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游戏(上)?情萌》 第1章(1) 「听说他是个私生子。」 会议室里,几个早到的主管正在窃窃私语,说着长春集团执行长——杜唯的八卦。 「我也听说了,听说他的亲生父亲就是董事长的长子——顾文。」 「确定吗?」 「不然你以为他手上哪里来的百分之五公司股份?就是他亲生父亲死后继承的啊!也因为他手上有股份,董事长当初才不得不答应让他进公司。」 「可是董事长从来没公开承认过自己有这个孙子啊!如果执行长真的跟他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董事长不让他认祖归宗?」 「据说是因为他的亲生母亲。」 「他妈妈怎么了?」 「他妈是顾文在外头认识的酒家女,而且……」 「而且怎么样?」甲主管兴致勃勃地追问。 但乙主管已噤口不言,眼神闪烁地盯着会议室门口。 众人随着他视线望过去,这才惊觉执行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伫立于门前,幸好他正低头与自己的特别助理说话,似未注意到会议室内诡谲的气氛。 幸好! 众主管暗暗松口气,放下忐忑不安的心,杜唯虽然年轻,御下却甚严,不是个好惹的人物,要是让他知道一干人私底下说他的闲事,真不晓得会拿出什么样的手段惩治他们。 一分钟后,杜唯任务交代完毕,打发走他最信任的心腹属下,回过头来,迈着坚定的步履走进会议室。 众主管一个个都是大男人,却都不自觉为他行走的身姿所吸引,很少人走路可以如此坚毅又如此潇洒,兼容着斯文与霸气,彷佛这世上的一切尽看在他眼下,而他从容淡定,一瓢不取。 「都准备好了吗?」 杜唯来到椭圆形的会议桌主位落坐,澄锐的眸光环顾众人,犹如精密性极高的雷达,鉅细靡遗地扫过每一张脸。 他总是这样看人,那犀利的眼神绝对是看透了什么,但浮漾于他唇畔的笑又那么温文尔雅,毫无威胁性。 「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杜唯弹弹手指,对一旁负责播放投影片的秘书示意。 灯光暗下,众主管屏气凝神,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怠慢。 会议开始,萤幕上显现一座主题时尚广场的立体投影图。 这是长春集团近年来最重要的投资案,集合时尚、娱乐及饮食于一区的购物广场,是筹谋十年以上的大型计划,几乎调动了公司内部上上下下所有的资源与人力。 这将会是所有人的心血结晶,也是杜唯自接任执行长以来,所面临最严苛的考验,他必须向董事会证明自己有能力接班。 在两个月前,董事长顾长春因中风倒下,无法亲临视事后,他这个年轻执行长是否有资格肩负起引领整个集团继续前进的重责大任呢? 成败,在此一举了…… 会议进行中,忽地有人推门进来,惊破室内严肃的气氛。 杜唯不着痕迹地蹙眉,望向门口,来人正是他的特别助理——吴新达。 「什么事?现在在开会。」 鲍司员工都知道,他向来不喜会议中受到打扰,也严格要求每位主管开会时关上手机。 照理说,吴新达跟在他身边多年,又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不可能不晓得他的习惯,甘冒大不讳。 肯定出大事了! 众主管猜疑不定,只见吴新达迅速走近杜唯,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几句,而他面色乍变,霍然起身。 「今天会议到此为止,散会!」 语落,杜唯也不多做解释,迳自大踏步离开,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男人。 「杜唯呢?那浑小子还不来吗?」 卧房内,响起一道惊声怒吼,跟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某人显然正发脾气,摔东西泄愤。 「爸,你冷静点,我已经让人通知小唯了,他马上就会赶回来。」温柔的女性嗓音劝慰着。 「马上?马上是什么时候~!你们只会拖拖拉拉地敷衍我!我要见到他,现在就要!」 「他已经在路上了,爸,你先别急,喝点鸡汤……」 「我不喝!宾开!」 清脆的瓷碗碎裂声。 「爸……」 「我叫你滚开!没听懂吗?滚!」 「啊!」仓皇的尖叫。 门打开,一个中年妇人踉跄地奔出来,鬓发乱了,裙摆染上点点汤渍。 杜唯回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顾家的长媳郑英媚被自己的公公怒气沖沖地赶出来,形容狼狈。 「小唯,你总算回来了。」郑英媚见到他,涩涩地苦笑,伸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力持温婉娴雅的形象。 「阿姨,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快进去吧!爸在等你。」郑英媚顾不得自己,只催促他。 杜唯颔首,在门前深呼吸,整肃面容,走进房里,映入眼底的果然是一片狼借景象,两个女佣正惊恐地蹲身收拾残局。 「你们都出去吧!」杜唯温声对她们说道。 「是,唯少爷。」 女佣们离去后,杜唯关上门,回过身来,面对瘫坐在病床上,下半身不能动,脾气比中风前越发变得暴躁的老人。 「董事长,你急着召见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见你吗?」顾长春蛮不讲理,全身瘦骨嶙峋、病容憔悴,却仍是张牙舞爪,嘴上不饶人。「怎么?我叫自己的看门狗回来吠两声,还得三催四请才见得到?」 看门狗。 杜唯眉间微凛,神情仍是淡然,他早该习惯了,这白发苍苍的老人见到他从没一句好话。 他不在乎…… 杜唯悄悄捏握了下掌心,扬起嗓音,语气平和。「是公司的事吗?我已经准备好今晚向董事长进行业务报告……」 「不是公司的事,是我们顾家的私事!」顾长春尖锐地打断他。 「顾家的私事?」杜唯愣了愣,两秒后,嘴角嘲讽一勾。「顾家的私事,似乎不关我的事。」 在这个尖酸苛刻的老人眼里,他从来就不属于这个高贵的家门,不是吗? 「怎么会不关你的事?」顾长春冷哼。「我要你去帮我带回一个人。」 「谁?」 「我的外孙女。」 「外孙女?」杜唯剑眉一挑。「可是意诗还在上海念书……」 「我不是说意诗!」 不是意诗?那还有谁? 杜唯疑惑地望向老人,老人也正盯着他,眯细的眼里闪掠某种狡狯的光,宛如野兽,正评估着猎物的反应。 杜唯厌恶那样的眼神,但也聪明地立即领悟。「你是指……」 「不错。」老人知他想通了,嘴角一撇,噙着又似得意又似挑衅的冷笑。「我要你帮忙带回来的,是我那个流落在日本的外孙女——雨宫春雪。」 春雪。 春天,下着雪。 好冷的天,好冷的雪。 她好冷,单薄的衣衫抵御不了深夜山间的寒气缭绕,她也好饿,空荡荡的胃总是塞不满。 她恨透了这样又冷又饿的日子,好几次,真想干脆跳崖自尽算了! 但她,依然苟活着,在这残酷的世间,旁徨地寻找着自己的立足之地。 那会是在哪儿呢? 寒风呼呼地吹着,她搂紧怀里一只绒毛小熊,脑门晕眩着,体力到极限了,求生的意志也到极限,然后,她忽地看见了,在阴森闇黑的夜幕之后,在湿冷迷蒙的浓雾之间,有一盏光。 一盏温暖的光,温柔的光,呼唤着她、引领着她,她恍惚地走向那光,起初是犹豫地走着,渐渐地,她跑起来了,凝聚全身仅余的力气,奔向光源。 可那盏光,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她怎么跑也追逐不到,究竟在哪儿?在哪儿? 「不要丢下我,拜托,别丢下我……」 砰! 有什么东西落了地,惊醒了身陷混沌恶梦中的女子,她睁开眼,坐起上半身,鬓边冷汗涔涔。 她怔忡地出神片刻,伸手拨开汗湿的发绺,接着望向窗外,天色已微蒙。 她轻轻吐息,下床,赤果的縴足踩到一本书,她弯身拾起,这才想起自己昨晚是看着书朦胧睡着了,方才约莫就是这本书落地的声音唤醒了她。 她将书搁回床头书架,走进浴室,站在莲蓬头下让热水足足沖了将近五分钟,才勉强逐去一股寄生于体内深处的寒意。 梳洗过后,她换上上班的套装,站在梳妆镜前。 透明的玻璃镜,映出一张如雪般苍白的容颜,眉目如画,肌肤吹弹可破。 雨宫春雪。 这是她的名字。 她取出口红,在丰润的唇瓣上匀抹,总算为她过分白皙的脸蛋添了几分颜色。 「雨宫春雪。」 她对着镜子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彷佛在提醒自己什么事,而且,并不是特别愉快的一件事。 因为她眼神如冰。 雨宫春雪,二十六岁,顾家长女顾宁宁的女儿。 当年,顾宁宁到日本旅行,在北海道乡下认识了一个青年,两人天雷勾动地火,发狂地热恋。 彼宁宁回家后,表态要嫁给那名青年,顾长春登时勃然大怒。 不久之前他才为长女安排了婚事,要将她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富二代,两家连结婚的日子都订下了,哪晓得女儿出门一趟,心竟玩野了,出尔反尔。 而且她看中的那个浑小子是外国人也就罢了,还是个出身农家的穷小子,没钱没势,更没念过什么书,高中毕业后就在家里的农场帮忙。 他顾长春的女儿怎么能嫁给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阿斗? 他极力反对两人来往,甚至将顾宁宁软禁在房里,不许她出门一步,只是他想不到女人为了爱,什么都可以做,就连从小最听他话最乖巧温顺的宁宁,也敢模黑离家出走,与那浑小子私奔。 他们在日本结婚,生米煮成熟饭,一年后,顾宁宁偕同夫婿,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回到顾家向父亲求和,得到的却是一顿侮辱怒骂。 彼长春宣布与这个女儿永久断绝亲子关系,从此之后,两人之间再无瓜葛。 二十多年过去了,顾长春一直当没这个女儿存在,如今却命他找回流落在外的外孙女。 雨宫春雪。 杜唯在飞机上翻阅征信社整理好的资料,根据调查结果,顾宁宁夫妇曾在五年前带着女儿来台湾旅游,一家三口在花莲山区发生翻车意外。 彼宁宁夫妇当场死亡,当年二十一岁的雨宫春雪颜面轻度灼伤,并且由于惊吓过度罹患失语癥。 住院半个月后,她为父母办了后事,抱着两人的骨灰,孤身返回日本。 乍然失去双亲的她独自隐居了两年,之后,重新考取短期大学英文系,毕业后,在小樽一家文具贸易公司担任英文秘书。 看来她已经恢复说话能力了。 杜唯读着资料,分不清盘桓胸臆的是什么样的滋味,比起从小受尽双亲疼爱的意诗,顾家另一位公主的命运显得艰苦多舛。 档案最后,附上几张征信社调查人员偷拍的照片,杜唯检阅着照片,不论是正面、侧面,不论白天或黑夜,不论在何种场合,她总是同一副表情。 淡淡的,冷冷的,疏远漠然的表情,好似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个芳华正韶的美女,怎会有这样的表情呢? 杜唯盯着照片,渐渐地,心弦隐约地震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某种类似心痛的情绪,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不曾跟她见面说话。 她是很美,但美女他见多了,意诗说不定还比她更美上几分,可他对意诗,纯粹就是个妹妹。 而看着她…… 只是照片而已! 杜唯蓦地合上档案夹,不许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动摇自己的心神,他望向圆形的窗外,飞机正在降落中。 第1章(2) 离开机场,才踏进投宿的饭店房内,他便接到郑英媚来电。 「小唯,你到了吗?」 「嗯,刚到。」他一面回应,一面打开行李箱。「阿姨急着打电话来,有事吗?」 郑英媚未语先嘆息。「刚刚爸又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我现在才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要你把春雪带回来……」她停顿,像是迟疑着该不该向他吐露事实真相。 「你说吧,阿姨,我在听。」 「他想……培养春雪成为顾家的继承人。」 杜唯不说话。 「小唯,你不是生气了吧?」郑英媚掩不住担忧。 「我没生气。」他语气清淡。「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郑英媚惊讶。 「对,董事长要我带她回来,就是要我亲自教她成为长春集团的接班人。」杜唯吐嘱清晰,一字一句都似嘲讽着自己。 「爸他怎么能这样?这几年明明都是你帮他把整个公司撑起来,他现在却要别人来接手你的心血,这太过分了!」郑英媚为他抱不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恨我。」锐利的笑意如刀,划过杜唯的唇。「他一直都恨我,所以这是他对我的惩罚。」 春雪在茶水间泡茶。 执起水壶,细心精准地将热水烫过茶叶,算好时间,才将茶壶里的茶慢慢斟进茶杯里。 鲍司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员工,但同事们总是说她泡的茶特别好喝,就连对茶一向挑剔的社长也爱喝她泡的茶,于是久而久之,泡茶这个任务便交给她负责了。 她倒不会很介意,比起影印、送文件等其他琐事,她更喜欢泡茶,更爱仔细去琢磨怎样沖泡才能酝酿出茶的好味道。 泡好茶,她端着托盘,一一将每个人的茶水送到座位上。 「谢谢你啊,春雪。」 男同事接过茶时,都是笑咪咪地对她道谢,试着对她释放善意,尤其是年轻单身男子,更不掩对她的爱慕。 但她的反应都是淡漠的,就算微笑,也淡得不经心。 最后一杯,是给社长的茶,她敲门进了社长办公室,送上茶后,正欲告退,五十多岁的社长走过来,一脸色迷迷地瞧着她。 「哎呀,别急着走啊,春雪,坐下来陪我喝杯茶。」 「不好意思,社长,我还有事要做。」她礼貌地婉拒。 「急什么呢?有什么事喝杯茶再做也不迟。」 说着,社长伸手握她的手,另一手欲搂她縴腰,她警觉了,明眸闪过冷光,轻盈地侧身躲开上司的性骚扰。 「对不起,社长,刚刚客户传来一些英文资料,我得马上翻译,好让大家开会的时候能够参考。」 语落,她不等社长回话,漫然离开。 身后,两道饥渴的视线灼烧着她,她觉得恶心,重重咬了下牙,直奔洗手间,拿肥皂刷净方才被社长踫触过的手。 从面试那天,她便清楚地意识到这公司的社长对她具有某种企图,如果可能的话,她不会选择来这间文具贸易公司上班,这只是一间规模不到二十人的小鲍司,公司文化陈腐而老旧,员工毫无工作活力。 只是以她的资历,她的选择并不多,除了这间公司,也没别的地方能给她更高的薪水了。 为了多赚点钱,她只能忍。 但日复一日,面对社长越发明目张胆的举动,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安。 「春雪,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女同事田中千代子走进来,见她正洗手,嫣然一笑。「我找你好久。」 「有事吗?」 「是这样,今天下班后,我跟几个高中同学要参加联谊,我们还差一个人,你去不去?」 要她去凑人数?春雪摇头。 「去嘛去嘛!」千代子游说她。「你都二十六岁了,不约会,不联谊,不谈恋爱,难道打算一辈子独身不结婚吗?」 「我没说不结婚。」她淡淡低语。「有必要的话,我会结婚。」 「你的意思是,现在还没必要吗?」 「现在我只想专心工作。」 「春雪,你都二十六岁了!」千代子说话的口气,彷佛她是世上硕果仅存的老处女。 春雪自嘲地弯弯唇,不再多说,迳自回到座位上,千代子跟上来。 「真的不去吗?拜托啦!我们这边少一个人会很尴尬的,你就当帮我一个忙?」 「我不能去,你找别人吧。」 「还有谁能找啊?」千代子哀嘆。「这间公司除了你跟我,其他不是男人,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欧巴桑,她们都结婚有小孩了,怎么可能还参加联谊?」 「那你其他同学呢?」 「她们都有事,就是因为大家都没空所以才……」千代子蓦地住口,神色尴尬。 因为实在找不到别人,才会找她的,对吧? 春雪在心里冷笑,很明白千代子想说什么,她不怪她,自己本来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若不是公司里只有她们两个年轻女孩子,千代子怕是连话都懒得跟她多说。 「春雪,你长这么漂亮,去参加联谊一定会很受男生欢迎的,去嘛!」 「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去。」春雪坚决拒绝千代子的提议。 千代子没辙,只得讪讪离开,临走前还投给她怪异一瞥。 她知道,千代子肯定觉得她是个怪人,在日本,年轻的ol很少把工作当回事,工作只是为了结婚做准备,女人终归还是得离职,步入结婚礼堂。 她们认为只有嫁给一个好男人才能得到幸福无忧的生活,春雪却以为,幸福不是由他人来给,确实将金钱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是幸福。 从很多年以前,她便对自己立誓,她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她要力争上游,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 她不会一辈子埋没在这个乡下地方的,总有一天,她会到东京那样的大城市,在那里闯一番事业,功成名就。 而为了达到成功,她不能有丝毫耽搁,跟男人恋爱约会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她的人生宝贵。 白天,她努力工作,晚上,她报名韩语补习班,学习现今最当红的韩语。 每天的生活都过得很充实,却也很单调,千代子经常劝她活着该多找点乐趣。 乐趣,那是什么?赚钱就是她最大的乐趣…… 「雨宫小姐!」 这天,补习班下课后,一个年纪比她大上好几岁,看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同学匆匆追上她。 她回头,神情凝霜。 男同学咽口口水,差点因她的冷漠而打退堂鼓,但仍鼓起勇气,微怯地开口。「请问,你这个礼拜天有空吗?」 「有事吗?」 「我这儿有两张电影票,我在想,或许你愿意跟我一起看场电影?」 「我没空。」 「什、什么?」 「我说,我没空。」她语气很冷。 男同学顿时尴尬。「那……再下一个礼拜呢?」 「一样没空。」她回绝得好干脆。 男同学傻住了,一时无语,受伤的表情其实看来有几分可怜。 但春雪毫不同情,为何要同情呢?她光是计较着该如何在这残酷的社会求生存,就已经够累了,实在没多余的同情心可以挥霍。 何况,她从很早以前便决定了,她不接近男人,除非那男人能够为她的未来带来某种保障,能帮助她爬得更高。 男人,只会是她利用来迈向成功的棋子而已,她并不打算对谁付出真心。 某方面来说,这也是那个女人教会她的…… 一念及此,春雪倏地凛眉,她排开脑海阴暗的思绪,漠然挥别那位暗恋着她的男同学,搭上公车,悠悠地晃荡了十几分钟,到站了。 她下车,蓦地愣住,夜凉如水,而空中静静地飘落一瓣瓣晶莹剔透的雪花。 下雪了。 而且,是在这样的初春时分。 是春雪啊! 她怔然伫立,仰望天空飘零的雪花,下雪的时候,世界总是显得格外安静,格外凄清寂寞。 她茫然出神,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路边,夜色森沉地雕塑着她的姿影。 忽地,一辆轿车疾驰而来,车上的驾驶并未注意到前方阴影处站着某个人,他以为这条路空荡荡的,正适合狂野飙车。 于是,他又催动油门,继续加速。 刺眼的车灯探照而来,春雪这才回神,转过苍白的容颜。 眼看着那庞然如兽的车头就要撞上自己,她惊骇得全身血液冻结,想躲,双腿却颤抖地黏在原地。 唧—— 尖锐的煞车声划破夜空,春雪想尖叫,声音却软弱地卡在喉咙。 她终于还是逃不过死劫吗?五年前那场车祸,她死里逃生,如今,又即将惨死于车轮之下。 难道,这就是命? 眼角冰凉地渗出一滴泪,她掩落眸,无助地等待命运的最终审判。 她以为自己会被撞得体无完肤,以为自己会痛得粉身碎骨,但没有,她没有被车撞上,没受一点点伤。 她被呵护在一个温暖坚实的胸怀里,像受惊的雏鸟,躲在安全的壳里。 她颤颤地扬起羽睫。 一个男人救了她,抱她入怀,密密地护着她,一双湛亮有神的星眸,深深地注视着她—— 那是杜唯。 这便是她和他,命定的相遇。 第2章(1) 这是个好看的男人。 春雪打量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他有一张好看的脸,鼻梁英挺,衬得五官十分立体,肤色是健康的麦色,显示出他不只窝在办公室工作,也经常到阳光下运动。 他的穿着也很有品味,脱掉帅气的军装外套后,是一件质料轻软的高领羊毛衣,下半身穿着深咖啡色休闲裤,裤管自然地垂坠,流露出一股不经意的优雅。 是的,优雅。 这男人身上散发的气质毫无疑问就是一种属于英国古典的绅士风,他令她联想起电影里走在大学校园里的教授,斯文俊秀,散发知识分子特有的韵味。 但他比起那些学究教授年轻多了,约莫三十岁左右吧!也比那些关在象牙塔里的知识分子多了些尘世的历练,眼底有几分难以形容的犀利与沧桑。 表面看来,他温文儒雅,似是个谦谦君子,但其实呢? 春雪持保留意见。 她微敛羽睫,掩饰自己带着评判的眼神,总是迷离的水眸也因此避免与他正面相对。 至少在还没模清他的来历前,她必须适当地保护自己。 基本上,她厌恶男人,虽然严格说来这男人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她仍没有理由不戒备。 「……所以,你听懂了吗?」 在不疾不徐地向她解释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他温声问道。 她没立刻回答,招手请服务生加满面前的咖啡杯。 这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提供咖啡免费续杯的服务,刚好离她租的公寓套房也不远,有时候,她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便会带一本书来这里喝咖啡,直到晨曦破开天边的流云。 她执起杯耳,啜饮着热腾腾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涩的滋味在唇间回旋。 她慢慢地喝着,杜唯也不催促她,静静地等待。 她在心里的评估单加上一条,这是个有耐性的男人,或者该说,他不轻易现出自己的底牌。 她搁下咖啡杯,终于慢条斯理地扬嗓。「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外公派来接我回台湾的?」 「是。」 「为什么?」她轻声问,依然垂敛着眸。「既然他当初那么干脆地跟我母亲断绝亲子关系,现在又何必把我找回去?」 「我说过了,他前阵子脑中风,半身瘫痪,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 「那又怎样?」 「什么?」他一愣。 她盯着咖啡杯缘,知道自己这样的问话听来或许很无情。「我跟他连一面也不曾见过,就算他生病了,我也没理由去看他。」 「他不是要你去探病,他是希望你回到顾家,培养你作为顾家的继承人。」 「我还是不明白,虽然顾家没有男丁,但你不是说我还有个表妹吗?她可以继承顾家。」 「你外公不喜欢她。」 「为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微勾唇,似笑非笑。「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春雪不语,沉思地抿唇。 杜唯观察她冷淡的表情。「你不想回去?不想见到自己的亲人?」 亲人? 春雪一震,右手捏了捏咖啡杯耳。 「就算你外公对你妈跟你爸私奔的事很生气,这些年来也对你们不闻不问,但毕竟你们之间有骨肉血缘的关系,那是怎样也断不掉的。」 她不吭声。 他继续说服她。「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你一时之间可能无法接受,这样吧,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 「两天?」她抬眸望他。 「对,两天。」他微笑。「很抱歉我这人没什么耐心,我在台湾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最多只能在日本再留两天。」 「不用两天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想回顾家。」她语调些微尖锐。 他没接口,从一方看起来很昂贵的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拿笔在背后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在日本用的手机号码,你随时可以跟我联络。」