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远庶》 第一章 开始 当赵小茁正在只剩烛光的包房里,吹蜡烛许愿时,不知道哪个天杀在旁边大喊一声:“老天赐我个穿越吧!” 于是赵小茁就光荣的完成了他人心愿。(..info好看的小说) 当然一开始她并没发觉任何不妥,只是当看见四周一贫如洗的墙壁和老旧暗黄的木梁时,脑中问题一个又一个飞出,纠结在一起就成了有惊无喜。不过一个22岁的生日趴而已,搞什么cos啊?她可从来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汉服、周朝还有什么大辫子清宫剧啊……这算闹哪出啊! 顶着一头问号和黑线,赵小茁爬起身来,看着自己的又白又嫩的手背和肥胖的手臂,眼角忍不住抽经起来。 “这是搞什么名堂啊!”她在惊叹之余,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成童音,准确的说是稚嫩的童音,约莫9,10岁的样子。 难道是重生?赵小茁可以确认,这声音还是自己的,就是变得非常纯真而已。但是看看屋内摆设和自己身上穿的红布短褂,她历史再烂也知道,这肯定不是民国时候的服饰,是清朝?也不像。总之,她能确定的是,再怎么重生也不会回到1912年之前去。 那就是穿了。 后来她了解,穿越的这家人也姓赵,当时她还心中一喜,想着也算本家了。不过这高兴劲才过了一个晚上,赵小茁就明白自己的处境。 现世里她是家中独生女,那些所谓“重男轻女”也不过从书上读到,而这次她活生生体会到什么叫重男轻女。 有人说,25岁是女人在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从今开始要好好保养,才能保证40岁的时候依然天山不老童。赵小茁此时觉得这话也对也扯淡,她人生确实转折了,可为什么转到不幸童年上?还得活到别的时代别人身上去? 最让她抑郁的是,这个心愿也不是她的啊! 那她的心愿是……不提也罢,因为比起这个赵小茁的都是俗烂,当然她打死不承认找个高富帅做个白富美哪里有错。[..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过这一切都是幻想,也只是幻想。赵小茁拿着发硬的棒子面窝窝头坐在门槛上对着蓝天发呆时,柴房里传来哭嚎和打骂声听得她有些麻木。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挨打,我哪里错了!哪里错了!”这个打死不认错的就是赵小茁的哥哥赵权,这小子每次挨打就会扯出赵小茁,而赵小茁每次听到都翻白眼,顿顿你都有白面馒头、肉,我什么都吃不着,你就挨点打还屁话这么多,活该你挨打! 事实证明,赵权的不理智只能换来更多皮肉之苦。听得出赵爹下手的力度又多了三分,边打边骂:“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她迟早是要去王家做官家小姐!你哪!你哪!不成器的东西!” 赵权还在哭,嘴里还在嘟囔,可赵小茁一句也没听清楚,不过她也懒得追究,反正自己迟早要离开这个家的。 想到这,她闷闷叹口气。 “是不是赵权又欺负你了?”来的男孩子挡住赵小茁头顶的光,约莫十三四岁,正处在变声期。 赵小茁抬头,那人四方脸宽额头,一双剑眉却给人英武之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她摇摇头,又撇了眼柴房那边,示意他小声点。 “给你糖饼子。”男孩心领神会地压低了声音。 大概听见有人来院子里,赵权的哭声明显小了,赵爹也没再吭声。 男孩也不傻,见动静小了,对着柴房提高声音说了句:“小浊,赵娘刚刚经过我家时要我转告你别忘了去山上割些草回来喂羊。” “哦哦!”赵小茁想也不想,赶紧拿了弯镰和背篓就和男孩出去了,她觉得自己太需要放风了。 “方晟,你就会骗人。”直到走到半山坡上,赵小茁笑出来。 方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真是赵娘要我来的,然后我就想着带些你爱吃的糖饼子来。” 赵小茁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会,露出一排小白牙:“我姑且就相信你吧。” 方晟被笑得脸红到耳根子,嘟嘟囔囔说了句:“你笑起来真可爱。” “什么?”赵小茁没听清。 “没,没什么。”方晟结巴起来,把目光瞥向一边。 赵小茁没再吭声,以她二十二载的经验告之,方晟是喜欢她的,单纯而青涩。可她不想,说远点她也许某一天就回现世了,说近一点也许哪天王家就真的来接她了,辜负一份少男的心,她于心不忍。 只是赵小茁没想到回王家的日子来的这么快,这么巧。 就在方晟二堂哥中举的十天后,王家那边派帖过来,说三日后来接赵小茁回王府。 这个消息无疑又是个重磅炸弹,搅得整个村子沸腾起来。 有人说,赵老四命真好,求什么来什么。 也有人说,方老二命也好,有个当官的儿子不说,还有个官小姐的亲戚可靠。 还有人说,之前赵老四找过方家为小女求亲,可方家拒绝了,现在人家靠上了大官,谁还在乎方家中个举人还是什么。 流言纷至沓来,并没有打乱赵小茁的行程。她这几日过着比赵权还赵权的日子,赵娘和赵爹一面帮她收拾行装,一面供着她吃喝。赵权也鲜有对赵小茁异常客气。 “那个,妹妹,你手里那个桂花糕闻着都香,能给哥尝一块不?”赵权挪到她身边,低声下四地问了一句。 赵小茁倒无所谓的样子,递了一块给他,就在赵权正要接手之时,赵娘冷不丁过来,狠狠打了一巴掌:“王家小姐的东西你也敢要!” 赵权头一次被赵娘凶,一副惊慌又委屈的神情,他瘪了瘪嘴,见赵娘还在瞪着他,“哇”地一声哭跑出去。 “权儿他不懂事,你莫怪啊。”赵娘笑得极不自然。 赵小茁应景笑了笑,可心里别有滋味。难怪这几日赵氏夫妇对她吃穿用如此大方毫不心疼,原来这一切都是王家送来的……还有那句“王家小姐”,她还没去王家哪,连称呼都变了。 她想起大学同宿舍一起吃饭时,有个农村来的孩子酒后吐露一句话:谁说城里人都势利眼,其实乡里人的攀附心有过之无不及。她告诉她们,村里女孩子大多上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她家的经济条件也不好,父母顶着生活压力送她去读高中时,她就励志一定要考上大学。后来果真考上了,那些亲戚同乡纷纷来锦上添花,谁曾想过雪中送炭。 赵小茁看着赵娘笑得灿烂甚至带点谄媚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哀。 或许十载的养育之情还抵不过王家这个官字招牌。 “你真的要走了吗?”方晟一连消失两天后,还是去见了赵小茁一面。 赵小茁淡淡地“嗯”了一声,她想不管她走不走,赵氏夫妇也不会留她继续在这里了。 “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方晟心有不甘追问一句。 “不知道。”赵小茁摇摇头,觉得还是不要给他希望,反正他们是没有未来的。 “浊儿,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方晟沉默良久,把头瞥向一边。 “恨?”这谈何说起,赵小茁莫名笑起来,“方晟你想多了。” 方晟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嘴里不知念叨什么,赵小茁细听下,也只听到三个字:也许吧。 “方晟你别胡思乱想了。”赵小茁觉得除了这句再也找不到其他安慰的话,因为方才她看见方晟眼里有被刺痛的神情。 谁说男尊女卑的时代就没有青春疼痛? 一阵沉寂后,方晟头也不回地朝家里奔去,把赵小茁留在原地。 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却看不见方晟夺眶而出的眼泪。 五月初八,王家照帖子上时间来接赵小茁回王府。来的人不多,一个马夫两个婆子,饶是如此,赵氏夫妇也把他们当贵宾般请进家里坐坐。 “不用了,老爷太太们还在家里等着四小姐回去哪。”一个穿青蓝素面缎子的婆子上前拒绝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信笺递给赵娘,“这是我家太太对你们的小小体恤。” “是是。”赵氏夫妇赶紧跪下,把信笺接了过去。 赵爹还准备说什么,赵娘一把抢过他手上信笺,也不管在场多少人,就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她虽不识几个字,可银票上的数字让她瞪圆了眼睛。 “时辰不早了,我们要走了。”转过身时,赵小茁分明看见那婆子露出轻蔑的目光。 “谢谢太太她老人家,祝她长命百岁,多子多福!”赵娘对着渐行渐远地马车跪地磕头,大声喊道。 “瞧她那傻样,竟说出多子多福这样的话来,要是被太太听见,怕是那张银票没了,还得吃顿板子。”穿墨绿色布褂子的婆子“哧”地笑出声来,却被青蓝缎子的婆子瞪了一眼,又看了眼正看向窗外的赵小茁。 墨绿褂子的婆子立即收声。 赵小茁听见也当没听见,因为她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方才她看了几遍人群,就是没有方晟的身影,不免感到失落。她想是不是自己冷淡的态度伤了这个少年,以至于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愿意对她讲? 后来,很久之后她才明白,方晟对她产生了多大影响。 第二章 初来咋到 王府并没有赵小茁在小说里读到的“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华贵,也没有“阿房宫,三百里”的大气,更没有“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奢侈。