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艷阳天》 第一章 台北西亚饭店,玫瑰套房。 窗外是个亮丽的五月天,窗内冷气缓缓吹送,精致的花离桌上放着一大盆盛开的香槟玫瑰,甜腻的香味在冷气吹送下,将香槟玫瑰特有的爱情味道送入了套房内的每个角落。 淡淡的,但却让人感觉愉快。 象牙白的梳妆台前,韩约曦正仰着头,让化妆师替她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天做最后的装饰。 平常被称为美女还不够,今天,非得艷冠群芳不可。 「放轻松一点。」化妆师对她说,「眼楮闭一半,一半就好。」 闭一半?勉强试试,「这样?」 「呃,可以,好,不要动。」 不要动?这简单,不动就不动。 韩约曦端端正正的坐着,让化妆师决定今日的颜色,一层层的粉底就在交谈间上了她的脸,黏腻厚重的感觉虽然不舒服,但只要想到这些东西可以让她增添美丽,便二话不说忍下来。 她之所以这么忍耐,当然不是为了参加舞会还是选美来着,而是因为,今天是她的婚礼。 对于一个年底就要正式满三十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婚礼更重要了。 虽然说,她看起来不像快三十的人。 虽然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 虽然说,现在不太流行生小孩。 但无论如何,她就是想结婚。 当韩约曦跟未婚夫在婚纱店填写资料的时候,她很明显的感受到店员那种--「哇,赶在二字头尾巴结婚,真幸运……」之类的眼神。 幸运?大概吧。如果这次真的能结婚的话,那么,这无疑就是史上最棒的一个夏天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安德烈跟她求婚的那天。 持美国护照的他很浪漫的计画了一个很棒的西洋情人节,吃饭,约会,当然免不了玫瑰跟礼物。 原本她以为那只是情人之间的二月十四,没想到就在从餐厅出来后不久,他突然从口袋变出钻戒。 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是人来人往的华纳威秀。 然后她好象变成爱情电影中的女主角那样,在寒风吹送的夜晚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在所有人面前要她跟他一起过下半辈子。 「嫁给我。」安德烈那张媲美时尚男模的脸对着她,「我发誓会爱妳一辈子,照顾妳一辈子。」 她接过玫瑰与钻戒,当场靶动得眼眶泛红。 围观的路人响起一片掌声。 主角没问题,接下来一切快速进行着。 安德烈是外国人,韩约曦家中只剩下两姊弟,因此免除了许多繁文褥节,二月中决定结婚,很快的开始拍婚纱照、订婚期、印制喜帖。 两方的朋友约莫十桌,赶在五月初举行婚礼是因为这段时间新人少,他们可以得到比较好的服务品质。 慢慢的挑婚纱,慢慢的拍照,就连婚宴厅也可以使用一整天,而不用赶忙在三点前结束,好准备晚间的另外一场婚礼。 初夏结婚,好处多多。 韩约曦后来常想,如果华纳威秀前短短的几分钟求婚过程有被拍下来就好了,那会是很棒的纪念,等到小安德烈还是小韩约曦长大后,她会播放当年爸爸跟妈妈求婚的录像带给孩子们看。 哇,光想就觉得很幸福啊…… 「韩小姐,韩小姐。」 化妆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什么?」 「不好意思,请韩小姐不要笑。」化妆师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不然我没有办法画眼线。」 闻言,韩约曦连忙敛回神情。 开玩笑,要想以后多得是时间,可是新娘妆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绝对不可以不完美。 好不容易涂涂抹抹,终于大功告成。 她的头发很短,只要稍做造型即可,化妆师在她发上别了一些满天星,然后请她起身,换装。 落地玻璃窗旁,套在塑料模特儿身上的是一龚白色的婚纱。 那是很典型的婚纱样式--蓬蓬裙,曳地长纱,裙襬有着一些刺绣,背后开口增加一点小性感。 眼看化妆师取下了婚纱,韩约曦心中一阵感动,啊啊啊,终于要正式穿上这套衣服了吗? 再过两个小时,他们的朋友会在楼下的婚宴厅陆续出现,他们会在朋友的祝福下完成终身大事,然后展开另一段人生……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象的时候,手机铃声很不识相的响起。 来电显示是她的同母异父弟弟,易天君。 她连忙抓起手机,「你到啦?」 「快到了。」 「有去接止玲吗?」 止玲姓朱,是韩约曦的大学同窗,以前念书的时候感情并没有特别好,毕业后由于两人不约而同进入房地产业,因为互相了解工作上的辛苦,交情反而好了起来。 虽然在不同的房屋中介上班,但是每隔一阵子就会约出来吃饭什么的,一直都有联络。 「有。」电话那头,易天君的声音显得有点暴躁,「妳要跟她讲话吗?』 「不用,小君。」因为有点紧张,韩约曦叫出弟弟最痛恨人家叫唤他的方式,「你上来前,帮我去婚宴厅看一下布置,如果有还没做好的,请他们赶快赶。」 「知、道。没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切断通讯,韩约曦在化妆师的帮忙下换上了新娘礼服。 纯白的,象征着永恒的意味。 虽然身家单薄,此刻的亲人只有那与她不同姓氏的弟弟,可是过了今天,她会有另外一个家人,也许几年之内,屋子里就会有孩子的笑声。 台北西亚饭店,第五婚宴厅。 距离中午十二点举行的婚宴还有六个小时,负责第五婚宴厅的工作人员,已经全数出动。 大门入口悬着新人的名字︰安德烈,韩约曦。 新郎据说是某美语中心的外文老师,新娘则是某房屋中介的超级业务,至于美语老师怎么会遇上超级业务,这……没人知道。 总之两人不但认识,来电,而且很快的陷入热恋。 就在超级业务二十九岁的时候,两人决定结婚。 由于新郎是外国人,因此饭店人员很投其所好的采用全东方风情的格调。 红地毯,红色帐幔,「百年好合」、「比翼连理」之类的吉祥话一一以金色字体印在喜帘上,外国人爱播的结婚进行曲或者卡农通通不用,播放的是婚宴组那位圆滚滚经理特别去选的中国乐。 至于曲目嘛,圆滚滚经理也不甚了解,反正cd背面是写一些三定姻缘之类的,想来应该没问题。 第五婚宴厅在经过几小时的作业后,从现代感十足的场所摇身一变成为中国古代大厅。 左边红红,右边也红红。 帐子上绣满了龙凤,大型百子图高高挂起…… 距离婚宴开始只剩两小时,圆滚滚经理很满意的看着几近完美的东方宴。 音乐也试放起来了,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圆滚滚经理心中满是世界合而为一的感动。 这样的大厅,这样的菜单,这样的音乐……完美。 转过头,圆滚滚经理看见一男一女走了进来,他认得那个少年是新娘的弟弟,基于职业准则,连忙迎上去问︰「韩先生,你来得正好,请你看一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正的?」 易天君眉一挑,「韩先生?」他到底要讲多少次?他不姓韩! 圆滚滚经理似乎记起来了,是新娘韩约曦的弟弟没错,但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同母异父……姓什么来着? 旁边的女孩子似乎是看不下去,用唇形提醒他︰易。 圆滚滚经理双手一拍,对了,姓易嘛。 知道正确称呼,圆滚滚经理咧得大大的笑容更显得灿烂,「麻烦易先生看一下,还有什么地方要修正?」 有什么好看?易天君一进来就觉得一片乌云飘过。 这……会不会太红了啊? 真俗耶。 看看,百子图,还有旁边挂的是什么,「并蒂莲花」,「鸾凤和鸣」,安德烈那个外国人到现在连「甲」跟「由」都会写错,那种人写什么鸾凤和鸣?写个鸦雀无声他也会很高兴。 「易天君,你表情不要那么狰狞。」 「止玲姊……」 「你应该比谁都知道约曦多期待这场婚礼。」朱止玲提醒这个恋姊情结甚重的少年,「其实安德烈人不坏,你不要那么排斥他。」 「我没说他坏啊。」 「那你这什么脸?」朱止玲拍拍易天君那张媲美杰尼斯美少年的脸孔,像个姊姊般的笑了,「臭着一张脸,亏你长得这么好看。」 她跟约曦是好朋友,易天君跟自己的弟弟差不多,她很了解约曦的渴望,也了解易天君的失落。 「哎。」朱止玲绕到他面前一脸好笑的说︰「你该不会是要我逗你笑吧?」 易天君扬起眉,好看的脸上还是臭臭的表情。 「别这样,你可是新娘唯一的家人耶。」 这、这他知道啊。 「想想,你对约曦来说是多重要啊。」 这、这他也知道啊。 「如果连你都不祝福她的话,那她未免太可怜了。」 是啊,如果连他都不祝福的话…… 约曦是他唯一的姊姊,即使他们的姓氏并不相同。 易天君从来不知道自己与约曦只有二分之一的血缘关系,直到父母车祸双亡之后--爷爷带走了他,却没有多看约曦一眼。 当时才七、八岁的小男孩并不明白,为什么他跟姊姊不能一起住在爷爷家,直到他长大一点之后才知道,原来,他与姊姊的父亲并不是同一个人,所以爷爷当然不愿意照顾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 分别被不同亲戚收养的他们很少见面,最多就是打打电话、写写信,直到两人长大,才比较恢复来往。 忆及此,易天君的臭脸渐褪。 朱止玲拍了拍他,「高兴一点。」 唔,他点了点头。 想到约曦居然连结婚当日都还要自己开车来饭店化妆,他又将头点得重一点。 朱止玲满意的看着他俨然比较成熟的表现,「说不定明年就有一个金发洋娃娃对着你笑喔。」 约曦的小孩子,他当然会疼,只不过想到安德烈……啊,算了!易天君摇了摇头,只要约曦高兴就好。 台北西亚饭店,停车场。 一台贴着员工证的车子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 二楼?没有位置,三楼?也没有,车子转入地下四楼,当四楼放眼望去也是没有位置的时候,全雅成两道好看的浓眉忍不住朝眉心聚拢,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不是假日还一堆车……婚宴? 应该是吧,等一下问问小婉好了。 转入地下五楼,远远的,看到了位置,停好车后,他直奔楼上,寻找宝贝妹妹去也。 全雅成,「四季房屋中介」的头号销售员。 星期四晚上八点,原本应该是带客户去看房子的时间,却因为在饭店工作的妹妹一通电话而改变了行程。 「哥。」电话那头,小婉的声音可怜兮兮的,「我的隐形眼镜被我自己揉掉了,你来载我回家好不好?」 全雅成很了解自己的妹妹,她是那种典型的视觉不良恐惧癥,近视其实才四、五百度,但是在没戴眼镜的情况下,别说出门,就算只是从房间到客厅这种距离,她都觉得可怕。 隐形眼镜被自己揉掉了?身为哥哥,当然要在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 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只见到小婉一脸无措。 「小婉?」 小女生脸上出现了似是见到失散多年亲人的表情,「二哥。」 全雅成觉得有点好笑,但隐约又有点哥哥的成就感,走过去,拿起妹妹的手提包,「回家了。」 「嗯。」 电梯里,两人闲话家常。 「眼镜什么时候掉的?」他问。 「快交班的时候,觉得眼楮有点痒,没想到一揉,隐形眼镜就不见了,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我原本想说那至少还有一只眼楮可以看,可是不到五分钟,我就觉得头昏脑胀。」 「笨蛋,有视差当然会头昏。」 「我后来也觉得自己太天真。」小婉笑了笑,突地守似想起什么事情的说︰「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们饭店上演落跑新郎的事情?」 「落跑新郎?」他还以为只有好莱坞电影才会有新郎在结婚当天落跑,没想到台北也有。 「对啊,一个外国人,之前设计婚宴会场还是决定菜单的时候都有来,没想到最重要的一天居然不见了。」 「那新娘子不就很尴尬?」 「尴尬是小事,重点在于,她被喜欢的人背叛了,二哥。」小婉还特别强调「背叛」两个字,「原本以为要跟心爱的人一起步上红毯,没想到对方居然丢下一个烂摊子,真是……感觉好象从天堂掉到地狱一样。」 「那个新娘子以后会有结婚心理障碍吧?」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但如果是我,我就会。」 全雅成看了妹妹一眼,「妳放心,如果妳将来的丈夫敢在这种时候落跑,就算天涯海角,二哥也帮妳抓他回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全雅成伸手轻扶住妹妹的肩膀,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 一走近,他却突然傻了眼。 他的车邻着柱子而停,原本另一边还是空格,没想到就在他上楼下楼的短短时间内,停了一台燻衣草march,小小的车子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歪斜姿态停住,不只是歪,根本就是以停车格内两直角的对角线方式停车。 这让他的车子变得很难倒出。 他看了那歪斜到不象话的小车子一眼,又一眼,再一眼,「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车子这样停的。」 话还没说完,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哪样停?」 全雅成一回头,见一个短发女子站在后面,小巧的耳环闪闪发亮,但是她的脸色却十分难看,原本应该是可爱的娃娃脸此刻杀气腾腾中又带着十足的郁闷,好象被人倒了几千万的会似的。 「妳的车?」 「对。」 「小姐,妳知不知道妳这样停,旁边的人会很难出来?」 「看清楚,」短发女子示意他看地上,「我的轮胎最多就是压到一点线。」 「但是妳的车在我的格子里。」 「从我这边看,我的车还是在我的格子里。」短发女子很明显的强词夺理。 全雅成扬起眉,今天是什么日子?遇到一个明明该跟人道歉却还理直气壮的人? 她的小march是呈对角线的停车方式耶,轮胎压线,要把车算进来,两台车最近的地方只有二十公分不到--虽然不至于出不来,但他就是对她这种态度很不以为然。 正当还想讲什么的时候,停车场的灯光突然一闪,又一闪--跳电。 他注意到,那原本蛮横的短发女人突然呆了一下,原本很盛的气势五秒内全然不见了。 全雅成想,这女人应该怕黑,属于一旦遇到停电会乱叫的那种。 而他的猜测很快的得到印证。 灯光闪了第三次之后,短发女人很迅速的上了车,噗噗噗的朝出口而去。 逃逸得太快,原本抱在手中的资料袋掉了一封白色的信签,那是西亚饭店的专用签,上面写着︰安德烈先生韩约曦小姐钧启 全雅成捡了起来,交给妹妹,「妳明天上班的时候拿给主管吧。」 见小婉没有反应,不禁问︰「怎么了?」 「那个女人……就是昨天被未婚夫丢在饭店的准新娘……」 第二章 翻过来。 宾过去。 因为昨夜睡不好而想用下午补补眠,没想到从一点滚到六点,韩约曦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一闭上眼楮,就想到那个乌龟王八蛋在西亚饭店玫瑰套房跟她说「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样子。 什么叫「还没有准备好」? 还没有准备好就不要跟她求婚啊。 好吧好吧,就算他因为一时沖动,但那也是可以反悔的嘛,他可以跟她说啊,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他真的有疑虑,她也不可能强迫他一定得履行诺言。 再滚过一圈。 已经过六点的天空还是很明亮。 映衬着彩霞满天的美丽景致的,是韩约曦黑白到极点的心情。 嘆了口气,结果,这个夏天也没有美到哪里去,她还以为,真的能有什么不一样呢。 说不一样也的确不一样,虽然现在才五月初,但韩约曦已经很肯定了,这,绝对会挤进她「史上最差夏天排行榜」的前三名。 她一直是讨厌夏天的。 并不是一般女孩说怕热、怕黑之类的因素,而是她生命中不好的事情几乎都发生在夏天,父母在夏天因为意外双双身亡,初恋男友在夏天赴美读书,然后,好不容易以为幸福近在咫尺,没想到……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在安德烈落跑之前,她一直以为他很稳重,也有责任感,庆幸自己找到一个浪漫又负责的好对象,结果呢--她发现两年的交往好象只是一场闹剧,自己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可以明明有疑虑还跟她求婚? 怎么可以还没准备好,却因为怕伤害她而继续跟她一头栽进结婚准备热? 那天她在玫瑰套房里,化好妆,换好礼服,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她以为安德烈是体贴她身家单薄没什么亲人,特别进来看她,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不是「我爱妳」,也不是「妳真美」,而是「对不起」。 那瞬间,韩约曦突然想起一些好莱坞电影,而且非常可恨的是,她从来没准过的第六感居然完全命中接下来的发展。 「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是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在事情变成无法挽回之前,我们还有踩煞车的时间。 「也许是因为我们太急了,所以没有去考虑是不是真的适合彼此,好的恋人不见得适合一起生活一辈子。」 她一直以为安德烈是教英文的,现在想来,他似乎也有教中文的潜能了。 愕然过度的她当时完全无法反应,就捧着花,呆呆的听他说着那好象从「如何跟女友和平分手」之类的书籍上背下来的字句。 当时听起来很有理,但是静下心后,发现通通都是屁。 想跑就算了,不要说得好象都是为她好一样,在她心口上插了十几把剑之后还要她感谢他吗? 「啊--」 韩约曦大叫一声,终于决定从床上起来。 时间是晚上七点。 看到时钟的瞬间,秀眉一扬,居然滚了六个小时。 她一向是嫌时间不够睡,现在能躺却怎么样也睡不着,可见打击有多大--老实说,她并不在乎那些亲朋好友的看法,她只是觉得很难受而已,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郁闷程度直逼五颗星。 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会抓狂。 嗯,对,这种情形,还是不要一个人在家比较好。 梳洗,换装,韩约曦拿了钥匙出门。 小小的march就停在公寓前面的停车位,还是一贯的歪斜风格--这不能怪她,她真的不太会停车啊,考驾照的时候教练有教口诀,可问题是,那个口诀又不适用每种车种跟每种停车格。 那天在西亚停车场遇到的那个人就算他衰好了,她平常也不是那么野蛮,只是,面对未婚夫在结婚前两小时走人的她,心情怎么样也好不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也太奇怪了吧,晚上八、九点挽着年轻妹妹在饭店停车场,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男女交往,亏他还长得人模人样……俊男外表未必有美丽心肠。 