,就永远拥有这个人。但至少,在爱情中有一种东西叫忠实与坦诚,不爱了,可以说不爱了,不肯说,不肯背负心的名,结果却将人伤得更深更彻底更痛。 一开始,江明珠并不明白这道理的。她只觉得,方立成既然说爱她,怎么可以那样对她。还在冀求一种「永远」,谴责他的变心。 经过了这些日子,她慢慢才明白,一个人的爱很难永远不变的,相恋这一刻全心的相对,才是最重要的。在一段感情结束之前,忠诚地对待这段感情。 可议的是,在一段感情关系中,同时牵扯着另一段感情关系,在欺瞒对方的同时又背叛。 明白后,想起过去是那么不堪,对方立成这个人,江明珠就不再觉得痛痒了。 但也许,她也许必须承认,也因为她遇到了何纪川吧。 新一段感情,或许有救赎失败的那一段感情的魔力。魔力。重重的两个字。这一点,她想她无法否认。 「妳看起来气色不错。」方立成干笑一声。 「谢谢。」的确没有憔悴没有枯干没有暴肥更没有形销骨立。 相对的,方立成也健健康康、顺顺利利。他甚至更加神采飞扬,事业得意,生活也如意。一点也没有得到所谓负心的人应得的报应。 「好久不见,妳变了一些,不过,更漂亮好看了。」以前方立成嘴巴就甜,甜言蜜语攻人心。 「谢谢。」江明珠不冷不热道谢。句句简洁。她是变了许多,外表也罢,内心也罢,虽然不至于所谓「再世为人」,但以前看不清的,现在可以看得相当清楚。 「那时候……」方立成语气忽然一转,低沉下来。「都是我不好……明珠,妳一定很怨我吧?」看她消瘦的,不到一年,她一定很痛苦难过吧。 江明珠抬起头,直视方立成。「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所以过去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她抬头直视他,方立成小小惊一下。他还以为……如果她垂着头,一直避开他的目光,他想她心里大概还没能忘掉……但没想到江明珠居然抬头直视他——他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听说妳有男朋友了?」他忍不住追问,口气干干的。 「是的,我有男朋友了。」江明珠正面回答。「不好意思,我还有事。」不想再跟他耗下去。 「明珠——」她那么急着走,回避着,心里还是在意着吧。方立成追叫着。「我知道妳怨我,我——但我们总可以做朋友吧!我一直很关心妳、惦着妳……」 朋友? 江明珠微抬了抬眉。干脆直视他,直接清楚说︰「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就说清楚一点吧,立成,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连朋友都不想做。 方立成踫了一鼻子灰,简直自讨没趣,心里有些悻悻,却还是勉强笑着,说︰「不管妳怎么想,我心里一直是很关心妳的。以后如果妳有任何事情,尽避找我,不必客气。」 「失陪了。」不会有以后的。 说她心情没受影响是骗人的,好心情变糟了,这就像遇到一件讨厌的事,坏了兴致。说什么只要走出了,遇到那个人都可以无动于衷什么的,简直是瞎说。她又不是木头人,没有神经没有情绪。过去的事即使影响不了她了,但讨厌的事还是会影响心情。 她吸口气,走进健身中心,与几个迎面走来的人打个招呼,直接走到更衣处。 ***独家制作***bbs.*** 叶婷婷在何纪川那里受到了「类路人」待遇,免不了向何纪川大姑诉苦外加抱怨一番。何纪川大姑听了几分来气,加上上次黄家的事,旧气加新怨,忍不住发起了脾气。 「纪川,你怎么那样对婷婷!竟然把她关在门外。明知道她拿了许多东西不方便,也不送她回家。」 「大姑,」何纪川慢条斯理解释。「我那时正好有事在忙,不是故意的。婷婷也不是小孩子了,搭计程车很方便。」 「一个女孩子搭计程车,那多危险!」越解释却让大姑越生气。「就算再怎么忙,就不能抽出一点时间吗?婷婷又不是外人,竟然这么对她!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跟她爸妈交代!」 扯得有点远了,但他大姑在气头上,何纪川聪明的不再多嘴,干脆保持沉默。 「好了,大姊,别再生气了。」也被拉来的小泵劝说︰「纪川也不是有意的,下回多注意就是了。」 大姑丈说︰「是啊。只不过是小事,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他大姑当然不是因为这样就生气,何纪川心里多少清楚,大姑不过是「借题发挥」,气他的「不受教」、「不听劝」罢了。 「他哪是无意,根本是故意的。」大姑气没消。「上次跟黄家吃饭时也是。人家请教投资的事,他没事提什么女朋友做什么,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日疋?」 「大姑,我提起明珠的事,怎么会难堪,明珠又不是见不得人。」到底是自己的姑姑,总不能不尊敬,何纪川语气平缓,不含情绪,也不莽撞。 「你——」却惹大姑又撩起气。「你是故意气我,是不是?好说歹说你都不肯听,一定要等到将来后悔,把何家的脸丢光了才肯听是不是?」 