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质朴中带着典雅,典雅中不失奢华,奢华中不失低调。 听打扫厅堂的婆子说,那旧鸡翅木的八宝阁上摆得瓶子罐子全是古董,最起码是三百年前的。当然还有些古董字画,不过赵小茁一副都没看过。 “真不知爹爹怎么会把那乡巴佬接回来。”赵小茁换好衣服刚踏出房门,一个穿着杏色对襟外裳和豆绿色飞鸟描花长裙,年纪相仿的女孩拿出白丝帕,皱了皱鼻子。 你才是乡巴佬,你全家都是乡巴佬。赵小茁最见不惯装x的人,毫不客气地白眼回去。 “你!” 还是那女孩身后的小丫鬟机灵,看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忙上来行了个礼:“四小姐好。”然后退了一步,不知在那女孩耳边说了什么,女孩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婉儿,你怎么还在这里?”来的人声音轻柔,着一累珠叠纱粉霞茜裙,额头饱满皮肤白皙、双瞳剪水,相比下三小姐长太过江南女子的面貌显得十分小气。 “大姐,我来看看四妹妹准备好了没。”三小姐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赵小茁,故意挽起那人的手,显出她们才是一国的表情。 “四妹妹,你可备好了?”那声音再次响起,还带着温婉地笑容。 有一种女生天生就是受人宠爱的,就如眼前这位,面容姣好、衣着得体、谈吐大方、家庭优渥、好修养、好性格、好脾气,赵小茁几乎找不到她身上的缺点。这样的女人,别说是男人了,就连女人也会喜欢。 “好,好了。”赵小茁变得很本分的点点头。 “那我带你去爹爹的书芳斋,他可是盼着你回来呢。(..info无弹窗广告)”说着,她拉起赵小茁的手。 人有了比较才知道自己的不足,当赵小茁碰到那纤纤玉手后立即把手缩了回去,她实在不想让那双长了薄茧的手成为王大小姐们的谈资。 “大姐好心牵你,你竟然如此不知好歹。”三小姐眼尖把赵小茁的动作看得仔细。 赵小茁本想解释,可还没开口,大小姐一句“没事,走吧”,平息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不过赵小茁感觉到,大小姐对她没了刚才的热情,甚至看她的眼神有些冷。 如果换到现世,她才不会在乎这些,赵小茁愤愤的想。一想到去年她特意去香港玩买的欧舒丹乳木果润手霜才用了一小半,心就凉了半截,花了几百人民币现在却用不上了,不知她回到现世时会不会放过期。 那些钱可是她自己出去做兼职赚的,虽说只是零用钱的一部分,但也算她的血汗钱啊…… 赵小茁陷入沉思,丝毫没有察觉前面带路的两人越走越远,直到前面一个身影挡住自己去路。 “四小姐好。”那妇人不卑不亢的声音将赵小茁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你好。”赵小茁潜意识的现代感又冒了出来。礼仪课老师说,微笑时露出八颗牙齿是最标准的微笑,于是她照做了。 不知是笑得太过,还是太僵,那妇人愣怔一下后,摇了摇头,只说:“四小姐,古人云女子笑不露齿方是含蓄。” “这样啊。”赵小茁赶紧合上嘴,含蓄一笑却有种嘴角抽筋的感觉。 大概是笑得太没风范,那妇人冷着脸看了她好一会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四小姐,吴娘劝您还是练好了礼仪再出来不迟。(..info无弹窗广告)” 这话让赵小茁无地自容。现世里她家教良好,爸爸的同事朋友没有一个不说她乖巧懂事,哪怕是装装样子,怎么到这里连基本礼仪都要重新学?她心里暗骂礼仪课老师一千遍,什么微笑露八颗牙齿,什么握手女士优先,屁!什么古典美女,什么礼仪之邦,全是装出来的!她就从来没见过食堂里有哪个女生吃饭跟林黛玉似的,娇弱得恨不得吃口白饭都能咳出血来。总之,她赵小茁最恨作妖的人,谁敢在她面前装,她就两巴掌拍死他/她。 显然她怒气外漏非常明显,吴娘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会,语气温和许多:“四小姐要愿意,吴娘愿为四小姐一人效劳。” 无缘无故的好非奸即盗。赵小茁并不感动,可她又想不出吴娘有什么目的?说来她刚从乡下出来,论姿色比不过大姐,论学识恐怕她个现代人连繁体字都认不全。这样的自己有什么用? 吴娘似乎看穿了赵小茁的心思,一面行礼,一面正色道:“四小姐与奴婢并不相识为,为何不问问奴婢怎么一眼就认出四小姐?若奴婢真有巴结之心,大可去找大小姐和三小姐,何必在四小姐身上下功夫。” 言下之意,她不是冲着功名利禄去的。 “那你为什么找我?”赵小茁退后一步,怔怔看着眼前的妇人。 “奴婢说是看不过四小姐无依无靠,四小姐会信吗?”吴娘笑着,可眼里全无笑意。 赵小茁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确实是只身一人来到偌大的王家无依无靠,可她也不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见第一面就掏心掏肺。 “是爹爹要我回来的。”赵小茁想告诉眼前人,好歹她还有王老爷护着。 吴娘轻笑了声:“是老爷要四小姐回来没错,不过府里也不会像四小姐想象中平静。”顿了顿,又道,“四小姐怎么就不想想,若真要去老爷那里,依府里规矩太太那边定会派出婆子来带四小姐过去,怎会由大小姐和三小姐费心?难道您认为她们真的是无心经过您那里?” 这番提醒,赵小茁觉得言之有理,那三小姐确实来者不善,不过大小姐怎么看也不像耍阴招的,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还真没见过耍阴招眼睛还那么明亮的人。 “容我再想想。”赵小茁一时不知改进还是退,踌躇不前。 吴娘倒替她拿了主意:“四小姐,奴婢劝您还是不要去的好。奴婢这就随您回去。” 赵小茁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一步不动。 吴娘是明白人,笑道:“四小姐放心,若吴娘说的半句不对,明日怪罪下来由奴婢一人承担,四小姐大可把错责都推到奴婢身上。” 赵小茁还是留了个心眼:“你又不是我的屋里的人,到时出尔反尔怎么办?” 吴娘不慌不忙道:“四小姐来的前两日奴婢就找过太太,求太太把奴婢拨到四小姐屋里去。太太说等四小姐回来奴婢才能过来,方才奴婢去屋里找四小姐,秋水和碧桃说四小姐跟大小姐和三小姐出去了,奴婢这才追过来的。四小姐若不信,可以问问屋里的那两个丫头,她俩都是上个月周管事找人牙子买进府的。” 这样说来,秋水和碧桃与吴娘并无关系,自然不会欺瞒主子袒护一个下人。 可吴娘的有备而来,让赵小茁感到十分被动,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坐了尽两个钟头的马车,谁也没告诉她关于府里的一切。 或许真像吴娘说的,府里不平静。 最后,她竟神使鬼差地听了吴娘的话,打道回屋了。 吴娘说,天上不会有白掉的馅饼,既然四小姐回来就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万事谨慎,才能为自己谋个好出路。 赵小茁小鸡琢米似的点点头,可心里一片茫然。她在现世还在过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日子,爸妈只告诉过她在外面注意安全,可没说还要谨慎这样的话……她以为大学住校生活以及和同学们四处“腐败”,离开父母视线就是独立了,然而和这里比起来,才觉得从前的自己好幼稚。 晚上,她不知为何梦见了方晟,他带来了她最爱吃的糖饼子,然后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给她送糖饼子了。 “为什么?!”赵小茁急吼吼拉住正欲离开的方晟。 方晟低下头,半晌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却是吴娘的:“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现在你得了糖饼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赵小茁一惊,赶忙松开手,方晟裂开嘴笑了,笑得如此绝望,刺痛了她的心。 “方晟,你听我解释。”赵小茁欲开口,方晟却咻地一声凭空消失了,任她如何寻找都找不到方晟的影子。 醒来时,赵小茁坐在床上难受了半天。她觉得方晟的消失就如自己丢了件心爱物品一样,心里缺失了一块。 “四小姐醒得真早。”秋水笑盈盈地端来漱口的茶水,让赵小茁的内心多少回温了一些。 “你怎么成熊猫了?”看着秋水眼袋发青,赵小茁关心地问了句。 “什么?”秋水一脸不解,手还在自己脸上摸了一阵。 赵小茁这才想到,这个时代是不是没有熊猫,忙咳了一声,纠正道:“你昨晚睡得不好?”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秋水使劲地点头,神色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凑到赵小茁跟前,小声说:“四小姐昨晚没听见吗?” 第三章 排挤 “听见什么?”赵小茁边答边努力回想,确实没听到什么异常。 “哭声呀。”秋水见自家四小姐反应如此迟钝,着急地应道。 “没有,真的没有。”赵小茁摇摇头,想了想一脸坏笑看向秋水,“哎,我说你不会是吓得一晚上没睡吧。” “嘘――”秋水赶紧做个噤声的动作,“四小姐不能乱说,小心它们听到会跟上的。” “你少胡说了。”赵小茁哈哈大笑起来,她向来不信迷信邪说。 “是真的!是真的!”秋水憋红脸,据理力争地道,“以前我们村子里……” “一大早在四小姐面前胡诌些什么!”