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游戏(下)?密爱》 第1章(1) 「我想要你跟我结婚!」 爆炸性的宣言在她心海炸开惊涛骇浪,她咬紧牙关,试图力持镇定,但嗓音仍不争气地打颤。 「不可能,你……疯了吗?我们是表兄妹!」 「表兄妹?」一声冷笑拂过她耳畔,拉扯她心弦。「李海琳,到现在你还要跟我说谎吗?」 李海琳! 她绷紧神经,一波波颤栗窜过全身。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他又笑了,那笑,宛如最尖锐的利刃,刺痛她耳膜,她不敢听,不想听,却又不得不听。 那是冰冷的笑,嘲讽的笑,更是满蕴怒意的笑。 他生气了,从未想过这个外表总是温文尔雅的男子发起怒来会是何模样,如今,她要亲自领教了…… 他蓦地拽住她臂膀,以最粗暴的姿态拖着她前行,然后将她推倒在床上,结实刚强的体魄也跟着压上来。 他压制着她,双手撑在床上,正巧抓着她散落于床铺的发,她感觉头皮隐隐被扯痛。 她该逃的,这盛怒的男人,犹如野兽盯上猎物似地盯着她,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冷冽阴郁的脸庞,或许转瞬之间便会疯狂地扭曲,森锐的牙会疯狂地撕咬她、吞噬她,直到她血肉模糊。 她该害怕的,一个女人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了野兽般的男人,她从来没有一刻如同此时此刻,感觉自己如此縴细,如此柔弱。 为何还不逃呢?为何求救的嘶喊会卡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呢? 为何原本急遽跳动的心韵会逐渐地缓和下来,仿佛昏迷的病人即将失去生命的迹象? 她静静地睇着他,过分沉静的眼神反而令他更加焦躁。 「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吗?这次我到日本,就是为了找证据,你记得我陪你回钏路时遇到的那个老婆婆吗?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五年前,你捧着双亲的骨灰坛回到钏路时,邻居们听说这个坏消息,都去安慰你,你却不肯出来见客。你让陪们你回来的某个女人告诉大家,你因为父母双亡遭受过大的打击,罹患失语癥,脸上又因烫伤留下疤痕,在台湾接受了整型手术,五官变得跟从前不太一样。那个女人自称是心理治疗师,负责帮助你从伤痛中走出来。」他顿了顿,嘴角咧开讥诮的弧度。「我查过了,那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心理治疗师,她是你花钱请回来陪你作戏的临时演员!」 她默默听着,不吭声,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躲过了邻居的追问,在那间房子隐居了几个月,我想你是乘机学习日语吧!等差不多能应付在日本的日常生活后,你便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找了个靠近北海道南边的小镇定居下来,报名补习班,准备报考短期大学。你真的很聪明,就这么短短几年间,你学会了日语,还考上了短大英文系,毕业后还能在贸易公司找到英文秘书的工作——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可你做到了。」 意思是她不是一般人吗?她很高兴他对她能有如此「高」的评价。 「我找到了雨宫春雪就学时的照片与资料,她跟你的五官的确长得很不一样。」 「因为我整型过啊。」她淡淡地低语,带着一丝嘲讽意味。 「不错,人的五官是可以整型的,但已经断掉的门牙难道也能自然地长回来吗?」他冷哼。「你大概不晓得雨宫春雪念中学的时候因为玩雪摔断过门牙,后来去装了假牙补回来,我这边有当时她在牙医诊所留下的x光片,要不要和你现在的牙齿做个对照呢?」 她咬唇不语。 「还有,春雪对花生过敏,你却在来到顾家第二天,就当着阿姨的面吃下花生,阿姨提到这件事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了,只是没想到你跟春雪其实是不同的两个人。」他停顿,等待她的反应,但她仍是缄默,于是他决定抛下更震撼的炸弹。「不过这些都还不是决定性的证据,真正让我肯定你是李海琳的,是我两天前回台湾时,在机场接到的电话。」 她怔了怔。「你两天前就回台湾了?」 「不错。」他冷哼。「你要不要猜猜是谁打来的呢?」 她不说话,已经平缓的心跳渐渐地又加速起来。 「是你亲生妈妈打来的。」他无情地宣告。「之前我去水果摊找她时,曾经把我的电话号码留给她,我告诉她,如果想起什么新的事情,随时告诉我……所以她就从上海打电话给我,她说她想起一些事情,要是我有兴趣的话,她可以跟我说,只要给她适当的报酬。」 「她跟你要钱?」 「她说她需要钱投资做小生意。」 「你给了她多少?」 「不多,就一百万,能够买到你真实身分的情报,这笔钱很值得。」 一百万。 就为了一百万,那女人又再度背叛了她。 又一次,血淋淋地在她背后砍了一刀! 为何她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芳心沉落无底的深渊,胸口空荡荡的,没有心,没有感情的依归,她想哭,泪海已干涸。 为了那个女人,她已经哭过很多很多次了,十七岁那年,她就对自己发誓,再也不为那个没人性的女人哭了。 「我真的很佩服你,李海琳,为了得到不属于你的荣华富贵,你连自己亲生妈妈都可以不认。」 他懂什么?他什么也不懂。 「她不是我妈妈。」她沙哑地呢喃。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 她倏地扬眸,墨瞳凝雾,苍茫而哀伤的水烟,很像是她发誓不轻易流下的眼泪。「我没有那种妈妈,从十七岁那年,我就跟她断绝关系了,她不是我妈,我没有……妈妈。」 杜唯震慑。明明他该是恨着、厌恶着这个心机用尽的女人啊!但为何在听她说着这番话时,他的心,竟隐隐痛着? 胸臆忽地涌起一股沖动,他迫切地想看清她的脸,忍不住切亮床头台灯。 昏黄的灯光掩映下,只见她平躺在床上,像个任由摆布的布娃娃,没有感情,苍白的容颜毫无血色,有的,只是瞳眸隐微闪烁的泪。 那真的是……眼泪吗?杜唯胸口拧紧。 就算是又如何?他不会同情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他深吸口气。「所以你现在承认,你是李海琳了。」 是的,她是海琳,不是春雪,不是春天那场纯洁的雪。 「根据你妈说的,你今年才刚要满二十三岁,比春雪还小四岁,年纪轻轻的,竟然能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李海琳,你不简单。」 没什么简不简单的,这跟年纪无关,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总会激发出超乎寻常的求生本能。 「春雪呢?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缄默,半晌,方幽幽扬嗓。「她死了。那场车祸,死的不只是她父母,她也同样在那辆车上。」 他皱眉,目光清锐。「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换到春雪的身分的?春雪那年的确是离家出走,她爸爸妈妈也的确是从日本来台湾找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认识他们一家人吗?那场车祸跟你有关吗?该不会是你……」 「我没有!」她倏地打断他。 他眯了眯眼。「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怎会不晓得? 她自嘲地抿唇。「你怀疑是我策划那场车祸的,你怀疑是我为了盗用春雪的身分,故意害死他们。」 「不是吗?」他问得好残酷。 她的心流血。「那场车祸是意外,我不是……杀人凶手。」 「你以为我还会笨到相信你?」 「你相不相信,这都是事实,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 「好,就算是意外好了,那你为什么要盗用春雪的身分?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不知道,他正用这一连串的质问撕裂她的心,逼迫她回到那个她永远不想回去的过去。 她不回去,绝对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她用力咬牙,而他由她倔强的眼神看出了她的坚决抵抗。 大掌掐住她下巴,粗鲁地抬起她苍白的脸蛋。「你不肯说,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查到真相。」 「你想……怎样?」她哑声问。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你跟我结婚。」他似笑非笑。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我可以透过你,得到我想要的。」他弯身倾近她,手指狎玩着她玲珑的耳朵。「董事长喜欢你,他总有一天会把顾家所有的一切留给你,而我要你跟我签约,到时候将那些财产都转给我。」 「你想要顾家的钱?」 「顾家的钱,我倒没那么想要,但唯有长春集团,我不想让给任何人。我要你用雨宫春雪的身分,帮我拿到长春集团的股份。」 「……」 「简单地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共犯的关系,共同谋夺顾家的财产,而为了替这个关系加道保险,我们必须结婚。结了婚,你就是我老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是这样吗?她无言地睇着面前的男人,他微敛着眸,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思绪。 照理说,他该是憎厌着她的,男人能够跟自己憎厌的女人合作吗? 「你不怕我对你做出什么事吗?」她涩涩地问。「如果我会为了取代别人的身分,制造一场车祸,我也很可能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杀你灭口。」 他望向她,她也直视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角力,谁都无法折服对方。 他忽然笑了,笑声凛冽,笑意不及眼眸。「人要做坏事,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如果我真的被你灭口了,那就算我失策。何况你以为自己就很安全吗?你不是也怀疑过上次我带你去巡工地,那片玻璃为什么会掉下来?」 她震住,心韵跳漏一拍。「可你说那不是你……」 「对,我说不是我,但你就这样相信吗?」他冷睨她,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懂了,他这是警告她别对他要些无谓的手段,他多得是办法对付她。 「你决定怎么做?李海琳,是想飞上枝头做假凤凰呢,还是宁可我当众揭破你的真实身分,让你连顾家的一毛钱都拿不到?」他语带威胁。 她没有回答。 而他伸手拉起她,让她坐在床上,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顶璀璨晶莹的瓖钻发箍,为她戴上,不容她推拒。 「这是我送给你的,顾家的冒牌公主。」他用手指替她梳顺微乱的秀发,慢条斯理的举动有股难以形容的邪佞与放肆。「关于我刚才的提议,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他允许她下楼参加晚宴。 一场虚假的加冕典礼,顾长春当着众人的面,正式宣布她从此以后冠上顾家的姓,成为顾家名副其实的公主。 彼春雪,这是她的新名字。 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纯洁无瑕的公主,她是李海琳,一个满口谎言的魔女。 她是海琳。 满厅的绅士名媛,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秘密,看破了她的真面目。 只有杜唯看出现在这个脸上挂着甜美微笑的她,不是真正的她,只有他知道她根本不配戴上顾家公主的皇冠。 但偏偏这顶皇冠,等于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他逼迫她成为共犯,共同谋夺顾家的财产。 多讽刺啊!这一切实在太荒谬了,荒谬得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发什么呆呢?」一道含笑的声嗓调侃她。「跟我跳舞,有这么不情愿吗?」 她缓缓扬眸,望向眼前丰种俊朗的男人,他是高信宽,正是顾长春为她指定的未来夫婿。 两人随着悠扬的华尔滋舞曲翩然起舞,她能感觉到其他宾客都视他们为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别对我这么冷淡啊!你不说话、不理我,我好难过呢。」高信宽俯首,有意无意地贴着她耳畔低语。 同样的举动,杜唯是令她心慌意乱,他却丝毫无法搅动她的情绪。 她漠然迎视他,心如止水。 「有没有人跟你说,你简直就像个冰山美人呢?」 「没有。」她干脆地回话。 他笑了,耸耸肩,状若无奈。「我认输了,春雪,你啊,真是人如其名,冷得跟雪一样。」 她默然不语。 「不过啊,就算你再怎么不情愿,既然两家长辈都希望我们结婚,我们总也得在他们面前作作戏,你说对吗?」 「所以我现在不是跟你在跳舞吗?」 「唉,如果你能表现得更热情一点就好了。」他半真半假地感嘆,目光梭巡,像在寻找着什么人。「奇怪,人到哪里去了?」 「你说谁?」她漫不经心地问。 他知道她是随口问问,也没认真回答的意思,只是笑笑,然后,他眼眸忽地一亮。「是傅庭欢?」 暗庭欢?谁? 海琳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只见自助餐桌的天鹅冰雕旁,有一对男女正絮絮低语,偎得很近的身影看来极为相衬。 那男人,正是杜唯,女人长得并不特别漂亮,但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熟女的韵味。 第1章(2) 「她是谁?」 「杜唯的前女友。」 「前女友?」海琳讶异,心弦莫名揪紧。 「嗯,听说他们是学生时代就认识的,以前爱得可疯了,都论及婚嫁了,后来不晓得为什么分手……没想到她也会来参加今天的晚宴,是谁邀请她来的?她该不会跟杜唯旧情复燃吧?」 不知怎地,她觉得高信宽看热闹似的口气听来很令人厌恶。 她瞪他,神情凝霜。 「干么这样瞪我?」他挑眉。 「我不晓得男人也这么爱八卦。」她冷哼。 「我八卦?」他怪叫,一副冤枉的表情。「我可是好心提供你情报耶!」 「这算什么情报?」她不屑。 「知道杜唯以前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对你来说,不重要吗?」他斜睨她,星眸熠熠,若有深意。 她蹙眉,屏住呼吸。「你在暗示什么?」 「你说呢?」他眨眨眼,不答反问。 一曲舞毕,他刻意朝她躬身行礼,像个风度翩翩的王子。「亲爱的公主殿下,请容许在下就此告退。」 语落,他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她孤单地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那对在冰雕旁言笑晏晏的旧情人。 月光下的后花园,沈意诗坐在游泳池畔,脱下高跟鞋,光果的脚丫子百无聊赖地拨着水面,拨出一圈圈涟漪。 好无趣喔!为何会这么无趣呢? 她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不愿承认是方才高信宽和春雪在众目睽睽下亲密地开舞,伤了她的心。 她嫉妒春雪吗?嫉妒春雪得到外公宠爱,即将成为顾家的继承人吗? 可她,从不嫉妒人的,从小她都是要什么有什么,何须嫉妒? 她不吃醋的,使这种小心眼实在太没格调了,她可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啊! 「沈意诗,你才没有吃醋呢!别胡思乱想了。」她喃喃自语,脚丫子玩水还不够,索性弯下腰,将縴縴素手也探进沁凉的水下。 「小心摔下去!」 突如其来的嗓音,吓她一跳,她愕然回眸。 斑信宽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手上端着两杯香槟,性感的唇角含着笑,很可恶的笑。 她懊恼地哼,撇过脸。「你来干么?」 「我不能来吗?」他笑问,来到她身旁坐下,将其中一杯香槟递向她。 「我不喝。」她傲然拒绝。 「喝吧!陪我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顺利当选立委,然后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娶得美娇娘,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 她呛了呛,转过头,恨恨地瞪他。「你真的打算跟春雪结婚?」 「不然呢?」他闲闲地反问。「有这个荣幸娶到顾家的千金小姐,难道我还拿乔吗?」 「你……」她窒住,蓦地抢过他手上的酒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香槟太甜,实在不适合她此时又苦又涩的心境。「那为什么之前外公安排你跟我结婚,你就死也不肯,跟春雪你就可以?她到底哪里比我好?她有比我更美、更讨人喜欢吗?」 「没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她的美貌及不上你,个性也不讨喜。」 「那你为什么……」一股怨怒横梗胸臆,她说不出话,只好闷闷地将剩下的香槟喝完,然后用力将酒杯掷落泳池。 他笑望那只无端受罪、在水面漂流的水晶杯,良久,悠然扬嗓。「意诗,你喜欢我吗?」 她怔住,不解地看他。「干么问这个问题?」 「回答我的问题。」他命令。 摆什么架子啊?她嘟嘴。「不讨厌就是了。」 「只是不讨厌,你就愿意嫁给我吗?」 「如果是外公的安排,有什么不可以?反正我们两家联姻,对彼此都有好处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你都没想过,有一天会遇上自己爱的人,跟你爱的人结婚吗?」 「信宽,你是怎么了?」她狐疑地睇他。「你不是一向都说自己比我聪明,比我看得清楚现实吗?像我们这种上流社会,你看过哪对夫妻是真正相爱的?爱情是用来哄那些穷人的玩意儿,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用爱情幻想自己过得很快乐。可是我们不一样啊!我们有钱有势,想买什么要什么都一定能得到,干么一定要相爱才能结婚?我们结婚以后可以当好朋友,各玩各的也很不错啊!」 他闻言,手指不觉捏紧酒杯。「这就是你理想的婚姻生活?」 「你不这样想吗?」她迷惑地反问。 他一凛,举杯喝光了酒,然后学她将空酒杯掷进池里。「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应该这么想。「沈意诗,说你笨,你有时候也挺聪明的嘛。」 这是在取笑她吧? 她不甘心地瞪着他忽明忽暗的星眸。「什么嘛!你们干么一个个都把我当笨蛋?我才不是!」 他不说话,只是笑,而她没看出那样的笑里,噙着浓浓的自嘲。 她迟疑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信宽,你真的会跟春雪结婚吗?」 「如果她确定成为顾家的继承人,对,我会跟她结婚。」 他肯定的答覆刺痛她的心,胸口乍然冒火,一骨碌地弹跳起身,跺了跺脚丫子。 这怒气沖沖的模样逗乐了他。「干么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你刚不是还劝我要现实点,为了利益结婚?」 「我……我不知道啦!我就是很生气!」她忿忿然地挥手。「春雪到底哪里比我好?为什么外公看中她继承顾家?为什么你也愿意娶她?为什么……」 话语未落,他已展臂一把拽住她,她踉跄地扑跌在他怀里,他搂紧她,不由分说地压下唇,一阵绵密的深吻。 她被他吻得透不过气,颊染霞晕,怦然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吻够了,贪恋不舍地放开她,大手依然着她娇嫩的脸蛋。 「喜欢吗?」他柔声问。 她脑袋仍昏沉,傻傻地点头。 「那好,我答应你,就算我跟春雪结婚以后,我还是这样陪你玩。」 他的意思是—— 她倏地神志一凛,骇异地瞠圆双眸。「你要我当你的地下情妇?」 他勾唇,似笑非笑。「你不是说,我们上流社会的夫妻结婚后各玩各的很平常吗?」 「所以你就要春雪当你老婆,我只能当你的情妇?」她气得嗓音发颤。 「只是玩玩而已。」他偏还一脸玩世不恭。「你不乐意的话,我也可以去找别的女人。」 「高信宽!」她气得咬牙切齿,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气得只能抡起粉拳,拼了命地捶打他胸膛。「你好坏!你这坏蛋,大坏蛋……」 而他的反应是恣意朗笑,丝毫不介意她毫无威胁的反击。 晚宴的最高潮,是由郑英媚亲自与宴会公司敲定的一场烟花秀,就在顾家宅邸前那座华丽的庭园,灿烂演出。 斌宾们都来到户外欣赏,贊嘆声此起彼落,顾长春在一旁看了,禁不住得意洋洋。 「看来客人都很满意啊!你舅妈这场宴会办得很好,你可要跟她多讨教几招,春雪,身为顾家未来的女主人,你一定要学会办这种社交宴。」 「是,我知道了。」海琳柔顺地应话,扮演着顾家伶俐乖巧的外孙女。 两人继续看烟花秀,忽地,一抹窈窕倩影飘过来,一道温婉的女性嗓音扬起。 「顾爷爷,好久不见。」 是傅庭欢! 海琳僵硬地看着来人,相较于她的冷漠,傅庭欢笑容清甜,甚是可亲。 「庭欢,你来了啊。」见到她,顾长春眼神闪烁,亮着异样的瞳光。 「是,谢谢顾爷爷的邀请,我很高兴。」她顿了顿,望向海琳。「顾小姐,你好,我是傅庭欢,我是……」 「她是杜唯的女朋友。」顾长春插嘴。 两个女人同时一震,傅庭欢有些不自在地笑。 「不是女朋友,是前女友,顾爷爷,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挺可惜的。」顾长春嘲讽似地哼。「我觉得你们俩挺配的。」 暗庭欢但笑不语,海琳悄悄咬了咬唇。 「顾小姐,我可以私下跟你谈谈吗?」傅庭欢忽然提出要求。 海琳扬眉,还来不及回应,又是顾长春主动发话。 「好吧,春雪,你帮我招呼一下庭欢,我也累了,想先回房休息。」语落,顾长春迳自推着轮椅离开。 两个女人则是来到某个偏僻的角落,远离喧嚣的人群。 海琳冷淡地扬嗓。「你想跟我说什么?」 暗庭欢静静地睇着她。「顾小姐,听杜唯跟我说,顾爷爷想指定你作为长春集团未来的接班人。」 「是又怎样?」 「我是想,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你的表哥?」 「要我劝他什么?」 「我希望你劝他离开顾家。」 「什么?」海琳惊愕,没想到傅庭欢会突出此言。 暗庭欢却是很认真,长长地嘆息。「其实早在好几年前,我就劝他离开顾家、离开长春集团了,但他怎么也不肯听我的话。」 为何要他离开?海琳蹙眉。 暗庭欢犹豫地看她,半晌,才幽幽启齿。「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杜唯真实的身世?他其实是这个家的……」 「我知道。」她不礼貌地截话。 暗庭欢怔了怔,好一会儿,点点头。「你知道就好了,那我也不怕跟你说,我觉得他的身世束缚了他,他好像中邪似的,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有一份责任,但事实上,这里根本没人在乎他,没人真正把他当成这个家的一分子……」 「谁告诉你没人在乎他的?」海琳再次打断她,语气有点呛。 暗庭欢一窒,苦笑。「抱歉,我知道我这样说,对顾家人是有些冒犯,但请你体谅我,我是真的不忍看杜唯作茧自缚。」 他作茧自缚? 海琳抿唇,不知怎地,她不喜欢听见傅庭欢说这些,不喜欢这个女人以他的恋人自居,好似有多么心疼他! 「他需要自由,需要放过自己,我相信他如果放下这一切,离开顾家,他的人生才能真正海阔天空。」 是那样吗? 海琳暗暗掐捏掌心,凝定傅庭欢的眸光清冽如冰。「你不会还爱着他吧?」 暗庭欢闻言,眼神顿时黯淡,唇角分明勾起一丝惆怅。 她不必回答,答案已经够明显。 海琳郁恼地寻思,心海波涛起伏,她不明白自己在愤慨什么,他有个为他着想的前女友,很好啊,她该祝福他。 但她不想祝福,她只想躲开这个看来善良体贴的好女人,这样的女人,令她不由得自惭形秽。 她在庭园一角找到杜唯,拉着他穿过落地窗,拾级上楼,回到那个他在数个小时前绑架她进去的房间——他的卧房。 「干么急着带我回来这里?」他有些惊讶,又有些嘲弄地盯着她。「你该不会这么快就想给我答案了吧?」 「没错,我要给你答案。」她抬眸直视他,眼波盈盈似水。 他一凛,收敛玩笑的神情,眉宇收拢。 她轻启樱唇,一字一句,清晰地吐落。「我答应你,我们结婚!」 他震撼,骇然瞪她,像是一时无法理解她的言语。「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成为你的共犯,跟你结婚。」 她毫不犹豫地声明,而他霎时恼了,猛然攫握她丰润的果肩。「你是认真的?你考虑清楚了?」 「对,我考虑清楚了。」 怒火,在他深邃的眼里熊熊焚烧。「你这女人!你就这么想要钱吗?就这么下贱?」 下贱。 这刻薄的指控刺伤了她,她强忍住,傲然扬起下颔,装作不在乎。「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我如果不是这么下贱,又怎会答应跟你共谋,夺取彼家的财产?」 「闭嘴!」他粗暴地喝叱。 「你不就是想听我说出这样的答案吗?不就是……」 「我要你闭嘴!你没听见吗?」 暴怒的咆哮几乎震破她耳膜,她颤栗地噤声,而他狠狠地瞪她,接着埋下唇,不由分说地蹂躏她…… 第2章(1) 狂欢一夜的派对,直到凌晨,才陆续有宾客离去。 彼家的佣人们为了收拾善后,个个都忙坏了,主子们也都晏起,隔天早餐时分,海琳下楼来到餐厅,只见餐桌上摆满一碟碟粥点小菜,却是无人在桌边用餐。 昂责掌厨的桂嫂正忙着上菜,一见到她,迎上来。「春雪小姐,早啊!可以开饭了。」 「其他人呢?」她问。 「好像都还没起床呢!」桂嫂笑道。「春雪小姐如果饿了,就请先用餐吧。」 「不用了,我还不太饿,只想喝杯咖啡。」 「是,马上来。」 接过热腾腾的咖啡,海琳迳自来到客厅,倚在落地窗边,悠然啜饮。 咖啡很浓,有点苦,正好醒醒她略微混沌的脑子,昨夜她睡不安枕,几乎又是一夜未眠,此刻有点头痛。 这种沉钝的痛感,她已习惯了,每当失眠的清晨,她总是这样痛着。 忽地,远处传来一阵规律的打水声,她一凛,踏出落地窗,转个弯,来到游泳池畔,果然见到一道矫捷如蛟龙的身影在水面浮沉。 是杜唯,即便经过了透支精力的一夜,他依然严谨地保持晨泳的习惯。 海琳凝立于池畔,怔怔地望着他,不知他昨夜睡得可好?是否也如同她辗转难眠? 在那个狂野而粗暴的热吻后,他若是能够毫不挂心地入眠,那她可会……很生气的,她会恨他。 一念及此,海琳握住咖啡杯的手指不由得扣紧。 她甩甩头,拒绝再看那个总是扰乱她心神的男人,回到客厅,仰头正好瞧见顾巧巧拾级下楼,一身华服美饰,穿戴得十分隆重。 「阿姨,早安。」海琳礼貌地打招呼。「要出门吗?」 「你姨丈赶着回上海见客户,我得陪他一起去。」 「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你这口气,听起来好像很高兴啊!」顾巧巧讥讽。 海琳扬眉。 「也对啦,我们这些碍事的人走了,你才好更巴着你外公不放啊!」 「我不明白阿姨的意思。」 「少来这套了!」顾巧巧挥挥手,不客气地吐槽。「还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你才懂吗?」 海琳啜口咖啡,继续装无辜。「我还是不懂。」 「你不懂?好!我就干脆跟你直说了!」顾巧巧语音尖锐,脸色难看,丝毫不顾长辈形象。「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谁的话都不听,偏偏就买你的帐,你到底凭什么?当年姊姊跟姊夫私奔,她就是放弃这个家了!先背叛家人的人是她,她的女儿凭什么回来跟我们抢财产?」 所以归根结柢,就是钱喽! 丙然这个世界,人人想要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海琳讥诮地寻思,清清如水的明眸丝毫不惧地看着顾巧巧,看得她更加懊恼。 「你不用装出这种天真的眼神,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这个家心机最重的就是你!说也奇怪,我姊姊那么单纯的一个人,怎么生得出你这种女儿?我告诉你,如果非要选择的话,我还宁愿是杜唯来继承顾家!」 真的吗?海琳不着痕迹地冷笑。「那你怎么不去跟外公说呢?」 「什么?」顾巧巧一愣。 「如果你觉得由我来继承顾家对杜唯不公平,为什么不去劝劝外公让杜唯认祖归宗?为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出面帮他争取?」 这话问得似是心平气和,但语锋隐含的凌厉却不容闪躲。 彼巧巧一窒,不免有些狼狈。「那是因为……你也知道爸的个性,他不可能听我们的。」 「既然你们没一个人劝得了外公,为什么要怪我成为顾家的继承人呢?外公说了,意诗该得的那份,还是会给她的。」 「意诗该得的那份?哼!你以为会有多少?顾家大部分的财产还有长春集团的股份,几乎都会落在你手上!」 「那又怎样?这些本来就是属于外公的财产,他有权力决定怎么分配,不要因为你们讨不了他的欢心,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根本不是真心替杜唯觉得可惜,你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这里根本没人在乎他,没人真正把他当成这个家的一分子。 沉重的回声蓦地在海琳脑海敲响,她的头更痛了,此时此刻,她并不想回忆起傅庭欢说过的话,但她,无法不想。 她瞪着顾巧巧,瞪着只因自己的女儿成不了顾家主要的继承人便大发脾气,完全失去贵妇风范的女人。 这就是顾家所谓的上流社会的教养吗?顾长春坚持的高贵血统,孕育出来的就是这般门风?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竟敢这样对自己的阿姨说话!」顾巧巧尖声责备。 「对不起,我一时激动说太多了,请原谅我,‘阿姨’。」