如果说原先何纪川大姑对江明珠有三分不满意,那么,因种种安排不得顺遂的缘故,无辜波及到江明珠,也都算在江明珠头上,现在何纪川大姑对江明珠那不满少说涨到了八分。 可以说,何纪川处理的方式不够圆滑。如果他能够嘻皮笑脸,哄哄这个那个,嘴巴甜一点、姿态软一点,也许会比较顺利。但也可以说,何纪川大姑强势又决断了一点,不满意什么,就想改变什么,照自己的意思来。她觉得自己是好意,为对方好、为对方着想,理直气壮。 「大姑,我没那个意思。」何纪川也不顶撞。 「你没那个意思,那为什么明知道江小姐不合适,还不听劝,非跟对方来往下可!」 「大姑,我并没有觉得明珠不合适。」 「你——」大姑变了脸。 「你少说两句。」小泵拉拉何纪川,对他使个眼色。 「那好!」大姑大声说︰「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也不听,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我会跟你爸妈说,我管不起你的事。以后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气呼呼地甩身进去房间。 「大姐!」小泵追叫一声。 「没关系。」大姑丈起身,拍拍何纪川的肩膀,说︰「你大姑就是那个脾气,过些时候就好,不必在意。你们坐,我去看看。」 大姑丈走开后,何纪川小泵忍不住埋怨说︰「你哦,干么惹你大姑生气,又不是不知道她全是为你好。」 何纪川苦笑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小泵说︰「纪川,你大姑是为你着想,所谓『门当户对』还是有它的道理的。你现在身在其中,看不清,不管什么都觉得美好,将来发现不合适了,就太迟了。所以,你大姑才会想,趁现在你和江小姐认识不久,别再继续下去,也省得耽误人家女孩。」虽然觉得自己大姊管得有点太多了,但想她总是好意。 「小泵,我知道大姑是为我好,不过,总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交女朋友、选老婆的事全交给上头决定,全听上头的吩咐吧。」口气带几分戏嚯,半开玩笑。 「你呀!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小泵白白他。 不开玩笑,还能怎么? 看来,这事情可能会很麻烦了。他也不能为了爱情,就不要姑姑。再看看他大姑态度如此,如果他父母也反对,那就更麻烦了。 既然不能为了爱情,就不要姑姑,当然更不能为了爱情,就不要父母。但,他又不能因为孝顺父母,父母一句话说不能娶谁、跟谁交往,就不娶谁不跟谁交往,由长辈全权决定他的终身大事。 今天他毕竟是三十四了,不是十四,也不是二十四,没有十四少年时的听话怯懦,也没有二十四那青春叛逆不驯。他三十四了,成熟到可以以理性看待这问题。要他顺从全听长辈的,全由长辈决定,那是不可能的;但若因此跟家里翻脸,那也是太过了。到这年纪,他不怕父母高压逼迫,以断绝关系要胁,就怕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泵,妳有没有什么好主意?」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倒问起我了。」小泵摇摇头。「依我看,你要不就听大姑的,要不就不管她说的。」 等于没说。何纪川好脾气笑说︰「小泵,妳这有说等于没说。」 小泵嘆口气。「要不然,能怎么办?你当真要听大姑的?我看也不可能,要不,也不至于闹成这样。纪川,小泵也看过那江小姐,感觉是很不错,不过,梅姨、魏姨她们介绍的小姐,都不比江小姐差,连婷婷,小泵也觉得跟你很合适,你何必那么固执。该不是因为你大姑不满意江小姐,你才越固执吧?」 「怎么会。」何纪川摇头。「我不会拿那种事当儿戏,意气用事的。只是,喜不喜欢这种事,又不是条件相当了,就可以。我不是因为是大姑安排介绍的,就拒绝。如果我喜欢对方,我不会在意是不是大姑刻意安排介绍。问题是,我对大姑安排介绍的那些女孩没感觉。小泵,这才是问题。」 「就是说,你是『唯心派』的。」小泵竟开句玩笑。 何纪川笑了笑。小泵看看他,说︰ 「你啊,就是这样。你大姑考虑得比较实际,你偏想那些风花雪月,喜不喜欢、感不感觉的。」 「小泵,」何纪川笑说︰「妳跟小泵丈不也是自己喜欢就在一起了。如果大姑当时不许妳跟小泵丈来往,帮妳介绍了另外对象,妳肯吗?」 小泵笑了笑,没有回答。 很难说。女人的考虑跟男人有某种根本上的差异。如果今天她婚姻不那么顺利,她不敢肯定她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没有听她大姊的话。 「好了,你要真是非江小姐不可,就先斩后奏吧,以后再好好跟大姑道歉。当然,你爸妈那里,你可要好好处理。还有,将来不管如何,不许说后悔,就是后悔了,也是自己要承担。」替佷子出了主意。 「这似乎是个好办法。要不,就干脆私奔去。」