像安德烈,模特儿般的外表,但却是个可恶的人。 韩约曦又看了自己歪斜的小march一眼,缓步走到街口跟大马路的交点,那里闪着一块深蓝色的招牌,店的名字就叫做「深海」。 那是易天君的爷爷替他出资开设的酒吧。 韩约曦的住处与深海在走路一分钟内的距离当然不是凑巧,而是两人研究再研究,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街口可开店、街尾适合居住的地方。 她步下楼梯,进入了位于地下室的酒吧。 四季房屋,顾名思义就是房屋中介,与一般连锁不同的是,他们将所有的心力放置于大台北地区。 没有所谓的分店,总公司就是唯一的营业场所。 从小店面慢慢扩充,原本只有五、六个人的公司拜台北地狭人稠之赐,渐渐的发展成超过六十名业务的大公司。 员工多了,老板很管理化的把员工分成abcd四个部门。 鲍司经营到这个地步,底下的人马自然都是狠角色,月入数十万不稀奇,四季里,活生生就有两个是月入百万的超级业务。 一个是d部朴翔毅,另外一个是位于c部的全雅成。 每个月的表扬大会,总是他们两人的天下。 老板最爱说︰「各位同仁,要跟他们两位好好看齐。」 大家当然知道要看齐,但问题是,要看齐真的很难哪。 他们两人可以一天工作超过十二小时,一周上班七天,最多的娱乐也不过跟同事去酒吧喝喝小酒,其它的时间全用在工作上。 比旁人加倍的努力,造就了百万业绩。 两个都是年轻有为,都是四季房屋里未婚女性眼中的绩优股,但也都是属于对女生很挑剔的那种男人。 非完美的女性,否则绝对不要--这是别人说的,但是全雅成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与其说他要求完美,非常挑剔,倒不如说,他对于交往对象比较谨慎。 太过随性的恋爱容易草率收场--那日在西亚看到被抛下的新娘,有可能就是考虑不周详才会导致的结果。 全雅成想,他们一定是对彼此的了解不够…… 等等,他想那个被抛下的新娘做什么? 敛回心神,他用定力隔离四季内永远停不下来的喧哗与电话声,专注于办公桌上摊开的资料。 编号五二二要联络屋主签约,编号三七一问问屋主能不能降价,有人在问淡水的小套房…… 就在他已经进入无我境界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要走了没?」 「现在?」 「已经七点了。」 说话的人叫杨书绪,也是四季房屋c部的一员,业绩虽然没有像全雅成那么好,但幸福指数却比较高,因为他的女朋友何婷婷也在同一间房屋中介,而且预计年底就要结婚。 两人的感情一向很好,哪,就拿现在来说,大热天的还黏在一起,手挽着手,一副抵死不分开的样子。 「装死也该有个限度,七点差不多了。」何婷婷的声音不大不小,非常清楚,「而且再不去的话,对其他同事不好意思。」 七点?全雅成看了一下窗外,还真的呢,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是在工作没错,但也是在拖时间。 好吧,他已经逃过晚餐时间了,算算,比其它人幸运。 他站起来,关上计算机,将该带的资料收进资料袋,耳边听到杨书绪抱怨说︰「到底是谁说要每月聚餐的?」 何婷婷一笑,「你知道是谁啊。」 「我的意思是,是谁教他这个蠢主意的?」 全雅成拿起手提电脑跟公文包,「老实说,这也是我的疑惑之一。」 c部的经理叫林伯俊,快五十岁的中年人,年轻时由于过度努力工作的关系,一直没结婚,因为单身的关系,非常向往那种同事就是家人的境界,每个月都会举办一次c部聚餐,若是纯吃饭也就算了,偏偏还要加上精神训话、爱的教导,略有酒意时,还会呼口号,所以弄得人人吃不消。 每到聚餐日,大家都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真的怎么样都排不到工作的,只好乖乖认命去聚餐。 即使是台柱中的台柱、菁英中的菁英,也无法避免这种明明不想去却又不得不去的饭局。 拿起钥匙,全雅成先走了出去,「走吧,开我的车去,省得找停车位。」 「啊。」何婷婷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我去叫止玲。」 全雅成颇为意外,「止玲也还没去?」那个林伯俊眼中的乖宝宝? 朱止玲是c部的同事,不过由于一部有近二十人,两人的交情也仅止于点头,同事几年,并没有聊到什么比较特别的话题。 他只知道她是北部名校毕业,身为c部唯三的女生之一,跟另外两个似乎交情都还不错,偶尔可以听到她们说要去逛街、美容之类的话题,其余,由于没什么交集,真的完全不了解。 「嗯,她今天带一对超级卢的夫妻去看房子,七百二十万硬要杀到六百万,想就知道不可能,可是那对夫妻就一直卢、一直卢、一直卢,还跟止玲说什么,小姐,妳就当帮我们一个忙!止玲一直到刚刚才回来,一副两眼翻白的样子。」 七百二要杀到六百? 不奇怪,做久了就会发现什么怪事都有。 但不管是什么怪事,现在都不重要,因为当前的问题是,他们得先去那一点也不想参加的聚餐。 「啊,止玲来了。」何婷婷的声音透着愉快,「走吧。」 终于,在晚上十点结束了c部头目林伯俊的可怕饭局,当他宣布散会时,十来人瞬间逃窜。 餐厅附设的停车场里,一下少掉好几台车。 全雅成扭扭脖子,「吃这种饭比连续上班二十个小时还累。」 一旁,只见同车一起来的杨书绪、何婷婷、朱止玲不约而同的嗯了起来,感觉上都是同意。 「上车吧。」 「我?不用送我了。」朱止玲笑笑,「我还有娱乐。」 何婷婷闻言接口,「现在十点了耶。」 「我要去酒吧,十点正好。」 「被妳这样一讲,我也想去。」何婷婷说完,看了杨书绪一眼。 杨书绪也很快的接口了,「如果妳没约人,加我们两个吧,精神太紧绷了,喝点小酒应该不错。」 「我没约人,那是我朋友的店。」 「雅成,一起去?」 就这样,原本应该是开回四季房屋的车子往台北另一端前进,巧合的是,那跟全雅成回家的方向一样。 路上,朱止玲报出了一个地址,稍微解释一下,身为房屋中介的超级业务,全雅成已然知道酒吧大概在哪里。 不多时,就见到深海的招牌闪烁。 蓝色的,很宁静的感觉。 停好车子,四人在朱止玲的带领下,走入了位于地下室的酒吧。 苞那块蓝色招牌相似的,里面也是用深深浅浅的蓝色布置,一反酒吧装潢爱用的原木,这里采用的是强化玻璃以及不銹钢。 灯光幽幽暗暗的,有种后现代的味道。 周三晚上,约莫坐了七成客人。 选好位子坐下,服务生很快的过来问他们需要什么,两位男士不约而同点了龙舌兰,朱止玲要了马丁尼,何婷婷则选了血腥玛莉。 「很不错耶。」何婷婷心情显然颇好,「可以放松,又不用忍受坏空气。」进来的时候他们都有注意到,这是一家禁烟的酒吧。 「止玲,妳朋友在这里上班?」 「我朋友在里面。」朱止玲指着吧台内调酒的年轻男子,「喏。」 一看过去,何婷婷也不管男朋友就在身边,忍不住哇了一声,「好帅喔。」 朱止玲笑,「是很帅啊。」 易天君的那种好看法,就是那种日系美少年的味道,可以勾起任何年龄层女性的母性情怀……不过,她不是来看他的,约曦呢? 她还以为她会在呢。 「止玲,妳是怎么认识他的啊?」 朱止玲拉回心思,「朋友的弟弟。」 「那妳朋也也是帅哥喽?」 「我朋友是女的。」想想,又补上一句,「是美人。」 罢开始两个女生对美男品头论足,后来朱止玲跑去外面讲电话,何婷婷去洗手间,杨书绪显得十分无聊,想找全雅成讨论一些男人的话题,没想到他的眼光居然也定在吧台。 「喂,不是吧,你也对美少年感兴趣了喔?」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全雅成没好气的说,「我又不是同性恋。」 「谁知道你是不是,进公司这么久,也没见过你谈恋爱,一堆女人追你,你也不要。」杨书绪越想越煞有其事,「你是不是真的是?是的话也没关系,我的想法很开通,朋友就是朋友……」 全雅成不去理会杨书绪的喋喋不休,目光固定在刚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短发女子身上。 他见过她。 那个被丢弃在西亚饭店的新娘。 此刻,她已然没有初见面那天的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藁木死灰的神情。 衣着很性感,但是肢体语言却透着受过严重打击的低沉。 只见她走到吧台边,不知道跟那个美少年酒保说了些什么,酒保一脸无奈,但还是端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汁给她。 她一饮而尽,伏在桌子上,十分颓废。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全雅成走了过去,在她身边的高脚椅坐下。 也许是感觉到有人,韩约曦回过头。 醉眼迷蒙中,隐约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想了想,好象是上个星期,她在西亚饭店停车场遇到的那个人。 是不是啊? 韩约曦将脸靠近些,看了一下,嗯,就是他,晚上八、九点挽着年轻妹妹出现在饭店停车场的家伙。 「你怎么会在这边?」 看到她不太清醒的神态,他觉得有点好笑,「妳又怎么会在这边?」 「心情不好。」她嗯了一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全雅成不想跟她解释那外人不会懂的聚餐规则,所以回答她,「我也心情不好。」 「你心情再不好,也不会比我更不好。」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一张小脸透出难以言喻的郁闷,眼楮有点红,看起来快哭快哭的。 「妳可以告诉我。」他想起不久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句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找人说一说,就会比较好。」 「嗯,我知道啊。」韩约曦的语气已经有点醉了,「可是你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很好笑。」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以后又不可能见面。」 韩约曦想了想,好象也对喔。 她的心情其实糟到了极点,但又不愿意自己狼狈的模样全数被人看见,所以很努力的克制着情绪。 「我啊,原本上星期要结婚的,可是呢,就在婚宴开始前两小时,那个原本要娶我的乌龟王八蛋突然说他不能娶我了。讲完他人就跑,我一个人,穿着新娘礼服,跟所有来观礼的亲朋好友说婚礼取消。」 「他为什么不娶妳了?」 「婚前恐惧吧。」韩约曦眨了眨已经开始泛红的眼,「谁知道。」 「妳后来有找他吗?」 「有啊……朋友问我我都说没有,其实有,我有找他,想问为什么,结果啊。」她朝他倾过来……「他居然连夜落跑回美国,我打电话去他美国家里,他爸妈说,他住在大学同学家,没回来……」 「妳可以去找他。」 「不行啦。为了结婚,我几乎把积蓄用完,我还把工作辞掉了……我是很想去美国啊,可是现实生活比较重要嘛,我还要缴房租、水电什么的……而且我跟你说喔,人家问我,结婚的钱是谁出的,我都说是两个人平均出,其实啊,几乎都是我出……你知道吗,结婚真的很花钱哎……」 也许是因为认为以后不会再见面,韩约曦很放心的哗啦啦把那些无论如何也无法对身边的人启齿的事情全说出来。 这些,是不能让弟弟跟朋友知道的。 因为他们会担心,然后会?她笨,说她学不会教训,说她不懂得为自己打算…… 其实她不笨,她只是学不会在感情上精明而已。 她只是……只是不喜欢跟心爱的人用心机而已。 第三章 全雅成一早就觉得今天可能不是什么好日子。 先是闹钟坏掉,让他晚了半小时起来,想吃东西,冰箱空无一物,要出门前,家里养了十几年的老狗小白莫名其妙对他狂吠,还咬坏了他的西装裤--虽然都是小事,但是足以让他心情变差。 四季超级业务的脸,此刻很臭很臭。 好看的五官,在车子驶入四季房屋停车场的时候飙到最高点--是哪一个白目这样停车的? 小车应该很好停的,还停到轮胎压线? 车有一截在另外一边,这样叫别人怎么停?另外一边是墙壁,他可没办法叫墙壁过去一点…… 等等,这种对角线停车法,好象在哪里看过。 那个被抛弃的新娘?他记得上星期在深海酒吧遇到,曾听见那个美少年酒保叫她韩约曦。 是她吗? 不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吧。 不是她? 考到驾照这么多年,他没看过第二个人像她那样停车的,而且还是一样的紫色小march,但话又说回来,全台北的紫色小march又不只一辆,女生停车通常都会歪歪的吧。 凑巧啦,一定是凑巧。 小心翼翼的将车子停入那个变窄的停车格,全雅成拿了计算机跟公文包,一如过去几年,踩着超级业务特有的步伐进入四季。 苞往常一样,约只剩下三分之二的人在,落地窗边那一整排的小圆桌约有七、八张上面有人,角落负责美工的工读生正在替新房子制作广告单,电话声、呼喊声、计算机啪啦啪啦的声音,交织出一种忙碌的气氛,全雅成走到c部的那个区块,迎面而来的是李明治一脸高兴的样子。 「中乐透啦,那么开心。」 「中乐透是没那个命,不过,」李明治笑出来,「有新同事加入嘛。」 「女生?」 李明治更正,「美女。」 全雅成笑了笑,真是头脑简单的家伙,来个美女就笑到嘴阖不拢,美女人人爱,但如果不是自己的,再美也没用。 听到两人交谈,杨书绪连人带椅滑过来,「听说是止玲的朋友,之前在『希望 住屋』不知道是内勤还是什么来着。」 全雅成拉开椅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希望住屋又还没倒,做得好好的,怎么不做了?」 李明治想都不想就回答,「转换跑道吧。」 全雅成忍不住莞尔,「一样是房屋中介算是什么转换跑道?」 业务虽然忙,压力又大,但有人天生就是适合做这行--就像他。 全雅成曾经待过办公室,但就是觉得一天到晚只在一个小地方的感觉很难受,直到他放弃了外人眼中不错的职位从小业务做起,那时才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有趣。 因为四周有点吵,因此杨书绪拉高音调,「听小美丽说,不知道是什么私人原因辞了职,现在希望住屋好象快被并吞了嘛,就想说干脆换家公司。」 「私人原因?」李明治俨然很好奇,「小美丽有没有讲是什么原因?」 「没有耶。」 「那去问止玲好了,她的朋友,她一定知道。」 「喂,你们两个不要这么无聊好不好?」全雅成将手臂放在椅背上,对于两人没营养的对话有点无奈,「既然没讲清楚,就是不想让人知道,特别去问别人不想说的事情,有没有大脑啊?你……」 等一下,跟止玲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短短的头发,俐落的身形……他想起停车场那台停得歪歪斜斜的燻衣草march。 世界真的这么小? 「约曦,妳怎么了?」朱止玲只觉得她的脸色好差,「身体不舒服?」 「不是。」转向朱止玲,韩约曦心中抱着一百零一个希望,「那个人应该不是四季的业务吧?」 「哪个啊?」 「左边角落那三、四个人之中,唯一有打领带的那个。」 「他是啊。」 简单的三个字听在韩约曦耳中恍若雷鸣……喔,不。 老天爷是在开她玩笑吗? 「他叫全雅成,是四季业绩最好的几个人之一,每个月的比赛几乎都是他跟d部的朴翔毅争第一,是我们林伯眼中的珍珠,世界的美玉,要拼过d部就要靠他。」朱止玲说了一阵,发现韩约曦没反应,这才转过头,「约曦?」 「那个人知道安德烈落跑的事情。」 「怎么可能?」朱止玲以为她在开玩笑,「你们又不认识。」 「上星期我在小君的酒吧看到他……不对,最早是在婚礼隔天,我去饭店退钱,在停车场遇到他,上星期我去小君的酒吧,他过来跟我讲话,因为当时心情实在太郁闷了,所以我跟他讲了一堆话。」 这下,换朱止玲惊讶了,上星期小君的酒吧……那不就是林伯请c部同事吃饭之后,他们为了放松,在她的带路下去深海的那一次? 虽然后来电话联络的时候约曦说她当晚人在深海,不过她很确定一行人进去的的时候并没见到她啊。 等等,他们进去没多久,她的电话就响了,因为地下室收讯不良,所以她到外面接听,而且因为跟电话那头的男朋友起了争执,她在外面足足吵了一个多小时,会不会就是这段时间他们两人遇上? 看到好友灰败的脸色,朱止玲只觉得不太妙,「什么都讲了?」 「什么都讲了。」 「完全没保留?」 韩约曦一脸痛苦,「我以为以后不会见面啊。」 天哪,她真的好想大叫,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啊? 希望住屋的同事都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惨剧,所以即使老板频频跟她招手,她还是选择到新的环境,只为了不要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但现在,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么? 那天,她不但讲了很多,还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然后在他说出「妳太感情用事」之后她跟他争执起来。 声音不大,但却是一阵唇枪舌剑。 两人的争执直到她吐了,易天君把她拉进员工休息室为止。 那是完全没有形象的交集,因为觉得反正以后不会见到面,所以她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哗啦啦的把情绪往外倒--如果早知道他们之间的孽缘不只那两次见面,她多少会忍耐一下。 罢刚止玲说他叫什么,全雅成? 什么丑态都给那个全雅成看到了,她还在这里工作什么啊,那感觉就像在他面前没穿衣服一样。 韩约曦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个俨然也记得她的男子,「如果我说,我不做了,妳会怎么样?」 「不会吧,韩约曦……」 在明明没有缺人的情况下,要鼓起三吋不烂之舌要林伯再多录取一个业务是多困难的事情啊。 而且由于约曦不希望四季的人去以前的地方打听她的事情,所以没办法说出她在希望住屋的赫赫功绩,只能潦草以「在那里工作了五年」带过。 虽然说业务是靠业绩生存,但前三个月也是要给底薪的啊,林伯的顾虑是︰万一这个人三个月都卖不掉一栋房子,那公司不是白花了五万四?为了帮约曦,她可是跟林伯卢了很久很久很久…… 她现在敢跟她说不做? 这样她以后在林伯面前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了,别说能给个什么建议,不要被当成负面教材就不错了。 「看着我。」双手扶着韩约曦的肩膀,朱止玲流氓的说︰「如果妳在半年内走人,我会跟妳绝交,而且不管妳怎么道歉,我都不会原谅妳。」 「止玲……」 「知道就知道,那又没什么,全台湾有多少人在婚前落跑啊,那又不是妳的错,追根究底,那是安德烈的问题好不好,妳不需要为了那个只有一张脸好看的人觉得自己罪恶。」朱止玲顿了顿,「何况,全雅成只是会说话,但他不是大嘴巴。」 韩约曦看了正在跟同事们讲话的全雅成一眼,美致的五官出现了些许的怀疑,「妳又知道了?」 「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不熟是真的,可是没听过他说长道短也是真的。」 