吴娘的出现让秋水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赵小茁倒不以为然:“吴娘,她就是说着玩的。” 吴娘也没理会,只说:“四小姐,辰时二刻太太那边用完早膳,各屋小姐就该过去定省了。” “那现在几点?”赵小茁懒洋洋享受着衣来伸手的福利,她可是从很小就开始学着自己穿衣服穿鞋了,果然有人伺候就是不一样。 吴娘说:“辰时差一刻。” “那还早嘛。” 赵小茁想她上课从来不会第一个到教室,印象里只要8点上课,7点59分到教室都不算迟到。从高中到大学,年年如此。现在要她为一个陌生人改习惯,她才不干。 可吴娘却不依不饶:“四小姐,估计其他个屋的小姐们这会都吃完早食,准备更衣出门了。您不想给太太第一印象就不好吧。” 秋水倒是个见风使舵的,听了这话赶紧去准备赵小茁出门的衣服。而碧桃早早拿着食盒在门厅候着。 碧桃虽是个少言寡语的,到底年轻,睡不好也不会掩饰面色憔悴。 赵小茁看着碧桃青色眼袋,觉得秋水方才说得不像假话。 去太太屋里路上,赵小茁贴在吴娘身边小声问道:“吴娘,我听说深宅大院都有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吴娘倒显得一身正气:“奴婢向来不信什么邪魅之说。若四小姐真有闲心,应该多问问太太喜恶,多多费心在太太身上。” 切!无趣……显然吴娘中规中矩的态度浇熄了赵小茁的好奇心。 “好好好,那你说说太太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实在受不了吴娘那副“朽木不可雕”的神情,好像自己多无用似的。 这话问得吴娘颇为满意,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太太喜爱甜食和素菜,若四小姐有空奴婢愿教您几道开胃小点,到时献给太太也是四小姐的心意。至于太太不喜欢的,四小姐只记住千万不要在太太面前提到小孩子,尤其是带子字的话,哪怕是吉祥话都不行。” 赵小茁用力点点头,想起昨日在马车里那绿褂子的婆子说的话,忍不住问道:“太太为什么不喜多子多福?” 吴娘看下四周,把赵小茁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太太原本有一儿一女,女儿是王家大小姐也是王家唯一的嫡女,至于小少爷,不满月便夭折了。太太因此受了打击,也没好好做月子,身体落了病,大概不能再生育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四小姐您自己知道便可,姑娘家不可说这些。” 这老封建……赵小茁在心里白眼她一千次,面上却装出乖巧的模样:“我记住了。” 吴娘满意点点头,又吩咐了一句:“在太太面前不要多说话,太太问什么答什么,四小姐可记住了。” “知道。”赵小茁得意地点头,她22年可不是白活的,编瞎话什么的最在行了。 吴娘也不知这丫头在窃喜什么,无奈地叹口气,大有路漫漫其修远兮的预感。 赵小茁还在想象太太是什么样子,等见到真尊时才发现大相径庭。太太远比她预想中年轻,看样子也不过30岁上下,打扮与众人不同,五彩刻丝锦织褂配着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罗裙,人长得精瘦,面色苍白显得气血不足,可一双凤眼,两弯柳叶吊梢眉,却有种含威不露的感觉。 “都坐吧。”太太摆了摆手,头上的五凤挂珠钗跟着轻轻摆动,很是显眼。 大小姐和三小姐都齐声行礼说“是”,赵小茁赶紧也照葫芦画瓢地做了做样子。 太太只点点头,叫人搬来锦墩子,又环顾看了看屋内的人,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赵小茁身上衣着好一会,才淡淡道:“这倒像吴娘教出来的风格。” 赵小茁不喜欢那种审犯人似的目光,回了句“谢太太”,态度便冷下去。 太太也不在意她,拿瓣拨好的橘子放入口中,细细品了会,才道:“下个月初八各地官员要上京述职,老爷昨儿个晌午便出发了,约莫两个月后回来。” 赵小茁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手抖了一下,拿在手里的茶盅也跟着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一屋人目光一下子投射过来,三小姐眼神充满怜悯可嘴上挂着一抹讥诮,大小姐面无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神情。 太太倒看不出喜怒,等赵小茁放好茶盅,问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老爷走得急,还未给你起好芳名,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茁,大小的小,茁壮成长的茁。”赵小茁想既然自己爹不亲娘不爱,还不如用回自己的本名,反正都姓赵,谁管她叫什么。 这回三小姐像抓住什么似的,急不可耐对着太太说:“我在《说文》里看到茁,说的是草初生出地貌,果然是贱名。” 太太不吭声,大小姐却开了口:“我记得《咏梨花》里有句‘蠹树高枝茁朵稠,嫩苞开破雪搓球’,倒说的是绽花的意思。” “果然大姐学识渊博。”三小姐脸上挂不住,就把怨恨归咎于赵小茁头上,“四妹妹也曾读过什么书,不知对这名字还有别的看法?” 这分明是出赵小茁的洋相,她是大学学金融的又不是文史,看屁的古文啊!而赵氏夫妇都未必认识几个字,家徒四壁,唯一的纸只剩厕纸了吧。 再看看太太屋里那些婆子丫鬟,虽未指指点点,可那眼神里分明是对下等人的瞧不起和看好戏的神情。 赵小茁咬牙切齿,心想谁说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全扯淡!嘴上还应着:“我没读过什么书,就认识几个字而已。” 三小姐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太太说了句:“够了。” 屋里又恢复了宁静。 太太说改日要请先生给赵小茁重新取名字,便遣散了屋里的人。 临了,又叫了吴娘进来,当着赵小茁,面无表情吩咐道:“你好好教导四小姐,别给我再教出一个败坏门风的丫头来。” “是。”吴娘回话时脸青一阵白一阵。 回到屋时,吴娘冷着脸,赵小茁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四小姐是不是吃了排挤?”秋水等吴娘和碧桃出去后,悄悄问了句。 “你怎么知道?”赵小茁没好气反问。 秋水不马上回答,而是倒了杯茶放在赵小茁面前,笑嘻嘻地说:“四小姐当奴婢是自己人,奴婢才说。” “你这丫头还敢跟我讲条件,快说!”赵小茁觉得终于可以恢复本性,喝上一口茶故作要喷到秋水身上。 秋水一边躲一边告饶:“我的四小姐,我的姑奶奶,您可不能喷脏我的裙子,不然吴娘要骂死我的。” “那你还不说!”赵小茁咽下水,指着她。 “只要四小姐不喷奴婢,”秋水嬉皮笑脸站过来,小声说,“其实四小姐来的那天上午,三小姐就过来这边看过好几次,每次来都问四小姐回来没?我当时就猜三小姐没好意。” “你又不认识她,就知道她不怀好意。”赵小茁故作不信,却想知道秋水还知道什么。 秋水机灵道:“可三小姐也不认识四小姐啊,她若真关心三小姐为何不像大小姐那样打发人送来见面礼,却只打听账房那边给四小姐送来几件衣服,几样首饰。后来奴婢听说三小姐和小姐出生一样,八成心里有了比较的意思。” 这就和吴娘说得不谋而合,除了大小姐外,其他的子女都为庶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急,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三小姐对她揪着不放。 “还有呢?” “还有就是,四小姐没听过关于二小姐的传言吗?”说这话时,秋水明显没了方才的兴致,眼睛里隐隐闪着害怕的神情。 二小姐?赵小茁倒想起,定省时只有她们三位小姐,没见二小姐,原本她想谁没个头疼脑热,便没在意,经秋水这么一说,她觉得有些蹊跷,算算时间从昨天到今天她也从未听过有人提起二小姐半句话,也没见过这个人。 见赵小茁沉默不语,秋水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你胡说。”赵小茁嘴上不否认,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四小姐不信可以去问吴娘。”秋水不再辩解,小声道,“听周管事说吴娘原先是二小姐的乳娘。” 赵小茁一愣,心头五味杂陈,亏她这么信任吴娘,看来吴娘并不与她交心。 第四章 原来如此 如此一来,她日日再见吴娘,心里老大不痛快。吴娘说西,她偏说东。吴娘说一,她非顶着说二。这样持续了半月之久,别说琴棋书画有何进展,就连吴娘请来的先生被她连着气走两个。 此事传到太太那里。周管事家的喜上眉梢,正等着听太太如何发落赵小茁。太太倒面无表情听了半晌,没吭声。 偌大的屋子,就听见太太身边的尹翠在剥核桃,鎏金把手的核桃夹轻易就在核桃上夹出裂口,发出卡啦卡啦的脆响。周管事家的一时摸不清太太的想法,大气不敢出一声,屏气凝神,时不时拿袖子抹了抹额角的汗。 这一等,便是一刻钟。 窗外不知什么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太太蹙了蹙眉,拿着核桃仁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想起什么道了句:“我刚进王家那会,府内倒是打理的井井有条,哪像现在什么鸟都能进府筑个巢。” 周管事家的听得莫名其妙,一时没领会太太的意思,鼻尖沁出汗也不敢擦,神色慌张地朝尹翠看去,尹翠却跟没事人似的,只管专心致志剥核桃,仿佛对太太的话充耳不闻。 