海琳刻意强调最后的称谓,眼神清冽如冰。 彼巧巧气得面色铁青,纵然百般不情愿,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场口舌之争落了下风。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难怪我们意诗斗不过你。」她忿忿转身,正巧瞧见杜唯站在落地窗边,知他听见两人对话,面子更加拉不下来。「你是怎么办事的?爸不是要你教这丫头吗?瞧瞧你把她教成什么样了?对长辈说话居然这么没礼貌!」 语落,她幸幸然离开,留下杜唯与海琳相对而立。 他刚游完泳,身上罩着深蓝色浴袍,墨黑的发绺湿淋淋地垂在额前,平添几分性感。 她刻意敛眸,不与他目光相接。 「没想到你居然会替我说话。」他慢条斯理地评论。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反驳,不想让他以为她心疼顾家人对他的冷漠。 「我知道,你只是想藉此气姑姑而已。」他讽哼。「你还真牙尖嘴利啊!李海琳。」 李海琳。 听见他直接叫自己真正的名字,海琳神情一凛,秀眉蹙拢。 杜唯看出她的不悦,淡淡牵唇。「别担心,在别人面前,我不会这么叫你。」他走近她,俯首悄悄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毕竟你我是共犯,我也得谨慎一点替你隐瞒身分,对吧?」 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她身子倏地绷紧,不争气地忆起昨夜的热吻。 「海琳啊,海琳。」他再度呼唤她的名,仿佛有意激怒她。「昨天你答应我的,应该没忘吧?」 她闻言,冻凝原地,犹如雕像。「……我没忘。」 「很好。」他这才抽开身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既然我们已经决定携手合作,接下来就是行动的时候了。」 她蹙眉,心韵短暂跳漏一拍。「你想怎么做?」 他但笑不语。 「你说什么?!」 数日后,当杜唯来到书房,向顾长春报告完公司近日业务状况后,他提出的建议,令老人大为惊骇,朝他厉声怒吼。 「你要我现在就将公司部分股权过渡给春雪?」 在这个家,能如此咆哮的人只有顾长春一人,而杜唯也早已学会淡然以对。 他直视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眼神坚定。「这是为了避免以后必须缴交庞大的遗产税,我认为董事长应该从现在开始,就逐步将股权转移给未来长春集团的接班人。」 彼长春拧眉。「我又还没决定让春雪继承公司。」 「事实上,你已经决定了,不是吗?」杜唯冷静地反问。「既然如此,又何必做无谓的拖延?」 「你……」顾长春咬牙切齿,鹰眸焚烧熊熊怒焰,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瞪着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 杜唯明白他话中所指,冷冷勾唇。「对,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想藉此折磨我、打击我,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 这绝对是挑衅。顾长春气得浑身发抖。「杜唯!你这死小子……」他气到说不出话来。 而杜唯仍是一脸满不在乎。「就算你气坏身子,我也还是这个我。」 「你就不怕我解除你执行长的职务吗?不怕我赶你离开公司?」顾长春撂话威胁。 「好歹我也有爸爸留给我的百分之五的股份,你想赶我走,也得经过董事会同意,我不觉得你能得到多数董事的支持。」 「你!」 空气僵凝,爷孙俩相互对峙,彼此用眸刀互砍,谁也不肯让步。 「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顾长春磨牙。 有什么不敢的? 杜唯冷笑,索性豁出去了。「坦白告诉你吧——在你躺在病床上的这几个月,我又逐一收编了公司内部不少老臣,好几个董事都被我拉拢了,他们都觉得你是个傲慢又自以为是的老头,迟早得把公司大权交出来。」 彼长春差点没呕血,负气嘶吼。「就算我交出来,也不会给你!」 「我知道,你要给春雪,但她有没有能耐收揽公司经营权,还得经过我的认可。你要嘛就早点把股份转给春雪,让她及早拥有在公司建立势力的筹码,不然就别怪我下手太快。」 「你这小子!你敢跟我斗?」说着,顾长春忽地一把抓起拐杖,毫不顾忌地便往杜唯身上击打,杜唯也不闪躲,任由老人发泄怒气。 彼长春用力打了几下,见杜唯一动也不动,反倒不知所措,吶吶地放下拐杖。 杜唯被打得全身疼痛,却仍硬生生地挺立,他看着老人,眼潭深邃。「我并不想跟你斗,想斗的人一直是你。」 他哑声低语,话里隐含着几许惆怅意味。 可惜顾长春没听出来,正欲开口,胸口一股气噎着,蓦地止不住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咳!」 眼见老人家咳得厉害,杜唯心一紧,不觉上前一步。「你没事吧?」 「走开!」顾长春盲目地挥手驱逐他。「不用你假惺惺地关心我!」 他假惺惺?杜唯无语,心海波涛起伏,他咬了咬牙,力持镇定。「我请阿姨来看你。」 「叫春雪来!」老人顽固地命令。「我只想见她!」 杜唯一凛,良久,黯然颔首。「我知道了。」 「他想见你。」 「谁要见我?」海琳望向倚在她房门边的男人,他的表情看来很冷,眼神看来很深,她却敏感地察觉,这都只是表面的淡定。 「还会有谁?」他嘲讽地撇唇。 「是……董事长吗?」她试探地问。 「是你‘外公’。」他刻意强调,语锋凌锐。「他说他要见你,只想见你。」 她怔忡地睇他。 「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他忽地恼了,握拳重重挝了下墙。「你外公想见你,还不快去?!」 她依然凝定原地,迷离的眼潭反照出他俊雅的脸庞,两人默默相凝,然后,他转过头,双手插在裤袋,像是个被抓到做错事的小孩。 「你是怎么办到的?为什么他的心……会那么向着你?」 他嗓音喑哑,话里掩不住神伤,她听了,心弦揪紧。 「快去吧。」他低语。「别让他等太久了。」 她静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盈盈举步。 她将他抛在身后,压抑着回首望他的沖动,不知怎地,她有种预感,若是此时回了头,怕是再难转身离开。 她不想看到他的落寞、他的孤单,那会令她……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第2章(2) 她来到书房,顾长春正自行推着轮椅出来,抬头看到她,立即下令。「你总算来了!快推我出去。」 「去哪里?」 「哪里都好!总之我不想再待在这屋子里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是想闷死我吗?推我出去透透气!」 「知道了。」海琳来到他身后,双手执住轮椅背把,缓缓推着老人家穿过客厅落地窗,来到后花园。「要到那边的温室看看兰花吗?」 「看什么看?我没兴趣!」顾长春乖戾地耍脾气。 海琳不理会他,迳自推他来到玻璃帷幕打造成的温室,一进去,一片缤纷颜色便跃入眼帘,各色兰花将温室妆点得万紫千红。 「前阵子我跟舅妈聊天,她说这间温室是舅舅坚持要盖的,他从小就爱培植各种兰花。」 彼长春闻言,一声不屑的冷哼。「他整天就爱弄这些花花草草,一点都不像个大男人。」 「你很气他吗?」 「怎么不气?这三个孩子就没一个像样的!你妈、你阿姨,还有你死去的舅舅,每一个都只会丢我们顾家的脸。」 「所以你才把气发在杜唯身上吗?」她淡声问。 彼长春一凛,猛然回头吼她。「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你的儿子跟女儿都不能令你满意,所以你才对杜唯格外苛刻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他对你认输,对不对?」 一针见血! 彼长春倒抽口气,双手拽紧轮椅扶把。 海琳来到他面前,蹲来,仰首凝视他。「虽然你因为他母亲的出身,还有害死舅舅的事而讨厌他,但你其实也是欣赏他的,你只是很气他从来不肯对你低头,不肯如你的愿……不对,如果他真的那么卑微地向你低头,你也会瞧不起他的,你对他,就是这么矛盾的心情,想要他屈服,又不希望他真那么顺从地听你的话。」 「你、你、你这死丫头!你懂什么?不要胡说八道!」顾长春遭她戳破心事,狼狈地哇哇叫。 「真正搞不懂的人是你自己。」海琳蹙眉,丝毫不畏惧老人狂暴的脾气。「不要把你对子女恨铁不成钢的那种愤慨,发泄在他身上,他并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这些年来,他为长春集团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让你丢脸。」 「你!」顾长春怒火中烧,狠狠瞪她。「你为什么要帮那个死小子说话?」 对啊,为什么呢? 海琳哑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帮杜唯说话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更会激怒老人,不是吗? 她怅然起身,一时无语。 正当海琳推着顾长春在花园散步时,杜唯也站在二楼阳台,远远地,看着两人的身影。 沈意诗走过来,顺着他视线望过去,秀眉颦拢。「外公又跟春雪在一起?奇怪了,她到底怎么办到的,为什么外公就偏偏听她的话?」 他也很想知道她怎么办到的。 杜唯涩涩地扯唇。「意诗,你喜欢外公吗?」 「怎么可能喜欢?」沈意诗回答得坦率。「你又不是不晓得他老人家脾气有多坏,看见谁都骂,我就不相信这个家谁不怕他!」 「可她……春雪不怕。」杜唯无声地嘆息。「而且我觉得,她好像还挺喜欢董事长的。」 「为什么?那么尖酸刻薄的人有哪里值得喜欢了?」 为什么呢? 杜唯不语,眸光跟随着花园内一老一少的身影,虽然实际上这两人并无血缘关系,但看他们相处,反倒更像是真正的亲人。 他自嘲地勾唇。「或许是因为她觉得他们两个有点像吧。」 「哪里像了?」 都不喜欢人,也不想被人喜欢。 这一老一少,一个乖张,一个冷漠,本质上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许任何人敲开心房…… 「唯哥哥,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清脆的声嗓拉回他思绪。「外公对春雪那么好,都肯让她冠上顾家的姓了,对你却是……唉,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又如何?如果愤怒能改变这一切,他会很乐意尝试。 杜唯望向身边这个天真单纯的表妹,嘴角淡淡地,切开锋利的笑—— 「我不生气。」 「你还在生气吗?」 看过兰花后,海琳推着顾长春离开玻璃温室,见他仍一脸闷闷不乐,有些无奈地问。 「怎么?你这丫头还会在意我生不生气?」老人家分明就是赌气的口吻。 海琳悄悄弯唇,故作冷淡。「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气坏了也是你自己要承受。」 「你!」顾长春恼怒地回头瞪她,气呼呼地瘪嘴。 她更觉得好笑了。起初,她对这个专横霸道的老人是很反感的,但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她愈来愈觉得他也有任性可爱的一面。 或许是因为他们俩,其实有几分相像吧!都是那么冷漠、无情,拒绝与任何人亲近…… 一念及此,海琳不觉有些苦涩,她摇摇头,撇开脑海不受欢迎的思绪。「好了,别气了,你不就是要我陪你出来透透气吗?既然这样,你就放开胸怀,开心一点啊!」 她柔声哄着老人,像哄着不听话的孩子,顾长春感受到她的善意,这才放松脸部紧绷的肌肉,不情愿地轻哼。 「你以为我真爱那么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啊?切!我还想多活几年呢,看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怎么跟我斗!」 「是是是,我们年轻人肯定是斗不过你这只老狐狸的。」她揶揄。 彼长春闻言,不屑似地哼两声,瞥她一眼,忽地整肃神情。「杜唯跟我说,为了规避以后庞大的遗产税,要我不妨现在就逐步将公司的部分股权转移给你。」 「是吗?」海琳心韵乍停。「他真的那么说?」 原来这就是杜唯所采取的「行动」,他当真要开始谋夺公司股份了。问题是,这精明的老人会答应吗? 「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 「你觉得自己扛得起公司接班人的重责大任吗?」 这是在测试她吗?海琳不确定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只能谨慎地反问。「扛不扛得起,应该不是我说了算吧?」 「也是。」顾长春冷笑,伸手揉捏下颔,深思数秒。「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所以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考验……」 「他要你亲自去日本一趟?」 是夜,杜唯来到海琳房里,她将下午与老人的对话转速给他听。 「他要我亲自去谈下这个日本设计师品牌。」她递出一张名片。「他说公司一直想邀请这名设计师进驻我们的主题时尚广场,可对方一直不答应,如果我能在广场开幕之前谈成这笔生意,他就认可我的能力足以担任公司接班人,考虑将股权提早移转给我。」 「果然是老狐狸!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对我的提议买单。」杜唯接过名片,笑笑。「这可是个大难题呢!你知道那名设计师有多难搞吗?就连我们公司的业务副总亲自出马,都没能说服他点头。」 「我知道,他都跟我说了。」 「那你还答应?」 「不然呢?难道你希望我拒绝?」她犀利地反问。「要是我拒绝的话,你可能就没办法从我这里弄走公司的股份了。」 他没搭腔,深邃的墨眸盯着她,她也不示弱地回视,四目相凝,传递着千言万语。 但谁也没将真心话说出口。 良久,他微哑地扬嗓,率先打破带着些许暧昧的氛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愈快愈好。」她回答。 他深思地颔首,依然盯着她。「那在你去日本以前,我们先把手续办一办吧!」 「什么手续?」她不解。 「装傻吗?」他似笑非笑。「当然是结婚手续。」 第3章(1)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结婚书约。 杜唯坐在办公桌前,反覆看着从户政事务所影印来的副本,愈看愈觉得荒谬可笑。 结婚竟是如此简单的一回事,只要上户政事务所签份格式化的书约,随便找两个路人充当证人,落个款,一对男女就成为夫妻了。 「杜唯。李海琳。」他念着书约上男女主角的签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就这样,他与她成婚了,办好登记手续后,她立即拖着行李飞往日本,他也一分钟不耽搁,驱车赶回公司开会。 还真是……仓促啊! 但就算婚礼办得盛大隆重也没意义,反正这只是一桩权宜婚姻,双方都对彼此无情无爱。 「shit!」一念及此,杜唯蓦地出声诅咒,唰地拉开抽屉,将结婚书约的副本埋进一叠文件的最深处。 这份书约,以及两人的婚姻,都是狗屎! 他根本不在乎,何必在乎? 他霍然起身,移步来到窗前,俯视高楼下犹如格子般的街道。 最近的他,愈来愈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他甚至不懂,为何在确认海琳冒用他表妹春雪的身分时,他竟非当场揭穿她的真实身分,反倒是逼她跟自己结婚? 他明明很怒很怒的,想到她之前是如何在他面前用尽心机与手段耍得他团团转,他便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她是为了钱,才来到顾家,为了自身的虚荣,才试图以假身分谋夺不属于她的财产。 她是恶女,是魔女! 他该是恨透了她,但为何,他会选择与她成为共犯? 是为了长春集团,他如是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利用她得到公司,因为他受够了他的亲爷爷一次又一次地玩弄自己,将他当成看门狗对待。 这么多年了,他心里也有怨愤、有不满,他也想报复。 所以他才决定与她共谋,如此而已。 可内心深处,他其实隐约地明白,原因并不仅止于如此,他之所以暂且不揭破她的身分,要的还有更多更多。 他要什么? 他扪心自问,却总是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从未想过,素来冷静自持的自己也有无脑沖动的时候。 他变了。 自从遇见那女人,他渐渐变得不认识自己,无法掌控自己。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相当不喜欢! 他的字典里不该有「失控」两个字,从小他的母亲便为他请遍家庭教师,将他教养成为一个格调高雅的绅士。 「记住,你一定不能让你爸丢脸,他可是顾家人。」母亲一再如是告诫他。 于是,他学音乐、学绘画、学习各种上流社会必备的礼仪,在学校也是学业与运动兼优的模范生,高中与大学都担任学生会主席。 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无论其他人怎么将他视为青年才俊,他就是得不到自己亲爷爷的认可,得不到那老头一句贊赏。 彼长春宁愿找一个之前素未谋面的外孙女回来当继承人,也不愿将毕生心血托付给他。 他做错了什么? 错的只是他的母亲不该是堕落风尘的酒家女,错的是她不该高攀顾家…… 杜唯磨牙,握拳重重捶了墙面一记。 「怎么了?看你一副焦躁的样子!」一道讶异的嗓音在他身后落下。 他怔了怔,回头望向自己的特助。「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吴新达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我敲门没人应,就自己进来了。」 他蹙眉。「有事吗?」 「也没什么,就等下要开会,我把资料拿来给你。」吴新达怀里捧着几个档案夹,打量他纠结的眉宇,忍不住探问。「你这几天心情好像很闷?」 「没事,你把资料放下,先出去吧。」杜唯明显不愿多谈。 吴新达只得在办公桌放下档案夹。「那我先出去了。」他识相地转身离开。 「等等!」杜唯喊住他。 「什么事?」他希冀地回头,以为这个闷葫芦上司终于要吐露心事。 「帮我订机票,我要去东京一趟。」杜唯指示。 「去东京?」吴新达惊讶。「为什么?」 杜唯没有回答,神色郁郁。 海琳独自伫立于东京街头。 熙来攘往的银座,是东京的高级地段,名牌精品店栉比鳞次,每一扇橱窗里,妆点的都是一个奢华的梦。 可她无心作梦,梦对她来说太不切实际,她只想着现实,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见到那个脾气古怪的时装设计师。 他是日本近年来很受瞩目的新锐设计师,在国际服装界舞台相当活跃,年年都开发出引领潮流的新品服饰。 但他性格乖僻,据说患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癥,相当排斥与外人见面,只跟少数几个自己熟识的朋友来往,台湾有多家厂商意图代理他的服饰品牌,没有一个能得其门而入。 而她当然也不例外,来到日本将近一个礼拜了,她日日都去拜访属于他旗下的各间服饰店,六本木、新宿、表参道、银座……她走遍各家店面,藉着现场勘查,了解他的设计风格,分析顾客群体的特质,以及卖场的空间布置。 初步研究完毕,她做了一份详尽的报告,准备好相关资料,跟他私人助理敲时间见面,却怎么也敲不到。 不论她如何向他的助理求情,甚至想方设法弄到他的私人行程,制造巧遇的场合,她就是无法接近他,也得不到他一句回应、一个友善的微笑。 她连话都跟他说不上,要如何邀请对方进驻长春的时尚主题广场呢?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嘛! 懊怎么办?海琳无声地嘆息。 这天,她打听到设计师会来银座这间旗舰店巡视,一早便来店门外守候,从早晨等到黄昏,连午餐都没敢去吃,就是等不到他大驾光临。 懊不会临时改行程了吧? 她百无聊赖地看手表,已经五点多了,向晚的夕阳洒落,在一扇扇玻璃橱窗上折射出七彩霞光,迷离而绚烂。 她流转眸光,望向不远处的tiffany大楼,这家拥有悠久历史的名牌珠宝店,据说是每个女孩子的梦想。 她还记得念短大的时候,为了用英文写一份电影心得报告,她看了十几遍气质女星奥黛莉赫本主演的老电影,「breakfastattiffany-s」。 「第凡内早餐」。 剧中女主角怀着梦想从乡下来到纽约,却沦落为伴游女郎,日日站在tiffany店门口,穿着华服,吃着廉价的早餐,渴望能用橱窗内她买不起的昂贵珠宝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后来,tiffany成了浪漫的代名词,每个想结婚的女孩都盼着有一天能戴上tiffany出品的婚戒。 真傻!一枚戒指能代表什么? 海琳嘲讽地寻思,低眸望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虽然她指间并未圈着婚戒,但她名义上已是人妻。 杜太太。 当户政事务所的工作人员这么叫她时,她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觉得悲哀。 因为她很清楚,跟她结婚的男人,并不爱她。 他们拥有的,只是一桩虚假的婚姻,就跟她冒用春雪的身分一样虚假…… 「你说什么?找不到?那我花那么多钱委托你办事是来干么?!」 一阵激愤的怒吼倏地惊醒海琳迷蒙的思绪。 她定定神,望向声音来处,原来是两个男人正在街头争论,其中一位正是她连日来求见不得的服装设计师。 「大师,其实市场上流通的明朝青花梅瓶还有不少的,如果你不是非要那一只,我一定能帮你弄到……」 「我就要那一只,别的我都不要!」 「可是大师,那只梅瓶已经转了好几手买家,现在真的很难找到下落。」 「我不管!反正我有的是钱,你替我买来就对了!」 「大师,大师……」 「就这样,别烦我了!」大牌设计师脾气果然很大牌,挥挥手,不耐地驱逐仲介经纪人,忿忿转身。 眼见他就要走进店里,海琳连忙跟上去,扬声喊。「等等!大师,你想要明朝青花梅瓶是吗?」 他愣住,回过头,认出是这几天老是出现在他面前的她,眉宇不悦地揪拧。「又是你!你又来干么?我说了,我不想跟你们长春集团做生意!」 「可如果我有办法替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呢?」 「你说什么?」 她坚定地望他,口齿清晰地声明。「我说,我会帮你找到那只青花梅瓶。」 他眯了眯眼,一脸怀疑地打量她,她看得出来,他已心生动摇,不再像之前那么排斥。 「你真的有办法帮我找到?」 「是。」 他思索片刻,一甩头。「好,我就给你两个礼拜的时间!如果你有办法弄来我想要的梅瓶,我就答应让你们代理我的品牌!」 「是,多谢大师。」海琳礼貌地鞠躬。 他傲慢地冷哼,不再理会她,迳自大踏步离开。 海琳目送他背影,幽幽地吁口气。 她知道,自己只是敲开一扇机会之门而已,接下来才是严苛的挑战,要谈成这笔生意,路还远着呢! 但总算是个开始。 她对自己微笑,翩然旋身,走没两步,蓦地感到眼前一阵晕眩。 一双有力的臂膀及时扶持她。「怎么了?你不舒服?」 她一凛,愕然扬眸,凝定一张俊逸的男性脸孔。「杜唯!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回答。「我去饭店找不到你,打电话问那个设计师的助理,听说他今天会到银座旗舰店来,所以我猜你可能也来了。」 她怔忡地望他,好半晌,才恍然惊觉自己仍偎靠在他怀里,不觉仓皇,急急抽身退开。 他察觉她的不自在,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我刚都看到了,你挺机灵的,懂得用那个古董花瓶当交换条件。」 她静默两秒。「还不晓得能不能找到花瓶呢!」 「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吗?」他笑望她,也不知是贊许或调侃。 她心韵微乱。「我想请意诗的爸爸帮忙,他在上海经营古董生意,对吧?」 「我就知道你很聪明。」他似嘲非嘲。 她咬唇不语。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刚刚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中午没吃饭,可能有点贫血吧。」 「你中午没吃?」他惊愕。「为什么?」 「我在这里等了大师一整天。」她解释。「我怕我一走开,他刚好来,就错过了。」 「你……」杜唯瞪她,眸光明灭不定,数秒后,他蓦地拽住她手腕。「笨蛋,跟我来,我们去吃饭。」 他们在银座的日本料理店用餐,他像是喂猪似的,点了满满一桌菜色,强迫她每道都要品尝,务必填饱肚子。 餐后,杜唯叫计程车,和海琳一起回到她投宿的饭店。 这饭店位于台场,透过落地窗能俯瞰整个东京湾,尤其是夜晚,横越海湾的彩虹大桥犹如一串海上明珠,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两人来到位于顶楼的酒吧,凭窗而坐,欣赏窗外绚丽夜景。 杜唯跟服务生要了酒单。「想喝点什么?」 海琳接过酒单,研究各式各样的调酒,每一种对她都是陌生的名称,都是崭新的体验。 「以前没喝过调酒吗?」他看出她的迟疑。 「嗯。」 「那,要不要试试看长岛冰茶?」 「长岛冰茶?」 「就是这个。」他指着其中一款调酒。「longindicedtea,口感很不错,很多女孩子都喜欢。」 「好吧。」她接受他的提议。「就点这个。」 他却没立刻招来服务生,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她奇怪地扬眉。 他笑笑,手指轻轻敲了敲黑色玻璃桌面。「你大概不知道吧?这款调酒俗称‘失身酒’。」 「失身酒?」她愕然。 「因为光是这一杯酒,便混合了六种基酒。」他解释。「别看它外表像柠檬红茶,似乎很柔和,其实酒精浓度很高,很危险。」 他停顿下来,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补充说道︰「所以如果你是一个人来酒吧,千万不要随便点这款酒,这酒的意思是,‘我很寂寞’。」 她立即领悟他话中涵义。「也就是说,这是一杯暗示一夜的酒?」 「可以这么说。」他轻声笑,墨瞳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闪烁不定。「你还要点吗?」 这是在对她下战帖,她很清楚。 她静定地凝睇他,不许自己有任何一丝动摇。「我要点。」 这是对他的回应,也是她倔强的声明。 杜唯又笑了,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很欣赏她这份由骨子里带来的傲气。他唤来服务生,点了一杯长岛冰茶,一杯双份威士忌。 片刻,酒送来了,海琳试着浅啜一口,果然如同杜唯所说,这酒的味道带点酸甜,又有些微辛辣,口感层次丰富,很容易让人一喝就上瘾。 她不觉又多喝了几口。 「慢慢喝,小心醉了。」他也不知是戏嚯或好意,含笑劝她。 她看着他摇了摇威士忌杯,让杯里的冰块稍微融化。他的动作很自然,既闲适又优雅,就好像他经常这么做。 她再次意识到两人成长环境的不同,他习惯了优雅,而她却是从小看电视、电影,强迫自己去模仿剧中上流社会人士的语言及仪态。 他是毫不造作的真实,她,是在演戏。 天使或许会因为折翼而堕落,但魔女,永远乔装不了天使…… 第3章(2) 「你在想什么?」他注意到她的走神。 她一凛,螓首轻摇。「我只是在想,我明天就飞上海。」 「嗯。」他颔首,闲闲地饮着威士忌,眸光森沉,若有所思。 她揣测他心思。「你不会又想跟着我去吧?」 「你不欢迎吗?」他似笑非笑。 她蹙眉不语。 「看样子你不希望我去。」他慢条斯理地扬嗓。 「我自己可以搞定。」她直视他。「除非你不信任我。」 「你真好强。」他淡淡地下评论,喝光杯中酒,举手招来服务生,又要了另一杯。「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起有件事忘了做。」 「什么事?」 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的绒盒,滑过玻璃桌面,搁置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小盒子,想像内容物,心韵不自禁地加速。 他比个手势。「打开来看看啊。」 她捧起盒子,颤着手,缓缓打开盒盖,躺在里头的,果然如同她猜测,是一枚璀璨夺目的戒指。 「听说你们女人都喜欢钻石戒指,这是tiffany的,喜欢吗?」 tiffany!他居然买了一只tiffany的戒指给她! 她怔住,呼吸乱了,心韵不成调,就在数个小时前,她还想着「第凡内早餐」那部电影,他竟然就这样将所有女孩的梦想买来给她。 不是任何其他的品牌,偏偏就是tiffany,永远的tiffany。 「为什么不说话?嫌这钻戒不够大?不够贵气?」他嘲弄地问。 她茫然,扬眸望他。 只见他嘴角噙着锐利的笑,手上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啜了几口,才施施然放下。 「我本来想,要买什么样的款式你才会中意,后来想想,对你而言,什么款式应该都不重要吧?重要的是这钻石的克拉数要够重,价值要够昂贵,才能满足你虚荣的心理,对不对?」 他这是在……讥讽她?她僵住,心口瞬间冻凝,犹如寒冬的雪原,一片荒芜。 「不管怎样,你先戴着吧!毕竟你已经是杜太太了,我这个做丈夫的总不能连一只戒指都没买给你。」他言语如刀。 她的心好痛。这男人,是专程从台北来东京羞辱她的吗? 海琳颤颤地放下戒指盒,啜了口长岛冰茶,别过脸,凝望窗外灿烂霓虹,良久,幽幽扬嗓。「这是我第一次来东京。」 他挑眉,没料到她会忽然转开话题,只得顺着接口。「喜欢这城市吗?」 「说不上喜欢,只是,我一直向往这里。」她轻声低语。「当我以雨宫春雪的身分在日本生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到东京这个全日本最大的城市,在这里取得成功。」 他默默听着,默默喝酒,品尝灼烫喉间的呛味。 「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爬得很高、很高,站在最高处,俯瞰这个城市,俯视这个人间。」 为什么?他好似在她眼里看见点点幽微的光。他不认为那是眼泪,这个有着傲骨的女人绝不会肆意哭泣,所以,那究竟是什么? 