他将名片递给她,也不等她答话,径自起身。「走吧,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送你吧!」他坚持。「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我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她比他更坚持。 看来,是个固执的女人呢。 杜唯深思地注视她,半晌,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穿上外套,随意绕上围巾,拿起账单到柜台结账,走出店门口,一股冰凉的寒意迎面拂来,天空仍是无声地飘着雪。 他踩在铺着一层薄薄雪 的地面,经过落地窗边时,下意识地往窗内望。 她果真还坐在店内,双手捧着咖啡杯,螓首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远远地望着她,许是餐厅内昏蒙的灯光掩映,她的姿影显得格外縴细柔弱,有种异样的孤独。 正如照片所显示的,她本人态度很疏离,说话的语气淡漠,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 就连他方才在路边救了差点被车子撞上的她,她对他道谢时,神情亦没半分惊惶,冷静得就像只是在谢谢他请她喝了一杯咖啡。 她是个谜。 这般谜样的女人他还是初次得见,那幽蒙似水的双瞳藏蕴着某种难以参透的神秘感。 一般男人都会想征服这样的女人吧!将她视之为某种挑战,试着敞开她心房,解开她身上的谜。 那他呢?也跟一般男人一样吗? 杜唯漫然思索,忽地,窗内的春雪似是感应到他的视线,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会。 她沉寂不动,不笑不怒,没有任何表情,他深深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穿得很寒酸,身上的套装剪裁很呆板,质料看来也不好,那件挂在椅背上的风衣单薄得他怀疑根本挡不住风。 他胸口一拧,在飞机上感受到的类似心痛的情绪又袭来。 他走回餐厅,解下绕在颈间的围巾披在她肩上。 「你干嘛?」她怔住。 「天气冷,这个借你。」他淡淡一笑,语落,也不等她反应,旋身大踏步离开。 这次,他没再回头。 她怔忡地目送他玉树临风的背影,不觉伸手抚模他留下的围巾。 那是克什米尔羊毛,触感很舒服,很温暖。 「这围巾,是burberry的耶!」 棒天午休时间,春雪拿出杜唯昨天借给她的围巾,正想着该怎么还给他比较好时,同事千代子经过时看见了,发出贊嘆的惊呼,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便抢过去检视。 「这一条要五、六万日币吧?我一直想买都舍不得。」 这一条居然要她将近二分之一的月薪? 春雪微惊。「你说这是burberry?」她念着陌生的品牌名。 「对啊!这是英国名牌,你瞧这上面的格纹,就是他们的经典款式。」千代子热心地解释给她听,一面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围巾。「天哪!我也好想买一条喔!不过这个款式跟颜色,好像比较接近男生用的,春雪,你平常那么节省,怎么舍得下重本买这种名牌围巾啊?该不会是人家送的?是男人吗?」 春雪沉吟不语。 千代子审视她阴郁的表情,又是一声惊呼。「不会吧?真的是男人送的?是谁是谁?快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交了个男朋友?」 千代子夸张的声调惹来附近几个男同事的注目,纷纷将视线投过来。 春雪蹙眉,示意千代子压低嗓音,顺手将围巾抢回来。「他不是我男朋友。」 「这么说还真有个男人?」千代子盯着她细心折迭围巾的动作,忍不住好奇。「他是谁?」 「只是个陌生人。」 「骗人!陌生人会这么大方送你这么贵的围巾?」 「他不是送我,只是借给我。」 「为什么要借给你?」 是啊,为什么呢?春雪动作一凝。 「他一定是怕你冷才会借你围巾,我想他肯定对你有好感,他喜欢你!」千代子自作主张地猜测。 他喜欢她? 春雪震慑,不觉捏紧围巾一角。「不是那样的,我想他只是……对我炫富。」 那男人,能够那样满不在乎地便将一条价值不菲的围巾借给她,或许是想暗示她,只要她肯回到顾家,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见他全身名牌,穿着犹如英国贵族一般优雅,在他眼里,她从二手商店买来的廉价套装怕是令他不忍卒睹吧! 他瞧不起她吗?同情她吗?春雪暗暗咬牙。 第2章(2) 「你说炫富是什么意思?」 耳畔传来千代子不解的追问,她没回答,径自将围巾收回纸袋里,取出杜唯给她的名片,拿起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盈盈起身,想走出办公室,却在门口教社长拦住了。 「雨宫小姐,跟我进社长室!」社长不由分说地命令,语气里噙着显而易见的严厉。 春雪觉得不妙,社长几乎不曾以这样的口气对她说过话,就连一旁的千代子也吓得脸色发白。 「我说跟我进来!没听到吗?」 「是,社长。」 春雪毕恭毕敬地应声,跟在社长身后进了他私人办公室,刚进去,社长转身便将门落了锁。 清脆的喀声预示着某种不祥,春雪悄悄绷紧身子,进入警戒状态。 「请问社长找我来有什么吩咐?」纵然心下不安,她表面上仍是力持冷静。 社长微笑,那笑容藏不住猥琐。「说!那条burberry围巾是哪个男人给你的?」 原来社长听见了她跟千代子的对话。 春雪注视眼前的男人,清楚地感受到他话里藏不住的怒意。 「怎么不说话?你没脸回答吗?」社长冷笑。「这些日子你在我面前装圣女、扮高傲,我怎么对你示好你都视而不见,结果还不是被别的男人包养了?!」 包养?他为何会那样想? 春雪思绪如潮,还理不清个头绪,社长已擅自逼近她,怒气沖沖的姿态宛如出柙的猛兽,一股酒气跟着袭来。 他中午喝酒了?他想干嘛? 她不禁倒退一步。 但来不及了,他已攫住她縴细的肩,垂下色迷迷的眼,放肆地盯着她。「不过就是一条burberry围巾嘛!你想要的话,我送你十条都可以,车子、房子,只要你肯听我的,侍奉得我高兴,我都可以买给你。」 随着他吐落的言语,阵阵黏湿的呼息吹在春雪脸上,她觉得恶心,得咬紧牙关才能强忍住呕吐的沖动。 「你误会了,社长,那个人并不是包养我,我跟他没任何关系……」 「不用骗我了!苞你没关系的人会随随便便就把一条名牌围巾给你?接下来是什么?钻石、珍珠?那男人是什么样的人,很年轻吗?长得帅吗?」 「社长,真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我知道你们女人都爱年轻的帅哥,像我们这种老男人你们都很嫌弃,你跟千代子背地里都骂我糟老头,对吧?」 「我们没有……」 「闭嘴!别在我面前虚情假意地说谎,我知道你们女人都一个样!」社长忽地激动起来,音量也提高了。「你跟我老婆、女儿都一样!她们在家里都把我当废物!恨不得我天天加班不要回家,一见到我就讨厌,我女儿还不准我洗她用过的洗澡水……混账!我是她老爸耶,她把我当街边行乞的流浪汉!」 这人疯了,他喝醉了,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春雪心跳加剧,一股惧意横梗于胸臆,她必须逃,否则不晓得这老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开始挣扎,可他虽然上了年纪,力气仍是大得很,双手紧拽着她。 「你放开我……」 他不但没放开,反倒更靠近她,濡湿的嘴在她耳边,如蛇吐信。「最近我老婆吵着跟我离婚,我知道,她想从我身上挖赡养费,想分走我大部分的财产,我呸!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才不会如她的意!不过春雪,只要你肯答应跟着我,我随时可以跟那个黄脸婆离婚,我名下还有几笔祖传的土地,那黄脸婆不晓得的……春雪,你就跟了我吧!」 说着,他张嘴便想亲她脸颊,混浊着酒气与口臭的味道,教春雪全身起鸡皮疙瘩。 她无法再忍受了,就算这人是社长、是她的老板,就算她每个月都必须从他手中领薪水,她也受不了了。 「你放、开、我!」她凝聚全身所有的力气用力推开他,狠狠甩他一巴掌。 他没料到她胆敢打他,整个人惊住,而她趁这短暂的瞬间急急奔到门前,转开锁。 「雨宫春雪!你敢出去就别再回来,以后不准你再踏进公司一步!」社长暴怒地威胁。 意思是他要开除她吗? 春雪颤着手,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在怕什么? 为何身子会抖得这么厉害? 不错,天气是冷,地面还铺着昨夜的积雪,走在路上,像走在北极的冻原。 但她穿得很暖啊,厚厚的毛线外套、厚厚的毛袜,以及一双坚实的短靴——不该觉得冷的,她没理由感到寒冷,更没理由……害怕。 春雪,你就跟了我吧! 脑海忽地响起社长婬邪的嗓音,鼻尖彷佛又嗅到那浓浊恶心的气息,春雪胸口一紧,心脏怦怦地跳。 即便再如何不愿对自己承认,她确实是害怕的,真的很怕。 她怕那男人,怕他靠近自己,怕他明明外表苍老却不知哪儿来的凶猛力气狠拽住她。 漂亮的女人容易勾起男人的兽性,她很清楚这点,她唯一料想不到的,是自己竟会感到如此恐惧…… 「小姐,你的东西掉了!」某个路人唤住她。 是男性的嗓音。 她直觉想逃,走得更快、更仓皇,不料那人却锲而不舍地追上来。 「小姐,这是你的东西吧?」 他从她身后绕过来,挡在她面前。 她牙关不争气地打颤。「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你的东西吧?」男人举起一方纸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眨眨眼,视线有片刻对不准焦点,然后她才渐渐认清那是装着杜唯那条围巾的纸袋。 什么时候掉的? 她惶然接过纸袋。「是我的没错,谢……谢谢你。」 「不客气。」那男人笑了笑,眯细的眼眸打量她。「小姐,你看来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没事。」她回避男人关怀的目光,侧身便走。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止很没礼貌,不够落落大方,但她的心韵跳得太快了,乱不成调,她没把握能对着陌生男子强装冷静。 她只想逃。 许是心情太慌张,她无暇分神注意地面,一个不小心踩上一块结冰处,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 她倒在雪地上,苍白的脸颊埋进残雪里,湿湿冷冷,寒意透过肌肤渗进骨髓。 真糟糕,真惨! 她在短短时间内遭到上司性骚扰、被公司开除,然后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跌个狗吃屎。 也太凄凉、太倒霉了吧! 心口刺痛着,眼眸也刺痛着,她静静地趴在雪里,一动也不动。 这种事情还要发生多少次?这样的境遇还要折磨她多久? 十七岁那年,她对自己发誓,以后她再也不过那种惶恐不安的日子了,再也不过那种低下的生活,被其他人轻贱侮辱。 她发誓要往上爬,爬到她所能爬到的最高点,她要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足够她衣食无虞,永远不必在梦里挨饿受冻。 她要钱,要往上爬…… 「你还好吧?」一道温煦的嗓音在她上方扬起。 她抬起冰冷的脸,羽睫上凝着晶莹剔透的雪珠。 「你没事吧?」他说着流畅动听的华语,声调低沉,醇厚如酒。 是杜唯。 又是他,又是他在她最惊慌无助的时候,找到了她。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彷佛看出她的疑问,温润地笑。「我到你公司找你,他们说你辞职了。」说着,他朝她伸出手。 一只看来厚实温暖的大手。 她怔怔地看着,没反应,他主动握住她柔软的玉手,拉她起身,用双手拍去沾在她身上的雪。 「你辞职,是因为决定跟我一起回台湾了吗?」 她没回答,捡起落在地上的纸袋。「这个还你。」 他疑惑地挑眉,接过纸袋看了看,原来是他的围巾。「干嘛急着还我?你喜欢的话,送给你都行。」 「我不需要。」她凝睇他。「这么昂贵的名牌围巾,我用不起。」 他一愣,几秒后,方讽刺地落话。「怎么会用不起?只要你肯回顾家,这样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是这样吗?春雪咬牙,暗自掐握掌心,指尖陷入肉里,隐隐地痛着。 他拿出围巾,用那轻软的羊毛面料替她擦净脸上的雪花,接着将围巾绕在她颈间。「你还是不愿意跟我回去吗?」 不愿意吗?回到顾家,她就能过荣华富贵的生活,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怅惘地寻思,身子颤着,心冷着,良久,她终于扬起湿润的眼睫,菱唇浅浅地,切开如冰的微笑。 这个男人,能帮助她往上爬,如果她必须利用谁,那么,就利用他吧…… 「好,我跟你回去。」 第3章(1) 既然决定回台湾,那就愈快愈好,杜唯提议帮春雪收拾行李,她摇头拒绝。 「不用了,我没多少东西好带的,只有一些随身衣物,很快就能收拾好。」 「是吗?」他打量她身上朴素的衣着,确定她说的应该不是假话。「那好,我就订明天早上的机票。」 「不行,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什么地方?」 「钏路。」 「钏路?」 杜唯讶然,但一转念,他想起来了,春雪的父母在北海道东边的小城钏路开了一间民宿,她小时候是在那里长大的,考上短期大学后才离乡背井,来到热闹的小樽工作。 「我……爸妈的骨灰都还在那里,我想回去跟他们道别。」她低声解释。 他理解地颔首。「是该跟他们说一声的,知道你要回到顾家外公身边,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会比较安心吧。」 于是他决定陪同她一起到钏路,原本他想搭飞机,她却坚持坐夜班火车,在天还未亮的清晨时分抵达钏路。 出了车站,他替她提行李,搭出租车,车子在开阔的道路上奔驰,经过一片林野,周遭景致逐渐变得荒凉,绕过一方如明镜般的湖泊,一栋木屋矗立于眼前。 「到了。」 下车后,春雪从背包里取出钥匙,打开厚重的大门,一进屋,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扑鼻而来。 她推开客厅上锁的落地窗,回首望他。「这里很久没人住了,空气很闷,你到屋外走走吧!」 他明白她是借此赶他出去,他想,她需要一些时间独处,向死去的父母告别,回忆往事。 「知道了,那我在外面等你。」 他很体贴地走出去,在附近闲晃,屋后有一间玻璃温室,看得出来原本是用来栽植各式花卉的,不过现在已经衰败了,地面散落着枯枝败叶。 另一头,有间矮小的屋舍,里头堆满了稻草,杜唯猜想,以前约莫是饲养鸡鸭等家禽的地方。 再走远一点,还有一块菜园、几株抽出嫩芽的果树。 杜唯倚在果树下欣赏四周风光,比起繁华的台北,这里像是遗世独立的荒原,春雪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吗? 难怪顾长春当年坚决反对女儿的婚事,实在很难想象那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顾宁宁,能够隐居在这般的乡野当个寻常农妇。 白手起家的顾长春为了打进上流社会,特意娶了个家道中落的名门闺秀,他素来讲究血统与门风,一言一行都要向那些豪门世家看齐,没想到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个个都令他失望不已。 彼宁宁和穷小子私奔,顾巧巧嫁了个投机取巧的古董商,长子顾文倒是听他的话,迎娶出身书香世家的郑英媚为妻,却又偏偏在外头结识一名酒家女,闹出不名誉的丑闻。 说实在的,顾长春没被儿女们气到吐血身亡,还能活到今日,也算是个奇迹。 如今他将毕生的希望放在一个未曾谋面的外孙女身上,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讽刺。 这次,能如那老头所愿吗? 杜唯冷笑,握拳击了下树干,粗糙的树皮刮痛指节,他却丝毫无感。 如果不是当年对双亲许下了承诺,他也不会进长春集团工作,这些年来他为公司牺牲奉献,却只被那老头当成顾家的看门狗,甚至要他亲自来日本接回公司未来的接班人…… 他还要忍受这般的侮辱多久?还能忍受多久? 杜唯深深呼吸,推开脑海不受欢迎的思绪,双手插在裤袋,沿着湖畔散步,天色亮了,阳光透过晨雾,幽静地闪着光。 一名老妇迎面走过来,扶着根拐杖点着地,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偶尔步伐踩不稳,还会踉跄一下。 杜唯走近她,试着用简单的日语和她沟通。「婆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我帮忙吗?」 老妇闻言,抬起苍老的脸庞,杜唯这才发现她眼瞳黯淡无光,似是瞎了。 「年轻人,你是哪位?听起来不像住在附近的人。」 「这后头有栋木屋你知道吗?我是那家人的朋友。」 「啊,你是雨宫家的朋友?」老妇疑惑。「可是他们家人已经不住在这儿了。」 「我知道,我是陪雨宫家的女儿回来收拾东西的。」 「雨宫家的女儿?你说春雪?她回来了?」 「嗯。」 「她居然回来了?自从她爸妈意外去世后,这附近的人有好几年没看到她了!」老妇又惊又喜。「你知道吗?她小时候等于是我看着她长大的。」 「是吗?」杜唯的兴致也来了,没想到能在此遇到雨宫家的老邻居,他很好奇春雪小时候是怎样一个女孩。 老妇彷佛也很想找人说话,热情地提议。「年轻人,我老了,现在眼楮几乎看不见了,你扶我到附近的凉亭坐坐吧!我们聊聊。」 「好啊!」 她曾经想卖掉这栋房子的。 杜唯离开后,春雪独自在屋内梭巡一圈,抚模每个蒙尘的家具。 虽然这里地处偏僻,可能卖不了多少钱,但总是一笔收入,能供她读书生活。 但想归想,她始终没法处理掉这间老房子,因为这屋里,藏着太多珍贵的回忆,每一片来自过去的吉光片羽,都彷佛仍在这屋内飞舞。 曾经装满无数欢声笑语的地方,她怎么能卖掉呢? 「如果我卖了,他们肯定会怪我的。」春雪喃喃絮语,在橱柜里找到一只花瓶,洗干净了,插上事先买来的鲜花,然后来到供桌前。 雨宫夫妇的骨灰坛就供在桌上,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年轻的夫妇俩抱着才五岁大的小女儿,在盛开的樱花树下笑得好灿烂。 这是春雪所能找到的,最令她感到幸福的照片。 她将花瓶放好,在供桌前跪下,双手合十默祷,想起前两天的深夜,天空降下的春雪,她心弦蓦地一紧,泪光莹莹。 「对不起,爸、妈,我知道我不配当你们的女儿,更不可能是春天里那场纯洁的雪。」 她不是春雪,早在多年前,她便失去了少女的纯真。 她的心是污秽的,就像这屋里的家具,蒙了尘。 「对不起,对不起……」她语音破碎地道歉,一遍又一遍,直到双腿跪麻了,才扶着桌边,踉跄起身。 她来到卧房,从衣柜里取出一个雕工细致的木制盒子,打开盒盖,里头搁着各式女孩玩意儿,项链、发饰、水晶玩偶,以及一迭用宝蓝色缎带束着的信。 这些信都是同一个人写来的,简朴的白色信纸上,排列着一个个端正的中文字。 信里,偶尔会夹着花叶做的干燥书签、几张彩色糖果纸、蜡笔绘的画,还有一张泛黄的相片。 春雪抽出相片,怔怔地看着,相片上是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眉目清秀,樱唇含着腼腆的笑。 「海琳。」她轻轻唤着。「李海琳啊。」 出神片刻,春雪捧起木盒,翩然来到窗边,窗台上立着一个空瓦盆,她点燃火柴,烧融相片一角,跟着丢进瓦盆里。 相片烧了,书签烧了,蜡笔画烧了,那一迭信也烧了,她将木盒里所有珍藏的宝贝,烧得干干净净。 她木然看着那一片片在火焰中烧融的回忆,良久,沙哑地扬嗓。「对不起,因为我想忘了关于你的一切……」 火光熊熊,映亮春雪凝雾的瞳眸,忽地,一阵风吹来,卷飞几片焦灰的残纸,在空中,无声地飘荡。 「……你都不晓得她小时候多调皮呢!又是爬树、又是游泳的,比男生还野!」 老妇滔滔不绝,诉说着春雪儿时趣事。 杜唯津津有味地听着,老妇口中那个男孩子气的雨宫春雪,是他难以想象的,和现在的她对比,他实在捉模不到那样的形象。 「有一年冬天下暴风雪,雪积得很厚,她还让我家的狗替她拉雪橇,玩得可乐了,哪晓得乐极生悲,雪橇翻了,她的门牙断了一颗,腿也差点摔断。」 「真的吗?」杜唯好笑。「那后来呢?她没事吧?」 「就去补了门牙,然后被禁足整整一个月。」 「呵呵~~」杜唯朗声笑了。 老妇也笑得合不拢嘴,但不一会儿,面色忽然凝重,长嘆口气。「自从她爸妈在台湾出车祸去世,她回来后彷佛变了一个人,不但不肯开口跟任何人讲话,还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是因为双亲去世打击太大吧?」 「不只是那样,我总觉得还有别的地方也怪怪的……」老妇压低嗓音,凑近杜唯,像要分享什么秘密似的。 可惜她还来不及开口,一道冰冽的声嗓抢先落下。「你在干嘛?」 杜唯一震,转过头,春雪不知何时来到凉亭附近,远远地望着两人。 他微笑。「春雪,你来了啊。」 「春雪?」老妇听他唤这名字,脸也跟着转向声音的来处,春雪却像是有意避开老妇的注目,别过头。「春雪!是我啊,村上婶婶,还记得吗?」 老妇看不到她冷淡的反应,只是亲热地堆着笑。 「村上婶婶。」她低声打招呼,语气礼貌而疏离。 「好久不见了,春雪,这几年你都到哪儿去了?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 「要不到村上婶婶家坐坐吧!」老妇邀约。「我请我家媳妇做点家乡料理给你们吃。」 「不用了。」春雪急忙摇头。「我们还有事,得马上离开了。」 「这么快就走?」老妇错愕。「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的……」 「是这样的,婆婆,」杜唯看出春雪的局促,机灵地替她解围。「我们订了中午的飞机,得早点赶去机场。」 「这样啊。」老妇不免感到遗憾。 「谢谢你跟我聊那么多,村上婶婶。」杜唯对老妇笑道。「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过来看你。」 「一定要来啊!春雪,你要保重,有空常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邻居,大家都很想你呢!」 「是,那我走了,再见。」 两人与老妇道别后,回到屋里,春雪状若漫不经心地问︰「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啊。」杜唯耸耸肩。「她只是告诉我一些你小时候的事。」 春雪颦眉,不语。 他看出她似乎有些不愉快,尽避她的表情仍是一贯的淡漠。「你不高兴吗?我惹恼你了?」 她别过眸。「我不喜欢到处打探别人隐私的人。」 杜唯深思地注视她。看得出来她对人的防卫心很重,就连对老邻居,也一副尽量疏远的态度。 「抱歉,我只是好奇。」他有礼地道歉。 她横他白眼,一声轻哼。「你的责任是把我带回台湾,不是好奇。」 脾气不小呢! 他看着她,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看来你颇有点个性,我想你外公应该会喜欢你。」 第3章(2) 他错了! 很明显,顾长春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怎么样。 「你就是宁宁的女儿?」老人靠坐在床上,眯着眼,雷达似的锐利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而且对自己所看到的并不满意。 春雪直挺挺地站着,任由这个初次见面的外公评估自己,不疑不惧。 「你长得不像你妈。」他话说得直率,语气隐约有批判之意。 春雪冷淡地响应。「不好意思,我好像遗传我爸比较多。」 「确实如此。」顾长春不悦地冷哼。「而且你的气质也不像我们顾家人,光看你的穿着,就是一副穷酸样。」 素色针织衫、毛呢格子裙,她知道自己穿得是很普通,不是上流品味。 「很抱歉,我薪水不高,治装费有限,买不起太好的衣服。」她语锋讥诮。 彼长春听出来了,鹰眉一挑,打量她的目光多带了几分兴味。「你性子好像挺傲的。」 她不吭声。 「你这个性,是遗传自你爸,还是你妈呢?」 「……」 「说话啊!我问你问题,你就乖乖回答。」 「我就是这个性。」她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迎视老人犀利的眼神。「不是谁遗传给我的。」 「你的意思是,你爸你妈都没你这么倔?」 她又不说话了。 但这番倔强的姿态反倒取悦了顾长春。「很好!比起你妈胆小得像兔子,从来不敢在我面前多说一句话,你还比较像我,好!很好!」 老人哈哈大笑,苍哑的笑声惊呆了侍立一旁的郑英媚,就连杜唯也不禁感到意外。 