「说不定就是因为不熟,所以他没在妳面前讲东讲西。」 「韩约曦,妳很扭曲耶。」 「我哪有。」 「我知道妳现在烦,不跟妳吵,可是妳如果明天不来上班,或者做两、三个月就辞职……」朱止玲微笑的望着她,「我会真的跟妳绝交。」 韩约曦知道朱止玲不是开玩笑的。 她沉痛的点了点头。 靶觉背上被轻拍了一记,耳边,又响起朱止玲的声音,「对了,差点忘了跟妳讲,他前面那张没人用的办公桌就是妳的位子。」 「啊?」 转着笔,两人隔着伸手可及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全雅成想︰这女人是哪根筋不对劲,眼楮大也不是这种展示法。 韩约曦想︰这男人应该心机很重,听了她一桶子的秘密居然还装作不认识,演技好一点也就算了,但他的表情明明就是那种「我记得,但假装不记得」的意思,更让人忐忑难安。 饼了一会儿,他转而专注在屏幕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小女子稍稍有了不满--她知道他是四季的台柱,但也不需要心无旁骛成这个样子吧。 办公桌的玻璃垫下有一张写有全四季员工手机号码、常用信箱、实时通以及msn的纸张,韩约曦记下全雅成的手机号码后,离开座位,朝茶水间走去。 小小的空间刚好没人,白皙的手指迅速按着简讯,「到茶水间来一下。韩约曦。」 她看着窗外,等待、等待…… 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而入--就是那家伙。 「什么事?」 韩约曦靠近,凶恶的脸上透出些许的不安,「你记得我吧。」虽然有预感会是肯定的答案,但心中还是带着希望他摇头否定。 「记得。」 「记得?」还、还真的记得? 看到她的凶恶瞬间败退,全雅成略觉好笑的追加了一句,「印象深刻。」 像她那样的女生,大概会是他一辈子的话题跟记忆吧。 连续两个星期的偶遇,感觉是既凶悍又可怜,他们在西亚饭店停车场的时候,她的头上像是长出两只角似的,看到谁都要刺,但在深海那个晚上,她又可怜兮兮的一直哭。 哭完还呕吐,吐了又跟他相骂。 那个似乎跟她很熟的美少年酒保把她抱进员工休息室之前,她还碎碎念的说着「不懂爱的人没资格教训我」之类的话。 此刻,韩约曦似乎很受打击,「印象……深刻?」 「短时间内不会忘掉。」全雅成看着她脸上的不知所措,「我很少看到这么笨的女人。」 笨,笨女人? 谁是笨女人? 「喂,你说谁笨?」 「这里只有妳一个女人。」全雅成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忽忧忽怒、表情丰富的五官,「妳说呢?」 「你搞清楚,那叫信任。」韩约曦揪住他的领带,将脸孔凑近,「虽然说安德烈的确是个烂人,但是,如果跟一个人在一起却不信任他,那样的爱情未免也太可笑、太可悲了。」 「喔,他叫安德烈啊?」全雅成浓眉一挑,「外国人?」 在深海的那个晚上,她可没讲到这么多。 扳开她紧揪着他领带的手指,他说出心中的想法,「过度的信任就是一种愚笨。」 「你说什么?」 「过度的信任就是一种愚笨。」他一边整理被她扯歪的领带,一边回答她的问题,「如果妳好好审视这段感情,就会发现从一开始就不平均,妳拼了命的在付出,可是他却只顾着接受,他会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你们的爱不够平等。」 「少说得好象很懂的样子。」 「我不需要懂,我只要保持清醒就好了。」 「你没谈过恋爱吧?」这家伙居然这样讲她,「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不管一切的。」 「怎么样的不管一切?」 「会关心他吃饭没,下雨了要他开车小心,寒流来了,要他多加衣服,会记得所有他的喜好,配合变成一种很自然的改变,一点也不勉强,他难受的时候比他还难受,他高兴的时候比他还高兴,沮丧的时候只要他拍拍自己的肩膀,马上又会充满力气。」韩约曦哗啦啦的倒着,「这些,你懂吗?」 全雅成还来不及回答,她又说了。 「你一定不懂,因为你觉得信任是种愚蠢,所以只要你一谈恋爱,就会不由自主的去计较别人给自己的爱有多少,你不会主动付出,因为你怕得不到回报。你的爱情并不是真的爱情,你只是在计算投资报酬率而已。」 这女人…… 就跟他对她的印象一样--莫名其妙。 车子停得差,脾气又大,一下哭、一下笑,看起来很精明,但实际上却笨得可以。 他干么去管什么真情假爱,赚钱比较实际吧,女人不也是吗?小业务时代大家只把他当同事,可是现在跟他示好的女孩子多得是,她们看上的是什么?绝对不会是他那张最多只能说有个性的脸。 「被准新郎背叛的人没资格教人怎么爱吧?」 「喂。」韩约曦指着他广「你……」 「不要喂了。」他拨开她指着他的手,「有什么事情快点说吧,我可不想跟妳在这里讨论爱情。」 可恶,这家伙比她印象中的要讨人厌多了。 她原本还想好好跟他说的,现在看来也不用了,对付这种条件说的人,开门见山最有用。 「我不想变成别人的娱乐话题,所以,不准把我的事情讲出去。」顿了顿,她又开口,「如果你告诉别人,我就把你晚上带年轻妹妹去饭店援交的事情抖出来。」 等、等一下,前面的话他还能理解,但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 这女人是被抛弃后脑袋不清楚了吗?还是……喔,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去接揉掉隐形眼镜的小婉,由于她有视线不良的恐惧,因此他一直扶着她的肩膀,也许是因为这样,看起来稍有暧昧吧。 小婉看起来这么小? 还有,他看起来像是会找援交妹的人? 然,韩约曦完全误解了全雅成的沉默,「我们现在各自知道对方的秘密,在这种情形下,我认为闭嘴是上上之策,你也同意吧?」虽然准新郎落跑很尴尬,但是找未成年援交妹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妳……」 「我什么?」 「妳一向都是这样?」认定之后不会去想其它的可能性? 「你在讲什么啊?装傻对我来说没有用。」 全雅成发现,即使他已经在社会上打滚多年,但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生,这算特别吗? 特别怪,特别直,特别的不善于掩饰?特别的沉不住气? 明明快三十岁了,却还长得一张娃娃脸。 有时候会装出很凶的样子,可是只要别人一吓,气势马上低下来。 没人打扰的情况可以侃侃而谈,一旦稍被打断,马上乱了章法。 好怪,真的好怪…… 「你不讲话是同意的意思吗?」 吧么这样看她?还有,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止玲应该没骗她,可是,这人真的是四季的顶尖业务吗?怀疑。 回过神,全雅成回答了韩约曦的问题,「也没什么同意不同意,我本来就没有要说出去的意思。」 「咦,你本来就没有要讲?」 「我才没那么无聊。」 「那你不会早说啊。」 「我已经装作不认识妳了,是妳发简讯要我来这里的。」 「可你看起来就一副认得我的样子啊。」 「我又不是演员。」全雅成转身,手踫到门把之际,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还有,妳以后讲话前最好先多想几秒,因为我所有知道的事情,没有哪一项是『听说』,都是妳告诉我的。」 第四章 自从茶水间的诡异约定后,转眼已经到了月底。 每逢月底,就是四季结算业绩的日子,撇除另外一个放大假回去探亲的超级业务朴翔毅之外,名次大致底定。 全雅成还是稳坐第一,而且,他很惊讶的发现,上班才两周不到的韩约曦居然也有不错的成绩,虽然没有挤进整个四季的前五名,但在人才济济的c部,排名第七。 上班两周,挤入第七,如果再加一些时间,她绝对有跟其它人一起竞争前五的能力。 乍看之下是个容易上当的阿呆,却有鼓动客户签约购屋的能力,他见过她跟客户讲话的样子,与她恍神的时候,判若两人。 那女人实在令人费解。 是不是刚好在想她的关系,一抬头,居然刚好对上她的眼神。 眼楮很大,睫毛弯弯的,淡蓝色的眼影很适合夏天的感觉。 苞时下强调自己是淡妆的女性不同,他曾听她跟何婷婷开玩笑说自己化的是无敌大浓妆--他不知道所谓的浓妆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她给人的感觉很自然,就连香水都一样,是种淡雅的素馨。 桌子对面,韩约曦忍不住出声,「看什么啦?」 哪有人这样盯着人家看的,这样,感觉很怪耶! 看什么? 当然不能跟她说在看什么。 罢好瞥见地上刚刚放上去的黄色瓦楞纸板,全雅成顺口答道︰「我在看妳后面的板子。」 韩约曦狐疑的回过头,她背后哪有什么板子? 知道她不会注意,他出声点她,「地上那块,宣传别墅的。」 她看了看总价,把脸转回来,「你推得出去?」阳明山上,独栋独户,还有游泳池跟庭院,总价两亿。 「刚好有个客人在找。」 小女子瞇起眼,价值两亿的别墅都可以马上卖出去?这样她要怎么拼过他?虽然说她在这里是新人,但她在希望住屋可也是杀手级的业务呢。 苞他交手以来,好象没正式占过什么上风,除了在工作上赢过他之外,也不知道该怎么出那很难言明的闷气。 啊,可恶。 小手用力在键盘上一敲-- 旁边,朱止玲连人带椅子滑过来,「妳这样计算机会坏掉啦。」 「我闷嘛。」 「闷归闷,但计算机很贵,而且,」朱止玲提醒她,「这是妳自己的计算机耶,弄坏了没人会赔给妳。」 瞪了全雅成一眼,韩约曦小声说︰「那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 「妳才讨人厌。」 「我?喂,妳还是不是我朋友?」 「妳对他有偏见,所以老是对他发神经。」 「我哪有。」 「还没有?」朱止玲扳着手指开始举例,「妳现在每次停车都会故意停他隔壁,停得很歪,让他出不来,在茶水间如果看到他要过来,就猛在热水机里面加冷水,让他没办法沖茶、沖咖啡,有女生找她,妳会在便利贴上写女生两个字,然后还画起圈圈--这不叫偏见叫什么?」 「这叫……」是偏见没错啦。 因为很别扭嘛。 虽然说他们现在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但相对于她的不安,他好象很老神在在,完全不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 「妳啊,平常这样没关系,可是下星期每月一次的大挑战,林伯在场,妳可别当着他的面发神经喔。」朱止玲提醒她,「林伯不知道前因后果,妳要是小心眼病发作被林伯留上神,到时候衰的人是妳。」 「知道了啦。」 六月初,四季房屋中介的c部照例举行每月一次的聚餐。 吃的是义式晚餐。 地点是西亚饭店的一楼。 韩约曦对于这个意外,完全说不出话来,也许是心里别扭,她总觉得那些来来往往的侍者,似乎有人还记得她,毕竟,在结婚典礼前两个小时被丢下的新娘应该不多。 然后,根据祸不单行原则,第二件衰事果然很快的发生--因为大桌子不够位子,她被迫与全雅成坐饭店特别为情人设置的那种情人小桌。 原以为在办公室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已经够尴尬了,没想到,尴尬也有更上层楼的机会。 去上化妆室回来的韩约曦远远看着那张真的再也坐不下人的十人桌一眼,抓住罢好经过的侍者,「能不能想办法并桌?」 突然被抓住的侍者吓了一跳,「并、并、并桌?」 「就是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开玩笑,她要真的跟全雅成一桌,没吃完就胃痛了,「桌子是方的,移动一下就可以了。」 「抱歉,因为我们的桌子都是固定好的……」侍者唯唯诺诺,对于眼前揪住他领子的女人,只觉得想跑。 碧定喔……哎,她想也是,为了怕客人太随性,有的饭店的确会把桌子用最原始的方法定位。 认命的拖着步伐,往杨书绪刚刚告诉她的方向移动。 小小的角落,小小的桌子。 让人联想到burberry的浅米格子桌巾上,放着小小的蜡烛,淡淡的玫瑰馨香飘散着。 全雅成已经开始用餐了。 发现有人拉开前面的椅子,他抬起头,见到一张俨然颇为郁闷的小脸--不知道该算优点还是缺点,表现得这么明显。 很多时候,她实在不像在社会打滚多年的人。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资历,她应该更精明、更世故一点,可是她却没有,她总是高兴得很明显,然后,嫌恶得很明显。 见她迟迟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开口道︰「妳如果喜欢站着,我是不反对,能不能不要刚好站在我前面?」 「谁喜欢站着?」这人讲话能不能不要那么讨厌。 「不喜欢站着那就坐下。」 韩约曦坐下,看着全雅成很自得的吃着热腾腾的海鲜面,完全没有多看她--他看她,她觉得怪,他不看她,她还是觉得怪。 罢好这时候侍者拿菜单过来,免除了她眼楮不知道该看哪里的忧虑。 他的面好象很好吃,可是如果她点一样的,一定会被他笑,她才不要为了贪吃,在他面前更抬不起头来。 她朝印刷精美的菜单上一指,「这个吧。」 「好的。」 点完餐,两人开始再度大眼瞪小眼。 前菜怎么还不送来? 韩约曦左顾右盼,止玲在那个大桌子吃得好开心,何婷婷依偎着杨书绪,被昵称为林伯的主管林伯俊好象也一扫上个月c部业绩败给a部的郁闷,不知道讲到什么,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 再度无聊的左顾右盼……瞬间,对上了一双眼,全雅成那双不知道该算是固执还是好看的眼楮。 「不用那么紧张,没人会记得妳。」 闻言,韩约曦心中一跳,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现一定不太好,但她还是习惯性的嘴硬,「谁跟你说我紧张啦?」 摆出一个很惬意的姿势,用肢体语言告诉他,她现在好得很。 全雅成笑了笑,「现在才把手松开已经来不及了,看看妳前面的桌巾被扭成什么样子?」 被扭成绉绉的样子。 小君说过,她一紧张就会捏东西,捏裙子、捏外套、捏围巾,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会握拳头。 小君知道不奇怪,他们是姊弟,虽然中间分离了十多年,但姊弟终究是姊弟,那是她自小就有的习惯。 但是,全雅成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同事还不到一个月呢。 何况他们又是业务,几乎每天都要往外跑,真正相处的时间并没有那样多,就算他有过人的观察力,但感觉还是很怪啊。 「饭店每天往来的人有上千,不会有人记得妳。」全雅成见她有点别扭,又说了一次,「放心吧。」 听见他这么讲,韩约曦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可是,我觉得好几个人都在看我。」 一进饭店餐厅,她就有这种感觉。 距离她穿着婚纱跟安德烈在大厅追逐才一个多月,说不定真的有人记得,总觉得有点奇怪,但这样的心情又无法对谁说--所以当全雅成讲出那些有点接近安慰话语的时候,她不自觉的就将自己的感觉说出来。 「他们会看妳,是因为妳在看他们。」 什么意思?不懂。 见她脸上出现疑惑的神色,全雅成放下刀叉,「如果妳是侍者,发现有个客人一直在看妳,妳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需要加水或者点餐吧。」 「所以他们也以为妳需要服务,又不能贸然过来打扰客人用餐,只好一直看妳什么时候会把手举起来。」 炳哈,原来是这样喔。 她怎么都没想到,服务生是要注意客人的状况没错。 哎,害她担心的呢,东西送来了也没踫,原来……呼! 「放心了?」 「嗯。」 「那吃吧。」 「嗯。」找到合理的解答,韩约曦放下心拿起前面的葡萄酒一口气喝掉,招来侍者倒了第二杯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干么跟我说那些啊?」 他们在办公室老处不好不是吗?何况,听何婷婷跟朱止玲说,全雅成是个典型的独善其身者。 不是大善人,但也不坏,就是有点事不关己的感觉。 她问得容易,另一端,他却有点被问倒的感觉。 为什么会突然出言安慰,又替她找个安心的理由,他也说不上来,也许,喜欢看到她眉头松开的瞬间吧。 每次她解决了什么疑难杂癥,或者是刚刚签完约,脸上都会露出很高兴、很高兴的神情。 有点呆,有点好笑,但还不难看。 面对她等候答案的脸,全雅成微微一笑,「妳是小孩子吗?问题这么多。」 「你是老头子啊,讲话讲一半。」 说完,两人又恢复在四季里的大眼瞪小眼,一秒、两秒、三秒钟过去,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妳又在笑什么?」 「我在笑为什么我们讲话老是这样,好不到三分钟又针锋相对。」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也不是没有好好说过话,只是总很难将那种大人的情绪延续,拿起葡萄酒再次一饮而尽,韩约曦没忘记刚刚的问题,「那你呢?」 全雅成笑笑,「跟妳想的差不多。」 「真的?」 「真的。」假的。 他才没有想到什么好好相处之类的话题,他笑只是因为她刚刚的笑脸让他想起刚出炉的面包而已。 而他知道,如果对一个成年女性说她的笑容很像面包,他就等着被记恨一辈子,有点脑袋的人都不会这么诚实。 「喂,全、全雅成。」很少叫他的名字,韩约曦觉得有点别扭,「我们以后好好相处好不好?」 他闻言有点啼笑皆非,这女人不会醉了吧?才两杯葡萄酒而已。 好好相处?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针对过她。 此刻,她的脸色微红,眼神有点迷茫,全雅成想她是醉了--因为她居然对自己笑。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这个莫名其妙得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女人,此刻,居然有点可爱。 她笑得更迷茫…… 正想劝她别再喝了,只见她闭了闭眼楮,接着,往前一倒。 「欢迎收听今晚的爱情时光,我是dj爱丽斯,节目开始首先为各位播出的是啷当六便士的kissme。」 随着话尾落下,一阵清甜的前奏响起。 趁着等待红灯的时候,全雅成伸手将车内音响的音量关小一点,顺便看了副驾驶座上双眼无神的韩约曦。 她的酒量还真不是普通的差。 「没办法,她一沾酒精就会醉。」朱止玲在把韩约曦的地址抄给他的时候说,「她应该还能走啦,你扶一下就好,还有,你不要为了想让她清醒乱摇她喔,不然她会吐得你一身都是。」 一行人到后来只剩几个清醒,各自分配要送的人回家,一说出居住方向之后,他就分配到韩约曦,原因很简单,因为顺路。 看了一下地址,他大概知道位置。 其实离他家不会很远,开车的话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每天都会经过韩约曦家的巷子口。 便播中的kissme还在响着。 旁边那个自从上车后就没再吭声的人突然发出声音,「哎。」 「怎么?」 「你知不知道这首歌?」 全雅成想也不想就回答,「没听过。」 「叫kissme,之前有个英国皇室结婚就是放这首歌,我在电视上看到转播的时候,就想我结婚的时候也要放这首曲子。」