不论是什么,他感到自己的心弦异样地牵紧,就像当初他来日本找她时,在飞机上看着档案里她每一张表情疏离的照片,所感受到的那种异样。 她喝着长岛冰茶,她很寂寞。 「你觉得我很可怕吗?」她忽地转眸望他。 他一怔。 「像我这种女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顶替一个死人的身分,冒她的名,踏进你们顾家,还有五年前那场车祸,你也怀疑跟我有关吧?那年我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竟能做出那种事……」她顿住,敛眸,縴縴葱指把玩着戒指盒,像把玩着一个男人的心。「你不觉得,我实在太可怕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修长的手指紧握酒杯,很优雅的手,像钢琴家的手。 她冷诮地睇着,接着再度扬起羽睫,双瞳似水,映出他深邃的眼。「你讨厌我,瞧不起我,对吧?」 他聪明地保持缄默。 而这样的缄默伤了她,举杯,一口气将那寂寞的冰茶饮尽。 「你说得没错,对我来说,戒指的款式并不重要,只要够昂贵就好,我要的就是那份奢华,我想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我就是这么一个虚荣的女人。」 她一字一句,犀利地切割着他,也切割自己。 语落,她自行将钻戒戴上,扣锁无名指,在他眼前展示着縴縴柔荑。「好看吧?我很适合戴这种名牌珠宝,对吧?」 他咬牙不语,她注意到他下颔肌肉抽凛。 显然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回应,但他究竟期待些什么呢?难不成还想由魔女的嘴里听到天使的歌声? 她嘲讽地轻哼,跟着翩然起身,他目送她倩影,原本有些迟疑,终于还是尾随跟上。 他跟她回到她住的房前,她以钥匙卡刷开门后,转身正欲赶他离开,他已抢先闪进房里,关上门。 「你做什么?」她惊问。 他没回答,反手将她压在门扉,手抵着墙,将她圈在自己势力范围里。 「你想干么?不要以为我喝了一杯酒,就会醉了。」她斥责,樱唇绽开凛冽的笑。「如果我会因为这样而失身,早就不晓得失身几百次了。」 「你的意思是,你酒量很好?」 他瞪视她,她这才惊觉他俊颊泛红,墨眸也不见往常的英气,变得迷蒙,反倒更令人心慌意乱。 懊不会醉的人,是他吧?他才喝了两杯威士忌耶! 「杜唯,你出去!」她试着推开他。「这不是你的房间……」 「谁说不是?」他哑声反驳。「你的房间就是我的房间,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你别闹了!」 「怎么?你怕了吗?那么争强好胜的李海琳,也懂得害怕?」 「怕的人应该是你吧?」她锐利地反讽。「像我这种心机深沉的魔女……」 他眸光一黯。「闭嘴!你话太多了……」话语未落,滚烫的唇已强悍地压上她,肆意吸吮,狠狠地蹂躏她。 她霎时惊慌,抡起粉拳一次次地捶他。「杜唯,你、放开、我……」 然而他毫不动摇,紧紧钳搂她的腰,持续在她柔软的唇攻城掠地。 这是在做什么?他太过分了! 他以为她喝那杯长岛冰茶真是为了渴求一夜吗?她不寂寞,她只是……不愿对他认输而已。 就算他将她看成那种廉价虚荣的女子,也不该如此轻贱她,她不准,不准! 海琳混乱地想着,胸臆陡生一股倔气,用牙齿咬他。 「啊!」他吃痛,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放开她,手指抚过被她咬出一道伤口的嘴唇。 一定很痛。 她盯着他隐约滴血的唇,心口揪紧,仿佛也跟着痛起来。 两人眸光交会,谁也没开口,唯闻彼此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松了松领带,冷着脸,冷着嗓音,毫无感情地宣布—— 「今晚我要睡在这里,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 结果是她先洗澡,沐浴饼后,她躺上queensize的双人床,拉高被子,将自己密密地裹在被窝里,摆明了拒绝任何人亲近。 他领会她的暗示,冷笑。「放心,我不是禽兽,不会吃了你。」 她心弦一扯,没搭腔,闭上眸,听着他在房内来来去去地走动,洗过澡,换了睡衣,他抱着枕头,从衣柜里取出一条薄毛毯,迳自在沙发上睡下。 室内幽暗,只开着一盏夜灯。 海琳想睡,却无法轻易入眠,她不愿在杜唯面前示弱,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假装已熟睡。 夜色更深,房内一片静谧,海琳听着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渐渐地,神志昏蒙,沉入梦乡。 梦里,她又来到那座她永远走不出去的森林。 浓雾遮蔽了她的眼,她看不见前方,唯有湿湿冷冷的寒意罩着她。 好冷,好饿,为何她总是困在这样的绝境里,为何总是无法接近森林后的那盏温暖的光? 「救救我,拜托,别丢下我……」 她在梦里求救,在梦里哀伤地呢喃,一次又一次,她还要被这可怕的恶梦纠缠多久? 她好累,真的好累。 「谁来救救我……」 「海琳!海琳?」低沉的嗓音拂过她耳畔。 是谁在呼唤她?那人身在何处?为何她寻不到他、看不到他,他躲在那盏灯光后吗? 「你在哪儿?别走啊,别丢下我……」 她冷得颤抖,饿得全身无力。 「海琳,你在作恶梦,快醒醒!」 是啊,她在作恶梦,一直都困在梦魇里。 「海琳,醒醒!」 她努力凝聚坚强的意志,强迫自己从梦里苏醒,回到现实。 她必须睁开眼,她告诉自己,否则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海琳。」 她缓缓地扬起沉重的眼帘,映入瞳里的是一张端俊的容颜,杜唯的脸。 她怔怔地望着他。 「你总算醒了。」他像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眉宇舒开,遭她咬伤的唇微微牵着笑意。 她这才察觉自己正偎在他怀里,他坐在床沿,由她身后搂着她,纵容她娇软的胴体贴着他胸膛。 她直觉想挣脱他,他却不肯放,搂得更紧。 她也累了,不再为难自己,放松身子,软软地靠着他。 「你一直在发抖,还流了好多汗。」他用衣袖替她拭干鬓边的冷汗。「到底怎么了?」 她咬唇不语。 「跟我说,嗯?」他诱哄。 她一震,终于挣扎地启齿。「我好冷,好饿……」 「好冷好饿?」他愕然。「你到底作了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自己在森林里。」她恍惚地低语,心神仍处于半梦半醒之间。「雾好浓好浓,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在寻找。」 「找什么?」 「找一道光。」 「一道光?」他不懂。「那是什么?」 「我也不晓得。」她忧伤地摇头,几乎心碎。「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杜唯俯首看她,看她苍白如雪的脸蛋,看她迷离的水眸隐隐漾着泪光。 他看得出来,她很倦、很疲惫,虽是从梦中醒了,神魂仍未完全脱离那梦境。 他胸口一拧,收拢臂膀,更加拥紧她,俊颊贴着她冰凉的脸。「谁教你踢被子不好好地盖着?当然会冷。还有啊,我晚上不是要你多吃点吗?你就是吃得不够多,才会作这种恶梦。」 「不要取笑我。」她连跟他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他一凛,不觉放柔了嗓音。「我没有笑你,我只是……哎,你别管我说了什么,睡吧!这次我保证你不会再作恶梦了。」 「真的吗?」 「真的。快睡吧!嗯?」 从没有人这样哄过她,这样抱着她。海琳心弦震颤,强忍忽然涌上的鼻酸。 她不该哭的,没什么好哭,睡吧!睡了就能避免如此困窘的处境,睡了就不必面对他过分温柔的体贴。 她合落羽睫,窝在他安全的臂弯里,静静地酣睡。 她没发现,杜唯一直用那么怜惜的眼神盯着她,手指轻轻撩起她汗湿的发绺。 「你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他苦涩地问她,明知沉睡的她不可能回应。「钱对你来说真那么重要?为了谋夺不属于你的财产,你竟可以不惜一切?李海琳,你这个魔女,你还有心吗?」 他该恨这女人的,向来最瞧不起这般虚华无耻的骗子。 但为什么,当她在睡梦里无助地求救时,他会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只想将她拥进怀里好好呵护? 「杜唯,你疯了。」他自嘲地低喃,嘴唇的伤依然肿痛着。 第4章(1) 杜唯醒来时,已是隔天清晨,晨光透过窗帘缝熘进房内,在地毯上玩转着光和影的游戏。 海琳呢? 他倏地醒神,坐起上半身,环顾周遭,发现自己独自睡在双人床上,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 他翻身下床,扬声唤︰「海琳,海琳!」 没有人回应,浴室里也是空无人影,他蹙眉,猛地伸手拉开衣柜门,果然如他所料,她的行李衣物都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床头台灯下压着一张字条,留下她秀气文雅的字迹—— 我先离开了,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 美好个大头! 杜唯将纸条揉成一团,捏在掌心,墨眸点亮锋锐的冷芒。 想逃?没那么容易! 她不是逃。 只是觉得没必要在经过那么暧昧的一夜后,隔天起床,还要与他尴尬相对。 昨夜那个因恶梦而软弱的自己,是她绝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一面,偏偏让他看到了,而她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 所以,她悄悄地离开了,反正她要来上海寻找那只大师指定的明朝青花梅瓶的下落,他没必要与她同行。 「顾小姐,麻烦你在这里等等,沈先生跟客户谈完事就会过来见你了。」 下午,海琳已抵达上海,来到沈伟成开的艺术品经纪公司,他的秘书招待她在会客室沙发坐下,端来一杯乌龙茶给她。 她啜着热茶,润了润些微干涩的喉咙,搁下茶杯,她不自觉伸手拉出藏在衣襟下的项链。 杜唯送给她的钻石戒指太闪亮,太嚣张,就算别人不当是婚戒而是装饰品,也太过贵重,于是她决定将戒指用链子圈上,当成项链戴。 她低眸,怔忡地把玩戒环,他千里迢迢由台北飞东京,就是为了送这枚钻戒给她,藉此讥讽她吗? 他会不会太无聊了? 思及此,海琳郁恼地抿唇,忽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连忙将项链塞回衣襟内,冰凉的戒环贴着她。 「春雪,你怎么会来?」沈伟成踏进会客室,一脸惊讶。 她盈盈起身。「姨丈好。」 「你来上海出差吗?」 「我有件事,想来请姨丈帮忙。」 「什么事?」沈伟成在她对面坐下,跷起二郎腿,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她看出他的眼神有几分戒备,对抢走他女儿继承人身分的她,他肯定是有所不满的,只是不像他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婆,会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 海琳淡淡地笑,假装没察觉到他隐藏的敌意,递上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我想找一只明朝的古董青花梅瓶,这是一个日本服装设计大师要的,听说这只梅瓶已经转好几手了,很难追查现在的下落。」 沈伟成接过资料,翻了翻。「嗯,这看起来是景德窑出品的,收藏价值很高。」他顿了顿,狐疑地望她。「不过你干么帮日本人找这个东西?」 「因为我们长春集团想跟他做生意。」海琳坦白地解释。「如果找到了,他就会答应让我们代理他的服装品牌。」 「喔?」沈伟成挑眉。「所以你特地来上海请我帮忙找这个梅瓶的下落?」 「是。我听杜唯说,姨丈的古董生意做得挺不错的,在业界人脉也很广,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帮忙找到。」 就算他有办法,为何要帮她? 海琳瞥见沈伟成不屑似地撇撇嘴,猜到他脑海念头,唇角一弯,从容扬嗓。「其实这是外公交代下来的任务,如果姨丈能帮我这个忙,相信他也会对你另眼相看。」她聪颖地下诱饵,就看这条大鱼咬不咬了。 「你说这是爸交代给你的任务?」 「嗯。」 「他为什么要叫你做这种事?」 因为这是给她的考验,攸关是否要提前将公司股权转移给她,但她当然不会傻傻地说出来,要说了沈伟成肯定不帮她了。 「其实是这样的,外公跟杜唯那天为这件事吵了一架。」海琳假装忧心忡忡地颦眉。「杜唯不看好这个服装品牌,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争取代理,外公却有不同意见,我看他们吵得很不开心,所以就自告奋勇,争取让我去试试看。」 「喔,原来你是为了讨好爸爸啊?」沈伟成语带嘲弄。「你这女孩子挺机灵的,很会看长辈脸色。」 她嫣然一笑。「那姨丈肯不肯帮我这个忙呢?到时我一定会跟外公说,都是你的功劳。」 「这个嘛。」沈伟成沉吟地揉捏下颔。如果能让那个素来瞧不起他的老头,见识他身为古董经纪商的能力,对他而言也不是件坏事。他点点头。「好吧!我就替你找找,你等我的消息。」 「是,谢谢姨丈。」她继续扮演甜蜜乖巧的顾家公主,送上伴手礼。「这是我在日本银座的百货公司买的和果子点心,听说很好吃的,姨丈可以请公司员工大家一起吃。」 「你住哪间酒店?今天晚上我有事,要不你明天晚上跟姨丈阿姨一起吃饭?」 「嗯,好啊。我住外滩边的waldorf,姨丈要联络我就打我的手机吧!」 又和沈伟成寒喧几句后,海琳便告辞离开。 回到饭店后,她先是沐浴梳洗,换了件丝料洋装,正准备出门用餐时,客房门铃声叮咚作响。 「roomservice。」门外扬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奇怪,她没叫客房服务啊! 海琳开门,认清来人是谁,倏地倒抽口气。「是你!」 「对,是我。」杜唯闲闲地立在门边,一身帅气英挺的打扮,姿态潇洒。 她心韵不禁错漏一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说呢?」他不答反问。 「沈伟成跟你说的?」 「嗯哼。」 海琳咬唇,没想到她从东京飞来上海,依然躲不开他。 「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让你逃走吗?」他仿佛看透她思绪。 她一凛,倔强地反驳。「我没想逃。」 「是喔。」他没跟她争论,迳自走进房里,她见他拉着行李箱,容色一变。 「你不会打算跟我住同一间房吧?」 「那当然,我们是夫妻啊。」 「你……」 他望向她,神情似笑非笑,眸光暗沉,她见他似有怒意,识相地保持安静。 他打量她身上的穿着。「要出去吃饭?正好,我肚子也饿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间不错的餐馆,走吧!」 语落,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本以为他会带她到高级餐厅用餐,没想到竟是一间隐身于巷弄间的小餐馆,卖的是泰国料理。 「听说这间餐厅的老板跟老板娘都是台湾来的,虽然卖的是泰国料理,却很符合台湾人的口味。」他将菜单递给她。「看看要点什么?我推荐这里的酸辣鱼汤,上次来时吃过,味道还不错。」 她蹙眉。「我不喜欢吃泰国料理。」味道太重了,她还是比较习惯清淡的日本料理。 「是吗?」他冷笑,双手近乎傲慢地环抱胸前。「那你可能要委屈点了,因为我今天非在这家餐馆用餐不可。」 「为什么?」 「你等下就知道了。」 她迷惑地睇他,猜不透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对了,顺便也点啤酒来喝吧!我怕没有酒,你等下没法面对现实。」 面对什么现实?她更猜疑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点了几道菜,又请服务生送来啤酒和杯子,为两人各斟一杯。 她望着那不停涌上的啤酒泡沫,不觉忆起昨夜的激吻,连忙端起酒杯,藉着啜饮的动作掩饰隐约发烫的芙颊。 「喝慢点,你还没吃东西呢!」 她不理会他的劝告,咕噜咕噜喝完一杯,拿起酒瓶,自斟一杯,又是一口气饮尽。 连喝两杯酒的气魄教他讶异地挑眉。「你酒量好像真的不错。」 「这有什么?」她冷哼。「我从小就拿酒当水喝,两杯啤酒只是小case。」 他愕然,正欲追问,眼角忽地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定定地盯着那人。 察觉他走了神,海琳跟着流转眸光,朝他视线的方向望过去,那是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妇人,倚在柜台边,唇间饺着一根烟。 她骇然变色,心跳如擂鼓,重重撞击着胸口。 「唉唷!陈先生,这就走了吗?还早嘛!多叫几道菜吃啊!」妇人一面抽烟,一面笑着招呼店里的客人,嗓音甜腻,眼波妩媚。 明明已是徐娘半老,明明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她仍以为自己年轻美貌,仍是那么不知廉耻地施展女性魅力。 太可恶了,太……可恨了! 海琳咬牙切齿,心海波涛汹涌,卷起干堆雪。她瞠视那个带她前来此地的男人,最最可恨的就是他!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尖声质问。 「还不懂吗?」他好整以暇。「难道你都不好奇、不关心吗?我以为你会想知道你妈妈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是我妈妈!」她激烈地驳斥,容色苍白。 「她是。」相对于她的激动,他显得面无表情。「你到现在还不肯面对现实吗?你不是顾春雪,你是李海琳,那个女人是你妈妈。」 「你……」她捏握掌心,指尖狠狠地掐入肉里。「你是故意的,对吧?你就是要这样羞辱我、折磨我!」 他目光森沉。「看得出来你很恨她,为什么?小时候她对你不好吗?不管怎样,她毕竟是你亲生妈妈……」 「她不是!」她赫然起身,再也压抑不住满腔郁愤,近乎歇斯底里地呛话。「我没有这种妈妈!你知道她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吗?你根本不懂!」 语落,她不顾周遭异样的眼光,匆匆奔离。 他连忙丢下几张钞票,跟出去。「海琳,你站住!李海琳!」 她置若罔闻,在茫茫人海里穿梭,寻觅着方向,她发现自己迷路了,不知自己置身何处,这陌生的城市街头,仿佛就是她梦里那座迷雾森林。 饭店,她得回饭店,回到有温暖灯光的地方,回到安全的所在。 第4章(2) 「海琳!你去哪儿?你等等我!」杜唯依然在她身后喊着。 不,她不想等他,不想见他,他太可恶了!怎么可以那样将她推回不堪的过往,逼她面对现实? 她不要,不要! 海琳仓皇地在街边奔走,忽地,她抬头看见一方霓虹招牌,那灿烂又迷离的光,邪恶地召唤着她。 她知道,那是一家夜店,有酒有烟、物欲横流的夜店。 他要逼她回到过去是吗?好,她就进去! 她在干么? 杜唯追在海琳身后,见她堂而皇之地走进夜店里,不禁勃然大怒。她不晓得单身女子独自去那种地方很危险吗? 他跟进去,左顾右盼,寻找她的倩影。 这是一家有舞池的夜店,此时正值华灯初上,夜未深,客人还不太多,都只是静静喝着酒。 忽地,他瞥见她站上舞台,手上还端着杯调酒,一边喝着,一边随着音乐扭腰摆臀。 她舞姿魅惑撩人,店里几个男客目光都被她吸引,胶着于她美丽的胴体,用眼神她玲珑的曲线。 日见状,换了首快节奏的舞曲,她于是舞得更狂野了,随手丢了酒杯,解下发夹,秀发如瀑泻落。 她这是在……做什么? 他用力咬牙,而她察觉他凌厉的目光,忽而柔媚一笑,玉手缓缓解开系在颈间的丝巾。 她将丝巾抛向离她最近的男客,对方接住了,送到鼻端深深一嗅。 这是把她当成脱衣舞娘了吗?还是她自己就自甘堕落成舞娘? 杜唯气极,墨眸焚烧火焰。 而她明知他气到快发疯,却更加挑衅,弯身开始解高跟鞋的系带,脱下一只,然后,是另一只。 当他看见她扬起藕臂,踫触洋装后的拉链时,他决定自己无法忍受了,狂风似地卷上舞台,紧紧钳扣她手腕。 「你干么?放开我!」她挣扎。 他脸色铁青。「闭嘴,跟我回去!」 「杜唯……」 「跟我走!」 他粗暴地拖着她,弄痛了她的手,当两人回到饭店房里,她柔细的皓腕已深刻地烙印一圈红痕。 他踢上门,落了锁,一把将她甩开,她一时重心不稳,踉跄地跌坐床沿。 「李海琳!你该死地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她揉了揉疼痛的腕骨,明眸不服输地瞪着他。「这不就是你要我做的吗?我在面对现实!」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怒吼。 「我没胡说!你不想知道我妈教我做了什么吗?我告诉你,这就是她教我做的事!」 「她教你在公众场合跳脱衣舞?教你这样无耻地勾引男人?!」 「对,就是这样!」 他震慑,不可思议地瞪她。 而她见他一脸惊骇的表情,蓦地笑了,笑声沙哑而尖锐,宛如一把和刃,切割着空气。 「你不用这么吃惊的样子,这有什么?」她走向他,玉手挑逗似地拉扯他领带。「这就是从小,我妈一直想教我做的事,你懂了吗?小时候我就是这样看着她勾引一个又一个男人,出卖她的,换几张钞票。她教我怎么在那些叔叔伯伯喝酒时,陪他们一起喝,逗他们开心。她教我怎么化妆、怎么打扮,裙子穿短一点,偶尔让那些色鬼模模我的小手、我的大腿……这些都没什么,我又不吃亏,被模几下不会怎样。」 说着,她拉下他的手,搁上洋装的v形领口,引导他踫触自己莹腻的肌肤。「你也模模看,不会怎样的,被男人吃点豆腐又不会死,你说对不对?」 「李海琳。」杜唯抽回手,胸口紧缩,几乎无法呼吸。「你究竟在做什么?」他沉痛地盯着她。 「别告诉我你还不懂,你这么聪明!」她又笑了,烟视媚行的笑颜,夺走他心跳。「十七岁那年,我妈说我长得够大了,发育够成熟了,把我带到一个邻居叔叔家里,当着我的面,教我怎么取悦一个男人,她要我取悦那个男人……你懂吗?她要我蹲下去,为他口/交……」 「够了!」他骇然制止她。「不要再说了!」 「你怕了吗?不敢听?」她不屑地讽嗤。「你不就是一直想逼我说出这些事吗?不就一直想知道我的过去有多丑陋、多不堪吗?我现在告诉你,我从小到大,就是遭受我妈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我的亲生妈妈!你相信吗?就为了几千块,她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能出卖,她把我卖给那个叔叔,逼我做那种事,我就是因为受不了才逃出来的!我拿花瓶砸了那个恶心的色狼……」 她蓦地顿住,情绪到激动处,贝齿使劲咬唇,咬出一道月牙印。 他一阵心痛。「你逃走了?」 「对,我逃了,从那之后再也没回到我妈身边。」她深呼吸,眼神似是讥诮,语气却隐含某种绝望。「你是不是有点失望?我还是处女,我勉强保住了自己的贞洁,没有被任何男人吃干抹净……」 「别说了!」他不忍再听下去,猛然揽抱她的腰,将她呵护在怀里。「我很高兴你逃出来了,我很高兴……没有别的男人踫过你。」 她静默,他能感觉到她身子颤栗不止。 「你凭什么高兴?」良久,她终于细声扬嗓。「不要真把自己当成我的丈夫,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嘘,不要说了。」他柔声道,下巴摩挲她秀发。「乖乖的。」 要她乖?她为何要乖?她不是玩物!不是男人的洋娃娃! 「你不要踫我!」她倏地发狂,尖叫地推开他。「走开!我讨厌男人,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一个个都那么恶心,走开……」 「你别动,海琳,冷静点!」他更加坚定地收拢臂膀,钳住她不放。「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为何要道歉?他晓不晓得,他对她愈是温柔,她就觉得愈难堪,愈是自惭形秽! 她忍住不争气的哽咽,眼眸灼痛。「好吧,你要我是吧?那你要吧!就像我妈说的,被男人模几下又不会死……」 他蓦地俯下唇,用一个飞快的吻堵去她自暴自弃的言语。 「不许你这样说,海琳。」吻过后,他用手轻柔地抚模她脸颊。「我要你,不是为了羞辱你,是为了想让你快乐。」 「让我快乐?」她冷笑,那笑,满是怀疑与轻蔑。 他听出来了,却更加温柔,在她发际、在她眉间、在她颊畔,落下一个个细碎温情的吻,他吻得那么轻,那么满是怜惜,令她不知所措。 「你……放开我。」她喃喃抗议,语锋已失去了先前的犀利,反倒显得有几分脆弱。 「我不走,我想一直这么抱着你,我想亲吻你、取悦你。」 「我不要……」 「你要的,海琳,我知道你要。」 他倏地吻上她的唇,霸道的,缠绵的吻,她讨厌他这样吻她,讨厌他这样撩拨她心弦,讨厌每当他如此吻她,她便感觉浑身躁热,心口软绵绵地融化。 就在她神志昏沉时,他的手悄悄滑到她后背,拉下拉链。 洋装轻盈地落地,落在她縴细的足踝边,她亭亭玉立,双手娇羞地挡在浑/圆的ru/房前,犹如一尊艺术家亲手雕琢的维纳斯雕像。 他深深地凝视她,在他渴望的目光焚烧下,她的肌肤一寸一寸地染红。 他轻轻拉下她不安的双手。「如果你要我停,我会停的。」他温声许诺。「不过海琳,让我带你体会什么是情/yu,男女之间不一定都那么恶心的,也有很浪漫、让人觉得很甜蜜的时候。」 她倔强地瞪他。 「你相信我。」他柔声诱哄。「我不会再伤害你。」 「我才……不相信。」他当她是那种天真的傻女孩吗?她才不会相信男人,她绝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相信我。」大手在她后腰暧昧地摩挲,稍稍用力,让她的胴体更贴向他,她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如此狂热,如此契合。 她顿时全身滚烫,血流无声地在体内沸滚。 「相信我。」他再度低语,张唇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轻柔地吮着。 她嘤咛一声,终于弃械投降—— 第5章(1) 一阵细碎的声响在杜唯耳畔拂动,如春天的微风、秋天的落叶,他听着,嘴角不禁勾起浅笑。 海琳。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模索着身畔的可人儿,但床边却是空荡荡的。 他倏地惊醒,睁开眼,望向身侧——她果真不见了! 他坐起身,竖耳倾听,这才分辨清楚方才他听到的是有人轻悄地在整理行李的声音。 他屏息,蹑手蹑脚地下床,来到玄关处一看,海琳正锁上行李。 「你在干么?」他突如其来地扬声。 「啊?」她吓一跳,动作凝住,明眸不安地望向他。 他双手环抱胸前,闲闲倚着墙面,好整以暇地打量她,她看来已梳洗完毕,秀发绑成俏丽的马尾,身穿碎花衬衫,七分牛仔裤恰到好处地凸显她浑圆的臀部。 这身清新的打扮,衬托得她犹如刚走出大学校园的女孩,单纯而天真。 但她当然没那么天真。杜唯嘲弄地勾唇。「怎么?你又想逃?」 她听出他话里的调戏意味,乍然凛息,挺直身子,郑重否认。「我没有逃。」 「还说没有?」剑眉斜挑。「你现在不是正打算收拾行李,不声不响地离开吗?」 「我没有不声不响……我是说,我没要逃走,我只是看外面风景不错,想去江边散散步而已。」她辩解得有点心虚。 他含笑望她。「真的?」 「嗯。」她点头。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縴肩,灼灼眸光毫不放松地持住她。「真的只是想去散步,不是因为昨晚的事在害羞,怕醒来后必须跟我面对面?」 「才不是!我干么……怎么可能会害羞?」她近乎惊慌地反驳。「这种事……一点都不适合我。」话说到后来,她嗓音变得细微,羽睫低伏,轻轻地颤动。 还说不害羞?都不敢直视他呢! 杜唯轻声一笑,她震了震,眯起眼瞪他。 「你笑什么?」她不甘心地嘟唇。 他更乐了,星眸笑弯,伸手拍拍她脸颊。「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怔住。「走去哪儿?」 「你不是想去江边散步吗?我们一起去!」他展臂环抱她肩膀,动作超自然。 她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胸膛,粉颊蓦地酣热,急急别过眸。「你就穿这样去?」 「嗄?」他愣了愣,这才惊觉自己身上只穿了件睡裤。这下糗了!他笑笑,俯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等我五分钟,很快就好。」 结果,她等了他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也换了件格子衬衫跟牛仔裤,与她相偕走在一起,就像一对学生情侣。 踏出饭店大门时,他朝她伸出手。 「干么?」她不解。 「牵着我。」他对她微笑。「我怕你走丢。」 这笑容太温暖,太迷人,她心韵霎时凌乱。「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会走丢啊?而且现在还早,街上人又不多……」 他不理会她的抗议,索性直接握住她的手。 「杜唯!你……」她心慌意乱地看着两人十指交扣的手。 「走吧!」他依然笑得那么温煦,和清晨的阳光相互辉映。 他牵着她,走在外滩,走在上海最富历史韵味的街头,沿着浩浩荡荡的黄浦江边,是一栋栋由殖民地时代便屹立至今的古典建筑。 天色蔚蓝,凉风徐徐,两人来到江边,水泥围栏,看那悠悠江水,看阳光在江面上洒落点点金粉。 「舒服吗?」他问。 「嗯。」她颔首,双瞳如翦翦秋水,映出对岸的东方明珠塔。 她看着仿佛直上云霄的塔尖,他却是定定地看着她,看她玲珑的耳朵,看她弧度优美的颈脖,然后,他看见某个东西躺在她胸前闪烁。 「借我看一下。」他探手扯动她戴在颈上的项链,拉出一枚晶莹璀璨的钻戒。 「啊!」她阻止不及,只能无助地任由他玩转着钻戒。 「原来你把我送你的戒指套起来了。」 「嗯,我想不方便戴在手上,所以……」 她有些困窘地解释,他凝视她,笑意在眼潭温柔地荡漾。 「这样很好。」他将项链放回她衣襟内,指尖有意无意地刷过她莹腻的。 「就让它贴在最靠近你的心的地方。」 她咬唇,努力克制过分激烈的心跳,她好怕他会听见那怦然不止的声音。他干么要这样暧昧不清地说话呢?就好像在捉弄着她,挑逗着她,令她惶惑不安,好紧张又不自禁地害羞。 他继续看着她,好似要望入她的灵魂深处。 「你……干么这样看我?」让她莫名地紧张。 「可以跟我说了吗?」他突兀地问。 她愕然。「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会假冒春雪的身分?」他语气轻柔。「你十七岁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跟春雪一家人是怎么认识的?」 