何纪川又笑。「谢谢妳,小泵。其实,我跟明珠还没有想得那么远,我们认识不到半年,『先斩后奏』,就算我觉得好,她也未必肯呢。」 「你是说,你大姑在考虑门当户对,担心太多时,人家倒未必会巴着你,是不?不过,江小姐也快二十七岁了不是吗?她这样,会找得到好人家吗?」 「这倒是大大有理,我得赶紧告诉明珠,让她有点危机意识,别错过我这么好的男人。」何纪川又笑起来,像想到什么好主意。 「你啊,还是先想好该怎么赔罪吧。」小泵笑着白白他,朝大姑房间方向抬抬下巴。 若他大姑生气不高兴,他可以赔罪;但是,虽然是自己的姑姑,他也不能让她作主决定他自己的事。何纪川打定主意,对他大姑的事并不那么紧张担心。反正都得罪了,更不能放弃自己的坚持。 问题是他爸妈。 ***独家制作***bbs.*** 当天晚上,何纪川爸妈果然打电话给他,语重心长说︰ 「纪川,你大姑是为你好,你怎么惹她生气了!你大姑考虑的自然有她的道理,『门当户对』是很重要的。」对这个大姊的话,何纪川父亲多少听七分。 「我知道大姑是为我好,不过,爸,明珠跟我也不是天差地差,我是找女朋友,又不是找有『条件』的。」 「你大姑不是帮你介绍一些对象?你偏偏让她下不了台。」口气带几分责备。 「是我处理得不够妥当,我也跟大姑赔过罪了。我很谢谢大姑的好意,大姑介绍的女孩也很好,但我对对方实在没感觉,也没办法。」 「你不交往看看怎么知道。」 何纪川很冷静,回说︰「爸,我有女朋友了,怎么能再跟别的女孩交往看看。」 何父沉默一会。说︰「你真的喜欢那位江小姐?我都听你大姑说了,你要是真的那么固执,你想那些亲朋友好友会怎么说。」 幸好,他爸妈没有高压强迫,也没有一哭二闹。何纪川也就平平静静,很有耐性,说︰ 「爸,你儿子的快乐幸福比亲戚朋友怎么想怎么说重要多了。」 他父亲又沉默一会,嘆口气,说︰「爸不是不明白,但是,纪川,门当户对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爸,我记得你以前看过一些历史小说戏剧,现在还看吗?」 他突然改变话题,他父亲愣一下,说︰「偶尔看一些。书本字太小,现在看书有些吃力。怎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突然想到,有句话说,『王侯将相本无种』。」 他父亲又沉默下来。忽然一阵吵杂,他母亲在那边嚷嚷说︰「让我跟纪川说话。」 「喂!纪川,」然后,他母亲的声音窜进他耳里。 「妈。」 「你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母亲关心的都是这些为先,儿子本身最重要。 「一天按时吃三顿饭,头好壮壮呢。」 他母亲似安心了,笑一下,才说︰「爸妈也没见过那位江小姐,不晓得那位江小姐个性脾气如何。你大姑见过了,她觉得江小姐跟你不适合。你爸跟我是想,你大姑是为你好,替你着想,她的考虑一定有道理。纪川,你该听你大姑的话。」 「妈,大姑的话,我能接受我就听。」言下之意,不接受的他就不听。 「你这孩子,你大姑是为你好——」 「电话给我。」他父亲声音响起。「纪川,我打算跟你妈回去一趟,顺便见见江小姐,等我跟你妈回去后再说吧。」 「也好。」既是父母生、父母养,他到底不能完全不管父母的意见感受。 在国外念了那么些年的书,所见所看,尽避西方许多父母不太会干涉子女的爱情婚姻,但他毕竟是在儒家文教环境下生长,这一点终究逃不过。 他只坚持一点,他要跟他喜欢的女孩在一起。 就是这一点,他绝不妥协。 漫漫人生——或许说,就只有这么一辈子,如果不能够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三十四了,成熟有理性,有能力本事,也有相当经济基础,自己可以决定所有的事。他不会因为别人怎么说,就放弃自己的坚持。 他大姑、他父母想的,统统有理,问题是,他考虑的恰恰不是那些。漫漫人生——他的人生,他希望在身边的,是他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是江明珠。喜欢她那有着汪洋般辽远眼神的眼楮。 这样的理由就喜欢一个人,太风花雪月、太不可靠吗? 也许吧。 但而今,他更喜欢与她在一起时,那舒服宁心,却时而幽默风趣愉快开心的感觉。 他们默契那么好,能配合得那么恰当、那么契合,他绝对不肯放手的。 不肯放手,就必须抓得紧紧的,要不然,一松手,他怕再找不到这样的契合——而且,他又喜欢依恋对方的一份感情。 「订好了机票,通知我一声,到时我到机场去接你们。」 怎么样都好。不管怎样,他只坚持那一点。他要跟他喜欢的女孩在一起。 他喜欢江明珠。他想跟她在一起。 这样,其实也没有妥协的余地了。 他不禁微勾起嘴角。何纪川啊何纪川——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做这种轰轰烈烈的事—— 轰轰烈烈吗? 他不禁对自己摇头。越禁越不断;没有阻碍就没有轰烈。 没想到,他都三十四岁了,竟还遇这种少年似的「传奇」。 啊!