韩约曦稍微坐直了一点,「不过我那时没想到会跟一个喜欢中国文化的外国人结婚,他说想要中式婚礼,中式婚礼当然就不能放kissme,可是我也没意见。」 「以后还有机会。」 其实,他从来就不是安慰别人的料,只是看这个面包脸耿耿于怀,总觉得有点不太忍心。 那种感受很奇怪,就像看到小孩子跌倒时会去扶一样,当她流露出小狈气质的时候,会忍不住去模模她的头,让她好过一点。 「又不老,也不丑,会有人要的。」 「谁?你吗?」 「我?」他笑笑,「我还没打算结婚。」 「你这种人一定很难找到对象的啦。」 对于她的直言,全雅成也不否认,「大概吧,我的要求是很多。」 「例如?」 「聪明,但不要太精,要有正当的休闲娱乐,对老人跟小孩子有耐心,基本的家务要上手,带出去应酬的时候要大方得体,能够配合我的人生计画,结婚后愿意辞去工作在家……」 「停、停、停。」韩约曦露出难以置信的眼光,「你现在是皇帝在选妃吗?太严格了吧?」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不想沖动用事。」 「你现在是在讥笑我?」 「我才没那么无聊。」全雅成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车子在周末夜晚稳稳的前进着,「不过我倒是想告诉妳,妳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太大了,妳自己不忘记,是没办法叫别人忘记的。」 「这种事情哪那么容易忘记?我颓废两个星期就出来工作,已经算是奇迹了,要是一般人,说不定在家窝个三、五个月。」 就在讲话之间,到了小纸片上面所写的街口。 巷子口左右各停了一台车,全雅成看了一下距离,大概只有march过得去。 他下车,绕过车尾,拉开车门,「出来吧,我送妳进巷子。」 「不用了,我要去那里。」 那里,是一家名为深海的酒吧。 全雅成当然不会忘记,他们第二次见面就在那里。 「还喝啊?」 「不是啦,我找、找人。」 他扶着她,摇摇晃晃的进入地下室,穿过那深蓝色的美丽空间,再摇摇晃晃的走到吧台边,小手往那充满现代感的桌子一拍,「易天君。」 那个曾经让何婷婷与朱止玲贊嘆不已的美少年酒保抬起头来,很快的绕出吧台伸手把她接过去。 「小君……」韩约曦将弟弟的脖子搂得紧紧的,「见到你好好喔。」 「发什么神经啊。」易天君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背,一面还不忘跟全雅成道谢,「谢谢你送她回来。」 全雅成微笑回答,「不客气。」 然后,他走出深海。 然后,他继续将车子驶往回家的路。 所不了解的是,在看到韩约曦整个人僕倒在那个名叫小君的美少年酒保身上时,心中涌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第五章 苞客户讲完电话后,全雅成在板子上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上了台北某个区块的名字,再写上房屋编号--表示为了那栋房子外出中,拿起钥匙后,朝四季的停车场走去。 照例,又在一个角落看到那台歪歪斜斜的燻衣草march,在六月艷阳下的紫色闪闪发亮。 停车技术还是一样那么烂,不过,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刺眼了。 韩约曦喝醉的时候虽然有点好笑,但还挺可爱的。 突然,「砰」的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停车场里有个人正大力的关上公司车子的车门,举起脚狠狠的朝车子踹去,背影看起来十分火大。 全雅成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公司的车子常出问题,有时候赶着要出去,车子又发不动,真的会急死人。 一阵乱七八糟的脏话飞出,是朱止玲。 又踹了一脚,她转过身发现还有别人,一脸无奈的笑了。 「我不是在破坏公物,这台车子该送修了。」她再度补上一脚,「我在里面努力了快十分钟,都快被热晕了,还是发不动。」 「我什么都没看见。」 朱止玲笑笑,他的个性,还是一样。 只要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永远可以当作没看见或者不知道,说好听是独善其身,不过有时候还真有点冷漠…… 「喔,对了。」朱止玲突然想起,「你昨天送约曦回去,还好吧,她有没有在你车上吐?」 「没有。」 「有没有发神经?」 他想起她醉态可掬的长篇谬论,「一点。」 朱止玲露出「我就知道」的样子,「没有大哭吧?」 「没有。」 「那就好。」她笑笑,「不跟你聊了,我跟客人约好了,不能迟到,我要去街上拦出租车。」 「等等。」全雅成唤住她,「妳要去哪?顺路的话我可以送妳。」 朱止玲闻言露出颇为诧异的样子,一来他们交情普普,二来他从来就不是那种热心的人,可看他的脸又不像在开玩笑。 虽然有点疑惑,她还是回答了,「八里。」 「顺路,我要去淡水。」 就这样,她上了他的车。 车子在马路上平平稳稳的前进着,冷气吹走了夏日的烦闷,cd里播放的是古典乐曲,两人没有讲什么话,就在朱止玲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想找话题的时候,全雅成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妳跟韩约曦认识很久了?」 朱止玲嗯的一声,「我们是大学同学,不过那时候没有特别好,是毕业后有次办同学会,发现都在房地产业,讲起了工作上的辛苦,后来才变成好朋友的。」 「她以前个性就那样子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样子是哪样子,不过,她没什么变化倒是真的,笨笨的。」讲起好友,她脸上露出了有点好笑的模样,「她喔,不太会藏事情,心情好不好看她的脸就知道,真的很有趣。」 是很有趣,全雅成想。 虽然原因不明,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对她的感觉叫做「介意」。 臂察她变成他生活中的乐趣。 不过这乐趣在昨晚有了小小的变化--看见她扑进那个叫做「小君」的美少年酒保怀里时,他居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然后他想起,他们第二次偶遇,她在连喝几杯调酒后倒在吧台,也是由那个小君抱她进休息室的。 昨晚,她扑向他的姿态好亲密。 她跟那个少年是什么关系? 「约曦昨晚是不是有什么惊人演出?」朱止玲完全误会了他主动提要送她一程的意思。 她以为约曦一定跟他发了什么神经,所以他才会跟自己询问关于她的事情,这当然就可以解释,那个总是不顺路的超级业务突然顺路的原因。 见他没有回答,她更以为自己猜对了。 「约曦一直以来就有点小脱线,加上前阵子的事情,所以可能比较情绪化。」朱止玲试图将一切合理化,「你不要跟她计较喔。」 他本来就没在跟她计较。 之前没有,之后更不可能。 他只是想……想多了解她一点。 虽然他从来没有要针对她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跟她之间的平静总是维持不了五分钟。 偶尔,他们可以有类似平和的对话,但无论起头再怎么顺利,过程再怎么小心拿捏,总会以小小的争执收场。 不是她踩到他的地雷,就是他点到她的死穴。 似乎是为了转移气氛似的,朱止玲笑说︰「对了,你昨天送她回家,有没有看到她那个比女生还漂亮的弟弟?」 「她弟弟在那里工作?」 「嗯。」 「昨晚我扶她进深海后,她就直沖到吧台边,后来由酒保扶进去了。」 「那个酒保就是约曦的弟弟啊。」 「可是,我明明听见她叫他……易天君?」是那个名字没错吧,反正,跟韩约曦不同姓氏就对了。 「他们是异父姊弟,所以不同姓。」朱止玲完全没有注意到全雅成的表情,自顾自的说着,「虽然说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但他们的感情很好,纵使免不了斗嘴呕气,约曦还是很疼这个弟弟。」 全雅成露出一丝笑容,「看得出来他们感情很好。」 一样是韩约曦扑抱美少年酒保的画面,但现在想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刺眼了。 虽然说是姊弟,不过就精神层面来说,感觉比较像是兄妹。 扑向人,她那种看似失散十年亲人的表情。 接到人,他那种略带无奈又似乎很习惯的模样。 很难解释他现在的心情,一方面觉得轻松,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居然为了这件事情介意觉得有趣。 有点像是……喜欢吧。 周六的晚上是深海人最多的时候。 因为隔天不用上班,因此累积了一周压力的上班族们通常会选择这种时间出来喝点酒,有时是放松心情,有时则是联络感情。 银白色的吧台椅照例是韩约曦的宝座。 碧昂丝的歌曲激烈的响着,外场人员跟易天君都很忙,她一个人懒懒散散的坐在吧台边。 「星期六晚上居然是一个人,好无聊。」 易天君瞄了她一眼,「无聊不会进来帮忙洗杯子?」 「我今天已经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又遇到一个乱杀价的客人,累得要死,你还叫我洗杯子?」 「是妳自己说无聊的。」 「我是很无聊没错,但我不想劳动啊。」 「一个小时一百五,快点,进来帮忙洗。」 看着那如山高的玻璃杯,韩约曦光想就觉得累,「你那么忙的话,打电话叫阿浩过来嘛,他一定很乐意帮你洗杯子的。」 阿浩是弟弟的男朋友,很有忠犬的个性,多年来对小君一心一意得让所有的旁观者都忍不住要为他加油打气,到后来,连阿浩的家人都从原本的抵死反对变成睁只眼、闭只眼,至于她自己是从来没有意见。 弟弟有弟弟的人生,何况,爱情也不该只有一种可能性。 「喂,别打。」易天君见她拿电话,连忙阻止,「他这几天在赶设计图,已经睡不够了。」 「心疼啊?」 原本还颇有气势的开价一小时一百五的人,突然间不吭声了。 「好吧好吧。」韩约曦笑笑,跃下高脚椅,「谁叫你是我弟弟。」 围上水果图案的粉红色围裙,她旋开水龙头,开始清洗洗手槽内已经快要满出来的厚底杯、雪莉杯、香槟杯……偶尔跟过来的外场甲、外场乙说说话,然而更多的时间却是用来跟易天君嘻嘻哈哈。 她的阳光跟易天君的阴柔形成一种反衬,在灯光昏黄的银色吧台里,这对相异的姊弟显得很吸引人--当全雅成步下深海的阶梯时,所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幅画面。 这几日,他在忙,她也常常不在四季,刚成为同事时大眼瞪小眼的戏码已经不再上演,到他们各自全心投入工作之后,他才发现,原来除了两张相邻的桌子,他们的交集少得可怜。 他只是来深海踫踫运气,很显然,命运对他还不坏。 韩约曦的表情十分丰富,而她的弟弟,却只是淡淡的微笑。 全雅成在吧台边坐下。 眼角余光感觉到有客人,易天君抬起头,认出了他,「喝什么?」 「威士忌加冰块。」 不一会儿,一杯琥珀色的酒汁被放在厚底杯垫上送了过来,「这杯不用钱,谢谢你昨天送她回来。」 里侧,韩约曦好不容易清洗完小山似的玻璃杯,擦了擦手,一转身,也发现他了。 娃娃脸上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突然想喝点酒。」 她靠过来吧台,笑,「那你怎么拿着杯子又不喝?」 冰块都溶了大半,他还拿着杯子在那边晃啊晃的,虽然说喝快了没味道,但也不需要慢成那个样子吧。 「还是你喜欢喝淡的?要不要帮你加点冰水?」 「不用。」全雅成婉拒了她的好意,「这样就好了。」 总不能说,他是因为留意她的关系,所以才放任杯中的冰块一直溶,沖淡威士忌原有的味道吧? 穿着围裙的她少了几分俐落,但却多了几分可爱。 「妳很常在这里帮忙?」他刚进来时,看到她在洗杯子。 「帮忙是没有,很常出现倒是真的。」韩约曦解下围裙,收过外场丙跟外场丁同时递过来的单子,很自然的将单子夹好推到易天君那边,「周六晚上人多,刚好义工最近有点忙,我才下海洗杯子。」 「义工?」 「我弟弟的爱慕者啦,我们叫他义工。」 注意到她讲起弟弟的时候,表情变得柔和,全雅成想,弟弟也许是个好话题,「妳跟妳弟弟感情很好?」 「我就这么一个手足嘛,你呢?」 「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现在在英国读书,妹妹……」全雅成避开了提到西亚饭店,「在工作了,餐饮业。」 「全家人一起住?」 「爸妈住南部,我跟妹妹住一起。」 韩约曦微觉奇怪,「那这样不是很不方便?」 「从小一起长大,又不是陌生人。」有什么好不方便? 「可是,你们都成年了吧,一定会有交往男女朋友的时候,如果你要带女朋友回家,那感觉不是很奇怪吗?只有两个人的空间跟知道有另一个人在的感觉不会一样吧?」 全雅成一听,差点呛到。这女人到底是没把自己当女人,还是没把他当男人? 这是同性之间才会出现的话题吧,她居然大剌剌的跟他讨论起来。 成人归成人,但男女终是有别,不是所有的话题都适合拿来讨论。 「你……」韩约曦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个话题不宜继续对不对?」 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变淡的威士忌,全雅成回答,「还好啦。」 「你不用担心,我没看出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有人跟我说过你思想很保守而已。」 保守?全雅成挑了挑眉,「怎么感觉很像在说我古板?」 「老实说喔,」她的身子稍稍超出吧台,靠近他说︰「其实,你是真的满古板的没错……你脸色不要这么难看,古板又不是坏事,比起毫无节制,我还觉得古板比较好呢。」 没听见后来的话,他想知道的是之前的答案,「妳为什么会觉得我……」要他说出那两个字实在很痛苦,「古板?」 也许他没那么的跟得上时代,但也不至于到古板吧? 那感觉就像在说他老一样,可是,他今年才三十二。 三十二岁,不是三十二年次。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真的想知道?」 「妳到底要不要告诉我?」 「好啦好啦。」韩约曦一边用干净的布抹掉玻璃杯上的水,一边回答他,「有一次,有两个年轻男孩子来问房子,你明明有空,却在看到他们手牵手的时候叫杨书绪去接待那两位客人,我想你不愿意接待他们的原因,不在于他们问的是小房子,而是因为他们是同志。」 原来是那件事情! 他的确是叫杨书绪去接待,也的确……不太能够接受同志。 她一笑,「我没说错吧?」 不待他回答,她又说了,「当然,这样的人很多,我觉得能不能接受是个人的问题,也无法去勉强别人怎么看待同性恋者,但我觉得,一个人要活得快乐,他的心胸一定要宽大,其实你仔细想想,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要遭受这样不平等的待遇?」 说这些话时韩约曦很自然,好象本该如此。 他从来不觉得表明立场是件困难的事情,但在她的大方之下,他好象很难承认自己的确是个包容性不够的人。 也许是职场上累积的信心,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直到此刻听她说了这些话,他心中才隐隐约约有了一些新的想法,那并不只是单纯的再审视自己,也是在审视他最近对她萌生的些许好感。 从这些话他发现,他们的差异太大太大。 全雅成将饮尽的玻璃杯往前一推,「再一杯。」 吧台内的她收下杯子,侧过身子说了一句类似术语的话,只见她的弟弟点了头,双手很快的忙碌起来。 然后就在她将新的冰威士忌递给他的时候,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越过他的笑容,「刚下班?」 「对。」一抹成熟的男声回答,「小君不在?」 全雅成回头,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站在自己身后,很挺的西装,脸上有点睡眠不足的疲倦。 「自己的店怎么可能不在?你自己进去吧,他刚进去吃饭。」 「那让他专心吃饭,我在这里等他。」 男子才刚在高脚椅上坐下,又被韩约曦拉起来,「没关系,小君见到你一定很高兴,而且我看你也累了,说完话,快点回家睡吧。」 全雅成就看她拉着那个男子,然后把人往贴着「非工作人员请勿进入」的那扇门推,脸上的表情始终温柔。 「那个人,」韩约曦回到吧台里,对着他笑,「是我弟弟的男朋友。」 全雅成怔了怔,弟弟的男朋友? 「你不要看他好象呆呆的,他是建筑师喔,对我弟一见钟情,可是他又比较木讷,比起那些对我弟大献殷勤又会甜言蜜语的人,他真是逊到不行,后来有次台风停电,我弟知道我怕黑,要过来陪我,没想到半路车子坏了,那些平常话说得天花乱坠的人都突然有事,只有他,一接到电话马上开车出来,先在路上接了我弟弟,两人一起过来。」 见她好象在谈论家人的语气,他实在是…… 无法接受。 她的弟弟是同性恋,而她却待他的男友像家人--一般人应该无法接受吧,何况,她弟弟是独子啊。 她自然的介绍让全雅成受到了些些沖击。 「妳不会觉得很怪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微微的笑着,「我只知道,我的弟弟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所以说,即使有些许好感,但是,他们的观念仍然差异很大--那天,在回家的路上,全雅成不断的这么想着。 他承认她说的没错,但也承认自己无法接受她的理所当然。 是现代人都这样,还是,他真的很古板? 其实仔细想想,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就不投契。 从来就不投契。 第六章 早晨的太阳斜斜的射入,映得满室明亮。 那是一个非常中规中矩的房间。 长方形,白色墙壁,家具售货员保证绝对可以消除疲劳的床垫,购物频道上推荐的多功能衣橱,用过都说贊的符合人体工学的计算机桌椅,书柜上尽是一些投资管理学与说话艺术的硬头书。 闹钟准时在九点响起。即使放假,全雅成仍然坚持每天九点起床,不为什么,只是不想乱了多年来培养的身理时钟。 略微伸展了一体,他走出房间。 客厅里,小婉已经在看电视了。 「二哥,你今天不上班啊?」 「对。」 「好稀奇喔。」她没记错的话,今年除了年假,他只休息了一天,「我还以为你是铁人不用休假。」 梳洗过后,全雅成觉得精神比较好了。 小婉仍然盯着电视,彩色画面映出满天纷飞的樱花,小女生脸上满是感动。 他将吐司丢入烤面包机,想到前几日跟父亲通电话,父亲再三要他好好照顾妹妹,不要只会念,要多关心。 多关心吗? 全雅成将自己弄的简便早餐端到客厅,开始他的关心,「在看什么?」 对于哥哥突如其来的问话,小婉显得有点诧异,但还是回答了,「魔女的条件。」 啊?「什么的条件?」 「魔女。」小婉指着电视上楚楚动人的女主角,「她啊,跟自己的学生相爱,很爱很爱,可是全世界的人都不准他们相爱,她爸妈要阻止,他妈妈也要阻止,还要把他送出国。」 「那有什么好奇怪,老师跟学生本来就有背伦常。」 「可是他们很相爱啊。」 「如果他们的相爱伤害到四周所有的人,妳还会觉得那样的爱很美吗?」全雅成加入了妹妹的日剧世界,「哪,如果他们硬要在一起,然后女主角的爸爸因此气得中风全瘫,妈妈为了照顾中风的爸爸也累得倒下了,然后男主角的妈妈刺激过度爆血管,这样,妳还会想帮他们加油吗?」 