她一窒,心口闷痛。「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明知她不愿回忆,不敢面对,偏要一再地强迫她。 「我不是想逼你。」听出她的埋怨,他轻抚她脸颊。「而是这些秘密你一直藏在心里,会很痛苦的,说出来也是种解脱,对吧?」 她咬唇不语。 「好吧,你如果还不想说,我可以等。」他安抚地承诺。 她凝睇他,心乱如麻。 「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她深呼吸,终于决定鼓起勇气。「其实我跟春雪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认识了。」 「那么早?」他讶异。 她撇过头,凝望波光粼粼的江面。「那时候春雪为了学中文,来台湾参加夏令营,我妈的朋友刚好负责夏令营的伙食,所以我也常常熘过去搭伙,我们就那样认识了。」 她幽幽低诉,瞳神迷蒙,回到遥远的过往。「她比我大四岁,可不知怎地,我们两个就觉得彼此很投缘,我把我写的新诗念给她听,她也教我学日语。暑假过后,她回去日本,我们说好了当笔友,每个月都要通信,她要我用中文写信给她,顺便也让她持续练习中文读写。」 「所以你们一直有联络?」 「嗯。」 「后来呢?」 「就像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十七岁那年,我离家出走,在外头流浪了一阵子,只靠帮人打零工赚点钱,经常三餐不继,又冷又饿。」 「怪不得你会作那种梦。」他蹙眉,想起她在夜里因恶梦而挣扎,心疼不已。 「你常常作那个梦吗?」 她没回答,只是涩涩地苦笑。 于是他明白了,那个恶梦的确一直纠缠着她。 「我写信向春雪求救,想跟她借点钱,没想到她会亲自来台湾找我,后来她爸爸妈妈也来了。我跟他们一家人相处得很好,春雪她爸妈认我当干女儿,说要带我回日本,所以想去找我妈商量。」 她停顿,神色阴郁,他猜想故事该是来到关键点了。 丙然,她开始提及那场车祸。「那天,我们开车经过山区,天气不好,起雾了,雾很浓很浓,视线不良,也不晓得谁把废弃的瓦斯桶丢在路边,车子先撞上瓦斯桶,又撞上山壁,起火燃烧……」 回忆起车祸过程,他可以感觉到她的声调变了,变得急促、尖锐,呼吸亦濒临破碎。 她在害怕,对她而言,那场车祸不是梦魇,而是挥之不去,最令人恐惧的真实。 杜唯胸口一拧,伸手由背后搂住她,让她偎靠着自己坚实的胸膛。「别怕,我在这里。」 她紧紧拽住他的手,指尖掐入他手背里,他忍着痛,陪她重溯过往。 「车子里都是浓烟,很呛,我们根本没办法呼吸,春雪先从车厢里钻出去,可没想到一出去就是断崖,我赶忙伸手拉住她,想把她拉回来,却怎么也拉不回,她要我放手,不然我们两个会一起滚下去……我不肯放,说什么也不肯,结果她硬是扳开我的手……」 她顿住,痛苦地以双手掩面。 他心惊地转过她身子。「海琳,你没事吧?」 「春雪要我帮她照顾她爸爸妈妈,可她不晓得,他们两个……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她将脸蛋埋在他胸前哭泣。 她哭得那么心酸,却又那么压抑,不敢放声嚎哭,只是细细的呜咽,令他听了更加怜爱不舍。 「别哭,海琳,不要哭。」他心痛地自责。「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回想起这些,是我不好。」 她哽咽。「后来路人把烧伤昏迷的我送进医院,警察来调查事故真相,以为我就是春雪,我也就将错就错……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对,我都知道了,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他轻拍她轻颤的背嵴,声声安慰。虽然他说她坦承秘密心里会好过些,但见她哭得如此神伤,他真想打自己几个耳光。 是他不好,连日来对她软硬兼施,逼她面对过去,害她作恶梦又心碎痛哭。 是他太坏,伤了她。 「对不起。」他喃喃道歉。 她没答话,发泄似地握拳挝他肩膀,他没闪躲,任由她抒发哀痛的情绪。 饼了好片刻,她心情平静多了,慢慢地止住哭声,但脸蛋仍是执着地埋在他胸口。 杜唯知道,她是不好意思抬起头来,为自己方才的失控感到困窘。 他微笑了,很高兴她也有如此娇气女性化的一面,不再只是漠然疏离,犹如冰山雪女。 「海琳,你抬起头来。」他低声说道。 「嗯……」她模糊地逸出反抗的低吟。 「抬起头来看着我。」 「……不要。」 杜唯莞尔。「好,那你别看我,看黄浦江吧!」语落,他轻轻转过海琳的身子,让她背对自己,免除尴尬。「你看那江水,有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她深吸口气,偷偷拭泪。 「从古到今,从殖民地时代到现在,这江水一直就是这么流动的,就像时间一样,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所以,把过去丢下吧!让那些不愉快的往事都随着江水流逝,你只须珍惜现在,你该看的就是眼前。」 把过去丢下,只看眼前。 第5章(2) 海琳盯着滔滔不绝的江水,心海也翻涌着波浪。「我……可以吗?」 「可以的。」他肯定地应道。「来,跟我一起这样做——丢掉!」他甩动手臂,比了个朝江面丢掷东西的动作。 她怔住。「丢掉?」 「对。」他点头,再次用力掷甩。「丢掉!」 「……」 「试试看啊!」 「喔。」她迟疑地学他动作,掷甩手臂。「丢掉。」 「大声一点,用力一点。」 「好。」她长长吸一口气。「丢掉!」 「我把过去留在过去了!」他朝江面振臂嘶吼。 「我把过去留在过去了!」她也跟着吼,也跟着高举双手,盲目地乱挥乱甩。 「我是杜唯~~」 「我是李海琳~~」 斑亢的呼喊迎风昂扬,路边来往的行人听了,纷纷投来怪异的视线,窃窃私语。 「那两个人在干么啊?」 「天哪!不会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吧?」 「快走!离他们远一点……」 说他们是疯子? 杜唯和海琳交换一瞥,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幽默趣味的笑意,如星光熠熠闪耀。 或许吧,或许他们真的疯了也说不定。 「哈哈、哈哈哈~~」 欢乐的笑声爆出,放肆地招惹路人,就算众人都看他俩是神经病,杜唯与海琳也不在乎。 因为此刻,他们在乎的只有彼此。 两人在上海足足玩了三天三夜,杜唯美其名对公司说是出差,实际是和海琳行 「度蜜月」之实。 他们住在外滩的饭店,天天都手牵手在江畔散步,迎接日出日落,欣赏美景风光,遍尝当地美食。 到了第四天,杜唯不得不飞回台湾处理公事,海琳则留下来继续查探那只明朝古董青花梅瓶的下落。 又过了一星期,经过一番锲而不舍的努力,海琳总算圆满达成任务,回到顾家,亲自将一纸合约递交给顾长春。 「这是大师签的授权书,他答应由我们代理他的服装品牌,店面进驻我们的主题时尚广场。」 「你真的办到了?」顾长春坐在书桌前检视合约内容,一脸不敢置信。「这真的是用那个古董花瓶换来的?」 「是啊!外公干么这么惊讶的表情?难道你一开始料定我办不到?」海琳嘲讽地反问。 彼长春听出她话里的不服气,笑了,放下合约,望向她。「我就欣赏你这股子傲气,有遗传到我。」 她不语。她怎么可能遗传这老人的基因?他们并非真正的血亲。 彼长春误会了她的静默,以为她是得他贊许,感到不自在。「你不用尴尬,你外公我难得称贊人的,你应该高兴才对。」 「是,外公。」她敛眸。 「你在外面奔波了两个多礼拜,一定累了吧?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是。」她颔首,正欲告退,忽又回眸。「外公,关于股份转移的事……」 彼长春挥挥手。「你不用多问,我自有安排。」 海琳观察老人锐利的眼神,猜不透他是否会决定提前将公司股权转移给她,她希望他这么做,这样杜唯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了。 「你先出去吧!」 「是。」 海琳旋身离开,顾长春目送她背影消失后,才拾起电话筒,拨通一组输入记忆键的号码。 「喂,林律师吗?是我顾长春,有件事麻烦你帮我处理……」 海琳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 泡在贝壳形浴白里,水里漂着玫瑰花瓣,浮着清香的玫瑰精油,滋润着她的肌肤。 浴罢,她悠然起身,用浴巾擦拭胴体,稍微拧吧墨发,接着套上白色浴袍,腰带松松地打个结。 她拉开浴室门扉,刚踏出一步,一条臂膀忽地由她身后拽住她,大手掩住她的唇。 「嗯……」她模糊地惊呼,还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已被拖到床边,半身压倒在床。 她这才看清原来侵入她房里的男人是谁,又羞又恼。 「是你!」她恨恨地捶他肩膀。「干么每次都这样吓人?」 「呵呵。」杜唯轻笑,将她双手压定床上,居高临下,邪气地俯视她。「怕了吗?这是给你的惩罚。」 「惩罚什么?」她又做错了什么?她可是成功把那个日本设计大师的代理合约谈回来了呢!他该称贊她,凭什么惩罚她?「你发神经啊!」 「谁教你拿到合约,居然不是先回公司向我这个执行长报告?害我在办公室傻傻地等你。」他分出一只手掐捏她樱唇。「李海琳,你说!你还有将本人放在眼里吗?」 「嗯……」她抗议地咬他手指。 「喔!」他吃痛,赶忙抽回手。 「活该!」她娇嗔。「谁教你欺负我?」 杜唯眯了眯眼,瞳光闪烁。「这哪叫欺负啊?这才叫欺负!」语落,他倏地擒抱她,将她翻转过来,与他一起滚倒在床。 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令她措手不及,刚欲张唇尖叫,他已不客气地以吻封缄。 「唔……」她低声娇吟,徒劳地挣扎,却是被他搂得更紧、吻得更深,夺去她所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乖乖臣服。 他热烈地吻她,吮咬她柔软的唇瓣,直到她芙颊渲染一片淡粉红色,才依依不舍地退开。 她懊恼地睨他,仿佛怪他不该趁她不备时偷香,他却只是厚脸皮地笑笑,俊颊俯下,贴上她玉颈。 「你好香。」他深深地嗅。 她心韵怦然,娇啐一声。「色狼!」 「刚洗过澡的女人真好闻,好香。」他依旧一副放肆的口吻。 「走开啦!」她又捶他一记。「人家才刚洗干净的,都被你弄脏了!而且你身上还有烟味。」 「没办法,下午跟我开会的客户是个老烟枪,我都快被他燻死了。」 「那你还不快去洗澡?」 「那你要跟我一起洗吗?」他无耻地在她耳畔低语。 她倒抽口气,不依地用力打他。「我才刚洗过耶,干么又洗?而且干么跟你一起洗?」 「真的不要吗?」 「当然不要!你走开啦!」 「呵呵。」他又笑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移开身子,让她能够坐起来,但一只手仍是不安分地揽着她细腰。 这回她没抗拒,由他揽着,软软地偎靠他。 「你跟董事长报告过了吗?」他轻声问,一面用手指卷玩她微湿的发缙。 「嗯。」 「他怎么说?」 「他称贊我做得很好。」 「是吗?」他沉吟。 她转头看他。「我有问他关于股权转移的事,他说他自有打算,我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将股票转给我?」 「他会的,他只是在等一个适当时机。」 「你这么有把握?」 「嗯,我了解他。」他意味深长地注视她。「他绝对会挑一个最让我难堪的时间点宣布这件事。」 「因为他想打击你吗?」 「是啊。」 为什么?海琳颦眉。她真不懂这对爷孙俩,为何就不能坦诚相对?偏要这样与对方互斗! 她幽幽嘆息。 「你在为我担心吗?」他听出那嘆息里隐含的无奈,淡淡一笑,拨弄她小巧的耳垂。「不用担心,我跟那老头的关系一向就是这样的,我习惯了。」 「可是杜唯……」她凝睇他,有千言万语想问,却不知从何敔齿。 他心弦一动,不禁低头啵了下她的唇,结果两人唇瓣刚贴上,又点燃炙热的火苗,相互啄吻,辗转不休。 吻到情动处,她不觉扬起藕臂,勾搂他肩颈,他也顺势放倒她,伸手拉松她衣带,大手滑进衣襟内…… 叮咚! 铃声倏地响起,跟着,是一道不识相的呼唤。「春雪小姐,晚餐准备好了,请下楼用餐吧!」 海琳慌得推开杜唯。「是珠喜。」 杜唯挫折地低吼一声。「拜托!她一定要选在这种时候来搞破坏吗?」 「春雪小姐!你听见了吗?」珠喜又扬声问。 「我听到了。」海琳连忙回应。「等我换好衣服就下去,你先过去跟他们说一声。」 「是,那我先下去了。」珠喜告退。 海琳这才放松紧绷的神经,她望向杜唯,见他一脸不情愿,好像被抢走糖果的孩子,忍不住娇笑,伸手拍他脸颊。 「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吧,免得被人发现了。」 「切!」他气恼地哼,没辙,只好认命地下床。 他打开房门,一面整理凌乱的衣衫,一面往自己的房间走,丝毫没注意到,珠喜躲在走廊转角,悄悄探头张望。 确定小姐房内的确藏着男人,而且竟然是唯少爷,珠喜惊骇地瞠圆眼,脸色瞬间刷白。 第6章(1) 「你说什么?!」 假日午后,郑英媚照例窝在玻璃温室里,细心照护丈夫生前最爱的兰花,不料珠喜忽然神神秘秘地闯进来,朝她吐露一个禁忌的秘密。 她惶然大惊,不敢置信。「你是说春雪跟……小唯?」 「是啊,夫人。」珠喜左顾右盼,确定隔墙无耳,才又低声续道︰「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我怕万一事情闹大了,会不好收拾。」 郑英媚蹙眉,摘下手套,极力保持镇定。「你说小唯从春雪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 「嗯,而且我后来进房间看了,床铺被弄得很乱,像是刚刚……」珠喜尴尬地停顿,一副很难启齿的口吻。「呃,有人睡过。」 郑英媚心一凉。 「其实之前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夫人,你还记得春雪小姐有一次在工地受伤吗?那时候唯少爷送了膏药让我给小姐搽,可小姐坚持不要,非得要唯少爷本人亲自来,她才肯搽药。我那时候就怀疑他们之间……呃,不太寻常。」 郑英媚沉吟不语,心海波涛起伏,这件事太令她震撼了,弄不好将会是一场席卷顾家的丑闻风暴。 彼家禁不起再次经历这种风风雨雨了,这不仅仅是败坏门风,还会伤害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夫人。」珠喜见她久久不说话,担忧地唤。 她整肃神情。「这件事你还有跟谁说吗?」 「我怎么敢!」珠喜惊骇地连忙摇手。「放心吧,夫人,这种事我不会随便乱说的,我只向你报告。」 「好,你记着,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慎重地吩咐。 珠喜急切地点头。「是。」 「春雪呢?她在做什么?」 「小姐晚上有钢琴课,现在正在练琴。」 「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是。」 珠喜退下后,郑英媚独自坐在温室里沉思,玉手怔怔地抚过一朵玲珑剔透的蝴蝶兰,忽地亿起丈夫生前对她说过的话。 「英媚,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可小唯……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是我们顾家的骨肉,虽然爸不肯认他,但你可以接受他吗?他是个好孩子,不会令你失望的。」 小唯确实不曾令她失望。 这些年来,她一直拿他当自己儿子看待,他也如同对母亲那样孝顺她、敬爱她,每回出差,他总不忘带礼物给她。 或许是因为自觉对不起这个家,小唯对她,对公司,都是尽心尽力,付出所有。 身为顾家长媳,她很早就认命了,就算丈夫爱的人不是自己,她也只能跟这个家共存亡,可小唯……他甚至不被这个家所承认,仍是倾尽血汗。 「老公,就像你说的,小唯是个好孩子,但他该不会跟你当年一样,做出不见容于世俗的傻事吧?」 郑英媚喃喃自语,一念及此,再也坐不住,起身直奔琴房。 琴房里,海琳正专心地弹琴,经过数个月来的学习,她的琴艺进步不少,已能流畅地奏出一首首古典乐曲。 此刻她弹的是舒伯特的(野玫瑰),欢快甜美的主旋律搭配简单的伴奏,琴音清脆动听,在室内轻盈地跳跃。 一曲弹毕,掌声响起,她愣了愣,望向门口,郑英媚正倚在门边,含笑睇她。 「舅妈,你怎么来了?」 「我刚经过,听见你在弹琴,所以就进来看看。」说着,郑英媚在墙边的双人沙发上落坐。「春雪,舅妈在这边听你弹钢琴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海琳凝视郑英媚,直觉这个温柔可亲的长辈过来,不仅仅只为了听她弹琴。「舅妈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郑英媚闻言,怔了怔,半晌,苦笑。「我的表情这么明显?」 海琳淡淡一笑,起身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提起茶壶,为两人各斟一杯花草茶。「这是珠喜刚刚送过来的,舅妈跟我一起喝吧。」 「嗯,好啊。」郑英媚接过茶杯,优雅地浅啜。 海琳也慢慢啜饮。 好一会儿,郑英媚放下茶杯,望向她。「其实舅妈是想问你,春雪,你有男朋友吗?」 海琳愕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一时无语。 「像你这年纪,总会谈恋爱吧!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这是在试探她吗?海琳谨慎地回应。「嗯,舅妈也知道,外公一直想撮合我跟信宽。」 「但你喜欢信宽吗?」 「不讨厌。」 「除了信宽,你还有跟别的男生约会吗?」 「舅妈为什么要问这些?是外公请你来问的吗?」 「啊?不是的,不是爸要我来的。」郑英媚忙摇头否认,神情略显局促。「春雪,你别怪我多事,舅妈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海琳回以浅笑。「谢谢舅妈关心,不过除了信宽,我并没跟别的男生约会。」 「真的吗?你可不要因为害羞不敢告诉舅妈喔!」 「真的没有。」 「这样啊。」郑英媚再次端起茶杯,敛眸啜饮,似是深思着什么。 在想什么呢?海琳默默猜测着她的意图。 片刻,郑英媚扬眸,像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春雪,你知道小唯……其实是你表哥吧?」 「知道啊。」 「你知道就好了。」郑英媚嘆息,跟着起身。「那你继续练琴吧!舅妈就不打扰你了。」 语落,她盈盈离开,海琳目送她背影,思潮起伏。 「阿姨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些?」 棒天,在杜唯的私人办公室,海琳将自己和郑英媚的对话转述给他听。 「我也不晓得,但我总觉得奇怪,我怀疑……」 「怀疑什么?」 「她会不会察觉了我们之间有什么?」 是这样吗?杜唯沉吟,手上端着杯海琳刚沖好的乌龙茶,浅尝一口。「咦?这茶不错!奇怪,明明是同样的茶叶,我的秘书泡的怎么没这么好喝?」 「我在跟你讲正经事,你跟我提你秘书泡的茶?」海琳没好气。 「这茶是特别好喝啊!」他眨眨眼,一副无辜样。 见他这模样,她不禁笑了。「当然,也不想想谁泡的茶?以前我在日本时,公司同事都最爱喝我泡的茶。」 「真的?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说着,杜唯又饮一口茶,专注地嗅茶香。 他爱喝她泡的茶,她当然高兴,不过…… 海琳无声地嘆息,将话题拉回正轨。「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该每天晚上都来我房里,就算在公司,我们也不能这么经常地独处在一起,别人看了会说闲话。」 「管他们说什么闲话?」杜唯闲闲地搁下茶杯。「要说就由他们去说。」 他是认真的吗?她横睨他。 他看出她的不悦,笑笑。「说真的,你是想避嫌,还是只为了躲我?」 她一愣。「我干么躲你?」 他耸耸肩。「也许你讨厌我,不想我老是对你动手动脚?」 她愕然望他,他也正盯着她,星眸熠熠,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 她心韵一乱,不自觉地敛眸,逃避他过分深刻的目光。「我如果……不想你做那些,你根本踫不了我。」 剑眉一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讨厌我?」 她听出他话里的兴味,悄悄咬唇。「是不讨厌啊。」 「喜欢我?」他继续逼问。 她一凛。可恶的男人,他非要这么逗她吗? 她扬眸,不服输地反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他眯了眯眼,深深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蓦地伸手揽抱她縴腰,让她坐在自己双腿上。 「你干么?」她吓一跳,下意识地想起身,他紧搂住她,不让她动。 「魔女。」暧昧的男性气息拂过她耳畔。「你就是不肯让男人好过……」 话语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吻住她,贪恋着她的唇、她身上的女性幽香。 「嗯……」她婉转嘤咛,那娇媚的细吟,更加勾惹他深沉的欲望。 当他神魂颠倒地开始解她钮扣时,她及时凝聚余下不多的理智,拍回他放肆的手。 「不可以!你忘了这里是办公室吗?」她像老师教训顽皮的学生。 「你放心,门锁上了,不会有人闯进来。」 「还是不行,怎么能在公司做这种事?」 「我想要你啊!」他欲求不满地吮吻她耳垂。 她浑身酥麻,却仍是坚持。「不可以……在这里。」 「那我们去motel?」 「不要。」 「不然回家,去你房间?」 「不要。」 「我房间?」 「不要。」 「那不然你说哪里好?」 「哪里都不好。」她推开他,娇嗔地睨他。「我刚才不是才跟你说吗?你阿姨可能已经在怀疑我们了。」 「魔女!」他挫败地吐气。「你非要这样折磨我吗?」 「折磨人的是你好吗?」她反驳,嗓音不知不觉带着某种甜腻。「在公司也好,家里也好,每次逮到机会你就对我……这样那样,很过分耶!」 「什么叫这样那样?」 「你别装傻。」 「我是认真地求知啊!老师,请解答学生的疑惑。」 「……」 「老师不回答,那学生只好以行动来提问了。」他淘气地勾唇,星眸闪烁诡异的辉芒。 她顿时有不祥预感,正想逃,他抢先以手勾住她后颈。「是这样吗?」他用牙齿轻轻啃咬她颈脖细致的肌肤。「还是这样?」另一只手隔着衣衫,邪恶地搓揉她富有弹性的。 她全身躁热,贝齿咬着唇,咬住即将叛逃的娇吟。 可他太了解她了,舌尖舌忝过她敏感的耳垂。「海琳。」 她又是一阵麻痒,只想就这么投降,酥软在他怀里,正当他为她的臣服而沾沾自喜时,忽地有人叩响门扉。 海琳听了一震,急忙从他腿上跃起,他无奈地放走满怀温香。 为何总是有人要敲门破坏他的好事呢? 「执行长!」他的秘书发现门锁上了,在门外扬声唤。「执行长。」 「什么事?」他掩饰焦躁。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出发前往开幕酒会的现场了。」 「知道了!」他朗声应,抬手想把海琳拉回自己身边,却发现她已经站得远远的,眉目弯弯,朱唇噙着狡黠的笑意。 他没辙,只能懊恼地嘆息。 第6章(2) 这天下午,长春集团筹备多年的主题时尚广场终于正式开幕,公司在广场办了场热热闹闹的酒会,邀请各界名流及媒体记者与会。 杜唯与海琳负责剪彩,两人相偕而立的身影犹如金童玉女,毫无疑问地成为众家记者镁光灯下的焦点。 甚至有记者当场起哄,说两人郎才女貌,相配得不得了,有没有考虑交往谈恋爱? 对这样的话题,杜唯只当是媒体热爱制造八卦,吸引观众眼球,并不当回事,但在家里看电视新闻报导的郑英媚,却是惊得花容失色。 一旁也在看新闻的顾长春见了,讶异地挑眉。「怎么了?英媚,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郑英媚一颤,望向公公,言语在唇畔迟疑地顿住。 「说话啊!」顾长春粗声催促。「你知道我最没耐性等人家在那边吞吞吐吐了。」 郑英媚闻言,深吸口气。「爸,我们得想想办法了。」 「什么意思?」 「你刚也看到新闻了,连媒体都误会小唯跟春雪是一对,虽然他们是因为不晓得小唯其实是顾家的骨肉,但这种八卦闹大了总是不好,万一被知道真相的人当真了,不知道会传出多么难听的话来。」 彼长春愣了愣。「这倒也是。」 「爸,你看我们要不要尽快把春雪跟信宽的婚事办一办?至少先订婚,为他们俩的关系正名。」 「订婚?」顾长春皱眉,难得犹豫。「可是春雪跟我说,她不想那么早结婚,而且她好像很不高兴我作主安排她的婚事。」 郑英媚诧异,没想到这个一向专断蛮横、说风就是雨的老人,竟开始懂得考量别人的意愿。「爸,你不是说过春雪成为顾家继承人的条件之一,就是得跟信宽结婚吗?你该不会改变主意了吧?」 彼长春一窒,遭人看破心思,霎时有些狼狈,他不悦地瞪向儿媳妇。「呿,改变的人是你吧!我记得你以前还劝我不要强迫安排孩子们的婚事,怎么现在态度不一样了?」 「我……是因为……」郑英媚有口难言。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顾长春眼神锐利。「跟我说实话!」 「不是的,没什么事。」郑英媚急急否认,打死她也不敢坦承自己怀疑杜唯跟春雪表兄妹之间有不伦感情。「只是……我觉得信宽跟春雪挺配的,早日将他们的婚事办了,也免得外面的人拿小唯跟春雪嚼舌根,这样真的不好,我们家……不能再有这些闲言闲语了。」 彼长春沉吟不语。 郑英媚窥探公公表情,知道他被自己说动了,打铁趁热。「还有爸,你觉得庭欢怎样?」 「庭欢?」 「上次庭欢来我们家参加宴会,我看她跟小唯相处得挺好的,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复合的机会?」 彼长春目光一闪,心下确实有些介意,但表面装作满不在乎。「呿!他们有没有复合的机会,关我什么事?」 「我是觉得庭欢这女孩子是不错,又漂亮又贤慧,家世也好,爸妈都是大学教授,杜唯跟她分手很可惜。」郑英媚顿了顿,提议。「我们要不要请信宽跟庭欢一起来家里吃饭,看看年轻人他们自己的意愿?」 「啧,你们这些女人家,就爱牵红线作媒。」顾长春不屑似地撇撇嘴。「随便你怎么做,我没意见。」 「好,我知道了。」郑英媚柔顺应道,转过头,眉宇不免流露几分忧心。 数日后,当杜唯和海琳相偕下班回到家,意外地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一场鸿门宴。 彼长春邀请了高信宽与傅庭欢来家里用餐,沈意诗和郑英媚也在座,一共七人的晚餐像一场小型的社交宴。 众人都盛装出席,厨房请来专业的饭店主厨烹调了法式料理,每一道菜都是精心制作,色香味俱全,兼具艺术及口感。 彼长春还开了两瓶昂贵的红酒,一瓶是义大利酒厂的得奖作品,另一瓶是法国勃根地的名酒。 席间,顾长春主导着话题,谈政治、谈国际经济形势,高信宽也很知趣地应和,侃侃而谈。 其他人则是相对比较沉默,沈意诗本来就对这种话题插不上嘴,郑英媚若有所思,偶尔会劝杜唯挟菜给傅庭欢,似是有意撮合两人,杜唯警觉事有蹊跷,海琳则是不动声色。 「怎么不说话?」顾长春总算察觉其他人兴致索然,望向外孙女。「春雪,你不是一直跟着杜唯上经营管理课吗?对现在的国际经济应该也有点看法吧?」 海琳听问,盈盈一笑,从容不迫地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我只是学到皮毛而已,难道外公还期待我发表对美国联准会降息的看法吗?还是要我论述欧债问题该怎么解决才好?」 「就是嘛,外公,你好无聊!」沈意诗逮到机会插嘴,连忙抱怨。「好好一顿晚餐,干么老讲这些倒胃口的事情啊?我都吃不下饭了。」 「你怎么会吃不下?你不是一向胃口最好的吗?」 「呿,听你们一直在讲现在国际经济怎么怎么不景气,好多低下阶层的人都找不到工作,贫富差距愈拉愈大……想到那么多人连赚钱温饱都很困难,要我怎么放心大吃大喝啊?」 「唷!没想到顾家二公主也懂得体会民间疾苦?」高信宽望向她,星眸炯炯,似嚯非嚯。「我还以为你整天只晓得逛街喝下午茶,跟你那些姊妹淘比拼谁的名牌包包最in最潮。」 「高信宽!」沈意诗火大地瞪他。「你一定要把我当成那种没脑袋的千金大小姐吗?」 「你不是吗?」他好整以暇地反问。 「你……」她气极,脸色刷白,明眸却亮灿如火,鲜明的对比煞是迷人。 「好了,信宽,你别逗意诗了。」郑英媚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大家喝酒吧!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我们来干一杯。」 说着,她朝公公暗示性地瞥去一眼,顾长春意会地颔首,先行举杯。 「好,就祝我们长春集团新开的主题时尚广场业绩长红,公司营运创新高!」 他一开口,其他人都识相地跟着举杯,彼此互踫,撞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酒酣耳热之际,顾长春忽地拿根汤匙敲敲酒杯,吸引众人注意力。「藉这个机会,我有件事跟大家宣布。」 终于要切入正题了吗?杜唯与海琳不着痕迹地交换一瞥。 「大家应该都晓得,我让春雪认祖归宗其实是想让她成为顾家的继承人,接班公司,上次我跟春雪说,只要她有办法说服一个日本知名设计大师,抢下他的品牌代理,我就认可她有能力当我的继承人——结果春雪没让我失望,她办到了!」 餐桌上诸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海琳身上,她悄悄捏握了下掌心,保持镇定。 「所以前阵子我联络了律师,要他拟妥文件,把我手上持有的部分长春集团的股权移转给春雪。」 「什么?」沈意诗听闻外公的宣言,不禁惊讶。「外公,你意思是你要提前把公司股份给春雪吗?」 「嗯,这也是杜唯的建议,他说这样才能避免到时缴交庞大的遗产税。」说着,顾长春锐利的眸光扫向杜唯。 他面无表情,看似平静。 而这样的平静令顾长春霎时感到不是滋味,冷哼一声,语气变得凌厉。「不过,我有个条件,春雪如果想继承公司,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条件?」海琳直视老人。 「之前我就跟你提过了,你不会假装忘了吧?」顾长春闲闲饮酒,看看她,又看看坐她对面的高信宽。 海琳芳心一沉,有不祥预感。「外公的意思是?」 彼长春微微一笑。「只要你答应跟信宽结婚,我现在就把公司股权转移给你。」 这话一落,犹如威力强大的原子弹,在席间炸开惊涛骇浪。 除了郑英媚,每个人都是骇然变色,就连旁观的傅庭欢,也深锁秀眉,担忧地凝望杜唯。 「本来我考虑到赠与税,想说慢慢地逐年转移给你的,不过如果你同意跟信宽结婚,我可以一次先把百分之十的股份过给你。」 百分之十?! 席间诸人听到这数目,都是强烈震撼,光是这一笔,就是杜唯从他父亲那儿继承来的股权的两倍了。 彼长春有意无意地又瞥了杜唯一眼,见他眼神闪烁,总算有些满意了,冷冷一笑。「怎样?春雪,你答不答应?」 