爱情啊…… 第十章 手机铃声响了又响,江明珠看一眼,便按掉,也不接电话,然后将手机丢进皮包里。 「怎么不接电话?」朱玉霞觉得奇怪,探了探身子过去。 江明珠笑笑,没说话。 「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朱玉霞了解似,对她挤挤眼。 几天前朱玉霞又开始到健身中心了,从袁绍玲跟邵婉君那里知道江明珠有男朋友的事。尽避出了那样的事,朱玉霞能说又能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韧性十分强。 「没有。是打错电话的。」江明珠极佩服。也许年纪不同,考虑的层面不同,她一定没办法看得那么开。 袁绍玲说︰「好像不少打错电话的。刚刚在健身中心,从更衣室出来时,我看到妳也按掉电话没接。」 江明珠顺势笑说︰「对啊。看到陌生的号码,我就不接,免得麻烦。」若无其事指指盘子中的蛋糕,说︰「这蛋糕不错,我想再吃一块。」 「啧啧,妳已经吃那么一大块了,还吃!小心长肥肉。」袁绍玲「啧」两声。「婉君今天没来,要不,她看了不吓坏才怪。」 话题自然就扯到吃上头。江明珠又笑,说︰ 「我记得绍玲姐妳之前说过,什么——对了,有欲望不满足是很痛苦的事。想吃不能吃,百般忌口,不是很痛苦嘛。」 「是没错。不过,等妳腰部大腿多了一圈肥肉,妳就更痛苦。」袁绍玲现在更注意身材的保持了。没有人明说,但自从知道朱玉霞先生出轨的事,下意识里,结了婚的袁绍玲跟邵婉君似乎更加注意身材保持,更勤于健身,少踫太多甜食。 「明珠还年轻,消化得快,要到了我这年纪,身上的肉甩都甩不开。」就连朱玉霞也更加注重身材保持,嚷嚷要去瘦身什么的。「光是这样跳几天操根本不管用,我看还是去美容减肥中心效果比较好比较快。或者干脆吃药减肥。」 「吃药不好吧,对身体不好。」 「我也知道,但有没有更快更有效的方法呢?」朱玉霞嘆口气。「男人哪,就喜欢年轻的,身材啊什么的。」 「玉霞姐。」袁绍玲拍拍朱玉霞。 「没事。」朱玉霞勉强笑一下,有些恨恨说︰「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早就跟他离了。哪需要忍这些气!」口气一变,眼发精光,说︰「我是学乖了。现在我把家里的钱抓得紧紧的,他要去哪随他去,只要钱在我手上,看他能变出什么花样!」 像是看开无所谓中,露出几分凶狠,又几分无奈。 江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想,真要那么豁达,骨子里也有几分惨。 倒是朱玉霞自己想得开,以她自己的方式处理接受。事实就是那样,也已经发生,考虑在意的东西不一样,自然对结果的处理不一样。 「好了。」朱玉霞笑说︰「好男人还是很多的,别被我的事情吓坏了,眼楮睁大一点,多留心一点就是。」 是啊,好男人还是很多的。 那么,为了抓住好男人,她还是别吃太多蛋糕好了。想着,江明珠不禁笑起来。 「怎么了?」袁绍玲问。 「没什么。我是在想,玉霞姐刚刚不是说好男人还是很多的吗?那么,为了抓住好男人,我想我还是别再吃另一块蛋糕比较好。」 朱玉霞和袁绍玲看看盘里吃掉一半的奶油蛋糕,自然的把盘子推到一旁,不吃了。 江明珠说︰「那不是很浪费。」 「等吃了这些长了一圈肉,再花钱去减肥,那更浪费。」 袁绍玲说︰「我看以后跳完操,也别吃这些蛋糕了,顶多喝喝果汁或咖啡。」 女人啊! 不管时代怎么改变,男与女之间,还是跳脱不出原始的色相欲爱。女人费心那么多,禁这个忌那个,显露雕美自己的身,最终还是为了抓住男人的心。 哎哎! 「那我也不吃了。」江明珠也把自己吃剩不到三分之一的蛋糕推到一旁,不禁却笑起来。 她原也只是个女人啊! 出了咖啡店,江明珠手机又响了。她看一眼,便又将电话按掉。 「又是打错的?」朱玉霞问。 「欸。」江明珠含糊点个头。 结果方立成还是知道她手机的号码。她不知道方立成怎么知道的,也不想知道——大概是问姚莉吧——反正与她无关,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就是。 她不认为方立成对她当真怎么旧情绵绵。他不过闲着无事,撒网捞鱼似,能捞到几条就是几条。他曾经像对破布一样对待她,也只会再像对垃圾一样对待她。她要都不回应,他觉得无趣,大概也就不了了之了;若她回应他,那就是她自己真是垃圾了,活该咎由自取。 「走吧。到百货公司逛逛,顺便消化一下,要不,又要堆积到下半身了。」不管怎么少吃,到一定年纪,臀部越来越肥硕,看了就让人泄气。 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妍。这美丽的身躯更为自己喜欢的人修饰、展放。 ***独家制作***bbs.*** 何纪川在电话里留言,他大姑找他训话去。听到「训话」那两个字,江明珠不禁弯弯嘴角。 方立成不仅电话,还传给她简讯,她全删了。不知道何纪川有没有传简讯给她,大概也被她删了。她一古脑儿全删了。 不过,大概没有吧。能用说的,何必麻烦地用写的。电话是用来联络的,即使用来谈心,听着对方的声音不更交心——这一点,何纪川直接干脆,不爱那么曲折。 