太太似乎也没了吃的兴致,用银勺轻轻翻动碗中剩下的核仁,淡淡地说:“我若没记错,周管事在王府有十余年了吧,到底是老了,行事也没以前利落了。” 话里话外,大有嫌弃之意。周管事家的总算明白过来,腿肚子一哆嗦,麻溜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太太教训的是,太太提点的是,老奴这就回去提醒家里那位,让他警醒着点,万不可让太太再为这类小事操心。” 太太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周管事家的利索起身,出了院门便朝账房跑去。 “你说你个老婆子,不在厨房里好好呆着,跑去招惹四小姐干吗?”周管事行事圆滑,从不在府里轻易得罪任何一人。 周管事家的正好相反,仗着自己丈夫在府里权力越来越大,行事作风也渐渐张狂起来:“我呸!她个野村丫头也敢称四小姐?不过就两碟咸菜而已,就敢跟我叫板起来。” “两碟咸菜?”周管事皱了皱眉。 当然周管事家的不会真因为咸菜和赵小茁结下梁子,而是秋水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 到底怎么回事?还得从三天前秋水去厨房拿食盒说起。 “怎么大小姐、三小姐食盒里都有两三样清粥小菜,我们四小姐食盒里只有一碗白粥?”秋水在打开所有食盒后,指着粗使婆子,没了好脸色。 赵小茁回府没几天,她的身世来历早在府里上上下下传了个遍。外室生的,没在府里养过,就连唯一可靠的亲爹也远赴京城去了。太太又向来不喜欢庶出,大家都明了,谁也不会傻得去踩太太的雷区。 有不踩的,自然也有迎合的。 “是什么就是什么。”坐在矮墩子上的婆子抬起头,懒懒地回了一句。 秋水脾气直,伶牙俐齿,看着自家主子被轻待,心里不由腾地窜出火来,开嘴讽刺道:“你算哪根葱,说是就是,说没就没。账房那边我早去问过,四小姐和三小姐待遇一样,怎么到你们这里就变了说法?难不成个小小厨房还能顶上半个王府?” 那婆子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又不能说是周管事家的一早拿走了食盒里的菜。 秋水见她不吭声,定是理亏,便得理不饶人:“要不,我去告了太太,看太太她老人家如何定夺。” 若真捅到太太那里,周管事家的还不把她赶出府去,那婆子心里掂量着,立刻换了副讨好嘴脸,巴巴地跑到跟前:“秋水姑娘是聪明人,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下人,您说怎么办便怎么办。” 秋水也不客气,拿了三小姐的菜,放到自屋食盒里。 三小姐虽同为庶出,可三姨娘在王老爷那还有几分宠爱,这些逢高踩低的婆子自不敢多怠慢。 那婆子拦了两下没拦住,苦着脸:“我的姑奶奶,您拿走三小姐的,叫我们怎么办啊?” 秋水哼了一声:“那是你该想的,我怎么知道。”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婆子对着门外狠狠啐了一口,赶紧把事情一五一十去报给了周管事家的。 “真是反了!她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周管事家的说着,把筷子重重摔到桌上,盯着眼前两盘原属于赵小茁的菜,露出阴鸷的眼神,“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而赵小茁那边,正听着秋水绘声绘色讲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乐不可支。 “秋水,做得好!”赵小茁伸出大拇指,露出大大的笑脸。 “不愧是跟着我的,嗯嗯。” 这种久违的胜利感,让她想起高三时班上新选的一位班长。就因为她上课传纸条,不小心丢到那家伙桌上。下课后,那人毫不客气把此事告诉班主任,任赵小茁怎么求情都没用。后果可想而知,自然是被请到办公室喝茶。 这事赵小茁记在心里,谁要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小茁不好过,她就让他/她不好过。后来赵小茁想出一个法子,一次上课,她故意将纸条丢到班长桌上,然后无视班长投来的憎恶眼光,乐呵呵地看着下课后班长走向班主任的办公室。不过这次,请去喝茶不止她一人,还有这位班长。 因为纸条上写:xx(班长名),谢谢你送我的东西,我很喜欢,放学后奶茶店见。 优等生早恋可是头等大事!班主任语重心长说教了半个小时,班长欲哭无泪,百口莫辩。那傻子也不知道把条子打开看看是什么内容就慌忙火急去班主任那邀功。 即便过去两年,赵小茁想起那班长愤恨的脸,还是想笑。 倒是吴娘,看着傻乐的两人,叹气地摇摇头。 显然赵小茁还看不到自己在府里的处境。 “四小姐,这样的粗活以后还是留给碧桃那丫头吧,那孩子话不多,做事也踏实。”吴娘开口劝道。 赵小茁一想到她是二小姐乳娘的身份,对她顿失好感,这么积极来帮她,肯定另有目的,想也没想说了句:“我觉得秋水伶俐。”就驳回了吴娘的建议。 吴娘早就看出她态度不似从前,心里也明白个七八分原因,但不愿多讲。死者已矣,她说了,赵小茁也未必明白自己的苦衷。唯一的念想,就是把赵小茁培养出来,借她之手完成自己心愿。 于是,日后的教导也愈发严格,请来的先生由一位变成两位,一位负责四书五经,一位负责礼仪规条,一切按宫里的要求教。 “我又不进宫,整日瞎折腾我干嘛!”赵小茁顶着瓷碗贴着墙壁站了近一个时辰后,忍不住爆发。 现世里她是父母的挚爱、掌中宝、心头肉,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从小到大,爸爸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她,更别说要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于是,心里默默滋长着“我不干了”四个字,一边想着如何出气让自己更痛快。 直到有次,教书的夫子休息时睡着了,赵小茁觉得抓到了机会。她心生一计,反正自己年纪尚小,做点出格的事最多算顽皮,大人奈何不了她。 她拿笔沾了沾墨汁,在先生青灰色右袖外延画了个乌龟,左袖则写了“王八”,她猜先生大概书看多了,眼神不好使,临到下课也没发现她的杰作。只是第二天,先生就称病不来了,还要书童把当月的银钱全数退给了吴娘。 没过两天,如法炮制,这次教礼仪规条的先生眼神可好得很,不但发现赵小茁的杰作,还直接找到吴娘,说这孩子他教不起。 看着吴娘一路给先生赔礼的模样,赵小茁躲在树后,偷笑了好一阵。 先生不会再来了,吴娘的脸也臭到极点。 晚上她遣退了秋水和碧桃,坐在床边语重心长问道:“四小姐有没有想过,您如此胡闹,放眼整个府内,除了您,连大小姐都没这般胆子,太太那边为何没有一点动静?” 赵小茁不以为意摇晃着双腿:“太太没闲工夫理会我们这些小人物呗。” 吴娘淡淡一笑,一字一句刺进她心里:“那是太太是从未把四小姐放在心上。” “所以?” “所以,四小姐不过是府里的备用,有任何好事是落不到您身上的,等大小姐、三小姐挑过了,才轮得到您。” 话已挑明,赵小茁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刺过之后,还搅上一搅。 “你胡说!”她气恼地翻了个身,把背对吴娘,不再说话。良久,才听见吴娘一声叹息,离开了。 过了会,秋水来值夜,熄灯时,看赵小茁心情不好,便小声问了句:“四小姐怎么了?” 赵小茁也不吭声,醒了半宿,翻来覆去没睡着。 秋水睡眠浅,听见床上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醒了过来,问道:“四小姐有心思呀?” 赵小茁想了想,“嗯”了一声。 秋水问:“是不是吴娘跟您说了什么?” 赵小茁说:“你又知道?” 秋水一笑:“我看吴娘出了房间后,四小姐脸色就不好。” 赵小茁哼哼两声:“你倒看得仔细。” 秋水不置可否。 赵小茁想了会,还是说了句:“从明天开始要碧桃去拿食盒吧。” “四小姐是嫌奴婢莽撞吗?”秋水的声音黯然下去。 赵小茁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倒是秋水转弯快:“其实吴娘也是为四小姐好。” “嗯。”赵小茁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不在焉敷衍,她满心想的是何时能回家去。 第五章 教训 每月廿八是府里发月钱的日子。赵小茁掰着指头算了算,真快,一晃来府里尽一个月了。她从没想过自己在这个时代也会有钱,以前在赵氏夫妇那,她身上最值钱就属方晟给她的糖饼子或几颗麦芽糖。 现在有了自己能支配的银钱,似乎有种可以脱离王府的错觉,因为这个朝代民风比较开明,不是严苛到男女不能随意见面的古板封建。 赵小茁想,等攒够了钱,就买些吃穿用的,然后回去找方晟,过她想过的生活,不必天天窝在府里受闲气。 于是,她叫来秋水,翻遍屋里大小箱子,终于找了个满意的景泰蓝鎏金丝的圆盒子,做存钱罐。 赵小茁不知“存钱罐”这个名词在这个朝代有没有,不过看秋水一脸新奇的样子,猜想“存钱罐”是个新名词。 “哎哎,别看了,你怎么看也不过是盒子。”赵小茁对秋水过度的大惊小怪有些无语。 秋水倒不在意,拿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瞧了又瞧,喜滋滋地道:“四小姐就是聪明,怕是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没想到这新词。” 赵小茁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去账房拿月钱,心中不禁感叹,一个“存钱罐”能有多了不起啊……她要是把大学里学的那些金融专业知识拿出来讲一讲,秋水会不会膜拜她到死啊。 “快去快回啊。”秋水临走前,赵小茁又叮嘱一句,怕她节外生枝,到处炫耀。 虽然上次的事过后,府内一直风平浪静,晨昏定省时太太也没提起一句,不过越是这样越让赵小茁心里不踏实,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风雨欲来前海面格外平静。她心中忧忧,倒希望自己多想了。 到底是年轻,即便现世22岁,可衣食无忧的生活没有让赵小茁变得心机城府,依然一副喜形于色的性格。 “还是老奴去吧。”吴娘看出她的担忧,走过来轻声道。 赵小茁虽不愿求她,可这一个月时间看来,秋水再伶俐,碧桃虽沉稳,都是新进府的,不如吴娘熟悉府内。屋里真有什么事,也只能靠吴娘,姜还是老的辣。 “那有劳吴娘了。”或许是太太那边无形压力让赵小茁觉得还是收敛些比较好。 吴娘福了礼,赶紧退了下去。半道,截住秋水:“还是我去吧,你回去照顾四小姐。” “这……”秋水以为又是吴娘自作主张,露出为难之色。 吴娘看出秋水的心思,笑了笑,说:“周管事那我熟,就算认个老脸,也不会难为我。四小姐想找人说话,你回去陪她解解闷。” 既然搬出四小姐,秋水也不好说什么,转头回去了。 吴娘也没多耽搁,匆匆去了账房。 今天账房进进出出的人多,有为各房小姐领钱的,也有为下面丫头婆子领钱的,不过一切井然有序,没人在屋里聊天说话,顶多见面寒暄两句,打声招呼,拿了月钱便回去。 吴娘被安排小里间等着,没一会账房的丫鬟又上了茶水和果子,笑盈盈招呼吴娘别客气。 “周管事这就见外了。”吴娘应景地笑着,看着精心挑选、大小相同的栗粉糕和春分时采摘的洞庭湖碧螺春,心里一沉。这便是周管事为人,打一棍子前必给颗枣吃,既然连太太给的茶叶都拿出来品尝,想必事情很不好。 只是外面珠算声啪啪作响,吴娘觉得此时打扰不妥,便耐着性子等了下去。待茶喝完,点心吃完,已是午时三刻,周管事这才踱步到小里间去。 “吴娘,咱都是府里老人了,我也不瞒你什么。”周管事把一个小小的红封袋推到吴娘面前,叹了口气。 吴娘捏了捏袋子,心里有了数,只笑说:“周管事还跟我这吴婆子拐弯抹角,有话直说便是。” 周管事面露难色:“老爷不在,府里就属太太最大,一切定夺还是由太太做主。” “那是那是。”吴娘嘴上应着,心里冷笑,你家婆子跑去跟太太嚼舌根子,现在又来立牌坊,谁不知你周管事是太太心腹,要真有心在太太面前多一句话,便可能扭转。想来是有意给四小姐一个教训,立个威。 只是这教训,赵小茁代价太大了点。 “这算哪门子事?”秋水掂了掂红封袋里的银钱,义愤填膺道,“竟是些散碎银子,连二两都没有!” 赵小茁对古代银钱没有多少概念,不过她记得《红楼梦》写过一段,说贾宝玉病了,袭人打发人去外头请郎中。后来看过病,袭人从床下的箱子里找出些散碎银子,用戥子称了十两给郎中,其中既包含诊金也包含赏钱。 相比之下,她那二两都没有的月钱,确实少之又少。 为何平白无故克扣她银钱呢? “吴娘……”她满心委屈写在脸上,嘴角向下弯了弯。 吴娘轻叹一声,揉了揉赵小茁的头发:“四小姐,老奴那日晚上说的话您还记得,并非老奴有意让四小姐不痛快。” “可之前那些钱都是你垫付的,未从在太太那支取一分,凭什么扣我屋里月钱?”赵小茁心里憋屈得很,不甘心道了句,“我要去找太太理论!” 说来,她确实有些不知好歹,明明知道吴娘是用自己私房钱为她铺路,就因为吴娘之前的身份,她毫不领情地赶走两位先生,最后捅到太太那,受了罚。 太太不说,不代表她不想,不往心里去。 什么叫阴险,这就叫阴险。 吴娘望着窗外晴亮的天空,表情格外诚恳:“四小姐有错在先,就算您去了太太那说什么?怎么说?”顿了顿,又道:“您总以为老奴有意难为,其实不然,老奴希望四小姐有出头之日啊。” 赵小茁没吭声,不管她愿不愿承认,吴娘跟她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荣辱共担,谁都跑不掉。这里没有现世父母的宠爱和呵护,一切只能靠自己。 之后的几天,赵小茁也老实了不少,对吴娘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起码吴娘要求的,她都尽力完成,偶尔也会在秋水的怂恿下,偷个小懒。 “秋水,这荷花茶真香。”赵小茁躲到屋檐阴凉处,顾不得黏在额头上的一绺头发,一口气喝个精光。 “四小姐,您慢点喝。”秋水一脸愧疚,若不是因为她逞强好胜得罪了周管事家的,也不至于连累赵小茁被克扣月钱,并且不止扣这一个月,听账房的小厮说以后月月如此了。 太太的意思是,既然有闲钱乱折腾乱浪费,府里不正之风也该整治整治了。大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就连三姨娘前些时准备给三小姐置办几件夏衣也给搁置下来。 “真是丧门星!”三小姐把喝到嘴里的茶叶狠狠呸出来。 三姨娘长得一副江南女子的娇柔模样,连责备也是轻声细语:“你爹最不喜女孩子性子太强,你也收敛着点,别被太太抓到错处。” 三小姐不以为意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像那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三姨娘向来宠溺三小姐,把糖蒸酥酪推到她面前,好言好语哄道:“不过几件衣裳,改明儿你爹回来了,我便去求他,肯定答应的。” “答应?”三小姐冷哼一声,“爹答应了有什么用?帐房钥匙还不是掌管在太太手里,你要真有本事还不如求爹把钥匙拿过来才是正道,省得你天天还得看太太脸色。” “你这孩子读过几天书,说话愈发刻薄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三姨娘气得脸一阵白一阵青。 三小姐撇过头,吃她的糕点,懒得搭理。 年下,她便十三了,按习俗可以寻亲了。可每每跟着大小姐混入官家宗亲的联谊会时,她那几件不入眼的衣服总被当成话柄要说上一阵,后来大小姐都不太想带她出去,这才缠着三姨娘要做几件新衣裳。可眼下,因为赵小茁这件事成了泡影,心里不由生出怨怼。 之后,见了赵小茁更没好脸色,碰见时不免冷嘲热讽几句才舒坦。 赵小茁也不是吃素的,三小姐有意刁难,她自然不会对三小姐客气,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把谁放在眼里。 那日,不知三小姐从哪里听来的,说赵小茁住的屋子原是周管事住过的,后因离太太院子较远便搬到别处,这屋子就空下来,直到赵小茁入府才把那屋子打扫出来。 真是连个下人还不如……三小姐心里冷笑,叫了身边的青萝过来,耳语几句后就要她赶紧出去。 第六章 只能坐以待毙? 第二日一早,碧桃出去提食盒,辰时差一刻还未回,吴娘觉得蹊跷,平日里这丫头做事向来不出差池,怎么今天到了这个点还不回来?只怕四小姐吃不了早饭便要去太太那定省了。(..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饿得肚子前胸贴后背,也提不起劲追究什么,留吴娘去寻碧桃回来,带着秋水出了门。 回来的路上,三小姐就跟吃错药似的,从后面狠狠撞得赵小茁一趔趄,要不是秋水扶着,肯定摔个嘴啃泥。 “你吃多了啊!”赵小茁揉着吃痛的肩膀,一回头,见到三小姐幸灾乐祸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三小姐拿着帕子,用劲扇着:“大热天的,四妹妹火气真大,说话也这般没涵养。” 赵小茁冷笑:“你有涵养,还不是跟我一样,见了太太要叫太太不能叫娘。” 这话戳到三小姐痛处,她咬碎银牙,指节发白:“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百遍都行。”赵小茁白了她一眼,一字一句慢慢道,“你有涵养,还不是跟我一样。” “你!你!”三小姐脸色涨红,暴跳如雷,“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要不是青萝拦着,三小姐就扑了上去。 “三小姐,这离太太院子不远,闹起来可不好。”青萝低下头压低声音道。 “要你多事!”三小姐怒目切齿看着赵小茁,还是停了下来,可不等赵小茁转身,啪一声脆响,一耳光把青萝扇到在地。 秋水下意识护在赵小茁前面,而赵小茁目瞪口呆地咽了咽口水。 “发生了什么事?”尹翠冷不丁从后面过来,大家这才各回其位。 秋水赶紧站到赵小茁身后,青萝也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站在三小姐身旁:“三小姐要带的帕子,奴婢忘记了。” 尹翠的目光停在青萝脸上,五指印清晰可见,她微蹙下眉并未没追究下去,只说:“太太说天气炎热,要各位小姐赶紧回去歇息,免得中了暑气。” 一行人应了“是”,便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进屋时,秋水心有戚戚焉:“没想到三小姐人长得娇弱,下起手可真狠。” 赵小茁则窝在榻上,连动弹一下都不想。现世里她受过良好教育,尊师重道、孝敬父母,和朋友、同学相处愉快,从未和谁撕破脸吵过架。即使来到这里,对待秋水和碧桃也从没什么尊卑之说,她有不愉快就直接说出来,也不在乎和吴娘她们分享好吃好喝的,用现代话来说八个字――人人平等、相互尊重,甚至她为之前做得错行单独找吴娘认了错。 赵小茁天真的认为,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就能得到别人谅解和疼爱。 不过这一切都被三小姐的巴掌打得粉碎,那一巴掌的教育甚至比太太的阴险更为震撼。青萝虽不露痕迹擦掉了嘴角渗出的血丝,可还是被赵小茁看见了。她想这次三小姐是忌惮太太才把气转到丫鬟身上,那下次,巴掌会不会就落到自己脸上? 父母曾告诉她,女孩子不能被不打脸。 可府里规矩与她从前认知处处相悖,内心的平衡渐渐倾斜,失落感随之而来。 