海琳掐握掌心,极力装作若无其事,淡漠地扬嗓。「外公应该先问问人家肯不肯当你钦点的未来孙女婿吧?」 「我ok啊!」高信宽话接得爽快,快得令坐他身旁的沈意诗激烈地倒抽口气。「我早说过了,春雪,我很乐意接受长辈为我们安排的婚事。」 这可恶的男人!明知她不爱他,为何还要这般戏弄她? 海琳瞪他,眸光凛冽如刃,他却是耸耸肩,回她一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既然信宽都答应了,春雪,就看你的了。」顾长春意味深长的目光锁定海琳。「你决定怎样?」 海琳咬唇不语,由羽睫下偷窥杜唯,他一动也不动,冷凝若雕像,但她却由他紧扣着酒杯,隐隐泛白的指节,猜到他内心的激昂。 他肯定很生气,不可能不生气,他的亲爷爷不但不认他,而且宁愿将他最爱的公司交给像她这种半吊子,也不肯给他。 这些年来,他为顾家、为长春集团做牛做马,换来的却是爷爷的轻蔑与无视。 他能不恨吗?如果是她,一定也恨透了,恨透这不公平的一切! 她知道他想要公司,绝不甘心让给其他人,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帮他拿到—— 「我答应你,外公,我会跟信宽结婚。」 第7章(1) 晚餐后,沈意诗趁众人不注意,将高信宽拖上三楼,两人在会客厅相互对峙。 「你不准跟春雪结婚!」她凶巴巴地呛声。 斑信宽倚墙而立,双手环抱胸前,姿态显得潇洒闲适。「你凭什么不准?」 「……」 「沈意诗,你说说看啊,到底凭什么?」 「凭……你不可以这样欺负我!」吞吐半天,沈意诗总算沖口呛声。「你拒绝跟我结婚,却答应跟春雪结婚,你简直……你不可以看扁我!」 「我没看扁你啊!」高信宽双手一摊,依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态。「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太清楚了,我不是看扁你,意诗,是看透你。」他凝望她,星眸含笑。 那熠熠生辉的笑意,明显是在嘲弄她。沈意诗气得磨牙。 她辩不过他,真的辩不过! 不是因为她笨,也不是因为她口才不好,而是这男人太坏、太狡猾,像蛇一样,好可怕。 她恨恨地瞪他,恨恨地跺脚。「我讨厌你!」 「是这样吗?」 「高信宽,我讨厌你,讨厌你!」 孩子气的宣言惹得他更加笑不可抑,星眸灼灼,一步一步走近她。 「你干什么?」她防备地想往后退。 他却没给她逃离的余裕,忽地猿臂一展,将她整个人拽入怀里,不客气地吻上她的唇。 她慌然尖叫,用力推开他。「你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在亲你。」说着,他邪邪一笑,在她猝不及防问,再次俯唇强吻。 「唔……嗯……」她气愤地挣扎。 但这回,他牢牢地擒住她縴腰,不让她有机会挣脱,俊唇深深地吻她,直到她头晕目眩,全身酥软,不知不觉放弃了抵抗。 她沉醉在这缠绵的吻里,嘤咛承迎,过了好片刻,他才慢慢地放开她,用拇指揉过她湿润的唇瓣,勾在嘴角的笑意更邪。 「看你的反应,实在不像是真的讨厌我。」 调戏的言语,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沈意诗顿时清醒,身子阵阵颤栗,又是懊恼,又是委屈,眼眸悄悄染红。 他偏还要继续气她,拍拍她脸颊。「别担心,意诗,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跟春雪结婚后,我们还是可以当地下情人啊,我一样会这么吻你、疼爱你,一样会陪你这么玩……」 「我不要玩!谁说我要……跟你玩了?」她不争气地哽咽,好气他,更气自己为他神伤。「好,你就去跟春雪结婚吧!去娶能够帮助你飞黄腾达的女继承人吧!坏蛋,你真的太坏了!你没有节操……」 话语未落,她已匆匆旋身,飞也似地逃离。 他目送她背影,笑意顿时凝敛,眉宇忧郁地收拢,和方才的玩世不恭判若两人。 海琳从另一个入口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她在脑海玩味方才听到的对话,樱唇无声地绽开。 「你明明在乎她的,为什么答应跟我结婚?」 斑信宽震了震,回头见是她,瞳光微妙地闪烁,他将双手插进裤袋,状若漫不经心。「你明明也不爱我,又为什么答应?」 「很简单,我是为了能够继承顾家财产啊!」 「我也一样,娶到顾家的女继承人对我的政坛之路很有帮助。」 两人都很坦率,都表明自己是为利益结婚,与情爱无关。 「你该不会想反悔吧?」他试探地问。 「你别反悔就好了。」 海琳冷笑,转身离开,她回房拿了一个答应送给郑英媚的水晶音乐盒,拾级下楼,经过楼梯间时,瞥见二楼阳台有人影摇动。 她定楮细瞧,发现是杜唯倚在栏桿边,手上端着酒杯,她正想上前,一道清雅的女声扬起,凝住她步履。 「你不高兴吗?」 是傅庭欢! 海琳一凛,忙侧身隐在落地窗边,偷听两人对话。 「怎么不说话?」傅庭欢幽幽追问。「你坦白告诉我,唯,你表妹决定跟高家公子结婚,你不高兴吗?」 「我干么要不高兴?」杜唯回应的嗓音略显粗嗄。 「因为这代表她将会拿走公司的股份,真正成为长春集团未来的接班人。」 「那又怎样?」 「你别跟我说你不在乎,我知道你在乎。」 他静默不语。 暗庭欢凝望他,许久,长长地嘆息。「唯,你放手吧!我早就劝过你不该待在顾家,你爷爷根本不认你,你又何必留在这里折磨自己?」 「我不觉得是折磨。」杜唯语气强硬。 「还说不是?你自己凭良心说说看,自从你来到这间公司,住进顾家后,你真心笑过几次?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是那么潇洒开朗的一个人。现在呢?我每次看你,都是眉头深锁的样子。」 「……人会变的。」 「没错,人会变,所以你跟我都变了。」傅庭欢涩涩低语,眼潭幽蒙,映着逐渐在记忆里淡薄的过往。「如果不是你坚持回顾家,完成你爸临终之前的托付,我们今天也不会走到这地步。」 从那时起,他就变了一个人,为顾家活,为争取他爷爷的认同而奋斗,他煎熬着自己,也煎熬着她,煎熬着两人原本甜蜜纯粹的爱情。 「……你变得好不快乐,我跟你在一起也不快乐。」 杜唯蹙眉,啜口辛辣的酒。「所以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对,所以我们分手了,而且是我提出来的。可是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愿意离开顾家的话,我们其实可以不必分手的,只要你肯放下心魔……」 「我没有心魔!」 「你到现在,还是不肯认输吗?你表妹都要结婚了!她很快就会拿到公司股份,入主公司,你阻止不了的。这么多年来,你为顾家付出的一切,始终是得不到回报的,你别再执着了,放手吧!」 「别说了!」杜唯倏地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气势威吓着前女友。 她微颤,脸色刷白。 他认出她的惊吓,瞬间感到歉意,放柔嗓音。「庭欢,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你不懂,我不可以就这么离开顾家的。」 「为什么不可以?就为了你爸临终前的托付?你没欠顾家什么,是他们对不起你……」 「别说了。」他再次制止她,这回语气冷静多了,但依然坚决。「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他连亲自送她回家都不肯吗?他怎能如此冷淡?难道他对她、对两人昔日的爱情,没有一丝丝留恋吗? 饼去的,果真只能成为过去? 暗庭欢不甘心,这些年来,她不是没交过别的男朋友,但只有杜唯,令她至今依依不舍。 或许是因为初恋总是最难忘,最难割舍。 「算我求你,唯!」她突如其来地扑向他,放下自尊,放下女性的矜持,双手紧紧抱着他。「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只要你肯离开顾家,我们就可以像从前一样,一定可以的!」 「庭欢……」 「别拒绝我。」她颤声呢喃,踮起脚尖,渴求地寻觅他的唇。 带着几分哀伤的吻令他难以推拒,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她。 他静立不动,任由她藉着这个吻寻求安慰,直到一阵 啷落地声响起。 两人同时一震,分开身子,望向声音来处,这才察觉海琳不知何时站在窗边,脚边歪躺着一个水晶音乐盒。 「海……」杜唯想喊她,转瞬便机敏地住口。 「原来是你表妹。」傅庭欢苦笑,伸手拨了拨微乱的秀发,然后有些困窘地望向海琳。「抱歉,春雪,吓到你了吗?」 海琳咬咬牙,藉着弯身舍起音乐盒的动作掩饰不安定的情绪,嵌在音乐盒底座的小天使折了一根彩色的玻璃羽翼。 「糟糕,断掉了。」她低声呢喃,玉手在地上模索着碎片,一时恍惚,指尖竟被羽翼的尖角割伤。 她惊呼一声,还不及反应,杜唯已抢上来,一把拽握她手腕。 「你小心点!这碎片让佣人来收拾就好了……啧,你瞧,都流血了。」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她急急抽回手,藏在身后。 他蹙眉望她,她也怔忡地回凝他,昏黄的月色下,流转着暧昧的氛围。 一旁的傅庭欢感觉到异样,禁不住轻咳一声。 海琳凛神,颤颤一笑,故意学沈意诗用撒娇的口气说话。「哎,表哥,你别那样瞪人嘛!我知道是我太不小心了啦,抱歉。」她翩然起身。「我回房处理一下伤口,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 语落,她捧着音乐盒离开。 杜唯目送她背影,只犹豫了两秒,便转向傅庭欢。「庭欢,你先下楼跟阿姨他们聊聊吧!我去看看海……我表妹怎么样了。」 随代后,他大踏步走进屋里,留下一脸错愕不信的前女友。 杜唯追着海琳回到她房里,顺手掩上门。 她在茶几上搁下音乐盒,垂敛眸,静默地凝视着自己受伤的手。 他顺着她视线往下,抓起她的手,将那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轻柔地吮去血珠。 她先是怔愣,继而用力抽回手。 他望向她冷漠的容颜。「你在吃醋?」 她身子一僵,迅速反驳。「我干么吃醋?」 「因为你刚刚撞见庭欢亲吻我。」他凉凉地道。 「是她亲你吗?」她冷嗤。「怎么不说是你亲她?」 「是她亲我,我只是没推开。」 「你当然舍不得推开,是你的旧情人呢!信宽告诉我,你们以前爱得可缠绵悱恻了。」 「高信宽?」他皱眉。「他干么跟你说这些?」 「怎么?不能说吗?」她横睨他。「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你跟信宽聊很多吗?」他突兀地问。 「什么意思?」 「你喜欢他?」 她闻言,差点呛到。「你说什么?」 他抿抿唇,问得很认真。「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信宽?」 他居然问她这种问题,怎么可以这样问她! 海琳倏地恼了,她不明白自己气什么,只觉得胸口闷着、梗塞着,难以顺畅呼吸。 「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他,才答应外公跟他结婚的吗?」 「我当然知道不是。」他轻哼,不知怎地,语气噙着些微别扭。「只是或许连你自己都没察觉,你喜欢他,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我不喜欢他!」她忿忿地强调,而他正感到心情飞扬时,她下一句声明又击沉他的好心情。「我跟他结婚,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得到公司股权跟顾家财产,这点你最清楚的不是吗?」 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虽然很真实,他也心知肚明,但这不是他期待的答案。 问题是,他究竟期待什么呢? 杜唯咬牙,擒住海琳的眸光清锐如刃。「我怎么晓得你不会背叛我?」 「这什么意思?」她怔了怔,半晌,蓦地恍然。「你到现在还怀疑我吗?跟他订婚的是顾春雪,不是李海琳,如果我没有遵照协议把公司的股权转交给你,你可以随时揭破我的身分。」 他察觉她受伤的口吻,顿时有些歉疚。「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海琳尖锐地反问。「我知道你要公司,你放心,我会拿来给你。」她顿住,好一会儿,哑声扬嗓。「拿到公司后,你就可以离开顾家,回到傅庭欢身边了。」 他一震。「你在说什么?我已经跟你登记结婚了!」 「那只是名义上的婚姻而已,为了方便你得到公司,不是吗?」她犀利地嘲讽,犀利得令他也感觉到受伤。 他忽地转过她身子,将她抵在墙边,锁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李海琳,我们的婚姻对你来说就只是那样吗?」 他看她的眼神太深,太复杂,看得她心韵纷乱,羽睫伏敛,悄悄抬手捏了捏藏在衣襟内的戒环。「不然……你说是怎样?本来就只是一桩权宜婚姻,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因为爱我才逼我跟你去做结婚登记。」她深吸口气,扬眸望他。「你不爱我,对吧?」 他注视她,许久,不答反问。「你呢?」 她讨厌他如此试探她,为何他不能干脆地给她答案?为何要这般玩弄她的心? 海琳暗暗咬牙,藏住所有凌乱的情感,只展示倔强。「我从来就没想过爱任何人,爱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玩意儿。」 从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自己,她李海琳要的不是天上的星星或虚幻的梦想,她要的,是最冰冷也最实际的东西—— 金钱。 「对你来说,钱才是最重要的,是吧?」他讥刺,仿佛看透了她。 「是又怎样?」她高傲地抬起下巴。 「很好。」他磨牙,一字一句由齿缝中逼出。「李海琳,你就用顾春雪的身分去跟高信宽结婚吧!然后把长春集团的股份拿来给我,你也会得到你该得的那一份。」 「好啊。」她故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就这么说定了。」 他瞪她,瞳光明灭不定,跟着毫无预警地俯下唇吻她。 她吓一跳,下意识地推开他。「你干么?!」 他冷冷勾唇,笑意矛盾地融合温文与放肆,令人心慌意乱,难以捉模。「这是为我们方才的约定盖章。」 她心乱如麻,正欲开口,门口传来一阵跫音,跟着,有人敲门。 两人连忙分开,海琳扬手顺拢秀发,又理了理衣衫,这才前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郑英媚。「春雪,小唯在这儿吗?庭欢说他跟你在一起。」 「嗯,在啊。」海琳让开身子,将郑英媚迎进房里。 「阿姨找我有事吗?」杜唯笑问。 郑英媚没立刻回答,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交错,眼神带着些微异样。 杜唯警觉,表面不动声色。「春雪手指割伤了,我来帮她上药。」 「是吗?」郑英媚转向海琳。「你的手还好吧?」 「没事,只是一点小伤,搽过药就好了。」海琳笑道。 「那就好。」郑英媚又转向杜唯。「庭欢说要走了,你开车送她回家吧!」 「不是有司机可以送吗?」杜唯直觉想拒绝。「我刚喝了点酒……」 「还是你送她吧!」郑英媚打断他,语气隐隐噙着责备。「小唯,庭欢是个不错的女孩,我看她对你还是很有心的,如果可能,你们复合吧!连爸都喜欢她,说她跟你挺配的。」 杜唯一愣。「董事长这么说?」 「是啊!」郑英媚点头,凝睇他的眼神满含期盼。「他好像希望你跟庭欢可以结婚。」 「我的终身大事不用他管。」杜唯语锋凌锐。 郑英媚错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海琳忙打圆场。 「表哥,你就送傅小姐回去吧!」她合宜地扮演着表妹的角色。「别让人家久等了。」 杜唯拧眉,不悦地望向她。 她以眼神对他示意,他这才不情愿地颔首。「好吧,我去送庭欢。」 他离去后,海琳见郑英媚一脸心神不宁,刻意嫣然笑道︰「舅妈对不起,我说要送你的水晶音乐盒,刚刚不小心被我摔碎了。」 郑英媚定定神。「没事,你手没怎么样就好,让舅妈看看,是哪里受伤了?」 「就这里割伤而已。」海琳伸出受伤的手指。 郑英媚看了看,确实只是轻微的割伤,放下心,跟着怔怔地扬起眸。「春雪,你觉得庭欢怎样?」 海琳心韵乍停。「嗯,看起来是个温柔的好女人。」 「所以你也贊成你表哥跟她复合,对吧?」 为何要问她的意见?海琳盯着郑英媚,从她眼里看到一丝不安,看来她的确怀疑他们「表兄妹」之间有不伦关系。 海琳嘲讽地寻思,暗暗深呼吸,樱唇绽开。「嗯,我贊成啊!」 她笑着,心口却梗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疼痛。 第7章(2) 从那之后,海琳便一直躲着杜唯。 她的说法是,郑英媚已经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怀疑,为了避嫌,他们不宜再像之前那样出双入对。 她不再坐他的车上下班,而是请顾家司机接送,在公司除非公事场合,两人才会相见,回家后更毫无独处的机会。 为何要这样躲着他? 虽然她的理由不无道理,但他总觉得是借口,总觉得还有什么他不晓得的缘故,才促使她拒他于千里之外。 那令他很不安。 而高、顾两家紧锣密鼓筹办的婚事,更令他精神紧绷,高信宽不时便会出入顾家宅邸,与她商议婚事进程,选喜帖、讨论婚宴菜单、拟定宴客名单等等,某日,当他听说两人婚纱照都拍了,胸臆更是陡然冒火。 他很生气。 明知她只是为了履行与他的约定才进行这桩婚事,明知只有这样,她才能助他夺得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他仍是怒火中烧。 郑英媚有意无意地将她拍好的婚纱照拿给他看,称贊她和高信宽有多么郎才女貌,他咬牙听着,得凝聚所有理智才能保持礼貌的微笑。 是夜,杜唯看过婚纱照,看到照片上那美丽绝伦的新娘,她的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与疏离,和高信宽爽朗的笑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是不情愿的新娘,他安慰自己,回到房里,却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辛辣的威士忌,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妒意。 他快疯了,真的快疯了!难道真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吗?纵然她用的是个假身分。 而她这段日子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膏药?他猜不透她内心真实的想法。说不定她并非被迫嫁给高信宽的,说不定她其实心里乐得很,说不定她已想到某种诡计摆脱他,丢下他这个为她疯狂的傻瓜…… 即便与她签了结婚书约,即便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对他而言,她依然是个难解的谜。 「李海琳,李海琳……」他喃喃念着这个名,任酒精灼烫着喉,灼烧着心口。 蓦地,他再也压不下满腔翻腾的情绪,霍然离开自己房间,来到她房门前,用力敲门。 她由门眼看见他的身影,拒绝与他相见。「很晚了,我要睡了。」 「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海琳……」 「不要那样叫我!」她急促地打断他。「你忘了现在在哪里吗?」 是了,现在他在家里,在这个家,她是顾春雪,不是李海琳,是即将嫁给高信宽的新娘,不是属于他的女人。 「那你出来!」他拍门。「我要见你。」 她沉默数秒。「杜唯,你喝酒了吗?」 「对,我是喝了。」 「你喝醉了,去睡吧!」 他醉了吗?他怎么觉得自己很清醒,清醒得仍能清楚地感觉到胸口的痛?他没醉,若是能醉就好了。 杜唯自嘲地寻思,顺着门板滑落,坐倒在地,他背靠着门,忽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回旋在幽暗的走廊。 海琳在门内也听见了,心弦揪紧。 「你不开门,我就坐在这里等,一直等到你开门为止。」他执拗地发表宣言。 她震颤,有股沖动立刻就开门,却又怕自己开了门,好不容易对他封闭的心房,从此再也无法关上。 她静默无声,在门内陪他坐下,两人隔着门,背靠着背,在如此近的一扇之隔,煎熬着相思。 周六,顾家迎来大喜之日。 这场结婚喜宴,择定于市区某家五星级饭店举办,清晨,整个宅邸便热闹异常,佣人们忙着张灯结彩,郑英媚请了专业化妆师来帮新娘梳妆打扮。 当海琳穿上名家设计的婚纱时,惹来一阵惊嘆。 「美极了!春雪,你真的好漂亮。」郑英媚贊不绝口。 海琳听着,却只是淡淡地笑,无动于衷。 穿衣镜里映出的倩影再如何婀娜多姿,她都觉得与自己无关,旁人眼中那个幸福的新娘,不是她。 「信宽怎么还不来?」郑英媚瞥了眼手表,秀眉微蹙。「他也该来迎娶你了,我下楼瞧瞧去。一 语落,郑英媚匆匆离开,整个早上她便是如此来去仓促,忙碌地张罗一切。 珠喜端来一杯现榨的新鲜果汁及一碟手工饼干。「春雪小姐,趁现在吃点东西吧,今天你恐怕没太多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时间。」 「我不饿。」她毫无食欲。 「可是你早餐也只喝了一杯咖啡,多少吃一点吧。」 「我真的不饿,你们都先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好吧,那我把果汁跟饼干放在这里。」珠喜无奈退下,顺便也把化妆师带出去。 房内只留海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好一会儿,她扬起手,抚模藏在内衣襟里的项链,那是杜唯送她的戒指,她隔衫感触着那玲珑的形状,心弦揪扯。 她真的可以就这样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吗?纵然用的不是自己真实的身分。 谎言的雪球愈滚愈大了,她好怕有一天崩坍,她会因此灭顶…… 「你怎么这种表情?」一道喑哑的嗓音突如其来地响起。「要出嫁了,你不开心吗?」 杜唯! 海琳一凛,望向倚在门边的男人,为了配合今日的喜宴,他穿着浅蓝色的三件式西装,姿态显得英气勃勃。 「你来……做什么?」她有些慌。 这阵子她找尽镑种借口躲避他,真不希望在如此敏感的日子和他私下独处。 「怎么?我不能来?」他勾唇,嘴角划开冷笑。「我表妹要出嫁,做表哥的难道不该来向她说一声恭喜?」 他在说什么?为何要如此讽刺? 海琳咬牙,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悄悄揪着裙身。 他看出她的不自在,笑意更深,也更危险,一步一步逼近她,宛如锁定猎物的猎豹。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躲我吗?」 「我没……躲你。」 「说谎!」 「我没说谎。」 「你就是!」一只大手猛然探过来,迅雷不及地攫住她手腕。 她吓一跳,骇然望他。 而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她整个人拉起来,逼迫她与自己面对面,两人站得极近,几乎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她心韵凌乱。「杜唯,你疯了吗?这是家里,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随时有人会进来。」 「那又怎样?」 「你不怕我们的事被揭破吗?」 他凛然,她可以清楚地感觉他全身肌肉紧绷。 「你放开我。」她试着挣脱他的手。 但他不放,固执地钳握她的手,俊脸俯下,阴郁的墨眸像要望入她灵魂深处。 他盯着她,许久,许久,终于哑声扬嗓。「李海琳,你真的要跟他结婚吗?」 「你到底怎么了?这不是我们说好的事吗?我跟高信宽结婚,你才能顺利得到公司股份。」 「我知道,是这样没错。」 「那你现在在发什么神经?」 他不知道!杜唯懊恼,牙关紧紧咬着。他也不懂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何就是无法云淡风轻,冷静地看她举行一场虚假的婚礼?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这阵子一直躲着我?」 「我没躲你。」 「你有!」 结果话题又绕回原点了吗?海琳无奈,水眸氤氲地睇着眼前的男人,总觉得自己和他的关系像一个纠缠不清的毛线结,怎么也解不开。 「杜唯,你放开我,我好渴,想喝点饮料。」她柔声道。 他呆怔片刻,总算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她,她端起玻璃杯,用吸管啜饮果汁,一面思索着该如何打发他。 幸而化妆师及时出现,解救了她。 「顾小姐,他们说新郎马上就到了,要我来帮你补妆。」 「好,麻烦你了。」海琳立刻坐回梳妆台前。 杜唯见有外人在,也不好说什么,怔怔地望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扑粉,妆点一张细致容颜。 她已经够美了,实在不需要这些庸脂俗粉来点缀,他好想出声阻止化妆师,别毁了他心中如冰雪纯粹无瑕的她! 「好了。」化妆师补好妆,满意地端详成果。「那我先告退了,顾小姐……」 「等等!」海琳忙阻止她。「我跟你一起下楼,我有些事跟我舅妈说。」 「我可以帮你去请她过来……」 「不,我还想见我外公,他不方便上楼来。」 语落,海琳翩然起身,央求化妆师替她提起婚纱长长的裙摆。 杜唯并没傻到看不出她是藉此逃离自己,他目送她背影,双拳紧握,脑海思潮翻腾。 就这么让她走了吗?就这么任由她……逃离吗? 不!她别想躲开他,他不准! 一念及此,他蓦地大踏步追上她,也不管化妆师就在一边看,强悍地圈锁她手腕。「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杜唯,你放开我……」她焦灼地挣扎。 「跟我来!」他不容她反抗,硬拖着她想往房里走,她坚决不肯,两人在走廊拉拉扯扯。 化妆师愕然看着这一幕。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时,一阵急促的跫音咚咚作响,不一会儿,珠喜在楼梯口现身,气喘吁吁。 「春雪小姐,不好了……」她忽地顿住,震惊地瞪着海琳与杜唯纠缠的身影。 海琳乘机推开杜唯,假作镇定地转向珠喜。「发生什么事了?」 「是……」珠喜将海琳拉到一旁,远远地避开其他人的耳目,这才低声说道︰「老太爷接到信宽少爷的电话,现在正在发脾气呢!」 「为什么发脾气?」 「因为……」珠喜犹豫不决,半晌,才下定决心。「信宽少爷说他不过来了,他说要取消今天的婚礼。」 「什么?!」 「为什么要我取消婚礼?」 斑信宽倚在墙边,双臂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深邃的星眸紧盯着坐在床沿的女子。 她正低垂着头嘤嘤啜泣,一头秀发散乱,身上的衣衫也因方才在路上跌了一跤,沾满泥渍,显得极是狼狈。 此刻两人正在一家汽车旅馆的客房,是她在他前往迎娶新娘的途中,打电话约他于此处相见。 「意诗,我在问你话,为什么要我取消婚礼?」 她没答话,扬起泪涟涟的容颜,一脸楚楚可怜。 那令他的心口忍不住揪紧。「你不跟我说清楚,那我走喽?」 「不可以,你不准走!」她慌忙起身,双臂横展挡在门前,拦住他去路。 见她如此傻气的模样,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不让我走,那就跟我说清楚,为什么在我结婚当天要约我出来见面,强迫我当落跑新郎?」 她瞠视他,片刻,忽地娇嗔地跺脚。「我……我不知道啦!我……我就是不想你跟别的女人结婚,不想你用应该看我的眼神看着春雪,我不要你跟她亲吻,不要你们上床,那样我的心会好痛好痛,都不能呼吸了!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很高兴她如此在乎他,如此坦率地对他表白,这么多年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意诗,你爱我,对吗?」他柔柔地问。 「我不晓得。」沈意诗呜咽。「我只知道我快疯了,真的快疯了……」她猛敲自己额头。 「傻瓜。」他走近她,拉下她虐待自己的小手。「沈意诗,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又说我傻!」她气得推他。「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笨吗?」 「对,你很笨。」他丝毫不给她面子地重复,她倒吸口气,正欲发难,他又微笑补充。「但是笨得很可爱,你是我最心爱的傻瓜。」 她怔住。「你说什么?」 「不要跟我说你听不懂。」他俯,轻轻捏了捏她俏皮的鼻尖。「你不是一直认为我喜欢你,逃不过你的魅力?」 「你别闹了啦!」她挥开他调皮的手,樱唇嘟起。「拜托你,认真点跟我说,你真的喜欢我吗?」 「对,我喜欢你,沈意诗。」 「你爱我吗?」 「爱你。」 她倒抽口气,不敢置信。「有多爱?」 「像你爱我那样爱你。」他回答得很妙。 「那你为什么要跟春雪结婚?」她哀怨地瞪他。 「你不是说,像我们这种出身的人,结婚跟爱情是两回事?」 「可是我不想你跟她结婚!」 「好,你不让我娶她,我就不娶。」 其实他从来就没真正想娶春雪,一直以来他想共度一生的对象只有她,但他不要她因为方便或利益而嫁给他,如果他们结婚,只能是因为爱。 而她终于承认自己爱他了。 想着,高信宽满意地低下唇,用一个个细碎又满怀怜爱的亲吻吮去沈意诗的眼泪—— 第8章(1) 斑信宽悔婚了! 他说,他真正爱的人是意诗,不是春雪。 短短数分钟,这消息便传遍顾家上上下下,一场丑闻风暴俨然成形。 彼长春气得连番咒骂,砸遍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佣人们纷纷走避,唯有郑英媚躲不开,只能留下来劝他。 后来还是由海琳亲自出马,才哄得老人家收敛脾气,吃了安眠药,上床睡觉。 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杜唯负责联络亲友,一一为临时取消婚礼致歉,又得应付他们好奇地打探八卦内幕。 好不容易收拾好残局,已是夜晚时分,杜唯四处寻找海琳,不见她人影,还是某个佣人告知他似乎曾在花园里看见她身影。 他推开客厅落地窗,踏进月色,在花园里梭巡一圈,终于在温室里发现她,透过玻璃帷幕,他看见她俯,手指逗弄着一朵兰花,嗅着花香,惘然出神。 她在想什么? 他走向她。「怎么了?