罢听完留言,电话就响了。 「嗨。」何纪川笑里带点懒带点沉。 「嗨嗨。」江明珠心一甜。「刚听了你的留言。怎么了?有没有乖乖听训?」 「有,当然有。不过,还是惹我大姑生气了。」 「都乖乖听训了,怎么还会惹你大姑生气?」 说来就话长了。何纪川打住,说︰「我可以过去妳那里吗?」 「来帮我煮饭的话,我倒很欢迎。」 「好啊,妳居心不良。」 「有良心的都帮人煮饭去了。」江明珠掩不住笑意。 「那么,没良心的,妳冰箱里有什么?」 「没良心的我的冰箱里还有一些白饭、蛋、肉片,还剩了两根葱,将就着可以炒盘蛋炒饭,一人一半。」 「听起来还不错,我三十分钟后就到。」 不到三十分钟,何纪川就到了。进了门,他先亲江明珠一下,然后挽起衣袖,洗手炒饭。 一盘蛋炒饭很快就炒好,也不分盘,一人一支汤匙,舀着吃着。江明珠倒了两杯水,一人一杯。 「一杯就够了。这样妳沾我的口水,我吃妳的口水,才能你侬我侬。」何纪川还有心情开玩笑。 看样子,天还不至于塌下来。 「好了。你大姑为什么生气?」江明珠吃口炒饭,再喝口水。 何纪川也如她吃口炒饭,再喝口水。瞧瞧,连吃饭都这么有默契,顺口气,才说︰ 「气我不听她的安排。」 「嗯,别一段一段说,还是一起说出来,让我心里有个底。」 「我怕一次说出来,妳会受不了,掉头就跑掉,那我损失就大了。」 「你说说看吧。」 「妳保证不走人?」 「这是我的住处,我要走去哪里?」 何纪川咧嘴笑了笑。「也是,所以我才过来的嘛。」 江明珠又吃口炒饭,再喝了一口水。 何纪川也依样又吃口炒饭,再喝口水。 「我大姑对我们来往有意见,但她中意的人我不中意,虽然她是我姑姑,我也不能让她决定我的事,她生气了,说不再管我的事。」先保留了尾巴那一截。 江明珠安静又吃两口炒饭,才,说︰「你大姑有意见的是我,你真的没关系吗?」夹在当中,到最后,愉快不了。 何纪川舀了一口炒饭喂到她嘴边。「哪,把嘴巴张开。」喂她吃口炒饭。然后说︰ 「这种『喂饭』乐趣我才舍不得放掉。」事到如此,他已经很容忍。他三十四了,不是十四、二十四,就算是尊敬长辈,也是有限度。 「依我说,我干脆来个先斩后奏。」 「怎么叫『先斩后奏』?」江明珠依然慢条斯理吃着炒饭。 「就是给它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要不就跑到拉斯维加斯去注册。」 江明珠正喝着水,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平平静静说;「好啊,还可以顺便度蜜月。」 「正经点,明珠。我是认真的。」何纪川摆出一脸正经。 「我是正经啊。没想到要当你的女朋友这么复杂。」 「我也没想到,」何纪川笑一下,又舀口炒饭喂她。「哪,再吃」 江明珠也舀了一口喂他。然后看看被他含过的汤匙,突然说︰「其实想想,这样喂吃东西,挺不卫生的。」 何纪川正要把饭吞下玄,差点呛到,连咳了几声,喷出大半饭粒。 好不容易止住咳,他抽出张卫生纸收拾残局,才喝口水顺气。不防倾身越过桌子,弹了弹她额头。 「嘿!」江明珠叫痛,抚住额。 「挺好玩的,再让我弹一下。」作势又要弹她额头。 江明珠当然不肯。何纪川干脆起身,将她抓在怀里。江明珠躲下开,笑伏在他胸膛上。 「就会欺负我。」她抬眼瞋他。 「没良心的,我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狠狠亲吻她额头。 「是是,大人你都是为了我这个没良心的。」她忍不住笑。跟着,敛住笑,说︰「你大姑也就罢了。要是你爸妈也有意见呢?那你打算怎么办?」 「那的确很麻烦。」 「你爸妈要是反对,我们分手算了,各过各的日子——」 「嘘,」他伸出手抚按住她嘴唇。「我爸妈要是有意见,我们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先要紧的是,我爸妈要回来了,想见见妳。」总算说出尾巴那一截。 江明珠抬头望着他,没说话。 「妳答应过我,如果我请妳帮我一件事,妳一定会帮我的,对吧?」他搂着她,脸庞低俯,两两相望。「我还没见过妳父母,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明珠,妳也该带我回去见妳父母吧。」 见她父母? 「可是……」他们认识不过四五个月,一切未免太快,昏了人眼。唉!「我可不想快快『生米煮成熟饭』。」 「那么,拉斯维加斯注册呢?妳觉得怎么样?」二选一,应该很民主。 「听起来也不怎么样。」 「那么……」他抱起她,快速转了两圈。「这样怎么样?」 「啊!」江明珠不禁轻呼出来。 「就这么说定了。」趁她头晕,他自作主张,自下决定。 「你赖皮!」 「啊,彼此彼此。比起妳这个没良心的,我赖皮有理。」 啊——唉!甜甜蜜蜜中,江明珠却不禁嘆起气。 「谈个恋爱这么辛苦,何必呢?」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 但她就在何纪川怀抱中,尽避低语,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亲亲她,笑笑,说︰ 「太成熟有理性也是麻烦,顾全这个、考虑这个。