秋水见她恹恹的,以为是天气太热的缘故,煮了碗银耳绿豆羹来,赵小茁却趴在矮几上睡着了,眉间皱成个“川”字,好似烦恼什么。 这一觉睡到申时末。清醒后,赵小茁喝了口吴娘做的酸梅汤,才想起一天未见碧桃。 “她人呢?”她搁下碗,朝堂屋望了眼。 吴娘道:“今儿天气太热,碧桃不太舒服,在耳房歇着呢。” 赵小茁“哦”了声,垂眸看着深褐色透亮的液体,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去看看她。”说着,从榻上下来穿鞋。 吴娘连忙阻挡:“碧桃躺会就好,老奴看四小姐今天脸色也不好,就好好歇息吧。”又叫来秋水:“四小姐一会要吃晚饭,你去厨房把食盒提回来。” 秋水眼神闪烁,避开了赵小茁的目光,领命退了出去,出门时连帕子忘在桌上也不自知。 吴娘发现了,不露痕迹把帕子收起来,摇摇头:“这丫头总是冒冒失失的。” 赵小茁还想问,就被吴娘几句话轻易挡了回去,这样的欲盖弥彰愈发让她心里觉得不对劲。 晚上,她特意留了秋水值夜,其目的再明显不过。 秋水心知肚明,躺下后便闭眼假寐,任赵小茁叫了几声都不理。 “你还装睡!”赵小茁对付秋水还是有办法的,她支起半个身子,把海棠织锦纹的缎面枕头丢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秋水的脑袋。 “哎哟!” 赵小茁咧嘴笑道:“看你还装不装。” 秋水瘪瘪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四小姐就会欺负奴婢。” 赵小茁不依不饶:“赶紧招了,我就不欺负你。” “奴婢不懂四小姐说什么。”秋水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行,你不说,我自己去看碧桃。”赵小茁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衣。 秋水拦不住赵小茁,又怕吴娘责怪下来,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全招了:“今儿一早碧桃去厨房时听人说四小姐住的屋子原是周管事住过的,有些话说得太难听,碧桃便和别人争执了几句,才知道是周管事家的菱香传出来的。碧桃气不过又找菱香理论,哪知正好碰见周管事家的,谁知菱香没事,碧桃却被几个粗使婆子轮番掌嘴,回来时脸又红又肿,嘴角破了连饭都吃不利索。” “还有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赵小茁皱着眉,攥起拳头,紧紧捏住衣角。 难怪早上碧桃没及时赶回来,竟然被周管事家的合伙欺负!又想到吴娘下午有意回避的样子,她心中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窜出来。 “吴娘呢?” 秋水从未见过赵小茁阴沉着脸,心里暗叫不该多嘴,可话一出她也收不回,只能悻悻道:“吴娘也是为四小姐好,她说太太才扣了您的月钱,对您印象不好,还是先忍一忍,总有机会的。” “总有机会?”赵小茁冷笑,难道被人打了左脸,还要伸出右脸给人接着打?这哪里是打碧桃,分明是打她的脸!不管当初秋水如何得罪了周管事家的,是周管事家的错在先,现在又拿碧桃出气,日后传出去都只会说她赵小茁是个软弱好欺的,连个下人都护不住。 秋水自知说错了话,平日的伶俐全抛在脑后,左思右想,只说了句:“四小姐,您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不然吴娘……”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低下头揉着被单的一角。 “行了,我不会说的。”赵小茁简单回了句,又躺到床上,面朝里面一动不动。 秋水不放心,又小声道了句:“四小姐,睡了吗?” 赵小茁没再出声,却一夜无眠。 她想,若自己再不有点动作,只怕还没回到现世就要被府里这群婆娘欺负死。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赵小茁失眠外,偌大的府内还有个屋子灯亮着。 尹翠剪了剪红烛里的灯芯,朝着红木百子图雕床上躺着的人小声问:“太太,还不歇息吗?” 太太摆摆手,示意她下去,目光始终停留在一页页的账本上,直到二更天,才叫了尹翠进来。 尹翠递上人参茶,又小心翼翼接过账本放在案几上。 “今儿茶里加了什么?味道不似平常。”太太微微蹙眉,把喝到嘴里的碎末细细嚼了嚼。 尹翠一边放下苏绣祥云绀紫幔帐,一边笑道:“周管事说太太近日操劳过渡,又睡不安神,特加了灵芝和天麻在人参茶里,味道自是不同。” “他倒有心。”太太点点头,搁了茶杯,口气有些不满,“他家那婆子,不是个省事的。” 尹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了一遍,临了问了句:“太太,您当真不管吗?” “管?当然要管。”太太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下老爷不在,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是,三姨娘那边……” 话未说完,太太抬抬手:“由得她去,没了二房那帮蠢货,我倒好奇那姓曹的还能玩出什么花样。”顿了顿,又道:“你明天去跟周管事说,老爷不在,府里一切用度按原来的办,没老爷指示,谁也不能破例。” 尹翠应声,又问起四小姐。 “那丫头……”太太眯起眼,思忖了会,“她既是老爷亲自要求领回府的,就由着她,提防着吴娘就行了。” 事情交代清楚,尹翠也没多问,至于克扣赵小茁剩下的月钱,自然进了太太私人小金库。 因为近几天太太睡得晚,白天就免了各小姐的晨昏定省。赵小茁得以喘息,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另一方面想弥补心中的愧疚。 碧桃的脸已消肿,就嘴角还有些淤青。可赵小茁每每看到,还是会流露出内疚的神情。现世里只有闺蜜才会为自己两肋插刀,她依旧不习惯把秋水和碧桃当成下人使唤,碍于吴娘唠叨,她只好要秋水把跌打散和药酒转交给碧桃。 除了她们,赵小茁不知道在这府里还能相信谁。 “四小姐,是奴婢鲁莽了。”碧桃一边研墨一边小声认错。 赵小茁手一顿,笔尖的墨汁正滴在刚写好的篆体小楷上,渲染开来,弄脏了周边的字。 “四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碧桃以为赵小茁为此生气,赶紧拿走写坏的纸张,又把裁好的生宣重新铺好。 这样的低声下气让赵小茁既心疼又无奈,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何要认错?” 碧桃张了张嘴,随即低下头:“奴婢害四小姐丢脸了。” 明明是对方要她出丑,明明是对方要来挑衅,那些帮她说话的人还要受打压,这是什么道理?偏偏吴娘这时不吭一声,就连秋水也不如以前活跃,碧桃更是言听计从,赵小茁气恼不已。 “既然太太主持府中大局,为何不能去告发周管事家的?难道就白白受欺负不成!”当屋里只剩她和吴娘两人时,她就觉得胸口有股气,吐不出又咽不下。 吴娘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端了杯金银花茶放在她面前:“天气炎热,四小姐先消消火。” 赵小茁撇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吴娘也不恼,缓缓道:“四小姐以为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吗?别看太太从不去哪位小姐屋里坐坐,可对每位小姐都了如指掌。就算周管事家的有错在先,可四小姐别忘了还有周管事,除了尹翠就属他是太太的心腹,否则也不能让他管理账房这么多年,所以他家那婆子才有胆张狂起来。” 被这么一说,赵小茁有些偃旗息鼓,可嘴上还硬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只能坐以待毙?” 吴娘笑靥如花,波光扭转:“当然不是,如果四小姐愿意按老奴说的做。” 赵小茁点点头,洗耳恭听。 第七章 谋划 自这天后,青萝一连几天都没打听到四小姐屋里任何动静。这让三小姐心生蹊跷:“走,陪我去大姐那坐坐。” 正要出门,就被三姨娘拦了下来:“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没事少跟大姑娘走动,要知道她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总归和太太一条心,小心日后卖了你还不自知。” 三小姐一脸不屑,一边往外走,一边哼声道:“要不是大姐,我能认识谢家四公子?你可知他大伯公年前刚上任刑部右侍郎,现在不知多少官宦小姐巴结他!” 三姨娘倒不惊讶,微微一笑:“我的傻女儿,你可知那谢家四公子身份?” 三小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瞪大眼睛:“娘知道?” 三姨娘将她拉回屋里,坐在榻上,不紧不慢道:“谢家嫡子只有一个,那就是二公子,至于其他儿子都是庶出,要不是他家大伯公,他爹也不能成为皇商。” 没想到平日不出门、娇弱不堪的三姨娘竟对外面的事情了解甚细,说得头头是道。何况,她们本就母女,三小姐对三姨娘态度顺从许多。 “我就想看看那土包子最近玩什么花样。” 三姨娘哂笑:“静观其变。”话锋一转:“你也不必刻意与大姑娘保持距离,那些新贵多认识认识也不是坏事。我们看不上的,总归还有其他人需要。” 这其他人,除了赵小茁还能有谁…… 如此一来,便没人和三小姐争夺未来夫家了。 “还是娘想得周全。”三小姐腻上来,笑得娇憨,却不知背后说人,对方也是有感应的。 