而春雪仍是一派毫不动摇的冷静。 片刻,顾长春停住了笑声,再次挑剔地审视她。「听说你是在日本乡下长大的,一定没受过什么象样的教育,难怪穿衣服这么没品味!」他嫌弃地哼。「听着,虽然我把你召回来了,但我们顾家的门庭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可以撑起来的!你能不能冠上‘顾’这个姓、够不够资格扛起这个家门,还得看你未来的表现。首先,你必须成为最高贵的淑女,杜唯跟英媚会帮你。」 语落,他朝杜唯比个手势。「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好好教她,看来应该会是个大挑战,不过我想难不倒你。」 是她听错了吗?顾长春的话里似乎噙着讽刺。 春雪不着痕迹地觑望杜唯,敏感地察觉到他跟老人之间有种微妙的较劲意味。 「董事长不用担心,我一定尽全力将春雪小姐教为配得上顾家的淑女。」杜唯似嘲非嘲。 彼长春眉峰一拧,近乎恼怒地瞪他一眼,杜唯却是回以温文尔雅的微笑。 彼长春更怒了,转向长媳,语声尖刻。「我累了,英媚,想早点睡了。」 郑英媚闻言,立即上前一步。「是,爸,我马上请佣人把你的汤药送来,你喝完了再睡吧!」 彼长春不理她,径自吩咐杜唯。「你先带春雪去她的房间吧,这边有英媚服侍我。」 「是,董事长。」杜唯躬身领命,示意春雪向自己的外公道晚安。 春雪迟疑半晌,言语在唇畔吞吐,顾长春朝她不耐地挥挥手。「还不快走!」 她点头,随着杜唯走出房外。 「你叫不出来,对吧?」他望向她。 她一愣。「什么?」 「刚刚你应该叫一声外公的。」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想董事长一定在等你开口。」 她一凛。「我叫不叫,关你什么事?」 她口气有些呛,他听了,只是笑笑。「你没听见吗?董事长要我负责教你,你的礼貌当然关我的事。」 她悄悄咬唇。听他提及「教」两个字,她不由得感到不舒服,他承诺会将自己教成淑女,意思是在他眼里,现在的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粗俗丫头吧! 他也不知是否看出她的懊恼,唇角的微笑更深了,也更气人。 「走吧,我带你到你的房间。」 他带她上三楼,穿过一间挂满油画的会客厅,转角第一扇门后,就是特别准备给她的卧房。 他打开房门,开亮室内的灯,做了个请的动作,她走进去,呼吸一窒。 这间房间,也太大了,比起方才顾长春的卧房毫不逊色,装潢甚至更别有一番风味。 奶油黄的壁纸衬得房内色调很清新、很甜美,英式古典风格的家具,样样都是手工打造,精雕细琢。房内三面有窗,其中一扇落地的格子窗推开,连接着一方扇形的阳台,凭栏能够俯视整座后花园。 角落一座高起的平台上,立着一张四柱大床,垂坠着蕾丝公主帐,床单是最昂贵的丝绒,软绵绵的,睡下时想必能作甜甜好梦。 半透明的玻璃门后,是一间采光明亮的浴室,临窗处有个贝壳状的按摩浴白,一边泡澡一边还能欣赏窗外月色,转出浴室,一旁的更衣间几乎跟她在小樽租的那间套房一样大。 「这是你的专属女僕,珠喜。」 正当她对着房内奢华的摆设出神时,杜唯的声音在她身后扬起。 她居然还有个专属女僕? 春雪讶异,旋过身,一个女人朝她行礼,年约三十多岁,衣着素雅,头发绾成一个严肃的髻,脸上挂着更加严肃的黑框眼镜。 与其说她是个女佣,不如说更像她在bbc影集里看到的,那种经常出现在英国贵族家庭里的家庭教师。 「小姐好,我是珠喜,老太爷派我专门服侍你,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避交代我就是了。」 珠喜流畅地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眸透出犀利的光,很明显地正在评估着什么。 是在评估她吧?检视她是否有资格担当这个家的大小姐。春雪讥诮地寻思,唇角不着痕迹地一抿。 她还来不及说话,杜唯已替她下令。「珠喜,小姐刚下飞机,风尘僕僕,你先去浴室帮她放洗澡水,让她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 「是,唯少爷。」 珠喜恭敬地应声,迈着勤快的步伐走向浴室,春雪深思地目送她,跟着转向杜唯。「她叫你‘唯少爷’?」 「有问题吗?」他扬眉。 她凝睇他。「我以为你只是公司的执行长,你也住在这里吗?你跟顾家人有什么关系?」 「我是住在这里没错,至于跟这家人的关系嘛……」他顿了顿,墨眸锐光一闪。「没什么特别的,我就只是董事长的……下属而已。」 只是下属而已吗? 「可他好像特别信任你?」她有意试探。 他笑了,笑意如刀,在嘴角凌厉地划开。「他不是信任我,只是喜欢折磨我而已。」 「折磨?」她不解。 「你很快就会懂的。」他没解释,眼神谜样。「你休息吧!我们明天早上见。」 语落,他转身离开,行走的身姿如豹,矫捷而优雅。 他不是信任我,只是喜欢折磨我而已。 为什么? 为何那个苛刻的老人会以折磨他为乐呢?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冤仇? 还有,既然她还有个表妹,为何老人不干脆立那个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外孙女为继承人,反而宁愿将素未谋面的她找回来? 春雪百思不得其解,看来这个家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秘密,不是她一时半刻便能弄清楚的。 她推开落地窗,来到户外阳台,台湾的气候和北海道不同,才只是初春,温度便很暖和。 她仰起脸,微眯着眸,享受拂面如水的夜风。 「春雪小姐,洗澡水放好了。」珠喜沉稳的嗓音扬起。 她回过头,对珠喜浅浅一笑,试着表现善意。「以后不用叫我小姐了,叫我春雪就好。」 「那可不成!」珠喜推推眼镜,眉宇蹙拢。「这个家有这个家的规矩,既然你是这个家的孙小姐,我们当下人的就得有分寸。」 意思是她们做不成朋友了。春雪嘲弄地寻思。 珠喜上下打量她。「小姐身上这套衣服很旧了,等会儿换下来,我替你拿去丢掉吧!」 「丢掉?」她一愣。 「是的。夫人替你准备了几套衣服,都是意诗小姐以前穿过的,可能不是很合身,请你先将就着穿,明天她会带你去采买新衣服。」 这是什么意思?她有卑微到必须去捡别人的旧衣服穿吗? 春雪捏握了下掌心。「我有从日本带衣服来,等下我会整理行李……」 「老太爷吩咐,你从日本带来的所有衣物饰品,通通要丢掉。」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不适合这个家的品味。」珠喜答得干脆,丝毫不给她这个顾家孙小姐留面子。 不仅顾长春嫌弃她粗俗,就连这个家的佣人也看扁她? 春雪不悦地挺直背嵴,刻意绽开清浅的笑容。「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会处理,请你不要擅动我的行李,还有,我不喜欢穿人穿过的旧衣服,想丢什么衣服、穿什么衣服,那都得由我自己来决定。」 珠喜愣住,似乎没料到她会表现得如此强悍,迟疑两秒,才很不甘心地开口。「可是小姐,你这样会造成我的困扰,老太爷会不高兴……」 「他如果不高兴,你就跟他说是我的决定。」春雪上前一步,直视珠喜,一字一句,清晰地自唇间吐落。「你跟他说,我是你的主人,我的命令,你是不能违抗的。懂吗?」 珠喜闻言,倒抽口气,即便她再迟钝也听得出来,春雪是借此警告她不可逾矩,别妄想以下欺上。 这是个厉害的女孩,虽然年轻,但比起自小在这个家长大的意诗小姐反倒更难对付,更有种不容侵犯的气势。 珠喜垂下眸,收敛了对春雪的小看之心。「我知道了。」 春雪看出她的顺从,无声地冷笑,装作漫不经心地扬嗓。「对了,刚刚怎么没看到我的表妹?」 「表妹?喔,你说意诗小姐啊。」珠喜解释。「她现在不住这里,二姑爷去年在上海开了间公司,他们一家人都搬过去了,意诗小姐也在上海申请了学校,学珠宝设计。」 珠宝设计?果然是千金小姐的嗜好。 春雪沉吟,顺便打探。「那杜唯呢?他不是公司执行长吗?为什么也住在这里?」 「唯少爷嘛,」珠喜习惯性地又推推眼镜,目光闪烁。「因为这几年都是唯少爷帮忙老太爷管理公司,所以老太爷才请他搬进来住吧,这样他们商量事情会比较方便。」 是这样吗?春雪敏锐地听出珠喜回答前那短暂而微妙的停顿,内幕绝对没这么单纯,只是这个女佣懂得守口如瓶而已。 看来从她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春雪淡笑。「谢谢你。我想洗澡了,请你先出去吧。」 「是,小姐晚安。」珠喜识相地退下。 春雪走进浴室,室内水气弥漫,圆形的梳妆镜面映出一道娉婷倩影。 她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热气燻着她的脸,粉颊隐隐透出一抹嫣红。 这女人,即将成为顾家的公主,若是她的表现能令老人满意,还能成为这庞大家业的继承人,坐拥数不清的财富—— 她,做得到吗? 一念及此,春雪蓦地捏握掌心,眼潭点亮灼灼火苗。 她一定得做到! 第4章(1) 棒天早上,春雪刚刚梳洗完毕,珠喜便来敲她房门,引领她下楼来到餐厅。 椭圆的餐桌上,郑英媚和杜唯都已经入座了,郑英媚见到她,笑着招呼。 「春雪,来,坐我旁边。」 「是。」她柔顺地在舅妈身旁落坐,另一边则坐着杜唯。 「早安。」杜唯对她微笑。 他似乎刚沐浴饼,额前垂着半湿的发绺,看来格外有股属于男人的性感——春雪气息顿凝,不觉别过眸。 她讨厌自己这种反应,不该有任何男人能够动摇她…… 「想吃什么?春雪。」郑英媚问。「我们在家习惯吃中式早餐,不过如果你想吃西式的,也可以请桂嫂做,像是三明治、煎蛋卷之类的,你想喝咖啡吗?」 「不用了,我也习惯吃中式早餐。」 「那太好了!今天你就跟我们一起吃粥吧,多吃点菜。」 餐桌上早摆满了琳瑯满目的清粥小菜,郑英媚替她挟菜布菜,亲热的姿态彷佛已把她当成自家人。 春雪感到有些不自在,而杜唯似是察觉她的困窘,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笑什么?她横他一眼。 他装没看见,望向郑英媚。「阿姨,你别再一直朝春雪的碗里堆菜了,我瞧她都快捞不到粥在哪里了。」 「对喔。」郑英媚这才警觉,朝春雪笑笑。「不好意思,春雪,你别怪舅妈太多事。」 「不会的。」春雪礼貌地应。「我知道舅妈是关心我。」 郑英媚凝视她,眼神不掩贊赏。「说真的,你长得比我想象的更美呢!又有气质,又有礼貌。」 气质?这两个字跟她八竿子打不着边吧! 春雪讥诮地寻思,见郑英媚仍望着自己,刻意扮出失落的表情。「可是他……外公好像对我很不满意。」 「你外公就是那样的,他对人对事一向挑剔,你以后就会懂的。」郑英媚无奈似地嘆息,跟着,拍拍她的手。「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你只是需要一些打扮而已,这你别担心,吃过饭后我就带你去买衣服,保证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让你外公没得挑剔。」 事情会那么简单吗?春雪装出甜甜的嗓音。「谢谢舅妈。」 「不客气,你快吃吧。」 「是。」春雪乖巧地点头,举箸进食,眸光一转,发现坐她旁边的杜唯一径盯着她,眼潭深邃无垠。 他干嘛这样看她?她心韵微乱,总感觉他那眼神的意味太复杂、太深刻,她参不透其中奥妙。 席间,郑英媚仍不停地絮叨。 「我记得上次见到你,你还是个小婴儿呢,没想到一转眼长这么大了。那次宁宁抱你回来,求见爸爸一面,可惜他就是不肯见,也不肯原谅宁宁,说要断绝两人的亲子关系,我还记得宁宁当时哭得好伤心……」说着,郑英媚声调变得低细,眉宇之间也笼上淡淡哀愁。「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宁宁了,以前我们感情还不错的,常常一起去逛街喝茶……」 泪光在郑英媚眼里闪烁,春雪身子一僵。 杜唯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故作轻快地发话。「阿姨,你别说了,春雪都快吃不下饭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郑英媚赶忙擦眼泪。「不好意思喔,春雪,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么容易伤感。」 春雪勉强扬笑。「没关系的,舅妈,我……也想多听听妈妈以前的事。」 「这样啊,那你边吃边听我说。」郑英媚笑道。「我想想啊,你妈那时候可疼你了,她跟我说,生下你那天,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我记得那次她带你回来,结果佣人不小心让你喝了花生牛奶……」她蓦地顿住,神情震惊。 「阿姨,你没事吧?」杜唯关怀地问。 「没事,我只是……觉得奇怪。」郑英媚怔愣地望着春雪。「这道宫保鸡丁放了花生,你有吃到吗?」 春雪愕然眨眼,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有啊。」 郑英媚倒抽口气,明眸圆睁。「可你以前对花生会过敏的,那次佣人给你喝了花生牛奶,你当场气喘发作,后来还送医急救……」 筷子由春雪指间滑下,掉落地面,敲出清脆声响。 她震了震,急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太粗心了!」 她弯腰意欲捡起筷子,正好杜唯也想替她检,两人的手在地面上方撞在一起,她一凛,抬眸望他。 他也正看着她,视线顺势往下,正巧落在她v领的胸前,隐约窥见她白嫩诱人的。 他气息一紧,瞳光忽明忽灭,闪烁不定。 她认得出那样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受到吸引的自然反应。 虽然很短暂,虽然他几乎是立刻便恢复理智,抢先替她拾起筷子,吩咐佣人替她拿一双新的来,她仍是强烈地意识到,他心动了。 若是懂得利用的话,一个男人的心动,将会成为这个女人对付他最好的武器。 春雪放慢动作,缓缓直起上半身,她的心怦怦跳着,呼吸也乱了,但她知道,她必须表现镇定。 「春雪,你还好吧?」郑英媚担忧地注视她。「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摇头,浅淡地弯唇。「舅妈你别担心,我会过敏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已经不会了。」 「不会就好。」郑英媚这才放下心。 「春雪小姐,你的筷子。」佣人奉上新的筷子,春雪接过,挟菜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颊畔,仍不时感受到杜唯熠熠的目光,灼烫着她。 「所以那位从日本回来的顾家公主,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临近下班时间,杜唯总算从忙碌的行程中解脱,回到私人办公室,刚坐下来喝咖啡,他的特别助理吴新达便跟进来,开门见山地问。 「瞧你这样子,忍了一整天吧?」杜唯调侃。 「知道就好!」吴新达大剌剌地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我早就想问你了,好不容易等到你有空,可憋死我了!」 杜唯笑。 「好了,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吧!」吴新达迫不及待地催促。「你把那个公主从日本接回来了,觉得怎样?她长得美吗?」 「很美。」 「身材辣吗?」 「算辣吧。」 「又美又辣!」吴新达啧啧有声。「听起来是个大美女呢,该不会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吴新达是随口戏谵,杜唯听了,心韵却瞬间跳漏一拍,他想起早餐时不经意瞥见的美妙风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一紧。 「别胡说八道了。」他责备地赏吴新达白眼,又啜饮一口咖啡。 「开玩笑的嘛!」吴新达呵呵笑。「像你这种坐怀不乱的真君子,要被哪个女人迷到失魂落魄,恐怕得等到世界末日了!」 杜唯放下咖啡杯,双手环抱胸前。「你玩笑开够了吗?如果太闲的话,我这边随时可以交代给你新的工作。」 「不用不用,别费心了!」吴新达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小的知错了,恳请大人开恩。」 杜唯摇头,笑笑,拿这个爱搞怪的特助没辙。 吴新达跟在他身边将近五年了,两人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上司跟下属的关系,更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说了半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个美丽的公主是怎样一个人?」 第4章(2) 杜唯沉吟,在脑海搜寻合适的形容词汇。「她看起来不是很好亲近,性子有点冷,但不是那种千金小姐的骄纵,就只是对人很有防备心而已。而且……挺聪明的。」 「聪明?」 与其说聪明,不如说是很有心机。杜唯回忆早餐桌上春雪和郑英媚的互动,她明明不是那样的个性,却特意在舅妈面前扮柔顺甜美。 「看你这表情,她好像不是个很好对付的女人?」 「嗯,是不太好对付。」 「那可糟了!如果她是像沈意诗那种无脑大小姐就算了……」吴新达皱眉,笑意敛去,神情严肃起来。「你该不会真的要栽培她成为顾家的继承人吧?」 「这是董事长交代给我的任务。」 「可是这不公平啊!明明你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公司的人,这些年要不是有你扛着,公司的业务能够蒸蒸日上吗?董事长怎么可以这么对你?」跟郑英媚一样,吴新达同样为他抱不平。 杜唯淡笑,无论别人有多么为他的遭遇感到愤慨,他本人的态度一贯地云淡风轻。「你应该很清楚,那老头就是讨厌我、恨我,他不可能把公司交给我。」 「那怎么办?」吴新达面色郁郁。「难道你就这么甘心把公司让给那个公主吗?」 能甘心吗?他当然不甘心!但不甘心又如何? 对顾长春而言,他终究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而已,要他培养春雪成为接班人,便是那老头对他最残酷的惩罚。 杜唯咬牙,嘴角扬起自嘲的笑。「放心吧!我会努力教春雪,不会放任她搞垮公司的。」 「你以为我是担心顾家大小姐弄倒公司吗?」吴新达翻白眼。「啧!这间公司倒不倒跟我有什么关系?顶多我去别的地方另谋高就罢了!我是为你感到不平衡,好歹你也握有这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又是……」 「别说了!」杜唯扬声制止,再说下去,只会剌痛他花了许多年,好不容易变得强硬的心壳。 他已经决定不在乎了…… 「把这个月的业务报告整理给我吧!」 他将话题拉回公事的轨道,吴新达知他不欲多谈,没辙,也只能懊恼地嘆气。 是夜,春雪沐浴饼后,一面擦拭湿发,一面走进更衣间,看着室内一件件昂贵的衣饰,不禁恍惚地出神。 才短短一天时间,这间专属于她的更衣室便容纳了不少新的战利品,郑英媚带她逛遍了各大精品名店,买齐了各种衣物配饰。 衣服、帽子、鞋子、皮包、项链、手表……只要她中意的,郑英媚二话不说便买单,有时候她看着价格卷标发呆,她的舅妈只是笑,说她不用为这种小事发愁。 彼家从来不缺钱,顾家人买东西也从来不看标签,爱买就买,不怕买贵,只怕买不到。 郑英媚用那温柔的嗓音,将这样的消费观念灌输给她。「身为顾家人,花钱绝不能小气,久而久之,你的品味就会提升,辨别得出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什么只是冒牌的假货。」 冒牌的假货啊!春雪伸手撩起一件丝料洋装的裙摆,唇角噙起一丝嘲讽。 忽地,室内响起一声叮咚铃响,有人按门铃。 这房间居然大到需要安装门铃。 春雪苦笑,走出更衣室,来到卧房门前。「是哪位?」 「我是杜唯,我想跟你谈谈。」 是他? 不知为何,春雪的心口震了震,她下意识地低眸审视自己,刚洗过澡,她已换上睡衣,质料很薄、领口开得有点低的睡衣,她想,她应该再加罩一件睡袍。 但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就穿这样迎接他进房——想利用这个男人,就不该吝啬丢点甜头给他尝,美色永远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武器。 想着,春雪开了门,杜唯见她穿着睡衣,先是一愣,跟着很绅士地别开视线。「我等下再过来……」 「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她假装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径自转身走向一张靠墙的贵妃榻,盈盈坐下。 见他还站在门前,她比个邀请的手势。「进来啊!」 他迟疑数秒,终于走进房里,在贵妃榻的另一侧坐下。 「你想跟我说什么?」她问。 他暗自调匀呼吸。「我想跟你讨论课程安排的事。」 「课程安排?」秀眉一挑。 「为了教你成为淑女,你得接受各种课程训练,包括美姿美仪、社交舞、钢琴、绘画,还有,你外公很喜欢骑马,他希望你也能学会。」他顿了顿。「你的语言能力应该不错吧?你在短大念的是英文系?」 「英文、日文、中文,我都会,韩语也会一点,还有别的语言我需要精通的吗?」她语气藏不住挑衅。 他微笑。「不用了,这样就够了,不过如果你以后要继承公司,现在就得开始上一些经营管理的课程。」 「经营管理?」 「对,这个我会亲自教你,其他的就请家教老师来上课。」 她默然不语。 他凝视她。「觉得要上的课太多,负担太重吗?」 「不是。」她摇头,一绺湿发垂落额前。「我很明白自己欠缺淑女的教养,要学的东西很多。」 他听出她话里的自嘲,温润一笑。「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比起很多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你算是……很聪明的,相信很快就能学会这些。」 她没说话,手指轻轻拨开散落的发绺,收拢在耳后。 他盯着她縴长如葱的手指,以及那贝壳般玲珑细致的耳朵——她真的很美,举手投足间有股毫不做作的韵味。 他胸口一窒,很难不注意到她半湿的秀发垂在肩上,有种清纯的性感,而她的睡衣很单薄,在灯光映照下,隐约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还有她睡衣前襟,是日本和服式的领口,腰间系着蝴蝶结,只要手轻轻一拉,那件薄如蝉翼的睡衣怕是会翩然滑落吧…… 懊死!他究竟在想什么? 杜唯蓦地起身。「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明天我们就开始面试家教老师,我这边已经有几个口袋名单,不过还是希望你同意,毕竟要上课的人是你。」 「我知道了。」 她也跟着起身,一阵玫瑰身体乳的清香传送过来,撩拨着他忽然敏锐的感官。 「那我先走了,晚安。」 他旋过身,她也正好走过来,两人无巧不巧地撞在一块儿,她身子一晃,他连忙伸手揽抱她,而她似是担心自己跌倒,急忙用双手扯住他衣襟,娇躯偎在他怀里。 软玉温香抱满怀,就是这样的滋味吧,他能感受到她的腰肢有多縴细,依偶他的胴体娇柔如棉。 他嗅着她发香,嗅着那性感撩人的体香,下腹一紧,一股深沉的欲望于丹田间翻腾。 空气中蒸着暧昧,烘热了他与她,有片刻时间,两人只是这样搂抱着对方,安静不动,似乎谁也舍不得松手。 他低下头,方唇自有主张,轻轻贴触她柔细的发,但不一会儿,他倏地凛神,理智归位,近乎粗鲁地推开她。 「晚安!」匆匆抛下一句后,他大踏步离开。 春雪怔忡地目送他背影,眼神迷离。 方才,她是故意跌进他怀里的,而他的反应,正如她所料。 他一定是怕你冷才会借你围巾,我想他肯定对你有好感,他喜欢你! 千代子爽朗的嗓音在她脑海回荡,她想起他不由分说地替她围上围巾,想起他在早餐桌上那个心动的反应,想起他方才搂着她时,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喜欢她。 那个冷静自持、彷佛谁也无法动摇的男人,居然喜欢她! 寻思及此,春雪蓦地笑了,清脆的、轻盈的,如夏日风铃摇荡的笑声,却奇妙地预示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她很久没这样笑了。 水柱激烈的沖刷。 杜唯站在莲蓬头下,让冰冷的水瀑刷过他的肩、他的背、他全身上下,偏偏只有沸腾的胸膛,无法轻易冷却。 懊死,真该死! 他握拳,用力槌墙,对自己如此的焦躁感到极度不满。 「杜唯,你疯了吗?」他咬牙切齿,嘶哑地低语。「她不是你可以踫的女人,她是你……表妹啊!」 他再次槌墙,转动水龙头,将水量开到最大。 第5章(1) 她穿着一件设计甜美的复古洋装。 