干么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她怔了怔,回眸见是他来了,瞳光在夜色里幽微闪烁。 「看你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信宽临时取消婚礼,给你的打击这么大吗?」 她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秀眉颦拢。 他不喜欢她这种表情。「怎么?你好像真的觉得很遗憾?」 「难道你不遗憾?」她犀利地反问。「本来今天就可以拿到你爷爷签名的股权转移书的。」 「那有什么?反正只要那老头一天认定你是顾家的继承人,你迟早会帮我拿到公司股份,不急于一时。」 他怎能说得如此轻松?她不悦地望他。 「干么这样看我?」他奇怪地挑眉。「我说错了吗?」 她一窒,久久沉默不语,他看着她于花间流连的倩影,模不着头绪。 他不懂她,直到如今,他依然不懂她,她就像一颗执着地藏匿于蚌壳里的珍珠,不许任何人采撷。 「我以为你会想快点解决这件事。」她幽幽启唇。 「什么意思?」他不解。 「傅庭欢……难道你不想跟她复合吗?」 「这又关她什么事了?」 她直视他,水眸氤氲若雾。「她很适合你,不是吗?你爷爷跟你阿姨都说她是个好女孩,说她跟你很配。」 「我不是说过了?我不会让那老头干涉我的婚事!」 「可是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在乎她的,她也还对你有留恋,不要为了反抗你爷爷,就违背你的心。」她深呼吸,悄悄捏握掌心。「其实我们之间只是权宜婚姻,如果你想跟她在一起,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跟你解除婚姻关系。」 杜唯震住,胸口宛如遭受重击,半晌,他恍然大悟。「原来这阵子你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你是因为这样才一直躲着我?」 她咬唇不语。 「李海琳,你说话啊!你是因为庭欢才躲我的吗?」 是又怎样?海琳懊恼,连日来的心伤将她胸口磨得破了个洞,他知道吗? 「我是想成全你!」她尖锐地声称。「而且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跟你离婚就违背承诺,不把你该得的公司股权过户给你,只要你爷爷把股权给我,我一定马上转给你……」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那个?」他火大地打断她。「我不跟庭欢复合,不是因为我担心你背叛我,而是因为我不爱她!你听清楚没?我不爱她!」 她错愕,全身冻凝,良久,才找回说话的声音。「你不爱她?」 「对,我不爱!我承认我以前爱过她,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早在跟她分手的那天,我就决定不会回头看。」 「可是……如果你不爱她,那天晚上她吻你,你为什么不推开?」 「你一直介意那件事?」他总算弄明白了。 她一颤,顿觉自尊受损,急急反驳。「我才不是介意!」她凭什么介意?「我是搞不懂……你这个人,太难看透了!」 「让人难以看透的人是你吧?」他反唇相稽。 她震了震,不说话,别过眸,望向格子窗扉外。月色晕着她的脸,迷离而蒙胧,教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又是那种表情!杜唯紧紧地盯着她,心海波涛起伏。就连在他面前,她都要表现得那么遥远而疏离吗?即便她曾因恶梦在他怀里哭泣,即便两人有过那样的肌肤之亲,她仍旧不肯对他敞开心房吗? 对她而言,难道他跟这世上其他人都没有分别吗?他究竟算是她的谁? 那一纸结婚书约,他送给她的钻石戒指,对她来说都没有特别的意义吗? 一念及此,杜唯狠狠磨牙,一字一句由齿缝问迸落。「李海琳,我们的婚姻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为何一再问她这样的问题,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海琳咬牙不语,她愈是像蚌壳般密密锁着自己的心,杜唯愈是气愤难抑。 他蓦地爆发了,再也沉不住气,大踏步逼近她,一把攫住她縴肩。「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老是装傻?」 「我没……装傻,我只是不懂……你问这干么?」 「你不懂?哈!你不懂!李海琳,你这么聪明绝顶的一个女人,现在跟我说你不懂?」他言语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刺痛她,她阵阵轻颤,忽地只想躲开。 她慌忙挣扎。「杜唯,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更用力掐握她,掐得她肩头生疼。「你说你看不透我,但你以为我就看得透你吗?自从你出现在我生命里,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之前我以为你是春雪,被你耍得团团转,现在我知道你是海琳,却还是搞不清楚你直(正的想法!你究竟是不是个魔女?你心上的伤是不是永远不会好?我能够治好你吗?有办法融化你吗?会不会到头来,只是我自己一头热的单恋!」 「你……你说什么?」她惶然睇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单恋? 「你就一定要这样逼我吗?」他忿恼地摇晃她,墨眸焚烧熊熊火焰。「你知道对一个男人来说,自尊是很重要的吗?尤其是他明明知道他爱上的女人是个有前科纪录的骗子!你真的非要他在你面前血淋淋地掏出自己的心,才肯放过他?」 「我不明白……我不懂……」她是不是被他摇晕了?怎么他讲的这些话,完全出乎她意料? 「你不是不懂,你是装傻!」他忿忿地放开她。「够了,你已经占尽上风了,我承认自己输了,所以够了!停止再折磨我,停止玩你的魔女游戏!我不奉陪了,不想奉陪……」 她心韵凌乱,言语在唇畔迟疑地吞吐。「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 「我爱你!」他单刀直入地告白,带着满满的怒气,带着一丝恨意。「这样你满意了吗?我承认,从我跟你初次相见……不对,从我看到征信社搜集来的你的照片时,我就对你心动了,我在想,这女人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冷漠、那么疏离,就好像全世界都跟她不相干?从看到你照片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为你沉沦了!」 他为她心动,为她沉沦? 她不相信,不敢相信!但他激烈的告白继续沖击着她。 「这样你开心了吗?很得意吗?这个男人,明知道你是个贪慕虚荣的女骗子,依然为你着迷!你知道从你答应跟信宽结婚,一直到今天,我晚上都没能好好睡吗?我几乎彻夜失眠,想着难道我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别的男人吗?虽然名义上,你早就已经是属于我的了,但我还是不放心,不安心……结果搞了半天,信宽喜欢的人是意诗,还当了落跑新郎,我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大傻瓜!」 「杜唯,你真的爱我?」她追问,嗓音发颤,身子也发颤。 「你不相信?」他讥诮地反问。「需要我发誓吗?」 说着,他右手就要举起来,她连忙拉下他的手,容色如雪苍白。 「不用发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她吐露真心,那么悲伤,那么寂寞的真心。「我不觉得自己值得你的爱,你懂吗?我是这么污秽的一个女人,一点都不纯洁。就像你说的,我不是春天那场纯洁的雪,我是魔女,我的心很脏,为了摆脱从前的自己,我盗用了别人的身分,为了让自己未来生活能过得安稳,我不惜欺骗了你,欺骗顾家每一个人,我很脏,我脏透了……」 「不要说了!」他倏地打断她,双手擒握她冰凉的小手。「不准你这么说!」 她眸光莹莹,透明的泪珠犹如冰冻的春雪,无声地飘零。「我配不上你……」 「别说了!」他拥抱她,紧紧的、怜爱的,像拥着某种易碎的玻璃陶瓷。「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让我很心疼?」 他在她耳畔低语,温暖的气息,吹化了她心口冻凝的雪。 「杜唯……」她倏地哽咽,在他怀里仰起楚楚可怜的脸蛋,樱色柔唇凉凉地贴上他的嘴。 她轻轻地吻他,深情地吻,这个吻,不是诱惑,更不是试探,是生平第一次,她主动对一个男人献上真心,献上全部的自己。 她希望他能感受到,希望他能明白她有多么、多么爱他,爱他到无可自拔……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惊骇的咆哮,瞬间撕裂了这甜馨的氛围。 两人愕然分开,同时望向温室门口,那在夜色里如野兽般狠狠闪烁的双瞳不是属于别人,正是顾长春。 撞见这一幕,他气得浑身发颤,脸色铁青,飞快推着轮椅进来,抓起拐杖不分青红皂白,便往杜唯身上招呼。「你这死小子!罔顾人伦的混蛋!你怎么敢踫她?她可是你的亲表妹!」 他不由分说地猛打,杜唯挨了一下又一下,只是直直挺立着,不闪不躲,一声不吭。 海琳看不过去,连忙拉开杜唯挡在两人之间。「外公,你别打了!你会打伤他的……」 「我就是要打死他!你闪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打!」顾长春整个气到抓狂。「我要你让开!听到没?」 「外公,你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这浑小子明明知道你是他亲表妹,居然还这样诱拐你!敝不得你这阵子老是为他说话呢,原来中了他迷魂计!春雪你这傻丫头,你怎么会上他的当呢?你知道他妈是什么样的女人吗?他就跟那个贱女人一样!贝引我们顾家的孩子……」 第8章(2) 「够了!」杜唯推开海琳,来到自己亲爷爷面前,与他对峙。「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不许你侮辱我妈!」 「怎么?你心疼?」顾长春愤哼。「我就偏要侮辱她怎样?她就是个下贱的女人!虚荣无耻的酒家女!」 「shutup!」杜唯怒吼,平素的冷静崩坏,脸部肌肉一阵扭曲,他憎恨地瞪着面前的老人,从没有一刻如同此时这般恨他。 「死小子,你居然敢要我闭嘴?给我滚!马上给我滚出顾家,滚出长春集团!」 要他滚?杜唯嘴角切开冷笑。「你赶不走我的,你不怕我跟记者爆出这桩丑闻吗?」 彼长春倒抽口气。「你、你的意思是……」 他冷笑更锋锐了,如刀如剑。「你觉得如果我跟春雪……我们两个表兄妹的事传出去,对顾家会有什么影响?」 「你……你敢?!」顾长春震怒,气喘吁吁,举起拐杖又想往杜唯身上重击。 但这回他可没白白挨打,一把握住闭杖头。「我怎么不敢?明天我就约记者来谈这件事。」 两人握着拐杖拉锯,顾长春无从使力,又气又急,倏地,胸口一阵剧烈绞痛,逼得他无法呼吸,冷汗涔涔。 「你、你、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话语未落,他的头一歪,颓然晕厥。 杜唯见状,悚然冻立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彼长春突发性的晕厥,在顾家掀起狂风暴雨,众人慌乱不迭,海琳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将他送进医院急救。 医生诊断过后,确定是心脏病发,紧急动了手术。 杜唯、海琳、沈意诗和郑英媚都来到开刀房外焦急地等候消息,经过数个小时的煎熬,直到黎明时分,主治医生终于现身,宣布手术成功。 「但他还是很虚弱,现在我们会将他送进加护病房观察,确定脱离危险期再转入一般病房。」 「是,谢谢医生,麻烦你了。」郑英媚代表顾家人向医生致谢,接着,她转向其他三人。「你们熬了一个晚上,都累了吧?先回家休息吧,这边我留下来照顾爸爸就好。」 「我不回去。」杜唯摇头,语音极度喑哑。「我留在这里,你们回去吧。」 不管他人如何百般劝说,杜唯总是坚持不肯离去,在病房外守了两天两夜,直到顾长春清醒。 但固执的老人不肯见他,一醒来便歇斯底里地咆哮,说他们顾家没有这种吃里扒外的看门狗,要他滚出去! 郑英媚惊慌失措,无助地承受公公的暴怒,她这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找来两个年轻人私下斥责。 「你们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春雪,你明明知道小唯是你亲表哥不是吗?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暗示的,你也跟我说了,你祝福小唯跟庭欢复合的啊!为什么现在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海琳咬唇不语,默默领受责备,杜唯挺身而出保护她。 「不是她的错,阿姨,都是我不好,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是要怪你!」郑英媚瞪他。「难怪你爷爷不肯见你,你说你做出这种事,他能不心寒吗?你懂不懂,我们顾家禁不起再一次发生丑闻了!你爸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舅妈!」海琳慌忙制止。「请你别说了。」 郑英媚愣住,这才恍然醒觉自己提起了顾家最不堪的往事,揭了杜唯心上最难以愈合的伤疤,她又是气恼,又不禁歉疚。 「小唯,你明白阿姨的意思,我不是……」 「我明白。」杜唯哑声打断她。「我说了,是我不好,这一切都该怪我。」 「你……」郑英媚打量他,他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面容憔悴,下巴胡渣丛生,更显颓废,更别说他满脸自责的表情了,让人看了实在不忍苛责。「唉!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两个自己好好想想吧!既然爸那么生气,小唯你就暂时别在他面前出现,免得他病情加重,还有春雪,你找个机会跟爸道歉吧!他还是最疼你的,你说的话他肯听的,你跟他保证以后你们俩不会再犯错了,我想他会慢慢消气的。」 「我知道,舅妈,我会的。」海琳柔顺地应允。 郑英媚看看她,又看看杜唯,摇头嘆气。「那我先回去,要桂嫂炖些补汤送来。」交代完毕后,她无可奈何地离去。 杜唯依然在病房外徘徊,倚墙而立。 海琳静静地凝视他,见他满脸倦容,心生怜惜。「你不回去吗?外公反正不肯见你,你留在这里也没用,不如回去休息一下,睡一觉再来。」 他垂头不语,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影显得万分寂寥。 海琳上前一步,轻柔地唤。「杜唯。」 他动也不动。 「杜唯?」她又唤一声。 他这才抬起头来,而她顿时震住。 他满布血丝的眸,此刻正闪烁着泪光,那么沉痛又那么脆弱的眼泪,她初次在他身上见到。 她心痛不已,忍不住伸手触踫他臂膀。「杜唯,你……还好吧?」 他看着她,像一个骤然失怙的孩子那般迷惘无措。「你听见董事长……听见我爷爷刚才是怎么骂我的吗?他说我是看门狗,说顾家不需要我这种吃里扒外的看门狗,我在他眼里……只是一条狗。」 「不是那样的!」她焦灼地否认。「他只是一时气话,他没那意思。」 「我知道他没那意思,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更可悲。」他颤声低语。「究竟要恨我到什么程度,才会令他口不择言说出那种伤人的话?到底我做错了什么,让他那么恨我?」 「他恨的人不是你,他是把对你爸妈的气出在你身上,他是因为太爱你爸了,所以才会因为失去唯一的儿子而变得那么……不可理喻。」 「我知道,我爸背叛了他的信任,让他很不好受,所以我爸也很愧疚啊!他也觉得很对不起,你知道他临终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说什么?」 「他要我替他弥补他犯下的过错,要我代替他孝顺爷爷,照顾顾家每一个人,他说我身为长子嫡孙,应该负起这样的责任。」 她懂了,所以他才会明知自己不受爷爷尊重,也要留在顾家,留在长春集团。 这就是那天傅庭欢劝他的事吧?劝他放下这般的自我桎梏,脱离顾家,寻求另一片属于自己的自由天地。 可惜他做不到。 海琳怔怔地凝睇着他,凝睇着面前这个不知所措的男人,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她相信他是坚强的、倔傲的,如今却泪眼蒙胧。 「我很想、很想弥补我跟爷爷的关系的,我从来就不想跟他斗,是他非要跟我斗,他想逼我跪下来求他原谅,我知道他要我跪下来……」杜唯噎住嗓音,噎住满腔酸楚的心事。 这心事,他藏在心里很多年了,虽然他很清楚自己必须替父亲完成遗愿,但他并非毫无埋怨,他很矛盾。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坚持留在这个家干什么?我就那么甘心卑微地当一条狗?」 「不是的!你别这样说你自己。」海琳震颤地展臂拥抱他,拥抱心碎又哀伤的他。她该如何安慰他呢?她从来不晓得该怎么安慰一个人,她只能不停地伸手拍抚他,在他耳畔送上温柔的言语。「这些年来,你做得很好,做得够好了,我相信你爸爸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的,他会明白你已经尽力了,你不能跟你爷爷和解,不是你的错,是他老人家太固执了。」 「海琳,我真不晓得怎么做才好……」 两人顺着墙滑落坐地,他偎靠着她寻求抚慰,而她用慈母的胸怀包容他、呵护他。 「……好几次,我真想就这么一走了之算了,可是我走不了,我放不下公司,更放不下爷爷,就算他这么恨我,就算他只把我当一条狗,我还是……放不下他。」 他一遍又一遍,对她倾诉他的为难、他的苦楚,他哭着,流着大男人的眼泪,教爱他的女人更心酸、更怜爱。 她但愿自己能帮助他,帮他抚平所有的伤疤,让他不再觉得痛,不再受伤。 懊怎么做才能帮助他? 海琳伸直双腿,让哭累了的男人躺在她腿上安然沉睡,他是该好好休息了,她能体会他多年来的挫折与疲惫。 「你睡吧。」她凝睇他的睡颜,用指尖顺平他微蹙的眉宇,轻抚他墨黑的发绺。「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保证,一定会的。」 她柔声低喃,是对他的许诺,也是对自己的宣示。 不论他心上有多少伤痕,和他爷爷之间横梗着多少荆棘,她都立誓要为他除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因为他,是她此生唯一挚爱。 第9章(1) 「再多吃点吧,外公。」 「不吃了不吃了!拿开,我没胃口!」 病房内又响起顾长春不耐烦的咆哮声,这两个星期来,他几乎没一刻是心平气和的,看谁都不顺眼。 海琳已经算是最得他欢心的人了,其他人来探望他,通常都是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轰出去,更别说杜唯了,至今依然不得其门而入。 这天,海琳耐心喂老人家吃过晚餐,饭后,她泡了养生茶给他喝,坐在床畔,念报纸给他听,陪他聊天。 「我们的主题时尚广场营运得很好,从开幕那天到现在,业绩不停创新高,已经在业界造成轰动。」 「是吗?」顾长春撇撇嘴,状若漠不关心。 海琳放下报纸,望向他。「公司赚大钱,你不开心吗?」 他重重冷哼。 「还是因为这是杜唯一手促成的投资案,他成功了,所以你才不高兴?」 两道凌厉的眸刀砍向她。 她不畏惧地迎视。「这么多年了,他为公司一向尽心尽力,你就不能多肯定他一些吗?」 「春雪!」顾长春忿恼地喝斥她。「到现在你还要为他说话?我就知道!那小子根本将你迷得晕头转向了!他差点就勾引你跟他做出苟且之事……真是太丢脸了!他是故意要败坏顾家门风的!」 「那次的事,只是意外。」海琳克制纷乱的心韵,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我不是跟外公你解释过了?那天晚上我为了信宽悔婚的事在难过,杜唯是想安慰我,才会……」 「住嘴!这么不知廉耻的事不准在我面前提起!」顾长春面色铁青。「不管是不是你们年轻人一时脑充血昏了头,总之你们是表兄妹,做出那种事就是大逆不道!」 海琳静默半晌,良久,幽幽扬嗓。「我知道,所以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最好是不会!」顾长春忿忿然。「那小子要是再敢踫你一根汗毛,我会亲手将他送进地狱去!」 海琳闻言,全身一颤,眼看老人对那个明明是他亲孙的男人毫无一丝慈爱怜阶之情,不禁心生怅惘。 「为什么你要这么恨他呢?」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问了。「他好歹也是你的亲孙子啊!」 「谁说他是我的孙子了?我们顾家没那种子孙!」顾长春乖戾地反驳。 海琳嘆息,心口揪拧,又气又疼。「你知道这两个礼拜,他每天下班都会到医院来,在病房外等到天亮吗?他只想见你一面啊!他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又在这里熬夜,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老人一窒,目光闪烁,似是有些迟疑,但想了想,仍是嘴硬。「我干么给他解释的机会?我都跟他说了,要他滚离顾家跟长春集团,愈快愈好!」 「你明知道他将公司当成自己的心血,也把顾家人当成自己的责任,你还这样对他?」 「谁要他把我们当成责任了?他是自己硬赖在顾家不走的,其实就是想有一天在我死后看能不能分到一点顾家财产吧?哼,我才……才不会上当咧。」 「你……」海琳瞪着这个不可理喻的老人,好想打他一耳光,让他清醒,可惜她不能那么做。她咬咬牙,顺下不平的气息,在床畔蹲下,握住老人瘦削的双手。 「你忘了我前几天跟你说的吗?杜唯之所以会进公司工作,住进顾家,都是为了完成他父亲临终前的遗愿,是他爸爸将照顾顾家的责任托付给他。」 彼长春默然,眼神阴晴不定,好半晌,才不甘愿地嘶声道︰「他这么说你就这么信喔?也太好骗了。」 她笑笑。「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吗?还有,他这些年来为顾家做的一切,我不相信你都没看在眼里。」 彼长春震了震,海琳能感觉到他手心冒汗,这么说他情绪不如表面上冷酷,他的心海也有起伏。 她深深地凝视他。「你也觉得他是个不坏的孩子,对吧?」 「谁、谁说的?」老人继续嘴硬。 她微微一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推着轮椅到温室去呢?你是不是也想去看那些兰花?」 「我……干么看兰花?」 「因为你想起你死去的儿子,你也想念他的,是不是?」 「你!」顾长春倒抽口气,遭人戳破心事,他又是狼狈,又是懊恼,双眸喷火地烧向她。「你这丫头,别以为我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老人虽是粗暴地呛声,但她注意到,他并没否认她的推测,他的确思念英年早逝的长子。 她捏了捏老人家的手,放柔嗓音。「你知道吗?人世间最悲哀的事就是,错过的不能再重来,就算我们多么悔恨,多么舍不得,过去就是过去了,过去的人再也回不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现在,珍惜现在还在我们身边的人,才不会再一次后悔。」 「呿!」顾长春倔强地冷嗤。「死丫头你在说什么屁话?怎么那么难懂?」 「你懂的,你那么聪明,别说你不懂。」她温暖地微笑,眼波似水。 彼长春拧眉,瞥她一眼,跟着又负气地别过头。 「你见他一面好吗?」她悠悠劝道。「就算你不认他是顾家的子孙,也别对他那么冷淡好吗?你知不知道,他其实很爱你?」 他猛然一震,转头责怪地瞪她。「他爱我?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是说真的。」她静定地直视他。「其实不只杜唯,舅妈跟意诗也很关心你的,你送医急救的时候,她们都很慌,很担心,其实你不像自己想像中那么不受欢迎,还是有人会在你死后痛哭流涕的。」 「你……你这丫头是在咒我吗?我偏不想那么早死!」 「好,那你就好好地活着,活着享受大家对你的关心,好不好?」 他不喜欢听到她仿佛哄小孩的口气。「切!你当我是三岁小表吗?」 「呵。」她淘气地眨眨眼。「有很多人说老人家跟小孩子根本没两样啊!」 「你说什么?!」顾长春恼得吹胡子瞪眼,作势打她。 海琳却一点也不怕他,笑嘻嘻地望着他,他没辙,只好吶吶地哼两声。 「我口渴了,给我茶!」 「是。」她盈盈起身,正斟茶时,门扉传来几声敲响。「应该是杜唯来了吧?」 她话才落下,顾长春迅速脸色一变,但他没说什么,接过茶杯啜饮。 海琳知道,他这是默许她可以让杜唯进来了。 「我去开门。」她欢快地说道,打开门,门外站的果然是一脸憔悴的杜唯。 「他今天还是不肯见我吗?」他哑声问。 她摇摇头,朝他嫣然一笑。「进来吧。」 杜唯讶异,有片刻只是愣在原地,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踏进病房里,来到爷爷面前。 他打量坐在病床上的老人,心痛地察觉比起之前,爷爷又更瘦了,病容尽显岁月的风霜。 都是他害的!是他不孝…… 他蓦地屈下双腿,跪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撼了海琳,更令顾长春惊骇不已,瞠目瞪他。 「臭小子!你做什么?」 「对不起。」他捏握拳头,嗓音极度喑哑。「……爷爷。」 「你……」顾长春震颤。「你叫我什么?!」 杜唯抬头,疲倦的眸满布血丝。「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叫,我也知道你不愿认我,但无论如何,我是爸的儿子,我身上流着顾家的血,流着你的血,在我心里,我一直当自己是你的孙子。」 彼长春扣紧茶杯,指关节泛白。 「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是我妈害死了爸爸,认为我这个酒家女的孩子配不上顾家的身分……我了解的,以前我很恨你,可现在……我不恨了。」杜唯停顿,嘴角微扯,那苦涩至极的自嘲,教人心痛。「我不想跟你斗了,爷爷,你要我认输,我就认输,要我跪下来,我就跪,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彼长春闻言,心海翻腾,不敢相信地瞪着跪在床前的年轻人——他不是一向很倔傲的吗?不是死都不肯低头的吗? 「你以为……你来我面前唱一出戏,我就会相信?」 「他不是演戏!」海琳在一旁焦急地插嘴,杜唯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安静聆听就好。 他望向老人,望着自己的亲爷爷,多年来,祖孙俩之间有多少矛盾与裂痕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补,他很明白。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累了,爷爷,我相信你也累了,我们不要斗了好不好?」 彼长春咬牙不语。 「我跪下来,是想请求你原谅的,不管我这些年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让你觉得不满意的,请你都原谅我,好吗?」 杜唯凝视爷爷,深深地、惆怅地凝视着,老人家依然默不作声,是否仍不肯轻易原谅? 他闭了闭眸,眼眸滚出心酸的泪水,刺痛着他。「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你说什么?!」 彼长春一脸骇异,海琳也同样震惊。 杜唯黯然苦笑。「公司的事,我差不多都交代好了,明天我会在临时董事会上正式递出辞呈,在新的执行长选出来以前,暂时由营运副总裁代理我的职务。」 「你要辞职?」顾长春不敢置信。「你……真的要走?」 「是。」杜唯应道,忽地伏,在地面上三叩首,跟着起身。「不管怎么样,我身上流的血是顾家给我的,谢谢。」 落下最沉重的谢语后,他不再犹豫,也不许自己犹豫,转身离开。 他没看到,老人目送他颓然的背影,脸色忽青忽白,双手紧紧拽着被单,强抑激动。 「你想留他的,对吗?」海琳清楚地看透老人家的迟疑。 彼长春用力抿唇。「死小子,居然就这样……居然就这么给我走了!」他恨恨地低语。「他就是故意想气死我的,一定是的……」 「他不是,你明知道他不是。」海琳悠然长嘆。「要怎么样你才会答应让他认祖归宗呢?他才是顾家正宗的继承人。」 「顾家的继承人是你!」顾长春怒吼,眼眶发红,隐约泛泪。 他哭了吗? 海琳震动,她看得出来老人很懊悔,很气恼,但他气的不是她,甚至也不是杜唯,而是他自己。 他气自己亲手毁了跟孙儿之间的关系。 有什么契机能逼使他面对自己的真心呢?有什么方法能给这爱面子的老人一个漂亮的下台阶? 海琳惘然寻思,其实她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一直没勇气执行。 现在该是时候了。 她深深呼吸,来到方才杜唯跪下的地方,也跟着屈膝跪下。 「你干么?」顾长春不可思议地瞠视她。「怎么连你也来这一套?」 「对不起,顾爷爷,我骗了你。」 「你叫我什么?骗我什么?」 「我没资格做顾家的继承人,因为我……不是春雪。」 「你……什么?!」 「我不是春雪。」她痛楚地,却也坚决地揭露自己的身世。「我是李海琳。」 「执行长,你真的要辞职?」 棒天,杜唯来到公司,正在办公室里收拾私人物品时,他的特助吴新达急急走进来,再次确认。 「你不用再问了,新达,我不会改变心意。」 「可是……怎么能这样啊?这些年来,你在这间公司付出那么多心血,怎么舍得说放手就放手?」 不放手又能如何?他不想再和自己的爷爷斗下去了。杜唯涩涩地苦笑。 吴新达见他不说话,知他心意已决,只能无奈地嘆息。 杜唯看他揪着苦瓜脸,伸手拍拍他的肩。「公司以后就麻烦你多费心了,以你的经验和能力,我相信未来的执行长一定会重用你的。」 「那你呢?」吴新达担忧地望他。「你打算去哪里?」 「还没决定,我想,也许先到处走走吧!我想出国旅行。」杜唯低语,瞥了眼腕表。「差不多该去开会了,那些董事们都来了吗?」 「嗯,都来了。」 杜唯颔首,从抽屉里取出事先写好的辞呈,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接着毅然甩甩头,下定决心。 他走向会议室,踏着一贯气定神闲的步伐,脸上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犹豫,就如同平日在公司员工眼里的他,总是那么从容,那么胸有成竹。 第9章(2) 会议室里,董事们正不安地谈论,见他来了,纷纷发话慰留。 