赵小茁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后,也顾不得手沾满泡过一周的白梗米,使劲揉了揉鼻子。 秋水赶紧挖了瓢清水给赵小茁洗净双手:“四小姐歇会吧,剩余交给奴婢和碧桃就行了。” “你和碧桃还有别的事要做。”不知何时吴娘沉着脸,出现在两人身后。 赵小茁也前所未有的配合:“你去忙吧,我这还有一点就好了。” 秋水应了声,满心嘀咕自家小姐怎么变了心性,就离开了。 吴娘不以为意,一面挽起袖子一面帮衬着把木桶里剩余的白梗米沥出来:“四小姐,再过两天就是小暑了,交代的配料都采买齐了吗?” 赵小茁点点头:“全按照您吩咐,十钱茯苓、一斤蜂蜜、三两黄桂花都备好了,就不知做出来如何?” 吴娘一笑:“味道好不好是其次,主要是心意。再说这做法是从食味居做糕点的老厨子那抄来的,想必形色味不会差到哪去。” 赵小茁半信半疑,又不好反驳什么,主要是她在现世从不下厨,不知调料怎么放,放多少,万一做砸了,马屁拍到马腿上,吃力不讨好是小,以后永无安宁之日是大! 她隐隐叹口气,还是吴娘发现了:“四小姐别担心,还有老奴。” 还有老奴…… 这话让赵小茁宽下心来,越是关键时刻越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心,一种信任感油然而生。 七月初七小暑 前一天的阵雨把青石板路洗刷十分干净,空气清而薄凉带着淡淡的泥土腥味。赵小茁提着丁香色素面百褶裙,小心翼翼避开松动的石板,免得溅起水花弄湿了鞋裳。 秋水提着碎花朱漆食盒,掩面而笑,腹诽赵小茁平日从不讲究,怎么今日名媛淑女起来。 大概笑得太大声,被赵小茁听见,她回过头狠狠白了秋水一眼,顿时原形毕露。 可临到太太屋门口,赵小茁沉静下来,把食盒交给了尹翠就走了进去。 进屋时,三小姐还在与太太说笑,一见赵小茁进来,不露痕迹把焦点移到她身上,一心就想看看她今天闹出什么幺蛾子:“听说四妹妹为太太尽孝,特意带了糕点过来,我说前些日子妹妹屋子大门紧闭如此神秘,原来是怕姐妹们偷学了去呀!”听似一句玩笑话,可眼底划过一丝讥诮,露出一副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神情。 赵小茁收敛平日的锋芒,“呵呵”一笑,春娇明媚:“三姐姐想要学,我明天就要秋水把方子送去,食材、做法一应俱全。” “那好呀,到时顺带也送一份我这吧。”半响不说话的大小姐手摇团扇,莞尔一笑。 尹翠在一旁也凑热闹,只笑说:“光做一样哪够,太太天天吃一味太腻,倒不如一位小姐做一种口味的好。” 一旁的婆子笑道:“太太真有好福气,小姐们各个长得出挑,又懂孝敬。” 又一个婆子附和道:“可不是,府里上下就属太太福气最好!” 三小姐趁势跪到太太身边,手法娴熟地替太太按摩起来,还不忘甜甜地问一声:“太太,可舒服?” 太太只顾“哎哟哎哟”,笑得合不拢嘴。 吴娘说,太太虽不喜庶出,可面上的和气少不得,她出自书香门第,信奉家和万事兴。 果然没错。 赵小茁应景地笑着,心里对吴娘更多了几分信任。 笑过闹过,三小姐接过太太的赏不忘初衷,睨了赵小茁一眼,向太太撒娇道:“四妹妹心意,婉儿自叹不如,太太就打开盒子让女儿们瞧瞧嘛,日后也好效仿。” 太太指着她,当着一行人笑道:“你们瞧瞧,这三姑娘怕是嘴馋了,我还没说尝尝,她倒惦念起来了。” 本就是拿来讨好太太的,既然有人急不可耐地挑明,赵小茁也没什么好隐晦的,低头道:“太太,这茯苓糕放久了,味道就不好了。” “是茯苓糕啊……”大小姐神色并未任何惊艳之感。 三小姐白了赵小茁一眼,脸上显然一副“我还以为什么好东西”的表情。 太太没多说什么,叫了尹翠到跟前伺候。 赵小茁心里也打鼓,当初做这茯苓糕时,吴娘不让用寓意吉祥、花形美观的模具定型,而是切成长方形的小条,状如茯苓块,还说样子越简朴越好。想到此,她递了个眼色给身旁的吴娘。 吴娘神色自若,轻轻拍了下赵小茁的背,要她别慌张。 果然,太太吃完青花白瓷骨碟里的糕点,拿茶水漱口后,露出满意的表情:“这味道和我两年前中秋家宴上吃到的小点并无两样。”又叫尹翠把剩余的分给大家。 大小姐尝了一小口,点点头:“甜而不腻,清淡爽口,唇齿间留有一股桂花余香,茯苓健脾渗湿、安心宁神,很适合做夏季小点。可惜这细潮粉不能放置太久,隔了夜就发酵变硬了。” 原以为大小姐只会吟诗作画,没想到连食材也有研究,面对这样十全十美的女人,赵小茁不由在心里退一步,太过完美便有了距离感。 似乎看穿赵小茁的心思,大小姐温婉一笑:“不过这小点味道甚好,跟我吃过的食味居没什么差别,四妹妹你可得教教我。” 赵小茁一愣,如得女神赐赏般点点头:“这方子就是从食味居的老厨子那抄来的,大姐想要,我一会就叫人送去。” 尹翠见赵小茁脸上一抹绯红,打趣起来:“太太,您看四小姐到底是小孩子,被大小姐一称赞,竟不好意思起来。” 这一说,赵小茁竟红到耳根子去,内心却泪奔着――赵小茁你敢不敢再没出息一点…… 太太显然今天心情不错,叫尹翠拿了那支腊梅缠枝银扁簪赏给赵小茁,又当着众人面赞她年纪小小,也懂得节约之道,茯苓糕其形其味都如其名,不花哨不做作。 一屋人应声说是,只有三小姐脸一阵红一阵白,谁都知道太太借机说前些时三姨娘和她吵着要做新衣服,不知节俭的事情。她狠狠剜了赵小茁一眼,心里暗暗记下一仇。 赵小茁懒得搭理,目光跟随着太太,全神贯注。 太太是精明人,无功不受禄,四姑娘刚进府,和自己关系疏离,既然有心巴结,那么―― “说吧,有何要求?” 赵小茁嘴角微翕,太太如此直白说出她的来意,让她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倒是吴娘反应快,上前一步福了福:“太太,四小姐进府时日不久便有人传闻不受太太待见,打发个下人住过的屋子给四小姐,老奴并非有意告状,太太原先答应过四小姐待遇与三小姐一样,还请太太明鉴。” 这分明有人不把太太的话当回事。 “还有这样的事?”太太的脸色阴郁下来,目光凌厉,“尹翠给我去查,是谁乱嚼舌根子!” 尹翠领命,退了下去。 赵小茁注意到,三小姐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没过一会,周管事家的领着菱香跪在太太屋里。 “都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的错。”周管事家的一头冷汗,额头贴地不敢起来。 太太绕过她,来到菱香面前,沉声道:“你就是菱香?” “是……”菱香往后挪了挪身子,生怕碰到太太的鞋面。 太太“嗯”了,随即叫了声“来人!拉到院子里责杖二十!” 尹翠立即带了几个粗使婆子堵住菱香的嘴,架了出去。外面传来木杖打在身体上闷响,和呜呜咽咽、含糊不清的哭声。 吴娘曾说,太太效仿宫规,把府里打人的板子做成两寸厚五尺长。这二十下不躺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要是身子骨不好的,半条命就没了。 赵小茁心里一哆嗦,太太下手真狠。 屋外打人未停,屋里太太训诫未完:“我记得菱香是周管事的表侄女。我一向主张举贤不避亲,你倒好,只有亲没有贤,竟欺到四小姐头上,若老爷怪罪下来,是你来承担还是周管事来承担?” “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教导不周。”周管事家的不敢抬头,心里却纳闷,太太这是怎么了?平日对庶女们不管不问,怎么今天倒较真起来。 好在太太也未继续追究,打完菱香,叫人拖下去,又叫了周管事过来:“明日你安排一下,把二姑娘住过的院子打扫干净,找个吉时带四姑娘过去。” 去二姑娘院子住?众人皆一愣,尤其是吴娘脸色一变,因为太用力捏住团扇,而指节发白,内心冷冷笑,太太真是好谋划,即时时提醒她莫忘以前错误又告诫周管事家的莫忘身份,真可谓一石二鸟。 末了,又按照三小姐屋里的配置,拨了两个丫头一个粗使婆子给赵小茁。 赵小茁觉得屋里有三人够用了,本想回绝,却被吴娘拉了拉衣袖,她立即会过意来,太太是要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这样的“好意”不能拂。 第八章 闹鬼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三小姐走到半路,又折回到三姨娘那去了。 一进屋也不管不问,就把三姨娘桌上新泡的菊花茶一口气喝个干净。 “我的小祖宗,你慢些。”三姨娘看自己女儿脸色不好,以为又是受了太太的气,安抚道,“有什么不痛快跟娘说说。” “都怪你!”三小姐把茶盅重重摔在桌上,哐啷一响,“以前对付二姐的时候你一时一个主意,怎么现在那土包子来,你就没辙了?” “这是……”三姨娘递了个眼色给青萝。 青萝会意,过来把今日在太太屋里的事情据实说了一遍。 “就为这事?”三姨娘转过脸,笑呵呵看着三小姐,“不过太太拨了三个下人给她,你就不高兴了?” 三小姐使劲扇着扇子,白了眼青萝怪她多嘴,嘴上应着:“太太是不是老了?一盒茯苓糕就把她哄得团团转。” 三姨娘一笑,叫青萝下去拿些茶点过来,然后坐到三小姐身边,轻声道:“背地里莫论太太长短,被太太知道可不好。” 三小姐“切”了声:“你就是软弱怕事,才处处被太太压着。” 三姨娘冷笑:“我若不这样,只怕现在见阎王的是我们而非二姨娘娘俩。” 这话让三小姐忌惮几分,她缓和口气,问道:“那以娘看?” 三姨娘思忖了会,缓缓道:“要不是你爹同意,四小姐也进不来府里,太太不过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这说明四小姐在王老爷心里是有地位的,否则事隔十年怎么会想起把这外养子接回来呢? 三小姐没再多问,以太太这个风向标来看,她还不能与赵小茁对立,免得日后惹得爹爹不快。 如此一来,赵小茁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了一些。 搬家后,周管事又打发人送了两匹新进布料和几样时下流行的首饰。