质料柔细,腰间系着蝴蝶结,裙身缀着朵朵春天的粉樱,裙摆随着她旋舞的姿态恣意飞扬。 「一、二、三、二、二、三……转个圈,腰软一点,脚步轻快一点,对,就是这样!」 一楼大厅,专业的社交舞老师正在教导春雪跳舞,室内回旋着最经典的华尔兹舞曲——蓝色多瑙河。 曲调悠扬,如河水般流动着美妙的韵律。 起先,春雪的脚步还有点笨拙,渐渐地,她抓到诀窍了,身子优美地旋转。 杜唯斜倚在落地窗边,静静地注视着那道轻盈飘逸的倩影,每每仔细看她,就会更看出她身上有种不寻常的美,那不是廉价的衣着或低俗的装扮便能埋没的。 包何况,她还穿了件如此美丽的洋装。 阿姨的品味确实很不错,这阵子他看春雪换了一件又一件衣裳,每一件都合宜地衬托出她的美。 她的发型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样朴实的直发,稍稍剪短了些,发尾鬈着曼妙的波浪。 为了跳舞方便,她将秀发盘成髻,用一根很古典的发簪固定,耳边垂落几根细细的发丝。 这样的她,也很美,有股端庄的气韵,但他不免觉得有些可惜,还是更喜欢看她直发披肩的模样,很自然,不显雕琢。 不过他喜不喜欢并不是重点,他只是那个负责教她成为淑女的人,他是……她的表哥。 思及此,杜唯眸光一黯,墨眸浮上一抹阴郁。 虽然顾长春将教春雪的重责大任交给他,但这段时间他其实很少私下跟春雪有什么互动,尤其避免与她独处。 那夜,两人意外的拥抱,不该再发生…… 「杜先生,你觉得怎样?」 舞蹈老师蓦地扬声问,他是个将近不惑之年的白发老绅士,穿着中规中矩的西装。 杜唯一凛,这才察觉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而老师和春雪正不约而同望向他。 他笑笑,挺直身子,慢条斯理地拍拍手。「很好啊,春雪的舞技进步很多,跳得很好看。」 「我也觉得是这样。这女孩子挺有天分的,很有韵律感,跳舞最怕那种没韵律感的学生,连拍子都抓不准。」 说着,舞蹈老师看向春雪,对她微笑。「你跳得很不错了,不过有时候身子还是稍嫌僵硬,你要学会信任那个带你跳舞的男士,将身子放松交给他。」 「嗯。」春雪轻轻颔首。 「哪,我们再练习一次,这次你跟杜先生一起跳。」 听闻舞蹈老师的提议,杜唯一惊。「要我跟春雪跳?」 「是啊!我累了,脚步跟不上了,你也晓得年纪大的人不能做太久的激烈运动。」老绅士幽默地自嘲。「何况她一直跟我跳也不会有什么进步,还是要多跟不同的男士跳舞试试看。」 「可是……」杜唯蹙眉,正犹豫着,春雪已翩然走向他。 「你不想跟我跳吗?」她抬眸直视他,问得直率。 直率得令他的呼吸一紧。 「请跟我跳舞。」春雪伸出縴縴素手。 杜唯愣住,一旁的舞蹈老师立刻指正。「不能这样,春雪,一个淑女必须等男士主动来邀舞,这才符合社交礼节。」 「可是你也看到了,老师,他不敢跟我跳。」她话里分明带着挑衅。 杜唯听得清清楚楚,嘴角一撇。这是在对他用激将法吧?好灵敏剔透的女人! 她很懂得如何攻击一个男人的自尊。 「跟我跳舞。」她更加直截了当。 「春雪!」老绅士惊骇地伸手拍额头。 杜唯不禁轻声一笑。「你应该听老师的话,一个淑女是不会这样逼迫男人跟她跳舞的。」 她眯了眯眸。「你觉得我在‘逼迫’你?」 他不说话。 「所以你果然是嫌弃我,不乐意跟我跳舞?」她语气似乎很受伤。 但她当然没受伤,只是借此迫使他无法拒绝而已。 杜唯淡淡一哂,刻意弯下腰来,托起她玉手。「小姐,请陪我跳一支舞好吗?」他做足了绅士的姿态。 她也明白他是借此戏谵,赏他白眼。 蓝色多瑙河再度于室内流动着淙淙声韵,他轻轻扶着她縴腰,而她将自己的手交给他。 一、二、三,二、二、三…… 春雪的心韵随着三拍子的节奏律动着,这是华尔兹,每一次前进、后退、旋转,都是男女之间的调情。 「你喜欢跳舞吗?」她低声问他。 他摇头。 「不喜欢华尔兹?」 「不喜欢所有的社交舞。」他解释。「我总觉得……很矫情。」 矫情?她扬眉。「可你跳得很好。」 她不得不承认,他跳得比她好多了,她偶尔还会跟不上拍子,他却是从容不迫。 「如果你从小就被迫学这些,自然会跳得好的。」 「是谁强迫你学的?」 「我妈。」 「你妈妈?」她好奇地睇他,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亲人。 他却像是很懊恼自己无意间提起不该提的人,眼神霎时阴暗。 「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追问。 「这你不必知道。」他扯弯嘴角,彷佛在笑,笑意却不及眼眸。「我的身世跟栽培你成为顾家的继承人,没有任何关系。」 她心口一拧,语音变得尖锐。「你的意思是,我只能跟你谈顾家的事,其他关于你的私事我管不着?」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她。「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喜欢打探别人私事的人。」 她倏地一窒。 他说得没错,她的确不喜探人隐私,因为她自己也不爱人家追问她私事。 她是怎么了?为何变得这般多话?或许是她感觉到这阵子他明显有意疏远她,而她胸臆一股郁闷已盘桓许久。 他在怕什么?就为了那夜在她房里,两人那个几乎擦枪走火的拥抱吗?那又怎样?如果他对她有意,为何不能坦率表示? 她讨厌死缠烂打的男人,却也瞧不起婆婆妈妈的男人。 「唔……」他蓦地闷哼一声,惊醒她迷蒙的思绪。 她这才惊觉自己踏错了拍子,高跟鞋踩在他脚上了。 「对不起。」她喃喃道歉,哪知一时心急,脚步又踩错。 「你该不会故意惩罚我吧?」他嘲嚯地问,皱眉忍痛之余,仍不失幽默。 她一阵汗颜。 偏偏一旁睁着火眼金楮观察的舞蹈老师立即严厉地挑错。「春雪,你连续错了好几拍了,小心一点!还有,不是告诉过你要放松?你的腰太僵硬了!」 她不够放松,腰太僵硬,她在杜唯面前丢脸,不像个淑女。 春雪告诉自己,无须介意老师的评语,但她的呼吸还是因此乱了,乱中有错,她又踩错拍子,两人小腿勾在一起,一时都重心不稳。 她踉跄地往前扑跌,而他为了保护她,急急搂抱她的腰,拿自己的身躯当肉垫,重重摔落地面。 他的后脑勺在大理石地面撞出清脆声响,剧烈地痛着,可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察看自己的后脑,而是捧起她埋在他怀里的脸蛋。 「春雪,你……还好吧?没事吧?」 「我没事。」她怔忡地睇着他。「你呢?」 「我?」他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眼冒金星、后脑疼痛,他模了模自己的后脑勺。「没事,起码没肿起来。」 肿起来还得了! 她咬唇,也不知是气他太满不在乎,还是气自己害他差点受伤。 他撑坐起身,顺手将她带起来,两人坐在地上,凝望彼此,她的发簪脱落了,墨发如瀑,于肩后摇曳。 有好片刻,两人只是一动也不动,然后,他缓缓伸出手,像是要替她拂拢鬓边乱发…… 「你们两个,都没事吧?」不识相的询问打断了杜唯温柔的举动。 他一震,握拳,缩回手。 「没事,别担心。」他起身,望向舞蹈老师,嘴角扯开自嘲的弧度。「看来我带舞的技巧还不够好,连累春雪了。」 「不会啊,你跳得很好,是春雪太紧张了,她还需要多练习。」 老师替他辩驳,他却摇摇头。「不是的,春雪跳得很好,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嘴角依然噙着笑。「我还有事要忙,你们继续上课吧!」 语落,他转身就走,看都不看春雪一眼。 他明明是喜欢她的! 喜欢她,却不肯亲近她,甚至有意无意躲着她,她实在不懂。 那男人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他在迟疑什么? 或者他认为她是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在成为一个真正有教养的淑女前,配不上他? 想着,春雪思绪打结了,心乱如麻。 第5章(2) 她凭立卧房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他借给她的那条围巾,温暖的羊毛触感牵动她心弦。 她想起小时候,她有一只棕色的绒毛小熊,她叫它「可可亚」,当她抱着可可亚时,感受到的就是这般温暖的触感。 她喜欢可可亚,弄丢它的那天,她哭得很伤心,哭到都噎气了,趴在地上不停地呛咳。 那是她的小熊,她的宝贝,她的依恋。 也是她童年时,最值得珍惜的回忆,但她终究还是失去它了…… 如今,她抚模着这条羊毛围巾,想起她最钟爱的小熊,觉得自己好傻,像呆瓜一样。 「可可亚。」她低低唤着,将围巾绕在颈间,台湾的春夜不冷,完全不需要围巾,她却围着,推开窗,来到阳台。 站在这扇形阳台上,能够俯视整个后花园,以及一座标准游泳池,月光晕蒙地洒落,她发现泳池水波粼粼,一个男人正孤独地穿破水面。 是杜唯。 他在水里游泳,健美的身姿如一尾鱼,月色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匀称有力的肌肉线条。 她心韵乍停,征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也不知哪儿来的沖动,她走下楼,盈盈来到池畔。 周遭很安静,只听见阵阵规律的破水声。 他来来回回游了好几趟,好似总算发泄完毕了,从水面中探出头来,甩甩湿透的发,深深地吸口气。 她静静地凝望他,而他感应到她的视线,朝她的方向望来,先是一惊,跟着伸手抹去脸上的水花,像是要看清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终于,他游向池边,轻巧地上岸。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一问一答显得很不合拍。 杜唯笑笑,拾起躺椅上一条白色浴巾擦干身体。 他的动作很自然,她却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很少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男人半果的躯体,尤其他的身材比例,真的很不赖。 她稍稍别过眸,手指不自觉地拉扯围巾尾端。 他注意到了。「你很冷吗?」 「什么?」她一愣。 他指指围巾。「今天的天气应该不需要围围巾吧!」 「这个啊。」她抚模围巾,望向他,试着让目光焦点集中在他的脸。「你忘了吗?这条是你借给我的。」 「我没忘。」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特地把围巾借给我?」 他一怔,半晌,扬起微哑的嗓音。「因为那时候,你看起来很冷。」 「你总是这样吗?」她凝睇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管是谁觉得冷,你都会随手把一条这么昂贵的围巾借给她?」 「你可不是别人啊!你是……」他蓦地顿住。 而她察觉他不寻常的停顿,秀眉一蹙。「我是什么?」 「你是……」湛眸忽明忽暗。「董事长的外孙女。」 「只是这样?」 「不然你想怎样?」 春雪咬唇。这不是她想听的答案,她不确定自己想听什么,但总之不是这么……疏离的答案。 她倏地撇过眸,不看他,只看着泳池。「我不会游泳。」 「你不会?」他讶异。 「嗯。」她缓缓颔首。「你可以教我吗?」 「我?」他震了震。「如果你想学,我可以请专业的游泳教练来教你。」 她闻言,胸臆忽地燃起一把无名火,转头瞪他。「怎么?你不敢亲自教我?」 他看出她总是雾蒙蒙的眼眸此刻正跃动着两簇小小火焰,这眼神,太明亮,也太犀利,教他几乎无法直视。 「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没有救生员的执照……」 「这只是一般的游泳池,你还怕我溺水时,你没救生员执照就救不了我吗?」 她打断他。 他怔住。 而她定定地盯着他,许久,唇畔逸出冷笑。「我想我看错你了,杜唯,你是个懦夫!」 他是个懦夫。 杜唯想不到有一天会有某个人对自己下这样的评语,而且,还是出自一个女人。 女人对他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仰慕,公司员工对他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行事作风素来以果断闻名,绝不拖泥带水。 可她却批评他是懦夫? 彼春雪,她好大的胆子!这证明了她的确是个顾家人,高傲又咄咄逼人。 他并不特别喜欢顾家人,可悲的是,他却一直摆脱不了顾家的束缚…… 就这一点而言,她说得没错,他是懦弱。 但他知道,她之所以指责他是懦夫并非瞧不起他被顾家束缚,而是别的原因。 一种隐微的,两人都不去正面说破的原因。 这是不能说破也不该说破的,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杜唯,你果真是个懦夫。」他低声喃喃,无情地自嘲。 这天,他刻意拖到最后一刻才下班,回到顾家时已过了晚餐时分,他以为大家早该各自回房休息了,谁知大厅里仍亮着灯,音乐声飘扬。 春雪正在上舞蹈课,这回上的是快步舞,她随着节拍踩着欢快活泼的舞步,裙摆飞舞如盛开的热带花朵。 她跳得香汗淋灕、发摇鬓乱,原本陪同她一起练习的舞蹈老师更早累得不成人形,瘫坐在沙发上看她一遍遍地练习。 「很好,春雪,就是这样!」 老师拍拍手出声鼓励,春雪更加卖力,撩高如花的裙摆轻盈地旋转。 这一转,裙摆甩上杜唯西装裤上,她整个人更差点扑进他怀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机灵地定格,凝在原地。 失去了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机会,杜唯分不清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可惜,他只是习惯性地牵起笑。 「看来你跳得很开心。」 她没接话,双手一垂,裙摆松落,柔顺地依偎于她白嫩的小腿肚。 「怎么会在这时候上课?我记得你的社交舞课应该是明天早上。」 「因为我明天临时有事,所以今天提前来上课了。」舞蹈老师抢先解释。 「这样啊。」杜唯依然望着春雪,她静静的,眼神如谜,就是不说话。 「杜先生你回来了正好,陪春雪练习一曲吧!然后我们就可以下课了。」舞蹈老师再次提出教人为难的建议。 「他不会陪我练习的。」春雪语气讥诮。「他嫌我动作太笨拙,会踩痛他的脚呢!」 这话还真是尖锐呢!就这么气他吗? 杜唯涩涩地苦笑,正欲说话,另一道爽朗的声嗓突如其来地落下。「既然杜唯跟你配合不来,不如让我来试试看如何?」 是谁? 室内三人同时一震,望向声音来处,落地窗前,站着某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穿着牛仔裤,双手帅气地插在臀部的后口袋,五官俊朗的脸庞浮漾着笑意。 「高信宽。」杜唯唤,春雪敏感地注意到他神色一沉。 「好久不见!杜唯,让我想想,差不多有一年多了吧?」高信宽走过来,在杜唯身前落定,笑得好阳光,像个淘气大男孩。「话说我们上次见面,还是意诗从上海回来,英媚阿姨替她办生日趴那时候吧。」 「嗯,我也记得是那天没错。」杜唯似笑非笑。「你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事?」 「贵事倒是没有,就是顾爷爷要我有空来看看他好不容易从日本找回来的宝贝外孙女。」 「是吗?」 「就是啊!不然你想,意诗都离开了,我有什么理由上这里来?还不是因为春雪。」 「我以为就算意诗不在,你也该常来看看董事长,他很欣赏你的。」 「说得是,我是该常来探望他,不过你也知道我从去年底就一直在忙竞选立委的事,也只能偶尔打个电话跟顾爷爷请安。」 「他在电话里跟你提起春雪?」 「是啊!他说他这个外孙女长得漂亮人又伶俐,非得要我过来瞧一瞧……」 他们在说什么?为何要当她不在现场似地交谈? 春雪懊恼,拂拂衣袖,扬起清冽如冰的嗓音。「我可以请教这位高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吗?」 杜唯闻言,朝她望过来,湛眸隐约闪烁,似有难言之意。 倒是高信宽,很干脆地转身,一把握住她的手,正色说道︰「你不晓得吗?听说你很有可能是我未来的妻子。」 「你说什么?!」春雪震惊。 斑信宽微笑。「长辈们希望我们两家联姻。」 这不是真的! 春雪容色刷白,望向杜唯,期盼他驳斥高信宽这段荒谬的发言,但他只是无言地注视着她,眼潭深不见底。 她的心沉下。 第6章(1) 「联姻的事,是真的吗?」 探望过顾长春后,高信宽告辞离开,春雪迫不及待地走进外公房里,开门见山地问。 郑英媚正服侍公公躺下,见她来了,忧虑地颦眉。「春雪,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外公累了。」 「我不累!谁说我累了?」顾长春责备地横睨儿媳妇一眼,嫌她多事。「春雪来得正好,我早就想跟她把话说清楚。」他挥挥手。「你先出去吧!」 「是。」郑英媚柔顺地应道,临走前,朝春雪投去警告的一瞥,暗示她别惹这个喜怒无常的老人生气。 「所以,信宽跟你说了?」待房内只剩下两人,顾长春首先开口。 春雪颔首,水眸毫不畏惧地直视老人。 「干嘛这样看我?」顾长春挑眉。「你不愿意?」 「我不喜欢。」她说得直率。 老人家蓦地笑了,春雪不确定那是讽刺还是恼怒。 好一会儿,他止住笑声,严肃说道︰「如果我说,这就是你成为顾家继承人的条件之一呢?」 她蓦地一震。 「考虑看看吧!信宽是个优秀的孩子,你嫁给他,不会吃亏的。」 她深吸口气。「为什么一定要是他?难道我不能选择自己结婚的对象?」 他听出她话里的不满,重重哼道︰「怎么?你也想学你妈一样,反抗我为你安排的婚事吗?」 春雪闻言,秀眉收拢。 彼长春观察她紧绷的神情,哑声扬嗓。「你到现在还不肯开口叫我一声‘外公’,是不是还恨着我?」 她怔了怔,没想到老人家会这样问。「我没恨你。」 「真的吗?」他嘲讽地扯唇。「当初我跟你妈断绝父女关系,这么多年来对你们不闻不问,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原本可以早点回来过好日子的,如果我早点派人去接你,你也不用在你爸妈死后,一个人那么艰苦地活着。」说着,顾长春一声嘆息,像是真心对这个外孙女感到怜惜。 不会吧?春雪怀疑地眯眸,眼见老人定定地瞅着她,倏地胸口一紧。「我没有怨言,那是……我的命。」 「命吗?」老人似嘆非嘆,肺部一股浊气涌上,他呛咳两声。「那你现在的命就是做回顾家的公主,只要你能令我满意,顾家所有的一切都将是属于你的。」 「所谓的令你满意,就是成为你的傀儡?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分明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彼长春又笑了,不知怎地,他竟然不感到生气。 春雪试着揣摩老人心意。「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我妈以前柔顺得像兔子,还比较欣赏我的个性?」 他明白她想说什么,冷冷一哂。「没错,我是欣赏有主见的孩子,但可没说能允许你反抗我,这阵子你跟我相处应该也感觉到了吧?我就是个乖的老头,所以大家才那么讨厌我,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 话说到后来,他口气变得粗暴,春雪不觉惊愕。 「干嘛一副惊讶的表情?我不相信你笨到看不出来,我在这个家不受欢迎。」 他这是在闹别扭吗? 春雪盯着老人扭曲的表情,冷静地扬嗓。「就算这样,他们也不会希望你死。」 「哈,你太天真了!」顾长春怪笑。「要继承我们顾家的人,可不能是个单纯的蠢蛋。」 她才不蠢呢,更跟单纯两个字扯不上边。 春雪正欲辩驳,老人忽地一阵激烈的呛咳,她见他双手紧拽着自已胸口,似是疼痛不堪,忍不住问。 「你还好吧?要我请人送药来吗?」 「不、不用了……咳咳、咳咳咳……」老人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盯着春雪的眼神又回复老狐狸似的狡猾。「你就算讨好我,也没办法为你的继承权加分的。」 他以为她是刻意讨好他?春雪冷哼。「你果然是个讨厌的老人。」 她淡漠抛下一句,转身便走。 彼长春见她干脆地离开了,反倒有几分错愕,脸色忽青忽白,这些年来,他习惯了这般尖刻地说话,也习惯了他人百般忍让,她还是第一个敢当面批评他惹人厌。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天崩地裂地狂飙一顿,好挫挫这丫头的锐气,但不知为何,他只感到胸口空空荡荡,情绪低落,提不起劲。 他果真老了吗?就连发脾气也懒了? 愈想愈没意思,顾长春懊恼地往后仰躺,这一动,牵动了僵硬的背部肌肉,又是一阵疼。 「马的老天爷怎么不干脆让我快点死一死?!」他愤然咒骂。 「你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一道清冽的嗓音落下。 他一震,抬头一看,竟然是方才丢下他不管的春雪又折回来了,手上端着一碗汤药。「你又来干嘛?」 「你有眼楮不会看吗?我把你该喝的药拿来了。」春雪不慌不忙地来到床畔。 「还喝什么药啊!你不是嫌我惹人厌吗?死了不是正好?」老人家像个孩子般耍脾气。 「我刚说的你没听见吗?」她语调淡漠。「‘祸害遗千年’,像你这种恶人,会活很久的。」 「你说什么?!」他火大得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正好。」她神色自若地在床沿坐下。「我喂你喝药。」 「谁要你喂了?我自己没手吗?」他一把抢过汤碗。 「别忘了汤匙。」她提醒。 他气呼呼地又抢过汤匙,舀了两口苦药喝,惊觉自己上当了,停下喝药的动作瞪向春雪。 她不动声色地微笑。「你不是说大家都巴不得你早死早超生吗?既然这样,你更应该死皮赖脸地活着,好好教训这些不肖子孙,不是吗?」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再说一次。」 「我说,你如果想折磨我们,最好的方法就是好端端地活着,活得愈久愈好。」 还真的咧!彼长春瞠视春雪。「你……」 这犀利敢言的年轻女孩,竟是他顾长春的外孙女! 想着,他不禁失声笑了,一面笑,胸腔一口气顺不过来,又是激烈地咳嗽。 「你还是别这么笑吧!」她伸手替他拍抚颤抖的背嵴,似真似假地劝说。「年纪大的人,不适合情绪这么激动。」 她这是在揶揄他吗? 彼长春停住笑声,眼里却仍噙着笑意。「你这孩子,一张嘴还真能说……」 他摇摇头,低头喝药,一下子把整碗药都喝完了,随手搁在床边茶几上。「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对于杜唯,你有什么看法?」 杜唯?春雪一凛,谨慎地望向老人。「我不懂你的意思。」 彼长春意味深长地注视她。「虽然我指派他负责教你,但并不表示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什么意思?」 「某方面来说,他也是你的竞争者。」 她怔住。「我的竞争者?」 「这几年我力不从心,公司大部分都是他负责打理的,尤其在我中风以后。」顾长春解释。「杜唯对顾家的事业是有野心的,我想他不会轻易放手交给你。」 她不明白。「可你不是希望我成为顾家的继承人后,接掌公司的营运?」 「是这样没错。」 「如果我继承了公司的股份,他能不把公司交给我吗?」 「如果他有心阻挠,你是无法顺利入主公司的,董事会多数董事可能都会反对你,你最好有心理准备。」顾长春顿了顿,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我之所以安排你跟信宽结婚,也是为了引进高家的势力帮助你,高家也在公司董事会占有一些股份,如果你成为他们家的媳妇,他们不会任由杜唯排挤你。」 「杜唯……会排挤我?」春雪蹙眉。 「利字当头,你觉得他还顾得上道义吗?」顾长春冷哼。 是这样吗?春雪思绪乱了,她从没想过原来那个男人也可能成为阻挠自己往上爬的障碍物。 「看来你似乎不相信。」顾长春凌锐地审视她。「你该不会被他迷住了吧?我知道他长得很帅,又有能力,连意诗对他都很有好感。」 「……你太小看我了,我不是那种会为了某个男人沖昏头的女人。」 「最好是。」老人冷哼。「春雪,我很欣赏你,你可千万别让我这个外公失望啊!」 她没接话,垂敛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春雪端着喝空的汤碗走出顾长春的卧房,门外,高信宽倚墙斜立,双手环抱胸前,一派悠闲的姿态。 她看见他,秀眉一颦。「你还没走?」 「我在等你。」 「有何贵干?」 他笑笑,旋身站定她面前。「春雪,你讨厌我吗?」 她冷眼瞪他。「别叫得那么亲密,我跟你完全不熟。」 「很快就会熟的,毕竟你可是我将来的老婆啊!」他话说得无赖。 她神色更冷。「这桩婚事我可没答应。」 「嗯,看样子你也是有几分傲气的,这样很好,非常好。」 「什么意思?」她不懂他在自得其乐什么。 他朝她一摊双手。「小姐,你以为我就很甘愿婚姻大事不能自己作主吗?