若是十四、二十四,就不顾一切豁出去了吧。」或者反过来,屈服在家庭压力下。 谈个情、说个爱,都那么不由己。 不禁又嘆口气。「何纪川,我想我爱你,但我不会为了爱你没有了自己。」 言下之意,他父母反对就反对,她也就算了。 何纪川略略紧张,稍微用力抓紧她,脸上仍笑着。说︰「要是那样,我们就私奔去。」 「私奔到哪里去?」 「私奔到海角天涯去。」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她勾勾嘴角,隐隐起了笑。 何纪川手臂又紧了紧,将她揽得更密实一些,她整个人仿似都是他的了,没再放松过。 ***独家制作***bbs.*** 江明珠父母属于木讷不多话的人,所以十句话,何纪川说了六句,江明珠说两句,她父亲说一句,她母亲说半句,另外半句掺着笑。 只是时时劝何纪川吃饭和吃菜,两张朴实的脸,带着不惯招呼人的笑容。 何纪川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江明珠父亲扒两口饭,看着就笑笑。江明珠母亲挟一口菜,慢慢吃着,看得出来,很有几分拘束。 结果,多半的饭菜都被何纪川吃光,小半被江明珠吃掉。江明珠爸妈只是讷讷地笑。 「伯父,伯母,我跟明珠打算结伴一起旅行,想先征求你们的同意?」吃饱喝足,何纪川又提出要求。 什么时候要去旅行了?江明珠不解地看他一眼。 江明珠父亲还是讷讷地笑。「明珠喜欢就好了。」 也就是说,江明珠自己作自己的主,他们做父母的全没意见,不替女儿作决定。 由江明珠的脾性,何纪川多少也猜到三、四分大概会是这样的答案。在这样自由——或者说没「家教」的环境下长大,江明珠多少有些「无政府」的气息,没束没缚。但反过来说,什么事自己拿主意、作决定,也算另一种「负担」吧。自己作决定,对自己负责,然后后悔或不后悔,又谈何容易。 离开后,回程车上,江明珠问︰「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去旅行的?要到哪里?」 何纪川手握着方向盘,分心转头,嘻皮笑脸说︰「到天涯海角呀。」 江明珠怔一下,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何纪川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捉起他的手似要亲吻,顿了一下,突而咬了一口。 「啊。」何纪川叫痛,瞪瞪眼。「妳什么时候有这种坏习惯的?」 「我一直想咬人试试看。」盯着他的胸膛,还有脖子。 何纪川没漏掉她那搜索什么似的眼光,赶紧说︰「先说好,咬胸膛可以,脖子可不行。」 「为什么?」 「要是留了印,不有点奇怪?」 「我会轻轻咬的。」 何纪川看看左右。公路左右无人,只有前方来车错身而过,他出声轻笑。「在这里?不太好吧。」 「我没说现在就咬你。」 「我还以为妳迫不及待了呢。」 又是那一副嘻皮笑脸,还故意压低嗓音掺进几分嗳昧。忽地语气一转,也不看她。说; 「明天我会到机场接我爸妈。后天晚上我们请我爸妈吃饭,怎么样?」 「好。」饭总是要吃的,鸿门宴也是宴。 接下来两天,江明珠照常工作,还抽出时间去健身中心跳操运动。当天下班时,何纪川先来接她,然后他们才一起上何纪川小泵家接他父母。 「伯父,伯母。」江明珠没有特别准备,就平常上班装束。见了面,微笑礼貌的打招呼,没有特别的热络。 「江小姐。」何纪川父亲点个头。何纪川母亲倒比较热情,拉住江明珠的手拍了拍,笑咪咪的。 因为他大姑闹脾气,所以自然不出席,这顿饭也不吃了。何纪川父母住在小泵家,同时出席也就加上他小泵跟小泵丈。 到了餐厅,坐定了,点菜时,何纪川母亲说︰ 「江小姐,妳喜欢吃些什么?」要让江明珠点菜。 「只要不是苦瓜,其它的都可以。」江明珠老老实实的说。 何纪川柔声说︰「不是说不可以挑食吗?怎么不听话。」拿她没办法似的。 何父何母互视一眼。何母说︰「江小姐不喜欢吃苦瓜?」 「我不怎么喜欢吃苦的东西。」 「我倒是好,就是怕酸。」 何母显得相当亲切,找着话跟江明珠聊,江明珠便有一句答一句。她的话不多,有问才有说,就显得不太主动殷勤。 何纪川父亲问了江明珠一些工作上的事,也没有跟她有太多交流,多半由何母负责与江明珠聊天谈话。偶尔何纪川父亲想到什么问江明珠一句,江明珠便回答一句。何纪川与小泵及小泵丈时不时也插上两句,许多话说不完,一顿饭吃得倒也热热闹闹,并不冷清。 先从表情,看不出何纪川父亲对江明珠的观感如何。何母表现得友善又热络。儿子既然喜欢,又何必跟儿子不开心,阻挡他跟喜欢的女孩在一起。江明珠样貌不错,个性看起来也相当好,况且,儿子已经说得那么清楚,所以,又何必跟儿子过不去呢。 江明珠起身上洗手间后,何母拉过儿子,小声说︰「江小姐个性不错,人也挺文静的,我看着挺好的,不知道妳大姑为什么对她有意见。」他大姑为什么有意见,理由他们都知道的,这听似疑问,其实算是贊随儿子的表态。 江明珠是不算太活泼,但文静?这误解未免有点不小。不过,何纪川不急着澄清,笑问︰「妈,妳喜欢明珠吧?」 