小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后来终究还是只说了一句,「二哥,你真是一点都不浪漫耶。」 原本很凄美的恋情被他一讲,还真的一点都不美了。 她的二哥,什么都好,就是脑筋硬得跟水泥一样,老是讲着规矩规矩,但问题是人又不是照着模子做出来的,怎么可能都一样呢。 那么不知变通,难怪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 拿回遥控器,小婉说着,「不过啊,我不懂为什么有人会看别人的幸福不顺眼,我们那个圆滚滚经理居然因为儿子的女朋友大儿子三岁而拼了老命在反对,真不知道他在反对什么,女大男小有什么关系,差三岁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又没有伤害到别人。」 他们又没有伤害到别人--好耳熟的话。 对了,昨天晚上,韩约曦好象也是这么说的。 原本要起来的全雅成闻言,又坐回沙发,假装不经意的说︰「妳的意思是,只要不伤害到别人,就没关系?」 「嗯。」 「就算很不道德也没关系?」 「我觉得每个人对道德的定义不一样,哪,以前的女人如果敢在街上跟别的男人说说笑笑,一定会被骂说不守妇道,一样的事情,在以前是不道德,可是在现代那根本不算什么,道德?道德是随着时代变迁的东西,说不准的。」 小婉说的……很有道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内心有个东西卡在那边,说不上来,感觉上就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如果将来妳有了喜欢的对象,他的看法很不相同,妳会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都不会。」 「这么干脆就放弃?」 「嗯,因为很困难嘛,全世界的男人这么多,我何必去找一个跟自己想法不同的人来过不去?」 真直接。 但也不无道理。 价值观分成很多种,除了物质上的,还有精神上的,他承认,他对韩约曦有一些动心,可是,又对她的某些言行很不以为然。 他喜欢的是闺秀淑女,可是她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太淑女,有点粗野,而且平心而论,他也不喜欢她讲起安德烈的表情,并不是说她脸上还有眷恋或者什么,而是因为她脸上完全看不到伤心,恢复得太快,他有时会想,她是爱那个人,还是只想要结婚? 她总是侃侃而谈他觉得不太合适的话题。 小婉说得对,何必去找一个跟自己想法不同的人来过不去,何况他们之间根本什么都不是。 中午用餐时分,照例只有值日生会留下,其余不管是管理还是业务,全部作鸟兽散,毕竟,吃饭是件重要的事情。 而事情,就发生在吃饭的时候。 四季附近有间名叫「忙里偷闲」的复合式餐厅,由于价钱合理,东西也不难吃,颇得到附近的上班族群光顾。 全雅成来过这里好几次了,如果遇到同一个部门的同事,他们会坐在一起,聊聊天,打发时间。 这天也不例外,当他推开忙里偷闲的门,一下就看到杨书绪与何婷婷。 他没有笨到去打扰情侣用餐,会走过去,是因为何婷婷拼命的朝他挥手的关系。 待他坐下,何婷婷笑咪咪的说︰「干么假装没看见我们啊?」 这人的演技之烂是闻名全四季的,她才不相信他刚刚扫的那眼没把他们两个装进去, 全雅成在杨书绪旁边坐下,「因为我有礼貌。」 「才怪,你根本就是孤僻。」 甭僻就孤僻,他高兴就好,反正又没有伤害到别人……等、等等,怎么又是这一句话? 他是中了韩约曦的毒吗? 他明明是很不能接受同性恋这种事情的,但是在她说她会看不起他之后,他的的确确花了些……呃,或者比一些多一点的时间来想这件事情。 她有个同志弟弟。 然后她对弟弟的男友像家人。 如果他真的追求她,真的跟她在一起,他势必得接受她的价值观--包括她为爱勇猛向前的部分。 说来奇怪,他虽然觉得她积极到不淑女,却也觉得那样的努力很鲜活。 对她,好象是种既讨厌又喜欢的感觉。 「对啦,听说你自己前两天跑去韩约曦她弟弟开的酒吧。」杨书绪的手一下搭上他的肩,「怎么不找我们去?人多比较热闹。」 全雅成皱起眉,他前天去,昨天休假,然后今天就有「听说」? 韩约曦说的? 应该是吧,除了她,也没人知道他去过深海。 但是,这有什么好说的? 她告诉别人他去她弟弟开的酒吧是什么意思?希望让别人觉得他对她有好感?还是藉此间接安慰自己说,她不是真的没人喜欢,哪,四季的超级业务在唯一的放假日前夕,是去深海…… 杨书绪完全没有发现他的不对,自顾的说着,「一个人去感觉怎么样呀?有没有猎到什么美女?」 强压下心中些微的不满,全雅成要自己保持风度,「美女身边早有人了。」 「约曦啊。」何婷婷笑咪咪的说︰「她现在没有男朋友。」 「那不关我的事情。」 「哎,其实你们很相配耶。约曦感觉上不像那种爱耍小性子的人,跟她在一起应该满愉快的吧。」何婷婷完全戳中他不想听的部分,「而且,你这个超级讨厌声色的人突然一声不吭跑去深海,不是因为她是为什么?」 「只是刚好经过而已。」 「才怪。」杨书绪一脸就是那种「大家都是男人,我懂、我懂!」的样子。 「你们不会忘记我们都住同一个方向吧,进去上班下班都会看到的地方有什么好奇怪。」 「别人的话不会奇怪,是你的话就很奇怪,因为你既不跟人家交际,也不太跟旁人往来。」何婷婷眼中闪着八卦光芒,「其实,你在追她吧?」 全雅成只简单的回答,「不是。」 「你们真的很合适。」 「你们才合适。」 何婷婷停闻言笑了出来,「我们年底就要结婚了,当然合适。」 全雅成顺着准新娘的话题问︰「日子订了没?」 「还没。」她脸一垮,「长辈们的意见超多,加上两家的宗教信仰又不一样,所以可能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讨论。」 「加油吧。」 杨书绪一脸苦笑,「我是很需要加油啊。」 就这样,他们把话题从深海变成婚礼。 原以为转移话题策略成功的全雅成高兴不到两分钟,何婷婷很快的将话题绕了回来,而且跟杨书绪像说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两人猜测着他是不是喜欢韩约曦,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韩约曦,然后点点点、叉叉叉…… 不管他怎么说都没用,他们都不信,后来,他也懒得去解释了,只想赶快吃完饭离开。 未了,何婷婷下了结论,「四季的百年孤寂王子终于还是陷入情网了,我想大家一定都不敢相信,全雅成居然为了追女生跑去一直以来最讨厌的夜店,我知道约曦长得可爱,不过从今以后,我对她更另眼相看了。」 那顿饭,吃得很不愉快,全雅成总觉得自己好象在被强迫承认一件根本还没成形的事情。 所以当他在办公室看到韩约曦的时候,忍不住气就上来了。 她正在打电话,神情看起来很高兴。 而她的高兴更让他感到不悦。 等到她挂上电话,他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的拉住她的手臂,「过来一下,我有话跟妳说。」 用力关上商谈室的门,全雅成的表情是一种小孩子也看得出来的不悦。 「你发什么神经啊?」韩约曦揉着自己的手腕,忍不住抱怨,「有话不能好好讲吗?」 「妳跟多少人说了?」 「说什么啊?」 可恶,这女人还在装蒜。 「我才放了一天假,马上有人知道我去过深海,而且『听说』,」他特意强调那两个字,「我在追妳?」 开玩笑,他怎么会去追求一个满身缺点的女人? 不会泡茶,不会沖咖啡,一旦穿上正式的裙装,就显得很不自然,讲到高兴的时候还是张嘴哈哈大笑,喜欢待在夜店,酒量很差,配色观念又差,连小车都停不好,到现在还老是压线…… 被质问的人出现了一丝茫然,「啊?谁说的?」 「问妳啊。」 「我怎么会知道。」 全雅成抬起她的下巴,表情有着些微的嫌恶,「如果我是刚出社会的小伙子,一定会被妳这张无辜的脸给骗了,可惜我不是,我去深海,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非一即二的情况下,我没讲,自然是妳说出去的。」 韩约曦拍掉他的手,「你现在是在演神经病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没有,而且,你在生什么气?深海又不是什么酒店还是sm场所,去那里有什么好奇怪,有什么好丢脸的?」她都还没提他跟那个年轻援交妹的事情呢。 「我只是不喜欢成为别人的话题。」他盯着她,「还有,也不喜欢成为别人自抬身价的阶梯。」他是为了她去深海没错,但那顶多只是基于些些的好感,绝对不到示好或者追求。 伸手可及的距离里,她透出了隐隐的怒意。 等等,前一句她还懂,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自抬身价?」 「『听说』我去深海是为了追求妳。」全雅成往她的方向前进了些,「不管妳说这些话是什么目的,都改变不了妳的未婚夫在婚礼前把妳丢下的事实,妳可以虚拟个追求者自我欺骗,但别把我拖下水,因为我喜欢的是淑女,而妳,不会是我的理想对象。」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妳还没有无可救药到不懂我到底想说什么吧?」 「你真的是一个野蛮人,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不是我、不是我,可你完全听不进去,只相信自己认定的,而不愿去多想其它的可能性,你到现在还没结婚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绝对没有哪个女人受得了你的烂个性。」 什么嘛,还王子呢,他这个样子根本就是个屠夫。 哪有人这么奇怪的,突然把她抓来乱骂一顿,然后还一副很理直气壮的样子,他以为他是谁? 虽然她在四季是新人,但也不代表她可以被这样欺负啊, 「你看我不顺眼可以不要跟我讲话,少这么莫名其妙。」韩约曦看着他,表情一点都不退让,「还有,你不要以为你比较高大讲话就可以大声,告诉你,我学过空手道,有本事你就来好了,我才不怕。」 妈的,自从她国中拿到分龄冠军之后,还没有哪个男生敢这样对她大小声。 而且,就算是她跟别人说他去深海,那又怎么样? 他的的确确是去了没错啊,至于旁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情,对付误解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去管他,时间久了,自然不会有人再提,喜不喜欢又不是凭一张嘴说,这人是在跳什么? 两性混合的职场,或多或少会传绯闻,这有什么好奇怪,她就不相信他真的没遇过,不响应就好了啊。 还拿她被未婚夫抛下的事情说她,怎么有人这么可恶。 「就算我被抛弃,但也比你好,我至少还有爱人的能力,也还保有追求幸福的本能,不像你,躲在自己的象牙塔,什么都不管,以为这样叫做自由,才不是。」韩约曦恶狠狠的看着全雅成,「你只是一个胆小表而已。」 「妳这算是恼羞成怒吗?」 「你才恼羞成怒。你把标准定得很高,是因为怕自己受伤害,听到别人说你在追求我,就连忙撇清,这才不叫潇洒,你这叫自私。」她看着他,「我一直到刚刚才想到你在生气什么。 「虽然我们已经不再像刚共事时那样剑拔弩张,可是你心里还是有点看不起我,觉得我有点蠢,有点笨,有爱就昏头,然后对于有个同志弟弟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方面觉得我很忠于生活,一方面又觉得我好象有点随便,我没说错吧?」 她看出来了? 看出他对她的矛盾心情? 他对她的确是那样没错,既欣赏又……看不起。 她的某些态度让他想摇头,他很希望她不要这么做或者是那样做,但也清楚自己没有立场这么对她说。 全雅成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初恋女友要求分手时对他说的话。 她说,他的要求完美让她觉得好累,她可以改变自己,但再这样下去,她担心自己的人格会变得扭曲。 然后她说,没有人是完美的,即使是凡事已经做到最好的他也有缺点。 第一次听到自己也有缺点的时候,全雅成不可否认的感觉颇为震惊,但后来仔细想想,他发现,她说的没错。 他的确有缺点,而且是很大的缺点--一旦发现事情对自己不利,他就会拒绝接受。 就像现在一样。 杨书绪的调侃跟何婷婷的起哄根本没什么,过往他也曾跟经理的秘书传出交往,当时的他对于消息是一笑置之,但这次他却没办法平静,这是他的缺点没错,因为对她的感觉是欣赏混合着厌恶,他的反应才会这样大。 他怕是真的被说中了。 他怕自己真的会喜欢上那样一个对伦常漫不经心,对追求爱情又勇猛得有点过头的女人。 要求完美的他怎么可以喜欢上一个瑕疵品? 「你要怎么看我都没关系,因为你不是我的谁,我也不在意你的看法。」韩约曦顿了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到深海,没有,至于你相不相信,那已经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了。」 第七章 「约曦。」 「嗯?」 「妳跟全雅成吵架了喔?」 「不算吵架,就是意见有点不同吧。」面对朱止玲的疑问以及何婷婷的好奇,韩约曦采取的政策是老实说,一来,他们本来就处得不是很好,二来,也没必要隐瞒什么。 何婷婷微觉奇怪,「什么叫意见有点不同?」 「就是我觉得没问题的事情,他却觉得大大不行。」韩约曦在杯中注入热水,「而且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我啊,是真的很讨厌跟人吵架,与其开口就吵,那宁愿不要讲算了。」 「那就是冷战了嘛。」 「不到那种地步。」韩约曦很坦白的说,「又不是小孩子了,何况,职场有职场的基本准则,你们放心,不合归不合,见了面点个头这种虚伪的事情我还做得来,不会把部门的气氛弄僵的。」 朱止玲嘆了一口气,「这比冷战还可怕。」 冷战的话至少表明自己还在生气,但见面点头,却表明了我不屑生你的气,那是更高一级的火大。 苞约曦认识这么些年,她很知道呕气不是约曦的处事态度,全雅成一定有什么地方惹得约曦很毛很毛,她才会用这种半透明法对待他。 正想开口,茶水间突然又有人进来。 韩约曦抬头一看--男生,没见过。 没见过不奇怪,四季的人这么多,而且几乎都是业务,不要说其它部门的,就连同一部门的都有好几个未曾说过话。 但是,朱止玲跟何婷婷似乎和对方很熟识,一见到他,立刻展开大大的笑容,两人轮流热情招呼。 「朴翔毅,你回来啦。」 「大假休得很舒服喔?」 「虽然不同部门,但是少了你还真的有点无聊耶。」 「对了,这次有带礼物给我们吧?」 韩约曦惊讶的看着这两个刚刚还跟她一起聊天的朋友迅速转移目标,何婷婷也就算了,但朱止玲,她们认识了这么久耶,她居然为了一个男生就这样中断她们刚刚的对话? 可是……也对啦,食色性也,她也是把异性看得比同性重要的人。 「美女们,好久不见了。」 「一个多月耶。」 「当然有带礼物喽,忘都忘不掉的想念。」 足足有五分钟,韩约曦被当作透明人,看着这个灿烂飞扬的男子跟她们谈天,朱止玲被逗得不停的笑,就连年底要结婚的何婷婷,也是一脸沉迷。 她当场下了一个结论︰这男的绝对是个花心大萝卜。 许久,朱止玲终于从笑声中惊醒,「喔,对了,你们还没见过。约曦,这是朴翔毅,四季另一个超级业务,翔毅,她叫韩约曦,你放大假期间来公司的新人,现在在我们部门上班。」 喔,就是他啊。 韩约曦想起来了。 罢进四季时,就听说这里有两个超级业务,一个是那个讨厌鬼全雅成,另外一个就是朴翔毅。 苞全雅成那莫名其妙的恩怨她已经不想讲了,而朴翔毅嘛--韩约曦瞄了他一眼,唔,的确跟传说中有点像啦,李明治说起他的时候,曾经下了一个很简单的解释,说︰朴翔毅有两灿,笑容跟舌头。 笑容灿烂,舌灿莲花。 又会笑,又会说,所以业绩一级棒。 她看了看,还真的耶,笑起来跟韩星裴勇俊一样露出整排洁白的牙齿,从进来茶水间就说个不停,然后朱止玲跟何婷婷笑个不停。 朴翔毅对她伸出手,一面握手一面说︰「我啊,真羡慕你们部门的男生,女同事们个个这么漂亮。」 来了,江湖中传说的甜言攻势。 「哪里哪里。」韩约曦很公式化的回答,「我才久仰你的工作能力。」 「工作是努力就有结果,不过美丽这种东西是后天努力不来的。」朴翔毅再次展现他洁白的牙齿,「能在这个时间进来跟三位美女相处,真是太荣幸了。」 朱止玲跟何婷婷笑得很开心,连韩约曦都发现自己没用的动摇了。 她忍不住想,对喔,努力跑自然有业绩,可是她的脸蛋却是天生的呢。 「大假后第一天上班就遇到这种好事,感觉真幸运。」他在自己的水杯中注满水,神情愉悦的对她们说︰「谢谢啦,美女们。」 那意思是,谢谢她们的美丽带给他好的一天的开始。 虽然是早有听说,但韩约曦还是觉得听了很顺耳,有种「这人真识货」的感觉,沦陷速度之快,连自己都很惊讶。 看着朴翔毅离去的背影,她忍不住点头又摇头,「真是名不虚传啊。」 「什么名不虚传?」 「李明治说他很会灌米汤。」 朱止玲与何婷婷异口同声回答,「那有什么关系。」 何婷婷很愉快的下了结论,「反正他只会说说,又不会真的行动开口约人,这种米汤既能让人心情好,又很安全,有什么不好?」 唔,也对啦。 因为他对每个女生都一样贊誉有加,所以应该没人会笨到那是针对自己的贊美词,简单来说,就是听来心情好而已。 韩约曦好象想到什么似的,「朴,好少见的姓,我还以为只有韩国人姓朴耶。」 「他是韩国人啊。」朱止玲一脸莫名其妙,「我没说过?」 「妳有说过我会奇怪吗?」 「哈哈,也对,那我大概跟妳讲一下好了,他是中韩混血,七、八岁的时候才在台湾定居,之前放长假是回韩国省亲。」一向稳重的朱止玲讲起那个花心大萝卜,显得十分粉红泡泡,「放假回来,丰采更好了。」 「可是他很不像韩国人耶。」她印象中的韩国人含蓄而保守,他却活像个花花公子似的。 「那只是表面而已啦,其实他还是很保守含蓄的。」 「保守?看不出来。」 「我有证据。」何婷婷神秘兮兮的说,「朴翔毅之前有个女朋友,感情不错,原本都要订婚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他看到女朋友跟大学男同学单独去酒吧,就这样喔,婚约解除。」 韩约曦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不会吧?喝点酒也不算什么啊!」 这样就解除婚约,好严格。 「问题是后来他女朋友醉了,同学送她回家,他就觉得单身女子的房间怎么可以随便让男孩子进去?」何婷婷俨然一副小报马的样子,「韩国真的很注重礼教耶,像我看韩剧啊,『背叛爱情』中的礼英,『每天跟你在一起』的莹臻,都因为被退过婚而被嫌弃。」 朱止玲连忙附和,「啊,我也看过『背叛爱情』和『每天跟你在一起』那时还觉得很奇怪,干么被退过婚就好象多见不得人一样,不过后来韩剧看多了,发现他们的社会真的是这样没错。」 「所以啊,朴翔毅花的只是表面,而不是内在。」 对于茶水间内,女人的对话从「妳跟全雅成吵架」变成「花花公子表里不一致」,韩约曦满高兴的。 再怎么说,讨论别人总比被别人讨论好。 加入战局总比成为箭靶好。 于是,她很热烈的加入了韩国文化的话题,叽哩哌啦、叽哩哌啦,不到十分钟,她已经把朴翔毅的身家打听得一清二楚,不知情的人听来,一定会以为她对他有意思。 而到目前为止听来,朴翔毅是个表里不一致到堪称艺术大师的人。 很现代的生活举止,保守到不行的内心世界。 