坦白说我高信宽也是个自负、爱自由的人,谁也别想束缚我,我不想结婚,更不想娶个花瓶老婆摆在家里供着。」 他这是在嘲弄她是个花瓶? 他认出她不悦的表情,又笑了。「你正在被驯养成为一只花瓶,不是吗?」 「你根本不了解我。」她语气冷冽如冰。 他却丝毫没被冻着,不如说胸口还被点燃了一把火,兴致勃勃地倾身向她,单手抬起她下巴。 「我是不了解,所以我很有兴趣跟你相互了解,你说呢?」他一副调戏的口吻。 她不客气地格开他不规矩的手。 他呵呵笑。「手机号码。」 「什么?」 「给我你的手机号码。」 「我为什么要给?」这男人以为他是谁? 「你不给我,难道我就要不到吗?」高信宽耸耸肩,像是戏弄她戏弄得够了,终于心甘情愿朝她眨眨眼。「等我电话,我很快会call你,掰!」 语落,他摆摆手,潇洒走人。 春雪目送那道嚣张的背影,半晌,转过身来,这才惊觉转角阴影处,有个男人默默伫立。 是杜唯。 他都看到了? 春雪凝定原地,一动也不动,他同样也不动,只是静静地,与她四目相凝。 她很想看清他幽邃的眼潭是否潜藏着一丝醋意,但他藏得太深,她读不懂。 终于,他扬起低沉的嗓音,却是催她回房。「早点睡吧!明天你得跟我进公司,上经营管理的第一堂课。」 语落,他也不等她回应,径自丢下她离开。 她暗暗咬牙。 「她是谁?」 「你不晓得吗?她是顾家的公主。」 「顾家的公主?不是吧,顾家公主我见过的,是一个很漂亮很娇的女孩,这女的虽然也长得美,但不是同一个人啊!」 「你见过的那个是沈意诗,这个是董事长的另一个外孙女,听说以前一直住在日本,最近才回来台湾的。」 「这样啊。那她进公司干嘛?来参观的吗?」 「好像不单纯是参观,听说执行长前几天有请人力资源部安排一个职位给她。」 「什么?她要进来工作?」 「嗯。」 「拜托千万不要空降到我们部门,我可不想跟皇亲国戚一起工作,一定超难伺候的!」 「就是啊,去年沈意诗在会计部实习,听说把那边闹了个鸡飞狗跳。」 「真是的!饶了我们这些小人物吧……」 一早进公司后,春雪便在杜唯亲自陪同下,将整栋办公大楼上上下下绕了一遍,杜唯很详尽地向她解释每个部门负责的业务范围。 员工同仁纷纷对两人投来好奇的视线,春雪也隐约听见不少耳语。 看来他们并不欢迎她。 也对,如果是她,也不喜欢有某个社长亲戚空降公司,明明不懂得公司的运作还偏爱插手管事。 第6章(2) 「你真的打算安排我在公司工作?」 参观过整栋办公大楼后,两人来到杜唯的私人办公室,春雪忍不住问。 他点头。「这是董事长的指示,他希望你尽快熟悉公司的业务,我想安排你进来工作是最快的方法。」 「可是我在这里能做什么?」 「你精通英、日语,以前在短大也修过基础的经济学跟会计学课程,我想先安插你到项目开发小组担任助理。」 「项目开发小组?」 「嗯,最近公司有个很重要的投资案,要开发一个主题时尚广场,各部门都投入很多资源和人力,主要就由这个项目开发小组负责居中协调。你加入这个小组,可能暂时只能做些字处理之类的事务性工作,但这个小组的成员都是各部门调集来的菁英,对你了解我们公司的运作跟企业文化很有帮助。」杜唯一面说,一面从电脑里下载文件到随身碟,然后交给她。「这里头有一些这个主题时尚广场的相关资料,你有空时先看一看,消化一下。」 她接过随身碟,意味深长地注视他。 谤据顾长春的说法,他应该是最不乐意她成为公司接班人的人,可他却大大方方地让她参与公司最重要的开发案。 对她,他是怎么想的?他也认为她是个麻烦的皇亲国戚吗? 「你先坐那边沙发,桌上的是给你用的,你可以趁现在看一些资料,下午我带你去巡视工地现场。」 话语落下,他不再理会她,径自坐在办公桌前批阅公文,电话一通又一通接不停,相当忙碌。 春雪告诉自己,她该专心研读开发案的资料,可不知怎地,心神总是游走不定,视线一再被他的身影吸引。 他工作的时候,很认真,很专注,她喜欢看他和客户洽谈时那神采奕奕的自信样,也爱看他偶尔遇到难题时,眉宇收拢,眉间微微凹下一道皱折。 看得出来他很热爱工作,热爱这间公司,方才他带她参观时,她便感觉到他对各部门知之甚详,如数家珍。 他滔滔不绝地犹如在介绍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宝贝,而她却要从这样的他手中抢走公司…… 春雪倏地咬牙,胸口莫名缩紧,有些透不过气。 此时,午休铃声正巧响起,他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出来,望向她。「你一定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嗯。」她顺从地起身,本以为他会带她到外面的餐厅用餐,没想到他却是带她来到公司二楼的员工餐厅。「你都跟员工一起吃饭?」 「是啊,这样比较方便,而且我们员工餐厅的厨师手艺还不错。」 说着,他跟公司员工一起排队,一起拿起自助餐盘,挟起自己想吃的菜,而员工们似乎也见怪不怪,都是笑着对他行礼。 「执行长好!」 「执行长午安!」 此起彼落的「执行长」唤声,听得出来员工对他是服气的,爽朗的招呼没有一丝不情愿。 她学他挟了几道菜,拿了一碗白饭跟一碗汤,两人来到靠窗的一张餐桌,相对而坐。 才刚落坐,他手机铃声便响起,是某个重要客户打来的,他不得不陪着讲了好几分钟。 整个用餐期间,他不是接电话,便是默默吃饭,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除了公事,他没什么可跟她说的吗? 春雪慢慢进食,总觉得有一口气在胸口噎着,今天他虽然带她来公司,虽然跟她讲了很多很多,但她反而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好似比前阵子又更加疏远了。 是因为昨夜高信宽突然来访吗? 他对她的态度更疏离了,讲话口气也更礼貌,客气得近乎冷淡。 吃完饭,他开车载她前往工地。 她看着他淡漠的侧面,目光梭巡过那高挺的鼻子,以及那端方俊逸的嘴唇。 「高信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突如其来地问。 他愣了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倏地抓紧。「为什么忽然这样问?董事长没跟你说吗?」 她摇头。 他瞥她一眼,很快地又直视前方道路。「高家是政治世家,信宽的爷爷跟爸爸都是立委,他也继承长辈的政治资产进入政坛。董事长跟高爷爷是好朋友,信宽从小时候就经常出入顾家。」 「所以两家长辈才希望安排晚辈联姻吗?」 「嗯。」 「既然这样,怎么不安排我那个表妹跟高信宽结婚?」 「你说意诗?」杜唯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没有?」 「有吗?」春雪惊讶。 「董事长曾经那么打算过,不过他们两个很不来电,信宽拒绝跟意诗结婚。」 斑信宽拒绝跟沈意诗结婚?为什么?难道他嫌弃她是个花瓶?春雪沉吟。 杜唯误解了她的沉默。「怎么?你怕自己也被信宽拒绝吗?」 她听出他话里的嘲弄,秀眉一拧。「你这是嘲笑我?」 他没说话,好一会儿,才低沉扬嗓。「你不用担心,我看信宽对你……挺有好感的。」 这什么意思?春雪瞪他,他却看也不看她,她不由得有些恼。 「所以你贊成我跟他结婚?」 他面无表情,唯有紧扣着方向盘的手指泄漏了他不平静的情绪。「这不关我的事。」 不关他的事?才怪!春雪眸光落下,凝定他泛白的指节。 他明明就很介意,她敢肯定。 没关系,她会有办法逼他承认的…… 一念及此,春雪唇角一勾,噙着隐微的冷笑。 一小时后,两人抵达工地现场,杜唯停好车,领着春雪四处巡绕,负责建造的主建筑师则拿着设计图,一路陪同介绍。 基本上,整座主题广场分成四个区,兼顾娱乐、美食、时尚及购物,几栋主要建筑差不多都已完工了,也已经有好几家品牌厂商在进行装潢整修,准备进驻事宜。 「这是长春集团这十年来最重大的投资案,这座主题广场能否营运成功,对未来公司收益很重要。」杜唯对春雪解释。 春雪也很好学,用心察看细节,提问往往能一针见血。 主建筑师颇为吃惊,忍不住称贊。「大小姐真聪明,眼光真犀利!」 春雪转头看杜唯,他眼神里也有一丝欣赏,她不禁浅浅微笑,捧着笔记本用心做笔记。 经过一栋未完工的建筑物时,杜唯要她在一边等着,自己则戴上安全帽,跟主建筑师进入内部检视。 她原本也想进去的,杜唯却说太危险,坚持不让她进去,她只好乖乖在外面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建筑物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她蹙眉,压抑不住好奇,决心进去瞧瞧,才刚靠近入口,一面吊高的强化玻璃不知怎地忽然从工具机中松脱,往下砸落。 「小心!」附近的工人见了,尖声警告。 春雪抬头,眼见玻璃就从自己头顶落下,一时吓慌了,急急往后退…… 啷! 一阵惊心动魄的玻璃坠地声。 春雪跌坐在地,玻璃离她只有短短的几寸之遥,差点就砸到她了——为什么?为何吊得那么高的强化玻璃会忽然掉下来,而且就正好在她头顶上方? 她迷乱地想着,心韵如擂鼓,撞击着胸口,忽地,一道惊慌的嗓音响起。 「春雪,春雪!你怎样?还好吗?」 她颤颤地扬眸,望向朝自己疾奔而来的杜唯,该不会……是他? 「你怎样?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很痛吗?」他表情看起来很焦灼,语气听起来也是。 是真心担忧她,抑或只是作戏?她怔忡地睇他。 「你怎么了?」他见她神情呆滞,伸手想抚模她,她下意识地格开他的手。 「别踫我!」他怔住。「春雪……」 「你别踫我。」她撑扶着地往后退,眼神戒备。「为什么玻璃会掉下来?」 他蹙眉,两秒后,恍然大悟。「你怀疑我?」 她静默不语。 「你外公是不是跟你说,我是最有可能阻挡你接掌公司的人?」 她闻言,身子一颤。 杜唯知道自己猜对了,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为了遵守对去世双亲的承诺,他为顾家付出一切,结果换来什么?只有不屑与轻蔑!就连这个搞不清状况的顾家公主都一样! 想着,他嘴角划开锐利的弧度。「不论你相不相信,这件意外跟我无关,我会请工地主任调查清楚事故原因,给你一个交代。」 她没答话,试着站起身,右脚忽地一拐,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见状,他反应灵敏地搀扶她。 「是不是脚扭到了?」他问。 她点头。 他想了想,在她身前蹲下。「你上来,我背你。」 她怔住。「你要背我?」 「你现在脚扭到了走路不方便,我背你回车上。」他顿了顿。「还是你怕我在背你的时候会痛下杀手,把你摔下去?」 凌厉的语锋如刃,隐含着自嘲,又似有几许受伤的况味。 是她听错了吗?春雪屏住呼吸,盯着杜唯的背嵴,如此宽厚又如此温暖——这男人,真的会害她吗? 她迟疑,芳心怦怦地跳,好片刻,她终于软下腰身,伏在他背上,双手勾住他颈脖。 「好了吗?」 「好了。」她细声细气地应。 他背她起来,一步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揽勾他,身子却无法完全放松,微微僵硬地挺着。 他察觉到了,冷笑。「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你掉下去。」 「不是的。」她脸颊蓦地暖热。「我只是想,我会不会很重?」 馨香的吐息撩拨他敏感的耳鬓,他一凛,力持镇定。「放心吧!你比一根羽毛重不了多少。」 骗人! 但她爱听他说这样的谎言,如此贴心却又荒谬的谎言。 春雪朦胧地想,朦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背过她,从来没有…… 她放松自己,小巧的下巴柔顺地搁在他肩上。 回到顾家,杜唯扶春雪进屋,才刚踏进大厅,便听见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们,给我滚!」 「爸,我跟伟成是特地回来看你的,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呢?」 「我就是故意不跟你们说的,免得你们回来烦我!」 「爸!你怎能这样?我们是你女儿、女婿啊!」 「什么女儿、女婿?别在我面前装乖了,你们心里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早点死,好瓜分顾家的财产!哼,我才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爸……」 「我说给我滚!听不懂吗?!」 一阵乒乒乓乓的重物落地声响,跟着,一对衣饰华贵的中年夫妇并肩由顾长春的房里走出来。 春雪虽未见过这对夫妇,但由他们与老人家的对话听得出来,他们想必便是顾巧巧和她的丈夫沈伟成。 两人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爸真是太过分了,我们可是好意才回来探望他的。」 「就是啊!年纪都一大把了,脾气还变得愈来愈坏,看谁受得了他喔!」 夫妇俩抱怨不休,跟着,郑英媚也走出来,手上还端着餐盘,盘子上一碗汤药满满的,显然顾长春又拒绝吃药。 「怎么?英媚,连你都被赶出来了?」 「是啊。」郑英媚一脸无奈。 「唉!亏你这几年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服侍他,结果呢?他对你比对个下人还不如!哼!」顾巧巧语调尖刻,满蕴对父亲的埋怨。 沈伟成本来想搭腔的,忽见客厅多了几个人,忙劝自己老婆。「好了,巧巧,别说了……」 「干嘛不让我说?爸是真的很过分啊!也不想想我们特地从上海坐飞机回来。」 「好了好了,有人在看呢。」沈伟成低声提醒老婆,一脸尴尬。 彼巧巧一愣,这才瞥见站在沙发旁的杜唯。 「喔,是小唯啊,你回来了。」她眸光一转,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春雪。「这位是……」 春雪扶着沙发背,缓缓起身,礼貌地问候。「阿姨、姨丈,我是春雪。」 彼巧巧脸色一变。「你就是我姊姊的女儿?」 「是。」春雪颔首。 彼巧巧蹙眉,与丈夫交换奇特的一眼。 杜唯见两人神情异样,心下有谱,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温文地笑。「春雪脚扭伤了,我先扶她回房休息,晚点大家再一起吃饭。」 「喔,好,你们去吧。」顾巧巧挥挥手,丝毫不关心这个外甥女为何会受伤。 杜唯上前一步,刚要伸手扶春雪,一道清脆的嗓音蓦地响起。 「唯哥哥,唯哥哥!」 苞着,一个年轻女孩投入杜唯怀里,揽抱他,朝他仰起甜美秀丽的脸蛋—— 「我回来了!你见到我开心吗?」 第7章(1) 原来她就是沈意诗。 晚餐席间,春雪静静地坐在餐桌一侧,望着对面缠着杜唯不放的女孩,她亲昵地偎坐在他身边,像个长不大的小女生,用软软的声调对他说话。 她长得很漂亮,用「漂亮」两个字远远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蓬松微鬈的秀发瓖嵌着椭圆的脸蛋,唇红齿白,眉目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而且,是个很爱撒娇的洋娃娃,嗓音甜得令人浑身酥麻。 「唯哥哥,这么久没见你过得好吗?上次你来上海出差,我刚好跟朋友去北京玩,错过了好可惜啊!人家一直很想你呢!你呢?想不想我?」 「当然想啊。」杜唯应得很顺口,俊唇勾勒的笑意分明是对身旁这位年轻女孩的纵容与宠爱。 春雪咬了咬牙,藏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揪住裙摆。 「我就知道!」沈意诗听他这么回答,笑容更加灿美如花。「所以这次我趁学校放春假,就跟爸妈一起回来看你了。你可要答应我,这阵子不管公司有多忙,都要多抽出一点时间陪我喔!」 「知道了,大小姐。」 被了没?春雪无声地冷哼。「我还以为你们是因为外公生病才回来看他的,原来是为了杜唯啊。」 此话一落,桌上其他人都怔了,谁都听得出她语锋带刺。 明知众人都盯着她,春雪只是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她愈是神态从容,沈意诗愈不服气。「我回来是为了看谁,要你管……」 「意诗!」沈伟成忙打断女儿,深怕她口无遮拦乱说话。「我们当然是为了探望你外公的病才回来的啊!你啊,见到你唯哥哥就开心过头了。」 沈意诗闻言,秀眉一蹙,还想辩解。「爸,我……」 这回,连顾巧巧都察觉不对劲了,及时插嘴。「好了好了,大家应该肚子都饿了吧?我们开动吧!」 她一声令下,正欲举箸,春雪又悠悠扬嗓。 「等一下,外公还没来。」 彼巧巧僵住,脸色变得很难看。「爸不是自从中风后,就没跟大家一起吃过饭吗?」 「春雪,你别担心。」郑英媚跟着打圆场。「爸的晚饭我待会儿会端进房里给他用,我们先吃吧。」 「可是舅妈,总是让外公一个人留在房里用餐,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沈意诗反驳。「外公反正不想下床,等下逼他来餐厅吃饭,他又发脾气怎么办?」 「就是啊,大家饭吃得好好的,干嘛让爸来破坏气氛?」顾巧巧贊同女儿的说法。 春雪环顾众人表情,心下有数,这里头没一个人欢迎那个阴阳怪气的老人,没人真心喜欢他。 奇怪,她为何会感到一丝怒气呢?这到底关她什么事…… 她蓦地起身。「我去叫他!」 沈意诗猜得没错,当春雪来到顾长春房里劝他前往餐厅跟大家一起用餐时,他的反应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 「你该死地在说什么?你没看到我中风了,双腿等于废了!我怎么到餐厅去吃饭?」 「你可以坐轮椅。」春雪平和地提议。 「坐轮椅?我去他的为什么要坐!你就那么想让大家看我笑话吗?」 「你像个蜗牛躲在自己壳里,不敢出来面对现实,才是让人瞧不起。」 「你说什么?!」顾长春怒吼。 她却没被他吓到,勇敢地直视他。「我说,你愈是畏畏缩缩地躲着不敢出去见人,才会被人嘲笑。」 「死丫头!你不想活了吗?」 「还是你觉得自己坐在轮椅上,就比别人矮半截呢?连在自己的子孙面前都觉得自卑?」 「你闭嘴!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我警告你,我真的会杀了你!」顾长春气得浑身发颤,随手抓起桌边一只玻璃水杯,朝春雪的方向用力砸过去。 她机灵地闪开。「杀了我,你会被送去坐牢的,这样大家刚好可以称心如意了。」 「你!」 「如果是我,明知道大家不欢迎我,我就偏要大大方方地在他们面前坐下,让他们赶也赶不走,心里堵着一口气,饭都没法子好好吃。」 「你……」顾长春瞠视她似笑非笑的容颜,咀嚼她话中深意,胸臆熊熊焚烧的怒火忽地灭了。 「我说的,没有道理吗?」她继续挑衅。「还是你承认你顾长春,堂堂在这人世间打滚了几十年,最后居然斗不过自己的子孙?」 「你……」顾长春咬牙切齿,脸部肌肉狰狞,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不怀好意的猛兽。「死丫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这样说话!」 春雪观察他的表情,聪慧地保持沉默。 「还呆站在那边干嘛?还不快点找人来帮忙,顺便把我的轮椅推过来!」 这么说,他肯听她的话了。 春雪敛眸,不着痕迹地微笑。「是,我马上去。」 她转身离开房间,扬声唤女佣来帮忙,丝毫没注意到有个人倚在墙边,将方才房内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那人,是杜唯,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背影,星眸异常闪烁。 「我讨厌她!」 一顿各怀鬼胎的晚餐后,在餐桌上极尽作威作福之能事的顾长春得意洋洋地回房了,其他人总算解脱,各自作鸟兽散,沈意诗则是跟进杜唯房里,不高兴地抱怨。 「你说谁?」杜唯明知故问。 「还会有谁?那个雨宫春雪!」沈意诗瘪嘴。 「她是你表姊,注意你说话的口气。」杜唯温声提醒。 「唯哥哥!」沈意诗瞪他,不悦地直跺脚。「难道连你也跟外公一样站在她那边?」 「我没有站在谁那边,只是你没有理由讨厌她。」 「为什么没理由?我偏偏要讨厌!你也不看看刚吃晚餐时她那样子,好像外公现在最信任她,只听她的话,她尾巴就翘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没办法让董事长听你的话呢?」 「什么?」 杜唯看着沈意诗傻乎乎的表情,又好笑又忍不住嘆息。意诗不坏,她只是……不够聪明而已,她是个毫无心机的洋娃娃。 她斗不过春雪的,他看得出来,顾长春一天比一天更看重春雪,而意诗满脑子只有虚荣无知。 「唯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干嘛老是话讲一半,不说个明白啊?」 他说得够明白了,可惜她听不懂。 杜唯苦笑,伸手揉揉她的头。「意诗,你别多想了,回房睡觉吧!你今天折腾一天也该累了。」 「那你答应我,这个周末,你要带我出去玩,我们去海边骑马喔!」她娇声央求。 「没问题。」 哄走这个骄纵任性的女孩后,杜唯先命人送膏药给春雪,接着洗了个澡,刚换上睡衣便接到内线电话,是珠喜打来的。 「唯少爷,刚刚你派人送来的膏药,春雪小姐不肯搽。」 「为什么?」 「她说味道太呛了,她不喜欢,她说如果非逼她搽的话,要你亲自过来。」 怎么连她都耍起孩子脾气了? 杜唯蹙眉。「好吧,我过去看看。」 他离开房间,穿过会客厅来到春雪房外,门扉是敞开的,珠喜站在门口,见他来了,松口气,忙将膏药递给他。 「交给你了,唯少爷。」 「好,你先去忙吧。」 「那我告退了。」珠喜点点头,临走前,奇怪地瞥了杜唯一眼。 杜唯没注意,径自走进房里,春雪不在房内,坐在阳台躺椅上,凝目望月,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衣。 她看来也是刚沐浴饼,身上绽着幽幽馨香,杜唯深吸口气,宁定心神,在另一张躺椅坐下。 「为什么不搽药?」他问。 「不想搽。」她看也不看他,只盯着那一钩弦月。 「这药味道是不好闻,但很有效的,这个家有谁筋骨扭伤,都是用这膏药。」 她默然不语。 「还是你担心我在药里下毒?」他讽剌。 她一凛,蓦地转头瞪他,明眸焚烧着火焰。 生气了吗?该气的人是他才对吧!是谁被当成一手导演意外的凶手? 杜唯冷哼,正欲发话,春雪抢先扬嗓。 「你帮我搽。」 他一震,无语地瞠视她。 「你不敢吗?」那如樱的芳唇,吐开嘲讽的笑。「唯哥哥。」 她刻意甜腻地唤他,就像意诗一样,于是他明白,她不高兴了,或许是因为嫉妒在作祟。 通常能令女人为自己吃醋,对一个男人该说是洋洋得意之事,但杜唯知道,他没资格感到庆幸。 这是对他定力的考验,而他别无选择,只能勇敢迎接挑战。 他低下头,视线跳过她丰盈的胸脯,直接落定她脚踝,即便因伤浮肿着,那莹白的踝关节仍显得那么縴细柔美,盈手可握。 他深吸口气。「好吧,我帮你搽,你别乱动。」 他执起她柔细的脚踝,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抹了药,在她伤处轻轻推开。 她一动也不动,任由他为她推拿,大手摩挲着她软嫩的肌肤,一圈圈反复画着,犹如对恋人的。 渐渐地,她感觉到脚踝处透进一股暖意,也不知是药效发挥了,还是他的抚模带来的热气。 那暖流,由她的踝关节,窜进四肢百骸,隐隐烫着她胸口,促使她心韵加速。 她倏地咬牙,缩回小腿。「够了!」 他旋上药盖,抬头望她,她清丽的脸蛋此刻正在月色掩映下泛着蔷薇色泽。 「脸红了吗?」他似笑非笑地调侃。 她震了震,懊恼地咬唇。 他起身,将膏药搁在茶几上。「我不晓得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机,想跟我玩什么游戏?你就当我是好心劝告你,春雪,别玩了。」 他说什么?!她气息一凛。 「引火自焚,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他淡淡落话,慢条斯理的口气听了令人火冒三丈。「就像你外公所说的,我不是那种善良的男人,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变成一头野兽,你不怕吗?」 她暗暗咬牙,心海波涛汹涌。 「这药我留在这里,你记得这几天要乖乖搽药,伤才会好得快。」 语落,他转身潇洒地走人,留下气愤难堪的她。 明明是想诱惑他失去理智,为何动摇的人却好似是她自己? 春雪不甘心,她气自己方才的反应,那不像是她,很久以前,她就认定了这辈子自己与情爱无缘,心如冰封的她,不可能为任何男人融化,不是吗? 春雪在房内独自嗔恼,她不晓得隔着一扇门扉,那个男人也同样心神不宁。 他倚着门边,思潮起伏,良久,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 「信宽,是我。你这个礼拜天有空吗?」 每个礼拜天早上,是春雪固定上经营管理课的日子,通常杜唯会花几个小时的时间跟她讲解长春集团的运作,教她怎么看公司的财务报表,如何评估一个企划案。 