「妈要是不喜欢她,你是不是真跟她私奔去?」何母瞅瞅儿子,有几分放纵。大姑的话是有道理,她也贊成,但想想,儿子都那么大了,有自己的主张,他们反对这、不贊成那的,又何必。 「大概吧。」何纪川似笑非笑,来个模稜两可。 小泵跟小泵丈本来就见过江明珠,见何纪川态度如此,小泵更知道何纪川的心意,自然不做「坏人」,做「中性」人,尽说「中性」话。 「大哥,大嫂,江小姐看起来很不错,很有礼貌。」小泵这么说。小泵丈同时附和,说︰ 「女孩子个性、品德比较重要,其它什么倒比较其次。」 何纪川父亲抿着嘴,不忙发表意见。 当天夜里,回到何纪川小泵家,何父才找儿子单独说话。 「纪川,我看你都笼络好了是不是?你小泵、小泵丈,都帮着说好话。还有之前电话里,你大姑丈也替你说话。」 「冤枉啊,爸,」何纪川却还一副不甚正经。「我哪左右得了小泵和姑丈他们的意见。」 「正经点。」何父瞪瞪眼。 「我是很正经啊。」何纪川敛敛表情。 何父沉默一会,才说;「你要知道,不管怎样,你大姑都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不是不领情,不过,关于这回事,我不能随便领情。」 「你真的那么喜欢那位江小姐?」 何纪川没有直接回答,倒说︰「爸,我都三十四岁了,不是那种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年,见了女孩就昏头转向、神丢意乱,一头栽进去。」 「你大姑说,她介绍的那些女孩,条件就不必说了,样貌、个性、脾气也都很好,不比江小姐差。」 「喜不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哪个条件好,就能喜欢得比较多。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喜欢一个人太多,眼光变狭窄,或许就错过太多。但也因为,喜欢一个人后,其他便尽不入眼中。也之所以如此,喜欢一个人,才能所谓「浓情」,才有所谓「意深」。 「说那么多,你就是非要江小姐不可。」 「也不是『非要』不可。如果明珠她不喜欢我,我再怎么喜欢她、感动不了她,最后也只能放弃。」 「那是当然。我的儿子谁会不喜欢。」 何纪川不免笑。「癞痢头的儿子是自己的好。」 他父亲瞪瞪眼。「当然,我的儿子当然是最好的。」然后,表情松了松,说︰「纪川,你一向聪明能干,爸对你一直很放心。爸相信你的眼光,你的事爸不会干涉。爸妈、你大姑,大家都是关心你,希望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谢谢爸。」 「不必谢了。你妈刚刚还跟我说,我们要是不答应,你就要跟江小姐一起私奔了。」 何纪川光笑,也不说话,不否认。 何父看看儿子,摇摇头,目光却十分包容。何父心里明白,私奔什么的,不过是玩笑话,儿子拐弯抹角在表示坚持。当人父母,何父自然希望儿子能照自己意思去做,但他转念一想,又何必!虽然是自己的儿子,但有他自己的人生,何苦逼得他与自己反目不愉快。 「爸,谢谢你。」何纪川正色说着。随即表情一变,嘻笑起来。「可惜了,我还以为能跟明珠私奔一下。」 何父不禁又瞪眼,瞪了儿子一下。 尾声 结果,这就是「天涯海角」了? 落地窗窗帘拉开,高空一片蓝湛湛的天;白墙上贴了好大一幅辽阔的海洋,微起着白浪,波光潋滥,荡着悠悠的金光,角落凸出一块向天的岩礁。 「怎么样?有海又有天吧?」何纪川十分得意。 因为叫「天涯海角」,所以要有海又有天——哦,对了,又有「角」的。那块岩礁就是「角」了。 「这就叫『天涯海角』?」江明珠不禁斜过脸庞,睨了睨何纪川。 「是啊。很漂亮吧?」何纪川仍大言不惭,定过去搂住她的腰。「妳答应跟着我到天涯海角的。」 这个人是太赖皮还是太不正经?所以,她要跟他到天涯海角,就跟到这里来了。 「来!」何纪川拉住她,一古脑跳上床,一把扯开衬衫,露出胸膛,笑咪咪的。「妳不是想咬咬看吗?」 江明珠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贝起嘴角,猛不防扑向他。 「啊,等等!」何纪川坐起来,一双眼贼熘熘,想什么坏主意。「好像不够香艷旖旎刺激。」 惹她好气又好笑,瞅着他。 何纪川还一本正经注解。「哪,就是,好像蛇般,滑熘熘的爬到我身上什么的……」 这家伙! 江明珠猛不防一把推倒他,媚笑一下,双手搭在他胸膛上,一腿膝盖又在他双腿间,一腿抵着他小骯,身子曲弓着,又扭又滑,像条蛇一样,爬到他身上。 「这样,够香艷了吧?嗯?」舌头舌忝着他耳朵,滑下他脖子,一路舌忝到他胸膛。 「够香艷了。」这般,被咬被撕扯也甘愿了。 「我要咬了——」 「啊!」他叫一声。 那哪是「轻轻」!他胸膛非留个疤不可。 「嘘——」她一把又将他推回床上,不让他起身。蛇般的身体爬缠住他。「还有更销魂的呢。」 又是一咬——这回是轻轻的。然后,又一咬,再一咬。麻酥微痒,有种啃嚙般的快感。 不消多时,何纪川胸膛全是一圈圈的齿印。 「哎呀!这下我怎么去见人。」他低头看着那些齿印,伸手模了模,哎哎叫两声。 