「杜唯,你是真的要辞职吗?」 「不能这样啊!鲍司不能没有你。」 「就是啊,自从董事长中风倒下后,整个长春集团就看你领导了,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你辞职的事董事长知道吗?他怎么可能答应让你走?」 「他答应了!」杜唯站在弧形会议桌中央,朗声宣布。「董事长已经接受我的请辞。」 众人闻言,都是脸色难看。 他淡淡一笑,递出辞呈,搁在桌上。「我已经指定营运副总裁暂时代理我的职务,这是我的辞呈,即日生效……」 「给我收回去!我没答应你辞职!」一道冷厉的声嗓突如其来地落下。 杜唯一震,各个董事也都愣住,大伙儿同时将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董事长!」 是顾长春,他坐在轮椅上,由海琳缓缓推进会议室里,来到杜唯身边。 「我不准你辞职。」他仰起头直视自己的孙子,虽是病容憔悴,气势仍咄咄逼人。「不但不准你辞,我还要你代理我董事长的职务。」 杜唯愕然。「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顾长春不悦地撇撇唇,跟着转向众人,凌锐的眸光犹如雷达扫视一圈。「大家应该都知道,我身体情况愈来愈不行了,最近心脏还动了手术,我想差不多是我该退休的时候了。」 「长春,你的意思是你要把棒子交给接班人了?」一位董事问。 「没错。」 众董事面面相觑。 「你该不会真想把公司交给你孙女吧?这不好吧?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又年轻……」 「你们刚没听见吗?」顾长春冷哼。「我指定杜唯代理我的董事长职务。」 「这意思是……」 「杜唯就是我的接班人!」 清锐的宣言犹如炸弹,在室内激起惊涛骇浪,众人讶异地窃窃私语,杜唯更是整个人僵住。 是他听错了吗?这个固执的老人真的指定他当公司接班人? 他不可思议地望向海琳寻求确认,她对他嫣然一笑,微微颔首。 于是他明白,他并没听错,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头。 「相信你们中间很多人早就听说了,其实杜唯是我的亲孙子,过阵子我打算让他正式认祖归宗。」 让他认祖归宗?杜唯骇然不信。 彼长春无视众人的错愕,迳自拿起桌上的辞呈撕成两半,掷向杜唯。「你就认命吧!这辈子你只能继续为我们顾家跟长春集团做牛做马了。」 酷酷地撂话后,他朝海琳比个手势。「送我回医院吧,我的话讲完了。」 他如一阵风来,又如一阵风潇洒地离开,留下杜唯冻凝原地,哑然无语。 「海琳,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董事长忽然决定让我认祖归宗?」 「还叫他董事长?他是你爷爷啊!」 海琳浅浅地微笑,那笑容,温润似水,柔情无限,杜唯怔忡地看着。 为了能够跟他聊天谈心,她特意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在自己房里的阳台摆开小小的筵席,烫了一壶日本清酒,和他慢慢地喝。 晚风习习,撩起她鬓边细发,在月色掩映下,更显清丽出尘。 「来,多喝点。」海琳为两人斟酒。「这酒是上等大吟酿,很好喝的。」斟罢酒,她主动举杯。「我们干杯,庆祝你跟你爷爷的关系终于破冰了。」 杜唯愣愣地跟着举杯,一饮而尽,温热的酒精暖着他的喉。「可是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董……爷爷会忽然改变心意呢?」 「因为他总算幡然醒悟了啊!」海琳笑道。「他懂得你其实是关心他的,而他也关心你,你们爷孙俩其实对彼此都有感情,又何必一直相斗呢?」 杜唯皱眉,对于今天在临时董事会上发生的一切仍是毫无真实感,他原想跟去医院向爷爷寻求确认的,但老人家似是感到尴尬而闹别扭,就是不肯见他。 「我以为……他不会原谅我。」他喃喃低语。 「说什么原不原谅?」海琳继续为他斟酒。「你没做错任何事,只是他把对你父母的气发泄在你身上而已,而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真的吗?」他迟疑。 「真的!」她强调,顿了顿,嫣然一笑。「不过你可别期待他老人家会低头向你认错什么的,他脾气那么好强又嘴硬。」 那倒是。杜唯怅然,举杯啜酒。 海琳凝睇他。「你不用怀疑你爷爷的真心,其实他很后悔的,那天你向他下跪,后来你离开后,他忍不住掉眼泪了。」 「他掉眼泪?」杜唯震慑,不敢相信。 「嗯。」海琳颔首。「他也不想跟你把关系搞得那么僵的,更不想你离开顾家,你爷爷他啊,根本就很依赖你,只是他一直不肯对自己承认而已。」 这些都是真实的吗?他不是在作梦? 杜唯惘然,海琳见他的表情,倾身向他,握他的手。「你以后可得好好跟你爷爷相处喔!我相信只要你们都愿意退一步,为对方着想,一定会变得感情很融洽的。」 他闻言,心海波涛汹涌,想起这些年来和爷爷之间的心结总算有了解开的契机,而自己即将冠上顾家的姓,不禁感慨万分。 他倏地回握海琳的手,她能感觉到,那双总是温暖厚实的大手正颤栗着。 「你高兴吗?」她柔声问。 他点头。 「很高兴很高兴吗?」 「嗯。」他扬眸望她,墨黑的眼潭闪烁着粼粼波光。「这都该归功于你,是你说服爷爷接受我,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嗓音沙哑,藏不住激动的情绪,她捏捏他的手。 「不用谢我。」她不居功。「是你自己感动了他。」 他笑了,淡淡的、暖暖的笑,在噙着笑意的时候,眼眸同时感到酸楚,他不想落泪,只好不停地喝酒,让酒精蒸热他的脸,消融泪意。 「不要光喝酒,也尝尝我做的小菜吧。」海琳替他挟菜。 他看着温柔的她,体贴的她,在月光下美得如诗如梦的她,心弦颤动。 「我觉得我好像醉了。」 「这么快?」她讶异地挑眉。「我们才刚喝完一壶清酒呢!」 「我酒量本来就差啊!」他自嘲。「今天是心情太好了,所以多喝几杯。」 「既然这样,那我们再喝一点,难得尽兴。」语落,她盈盈起身,又烫了一壶清酒回来。 他看着她为他斟酒,发现她颈间多了一条围巾。 「有这么冷吗?连围巾都戴上了。」 「这个啊,你忘了吗?这是你在日本借给我的那一条,我一直没还给你。」 「我记得啊。」他随手扯了一截围巾。「怎么?你要还给我吗?」 「才不呢!」她抢回围巾,像抢回什么珍贵的宝贝。「这围巾已经是我的了,我不还给你。」 「瞧你这么紧张兮兮的样子,只是一条围巾而已。」他取笑。 是啊,只是一条围巾而已,但对她而言,却是一辈子无可替代的回忆。 海琳抚模着围巾,抚模着那一个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格纹,她永远不会忘记,耶夜他在日本找到她,找到那个孤单寂寞的她。 她垂敛羽睫,眸光流转,楼下后花园里的泳池在月色下泛着银光,她看着那静谧奇妙的光,幽幽扬嗓。 「你记得吗?有一次我曾经要求你教我游泳。」 杜唯怔了怔。「记得啊。」 「我是骗你的。」 「骗我?」 「嗯。」她直视他。「我在说谎,其实我会游泳,是春雪在夏令营时教我的。」 「春雪教你的?」他挑眉。为何他丝毫都不觉得意外呢? 「看你一点都不吃惊的样子,你已经很习惯我对你说谎了吧?」她哑声问,话里蕴着某种微妙的意味。 他听不出那意味着什么,只当作她是开玩笑,展臂一把揽过她来,让她偎靠着自己同坐一张躺椅上。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魔女啊!」他笑道,伸手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接着亲亲她的唇。 「你又占我便宜!」她推开她,故作恼火。 他笑望她。「有件事我一直想试试。」 「什么事?」 他不回答,迳自喝干一杯酒,然后捧起她脸蛋,毫不犹豫地以唇哺酒,她措手不及,狼狈地喝了满口留香。 「你干么啦!」她娇嗔地推开他。 「以前看武侠小说的时候,看到主角以唇喂药或喂酒,我都会想那是什么滋味?」 「呵,你这色鬼!原来看小说时都在想这种事。」 「难道你们女孩子在看电影中的男女主角接吻,都不会想像那种场景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我才不会!」 「我不相信。」他眯眼看她。 她心韵一乱,忽地想起自己在看电影「第凡内早餐」时,也曾幻想自己能得到一枚tiffany的戒指,而他真的买来送给她了…… 「别对我说谎喔!」他仿佛看透她的思绪,笑着戏嚯。 「我没说谎。」这反驳,好心虚。 他听出来了,邪邪勾唇,索性拦腰一抱,直接将她抱回房里,抱上床。 「你想干么?」她轻声问,语气甜腻。 「我要惩罚你,谁教你老是对我说谎?」他半认真地。 而她妩媚地笑了,藕臂邀请地勾住他肩颈,他会意,不再浪费一分一秒,与她热情缠绵。 夜未央,春宵却仍是嫌短,两人一次又一次地,犹如饥渴的野兽,怎么也要不够对方。 直到筋疲力尽,她想起身沖澡,他却霸道地擒住她的手,十指勾缠,不许她离开。 「不要走。」他在半梦半醒间,朦胧地低喃。「留下来陪我。」 「好,我不走。」 她嘆息,放弃淋浴,躺回他身边,许久,许久,当她确认他已熟睡的时候,才轻轻扳开他的手。 她直起的上半身,静静凝睇他睡颜,指尖抚过他五官,直到他脸上每一条细纹都烙印于心版。 「对不起,唯。」她沙哑地呢喃。「到最后,我还是对你说了谎……」 珠泪落下,在空中碎成一串哀伤的流光。 棒天早晨,当杜唯醒来的时候,房内只有他独自一人,他找不到海琳,却在梳妆台找到一封信,一份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以及那枚他送给她的戒指。 他呆立出神,犹如一具失去生命的铜像,在时光无情的鞭笞下,渐渐地剥落了漆,遍体鳞伤。 第10章(1) 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你或许会恨我恼我,因为我再一次欺瞒了你,对你说谎,但幸好,我总算是做到了对你的承诺,助你得到公司股权。 那天你离开医院后,我向你爷爷坦承了自己的真实身分,你可以想见他是如何地震怒,几乎想当场杀了我,我告诉他,我已经是你的妻,若要我答应离婚,只有一个办法。 是的,我要他公开承认你是顾家的血脉,是他的亲孙,他答应我,只要我主动在你生命里消失,他愿意让你继承公司。 所以,我走了。 仿佛这是我此生注定的轮回,我总是必须逃离某个地方,割舍某个身分,重新开始。 上回,我抛弃了李海琳,这次,我挥别了顾春雪。 接下来,我又将以哪个身分活在这世界上呢? 我旁徨过,迟疑过,但当我昨夜看着你沉静的睡颜,我霎时领悟了,我要找回原本的自己,做回那个我曾经那么厌恶又不屑的李海琳。 我想做回海琳,虽然她有个总是背叛她的母亲,虽然她有那么丑陋阴暗的童年,但她依然是幸福的,因为她遇见了你,认识了你。 这世上有一个你,懂得她的悲怆、她的不堪,却不嫌弃她污秽,给了她一段温暖的时光,融化了她结冻的心。 谢谢你,让我有勇气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谢谢你,让我明白我可以不是个坏魔女,我也能够学着善良单纯。 谢谢你,让我体会了爱情的美好,爱一个人原来会那样倾尽所有。 不论你相信与否,我是爱你的,但两情若是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你说对吗? 我等你。 当有一天,你能取得你爷爷的谅解,并且依然受我,那你就来找我吧!天涯海角,海枯石烂,我会在某个地方一直等你。 别为我担忧,也不必挂怀,放心吧,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封闭的我,我会过得很好,会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与快乐。 我会笑着活下去。 让我们彼此,都笑着迎接未来吧! loveyou,海琳 两年后。 会议室内,调暗了灯光,某位高阶主管正站在投影萤幕前报告,这是长春集团本年度最新的开发案,和日本某大财团合作,将在中国南方建设一座大型主题游乐园。 这些年来,公司业绩蒸蒸日上,营运数字相当漂亮,今年年初股票公开上市后,股价亦节节攀高,成为投资人眼中绝佳的潜力股。 这一切,固然归功于内部员工的同心协力,号称业界最年轻有为的执行长更是一肩挑起了领航的重责大任。 彼唯。 他在两年前认祖归宗,正式成为顾家的一分子,前任董事长顾长春更指派他作为自己的接班人,而他优秀的表现丝毫没令爷爷及公司众老臣失望。 现在整个长春集团已然是他的公司了,他的号令就是最高指导原则,上自董事会,下至基层员工,无一不凛然遵从。 他对得起爷爷的托付…… 彼唯坐在会议室主位,听着台上主管口沬横飞地报告,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因为今天是他固定收到另一份报告的日子。 开完会,他一秒钟也不多留,立即转身走回自己私人办公室,果然他所期待的文件袋已经躺在办公桌上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文件袋里,封着一本详尽的日志,记载着某人每天的生活点滴,并附上一张张生活照。 他细心阅读着那一行行电脑印刷的文字,然后,拾起其中一张相片。 相片里,是一个穿着轻便的女子,挽着菜篮上市场,长发随意扎成马尾,额前发绺不听话地垂落,她一面伸手拨去,一面和小贩讨价还价。 她笑着,明眸晶灿有神,在阳光掩映下,格外明媚动人。 他痴痴地望着那样的笑容,跟着换另一张照片,同样是甜美的笑颜,两年不见,她的表情生动多了,姿态伶俐而活泼。 他看着,不禁有些嫉妒。 嫉妒那些能亲近她的人、与她互动的人,他们能听见她清脆悦耳的嗓音,能目睹她摇曳生姿的倩影。 他们活在她周遭,而他,却远在台湾的另一头。 好闷啊! 彼唯嘆气,放下日志,起身来到窗前,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蓦地,有人叩响门扉。 他定定心神,扬声。「请进。」 「唯哥哥!」进来的是他的表妹沈意诗,以及最近与她形影不离到近乎恶心的未婚夫,高信宽。 「你们怎么来了?」他讶异地迎接客人。 「我们来送喜帖的。」沈意诗嘻嘻笑,清甜的脸蛋薄晕霞色。「我们要结婚了!」 「是吗?」顾唯愣了愣,望向高信宽。「你不是说要等选完县长才考虑婚事?」 「你得问这丫头啊,是她等不及了。」高信宽嘲嚯。「她嫌我每次去拜票时,总有一堆女性选民对我放电。」 「你的意思是我表妹担心你被勾引走?」 「是啊!」 两个男人拿沈意诗取笑,她可不开心了,懊恼地嘟嘴。「你们两个笑什么啊?我这叫有危机意识好吗?」 「危机意识?」顾唯愕然。 「本来就是嘛,表哥,如果我不把这个花花公子圈回家管着,万一他在外面给我闯下大祸怎么办?哼,我这也是为了他的公众形象好,ok?」 斑信宽闻言,笑笑,撩起沈意诗一束发,闲闲地扯着玩。「小姐,你就这么不信任自己未来的老公?」 「你说你值得我信任吗?」沈意诗娇哼。「每次我一不注意,你就跟别的女人勾三搭四!」 「嘿,我那是在做选民服务好吗?」 「少来!你以为我是那么好骗的笨蛋吗?」 「你就是个笨蛋没错啊!」高信宽笑着逗她,狎佞的口吻噙着某种宠爱的意味。 可惜沈意诗没听出来,认真地冒火了。「高信宽,我掐死你!」 「哎呀老婆大人饶命!」 两人亲密地打打闹闹,完全无视一旁的顾唯,他又尴尬又气恼,这对甜蜜蜜的情侣有必要每次都特意在他面前上演这种欢喜冤家的戏码吗? 他重重咳两声。「喜帖我收下了,待会儿我还要开会,两位可以先离开了。」 这逐客令一下,高信宽和沈意诗顿时识相地停止争执,顾唯本以为总算能清静了,谁知沈意诗临走前,天外飞来一句。 「对了,唯哥哥,那你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啊?外公那么中意庭欢姊,我看你早点把她娶回家吧!」 彼唯闻言,神色一凛,还来不及回话,高信宽已伸手弹未婚妻额头。 「所以说啦,说你笨,你还不信。」 「我又怎么了嘛?」沈意诗娇嗔。 斑信宽没解释,似笑非笑地瞥了顾唯一眼,便拉着未婚妻离开。 彼唯凝立原地出神,手里捏着喜帖,良久,悠然长嘆。 什么时候才轮到他有情人终成眷属?三年,还真漫长啊!早知道当初就该跟爷爷讨价还价到两年的,少熬一年相思之苦也好啊! 正懊恼着,一串手机铃声忽地唤回他迷惘的思绪—— 「小唯,是阿姨,你爷爷要你今天晚上早点回家吃饭,他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他说要跟你谈你的婚事。」 他的婚事?顾唯惊骇无语。 清晨,窗外鸟啭如银铃,悦耳动听,在如此透明的晨光中苏醒,不失为一种人生的小确幸。 所以,她不该埋怨的,即便昨晚为了写信熬到午夜才上床,此刻有些睡眠不足,她仍感到全身舒畅。 她伸了个懒腰,进浴室梳洗,接着准备早餐,煎培根蛋配烤吐司,再加上一壶香浓的咖啡。 当她换上套装,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时,她的室友王欣欣这才懒洋洋地从房里走出来。 「欣欣姊,早安。」 「早啊!」王欣欣猛打呵欠,揉揉眼楮,见她已经在用餐了,忍不住贊嘆。「我真佩服你耶,海琳,每天都那么准时起床,还那么认真弄早餐……真是托福了,我就知道,我搬来跟你一起住是正确的。」 王欣欣是她在食品公司工作的前辈,前阵子因为跟丈夫离婚,无处可去,海琳于是邀她与自己同住,也顺便分担房租。 若是从前,她是绝不可能主动做这种事的,与人来往交际,她是能免则免,但这两年来,她改变了很多,更能敞开心胸待人接物。 这对她而言,算是一种进步吧! 海琳微笑寻思,吃过饭后,和王欣欣一起出门上班,她手上拿着昨夜写好的信,信封上只写了收信人的地址,寄信地址则是一片空白。 经过巷口的邮局时,她将信投进邮筒里。 「又写信给你那个神秘笔友了?」王欣欣好奇地注视她的举动。「我看你好像每个礼拜都写一封,真的是笔友吗?不是男朋友?」 「是笔友。」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流行交笔友?」 「我喜欢写信啊。」海琳淡淡地应。 王欣欣仍是一脸狐疑的表情,试探地问︰「不过我好像从没看过你那个笔友回信给你?」 「是啊。」她坦然颔首。 王欣欣讶异地挑眉。「只有你单方面写信给他,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不会啊,只要他肯看我的信就好了,他有看信,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怎么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 「我是不知道。」 「那你还傻傻地一直写?」 海琳但笑不语,没回答室友的问题,或许他人见她经年累月地写着收不到回音的信,会觉得她很傻,可她自有用心,无须人懂。 她自己懂就好了。 到了公司,又是忙碌的一天,她虽是老板的秘书,但由于近日公司与知名五星级饭店合办美食节,老板商请她支援活动企划,这阵子总是加班,一刻不得闲。 忙到傍晚,总算稍稍得空,她才刚坐下来喝茶,公司的行政助理便送来一份文件。 「李秘书,这是下午送来的快递,是给你的。」 「给我的?」海琳讶异,接过文件袋,拆开封口,里头躺着一张喜帖。 是谁送来的?除了公司同事,她想不到有谁会送给她红色炸弹,而如果是同事,又何必用快递的方式给她喜帖? 她百思不解,决定直接打开喜帖一探究竟,一看喜帖上的署名,她倏地凛息,芳心直坠深渊—— 是顾唯和傅庭欢,他们要结婚了! 第10章(2) 晴空蔚蓝,缀着朵朵白云,阳光暖暖地照拂着顾家华丽的庭园,一丛丛盛开的花蕊,在空气中吐露芬芳。 半小时后,这里即将举行一场婚礼,从宴会公司调来的服务生穿梭来去,忙碌地招待前来参加喜宴的贵宾。 欢声笑语,伴随着悠扬的乐队演奏,一片喜气洋洋。 海琳也混在宾客群里悄悄地进来,她戴着墨镜,头上戴着一顶淑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藉此掩饰自己的容貌。 她不晓得是谁送来的喜帖,但无论是谁,对方的目的都达到了,她终于压抑不住好奇,前来婚礼现场,一颗心也因周遭幸福的景象,碎成片片。 他真的要结婚了! 虽然当初她离开时,也曾想过或许他会忘记她,或许会另结新欢,但她内心深处还是相信他会来接她。 她相信他不会变心,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够取得他爷爷的谅解,同意两人结合。 她一直这么相信的……是她太天真了吗? 「新郎新娘都准备好了吗?」她听见身后有人间,仿佛是郑英媚的嗓音。 她心神一凛,全身僵硬。 「还没呢,听说新娘还在化妆。」 「这样啊,你再去看看情况。」 「是。」 海琳侧身躲到一旁花丛后,小心翼翼地回眸,果然看见郑英媚,她身穿旗袍,气质雍容华贵,以女主人之姿指挥着佣人。 好久不见了。 她在心里默默打招呼,胸口缩紧,几乎透不过气。 不行!她快无法呼吸了,不能再留在这里。 海琳仓皇四顾,寻找藏身之处,忽地,她瞥见位于花园一角的玻璃温室,趁没人注意,她悄悄闪进去。 如同她记忆里一样,温室里开满各色各样的兰花。 这里,就是杜唯对她告白的地方,他曾那么坚决地宣示他爱她,如今已成过往云烟。 太过分了!他怎能这样对待她?才两年啊!才短短两年,他已然遗忘了她! 海琳扶着格子窗扉,蓦地感到头晕目眩,自从接到喜帖后,她整整三天吃不下睡不好,精神憔悴。 她觉得好冷、好饿。 可为什么会冷呢?明明是在如此温暖的花房,为何那一朵朵美丽的兰花,看在她眼里,都成了森林里可怕的食人植物? 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过去常作的恶梦里,她困在浓雾弥漫的森林里,找不到出路。 「不要又来了,别再来了……」她咬紧颤抖的牙关,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但梦境越发明晰,梦魇的阴影笼罩她,她觉得自己似乎快晕去了,胸口好痛。 「救救我,谁来……救我?」她迷蒙地呢喃,就在即将晕厥时,眼前隐约出现一道光。 一道温暖的光,光影里,圈着一个人,一个好看的男人,他关怀地望她,展开臂膀,拦腰将她抱起。 「海琳,原来你在这里。」 她努力睁大眼楮,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唯,是你吗?」 「是我。」 她心痛欲狂,珠泪纷然坠落。「你要结婚了?」 「对,我要结婚了。」他温柔地微笑,温柔地撕碎她的心。「跟你结婚。」 「……什么?!」 待海琳回神时,她发现自己坐在之前曾属于她的卧房里,顾唯让她喝了热热的牛奶,又强迫她吃点心,将她喂得饱饱的,然后命人替她换上新娘礼服。 她穿着手工缝制的白纱,怔怔地望着镜中自己犹如白玫瑰的清丽倩影。 「为什么?」她在作梦吗?「为什么新娘会是我?」 「是我安排的。」顾唯沉声解释。「我故意用一张结婚喜帖骗你回来。」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不解。 「为了惩罚你。」他直视她,眼神深邃。「谁叫你不告而别,伤了我的心。」 她心弦一揪,歉然敛眸。「对不起。」 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禁不住笑了,不忍再折磨她。「其实这是爷爷出的主意,他说不能那么轻易让你好过,所以跟我合谋,捏造我跟庭欢的婚事。」 海琳闻言,一阵怅惘。「他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不原谅你,怎会答应我带你回来?原本我跟爷爷说好了,给我三年时间,如果我每年都能让公司净利润增加百分之十,他就答应原谅我们,让你回到我身边。」 「三年?」她困惑。「可是我们分开才两年啊。」 「所以啦,让他改变心意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 「听说你这两年每个礼拜都会写一封信给爷爷,是吗?」他含笑望她。 她愣了愣。「他跟你说的?」 「对,我一直到上个礼拜才知道这件事。」他解释。「爷爷说要跟我讨论婚事,我本来以为他是要逼我娶庭欢,坚决拒绝,后来才晓得他只是在试探我,他想知道我是不是还爱着你?如果是的话,要我带你回来。」 「他真的……那么说?」 「他说你这两年在信里跟他说了很多很多,说你的童年,说你妈妈,说你跟春雪的友情、你现在过的生活、认识的朋友,还有……我。」 说着,顾唯深情地握住海琳的手,一根一根把玩着她縴縴葱指,与自己的亲昵交缠。「你是不是在信里写,我是你遇过最好的男人,你很高兴能认识我,爱上我你不后悔?」 她没回答,瞳眸盈泪。 无须言语,他已明白她的心。「你现在还爱我吗?」 「你明知道答案的。」剔透的泪珠在墨黑的眼睫上泛着光。 「爷爷说,他不想要一个胆敢顶撞他的孙媳妇,不过如果是你,他勉强可以忍受。」他温润地微笑,伸手替她擦泪。「你在上一封信里祝他生日快乐,还送他你亲手织的围巾,他说我们这些不肖儿孙没有一个亲手做过什么礼物给他,只有你……他其实很喜欢你的,海琳,你是第一个打动他内心的人,他对你,比我们这些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更亲。」 她倏地哽咽,心海泛滥。「我也……很喜欢他啊。」 「我知道,所以跟我结婚吧!」他低唇亲亲她额头。「回到我跟爷爷身边。回到家人身边。」 家人? 海琳震颤无语,这样的邀请比起顾唯亲口说爱她,更令她激动,更令她不知所措。 经过多年漂泊无依的日子,她终于也能有个家了吗?终于也有属于自己的家人? 她哭着投入他怀里,岁月悠悠,直到如今她才恍然大悟,她一直在寻觅的光,原来是他。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被恶梦纠缠了,因为她有了他,也因而有了自己的家。 阳光呵护的花园里,两对新人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正举行结婚仪式。 其中一对是顾家的长孙顾唯以及他的新娘李海琳,另一对是顾家的外孙女沈意诗和她的新郎高信宽。 仪式进行中,牧师严肃地念着结婚誓词,某位披着白纱的新娘却是不甘心地对身旁的新郎碎碎念。 「好不公平喔!明明是我们先发喜帖的,为什么现在要跟表哥他们一起举行婚礼?」 「怎么?你不开心?」 「当然不开心啊——本来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婚礼,居然要跟别人分享,你说哪个新娘会开心?」 「既然这样,你干么答应你外公跟你表哥同时举行婚礼?」 「因为……外公说双喜临门是好兆头啊!我辩不过他能怎么办?」 「呵呵。」 「你笑什么?」 「笑你傻啊!」 「高信宽你……」沈意诗气呼呼地掀起面纱,也不管周遭无数双眼楮在看。「你再这样,我不嫁了喔!」 哇!新娘要悔婚? 宾客们面面相觑,哗然声此起彼落,牧师见状,警告地咳两声。 眼看一场婚礼即将演变成闹剧,顾唯忙用手肘推推高信宽。「麻烦一下,管管你老婆好吗?」 「怎么?你担心婚礼泡汤?」 「你不担心吗?」 「我无所谓啊!」高信宽笑得没心没肺。「泡汤了也好,我刚好做回黄金单身汉,我那些女性选民可乐得很呢!」 「什么?!」沈意诗变脸,想想,又盖回面纱。「你想得美!我才不会放过你。」 「怎么?你现在又决定要嫁了喔?」高信宽逗她。 「对啦!」她不悦地娇哼。 危机解除。 彼唯见高信宽把沈意诗哄得服服贴贴的,不禁莞尔。俗话说一个锅配一个盖,也只有这花花浪子才制得住他这个任性表妹吧! 「你干么笑得这么贼?」一旁的海琳见他抿着嘴窃笑,嗔睨他。 「只是觉得以后有好戏可看了。」他附在她耳畔说了几句,她噗哧娇笑。 这一笑,惹恼了严谨又专业的牧师,双眼一瞪。「请问四位,到底还想不想结婚?」 「结、结,当然结!」 两位男主角同声回应,婚礼总算继续下去,念过誓词,接着是交换戒指。 彼唯托起海琳的手,取出一枚璀璨的钻戒,她认出正是两年前她留下的那枚。 「这戒指,我从买下它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它只能属于你,除了你,我不会帮任何女人戴上。」他低语,珍重地将戒指圈进她无名指。 她透过迷离泪眼,看着在阳光下闪耀的婚戒,一时哽咽失神。 「傻瓜,换你为我戴了啊。」他柔声提醒。 她慌忙点头,刚为他戴上戒指,忽地,一阵惊声尖叫毫无预警地撕裂空气。 「什么?!你忘了把戒指带出来?」 「呃,别生气,我亲爱的老婆,人总是会一时糊涂嘛。」 「谁是你老婆!斑信宽,你居然敢在婚礼上给我犯糊涂?!就凭你这样,还老是动不动就笑我笨?你才是天下第一大笨蛋咧!看我怎么教训你……」 激愤的新娘拿着花束,一下下地重击倒霉的新郎,无辜的花瓣散落,伴随着亲友团的惊呼与笑嚯声。 最终,这场婚礼还是演成一出荒诞喜剧了。 也罢!彼唯无奈地笑笑,无视周遭鸡飞狗跳,迳自掀起新娘的面纱,在她柔软的樱唇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番外篇之一︰青蓝色黄昏 有一种黄昏,是青蓝色的。 据说,在物理学上,这种情形称为「薄暮现象」(purkinjeeffect)。在光谱上,红色虽然比蓝色亮上十倍,但在光线微弱的傍晚,人们反而更容易感知短波长的蓝色。 所以偶尔,我们会看见这般不可思议的暮色。 淡淡的青蓝,令人恍神的青蓝,视线会迷路,心也会迷路。 一定是那样吧?不然,他不会在那个悠远的黄昏,吻了赵铃铃。 乔旋闭眸,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抚过窗棂,修长的指尖似乎也染上了窗外的蓝邑。 赵铃铃啊,铃铃。 在唤着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仿佛投掷一颗小石子,落入了心里深深的黑洞,听不到回声的呼唤总让他有些焦躁,有些落寞。 很不喜欢回忆,但每逢这样青蓝色的黄昏,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起年少轻狂的时候那个漫不经心的吻。 「为什么亲我?」 双唇分离后,赵铃铃舌忝着湿润的唇瓣,眯着眼质问,那语调与其说是生气,毋宁更似困惑。 这个总仗着自己清艷绝伦的美貌将男人们玩弄在掌心的女人,也有困惑的时刻? 乔旋笑了,搔搔头皮。 「回答我的问题!」她略微恼了。 「不晓得耶。」他耸耸肩。「想亲就亲了。」 好不负责的答案!他知道,她也知道。 她横睨他,眼波盈盈。「我没想过要跟自己的好朋友玩亲亲。」 「我也没想过啊。」附议。 「好朋友之间可以这样吗?」 「为什么不行?」 「那么,上床也行喽?」 「嗯。」他沉吟不语,清锐的目光扫过她全身上下,最后停在她过分冰肌雪肤的容颜。 「看什么?」她弹指赏他额头一记爆栗。「你以为自己在验货?」 「岂敢!」他又笑了,拉着她在公园里的长椅坐下,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那绵密润软的肤触,美好得不像真的。「看来我们黑道大哥的情妇生活过得很优裕啊!你的男人一定舍不得让你做一点事吧?」 「那当然。」她似笑非笑地勾着唇。「我跟着他,可不是要吃苦的。」但也不是纯粹享福。 「我知道,是为了征服世界。」