这样容易让身边的人不知所措,比起来的话,全雅成说不定还比较好相处,虽然说他的个性有点烂,又道学得让人讨厌,但勉强算是表里合一,不需要去猜测什么东西。 等等,她干么去想那个老是跟她大眼瞪小眼的人? 朴翔毅对她至少还有笑容,哪像他,见了面就要训话,永远一张臭脸,真搞不懂他想干么?以为自己是训导主任啊? 又不是她的谁,管到她身上来,重点是,他不能接受小君。 般清楚,小君可是她的弟弟呢,她才不会去跟一个用异样眼光看自己弟弟的人来往,他那么死脑筋的话,就继续在他的水泥世界生活吧。 对,没错,就是这样。 她刚刚是一时没想清楚,朴翔毅比较好。 斑大英俊,说话又风趣,入帐能力高,而且永远不吝啬笑容。 看到没有,这才叫阳光。 这,才能称为梦中情人或者是狩猎目标。 「约曦,朴翔毅怎么样?」朱止玲推推她的肩,「可以当作生存的意义吗?」 「只说过几次话怎么会知道。」 「机会要靠自己争取啊,如果不是我已经有男朋友,我一定会被他迷上。」朱止玲一脸惋惜,「怎么说他的条件都是上上之选。」 哎,虽然说她是很想要幸福,可是,还没到一见男人就扑上去的地步,加入对话,只是想从自己被当成话题的尴尬中脱身而已。 然她所不知道的是,当三个女人说得正高扬时,那些对话全部落入薄木板另一侧的吸烟室中,全雅成的耳朵里。 当全雅成从外面回到四季,首先看到的就是韩约曦跟朴翔毅在外出白板前嘻笑的画面。 那家伙很会甜言蜜语,而她,显然也很受用。 笑得很开心,还伸手轻拍了朴翔毅一下,很有点小女人的味道。 砰的一声,他重重放下资料夹--这动作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喂,你没事吧?」李明治问。 「没事。」 「我早说那个客户难搞了,唉,有钱人就是这样。」李明治误以为他这趟出门不顺利,「越有钱越小气,我上次还遇过一个买亿万别墅的企业家,手上戴着百万名表,结果居然跟我拗马桶座。」 一旁,杨书绪闻言,立刻心有所感,「对对对,我也是。我上次卖一栋有小庭院的房子,买的那个人也问我说可不可以送他几盆盆景。」 李明治的手搭上了全雅成的肩,「不要为了怪客人臭脸嘛,这样也实在太不像你的风格了,这次没谈成,下次说不定就ok了……」 「我成交了。」 「那么贵的东西本来就难卖啊,房子这种事情很难讲的,有时候这个千挑万挑都不好,可是也有人会对它一见钟情……」 「我说,」看着李明治的脸,全雅成面无表情的说︰「我成交了。」 「就等那个对贵屋一见钟情……等等!」他刚刚好象听到了什么,「你成交了?」没错吧。 「对。」 「卖出去了?」 照例是简洁有力的回答,「对。」 「那干么一张臭脸,害我们还丢下手边的工作来安慰你。」 全雅成心情实在有点不好,但看在对方也是好意的份上,不想起争执,「外面太热了。」 李明治一脸怀疑,「热到脸这么臭?」 「对。」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气象说台风已经登陆了,外面明明就是阴天。」可能晚一点就会不起大雨,居然跟他说因为太热? 杨书绪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你们两个怎么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吵这种架?被别人知道就准备当笑话了。」 全雅成敛回视线,小白板前那对身影不小心又跑进他的视线里。 就表面看来,其实是很合适的一对,朴翔毅高大英俊,韩约曦活泼外向,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很不顺眼。 朴翔毅才回来几天而已,他们已经这么熟了? 他常常见到两人说笑的画面,中午时分,如果刚好都在办公室,会约出去一起吃中饭,而且据何婷婷说,朴翔毅好象很喜欢深海的气氛,也喜欢约曦的弟弟调的雪国跟曼哈顿。 而朱止玲的消息更多。 消息一,「朴翔毅这次回韩国,家里的人好象在催他结婚吧,他自己也满希望能赶快成家的。」 消息二,「约曦二十九,朴翔毅三十一,他们对爱情都小有历练,也都对幸福有着相同程度的渴望,而且,约曦这辈子的衰事都发生在夏天,所以她一直很想当夏日新娘。」 消息三,「他们还忘趣相投呢,原来朴翔毅也很着迷网络购物,这点跟约曦一模一样,你如果看到他们讨论全球网拍的优缺点,真的会觉得很好笑,原来,真的有天生一对这种事情。」 天生一对……吗? 韩约曦面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看,但是,此刻却笑意迎人。 微笑的样子的确比较适合她吧。 虽然说她积极得让他有点……厌恶。 然后他对于这样的自己也有着些微不满。 难怪,小婉在跟她朋友介绍他的时候总是会说︰「我那个可以参加电视冠军『最麻烦又无聊的哥哥』比赛的二哥。」 以往,他是抵死不承认的,不过现在,他觉得小婉说的好象没错。 他的确很麻烦,而且很无聊。 他觉得她不够端庄,不够淑女,有点轻浮,所以即使有点动心,也不展开追求,还借故跟她互骂了一顿--现在这种疏远的关系应该就是他本来想要的,但是,他却一点都不高兴。 包郁闷的是,这种不高兴完全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说。 看了看手表,六点三十,今天已经成交一个单位,不需要再留下来了,他收拾好东西走人。 停车场里,照例看到那台歪歪斜斜的燻衣草march,挡风玻璃上已经有了些微的水珠,抬头看了看灰色的天,台风,真的要来了。 没多少时间,外面已经是风雨交加的台风天气,路上树叶跟垃圾乱飞,一楼的招牌摇晃得十分厉害。 韩约曦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时钟,才八点,八点,身为值日生的她还得待上两小时才能走人。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这种时候停电。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看看老板的脑袋里到底装什么,大风大雨的,谁在这种时候看房子啊? 唯一庆幸的是,值日生有三个。 虽然她跟另外两个人一点都不熟,好象也没见过几次面,但有人陪总比没人陪好。 灯火通明的超大营业店面兼办公室,就看到一个人在吃泡面,一个人发呆,然后韩约曦上网打发时间。 要打发时间,最好就是找人聊天啦。 避他实时通、msn,全部一起开。 两种不同的名单串上有所有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以前的同事、现在的同事、纯网友,还有她一些经由网络购物认识的同好--好业务不该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名单。 此刻上头充实的亮着大部分的名字。 呜呜呜,这么多人都在,真是太好了。 韩约曦将两个状况设为「十点才下班」。 通知讯息进来的「啷啷」跟「波」声此起彼落,她忙得不亦乐乎,没多久,另外两个值日生也加入了线上打发时间的行列。 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移动--跟大学的同学说起以前的蠢事,跟希望住屋的同事问一些她离开后的八卦,然后很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变成希望的传奇人物。 哎,想来也是,被弃婚是五月初,而现在也才事隔两个月,人对于八卦的记性总是特别好。 算了,不讨论。 至于现在的同事咩,大部分也都亮着名字--果然是台风夜效应,因为风大雨大,不愿出去,所以变成大伙都在线上。 朴翔毅也在耶。 韩约曦很快的发了讯息过去,不到一分钟,他的讯号也闪亮亮的回来了。 很快的,她跟他交谈起来。 他的文字就跟他的人一样有趣。人也真奇怪,明明知道那只是他天生个性的天花乱坠,但还是会觉得很愉快。 然后聊着聊着,只见屏幕一闪、两闪、三闪……眼前一片漆黑。 不知道是哪个值日生说了一声,「停电了。」 韩约曦一呆,叫了出来。 第八章 「啊啊啊啊啊--」 本来已显空旷的地方在韩约曦的大叫之下更惊人,吓得另外一个值日生小陈连忙出声。 「韩、韩、韩约曦,妳不要这样叫,听起来好可怕。」 她也知道很可怕啊,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有什么办法? 停电本来就会吓到人,何况,她还怕黑。 「那个,大伟。」她叫着另外一个留守的人,「都停电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说不定只是跳电而已,等一下。」 「还、还等啊?」 「这种事情常有啦。」吴大伟的声音十分老神在在,「五分钟、十分钟电力就会恢复了。」 呜呜呜,为什么办公室没有不断电系统跟紧急照明设备? 如果预算有限的话,至少也该给他们一人一支手电筒,放在桌子旁边预备突如其来的状况啊。 像这样黑抹抹的靠着窗外的闪电辨识室内状况,感觉好可怕喔。 韩约曦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电不会来了啦,我们先走也不会有人知道……」 话还没讲完,只见眼前灯光一闪,接着满室大亮。 吴大伟很得意的说︰「看吧,我就说是跳电,一下就好。」 一个接着一个,室内的电器陆续恢复运转,冷气吹送,计算机也开始跑,墙上的插电钟答答答的走着。 韩约曦从原本蹲着的地上回到座位,拿起电话想拨易天君的号码,但就在手指接触到按键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下了。 回到屏幕,觉得自己的心还在怦怦跳。 再次登入,再次开启,刚刚聊到一半的人纷纷问她怎么会断线?她回答说是跳电。 对,只是跳电而已,没什么,时钟上指着九点十分,再五十分钟就可以闪人。 可是,拜托别在这短短的五十分钟出问题啊。 她可不想抖着出去,抖着上车,然后一路抖着回家。 身为独立的现代女性,怎么可以因为一个打雷闪电就变得这么没用,她啊,只要看到那种因为老鼠、蟑螂尖叫的女生就会皱眉,而她如果在这种时候失控,跟那些女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她要庄敬自强,处变不惊。 棒了段时间再瞄一眼时钟,很好,只剩下三十分钟。 一声「欢迎光临」的电子招呼语在宁静的空间很突兀的响起。 韩约曦微觉奇怪,不会吧,还真的有人在台风天找房子啊?拾起头,却发现进来的人是全雅成。 他不是老早就闪人了吗? 「雅成?」小陈的声音很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面对疑问,全雅成只是很简单的说︰「有东西没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台风天的还跑回来?」 「手机。」 「哗。」小陈与吴大伟不约而同的说︰「那是真的很重要。」 韩约曦也知道手机很重要,可是,她晚上的时候,明明看着全雅成一边讲手机一边走向停车场,手机要掉也该是掉在车上吧,怎么会留在办公室? 嗯嗯,有问题。 两人的办公桌是面对面的,她将身子稍微侧过,想看看他从抽屉里拿了什么,却发现,他只是把手伸进抽屉一捞,什么也没拿。 什么也没拿还假装拿了什么的放进口袋? 她忍不住在心里咦的一声,她还以为他是个古板、制式、中规中矩到某种惊人程度的模范生,结果,也会来这一招啊。 可是问题是,他干么这样做? 还在想,只见计算机屏幕又是一闪,而这种闪法,韩约曦很熟悉,因为就在刚刚跳电之前,屏幕也是这样闪的。 咻的一声,接下来是一片漆黑。 比刚刚好的,她只「啊」了一声。 小陈反应也很快,「韩约曦妳别叫,跳电而已。」 「我……」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光亮--手电筒。 虽然是出现在那个跟她打死合不来的全雅成手上,但是,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手电筒。 发亮的东西稍稍抚平了她的害怕。 「韩约曦,不是吧,妳这么怕停电喔?」吴大伟一副很想笑的样子,「还眼泛泪光了耶,哈哈哈。」 「要你管啊。」 「我又没管,我笑也不行?」 「个性这么恶劣,难怪小米不要你。」 「小米不要我?」吴大伟怪叫起来,「是我先不要她的好不好?」 全雅成打断他们幼稚的胡乱攻击,「我要回去了,你们要不要顺便一起走?停车场没有灯。」 轰隆一声,雷声大作,雨下得更凶了。 苞有手电筒的讨厌鬼一起到停车场?还是留在这里等那应该不太会来的电?韩约曦陷入天人交战。 苞讨厌鬼一起的话,一定会让他觉得很得意吧,可是,不跟他一起,她知道自己有可能在停车场就软脚,到时候更丢脸。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她的选择只有两种︰「让他得意」跟「很丢脸」。 选择性不大,其实。 看了看窗外的雷雨,韩约曦很没志气的拿起包包走到全雅成身边,「我我我、我要走了,你们,」縴縴小手指向小陈跟吴大伟,「明天随便你们怎么讲。」 全雅成的车子在风雨中以一种安全且标准的时速朝固定的方向前进。 氨驾驶座上坐着韩约曦--刚才陪她去牵车,刚好一个闪电,她受惊之余,手一抖,钥匙圈居然就这样从排水沟上的盖子孔落了下去,那个缝其实不大,这样的巧合让她当场傻眼。 然后她跪在地上,也不管大雨,伸了手拼命的要捞,一直到她认清自己的手真的伸下进去之后,还想打电话叫管理机关想办法,后来是被全雅成给阻止了。 两家顺路,他当然没有理由让她叫出租车。 两个近来不太交谈的人共处同一个空间,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一路开到了她的巷子口,他才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怎么走?」 「左转,到底。」 到底的地方,是一层六楼建筑,以门窗格局来说,看得出来是专门租给单身人士的大套房。 他停了车,她却没有下去的意思。 「谢谢。」 「顺路而已。」 勉强可辨认的视线里,韩约曦一双眼楮直看着他,「你今天为什么回四季?」 「我说我手机忘了拿……」 「你手机才没忘了拿。」她打断他,「你根本没有从抽屉拿任何东西。」 她看到了? 可是,他要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呢? 总不能说,其实当她挂着「十点才下班」的状况的时候,他也在线上,只是属于隐藏状态吧。 他跟自己的朋友聊着,然后偶尔注意一下她的状况,不知道在哪次点过来的时候,发现她跟小陈、吴大伟三人突然都不见了。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但如果是停电的话,就有可能造成三人同时在线上消失。 他想起第一次在西亚饭店停车场见面的时候,她跟他因为停车问题大吵,原本还强词夺理的她却因为那几秒钟的跳电,迅速逃逸。 然后又想到他第二次去深海,她跟他说某次台风停电,她弟弟要过去陪她的事情。 当他猜测他们三人会在线上消失是因为停电后,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要过来一下四季比较好。 虽然有点蠢,但他想这么做。 也很庆幸自己真的有去,因为第二次的的确确是停电,而他也亲眼看到,她对黑暗是多么恐惧。 那泪光不是在撒娇,他看到她紧握的拳头,那是在忍耐。 从四季到停车场的路上,她明明怕得拉着他的袖子,却又嘴硬的说︰「我只是看不清楚,你可不要误会喔。」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恐惧到有点病态,但是,他知道那不是演戏。 一路上,她的手紧紧捏着裙襬。 「很晚了,上去换个衣服,赶紧休息吧。」全雅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明天还要上班。」 「你的个性真的很讨人厌。」 「我知道。」 那双大大的眼楮又看了他半晌,在确定他的确不会回答为什么会到四季之后,韩约曦也放弃追问了。 「要不要上来喝杯咖啡?」 「干么?想钓我?我可是很洁身自爱的。」 又是大眼瞪小眼。 十秒后,她忍不住笑了,大眼一弯成月,「你放心,你这种烂个性,喜欢自讨苦吃的人才会钓你,要不要上来啦?」 开门的时候,韩约曦还在碎碎念,「还好我不是那种把所有钥匙串在一起的人,要不然还要找锁匠,换锁是没关系,可惜那个钥匙包……」 她的房间不是很整齐,但也不是很乱,淡淡的桃色作底,有一种「某人正居住」的味道在里面。 「进来啊。」她招呼全雅成,「室内鞋在柜子里面。」 瘪子里有好几双室内鞋,看得出这里很常有朋友来,小小的客厅并不是很漂亮,但确令人舒服。 「你坐一下。」她把电视遥控器拿给他,「我先去换衣服。」 全雅成打开电视,转到新闻台看台风最新动向,已经转成中台,直扑台湾,气象局要大家严防豪雨…… 就在主播念出停止上班上课的县市的时候,韩约曦出来了。 他一看,只觉得想笑。外型那么俐落的一个人,居然穿hellokitty的衣服,还是粉红色的。 「笑什么啦,你不知道这种棉质的衣服最舒服了吗?」 「我没笑啊。」没笑出来。 「你当我是笨蛋?你有没有在笑我会看下出来?你坐得那么正干么?我的沙发有靠背的。」 他知道,他只是不太习惯。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非女友」的单身女子房间,他总不能一进来就大剌剌的倒在沙发上吧? 别说是别人家,就算在自己家里,他也甚少这样做。 韩约曦的厨房是开放式的,流理台外侧,还有个小小的吧台,银色的,后现代风格,跟深海的感觉一样。 他看到她把滤纸铺好,然后放入适当的咖啡粉,倒水,很快的响起了噗噗的声音,室内充满咖啡香。 也许是被她在厨房内的身影吸引,全雅成走到了小吧台边坐下。 ︰垣个很不错吧?」她拍拍吧台,笑了。 「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因为我一直很羡慕那种,妻子在厨房做菜,刚下班的丈夫就坐在吧台边喝点小酒,一起聊天的情形,所以当时才要装潢师傅帮我弄这个。」她将咖啡放到他面前,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当时是做得很高兴啦,也没想到这个单位有点小,其实并不适合两个人住。」 「妳后来买新房的时候有做吗?」 「有啊。」韩约曦一笑,「可惜没用到。」 「妳看得很开嘛。」 「看不开也得看开啊,我会去争取,但不会去强求,如果他没那种心的话,勉强也没有用,我结婚是为了想要幸福,可不是为了要跟一个男人整日妳怨我、我怪你的过日子。」 全雅成拿起咖啡,「还会不会想他?」 「说想也是想,说不想也是不想,虽然有点像是乱说,不过我并没有说谎。」她嗯的一声,好象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觉得有时候只是一个契机吧,那天当我去房屋公司解约的时候,突然有种感觉,那真的不是我的婚礼,他也真的不是我的丈夫,所以即使已经这么接近了,还是不能成真。」 看着韩约曦的表情,全雅成知道她是真的不介意了。 那出夏日谬剧对她而言已经是过去。 而且,他还发现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就同一个话题交谈超过十五分钟还没有起争执。 