「你想去见谁,嗯?」江明珠跟着模着她的杰作,笑吟吟的。 「没。我谁也不见。」何纪川举高双手,笑嘻嘻投降。「刚刚那个够香艷刺激,再来一次?这次来点火辣的……」 「好啊,来个更火辣的。」江明珠一把扑倒他。涂了满嘴口红,在他脸上印了无数个红印。 「怎么样?又红又辣。」仍是笑吟吟的。 何纪川被她亲得无处躲,呼叫求饶,不再说要「更火辣」的了。双臂横伸,成个大字瘫在床上。 「算妳狠。」认栽了。 她轻笑,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胸膛。 「重不重?」把全身的力量都放上。安安稳稳、放放心心。放心地趴靠在他身上。 「重,重得跟小猪一样。妳今天吃了几碗饭?」故意地装着喘不过气的样子。 「两碗。」 「才两碗。多吃一点。」 「你不嫌我重。」 「我喜欢猪,尤其是小猪,肥嫩嫩的,吃起来爽口。」又开始一副嘻皮笑脸,一语双关。 打情兼骂俏。啊啊,这爱情——两情相悦,胡说什么都开心、都心欢意喜。 她没想到,他也没想到,两个人会这么契合与合拍。他胡说些什么,她总能意会,也不会因害羞生出脾气,反而默契的跟着胡闹——哦,跟着「香艷刺激」起来。 他对她毫不保留,她对他何尝又有保留。 想到此,心中甜情蜜意,双手搂住她,温柔地吻了吻她。 「妳不问我爸妈说了什么?」终于收起嘻皮笑脸,表情认了真。 「说什么?」她笑。问了。 「说随我们去私奔。」不过几秒钟,那眉眼又弯起来。 「那不太可惜,我还等着轰轰烈烈的反抗,或闹分手什么的。」 「反抗?妳当我是十几二十岁的毛头。」点点她额头。「分手,妳更是别想了。」 「可是,你大姑呢?」 「那也没办法,只好得罪她。」嘻嘻又一笑。「瞧,为了妳,我多么不惜一切。」 初识何纪川时,江明珠绝没想到他会有这样一种面貌。但相对的,她也没想到,她自己会有这样的一面。他轻佻时,随着他的轻佻,她也跟着轻佻,甚至享受那轻佻。开心而愉快。 「是是,我感激不尽。哪,给你一个感谢。」搂住他脖子,又在他脸印下一个大大的红唇印。 「这边再一个感谢会更好。」他指指嘴巴。 她搂着他,又给他一个深深的吻,他反手抱住她,又吸又吮,吃了也不知多少口红。 「上回我们说好去旅行的,对不对?」亲过吻过,仍舍不得放开手,牢牢搂着。 「怎么?又要去天涯海角了?」她忍不住笑。 「那个等下次。先去拉斯维加斯。」 「做什么?」 「注册啊。」 「好啊,顺便度蜜月。」他竟还念念不忘这回事。 「这可是妳说的哦!」 「我说的可多着呢,我哪记得我说了什么。」她明眸斜低,瞅了瞅他,脸上要笑不笑的神气。 「妳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赖皮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她学他,点点他额头。 「妳呀——」他夸张一吼,翻身跃起,将她压在身下。「瞧我不好好收拾妳。」 江明珠哈哈大笑,左躲右闪,像蛇一样扭个不停。何纪川俯身在她耳畔,蜜语低低,充满蛊惑。 「怎么样?再来一个香艷热辣刺激的吧。保证让妳销魂蚀骨……」 闹了半天都不觉怎么,此刻却一下子红臊起脸,江明珠只觉满脸热辣的感觉,对上何纪川的笑眼,脸儿更红三分。 何纪川坏坏一笑。「来,告诉我,妳是要先销魂,还是先蚀骨?」还故意将脸凑过去。 「讨厌!」她将他的脸推开。 「要不然这样好了,妳是要先到天涯,还是先到海角?天涯销魂,海角蚀骨……」越笑越低越引诱。 「讨厌!」她低低又笑骂一声。 窗帘竟没拉上,也不怕人偷窥。只是,窗外只有一片天,又怕谁人偷窥呢!除流云一脉、斜光几点。 而且,拉上了帘,没有天,「天涯海角」就不成篇。天涯销魂,海角蚀骨,没了「天涯海角」这洞天,又怎么销魂蚀骨得起来。 所以,天涯是愿,海角是缘,销魂蚀骨成章成篇。 爱情的第一篇。 全书完 后记 这个故事在写爱情!有点废话,哪个故事不是在写爱情?我的意思是,这故事写的,除了爱情的甜蜜,还有爱情的背叛、欺瞒、阻碍等等。我的野心不大,并没有企图讨论什么,只是情情爱爱中,这样的事有点不少。我们知道爱情总是那么美好,但我们总只想着那美好就好。算我心眼坏,忍不住就把爱情那黑灰的一面戳一戳,揭开一点真实的面貌。 但即使有阴有暗,并不表示就全然的不可信。故事只是故事,我没有企图想颠覆什么,就只是在说着一个故事,有甜、有苦、有酸、有痛、有真心、有背叛…… 如果能够,我但愿天下的爱情都美美满满,相守以终。 还是那句老话,故事就是故事,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但请不要想得太严重、太悲观。爱情总有它美好的一面,甜蜜得足以令人心动。 我还是觉得,好好、放胆谈个喜悦快乐的恋爱吧。喜悦、快乐,那是最重要的。如果不能让自己快乐,谈那种苦苦的恋爱,让自己伤心难过痛苦得半死做什么?那就不是爱情的问题了,而是你自己的问题。 就这样。愿恋爱或没在恋爱的大家,都能有个美美好好的喜悦快乐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