他不像学校的教授只会重复课本上枯燥无味的理论,而是用一个又一个实际案例引导她自行思考,从中汲取经验。 这天吃过早餐,春雪来到书房准备要上课,珠喜却前来通知她,上课地点换了。 「唯少爷说,请你到这个地方。」珠喜递给她一张纸条。 春雪接过纸条,讶异地审视上头苍劲好看的字迹。 他约她在市中心的影城广场。 「杜唯人呢?」 「他已经先出门了。」 到底怎么回事?春雪疑惑不解,照理说,杜唯想更改上课地点,也可以开车载她一起去啊,没理由先行离开。 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膏药?莫非,这是个约会? 一念及此,春雪心韵顿时乱了,她咬咬唇,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在顾家司机的护送下,来到影城广场。 她想不到,在广场等着她的,竟然不是杜唯,而是另一个男人,高信宽。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说呢?」高信宽丝毫不在意她冰冷的神情,沖着她咧嘴笑。 「是杜唯约你来的?」 「嗯,他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要我来这里等你。」 他竟敢如此捉弄她! 春雪郁郁咬唇,眼神阴晴不定,心口有把火在烧。那男人,就这么急着把她推往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吗? 「他大概是知道我这阵子打电话约你,你都不理我,所以才大发慈悲帮我一把吧!」高信宽一副可怜兮兮的口气。 春雪横他一眼,转身就走。 斑信宽哪是省油的灯,一个箭步上前,敏捷地擒住她藕臂。 「你放开我!」她冷眉怒斥。 「好不容易见到你,你要我怎么轻易放手呢?不战而退可不是我高信宽的本性。」 「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值得你战的。」 「就因为这样才值得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高信宽收敛笑意,湛眸闪烁着异样光芒。「男人都很贱,愈是得不到手的,就愈想挑战看看。」 春雪怔住。 「干嘛这种表情?」高信宽又恢复原先的玩世不恭,双手一摊。「被我吓到了?」 不是吓到,只是惊讶,看来这男人比她想象中的还难对付。春雪暗暗寻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一个男人,很危险?」高信宽突兀地问。 她闻言,眯了眯眼。 他弯身倾近她,呼吸近得能够吹拂她的脸。「你愈是高傲冷漠,男人就愈想融化你这座冰山,你懂吗?」性感的嗓音挑逗她。 她不为所动,明眸一瞬也不瞬。 第7章(2) 他凝视她,忽地笑了,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张唇就轻薄地啄吻她粉嫩的脸颊。 她凛然抽气,扬手便重重掌他耳光。「不许踫我!」 这一打,高信宽反倒笑得更放肆了,不由分说地擒住她皓腕。「我愈来愈中意你了,春雪小姐。」 她冷睨他。 他依然厚颜无耻地笑着。「既然长辈们希望我们结婚,我们总是得培养一下感情,走吧!」 「去哪儿?」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开车载她兜风。 在超市买了啤酒与熟食,在沙滩上野餐,懒洋洋地旁观那些嬉戏玩水的人们,海风徐徐,舒爽宜人。 「哪,多吃一点。」他用叉子叉起一个小热狗要喂她,她倏地别过脸,不领他献殷勤。 而他一路遭她冷漠相待,既不生气也不颓丧,仍是自顾自地自得其乐,聒噪不休。 「以前我念书的时候,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来这边看看人、看看海、看看夕阳,让海风吹一吹,心情就会变得很舒服。对了,这附近还有间马场,提供马匹出租,你想不想试试看?」 「不想。」 「别这么说嘛,骑马很有趣的,你如果不会,我可以跟你共乘一匹,呵。」 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啊?春雪蹙眉。 斑信宽似是看穿了她的无奈,笑笑。「既然人都来了,你何不放松心情享受?」 她横他一眼。他以为她想跟他来吗?若不是为了气那个自作主张安排这个约会的男人,她早就掉头离去。 杜唯想要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好啊,她就做给他看! 斑信宽打量她不悦的表情。「你就算从头到尾都这么板着脸,我的快乐也不会减少的。」 她一窒,许久,方出言讽刺。「从政的人都像你这样不知廉耻吗?」 「所以我们才被叫做政客啊!」他丝毫不以为忤,嘻笑地眨眨眼。「要在台湾政坛求生存,就是要有一张够厚的脸皮,以及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听起来很没格调。」她鄙夷。 他耸耸肩。「这世上有格调的人未必能得到尊重。」 这倒是,名利权势才是王道。春雪不得不承认。 「看样子你也贊成我的想法。」高信宽慢条斯理地拍拍手。「不错不错,证明我们俩有情投意合的潜力。」 谁跟他情投意合了? 春雪霍然起身。「我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 她暗示自己在他身边恶心得透不过气,而他的回应是一串爽朗的笑声。 春雪不予理会,决心不让这个男人影响自己的情绪,她沿着沙滩漫步,夕阳染红了远方的天空。 沙滩上,有孩子们开心地堆城堡,大人们打排球,还有人悠哉地骑马踏浪。 「唯哥哥,我们来比赛!」 一道娇脆的声嗓蓦地在不远处响起,春雪一愣,眸光流转。 她看见霞光掩映下,杜唯与沈意诗并肩骑马,画面如诗如画。 「你怎么也在这儿?」沈意诗首先发现她,娇容一沉。 杜唯跟着转过视线,神色讶异。 「这就叫做不期而遇吗?」高信宽好整以暇地加入对话。 「高信宽,是你!」沈意诗看见他,脸色更难看了,狐疑地打量他和春雪。「你们两个在约会?」 「嗯哼。」高信宽大方地承认。 这一认,沈意诗倏地倒抽口气,贝齿用力咬着樱桃小嘴。 「我们走吧,春雪,别在这边当人家电灯泡。」说着,高信宽亲热地伸手环拥春雪肩膀。 杜唯见他那彷佛万分自然的举动,眉宇一拧。 沈意诗也看不过去,忍不住呛声。「谁准你们走了?给我留下来!」 春雪愕然,杜唯若有所思,倒是高信宽像是早料到沈意诗会有这样的反应,凉凉一笑。 「大小姐脾气不小嘛,有何指教?」 沈意诗一甩马鞭,霸道地指向春雪。「你!会骑马吗?」 她是上过几堂骑马课程,但也只学会了点皮毛,可不知怎地,在这个骄纵的女孩面前,她不想认输。 「你想比赛吗?」她直视沈意诗。 「对,我们来比赛,看谁比较厉害!」 「意诗,你别闹了。」杜唯试图阻止。 「不用你管!」沈意诗狠狠瞪他。 「看样子两位小姐都很傲呢!杜唯,我看你就别做滥好人了,就让她们比试一下啊,看看谁厉害。」 「春雪才上过几堂课,她的骑术还不行……」 「谁说我不行!」这回,呛声的是春雪,冰冷的眸刃砍向杜唯。 「就是啊,不试试看谁知道呢?我挺你,春雪!」高信宽拍拍她的肩,火上加油。 数分钟后,春雪已坐上杜唯租来的马,双手牢牢地握住缰绳。 斑信宽拿棍子在沙滩上画出一条直线。「从这里开始,骑到那边尽头再绕一圈回来,所以这条是起点线也是终点线,明白吗?」 「知道了!你当我们是笨蛋吗?」沈意诗不耐。 「你是不怎么聪明啊,大小姐。」高信宽笑道,丝毫不给她面子。 「你!」沈意诗气得脸色刷白,指尖掐入掌心。 「我数到三,你们就出发。」高信宽举高手。「知道吗?」 「知道啦!」沈意诗明眸喷火。 春雪坐在马上,微敛眸,偷觑站在一旁的杜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不出他心里是什么样的想法。 也许认为,这只是一场幼稚的游戏。 没错,的确很幼稚,通常她不会接受这种没意义的挑衅的,今天她是怎么了? 春雪自我检讨,只这么转瞬的分神,高信宽已开始倒数。 「一、二、三——go!」 沈意诗率先脚踢马腹,沖出起点线,春雪心神一凛,连忙跟上。 双方都卯足了劲,催促坐骑撒蹄奔驰,春雪毕竟是初学着,很快地便落后沉意诗一段距离,她完全是靠一股倔气在撑着。 无论如何,她不想输,即便明知自己的骑术不及沈意诗精湛,她就是不想落居下风,尤其在杜唯面前。 这股倔气究竟从何而来?她为何如此在意杜唯的看法? 春雪扪心自问,却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许是因为她不敢逼问自己太严厉,总在思绪潜深时,慌忙打住。 有些事,不该想得太深、太细,容易令一个人迟疑不决。 「我先回去喽!」奔到尽头,沈意诗抢先发出胜利的豪语,缰绳一扯,勒令坐骑掉头。 她动作来得太快,春雪一时闪避不及,两匹马差点迎面撞上。 马儿受到惊吓,昂首嘶鸣,春雪用力勒紧缰绳,无奈仍是控制不住,身子失去重心。 她当场遭坐骑甩落,沈意诗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想救她,不料自己也被连累,跟着往下滑。 远远地,两个男人望见这一幕,都是立刻疾奔而来。 「春雪!意诗!」杜唯惊喊。 春雪闭目躺在沙滩上动也不动,沈意诗则是不雅地坐着,一面伸手揉自己疼痛的臀部。 杜唯奔过来,凌锐地扫射沈意诗一眼,毫不犹豫地转向春雪。 「春雪,春雪!」他轻轻拍她雪白的脸颊。「你没事吧?睁开眼楮看我,春雪!」 他连声呼唤,总算唤醒春雪昏蒙的神志,缓缓扬起羽睫,迷离地看着他。 「春雪,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嗯。」 「有哪里痛吗?嵴椎有没有摔到?」 她轻微地动了动,跟着摇头。「好像……没有。」语落,她挣扎地试图撑起身子。 他扶着她后颈,小心翼翼地帮助她坐起。「真的没事吗?」 「嗯。」她点头。 「脚呢?手呢?有没有哪里骨折了?」 她摇头。 他注视她,瞳光忽明忽暗,好半晌,他突如其来地扬手掌了她一耳光。 这巴掌打得并不重,却惊怔了每个人,春雪错愕地轻抚微疼的脸颊,沈意诗吓得伸手掩唇,高信宽也骇然无语。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你技术还不到家,为什么要这么逞强!」杜唯厉声训斥,神色阴沉。 春雪哑然,一时不知所措。 杜唯又看了她一眼,接着转向沈意诗。「意诗,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沈意诗听问,担心他也责备自己,急忙摇手。「我没有啊!我很好,真的很好!」 「那就好。」杜唯颔首。「信宽,意诗就麻烦你照顾了,我送春雪回家。」 语落,他也不管众人反应,径自展臂将春雪打横抱起,不容抗拒地下令。「跟我回家!」 他抱着她便走,高信宽与沈意诗错愕地目送两人背影。 片刻,沈意诗拍拍胸脯。「吓死人了!我从没见过唯哥哥发这么大的脾气!」 斑信宽转头看她,若有深意。 「干嘛这样看我?」她皱眉。 他看了她两秒,柔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春雪都没受伤了,我骑术比她高明,怎么可能会受伤?」她撇撇嘴,嗔恼地哼。 「你刚刚伸手想救春雪,对吧?」 「对啊!你看见了喔?哼,要不是被她拖累,我也不会那么倒霉从马上摔下来,可恶!这场比赛明明就是我赢了说。」 剑眉一挑。「到现在你还要坚持比赛胜负?」 「本来就是我赢啊!」她气呼呼地嘟嘴。 他摇头。「沈意诗,你真是蠢得没药救了。」 「你说什么?!」她气愤地推他,哪知一个不小心牵动臀部肌肉,痛得她龇牙咧嘴。 他轻声谵笑,她更气了,抡起粉拳用力槌他肩膀。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坏蛋,大坏蛋!」 他任由她槌了几下,跟着抓住她小巧的拳头,用大掌紧紧包住。 她怔住,手肤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气,颊畔不觉有些发烧,跟着,她深吸口气,朝他抛了个媚眼。 「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你说什么?」高信宽呛到。 「你别装了。」她娇哼,眼神妩媚,流露万种风情。「如果你不是喜欢我,干嘛这样乘机吃我豆腐?」 「我吃你豆腐?」他好笑地反问。 「你可别不承认!」她眯眸警告他。「我才不信你刚刚没对我动心,心跳一点都没加速。」 他心跳加速了吗?高信宽讳莫如深地微笑。「看来你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 「那当然!」她得意地抬高下巴,孤芳自赏。「你敢说我长得不漂亮吗?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要一直装作不喜欢我,老是故意气我?」 「没有人跟你说过水仙花顾影自怜的故事吗?」 「什么水仙花?你在说什么?」 「这是某个希腊神话故事。」他悠然解释。「一个长得很漂亮很漂亮的美少年,每天在湖畔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看着,他爱上了那个影子,竟然跳下去想跟那个影子永远在一起,接着,河岸边就长出了一株水仙花。」 「你的意思是漂亮的人死后就会变成水仙花?呿!表才相信!那不过是神话故事。」她一脸不屑。 看来她完全无法领悟这故事隐喻的嘲讽意味。 为何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呢? 斑信宽笑了,擒住沈意诗的目光炯炯有神。 第8章(1) 他一语不发。 她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但这样的沉默依然令她有些心惊,坐在副驾驶席上,看着他专注地开着车,侧面线条冷凝如雕像。 他在生气,她知道。 因为她太过任性,执意与沈意诗赛马,结果摔下马来,差点弄伤自己。 他的愤怒其实暗示着某种担忧与关怀,她是否该因此感到高兴? 春雪想着,不觉伸手抚向自己方才遭到他巴掌的脸颊。 「痛吗?」 耳畔蓦地扬起一道低沉的嗓音,她心神一凛,望向他。 他仍直视车窗前方的道路,面无表情。 她微微颦眉。「我摔下马的时候有拉着缰绳,所以摔得并不重,不怎么痛。」 他深沉地瞥她一眼。「我是问你的脸。」 「什么?」她怔了怔。 「你一直在模脸,我刚才那耳光打得很痛吗?」 「啊。」她惘然,良久,才摇摇头。「一点也不痛。」 「是吗?」他嘴角微扯,也不知是笑或自嘲。「不痛就好了。」 她凝睇他侧面,胸臆蓦地涌起一股沖动。「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打你?」 「我是问你,为什么安排我跟高信宽约会?」 他没回答,单手帅气地回转方向盘。 天色逐渐昏暗,路边亮起一盏盏灯,前方是一条寂寞的海岸公路,除了偶尔零星的商家,只看得见那一片在暮色里沉沦的汪洋大海。 「为什么不说话?」她追问。「你不敢回答吗?」 又挑衅他了!她真的很懂得如何惹恼一个男人。 杜唯隐微地嘆息。「不要考验我的耐性,春雪。」 「什么?」她一愣。 他深吸口气。「我警告过你,别跟我玩游戏,我不是可以跟你玩的男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装傻。 「你懂的。」他微微一哂。 她瞪着他那总是冷静的表情,不觉有气,忍不住提高嗓音。「为什么把我推给高信宽?」 「我说了,我不能跟你玩……」 「为什么?」她打断他。「你就这么怕我外公吗?他说东,你就不敢往西吗?他把你当成一条狗呼来喝去,你也就这么乖乖顺从吗?」 「你说什么?!」他沉下脸。 总算有点情绪了。她继续煽动。「如果你想要公司,为何要答应他来教我?你不觉得他就是故意折磨你吗?不然干嘛不叫别人教我,偏偏叫你……」 话语未落,他猛然踩下煞车,轮胎尖锐的刷地声吓她一跳。 她不觉紧紧抓着椅垫,而他转过头来,星眸灼灼焚烧。「没错,你外公就是故意想折磨我!」 「那你还……」她努力调匀微乱的呼吸。「你为什么答应他?你不生气吗?」 他冷笑。「你希望我生气?」 「啊?」 「雨宫春雪,你敢说自己不希望有一天成为顾春雪?你不想当顾家的继承人吗?你不就是为此才答应跟我回台湾的?」 她窒住。「我……」 「你想得到继承权,就只能跟高信宽在一起,你外公决定的事,谁也不能改变,除非你愿意放弃成为顾家的继承人——你愿意吗?」 犀利的言语一再逼问着她,她哑然不知所措。 「你不愿意。」杜唯替她道出答案,涩涩地下结论。「所以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懂了吗?」 她眨眨眼,怔忡地望他,他神色黯然,而她从他眼里看到某种内敛的悲哀。 那令她也觉得悲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要这么听他的话?」 他一凛,别过眸。「因为我……答应了某个人。」 「谁?」 「不关你的事。」 又不关她的事了。春雪暗恼,忿忿气着自己,她分明不是爱管闲事之人,为何对他有这许多好奇心? 她不懂他,真的不懂,有时候,她觉得他们之间像在跳一首探戈,踩着激情的舞步,彼此试探,相互攻防,谁都不愿对方的气势压倒自己。 她曾想过,利用他对自己的心动帮助她在这个庭院深深的豪门里多一个值得信任的盟友,但反过来思考,说不定他也想利用她? 她看不透他。 一个她看不透的男人,或许最聪明的应对方式是不去招惹他。 但来不及了,她已经招惹了他…… 「前面有家杂货店,我去看看能不能买些冰块冰敷你的脸?」他随口撂话,打开车门下车,她猜想他需要一些时间平复情绪。 她同样需要。 春雪透过车窗,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边店家,忽地,一个摆在树下的水果摊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个不起眼的水果摊,摊上摆着琳瑯满目的各色水果,引起她注意的并不是那些水果,而是那个顾摊的妇人。 她戴着头巾,穿着鲜艷却庸俗的裙装,倚在树下,手上叼根烟,吞云吐雾。 春雪震惊地看着她的脸,绝不能说是张好看的脸,虽然五官称得上立体,但岁月在那脸上已留下鲜明的痕迹。 杜唯跟杂货店买了一袋冰块,经过水果摊被妇人拦住了,陪笑地招呼他买些水果。 那宛如妓女面对寻芳客的笑容,满是谄媚讨好的意味,就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如今多了几条令人更加不忍卒睹的皱纹。 春雪倏然收回视线,掐捏掌心。 那女人,就只会那样笑吗?只能那样笑吗? 不一会儿,杜唯回到车里,递给她冰袋。「你敷在脸上,过一会儿应该就不痛了。」 她怔怔地接过冰袋,他又递给她一颗只果。「这只果刚刚洗过了,要吃吗?」 她瞪着那颗红润透亮的只果,眼前浮现的是童话书里巫婆拿来诱拐白雪公主的毒药。 一道惊天动地的落雷蓦地在她脑海噼响,击中了她的理智。「我不要!为什么你要买这个?谁叫你向她买的?!」 她推开只果,也顺手推开他怀里那一袋,一颗颗红只果滚落车厢内。 杜唯惊愕。「春雪,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跟那个女人买水果?你认识她吗?」 她一凛,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勉强收拾破碎的呼吸。「我、不认识,我只是……不想吃只果。」 「春雪……」 「你开车吧,我累了。」她敛眸,摆明了不想跟他说话。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雪白的容颜,又看了看车窗外那个站在水果摊旁的妇人,许久,方收回视线,重新发动引擎。 她又作那个梦了。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阴暗湿冷的山间,陷在重重迷雾里,肚子好饿好饿,单薄的衣衫根本抵御不住刺骨的寒风。 她快晕了,快死了,只想找到一处温暖的栖身之处,只想有谁来救救她! 那盏光,她又看见了,在彷佛永无止境的黑暗深处,有一线隐约的光亮。 她像只迷路的飞蛾,无助地寻觅那光亮、扑向那光亮,即便最后发现那是焚身的地狱之火,她也情愿。 因为她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春雪哭着醒来。 她眼眶痛着,颊畔湿润着一道道泪痕,她彷徨地坐在床上,身子阵阵颤栗。 已经好一阵子不作这个梦了,更有好几年不曾这样哭过,她都快忘了这撕心裂肺的滋味。 是那个女人令她想起来的,是那个女人,害她又回到恶梦里。 春雪擦干眼泪,无声无息地熘下床,犹如一缕游魂,在房内晃荡,她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围巾,杜唯借给她的那一条。 她搂着绵软的围巾,推开落地窗扉,来到阳台。 月色如水,而她知道自己这一夜怕是会睁眼到天明。 棒天,是春雪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杜唯临出门前仍迟迟不见春雪,忍不住唤来珠喜。 「春雪小姐呢?她今天应该跟我去公司的,怎么还没见她下楼?」 「是,唯少爷,小姐今天起晚了,请你再等等,她很快就下来了。」 杜唯闻言,收拢眉宇,他素来要求公司员工建立正确的守时观念,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第一天上班便拖拖拉拉。 他在座车上等了将近十分钟,春雪方姗姗来迟。一上车,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他略微不悦地盯着她。「你不觉得自己应该先道歉吗?」 「为什么?」她淡淡地反问。 「既然你是要跟我去公司上班,我就是你上司,让执行长在车上等你十分钟,你不觉得很没礼貌吗?」 「是很没礼貌。」 她同意,却依然没有道歉的意思,甚至连眼楮都不张开。 这是在做什么?反抗他吗? 杜唯皱眉,忍下胸臆翻腾的怒气,发动引擎。「把安全带系上!」他命令。 她没立刻动作,又等了好几秒,才懒洋洋地系上安全带。 杜唯不再看她,直视车窗前方。「希望这不是你以后的工作态度,你要知道那些基层员工对空降的皇亲国戚心里都是没好感的,你可别让他们抓到话柄。」 「……」 「之前意诗在会计部实习,经常迟到早退,公司员工都很反感,你想学她一样吗?」 「……」 「回答我的问题,顾春雪!」 「我还不是顾春雪!」她终于开口了,却是倔强懊恼的口吻。「而且你到底要念到什么时候?如果你那么不满意我这个公司未来的接班人,你就直说啊!去跟我外公抱怨我根本不是那块料,你说啊!」 杜唯磨牙,怒火中烧,双手得用尽全力扣紧方向盘,才能忍住满腔愤慨。他不再说话,她似乎也毫无歉意,抿着苍白的唇。 第8章(2) 半小时后,两人抵达公司,他亲自将她送进项目开发小组的办公室,为她引见组长,之后,他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开,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他没注意到她哀怨地目送自己,赶着去开一场主管会议,接着是另一场,两场会开完,正好是午休时分。 他犹豫着是否该找春雪共进午餐,今天是她上班第一天,也不知那位组长有没有好好照顾她?他气自己对她无法不牵挂,挣扎片刻,还是来到项目开发小组的办公室。 里头只有零星几个人,大多数人都去用餐了,他环顾室内,不见春雪身影,一个女同事知道他来意,主动上前笑道—— 「执行长找雨宫小姐吗?她刚刚有访客来找,好像到空中花园那边去了。」 她有访客?会是谁? 杜唯讶然挑眉,谢过那位女同事,往位于同一楼层的户外平台走去。 占地约数十坪的户外平台,开闢成一座空中花园,作为员工休憩的场所,此时正值春季,园内百花齐放,瑰丽灿烂。 杜唯踏进花园,一眼便望见春雪,她倚在一道长春藤绕成的拱门下,正跟某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侧身背对着杜唯,但光是看那吊儿郎当的站姿,杜唯旋即肯定那是高信宽。 他来做什么? 杜唯伫立原地,看着高信宽低头不知对春雪说些什么,然后双手放肆地搭上她的肩。 春雪状若懊恼地甩开他,他不死心,又狎昵地缠上来。 这是在干嘛?根本是性骚扰! 杜唯大踏步走过去,只见春雪伸手抚额,身子一晃,高信宽便顺势将她揽在怀里。 「你放开她!」一记硬朗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痛击高信宽。 他惊骇,被打得摇摇欲坠,勉强倚着拱门才稳住重心。「杜唯!你这是做什么?!」 「这应该是我问你的问题才对。」杜唯气势凛然,声嗓冷冽如冰。「你没看到她不愿意你踫她吗?为什么一直缠着她不放?」 「我缠春雪?呸!」高信宽一口吐掉嘴角的血丝。「你哪只眼楮看到我在缠她了?是她站不稳,我想扶她!」 杜唯一怔,望向春雪,她脸蛋雪白,毫无血色。「他说的是真的吗?」 她默默点头。 这么说,完全是他多管闲事,自以为正义了! 