他温柔地望她。别看这女人生得縴细娇柔,骨子里可是怀抱着一颗傲然不羁的野心。 征服这个世界,成为黑夜的女王,让所有自以为是的男人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个日本的黑道老大,不过是她实现梦想的一个脚踏阶而已。 「什么时候要离开他?」他松开她的手。 她没立刻回答,双手像被遗弃似的,微微颤抖。「还不确定,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总要等到他愿意资助我开店的时候。」 「嗯。」他点点头。他知道赵铃铃一直想在日本银座开一间高级俱乐部。 「你呢?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 「有个立委邀请我做他的助理。」 「国会助理?」她讶异。「你要从政?」 「我不是早就跟你们提过了吗?」 数年前,当他与赵铃铃以及另一个好友欧阳太闲还困在少年辅育院的时候,他曾经发下狂语,总有一天要成为这个国家的最高领袖。 「你认真的?」 他将右手握拳抵在左心口。「绝无虚言。」 「为什么?」 为什么呢?其实他自己也捉模不定,几番琢磨,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他对这个不公不义的社会很厌倦,觉得烦了。 乔旋望向赵铃铃,她的眸子经常是水蒙蒙的,氤氲着迷离的雾,他常想那团迷雾后究竟还藏了些什么? 如果这个社会还有一点正义,当年她也不会因为失手错杀一再强暴自己的继父,而遭法官判决接受感化教育。 「别问我为什么。」他笑着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看在我们是朋友的分上,你会支持我吧?」 「要我支持你?」她微歪脸蛋,莹莹水眸有一瞬间吐绽水晶般的光,唇畔微漾的笑意也清透犹如水晶。「不知道耶,你这种人从政会为国家带来危难吧?我觉得太闲比较适合。」 「太闲只想当律师。」他反驳。「我觉得我比他更适合当个政客。」 「我就是这意思。」她拍手笑了。「你啊,就是个政客,怎么想也不会变成政治家。」 「这个世界哪来真正的政治家?」他丝毫不以她的嘲弄为忤。「就是要懂得当一个寄生虫政客才能存活,才能爬到最高峰。」 她不语,指尖揉着唇,深思地凝睇他数秒。「也对,有道理。」 「从此以后,你走黑夜的小径,我走白日的康庄大道。」 「其实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是一条路没错。」 只是在错身而过时,不能明目张胆地打招呼。因为黑夜与白日,理当是宇宙的两极,不该有交集。 「那么,以后可能很难再相见了。」她低语。 他听不出那微哑的嗓音是否含着一丝遗憾。 他再度牵握她的手,当指尖模索着她縴柔的指节时,感觉掌心隐隐冒汗。 落日隐在云后,天色绦蓝,眼前忽然一片迷离,心神恍惚,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樱色的唇,在薄暮里轻颤如花。 他又吻了她。 慢条斯理地,含吮那水润的唇瓣,舌尖侵入,攫掬女性的口齿香,由浅至深的吻,在青蓝色的黄昏,记忆着依恋的温度—— 「乔!」 轻快的声嗓唤着他,乔旋回头。 是他的妻,叶水晶。 她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系着开着粉色樱花的围裙,笑容宛如阳光一般灿烂,齐额的刘海可爱地垂落。 「今天晚上吃义大利面好吗?」她问。 他心弦一动。「为什么是义大利面?」 「忽然想吃嘛。」她轻轻挥舞握在手中的橄揽油瓶。「你不想吃吗?烫得不硬不软、恰到好处的面条,洒点清香的橄榄油,调得浓腻黏稠的奶油白酱,新鲜的淡菜……对了,还得开一瓶白葡萄酒。」 瞧她形容的,他听了都食指大动了。 「就吃义大利面吧?好吧?」她歪着螓首问。 「好。」他应允。 她甜甜一笑,轻巧地旋身,像只春天的彩蝶翩然飞去,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快乐的模样。 但她其实并不一直快乐的,曾经痛苦地想寻死,在两人初相见的时候。 她如人鱼般果决地跃入深不见底的海里,路过的他,震惊却冷静地将她捞回。 「承煦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呛咳着醒过来后,她在他怀里伤痛地哭泣,那绝望至极的哀音,至今仍偶尔会在他脑海回荡。 承煦,她豁出生命热烈相爱的恋人,也不惜以生命殉情。 承煦最爱吃她做的义大利面,她曾如是对他说。 「你相信吗?那么大的男人吃起东西来像个孩子!好像饿死鬼似的,怕别人抢了他的食物,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塞进嘴里。」她夸张地形容恋人的吃相。「看他那样吃,你会以为他刚经历过什么饥荒。」 「因为你做得太好吃了吧?」他笑。 「才不是呢!」她摇头。「那时候我的手艺还很差,做出来的东西难吃死了,连我最亲近的家人都难以下咽,也只有他才会那么捧场吧。」 「肯定是因为爱。他很爱你。」 「我想也是。」 她经常像这样对他倾诉自己与恋人之间的一切,笑着、哭着、怀念着,烙在心上的伤口,唯有与它和平共处,才不会那么痛。 她跟他说承煦,有时,他也跟她说铃铃…… 「对了,请她来家里吃饭吧!」 她蓦地又翩然飞回书房,笑着对他扬嗓。 他一愣。「谁?」 「赵铃铃啊!」她笑得纯真又甜美。「我一直很想认识她呢。」 他怔住。「可是……」 「我知道,她是酒店的妈妈桑,你不方便跟她公开来往,所以这是个秘密邀约,我会亲自开车去接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那些狗仔记者,这样可以吗?」 他的妻似乎误会了他的迟疑。 乔旋苦笑。「这样不好吧?水晶。」 她浅浅一笑,来到他面前,玉手扬起,怜惜地抚模他俊秀的脸庞。「我很喜欢你喔,乔。」 「我知道。」 不喜欢他的话,不会愿意嫁给他,不会拿自己娘家的权势财富全力支持他走政治这条路。 「乔的好朋友,我也想认识,乔喜欢的人,我也会喜欢。」她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道。 他嘆息,握住妻的手。 暮色依然是蓝的,令人迷惘的、带着几分忧郁的、寂寞的蓝。 「我去做饭了!」她的手滑脱,倩影轻盈地淡出他的视界。 他出神片刻,终于起身,跟进厨房,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 如他所料,当义大利面起锅装盘,一颗晶莹的泪珠同时由他的妻眼角碎落。 思念,在这盘面里调了清爽的咸味,他会好好地吃,如同她失去的那个恋人。 乔旋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白葡萄酒,拿开瓶器旋开软木塞,窗外黄昏已尽,酒香浮在暗夜的空气中。 他嗅着那隐微的香气,想着他生命里的两个女人—— 一个不能爱,一个爱太深。 番外篇之二︰糖霜城堡 小时候,妈妈跟她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在某个很深很深的森林里,有一座很漂亮的城堡,城堡外墙是用糖霜砌的,银白似雪,尝起来甜甜的。 「那个,可以吃吗?」她惊奇地问。 「如果全吃了,城堡不就垮了吗?不过偷偷舌忝一口是可以的。」妈妈笑着眨眼楮。 「那我想舌忝舌忝看!一定跟糖果一样甜吧?会不会比糖果更甜?妈你说那城堡的颜色像雪,可是雪是什么样子呢?铃铃没看过啊!」 「所谓的雪啊,就好像从天上掉下很多糖霜,你想像一下,至于颜色嘛,就跟我们铃铃的皮肤一样,这么白,这么好看。」 「铃铃好看吗?」 「好看,是最好看的。」妈妈贊得很真心,而她笑得很开心。 从那时候起,她小小的脑袋瓜里,便悄悄萌芽了一个梦想,有一天,她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糖霜城堡—— 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调的呢? 赵铃铃恍惚地寻思,眼前一杯咖啡由烫热喝成了冷凉,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是从母亲带着她再嫁那天开始吧?不,或许更早,在她那个不争气的爸爸镇日沉迷于赌博游戏时,一切便有了征兆。 她呵护在心中的糖霜城堡,注定在太过锋锐的现实中坍塌…… 「所以啊,你愿意来吗?」珠玉般的嗓音在她耳畔滴滴答答地滚动。 赵铃铃扬眸,几乎是疑惑地望向坐在对面的女人。 叶水晶,乔旋的妻子,她毫无预警地出现,宛如春天的闪电,那么突兀又激烈,预言着某种宿命。 她到底来做什么的? 「你要我,到你们家吃饭?」 「嗯,是啊。」 「为什么?」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想多认识认识你啊!」叶水晶笑着,瞳神清澄——太过清澄了,反而令赵铃铃怀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试探。 「我没误会。」叶水晶很肯定。「我知道你是乔生命里最重要的朋友,而对他重要的人,对我也同样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啊!」 怎么能够如此坦然?怎能笑得这般毫无心机? 看着那样的笑容,赵铃铃觉得自己心跳的韵律,似乎意外地漏了几拍。 她本以为,叶水晶是个天真又任性的千金小姐,因为恋人去世,便沖动地跟着殉情,为了感激乔旋的救命之恩,又不顾后果地决定下嫁给他。 在她看来,这位小姐有些鲁莽,有些视人生为儿戏。 当乔旋宣布婚事时,她觉得他是故意刺激自己,否则怎会选择这样一个女孩?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或许他择定的妻有她还不知晓的独特之处。 「赵小姐,你喜欢乔吗?」叶水晶直率地问。 「喜欢。」她故意也直率地回答,看对方有何反应。 「他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朋友吗?」 「如果我说是呢?」 「我很高兴。」叶水晶微笑。「乔的感情不是单方面的,我很高兴。」 赵铃铃闻言,怅然。 起初,她甚至猜想也许叶水晶是以正妻的身分前来兴师问罪,没有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的丈夫另有亲密的红颜知己。 「你不觉得我跟乔旋之间……有点复杂吗?」这是她的真心话。 不管在外人眼中,或在她自己心里,她跟乔旋的关系都不是一言以蔽之的,她跟很多男人有交情,有人将她当对手,有人欣赏她的处世之道,也有不少人对她有非分之想,但乔旋,是这些人当中唯一特别的存在。 她与他,不是恋人,也不仅仅是朋友。 「赵小姐,你相信爱情吗?」叶水晶不答反问。 她怔住,这问题,就如同她手中这杯咖啡,一样苦涩。 「我相信。」叶水晶也不知是否看出她的迟疑,主动剖白自己的观点。「我相信人活在这世上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够爱与被爱。但我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跟自己最爱的人共同生活一辈子。」 「为什么?」赵铃铃发现自己一直在问这句话,但不可否认,她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因为人生,不是童话故事。在童话里,我们可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人生,总是必须有所取舍,想得到a或许就必须放弃b,很遗憾,但就是这样。」 很遗憾,但就是这样。 赵铃铃咀嚼着这番意味深刻的发言,看着同样也盯着她的叶水晶,仿佛看见天空飘零着朵朵洁白的雪花。 在东京的时候,每当降下初雪的那天,她总会安静地站在窗前,看细雪将这世界砌上一层糖霜。 「小时候,我妈妈讲过一个童话故事,在某个不见天日的森林里,有一座糖霜城堡……」 不知为何,她跟叶水晶讲起了这个故事,从来不曾告诉任何人的过往,就连乔旋也从未得知的过往,她,告诉了她。 叶水晶听着,眼潭莫名其妙地开起泪花。 赵铃铃不明白为什么。 「你很爱你妈妈,对吗?」一句话,狠狠地撞进她心坎,春雪崩落了,她躲不开,只能无助地被淹没。 眼楮很痛,心更痛。 「对,我爱她。」 但夹杂着恨。 因为当那个男人一次又一次侵犯她时,她的母亲明明知道,却装作不晓,甚至嫉妒起自己女儿的美貌。 「我有种预感,我们应该可以当好朋友唷!」叶水晶欢快地说道。 她怔忡半晌,接着点头,心湖一圈圈地荡漾温柔的涟漪。 那天之后,赵铃铃时常跟叶水晶见面。 有时约在家里,有时约在外头,有时乔旋也在,有时不在。 当他也在场的时候,总是会用异样又复杂的眼神盯着两个女人的互动,仿佛正阅读着一本艰涩难懂的哲学书。 「怎么了?干么那样看我们?」 这夜,在夫妻俩家里,趁着叶水晶在厨房准备饭后甜点,赵铃铃低声问乔旋,樱唇半开,似笑非笑的。 乔旋没立刻回答,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几秒,才缓缓扬嗓。「听说你们前天一起去逛街shopping?」 「是啊。」 「上礼拜一起去看早场电影?」 「嗯哼。」 「你还约水晶到你家喝茶?」 「你到底想说什么?」微嚯的口气。 乔旋翻白眼,一副「还需要问吗」的表情。「你们两个,感情也太好了吧?不认识你们的人说不定会以为你们是相交多年的姊妹淘呢!」 「那又怎样?」 「你们啊,让我想起以前学校那些女同学。」 「哦?」赵铃铃兴味盎然,很想知道乔旋如何评价她们。 「好的时候可以好到手牵手,一起去上厕所,闹别扭的时候,可以把对方批得一文不值,在班上搞小圈圈派系斗争。」 「你这意思是,怕我哪天跟你老婆吵架,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吗?」 乔旋摇头。「我比较怕哪天你们真的手牵手一起去洗手间——拜托!千万不要。」 「怎么了啊?」赵铃铃觉得这男人刻意表示惊恐的惺惺作态实在有趣。「就算我真的跟水晶那样做,又怎样?碍着你了吗?」 「是没碍着我。只是——」乔旋停顿,墨深的眼潭闪烁着幽微的亮泽。「这未免太不……赵铃铃了吧。」 她想,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朋友一向少,女性朋友更是少之又少……不,应该说几乎没有,或许是因为她的经历太「特殊」了,女人们不是敌视她,担心她抢走自己的男人,便是鄙视她,不屑与她有所来往。 可叶水晶,绝对是异类。 这个原该与她疏离,甚至敌对的女人,在初次与她见面时,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同时也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决,叩她心扉。 而她,竟然有些狼狈地抵挡不住。 「为什么呢?」她怅惘地呢喃。就如同乔旋所说的,那种少女似的同性亲密关系是她从不曾拥有的,也相当不以为然的。在认识叶水晶以前,她不认为自己能跟任何女人成为好朋友。「你老婆真的很可怕。」 这是她的结论,三分玩笑,七分认真。 「因为她收服了想收服全天下男人的赵铃铃吗?」乔旋问,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手中的红酒杯。 她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意味,娇嗔地横他一眼。 两人四目相接,空气中霎时窜过一道奇异的电流,令人麻麻的,有些颤栗的电流。 那是男与女,各恃一方,对决的电流。 「在聊什么呢?」叶水晶轻盈地出现,清脆的音调自然而然地中和了那电流,她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三碟布丁,表面上烤着香酥的焦糖。 「在聊你呢。」乔旋定了定神,微笑应道。 「在说我的坏话吗?」叶水晶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撒娇似地嘟嘴。 「我们可是在贊美你。」乔旋声明。 「我不信。」叶水晶轻哼,转向赵铃铃。「铃铃,你说实话。」 「是真的啊。」赵铃铃点头。 「好吧,那你们到底说了我什么?」 「这个嘛。」 赵铃铃与乔旋交换心照不宣的一眼。 「就知道!你们一定是在说我坏话啦!」叶水晶不依地跺跺脚,身子一旋,轻巧地来到赵铃铃身后,玉手勾住她颈脖。「快从实招来!」 为什么,她能够那么轻易地接近自己呢? 赵铃铃有片刻恍惚,虽然,叶水晶只是轻轻地圈绕着,并未施劲,她却觉得自己的咽喉仿佛真的被钳住了,不能顺畅呼吸。 不曾跟哪个女人这般肢体接触过,她有种错觉,自己像是误坠陷阱的小动物,不禁向乔旋投去求救的目光,后者也不知是故意不理她,还是没接收到,自顾自地端起一碟布丁。 「啊,那个不行!」叶水晶连忙阻止他。 「为什么?」 「那里面放了你最讨厌的杏仁喔。」 乔旋闻言,迅速把那碟布丁伴回桌上,像丢开某个烫手山芋,叶水晶见状笑了,不知不觉松了手。 「知道我讨厌杏仁,你干么还要放呢?」乔旋指责。在赵铃铃耳中听起来,这语气也像撒娇似的。 「因为我跟铃铃都喜欢吃啊!」叶水晶巧笑倩兮。「你应该怪自己太挑嘴,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不懂得欣赏,对吧?铃铃。」 赵铃铃接过水晶递来的布丁,眸光胶着在她耀眼的笑容上,想移开视线,却办不到,胸口疼痛地揪紧。 乔旋似乎注意到了,朝她望来,她悄悄咬了咬牙。 夜风不作声,蹑手蹑脚地由帘外熘进屋里,调戏在室内默默滋长的,暧昧的嫩芽。 三人吃过点心,又喝了酒,叶水晶渐渐倦了,縴细的娇躯蜷缩在沙发上,打着盹。 赵铃铃跟乔旋都看着她。 赵铃铃看着她的唇。 绵软又略微噙着傲气的嘴唇,透着淡淡的樱色,这样纯美的唇,男人会喜欢吧?就连自己,好似也忍不住心动。 「你喜欢她吧?」乔旋突如其来地问。 她怔了怔,转头望他,他嘴角半勾,像是笑着,俊眸微敛,更显出眼角的狭长深邃。 「如果我说喜欢,你会怎样?」她试探。 他啜口酒,微笑更深。「我会比你更喜欢她。」很像是赌气的宣言。 「吃醋了吗?」她笑容可掬。 他神情一凛,不承认也不否认。 吃谁的醋?她,还是另一个「她」? 赵铃铃心弦一扯,宁愿乔旋和往常一样,总是无赖不正经地跟她说话,也不要看他如此严肃。 那会令她……感到抱歉。 她很清楚自己心上有伤,也知道他看见了,但他治愈不了,谁都无法疗愈,她的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听不到一声回音。 「唔……」叶水晶蓦地在睡梦中轻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差点跌落沙发,乔旋连忙伸手扶住,考虑两秒,索性将她拦腰抱起。 「怎么了?」她半睡半醒地问。 「你喝醉了,我抱你回房间睡。」乔旋简单地说明,她点了点头,就那么放心又自在地赖在他怀里,丝毫没有迟疑。 赵铃铃也跟着起身来到卧房门口,看乔旋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抱上床,然后替她盖拢被子。 好美的画面,她喜欢。 「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她悠悠细语。「那座城堡。」 「什么城堡?」乔旋不解。 她没解释,淡淡一笑。「大概,就在这里吧。」 曾经那么热烈地梦想,却又绝望地断念的糖霜城堡,竟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隐隐浮现。 懊怎么办呢? 赵铃铃远远地望着床榻上,那个女子馨恬的睡颜,胸臆满满地涨着某种情感—— 似喜似悲。 番外篇之三︰火凤凰 「你要退选?!」 惊讶的声嗓震动了空气,乔旋盯着面前的美人,她斜斜地倚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姿那么佣懒又那么优雅,青蓝的暮色映在她清丽的容颜,像是油画上渲染开的神秘色调。 她是殷海棠,台湾政坛少见的奇女子,若说在这污秽的政坛还有一点点清新,她便是那朵在悬崖边独自吐露芬芳的高岭之花,随时有坠落的危险。 这样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坚持走下去的她,竟决心退出立委选举。 「你该不会要就此告别政坛吧?」 「我还没想那么多,只是现在我心里有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会比她的政治抱负还重要?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你是不是怕了?上个月你在募款餐会被某个闯进去的男人刺了一刀,听说他从以前就对你很不满……你是不是担心自己得罪太多人,才决定退选?」 「如果我会因为那样而害怕,当初就不会选择走政治这条路了。」她幽幽嘆息,唇畔漾着淡淡笑意。「其实我是想去美国找一个人。」 「找谁?」 「我的前夫。」 「你前夫?」乔旋怔愣两秒,蓦地恍然,原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了爱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人生在世,很少能逃离爱情的束缚,只是他没想到,她也会是其中之一。 殷海棠仿佛看透了他的思绪,自嘲地勾唇。「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但他离开之后,这两年来,我过着没有心的生活,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从好久好久以前,我就一直依赖着他了。」 「多久以前呢?」乔旋好奇地追问。他和她相识已久,交情匪浅,两人的政治理念极为契合,也多次合作推动法案,但从未听她提起过儿女情长。 「从我还是个无知少女的时候。」 「那么久了?」 「对,那么久了。」她仰望向晚的天空,眼神迷离,他看着她宛如深陷回忆的表情,胸口不自禁地震动。 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想起自己也曾依恋着一个不可捉模的少女,她的肌肤透白似雪,像个漂亮的陶瓷娃娃。 但她不是娃娃,她的梦想是在黑夜的世界里宰制所有的男人,多年来,拜服于她裙下之臣不乏政商名流。 她是他,无法掌控的女人…… 「失火了!」微微惊慌的嗓音唤回他。 乔旋定定神,顺着殷海棠的视线往对面街道望去,隐身于巷弄间的某栋房子,窜出犀利的火舌,在暮色里猖狂地吞吐。 他瞪着那熊熊火焰,瞪着因而染成一片血红的天空,心房顿生不祥预感。 casanca,她开的夜店,就在那条僻静的巷弄里…… 有这么一个传说。 有一种鸟,在临死前会集香木自焚,在火中烧成灰烬,然后浴火重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人们称之为火凤凰。 赵铃铃困在浓烟密布的火场里,手掩着口鼻,呛咳着,脑海因缺氧呈现混沌状态,思绪迷乱。 她想,自己就快死了,而在濒死之际,她想起好久以前,自己曾听说过浴火凤凰的传说,是乔旋告诉她的,他说,她就像那种鸟,执着不死。 「像你这样的女人,绝对会活得很久很久的,就算死了也会重生,折磨身边每一个人。」 「你说得我好像一只千年老妖!」当时她听了,娇嗔地吐槽。 「是妖怪没错啊!哪个男人爱上你,算他倒霉,精气神被榨干了都不晓得!」 「呵,你怕的话就离我远一点啊!」 「我干么怕?只要不爱你不就得了?不爱你,我的心、我的灵魂便永远是我自己的。」 「哼,你最好记得自己说的话。」 「放心,我一定记得清清楚楚……」 是什么时候,他们那样斗过嘴呢?像孩子一样。 苞他在一起,她偶尔会觉得自己似乎变回了孩子,变回那个还相信着妈妈告诉她的童话故事,还在心里幻想着一座糖霜城堡的孩子。 可是,她不再是孩子了,她是赵铃铃,黑夜的女王,亲手毁灭了童话。 她要死了…… 「铃铃!你醒来,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激烈的呼唤如闪电,轰隆噼过她耳畔,在她漆黑的眼前,划过一道光。 「乔……旋?」 「是我!我来救你了,我来带你走,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不会死,给我好好地活着!」 她没回答,眼角渗落一滴剔透的泪。 再睁眼时,赵铃铃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身旁坐着一个男人,打着盹,右手紧紧握着她的左手。 她望着两人交缠的双手,犹如亲密的连理枝,蓦地心弦一颤,悲从中来。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抽离,逃开他温暖的掌心,回到属于她的冰冷孤单。 他察觉到她的举动,从梦里惊醒,望向她,好半晌,那墨深的眸点亮温润的笑意。 「你醒啦?」 「嗯。」她尴尬地动了动。 他忙展臂扶她坐起。「要喝点水吗?」 「好。」 他拿来水杯,为她插上吸管,她接过,慢慢啜饮,若有所思地微敛眸。 「谢谢你救了我。」她喃喃道谢。 他听了,莞尔一笑。「这不像你说话的口气,铃铃,没想到你也会这么乖乖地向人道谢。」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不知感恩的人吗?」她轻哼。 他不吭声,只是笑望着她,那么温柔似水的眼神,搔痒她的心。 她不觉别过眸。「水晶呢?」 「她说要让你补补身子,正在家帮你炖鸡汤,晚点会送过来。」 「她要来这里?」她惊愕。「怎么可以?」 剑眉一挑。「为什么不可以?」 她瞪他。「你现在在竞选,要是传出你跟一个酒店妈妈桑有交情的消息,选民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我管不着。」 「乔旋!」她急了,立刻就想赶他离开。「你快走吧!被人发现你跟我在一起,对你形象不好。」 「我不走。」他坚持,总是温和的眉宇难得蕴着怒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顾着我的形象?我们是好朋友,你明知道你是我最重要的……」 「别说了!」她尖锐地打断他。 他蹙眉。 而她容颜凝冰。「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撒谎!」他直截了当地驳斥她。「你不是想静一静,你是怕我留下来会动摇你的心,赵铃铃,为什么你就不肯干脆地承认?你也会寂寞,也想要有人陪?」 他懂什么?她咬牙,双手悄然掐握,胸臆闷闷疼痛着。他以为他救了她的命,也等于救了她的心吗?她的心是无底黑洞,听不见回音。 「不要以为你可以疗愈我,乔旋。」她冷笑地讥讽。「你不是医生,我也不是你的病人。」她心上的伤,没有人能治疗,谁也不能! 他愤慨地盯着她,她感觉得到他心海正掀起惊涛骇浪,他恨着她吧?是该恨的。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逼我,那我退出。」一字一句由他齿间迸落。 「你说什么?」她不解。 「我退选,退出政坛,从今以后不走政治这条路!行了吧?」 她惊骇地倒抽口气。他疯了吗? 「对,我是疯了。」他如烈焰的眼神,焚烧着她。「你知道吗?当我沖进火场里找你,当我以为即将永远失去你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如果没有你,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你出去!」她用凛冽如严霜的言语冻结他。「就像你说的,我是一只火凤凰,所以不要妄想解救我,因为我不会死,就算被烧成灰烬,我也会在火里重生——所以你走吧!」 从今以后,别再接近她,别再让她有机会,伤他的心。 电视新闻里,一个打扮得花俏的女记者正用兴奋的嗓音播报,政坛最闪亮的金童乔旋由于日前勇敢赴火场救人的行举,选民视之为英雄,最新的民意调查结果显示,他的支持率遥遥领先,远胜其他候选人。 也太讽刺了! 某人还担心他救了一个酒店妈妈桑会影响他的公众形象呢!结果他的民意支持率反倒节节高升。 乔旋关电视,将遥控器随手掷在一旁,端起酒杯,静静啜着威士忌,辛辣的酒精灼烧他喉咙。 叶水晶悄悄来到他身后。「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初你决定跳海殉情时,你的承煦若是泉下有知,会怎么说呢?」 「他一定会骂我。」 「骂你?」他讶然,回首望向娇俏的妻。 她也正睇着他,明眸清透,闪烁着美丽的瞳彩。「他一定会跟我说,那么黑暗的地底下,有他一个人就够了,他会要我好好在光明的地面上活着,活得幸福快乐。」 「是这样吗?」乔旋沉吟,手指不觉捏紧酒杯。 那女人,也是这么想的吗?因为不想将他拖下地狱,才用那么决绝的态度推开他。 「你很伤心吗?」叶水晶仿佛看透他思绪。 他没回答,举杯一饮而尽。 「不要伤心,乔,也不要恨她。」他的妻俯,藕臂由他身后勾揽他肩颈。「虽然我们活在这世上,很多时候不能跟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但只要心里有爱,我们便是幸福的。」 是吗?乔旋闭眸,鼻尖隐约嗅到一股馨香,他知道,那是她特有的气息—— 只要心里有爱,便是幸福。 ——全书完 后记 季可蔷 最近蔷染上了怀旧的哀愁。 把以前上班时穿的黑色西装外套翻出来,搭配近年流行的很粉嫩的印花洋装,顾影自怜,觉得还满好看的。xd 把十年前的旧日剧翻出来,菅野美穗在「恋爱奇迹」饰演的坏女孩让我从此爱上她;,阿部宽的「老公当家」很有趣,剧里两位家庭主夫都好好笑。 「东京仙履奇缘」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和久井映见完全是我的菜,年轻的唐泽寿明超帅!「大和拜金女」的菜菜子虽然眼里只想钓个金龟婿,但实在太可爱得令人不忍苛责。「冰的世界」看被菜菜子迷得神魂颠倒的竹野内丰,那股忧郁劲真是~~呵呵呵,好想抱抱他喔! 怀旧日剧看不够,还买了好多部曾经陪伴我度过儿时岁月的动画dvd。 「小英的故事」、「小鲍子」、「鲁宾逊漂流记」、「真善美」……以前的卡通超励志的,温暖又感人。 总觉得旧的东西比较好。 衣服是旧的实穿,日剧是旧的好看,音乐是老歌令人低回不已。 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这些旧东西让我回想起青春年少,那段最恣意挥洒的岁月? 这是人老了的通病吗?xd 这么说来,那情人也是……不不不,只有这个不想怀旧,还是坚决相信新的会更好。 炳哈哈~~老天请赐给我一段新恋情吧! ps︰一面怀着怀旧的哀愁,蔷一面又买了新的notebook,命名为春雪,贴她的照片上来跟大家分享一下^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