「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地方不以为然,我也很难解释我为什么会那样做,为什么会那样想,我只能告诉你,现在的生活模式是过往经验的累积,我并不是……并不是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我只是……真的很想要有人陪。」 看着这样坦白的她,全雅成突然有种懊恼的感觉--对于过往自己的心胸狭窄觉得懊恼。 他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他的嫌恶一定或多或少伤害到她吧? 因为她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却要接受那样负面的目光。 嘟、嘟……室内电话响了。 在韩约曦从厨房走到客厅之前,电话已经自动切换到答录系统, 「约曦,是我。」一个很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妳手机没开,小君很担心,回到家回个电话给我们……」 听到声音她很明显的加快了脚步。 「……妳还好吧?有没有准备手电筒?没有的话我拿过去给妳……」 「阿浩,我在,嗯,你呢?小君呢……嗯,他睡了就好,我没事……不用不用,他如果醒来旁边没人也不好,我有朋友在,没关系……好、好,你跟他说我手机下午摔到了,找我的话打家里或者公司的电话,拜拜。」 全雅成想起来了,说话的是深海那个大个子,口中的「小君」则是她那比女孩子还漂亮的弟弟。 听起来,连那个大个子都知道她怕黑。 币了电话,韩约曦笑笑,「我弟的男朋友,你见过的。」 「我记得。」 两人似乎都想起了那次因为道德观点引发的不愉快,原来顺利的对话突然间又停下来。 全雅成看着韩约曦若有所思的脸,突然开口,「你们姊弟……」只说了四个字就后悔了,因为,总觉得彼此还不到可以无话不谈的阶段。 「你发现啦?」她笑,「我们姊弟这一点很像。」 她应该是在笑吧,可是感觉上怎么有点酸涩? 眼楮眨啊眨的,她好象想起了什么无法过去的旧事一样。 「跟你说也没关系,只不过故事有点长。我啊,一直到自己念小学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从小到大一直叫爸爸、爸爸的人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是妈妈的孩子,却不是爸爸的孩子,小君跟我不同姓,但他却是我弟弟…… 「我一直以为爷爷、奶奶是因为重男轻女所以不喜欢我,每次回爷爷、奶奶家,他们都对小君又亲又抱的,对我却好冷淡。」 全雅成怔了怔,简简单单几句话,却道尽了许多矛盾与心事。 「小时候」的她才几岁? 会羡慕爷爷、奶奶的疼爱吧?而且,一定也不了解,为什么自己总得不到他们的关心。 「可是没关系,因为爸爸对我很好,他总说,约曦是我的女儿,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全家出去玩,后来下了大雨,夏天夜晚的骤雨真的很大,对向车道有个人好象是车子打滑还是怎么样,朝我们沖过来,我跟我弟会很怕黑是因为,我们……我们都忘不掉那天晚上! 「你不知道,那真的很可怕,之前爸爸、妈妈还跟我们有说有笑的,突然间一阵撞击,爸爸不讲话了,妈妈也不讲话了,我觉得全身好痛,然后只听到小君一直哭,我想去抱他,可是全身都动弹不得,连喘气都很困难。 「后来小君也不哭了,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很怕他死掉,雨一直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然后有人一直问我,妹妹,妳听得到吗?听得到的话动动手,然后我听到他们大叫说这个小孩子还活着……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才把我从里面拉出来,被送上救护车。 「我爸爸、妈妈的丧礼很乱,因为两边的大人都骂来骂去,小君整天捱着我,其实我们都有点明白,丧礼结束后,应该会分开。后来小君被爷爷、奶奶带回去,我被外婆收养。外婆对我很好,可是,我很想我弟弟,外婆跟爷爷、奶奶家离得很远,我们只能写写信,偶尔偶尔才能见面。 「我的道德观念比较开放是真的,我不想后悔,弟弟喜欢男孩子,那没办法,我能做的就是去爱他,然后去爱他所关心的人。我会打电话给爷爷、奶奶,也会跟阿浩联络,因为我知道这些事情能够让小君高兴,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能在今天完成的事情一定要在今天完成才行,我要在今天告诉我爱的人说我爱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那么快忘记安德烈吗?我不是薄情,而是因为我亲眼看着爸爸、妈妈在我面前死掉,然后又跟弟弟分开,我……我是好不容易才存活下来的,经过这些事情,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比活着更重要,人要往前看,外婆跟我说,人只要活着,肯付出,就会有奇迹发生。」韩约曦看着全雅成,双眼通红。 「你知道吗?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只是在跟命运争取我想要的奇迹而已。」 第九章 那个台风天过去之后,全雅成觉得自己跟韩约曦似乎处得比较好了--他们虽然仍然不常交谈,但已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对盘。 朱止玲问他,「你们和解啦?」 杨书绪说︰「对嘛,好男不跟女斗。」 连林伯俊后来都忍不住跑过来说︰「家和万事兴。」这类的微妙发言。 解?斗?和? 原来他们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这样。 其实仔细想来,虽然一刚开头是约曦在针对他,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他在针对她。 他会一直看她,一方面觉得鲜活,一方面又觉得不顺眼。 可是那天过后,全雅成终于知道一切的答案。 他从来不知道她背负着这种记忆,也不知道原来她阳光般的笑脸并不是来自充足的爱。 她是很努力、很努力的在跟命运对抗。 她那天在他怀里一直哭、一直哭,直到睡着。 眼楮肿肿的,眼角有泪痕。 他抱她回房间的时候,看到她书桌放着三张照片,一张她与外婆的合照,一张是婴儿时期的三人全家福,一张是小学生时代的四人全家福。 约曦的眼楮跟生父十分相似,鼻子跟嘴巴却跟妈妈一样。 比较大的那张,她跟弟弟一起坐在爸爸腿上,父亲的手扶着弟弟的肩膀,手中还拿着……全雅成拿起照片仔细的看了一下。 她的私密空间里放的都是亲人的照片,没有往昔的男朋友,也没有同学。察觉的瞬间,他突然明白约曦要的是什么。 因为是孤单长大,要家,要家人,想要彼此依靠。 她的迫切不是因为年近三十,而是因为内心深处对幸福的渴求。 约曦睡着的样子很像小孩子,连人带被整个人卷成一团,床铺上,还放着几只绒毛娃娃。 被子又脏又旧的,看得出来使用了很久。 原想替她关灯的,后来又想,她那样怕黑,把灯留着好了。 把刚刚喝咖啡的杯子洗干净,打开客厅的灯,全雅成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 棒天见面,她好象有点不好意思,四目交投的瞬间,不再像以前那样瞪来瞪去,她第一次真心对他露出笑容。 浅浅的,但是很可爱。 他见过她很多次笑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她对着他微笑。 全雅成看得有点出神,韩约曦似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喂,有什么好看的啦。」 待他敛回目光,她耳朵红红的说︰「你啊,刚刚那样叫放电知不知道,我要再小蚌几岁,会以为你喜欢我。」 他笑笑,没多说话,也没告诉她,是真的喜欢。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先前看她诸多缺点,待知道原因后,缺点成了她惹人怜爱的地方。 终于知道原来她是这样需要爱。 不是因为不知足,而是曾经失去太多。 内心深处停滞了一段时间的感觉,在时序进入盛夏之后,突然起了变化,随着气温,渐渐的升高了。 然而,在同一个时间,他却也体认到小婉口中的「个性很差的二哥」是什么意思。 心动,但却裹足不前。 爱意有了,但似乎缺乏一点勇气与沖劲。 他知道那是因为她和朴翔毅颇有进展的关系。 在朴翔毅回国之后,他们就处得不错,那个台风夜好象让她想到更多了吧,她总说怕来不及,所以,显得更积极。 这段时间以来,她很努力的约朴翔毅,而他对她的感觉似乎也很好,不只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贊她,或者给予适当的体贴,在四季里,俨然已经是情侣。 而他这个明明已经成年,却别扭莫名的人,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跟她道早、问好,偶尔多一些微笑,如此而已。 月底的时候,全雅成因为出差跟朱止玲、杨书绪到了台中一趟,三人在车上从业绩讲到天气,再聊到体育,再说到最近设置的红绿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话题就绕到韩约曦身上。 杨书绪说︰「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女的一定很好欺负。」 「怎么会?」 「因为她那时看来有点恍神,好象有点心不在焉的,李明治还跟我说这女的说不定脑袋有问题。」 朱止玲皱眉,「你们很坏耶。」 杨书绪辩解,「她当时看起来是真的怪怪的啊。」 语毕,还转向开车的全雅成,「对不对?」 全雅成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当时约曦遭遇新郎落跑的打击才半个月,脸色怎么可能好到哪里去? 老实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来工作已经不错了。 新人前三个月有底薪,她大可以混三个月后再开始努力的,但是,她却十分用心的推房子,想要快点融入四季的步骤。 「不过话说回来。」杨书绪又说,「我还以为你跟约曦会更进一步呢,结果没想到就此打住,看来,你们果然只有当朋友的缘分。」 「你又听到什么了?」 「也没有。」杨书绪用那种明明知道什么的声音说,「有句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之前看你们斗成那个样子,还以为就是所谓的打是情骂是爱,搞了半天,你们是真的和不来。」 「那是以前。」 「以前跟现在也差不多啦。」 朱止玲一脸斜线,「我越来越佩服何婷婷,她怎么受得了你,然后还敢跟你结婚?」 「拜托,敝人我的优点可是很多的。」杨书绪正预备大肆吹嘘自己的时候,突然间,远方一个招牌尽入眼底,他连忙喊住开车的人,「雅成,等等,休息站停一下,我要去厕所。」 全雅成与朱止玲互看一眼,发现彼此的眼神都十分无奈。 车子进入了休息站,杨书绪跑往洗手间,全雅成与朱止玲在商店里,躲避七月的烈阳与高温。 两人原本只是随便聊聊,后来朱止玲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说︰「其实,我也觉得你跟约曦满可惜。」 全雅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我跟她看起来像天生一对吗?」 「只是觉得你们的个性满互补的。」 「怎么说?」 「就是我跟她认识十年,跟你共事五年的直觉。」 「直觉这种东西说不准的。」 「那这个呢?」朱止玲指着自己的眼楮,「我可是看到你跑去深海喔,不去夜店的人跑去深海,总不会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深海?」他只去过两次啊。 第一次是部门聚餐后,他们想要放松,然后朱止玲带路,他、杨书绪、何婷婷四人一起去。 第二次就是他休假前心血来潮的那个周末。 原来是她说出去的。 他一直以为是约曦,还把她拉去商谈室吵了一架。 是朱止玲。她认识他们两姊弟,去到连服务生都记得,那么,那个周末夜她会出现在那里一点也不奇怪,他居然完全没有想到另外的可能性,就一径的以为是约曦讲出去的,她明明就说了她没有啊。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面对朱止玲的不解,全雅成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靶觉很差很差! 「约曦看起来很成熟,独立自主,可是内心深处始终有个长不大的孩子,那个小约曦会迫使大约曦做出一些也许不是那么合适的判断。」朱止玲笑笑,有点无奈,有点心疼,「其实安德烈是真的没准备好,约曦自己或多或少有点感觉,可是,她太想要一个家,所以故意装作不知道……」 「妳说,她知道?」 「多少吧,怎么说也交往了两年啊,可是约曦有一个很大的本事就是自欺欺人,她可以假装不知道,然后去赌那个可能性,有点笨对不对?她老在相信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奇迹。」 「她外婆告诉她的那个奇迹?」 「你也知道?」 「听她提过。」 「父母意外双亡在夏天,初恋结束也在夏天,被弃婚也是在夏天,可是她固执的相信着夏天会有奇迹,所以一直在努力,一直在争取,但其实仔细一想就知道那是外婆安慰她的话啊。」朱止玲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可是,好象也很难跟她说什么,她不这样想,又要她怎么办呢?」 如果他没有听过她那夜的真情流露,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女人莫名其妙,可是,现在只觉得,如果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好过一点就好了。 不只是表面的快乐,而是心情上真正的宁静。 「小的时候我相信缘分,大了之后觉得那很可笑,可是现在,我又相信了。」她看着他,「你知道你的缺点在哪里吗?」 「我很闷。」 朱止玲一笑,一副看来你也有自知之明的样子,「你啊,有什么话都不讲,其实……其实你喜欢约曦对吧?」 全雅成没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你知道,有种人很会自作多情,你不小心瞥到她几次,然后就听见她到处跟人说你喜欢她,但也有一种人,什么都要有证明,你小小的体贴、小小的关心都没用,因为她没听你说过喜欢她,所以她会告诉自己,那是友谊,叫自己不要想太多,约曦,就是属于后面那种。」 「妳今天怎么了,一直跟我说她的事情?」 「我以为你想听。」休息站的商店内,朱止玲一边挑着零食,一边故作不经意的说,「你如果真的喜欢她,一定要跟她说,要不然,会来不及喔。」 「怎么?」 「朴翔毅之前不是回韩国吗?你以为他为什么回去那么久,他是顺便去探韩国市场的。」 全雅成扬起眉,慢着,那朱止玲为什么突然跟他提到这个? 约曦,朴翔毅,回韩国……他们有可能一起回去?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也不无可能,如果彼此已经成年,对将来也有一定的共识的话,那并不奇怪。 全雅成觉得很可惜,他与她,居然花了那么多的时间互相看不顺眼,然后花太少时间去了解…… 落地玻璃窗外,是夏日的艷阳,玻璃窗内,则是满室的冷气与自然明亮。 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些透明玻璃珠,白色的墙壁上缀着几幅简单的画,小方桌上铺了白色的桌巾,感觉十分清爽。 一把大大的琉璃材质向日葵在角落,妆点出夏日气息。 韩约曦推门而入的瞬间,感觉就是喜欢。 「你怎么找到的?」 「我可是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喔。」朴翔毅牵着她的手进入店里,「四季方圆十公里之内所有的店我都知道。」 「真的还假的?」 「如假包换。」 她听了一笑,跟朴翔毅算是交往以来,她发现他的口头禅就是「如假包换」,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客户这么讲,怎么说那四个字对于要买东西的人来说,都颇有保证的意味。 两人找了位子坐下,朴翔毅跟服务生要了a餐,韩约曦则要了d餐。 服务生离开后,他对着她直笑。 那种笑法她有点知道,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说的意思。 「约曦,我有件事情要跟妳说。」凡事一笑带过的朴翔毅在这种时候看起来居然有点紧张,「很重要,我也不是开玩笑的。」 丙然…… 是、是要跟她求婚吗? 她知道他现在的情形,也很了解自己的心情,如果他开口,她会好好考虑……呃,不是,是一定会答应。 考虑?她刚刚在想什么啊,有什么好考虑的,一个很适当的人跟一个想结婚的人,勉强也算是另一种天作之合,况且她对他又不是全然没感觉,他讲话很好笑,而她也喜欢听他说笑。 苞朴翔毅在一起,比跟全雅成在一起轻松多了--她跟全雅成之间,就像南极星跟北极星那样遥远。 虽然最近跟他说起小君的时候,他已经不再露出那种不道德的表情,不过,她总认为他只是顾及她的想法而勉强压抑的,内心……应该没办法改变得那么快吧,怎么说他都道学了三十二年啊。 当然啦,她承认他是个好人。 尤其是那天过后,她还真的满常想起他的,然后发现自己更不懂他。 原本以为他只是比较怪,现在发现他根本就是个谜,而且完全超出正常人能理解范围之外…… 等、等一下,现在是朴翔毅在跟她说话,她去想到全雅成做什么? 韩约曦,她在心里吶喊着,回来、回来。 罢刚朴翔毅说到哪里?对了,他说有话要告诉她,很重要,不是开玩笑,然后自己很想婚的猜测起是不是关于结婚的事情。 虽然爱情还不多,但凡事都有可能。 只要有可能,就值得往前,说不定走到底的时候,她会发现自己捡到的真的是一颗无敌大钻石呢。 韩约曦露出浅浅的微笑,「你说吧,我在听。」 「我准备下午递出辞呈。」 嗯嗯。 「大概八月中就会回韩国。」 我想也是。 「我希望……妳能跟我一起回去。」 啊,我也希望能跟你一起回去。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不过,」一向总是跟她嘻嘻哈哈的朴翔毅在这个时候显得很正经,「年龄相当,我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都相同,很多夫妻都是这样,只要确定彼此真的有好感,可以先结婚,感情再慢慢培养。」 哇,宾果。 真的要结婚? 真的可以结婚? 只要想到可以有个美丽的结尾,今年夏天发生的那些糟糕的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她可以忘掉安德烈,忘掉那个芭乐婚礼,忘掉全雅成,忘掉那个有点扰乱她的台风夜…… 等、等等,怎么又是全雅成啊? 