杜唯自嘲地扯唇,胸臆顿时横梗一股说不出的闷气。「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公司!」 「那又怎样?」她听出他话里的指责,不悦地反驳。「执行长该不会又要嫌弃我工作不认真吧?要我提醒你吗?现在是午休时间!我有自由做我想做的事!」 他瞪她,湛眸焚烧火焰。「跟男人在这里谈情说爱,就是你想做的事?」 春雪闻言,倒抽口气,不论他此话是无心或有意,都重重伤了她、侮辱了她。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只顾着卖弄风情不认真工作的女人?」 他冷哼。「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你自己很清楚。」 春雪咬牙,极度的羞辱令她不怒反笑,容颜凝霜。「是,我不认真工作,我上班迟到,又只顾着跟男人打情骂俏,我就是这种女人,负责教我的执行长有意见吗?」 「你……」杜唯怒视她。 两人一个眼神如冰,一个却是灼灼似火,冰与火,在空中彼此角力,谁也不肯让谁。 斑信宽在一旁看不过去,主动插嘴。「杜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误会春雪了……」 「他没有误会我!」春雪尖锐地打断他。「他说得很对!」 「春雪。」高信宽嘆息,状若无奈。「你又何必这样耍脾气?」 她不吭声,执拗地抿着唇,杜唯见状,冷冷一哂。 「看样子是我打扰你们两位了,我还是识相点离开好了。」 语落,他旋身离开,临走前冷漠地瞥了春雪一眼,就是这样的一眼,令她浑身打颤,血流结冰。 那是鄙视吗?是不屑吗?他究竟把她看成什么样的女人了? 她郁愤地咬唇,胸口窒闷,一股酸楚顿时涌上喉咙,她掩唇欲呕,跟着眼前一晕,身子虚软倒落。 「春雪,春雪!」 杜唯听见高信宽的惊喊,愕然回首,见春雪倒在高信宽怀里,他心弦一紧,连忙赶上来。 「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她发烧了!」高信宽呛声。「你这个笨蛋!」 原来她是发烧了。 所以她早上才会迟到,上车时才会那么疲倦地合眼,他以为她是故意反抗他,耍大小姐脾气,他错了。 杜唯亲自将春雪抱回自己办公室,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她昏沉不醒,他不禁气恼,只想重重赏自己耳光。 是他误会了她,委屈了她,他伤害了她。 想着,杜唯恍惚地伸手抚模春雪烧烫的额头,高信宽倚在门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藏不住温柔的举动,良久,嘴角划开冷诮的弧度。 「杜唯,你不觉得自己越界了吗?」 杜唯一震,转头瞪他。「什么意思?」 斑信宽笑笑,双手环抱胸前,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从在海边那天我就看出不对劲了,你对春雪的关心超出寻常,刚才也是一样,你踫都不让我踫她,好像在保护自己的所有物似的。」 杜唯不语,眉宇收拢。 斑信宽将他僵硬的表情看在眼里,语气更加嘲弄。「她可不是你的女人啊,杜唯。」 「……」 「如果你还听不懂,我就说得更明白点,就算你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她也不是你可以踫的女人,这辈子她注定不属于你……」 「够了!」杜唯清冷地撂话,眸光如刃,暗示高信宽不必再说下去。 他识相地耸耸肩。「好吧,我话就说到这里,你好自为之。」 他离开后,有好片刻,杜唯只是僵立原地,犹如一尊冰冷的石膏雕像,外表看似毫无生气,心海却是汹涌着漫天波涛。 他连续几次深呼吸,好不容易稍稍镇定情绪,到茶水间泡了杯维他命c水,端回办公室。 春雪依然躺在沙发上,紧闭着眸。 他将马克杯搁在茶几上,在她身前蹲下,凝视着她憔悴的容颜,胸口拧紧,半晌,大手不由自主地探向她,想替她拨开散落额前的发绺—— 她不是你可以踫的女人,这辈子她注定不属于你! 他蓦地顿住,颤抖地握拳,正欲收回不安分的手,一道沙哑的嗓音扬起。 「为什么?」 他震了震,望向春雪。 她已然睁开眸,定定地瞅着他,眼波盈盈,凝着蒙陇水烟。 「你醒啦?」他勉强扬笑。「我帮你泡了杯维他命c,起来喝一点吧!」 她一动也不动,依然执着地盯着他。「我问你为什么?」 他僵住,两秒后,装傻地反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是你不可以踫的女人?」她单刀直入,不容他回避。 他咬了咬牙。「你听见了?」 她点头,坐起上半身,翦水双瞳持住他不放。 他被她看得心跳凌乱,下意识地想起身,她抢先扯住他领带,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说清楚,高信宽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拧眉。「春雪,我说过了,别考验我的耐性。」 「刚刚你是在吃高信宽的醋对吧?你不想他踫我。」 「……」 「杜唯,你说话啊!」 为何她坚持要逼问他呢?她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期待他给什么样的答案? 杜唯恼了,与其说他恨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不如说他更恨自己,一个被困住的自己,被顾家束缚了五年的自己! 他蓦地沖口而出。「是,我是不想!我不想他踫你,不想看他老是纠缠着你!」 愤慨的咆哮并没有吓着春雪,她反而很高兴听到他的真心话,疲倦的瞳眸瞬间点亮。「你想要公司,也想要我,那为什么不勇敢一点跟我外公争取?难道你这辈子就这么没志气,只想着当顾家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吗?你应该争取自己想要的,男子汉该有奋战的勇气。」 她用言语冷酷地鞭笞他,他痛着,瑟缩着,更恼火着。 「所以你这意思是骂我懦夫?!」 「你不是吗?如果你觉得自己不是,证明给我看!」 「你要我怎么证明?你什么都不懂,女人,我不能……」 「你可以!」她倏地倾身向他,献上自己柔软的唇。 他震慑,脑海霎时空白,她的唇轻轻地啄吻着他,他能清晰地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女性幽香。 「至少,你可以这样做……」她呢喃细语,而他乍然凛神,推开她。 她看着他,瞳眸氤氲着水烟,脸颊染上些微霞晕,也不知是娇羞,或是气恼。「你果然是个懦夫。」 她低低地说,嗓音那么细微,却又那么严厉,宛如落雷,噼砍他男性的自尊,他勃然大怒,猛然攫住她后颈,不由分说地碾压她的唇。 他深深地吻她,近乎粗暴,吻得她透不过气,只能软偎在他怀里,娇喘细细。 而他持续地碾吻她,彷佛警告,又似惩罚,直到她忍不住松开他的领带,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你……放开我,我、好晕……」她不知不觉地求饶。 他揽抱她縴腰,吻得更深、更霸气,她寻不到呼吸的余裕,几乎晕厥。 然后,他像是察觉了她的难受,昏沉的神志终于清醒,狼狈地松手。 他瞪视她,她娇美的脸蛋愈是羞红,他愈是感觉自己像头失去理性的野兽,他看不起自己!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招惹我呢?为什么要一再考验我?」他不由得厉声责备。「你知不知道我不该踫你,不能踫你!」 她蹙眉,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为什么不能?你说啊!」 「因为我是你的表哥!」他嘶吼。「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她震慑。「你说什么?」 他磨着牙关,墨眸灼灼,燃烧着来自地狱的火光,那是激昂,是愤慨,更是幽暗到底的绝望—— 「我是你表哥,你舅舅顾文是我亲生父亲,所以你懂了吗?春雪,我们之间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第9章(1) 「什么?!你说春雪发烧了?怎么回事?」顾长春怒吼,一脸责怪的表情,彷佛一切都是他的错。 虽然类似的场景已发生过无数次,虽然杜唯早就习于面对,但这次,当他注视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心海不由得起了波澜。 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得到自己亲爷爷一句温暖的言语?什么时候,他才能得到贊许和认可? 或许到最后的最后,他一切的努力仍是徒劳。 他深吸口气,极力压抑翻腾的情绪。「我带她去看过医生了,医生说她只是着凉,多休息,多喝水,烧退了就没事了。」 「只是这样?」顾长春眉宇紧拧,擒住杜唯的目光仍旧苛刻无比。「说也奇怪,最近春雪好像特别多灾多难,上次跟你去巡工地就差点被玻璃砸到,去骑马就从马上摔下来,然后现在又感冒发烧。」 这是在怀疑他?杜唯咬牙。「我不明白董事长的意思。」 「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顾长春冷笑。「我以为你一向很聪明的啊!难道我看错人了?」 「上次的工地意外,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是现场堡人疏忽导致的,我已经给予那人适当的惩罚。」 「哈!你确定是惩罚,不是奖励?」 这是在暗示那桩意外是他主使的吧!杜唯不笨,听得出自己又成为老人讥讽的箭靶,他拧眉不语。 彼长春狡狯地望他,似是对他阴郁的反应很是满意,正欲发话,佣人来敲门。 「老太爷,晚餐准备好了,请您可以到餐厅用餐了。」 「呿!我才不去!春雪都生病了,我干嘛去餐厅对着一群兔崽子吃饭活受罪?」顾长春暴躁地嚷嚷,像个爱耍脾气的孩子。「把我的饭送过来,我今天要在房里吃!」 「是,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准备。」佣人被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咆哮吓白了脸,慌忙应声告退。 确定房内没其他闲杂人等后,顾长春再度转向杜唯。「你嫉妒春雪?」 这话问得太直接,太犀利,逼得杜唯无法装傻,明知这冷血暴的老人是借此折磨自己,他也只能力持淡定。 他必须理智,一旦被老人激怒了,他就输了。 「……就算意诗在这场继承人之争中出了局,我还是宁愿把春雪找回来,也不愿意把顾家跟长春集团交给你,你应该很生气吧?」 「董事长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要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并不嫉妒春雪。」 「见鬼!」顾长春嘶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番鬼话?」 「无论董事长信不信,我都是这句话,我不嫉妒春雪,也一定会遵照董事长的吩咐,将她培养为顾家合宜的继承人。」 「你!」顾长春捏握拳头,气得浑身发颤。 即便他再不愿意承认,这场言语交锋,确实是他落了下风,他输给这个浑小子了。 他吹胡子瞪眼,随手抓起拐杖就往外指。「出去!马上给我滚出去!」 「是,董事长。」 「等等,你给我回来!」 老人家心意阴晴不定,杜唯才走没两步,又不得不旋踵。「请问董事长有何吩咐?」 「春雪的社交课程应该都上得差不多了吧?下礼拜六,我要在家里帮她办个party,介绍她给大家认识。」 意思是要正式宣布她成为顾家未来的继承人吗? 杜唯胸口一紧,不觉暗暗掐握掌心。「我知道了。」他漠然应声,不再花费力气去分辨老人那复杂的眼神。 他实在厌倦了与自己亲爷爷之间的斗争,不论他怎么做,那个独断独行的老人总是不信任他,不肯接受他。 就因为他是私生子,血统不够纯正吗?或者是因为至今老人仍认为是他的母亲害死了顾家的嫡长子?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爷爷对他的恨,都无所谓了,这辈子,他注定担负起亲生父母种下的罪…… 他累了。 杜唯在屋内徘徊,餐厅传来饭菜香,他嗅着,却毫无胃口,又传来欢声笑语,他听着,只感到疏离。 在这栋豪宅住了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一刻真心觉得自己融入这个家庭,他不属于这个家,配不上顾家的姓。 数不清有多少回,他好想就这么狠下心来潇洒走人,但总是不甘也不舍。 他放不下。 放不下对这个家的牵挂,放不下父母临终前的嘱咐,也放不下心中那股怨愤的执念。 或许,等到春雪真正能够扛起这个家门的那一天,就是他不得不放下的时候了…… 想着,他来到春雪房门前,珠喜刚好端着餐盘走出来。 「她怎样?烧退了吗?」他低声问。 珠喜摇头。「不但没退,还烧得更厉害了,我看她一直昏睡,根本没办法吃东西。」 「那就别勉强她吃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是。」 珠喜离开后,杜唯在门外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轻轻地推开门扉,熘进房里。 室内光线幽蒙,只开了一盏夜灯,杜唯来到床边,安静地凝视春雪苍白的睡颜。 她睡得很不安稳,额前渗出点点碎汗,身子因高烧失温而颤栗。杜唯替她拉拢稍微滑下的厚毛毯,顺势在床沿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待在这房里,待在她身边,他不认为她会欢迎他,在公司当他向她表明自己是她亲表哥时,她神情顿时凝霜。 之后,她对他态度一直很冷,颇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也对,他们是该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毕竟他们是表兄妹,不该突破那道禁忌的界线。 他因一时意乱情迷吻了她,已是差点铸成大错。 杜唯苦涩地寻思,刚站起身,春雪忽地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唇畔逸出模糊的梦呓。 「不要丢下我,拜托,别丢下我……」 她说什么? 他一凛,不禁定神看她,她依然紧闭着眼,唇瓣微颤。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她在梦魇里,无助地一再恳求。 他不晓得她梦到了什么,但那肯定是个令人哀伤的梦,因为她的眉宇满蕴忧愁。 是谁抛弃了她?是谁舍得丢下如此寂寞哀婉的她? 杜唯心弦震颤,思绪如潮,他重新落坐,坚定地伸出手,握住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 烧退了,可是头还是很痛。 当春雪从昏沉的梦中醒来时,已是隔天早晨,窗外天色蒙蒙亮,晨曦射穿厚重的云层,洒进屋内。 看来今天不是个好天气,也许晚点会下雨吧! 在床上呆坐片刻后,春雪恍惚地下床,恍惚地走进浴室刷牙洗脸,然后站在莲蓬头下,让热腾腾的水柱不断沖刷全身,刺痛敏感的肌肤。 终于,她觉得舒服多了,神志也清醒些。 她吹干头发,换上一套春樱色的套装,气色也因而显出几分粉嫩。 珠喜敲门进房,见她已梳洗完毕,大吃一惊。「春雪小姐,你这么早就醒了?」 「嗯。」 「烧退了吗?」 「退了。」 「那就好。」珠喜欣慰地推推眼镜。「我得打电话告诉唯少爷一声。」 她闻言,怔了怔。「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吩咐的,说小姐的情况要随时向他报告。」 这算是关心她吗?春雪迷蒙地寻思,若是在昨日以前,她听到杜唯如此关怀自己,该是会感到喜悦的,但如今,她只觉得一阵寂寥。 他喜欢她,关心她,又如何? 当他在她面前坦承身分时,就注定了两人不可能成为盟友,他不会是她最亲密的伙伴,反而是最强力的竞争对手。 因为他是这个家的长子嫡孙,他才是真正最有资格继承家业的人。 如果她还期盼着有朝一日成为顾长春钦定的继承人,那他就是她最必须小心防范的敌人。 他是敌人,不是恋人…… 思及此,春雪蓦地心神一凛。 她在想什么?即便杜唯不是表哥,她也不该想着能跟他谈一场恋爱,爱情之于她,向来就是无用之物,不是吗? 她不需要爱,唯有金钱,才能保障她的未来。 她只要钱…… 春雪对镜理妆,绾起如墨的秀发。 「其他人都已经用过早餐了,小姐要我把餐点端进房间来吗?」珠喜问。 「不用了,我吃不下。」春雪摇头,由镜中望向珠喜,凝思两秒,忽问︰「我表妹呢?她在家吗?」 「我刚经过琴房,意诗小姐好像在弹钢琴。」 春雪闻言,点点头,离开卧室,来到位于二楼的琴房。 门扉半敞,流泻出串串流畅悦耳的音符,看来沈意诗琴艺挺不赖的,颇有两把刷子。 春雪倚在门边听了片刻,沈意诗弹完一曲,翻谱还想弹下一曲,眸光一转,瞥见她的身影。 「你干嘛站在那边?」她蹙眉,不客气地质问。「你病好了?」 「嗯,我好多了,多谢你的关心。」春雪浅浅微笑。 沈意诗一窒,懊恼地瞠她。「拜托!谁在关心你啊?你病好没好才不关我的事呢,哼!」 对她的敌意还真是赤果果,毫不掩饰啊! 春雪弯唇,这般心思单纯的女孩,对她而言更好对付。 她翩然走进房内,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落坐。 「你进来干嘛?」沈意诗气呼呼地嘟嘴。「我可没空跟你聊天!别烦我啦,人家要弹琴。」 「我有事情想问你。」 「我不想被你问。」 「这件事,关系着我们俩的继承权。」 「什么意思?」沈意诗不解。 春雪直视她,良久,扬起清冽的嗓音。「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外公不肯让杜唯认祖归宗,公开承认他是顾家的孩子?」 沈意诗闻言,骇然变色。 第9章(2) 杜唯刚开完会,拿起手机一瞧,发现多通未接来电,全是沈意诗打来的。 她这么急着找他有什么事? 虽然不认为这个任性的表妹能有什么正经大事,但杜唯怕回家后遭她不讲理的轰炸,仍是立刻回电。 「唯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电话给我?」果然,沈意诗一接起电话便是娇嗔埋怨。 「到底什么事?」他耐着性子,温声问。 「还不就那个春雪啦!」 「她怎么了?」 「她早上忽然跑来找我,问我为什么外公不肯让你认祖归宗?」 杜唯一凛,默然不语。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你知道她会来问我?」 「嗯,我猜到了。」他涩涩苦笑。顾家最容易口无遮拦的人也只有意诗了,他早料到春雪若想探听内情,首先便会锁定这个傻女孩。「你跟她说了吗?」 沈意诗沉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呃,我本来不想说的啦!可是她那人好会套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都说出来了。」 沈意诗一副歉意又无辜的口吻,杜唯无奈。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就说,你亲生妈妈是舅舅在外面认识的酒家女,外公本来就很不喜欢她,觉得她出身低贱,然后又……」沈意诗迟疑地顿住。 「你把我妈跟客人起争执,不小心犯了杀人罪的事情告诉她了?」杜唯沉声问。 「……嗯,我说了。」她小小声地回应。 杜唯闭了闭眸。「我爸爸为了包庇她躲避警方追捕,带她偷渡出海,结果两人双双落海遇难的事情也说了?」 「……嗯。」 「意诗,你啊。」杜唯深深嘆息。 「对不起嘛,唯哥哥。」沈意诗自知理亏。「所以我就是打电话来跟你道歉的,顺便跟你说,我觉得春雪怪怪的。」 「怪怪的?」剑眉斜挑。「哪里怪?」 「她听完我说的这些后,整个人变得很恍神,然后她就跟管家说她要出门,一个人叫了出租车走了。」 「她出门了?」杜唯一惊。「去哪儿?」 「我不知道啊!所以我现在正在跟踪她。」 「你跟踪她?」 「我想看看她到底玩什么花样。」沈意诗很认真地说道。「唯哥哥,我很聪明吧?」 懊贊美她吗? 杜唯好笑,虽然意诗老做些傻事,但这回自作主张的行动倒是很合他心意。 「你做得很好。」他不吝惜地贊许。「你继续跟着她,我现在马上开车跟上。」 「好,我知道了。」 十分钟后,杜唯刚从地下车库开出座驾,沈意诗传来简讯,告知春雪的车正往北海岸公路的方向走。 又过了二十分钟,沈意诗直接打电话来。「唯哥哥,好诡异喔!」 「怎么会诡异?你现在在哪里?」 「就在我们上次骑马的海滩附近啊!春雪怪怪的,她在路边下车,然后一直盯着一个水果摊发呆。」 「水果摊?」杜唯错愕,蓦地,一道念头击中脑海。莫非是上回他买了只果的那个水果摊? 当时春雪见他买了只果,反应就很奇特,令他感到几分诡异…… 「对啊,她就躲在一边,一直看着那个水果摊,也不晓得她在看什么……哪,唯哥哥,我可以先离开吗?好无聊喔!人家等下还跟高中同学约了一起喝下午茶呢!」 「好吧,你先离开,我知道那个地方,我自己过去找她。」 「那就这样喽,掰掰!」沈意诗任务达成,开心地挂电话。 杜唯继续开车,又过了半小时,他终于来到上回经过的海岸公路,他缓下车速,目光梭巡,果然在路边一株老树下发现春雪娉婷的倩影。 她穿着一件水色印花洋装,套着薄薄的七分袖针织外套,打扮得犹如春神的女儿一般清新动人,却与她漠然的容颜极不搭调。 她的神情,很冷,凝着霜,静定地躲在树干后,窥视水果摊。 她究竟在看什么? 杜唯在稍远处停好车,悄悄接近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水果摊后,坐着一个衣着俗艷的中年妇人,正是那天卖给他红只果的老板娘。 她看的,就是那个老板娘吗?她认识她? 但春雪不是从小在日本长大的吗?怎么在台湾还有认识的人?而且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出现在她生活圈里的人物。 风乍起,卷来一朵朵厚重的乌云,天色阴沉,像是快下雨了。 她病尚未痊愈,再这么呆站下去,怕是会再度着凉。 杜唯蹙眉,欲上前劝说,只见春雪蓦地身子一震,神情骇异。 原来有个中年男子正接近水果摊,獐头鼠目,一身流氓气,一看就知绝非善类。 「你又来干嘛?」老板娘一见到他,满脸不耐,嗓音尖锐。 「我来干嘛你还不晓得吗?」男人邪邪地笑,朝她摊开掌心。「哪。」 「又想要钱?我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你在这边摆摊一整天难道是白做生意的吗?」 「我这只是小本生意,一天能赚个几百块就不错了!」 「几百块也好,借来花花?」 「你别闹了!就跟你说了我没钱!」 「没钱?哼!」男人见软的不行,索性脸色一沉,来硬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跟你拿个几百块又怎样?这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这些年也还够了吧?」 「我说不够!」 「你别太过分了!」 「还有更过分的呢……」 两人一言不合争吵起来,男人伸手硬是想从老板娘口袋里掏钱,老板娘不高兴了,气愤地赏他一记清脆的耳光。 「你敢打我?!」男人吃痛,顿时抓狂,粗鲁地攫住老板娘。「臭婆娘!苞你好声好气地说话不听,非要大爷教训你!」说着,男人毫不怜香惜玉地抓她撞水果摊。 「你疯了!放开我,放开我!」 「贱人!耙不听我的话,看我怎么教训你!」 「疯子!你放开我,救命啊!救命……」 眼看事情闹大了,春雪仍如雕像般地冻立原地,杜唯觉得奇怪,仔细看她的脸,不禁悚然。 她正咬着唇,细白的贝齿竟已在那毫无血色的菱唇咬出一道月牙印,微微渗出血。 杜唯惊骇不已,不及思索,下意识地便挺身而出,抓住那个正耍流氓的男人后颈,用力推开他。 「你做什么?再乱来的话我报警!」 「你是谁?」男人被他推得差点站不稳,气愤地瞪他。「你知道这女人是谁吗?她是我老婆,我们家的私事不用你这个外人管!」 原来他们是夫妇关系? 杜唯拧眉,气势丝毫不弱,清楚地自齿缝间迸落威胁。「就算她是你老婆,你这样的行为也构成家暴罪了,警察完全可以把你关进牢里!」 「你……」男人被他吓到了,忿忿地啐口水。「真倒霉!遇到一个多管闲事的神经病!贱婆娘给我听着,明天把钱给我准备好,否则有你好看的!」 撂下话后,他悻悻然走人。 杜唯转向花容失色的老板娘。「你没事吧?」 老板娘虽是吓慌了,但见美男子当前,仍是本能地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抛出媚眼。「帅哥谢谢你啊!哟,瞧你,领子都乱了,我帮你整理一下。」说着,她瘦骨峻峋的双手抚过他胸膛,留着尖尖的长指甲涂着鲜红色的蔻丹。 这举动也未免太过亲热了,杜唯先是一愣,跟着急忙闪躲。 「没关系,我自己整理就好。」 「客气什么呢?