韩约曦一方面觉得有点懊恼,一方面又忍不住怀疑起,那天他是不是趁她睡了给她催眠,要不然她怎么后来每次看到朴翔毅就加减会想起那个现在已经没有那么讨厌的讨厌鬼? 「妳不用急着答应,但我希望妳能好好考虑。」 她不用考虑,她可以马上答应啊。 可是就在她预备说没问题的时候,朴翔毅的电话响了--好业务守则之一︰绝对不可以漏接任何电话。 于是,已经准备点头的她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拿起手机,然后为了收讯问题挪挪挪挪到门外。 在大太阳下讲电话的身影……帅。 五分钟后,他结束了电话,留下一句「我有急事要先走,晚上再给妳电话」后,对她一笑,急匆匆的走了。 韩约曦倒觉得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心情很好,而且她今天打扮得有点普通,她想等自己化妆、发型都没问题的时候再说我愿意。 心情高昂的吃完饭,然后持续高昂的回到四季。 她的办公桌上,堆了一把大大的香槟玫瑰。 大概有一百朵吧,几乎把整个桌面都覆住了。 朱止玲对着她直笑,「谁啊?这么大手笔。」 韩约曦一阵高兴,在她耳边小声说︰「刚才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回韩国哎。」 「真的?」 「嗯。」她满脸笑,「后来他接了客户的电话人就跑了,留我一个人吃饭。」 「什么客户,那一定是花店的电话啦。」朱止玲催促着她,「打开卡片,看看他说什么。」 抽出香槟玫瑰中的粉色卡片,韩约曦带着笑意打开贴着粉红爱心的信封,小心翼翼翻开卡片,楞住……眼楮睁大……再睁大…… 与朱止玲对看了一眼,露出不同程度的诧异。 三秒后,韩约曦额头上的斜线降落,「妳看到的跟我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朱止玲露出同情的神色,「我想是……」 第十章 自从那束花出现后,韩约曦就呈现一种半石化的状态。 全雅成就坐在她的对面,小女人的失神完全看在眼底,那绝对不是一般女孩子收到花束的反应。 他发了简讯过去,「忙里偷闲见。」 她听到简讯传来的声音,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又瞄了他一眼,起身将外出板上自己的名字翻过来,率先离开办公室。 五分钟后,全雅成也离开。 由于不是用餐时间,忙里偷闲的人不多,就几桌客人,与明亮鲜活的黄色空间相对映的是一脸恍神的韩约曦,以一种极没精神的姿态窝在角落的某张桌子,前面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冰水。 全雅成拉开椅子坐下,「怎么?被倒会了?」 「不是。」 「被讨债?」 「差不多。」她打开包包,将那张卡片递过去给他。 全雅成接过那张精致的粉色卡片,里面一手漂亮的英文字写着︰至爱约曦,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妳永远的未婚夫,安德烈。 他阖起卡片,终于知道她心不在焉的原因了。 「永远的未婚夫?」 「是落跑的未婚夫。」她又喝了一口冰水,「该在的时候不在,不该在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等,主动找他出来讲清楚。」 韩约曦看着他--这,真的是全雅成吗?那个老是跟她比来比去,老是用那种有点不屑的眼光看她的全雅成? 他……好怪喔。 他以前不都是瞇着眼楮看她吗?最近怎么有点关心的意思? 虽然他们最近的互动的确有改善,但是,他会用这种真的在为她着想的态度跟她讲话,还真的满出人意表的。 嗯,不过老实说,还挺令人高兴的就是。 她惊讶着自己的心情居然有一点点的好转,「不行啦。」 「怎么不行?」 「因为我太了解他了。」韩约曦一脸头痛,「他是个浪漫主义者,可能晚一点就会带着小礼物出现在四季门口,然后当着大家的面下跪认错。我跟你说过他是怎么求婚的,他的个性就是这样,相爱的时候当然很好,问题是,那已经过去了嘛,我也已经平静了啊,而且重点是……」 她顿了顿,「我现在根本找不到他。」 听她这么说,全雅成这才想起她好象提过,安德烈从婚礼落跑后就直接飞回美国了,他什么时候回台湾的没人知道,当然,也无法联络。 如果安德烈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在四季登场,想必,她有好一阵子都会是茶余饭后的话题。 饼度的浪漫,有时候会变成闹剧。 「我是很喜欢浪漫没错,可是想用浪漫来把以前的不负责任一笔勾销,不可能。」天知道她对那场婚礼是多么的期待,「我又不是小孩子,要糖果我自己买得起啊,那是心意问题。」 「记住妳刚刚讲的话,如果他真的出现了,就这样告诉他吧。」 「我现在烦恼的不是安德烈,是朴翔毅。」 朴翔毅? 虽然并不是很想知道,但是,同一个职场内也不可能完全不清楚,据他所知,两人交往得还算不错。 「如果安德烈真的浪漫起来,我跟朴翔毅大概就没指望了。」不知道怎么的,也许是真的烦了,韩约曦把这阵子一直放在心里面的事情哗哗的全倒了出来,「我以前看韩剧,还不太相信,直到真的跟朴翔毅交往,才发现韩国人真的很保守,他到现在还没牵过我的手耶,我也还没跟他讲我被退过婚的事情。」 「那又不是妳的错。」 「是这样没错,问题是,不是我的错不等于没发生过。」想到就头大,「他们家又是那种名门世家,我在想,说不定连小君的职业跟性向都会变成问题。」 真是的! 中午在餐厅里,当朴翔毅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回韩国的时候,她还以为看到久违的艷阳天了呢,没想到才高兴不到半小时,立刻遇到这个青天霹雳,让她的心情从晴空万里变成乌云密布。 且不论她现在有没有人追求,她都不可能再接受安德烈了啊。 那是非常严重的背叛耶。 并不是一束玫瑰、一句道歉就可以解决的,他在宾客满堂的时候留下她一个人,她得跟宾客解释为什么新郎不见,得一个人去还结婚礼服,那些花了好几万拍的结婚照变成了垃圾,然后重新找工作,重新适应,接着就在她努力将一切拉回正轨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永远的未婚夫? 她还是喜欢浪漫,但对象不是他,她现在只担心朴翔毅会怎么想。 他们来往的时间很短,短到她来不及说一些过去,如果真的要在一起,她并不打算隐瞒。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既然决定在一起,就得真心相待,即使,她很明白这样真心相待的结果是,朴翔毅可能会打消要她一起回韩国的念头。 虽然交往的时间不长,但是,她知道他的保守已然根深蒂固,不可能那么容易改变。 「其实啊,就算安德烈不出现我也会跟朴翔毅说,只是,我不希望是在这种情形下。」用吸管搅动着刚送上的冰红茶,韩约曦显得十分颓废,「他一定会以为我原本打算瞒他,是因为安德烈出现才不得不告诉他的。」 「如果真的喜欢妳,我想他不会在意的。」 「真的吗?」 「真的。」 「如果是你会在意吧?」 面对她的疑问,全雅成回答得很快,「不会。」 她紧盯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寻一点说场面话的蛛丝马迹,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老是面无表情的五官此刻看起来还有点……诚恳。 「你连吻都没吻过的女朋友,跟人家同居过,有一个开夜店的弟弟,然后弟弟还跟他的爱人同志住在一起,这样,没问题?」 「我是真的觉得没问题。」 现在的他,已经觉得那没问题了。 那不是什么大事,更不是什么坏事,没有人十全十美,喜欢一个人本来就要包容她的一切。 而且,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想法也不是那么难改变的事情,只可惜……为时已晚。 也许就像朱止玲说的,只有当朋友的缘分。 朋友--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关系。 罢认识时,想离她越远越好,等到心动时,又发现距离太远,已然无法接近。 全雅成抬起头,对上韩约曦的笑,她好象说了一句话,但他一时没听清楚,反射性的问︰「什么?」 「我说我好多了。」她对他展颜一笑,「谢谢。」 收到香槟玫瑰后,韩约曦几乎是用一种等待厄运的心情看安德烈什么时候会来。 这几天,她跟几个以前共同的朋友通过电话,没人知道他回台湾,甚至有人以为她还沉溺在失败的婚礼中,顺口安慰了她几句。 就在等待中,那一天到了。 大中午,太阳正烈,韩约曦早上跟一个非常挑剔的客户看房子,加上天气又热,从停车场走回四季的时候,是一肚子火。 然后,就在自动门打开的时候,她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很有志一同的朝她看过来,表情暧昧,脸上带笑。 因为早先有了香槟玫瑰的预告,她隐约能猜到是什么事情。 安德烈的浪漫个性,很有可能要给她一个惊喜。 左脚先跨进办公室,朱止玲看到她,很快的走了过来,「来了。」 「什么时候?」 「十点半,人在c室里面。」朱止玲拍拍她,「不过还好,他先找我,然后跟我问起妳,可能是讲话的时候比较大声,被d室的小陈听到了,他嘴巴又很大,一下传了出去。」 韩约曦皱起眉,「传出去是什么意思?」 「全部。」朱止玲给了她一个鼓励的抱抱,「因为安德烈说要跟妳好好道歉,然后要请妳原谅,他还说这次会请他的爸妈来台湾,不会再逃婚了--小陈一句不漏全传出去了。」 韩约曦嗯的一声。 「妳跟朴翔毅说了吗?」 「说了。」面对好友的关心,韩约曦笑了,「前几天就已经找他说清楚了,原原本本,什么都告诉他。」 「那就好。」 「是啊。」韩约曦涩然一笑,把手机交给朱止玲,「妳刚说安德烈在哪里?c室?好,我去找他,我在等早上客户的回复,有电话帮我接一下,跟他说我马上回。」 第二部门到c室其实不远,但就是觉得脚步好重。 她很庆幸安德烈先找了朱止玲,话会传出去,那也没办法,至少,也不能说全是他的错。 比起他以前的浪漫行径,这次算是好了。 她推开c室的门。 安德烈见到来人,露出惊喜至极的笑容,「约曦!」 「好久不见。」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坐。」 俊帅的西方脸孔突然凝结了,咦,这个女人真的是约曦? 他原本想约曦要不是狂打他,就是哭着扑向他,结果都不是,她对他点点头,然后招呼他坐下。 她现在是当他是客户吗? 安德烈小心翼翼的开口,「约曦,妳还好吧?」 「嗯。」韩约曦也不是很确定,「大概吧。」 他跟约曦明明只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而已,但是他却觉得彼此的距离好遥远,他离开了之后,她好象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 熟悉的脸庞,有点陌生的神情。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顿了顿,「虽然我并不喜欢去想那件事情,可是,不讲清楚好象也不好,我不想这辈子就这样带着疑问下去,我总得知道,那些是为了什么。」 那个午后,他们小小的谈了一下。 韩约曦让这个永远的未婚夫明白,他们是回不去了。 饼去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在未来。 韩约曦的事情也算小小的闹了一下。 除了全雅成与朱止玲,没人知道她有这样连续剧似的过去,她为了不想成为别人讨论的对象而不回原本的公司,但秘密终究不是秘密,朱止玲笑说︰「妳还是休息一阵子好了。」 韩约曦也的确累了。 好多事情都让她累。 于是,等全雅成从美国出差回来时,发现他前面那张办公桌又空了。 杨书绪很兴奋的跑来告诉他,「喂,原来韩约曦有过一个外国人未婚夫,而且还在结婚当天跑掉。」 李明治补上,「那个外国人前几天来我们这里,好象想要挽回吧。」 第一手消息流出者小陈说︰「韩约曦好象讲了一些不想往后看之类的吧,不过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韩约曦的英文那么熘,不过如果我是她,当然也不要那个曾经逃跑的未婚夫,朴翔毅怎么看条件都比较好啊。」 出差后第一天上班,每个人都迫不及待的告诉他这个十天不在台湾的人,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哇啦哇啦的一个上午这样过去,全雅成完全能够理解,她为什么会还没做满三个月就辞职。 他的确想知道她的事,但不是那种好事的心情。 下午的时候在茶水间遇到刚刚外出回来的朱止玲,她对他说,因为深海一个工读生不做了,所以韩约曦晚上在那边帮忙。 那天,全雅成在四季待到很晚。 离开后他前往深海,深蓝色的招牌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在他步入阶梯的时候,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好象是不久以前,时序刚刚进入夏天的时候。 当时他只觉得高脚椅上的那个女人好面熟。 饼去跟她讲话之后,她一下哭、一下笑的,后来还吐了他一身……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后来会认识,更没想到,心情上会起这样大的变化。 从针锋相对到有点心动,然后更进而起了一种怜惜的情绪。 在知道朴翔毅果然因为太过在意而没再跟她提起回韩国的事情之后,他居然有种高兴的感觉。 虽然这样的想法有点恶劣,但他现在已经不想隐藏心中的想法了。 患得患失之间,他改变了很多。 不过才一个夏天而已…… 「你很高兴吧?」韩约曦看着易天君那张想笑又不敢笑的脸,「对于朴翔毅说我们不合适的事情。」 「对啊。」易天君也很大方的承认了,「以前说要嫁去三重就算了,嫁去韩国?太远了,我不要。」 「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了耶。」 「那有什么了不起,外婆今年要做七十大寿了。」 韩约曦瞪了他一眼,明明知道她在想什么,还顾左右而言他。 银色吧台里,她拿着干抹布把刚刚洗好的杯子一个一个擦干净。小君之前出一个小时一百五叫她洗,她不要,现在真的每天来了,一个小时才八十块,她不善外场,所以变成吧台内的事情全要做。 原本月入二十几万的业务居然沦落到领劳基法最低工资,想来就可悲。 拿着干抹布,我擦、我擦、我擦擦擦…… 蓦的,觉得吧台前有人坐下,她习惯性的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后抬头,看到来人后一怔,「怎么来了?」 全雅成笑,「不欢迎吗?」 「怎么会,我不是说了欢迎光临?」韩约曦将酒单递到他面前,「我只是在想,你应该出差回来了吗?算算时间,好象差不多……看好了吗?要什么?」 「威士忌加冰块。」 「又是威士忌加冰块?」 她将单子递给易天君,又替一个客人结了帐之后,才回到吧台里。全雅成还是一样,不太喝,杯子就拿在手上晃,琥珀色的酒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闪闪发亮。 见到她有空了,他将一直放在公文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递了过去,「给妳。」 面对那个五公分见方的纸盒,韩约曦露出既惊讶又高兴的样子,「你带礼物给我啊?」 「打开看看。」 她拉开系在上面的丝带,然后轻轻拉起纸盒的盒盖--一个钥匙包。 颜色与式样都跟她之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拿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的看了看,角边磨损得很厉害,里面的刮痕也多到数不清,这……这是她台风夜那天,掉入排水沟的钥匙包啊。 原本有点松脱的金属扣换了新的,坏掉的那个勾勾也换了,皮质看起来发亮,原本黑黑的地方都被擦拭过,车边缝线补了两道,看得出来不但经过修缮,而且也被保养过。 「你……怎么……」惊讶过度,韩约曦结结巴巴的,「你……你去捞的?」 全雅成答得很干脆,「对。」 「什……么时候?」 「台风过后。」 那个排水沟盖的孔很小啊,台风过去后,她有自己再去看,白天去,汗流浃背,晚上去,又看下清楚,找了锁匠来,锁匠叫她不要开玩笑…… 「我、我也去试过啊。」 「妳的方法不对。」 「你……怎么会……想去捞?」 「那天,我在妳房间里看到照片,你们姊弟坐在妳爸爸腿上那张,妳爸爸扶着妳弟弟肩膀那只手上,就拿着这个钥匙包、我想起妳那晚拼命要把手伸进排水沟的样子,这应该是妳爸爸的遗物对吧?i 韩约曦拿着那个失而复得的钥匙包,心里感动,但不知道怎么的,嘴巴上还是那句,「你真的很讨人厌。」 全雅成笑了笑,没有回答。 虽然在出差行程中还要挤出时间去皮件原厂真的很困难,但是,看到她的笑容比什么都好。 原厂的修缮师跟他说,这最少是二十年前的产品了。 「小君,你看你看,找到了。」 「咦?怎么找到的?妳不是说掉进排水沟?」 「捞出来了。」 三公尺的距离,他看到他们姊弟捧着那个旧旧的钥匙包,兴高采烈。 那天晚上是周末,客人很多,韩约曦与他交谈的时间有限,但他注意到,她真的很高兴。 凌晨两点过后,客人渐少。 他说要回去的时候,她连忙放下手边的事物,「我送你上去吧。」 街上已经没有人,晚风凉凉的,夜空非常干净。 「谢谢你。」她的脸,还是好亮好亮,「下次请你吃饭。」 「好。」 「那再约时间喔。」 全雅成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见她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开口对她说︰「下次跟我约会吧!」 「你又不喜欢我。」 「谁说我不喜欢妳?」 韩约曦的脸彷佛有点惊讶,有着笑,但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是跟年轻妹妹去开房吧?」 第一次见面…… 全雅成笑了出来,「那是我妹妹,亲妹妹,她在西亚饭店工作,隐形眼镜掉了,我去接她回家。」 「真的是妹妹?」 「我可以介绍妳们认识。」 「那……好吧。」 「明天我来接妳。」 全雅成走后,她看着天上,夜空真的很干净呢,明天应该是个艷阳高照的好天气吧。 她看向手上那个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钥匙包,又想起全雅成刚刚反问「谁说我不喜欢妳」的神情,忍不住笑了。 他会不会是喜欢她很久啊? 也许,之前那些擦身而过是必然,只为了等待真正的命定。 抬头看着夜空,韩约曦笑了。 现在才八月呢。 说不定……属于夏天的奇迹才正要发生。 全书完 *欲知凌劲捷与尹隽琪青梅竹马的微酸爱恋,请看简燻花园系列414夏日恋味赏之《又听蝉儿鸣》 *欲知徐衡与梁浩心缘起于一阵雷雨的激狂爱恋,请看简燻花园系列419夏日恋味赏之《又闻雷雨落》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夏日恋味赏︰又听蝉儿鸣 夏日恋味赏︰又闻雷雨落 夏日恋味赏︰又遇艷阳天 夏日恋味赏︰又见百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