你刚救了我,算是我的恩人,让我服务一下也是应该的啊!」老板娘笑得狐媚。 杜唯傻了,直觉望向一旁的春雪,她也正望着这一幕,容色刷白,咬牙切齿的神情似是遭到极大羞辱。 「你在看什么?」老板娘好奇,顺着他眼光望过去,恰恰与春雪四目相凝。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冻结,天地间一片静寂。 然后,雨丝斜斜地飘落了,在所有人的眉宇间编织料峭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当杜唯渐渐感到眼前因雨雾而迷蒙时,春雪倏地转身离开。 而见她的身影即将消逝,老板娘急得扬声喊︰「海琳?!你是……海琳吗?」 海琳?杜唯震慑无语。 那是谁? 第10章(1) 海琳?!你是海琳吗? 尖锐的问话,来自她身后,来自遥远的过去,犹如利刃穿心,狠狠地刺痛她,剜出鲜红的血。 她是海琳吗? 不!她不是,她不是李海琳,不是那个早该尘封于回忆里,烧成灰烬的女孩。 她不是,不是…… 春雪急促地走着,高跟鞋踩在湿润的地面,撞出一阵阵回音,回音缭绕在她耳畔,回荡于她心口。 她的心怦怦跳,和着逐渐激烈的雨的旋律,交织成一首忧伤的哀歌。 于是恍惚之间,她彷佛又回到过去,回到永远离不开的梦境里,她走在湿湿冷冷的山林里,寻不到出路。 在作梦吗?现在的她,是在梦里吗?为何那股饥寒交迫的感觉又袭来,那晦涩阴冷的绝望又当头罩下? 「春雪,上车!」 有人唤她,有一道光在迷蒙的雨雾里隐约闪亮。 「春雪,下雨了,你快上车!」 是谁?是谁在唤她?是从何处点亮的光? 她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总算寻到了光源,那是车灯,是一辆很帅气的白色跑车,车里,朝她焦灼地喊着的人,是杜唯。 她站在原地,傻傻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人,他带来的光。 「怎么了?你发什么呆?」他嘆气,下车奔过来拉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推进车厢。 待两人都在车厢内坐定,他掏出手帕,擦拭她脸上的雨滴。 她怔怔地领受他的温柔,一动也不动。 「你还好吧?春雪。」他低声问。 春雪。 她一凛,身子轻颤。 对了,她是春雪,该是属于春天的那场纯洁的雪。 她是春雪,是春雪…… 她深吸口气,振作精神,接过手帕。「我自己来。」 他打量她,见她神情又恢复一贯的漠然,眉宇微微收拢。「究竟怎么回事?刚刚那个女人是谁?你们认识吗?为什么她叫你……海琳?」 她震了震,心韵乍停,表情却未变。 他深深盯着她,像是要望进她灵魂深处。「海琳……是谁?」 她垂敛眸,菱唇逸出低语。「海琳是我以前用过的假名。」 「假名?」他讶异。 「五年前,我因为跟妈妈吵架,离家出走到台湾来,我怕自己的行踪被追到,所以一路上都自称是——李海琳。」 「李海琳。」他哑声咀嚼着这名字。 「刚刚那个水果摊的老板娘,就是那段期间,我在南部一间民宿认识的,当时她在民宿工作,我为了练习中文,经常会拉着她陪我聊天。」 「原来如此。」他仍旧盯着她。「那为什么你要跑来这里看她?」 「你怎么会知道我来这里看她?」她不答反问。 「是意诗告诉我的,她跟踪你来到这里。」 她扬眸望他,见他嘴角似是噙着苦涩的自嘲。「所以你知道我向她打听你身世的事了?」 他默然点头。 她也点点头,撇过苍白的脸,对着凝雾的车窗。「我其实不是来找那个老板娘的,只是因为忘不了过去的事,才来到这里。」 「过去什么事?」 「我不是说,五年前我是离家出走的吗?后来我爸妈就来找我了,他们好不容易在那家民宿找到我,想把我带回家,我死也不肯,哪知道后来……」她蓦地噎住。 他注意到她双手紧拽着裙摆,显然正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某个意念掠过他脑海,他大惊。「难道是那场车祸?」 「……没错,就是那场车祸。」她嗓音细哑。「就因为我太任性,逃到台湾来,我爸妈才会为了来找我而发生车祸,如果不是我,他们会在日本……好好地活着。」 泪水,无声地顺着她颊畔滑落。 杜唯凝视她梨花带雨的容颜,直觉地伸手想安慰她,却在即将踫触到她时,又迟疑地收回。 「我想回去了。」她幽幽低喃。 「好,我们回去。」他坐正,双手握住方向盘,发动引擎。 她听着那低沉有力的引擎声,用他借给她的手帕掩住自己哭泣的容颜,任谁看到都会以为她正强忍悲伤吧! 谁能看到,她美丽的唇正锐利地割开一道冷笑? 相当感伤的故事。 但她以为,他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杜唯默默开车,一面在脑海里玩味。 就算她是为了缅怀自己去世的父母才去水果摊窥探那位中年妇人,那也无法解释为何她看到那妇人遭丈夫打骂时,脸上闪现的惊恐,也无法解释妇人对他动手动脚时,她那备受屈辱的表情。 她很在乎那个卖水果的老板娘,而他会设法找出真正的原因。 他不会允许,有人凭借着精妙的谎言潜进这个家,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雨刷辛勤地刷过车窗,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杜唯手指逐渐扣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看来他有必要找个时间再度造访水果摊,跟那个老板娘好好谈一谈。 「下礼拜六的事,杜唯跟你说了吗?」 当晚,吃过晚餐后,顾长春将春雪唤进房里,一见到她便开门见山地问。 她愣了愣。「什么事?」 「就是下礼拜六,我想在家里办个party,介绍你给大家认识。」 她胸口一震。这意思是…… 「没错。」顾长春彷佛看透她脑中思绪,嘴角一扯,要笑不笑地说道︰「我打算让你在那天认祖归宗,让你冠上顾家的姓。」 她心韵加速,呼吸乱了调。「这算是宣布我成为顾家的继承人吗?」 「这个嘛。」顾长春捏握下巴,有意吊她胃口。「这得看你后续的表现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虽然让你冠上顾家的姓,但要是你没法表现得让我满意,我随时可以在遗嘱上收回你的继承权。」 「我懂了。」她面无表情地颔首。 也就是说,这老人打算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时时刻刻悬着她的心,不会让她好过。 对自己的孙子,他也是同样的玩法吗? 春雪深吸口气,虽然一再在心内警告自己不该冒犯这个自视甚高的老人,仍是忍不住扬嗓。「那杜唯呢?」 「杜唯?」顾长春一愣。 「你确定要剥夺他的继承权吗?」 「你!」老人震慑,脸色霎时铁青。「你都知道了?」 「对,我知道了。」她坚定地迎视他严厉的眼神。「你真的确定不许他认祖归宗,让他这辈子都当不成顾家人?」 「他不配!」顾长春像被刺到痛处,气得浑身打颤。「就凭他妈那样低贱的出身,他想进我们顾家的门?!我呸!」 老人话说得绝情,不知怎地,春雪觉得这话似是沖着她来的,心口隐隐地裂开,淌着血。 「你就这么……讨厌他?」 「没错,我讨厌他!」 「既然如此,你干嘛还让他进公司工作,还让他住进这个家?」 「他进公司,是因为他爸留给他百分之五的股份,他会住进这个家,是因为我觉得多一条看门狗也不错。」 看门狗!春雪惊颤。「你一定要这样对他吗?」 「怎么?你有意见?」顾长春锐利地冷哼。「你可别告诉我,你宁愿把自己的继承权让给他!我看得出来,你这女孩虽然年轻,却很聪明也很有野心,对吧?」 她的确有野心,老人说得一针见血。 春雪迷蒙地寻思,忽地笑了,清冽悦耳的笑声宛如冰刃,剜割她自己的心。 好冷,好痛啊!她持续地笑着。 彼长春没料到她会这样笑,错愕地瞪着她。 她缓缓止住笑声,凝睇顾长春,半晌,扬起清甜的嗓音。「我如果有野心,也是遗传你的,你说对不对?外公。」 他震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野心也是遗传自你。」 「不是,是你刚刚叫我……」顾长春双手紧抓着轮椅扶把。「你刚叫我‘外公’?」 「是啊。」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好一会儿,长长吐一口气。「你……终于肯叫我了。」 她听出他话里的欣慰,浅浅一笑。 她知道,老人家一直在等她开口唤他的这天,而她也有意以此作为讨好他的武器。 看来,她的作战策略成功了,顾长春可是难得用这般充满感情的眼光看人。 而他彷佛也察觉自己过分激动,颇感到尴尬,咳嗽两声,装酷。「早就该叫了,真不晓得你以前跟我耍什么脾气,哼!」 「是我的错,对不起,外公。」她乖巧地又唤一声。 彼长春听了,眉飞色舞,哈哈大笑。「你这丫头也挺识相的嘛!我一说要让你认祖归宗,你就懂得乖乖巴结我了,意诗要是有你一半聪明,我早就立她当顾家的继承人了!只可惜那孩子满脑子装的就是稻草,傻呆呆的,连信宽都不中意她……」 「外公!你说这什么话?」一道嗔恼的娇嗓忽地扬起。 房内两人都是一愣,同时望向声音来处,沈意诗不知何时来到门口,一脸不悦。 「好歹我也一样是你的外孙女,你怎么可以只偏心春雪一个人?还嫌我笨?太过分了!」她恨恨地跺脚。「还有,高信宽哪有不中意我?他明明就喜欢我!」 「他喜欢你?」顾长春一呛。「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啊?」他不客气地讥笑自己的外孙女。 沈意诗很受伤。「他就是喜欢我!」 彼长春冷笑。「那他之前怎么会拒绝跟你结婚?」 「那是因为……」沈意诗说不出理由,又急又气,容色刷白,好片刻,她总算找到台阶下。「那是因为我不喜欢他,不想嫁给他。」 「哈!最好是。」顾长春语锋带刺。 沈意诗辩不过外公,一口气噎在喉咙,眼眶盈盈泛泪,她转向春雪,把气出在她身上。「所以你会跟信宽结婚吗?」 春雪蹙眉,正欲启唇,顾长春已抢先开口。 「她当然会!」 沈意诗听了,泪珠霎时成串碎落。 春雪意外地看着她,这女孩……莫非爱着高信宽?否则为何如此介意这桩婚事?或者她介意的是自己失去的继承权? 「意诗,你哭什么?」顾长春不耐。「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女人家哭哭啼啼的。」 「可是外公,这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达不到我的期望!」 「可是……」 「就算你当不了顾家的继承人,我答应你,会留给你一笔遗产,足够你这辈子不愁吃穿,这样总行了吧?」 「外公,你根本不懂。」 「我哪里不懂了?」顾长春冷哼。「你跟你妈、你爸,你们一个个就等着我早早下地狱,好瓜分我的遗产!不是吗?」 言语如利刃伤人,沈意诗听了,心口剧痛,她瞪着春雪,许久,唇畔逸出沙粗的嗓音。「我讨厌你。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春雪凝立不动,静静听着这番幼稚的宣言,沈意诗果然是个傻瓜,如果她脑袋灵光点,她该会明白,如此透明地果裎自己的内心是相当愚蠢的行为。 她很笨,太笨了。 但不知怎地,春雪无法嘲笑这个笨女孩,相反的,她有一点点羡慕那样不设防的单纯。 「好了好了,都给我出去吧!我被你们吵得头痛死了!」顾长春抓起拐杖挥舞,犀利地下逐客令。 两个女孩都顺从地离开,来到门外的长廊,迎面杜唯正倚墙而立。 所以他也听见方才的对话了? 春雪警觉地绷紧身子,戒备地望着他,他却不看她,只是温柔地看着沈意诗。 「意诗,你还好吧?」 「唯哥哥!」沈意诗泪眼婆娑地偎进他怀里。 他拥抱她,大手拍抚她颤抖的背,安慰她。「别哭了,你也知道董事长就是那脾气,嘴上不饶人的。」 「可是外公……真的很过分,他以为我只贪图他的财产吗?」沈意诗呜咽地埋怨。「他这样让我好伤心……」 「我知道,嘘,别哭了。」 「唯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冷静?明明最有资格继承这个家和公司的人是你啊!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要被那个女人抢走了!」沈意诗将矛头指向春雪。 她僵硬地凝立,而杜唯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她看不出那墨深的眼潭,藏的是什么样的思绪。 他怨她吗? 「别哭了,我送你回房间,嗯?」 「好。」 表兄妹俩相互依偎着,淡出春雪的视界。 她一直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直到一颗心安静地碎成两半。 第10章(2) 数日后,趁着公司午休时间,春雪利用街角的公共电话与某人密谈。 「我请你帮忙的事,怎么样了?」 「你猜得没错,那个男人昨天真的来水果摊找我了!」线路另一端,传来妇人兴奋的嗓音。 「那你怎么说?」 「就照你吩咐的啊!我跟他说我们是五年前认识的,那时候你从日本离家出走来台湾,跑到我工作的民宿来住,我们常常会聊天,后来你家人发生车祸,你就回日本去了。」 「嗯,这样就好。」她涩涩地低语。「谢谢你了。」 「不过海琳,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妇人好奇地问。「那男人好像以为你是日本人,叫什么……呃,雨宫春雪?」 「那不重要。」她语气冷淡。「总之你把水果摊收了,以后不要在那里出现了,别让他有机会找到你。」 「知道了啦!」妇人呵呵笑。「你都给了我五十万的支票,我能不帮你把事情办妥吗?放心,我明天就走了,也顺便甩掉那个整天只会找我要钱的烂男人。」 「你打算去哪里?」 「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开餐厅,我老早就想过去找他合伙了。」 「那个朋友,是男的吗?」 「呵呵,还是你最懂我啊!」 丙然如此。春雪嘲讽地勾唇,顿了顿,又问︰「你真的会离开吧?你该不会……又一次背叛我?」 「背叛你?!哎,海琳,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妇人夸张地嚷嚷。「我什么时候背叛过你了?」 没有吗? 她无声地冷笑。「五岁那年,你把我丢在邻居家,说过两天就会来接我,结果我等了大半年。七岁那年,你说新爸爸会很疼我,结果他每天都对我又打又骂。十二岁那年,你把我的扑满打破了去买你的新衣服,那是我帮同学跑腿打杂,一块钱一块钱存了好多年才存下来的心血结晶。十四岁那年,你向我保证绝不会勾引我的班导师,结果他来做家庭访问时,你跟他上床。还有……」 「别说了!海琳,你别再说了!」妇人连声求饶。「我错了,我不好,这次不会了,你放心,这次我一定闪得远远的,不会妨碍你。」 最好是。「既然这样,那就祝你跟那个男人……过得幸福。」 「你也一样,早点找个好男人嫁了吧!女人啊,靠自己都没用,终究还是得依靠男人……」 「我要挂断了。」她打断妇人的碎碎念。 「你不爱听这些?啧,看你现在混得应该也挺不错的,老娘我就不嗦了,你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吧!掰!」 熬人果断地挂电话,果断地没有一丝不舍。 反倒是春雪,依然怔忡地执着话筒,好片刻,才轻轻挂上。 她离开公共电话亭,漫步于街头,走过一扇又一扇玻璃橱窗,偶尔停下来,盯着橱窗内的摆设发呆。 她并非想购物,只想排遣心头那理不清的愁绪,她抢在杜唯之前成功掩饰自己的秘密,这场心机斗争,她算是棋先一着,但她毫无欣喜之情。 为什么? 她茫然地凝视橱窗,透明的玻璃,反照出她凝冰的容颜,那是一张没表情的脸,冷漠而疏离,就好像她不关心这世上的一切。 但她,真的不关心吗?不在乎吗? 她能够就这样夺去原该属于那男人的所有,而不感到一丝歉疚? 她能够做到如此狠心决绝的地步吗? 你不可以同情他! 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形影,脑海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别忘了这辈子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你要往上爬,爬得愈高愈好,绝不能让那男人妨碍你。 他很可怜,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身世,那又如何? 你的童年不比他幸福,你同样也隐瞒着悲惨的过去。 不可以同情他,绝对、绝对不可以心软,你没有对人心软的资格…… 「李海琳。」她沙哑地,毫无感情地唤着这个名。「千万、千万不要忘了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天使或许会因为折翼而堕落,但魔女永远乔装不了天使。 她是魔女,从十七岁那年,她决定放弃李海琳这名字,就注定了她这辈子只能成为黑暗的魔女。 她是魔女,魔女不必假装自己是有良心的天使,她没有良心,那东西只是累赘。 是错觉吗?她似乎看见玻璃橱窗上,自己全身上下逐渐染成黑色,背嵴长出一双邪恶的羽翼。 好荒谬,好可笑! 她看着自己,忽地笑了,无声的、嘲嚯的笑,无情地切开她的唇…… 「你在干嘛?」 一辆车在她身边停下,一个男人的声嗓从降下的车窗传出。 她震住,愕然回眸,迎向杜唯含笑的脸庞。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你吃过午餐了吗?」他问。 「吃过了。」她机械化地回应。「刚准备回公司。」 「这样啊。」他点点头。「在这里遇见你正好,我刚接到日本分公司的电话,那边出了点事,我得马上飞过去一趟。」 她一凛。「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日本出差?」 「嗯,现在要回去收拾行李,大概会去个几天吧。」他顿了顿。「这礼拜的经营管理课我们就暂停一次,但你还是要每天到公司上班,做好你该做的事。还有,你得认真练习社交舞及社交礼仪,万一你在礼拜六的party上做出什么糗事,董事长会很生气的。」 她默然不语。 他见她不说话,笑了。「算我说错话了!那么重要的场合,我想你应该不会允许自己出任何差错的,你就是这么倔强的一个女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她防备地注视他。 但他只是潇洒地摆摆手。「我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忍不住扬声问。 他笑笑,星眸灼灼,意味深长地凝定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错过你的加冕典礼,我一定会亲眼看着你戴上顾家公主的皇冠。」 语落,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径自发动车子离去。 她目送那白色的车影,心韵怦然,不规律地跳动着。 他去日本,真的只是单纯的因公出差吗?或者…… 她蓦地咬牙,胸臆漫开一股不安的预感。 加冕典礼当天。 春雪站在穿衣镜前端详自己的姿影,身上这件礼服是郑英媚替她挑的,低胸的剪裁,大胆地出她曲线曼妙的肩胛骨以及半片莹白的胸脯,腰间束着复古的黑色蝴蝶结,强调出她縴细的腰线,裙身缀着一朵朵镂空的花瓣,裙摆于脚踝处飘逸地摇曳。 礼服的颜色是最纯洁的白色,就像春天的雪。 「春雪,白色真的很适合你!」 当她在店面试穿这件礼服时,郑英媚曾如此惊呼。 白色,果真适合她吗? 春雪盯着镜中的倩影,樱唇无声地,切开讽剌的弧度。 白色或许适合顾春雪,但绝不适合李海琳,她并非顾家真正的白雪公主,充其量只是个冒牌货罢了。 但这个冒牌货,却即将在今夜这场社交晚宴,戴上由顾家掌门人亲自加冕的皇冠。 饼了今夜,她便正式成为顾家的人了。 「春雪小姐,我可以帮你戴上首饰了吗?」 珠喜站在她身后,捧着珠宝盒,等着为她戴上顾家家传的首饰,那是一串相当璀璨耀眼的钻石项链,以及一对泪滴状的钻石耳环。 「嗯,麻烦你了。」她稍稍蹲,由珠喜为她扣上项链,穿上耳环。 大功告成后,她身上更添几分贵气,再加上她借着数个月礼仪课程所孕育出的优雅仪态,她看起来还真的颇像某个皇室公主。 即便总是一板一眼的珠喜,此刻盯着她的眼神也不免流露浓浓的欣羡之意。 或许每个女孩都曾幻想过自己哪天能够成为美丽动人的公主吧!包括珠喜,包括她。 没想到竟有美梦成真的一天。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错过你的加冕典礼。 一道清隽的嗓音忽地回绕于春雪脑海,她震了震,瞥向珠喜。「杜唯回来了吗?」 「还没呢!」珠喜摇头。「老太爷刚刚也在发脾气,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唯少爷怎么可以不在场?」 「他没打电话回来吗?」 「没有,大家都找不到他,他手机好像没开。」 发生什么事了? 春雪怔忡地寻思。他明明说过一定会赶回来参加这场晚宴的,日本分公司就算出了什么大事,都过一个礼拜了,也该解决了不是吗? 他去日本,除了处理公事,难道还有别的私事? 想着,春雪顿时心乱如麻,这几天她总是隐隐地慌着,担心他去日本是为了揭穿自己的秘密。 可他应该找不到相关的人证物证吧?那里没有人怀疑她不是真正的春雪,她也烧毁了关于李海琳的所有物证。 他,应该无法揭穿她吧? 电话铃声蓦地响起,惊醒她迷蒙的思绪,她看着珠喜拿起话筒,好怕是杜唯打来的。 但不是,是郑英媚拨来的内线电话,提醒她应该下楼迎接客人了。 「小姐,我们该下去了。」珠喜说道。 「嗯,你先过去吧,跟舅妈说我五分钟后就到。」她需要独处的时间完全武装自己。 「好,那我先出去了。」珠喜静静地退下。 偌大的房内,于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她品味着这孤独,胸臆涩涩地漫开一阵苦,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她便是这样一个人走过来的。 「你该走出去了。」她对镜中的自己低语。「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会失去什么,就算付出多么痛的代价,你也必须像这样,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出去吧!面对这个丑陋而现实的世界,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她冷冷地扬唇,冷冷地笑,双手撩起裙摆,踩着高跟鞋,昂首阔步,不畏惧迎向前方的荆棘之路。 离开她的卧房,穿过会客厅,当她踏上走廊的时候,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忽地由她身后袭来,掩住她口鼻,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进另一个房间。 是谁? 她心跳乍停,扭动着身子极力想挣脱男人的钳制,但他力气好大,像森林里可怕的食人草,紧紧锁住她咽喉,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小偷吗?还是强盗?为何会忽然闯进这栋豪宅?为何偏偏对她下手? 她被男人硬生生地拽进昏暗的房里,他用脚踢上门,落了锁,听见那清脆的喀哒声,她顿时感到惊恐,不禁回想起在小樽时,她那色胆包天的上司也曾强悍地将她关在密闭空间里。 这男人想做什么?他究竟是谁? 她心韵狂乱,挣扎着想推开他,遭他大掌掩住的唇逸出惊骇的低吟。 「别动!」他粗声警告她,利用自己坚硬的身躯将她抵在墙面,臂膀牢牢地将她锁在自己势力范围里。 「你、你想干嘛?」她用力拉下他的手,总算得到呼吸的余裕。「你到底是谁?」 「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吗?」他冷笑。 她冻住,在脑海细细分辨这人的嗓音。「你是……杜唯?」 「不错,就是我。」 真的是他?! 她咬紧牙关,努力收拾破碎的气息,房内未开灯,她只能由窗帘外透进的月光隐约地辨认他的脸。 她看见一双深邃无垠的墨眸,看见一排森白的牙在唇后闪着凛冽的光,她看见他野兽般阴鸷的神情。 于是她蓦地恍然大悟,在他眼里,她已成为他的猎物。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颤声问,其实心下已然有谱。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俊唇贴近她耳畔,浓烈的男性气息吹拂着她敏感的耳垂。 她直觉侧头想躲,却躲不开,他的身躯巧妙地贴紧她,她能感受到透过他体肤传来的阵阵热气。 那令她又羞又恼,颊染薄晕。 「你到底想怎样?」她刻意保持冷漠的语调。 「我想要你……」他用唇轻轻碾过她贝壳状的耳朵,暧昧的呼息撩拨着她,她不禁微微颤栗—— 「跟我结婚!」 ——未完待续,请看橘子说1069魔女游戏下: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