(..info)至于新来的下人,赵小茁不喜欢她们在身边东摸摸西看看,问过名字后就打发给吴娘管教去了。 新地新气象,清晨赵小茁在小院西南角的梨树下伸了个懒腰,刚扭动几下腰身就被秋水一把拉了过去。 “四小姐,这树下不能站。” 赵小茁一脸莫名其妙:“好端端一棵树又没虫又没歪,干嘛不能站?” 秋水神色紧张,眼底闪着害怕的神情:“听闻去了的二小姐以前最喜欢站这株树下,树又招阴,四小姐还是注意些好。” “尽胡说。”赵小茁笑骂着,不自觉地瞟了眼绿叶青葱的梨树,想起刚进府时秋水碰到事情,心中竟产生一丝异样。 晚上,秋水说什么不愿意和碧桃睡偏房,在吴娘那软磨硬泡好一阵,最后还是赵小茁答应让她值夜到下月十五,才算平息。 临走时,吴娘摇摇头,丢了句“尊卑有别”就带着碧桃出去了。 秋水赶紧抱着被子,紧挨着赵小茁床边铺好。 这下,换赵小茁不乐意了:“哎哎,你铺过去点啊,不然明天起床我还要从你身上踩过去啊。” 秋水抬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瞅着她:“奴婢宁愿被四小姐踩也不愿睡窗边去。” 赵小茁觉得秋水太迷信,胆子也小,忍不住想吓吓她:“你知道这房间以前也是二小姐睡过的。” 秋水愣了一下,随即投来怨恨的目光:“四小姐,您再吓秋水,秋水就挤到您床上去。” 赵小茁哈哈笑得开怀,想起还是以前在大学宿舍大家熄灯后讲鬼故事有意思。现在她想讲,看看屋里的几个人便打消了念头。吴娘太没趣,碧桃话太少,好歹一个秋水还聊得来,却胆小如鼠。 没意思,太没意思。 赵小茁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发呆,不知为何又想起方晟,她觉得古代闺房实在难捱,不像现世心情烦闷可以找要好的男同学出出气,下馆子腐败一下,在这里别说男人,就连只公苍蝇都飞不进来。(..info) 秋水听见床上大一声小一声的叹气,忍不住好奇,爬起来问:“四小姐又再烦心什么?” 赵小茁斜了她一眼,看那脸就透露着恋爱不知何物的单纯,摆摆手:“告诉你,你也不明白。” 秋水嘟了嘟嘴,起身拿起灯纱罩准备熄灯,动作刚到一半,身子僵了一下,转过脸小心问了句:“四小姐,今晚不熄灯行吗?” 赵小茁没在意,反问说:“你不怕吴娘说呀?” 秋水撇撇嘴,极不情愿拿了剪刀捻熄灯芯。 也不知睡了多久,模模糊糊间赵小茁就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抓着自己胳膊,轻微摇晃着,细微的气声传入耳里,叫着“四小姐四小姐”。 她一惊,睁开眼,心脏猛地一缩,就见一个人影直立立站在床前。 “啊”字还未出口,就被捂住了口鼻。 “四小姐是我。”传来是秋水的声音。 赵小茁被吓得不轻,不由气恼,一把甩开她的手:“大晚上你不睡觉站在床边干嘛!” 秋水哆嗦着身子挨着床沿坐下,哽咽起来:“四小姐什么没听到吗?” “听到什么?”她觉得秋水大概真的吓到了,口气软了下来。 “哭声,你听你听。” 赵小茁原本什么都没听到,被秋水一提醒,细细听了一会,确实有极小的咽呜声断断续续从院外传来,就如同有人蹲在墙角外似的。 “四小姐,你说会不会是那谁回来……” “别瞎想,你去把灯亮了。”赵小茁的手被秋水掐得发疼,恢复理智。 秋水坐着半天没动。 “你快去呀!” 秋水还是没动。 赵小茁用胳膊顶了下:“你到底去不去啊。” 秋水这才带着哭腔说了句:“四小姐,奴,奴婢动不了了。” “你就这点出息。” 赵小茁哭笑不得,只能借着外面月光,在桌上摸索了一阵,把油灯重新点亮。 经半宿折腾,第二天一早两人都睡过时间,直到吴娘进来,两人还没醒。后果可想而知,用赵小茁的形容,吴娘的脸拉得比马还长,比包青天的还黑。 秋水哭丧着脸目送赵小茁去往太太那里,嘴里不忘念叨:“四小姐,您一定要替跟吴娘说说呀!” 赵小茁点点头,转身招招手,示意她放心。 不过吴娘这次好像动了真格,赵小茁三番五次求情,吴娘还是那句话——就是秋水白天太闲晚上才会拉着四小姐不睡觉。 吴娘罚不了她,只能让秋水一人替两人过,真是可怜那丫头了。 大概打扫整个院子的劳动量挺大,秋水临睡前没再吵着要睡在床边,熄了灯,就和衣躺下了。 赵小茁一个人看着窗外清亮的月光,心里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明明那哭声听得真切,她又想问吴娘,转念一想二小姐是吴娘的雷区,而且吴娘也表明过态度她不信什么邪魅之说,几欲开口只好作罢。 只是好奇心如猫般抓挠不已,赵小茁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可是熬着熬着,她就耐不住了,没等听到什么动静就睡了过去。 朦胧间,她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走动声,以为是秋水起夜,便没再理会。只是过一会,赵小茁清醒过来,床边传来秋水均匀的鼾声分明是熟睡的状态,而且以她那胆子,起夜不会不点灯。 那刚才是…… 赵小茁心里有些发毛,她第一想到不是鬼,而是小偷,因为她这院子离侧门不远,而一屋子女人怎么打得过孔武有力的男人…… 想到这,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披了衣服,又摇醒了秋水,寻了木凳就要出去。 “四小姐,还是别出去了。”秋水拉着赵小茁的袖子时,手抖个不停。 “怕什么,有我呢。”赵小茁给自己壮了个胆,把门栓轻轻打开,推了个缝往外面瞧去。 院内除了一地月光,周围什么都没有。夜风拂过梨树,枝头摇曳,倒带着几分芬香的清凉。 “你看,什么都没有嘛。”赵小茁松了口气,推开门让秋水瞧个仔细。 秋水半信半疑探出头去,左右看了一眼,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来,赵小茁顺势看去,就见靠墙边一个黑影闪过。 “谁!” 没追两步,就听见“咕咚”一声,再回头,秋水昏倒在地上。 半夜闹出如此动静,偏房的灯也亮了起来。 赵小茁只顾掐着秋水人中,也没在意来的人,吩咐了句:“拿水来。” “四小姐,还是先扶秋水去屋里躺着好。”说话的是新派来的李婆子。 “怎么是你?”赵小茁皱起眉头,“吴娘和碧桃呢?” 说曹操,曹操到。李婆子还来不及献媚,就被吴娘支去打水。碧桃和赵小茁扶着秋水进了里屋。 “好端端怎么就晕了过去?”吴娘端来一杯清水,扶着秋水喂了下去。 赵小茁叫碧桃关了门,才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碧桃小鸡琢米似的点点头,一脸惶恐地说,她昨天也听到了,吓得半天没睡着。 唯有吴娘面无表情地说:“老奴从来不信鬼魅之说。” “那你说昨天的哭声还有今天黑影怎么解释,难不成有人捣鬼?”赵小茁不服气地回驳,大有争出个子丑寅卯的架势。 吴娘淡淡一笑:“如果老奴说有,四小姐可信?” 第九章 判若两人 原来,吴娘睹物思人得厉害,又碍于府内不能焚烧纸钱,只能等一屋人睡熟了,站在院墙外哭上一哭。(..info)谁知被起夜的李婆子发现了,第一晚她怕惊动吴娘便没有跟出去。而吴娘也发现了李婆子不对劲,干脆将计就计,在第二晚估摸着同样的时间起来,果然等她一起来,李婆子没一会也披着衣服跟了出去。 所以这就可以解释为何赵小茁第一个看到是李婆子,而秋水看到的黑影可能也是李婆子,只是弄出动静后,李婆子有心躲闪,正好被赵小茁看见。 没想到太太的人如此小心,连睡觉都要睁开半只眼盯着她们。 赵小茁看着发着梦魇、满嘴胡话、高烧不退的秋水,捏紧的拳头又放松下来。 “那之前秋水半夜听到的哭声也是吴娘你咯?”她侧脸问道。 吴娘微怔,说那日二小姐托梦,只是哭,她心里着急问了几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哭醒,心中仍很难过,便出去透透气。 “吴娘啊,吴娘……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把秋水吓成这样,怎么办?” “而且我那时问你,你还说什么不信鬼魅邪说,愈发把事情弄得神秘,早早说出来,也不会闹成这样,你说这传到太太那去怎么办?怎么办?” 赵小茁气结,一连串的“怎么办”让吴娘无言以对。 良久,吴娘咬咬牙:“若太太真有怪罪,老奴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到四小姐身上。” 这时说什么豪言壮语,赵小茁无奈摇摇头:“吴娘,你比我们老练,怎么关键时刻死心眼起来。秋水已是这样,你再一走,正好太太再拨两个眼线过来,我和碧桃双拳难敌四手啊!” 吴娘一怔,随即缓过神来,眼前的四小姐再不像刚进府那会眼中透露着天真。她心中突然一阵惋愕,为二小姐也为四小姐。她想如果当初二小姐有四小姐这样的悟性,也不至于落到如厮下场。而四小姐夹缝求生存,日后还剩多少快乐呢? “四小姐……”千言万语,她想说却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明白,与其把力气耗费在口水上不如先解决眼下问题。 可是秋水吃药三天仍不见好转,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纸包不住火,李婆子在第四天早上趁偏房没人看着,偷偷溜了出去,撒腿就往太太的院子去了。 太太正在吃早食,也没理会屋外候着的李婆子。 尹翠机灵,叫了身边的小丫头过来伺候,悄悄退出去。没过多久,又返回屋里,遣退了其他丫头婆子,俯在太太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太太倒是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直到吃完碗中的羊奶粥,漱了口才淡淡道:“吴娘什么都好,独二姑娘是她死穴。你什么时候见过二姨娘那病痨子把屎把尿过,所以别看二姑娘不是吴娘亲生的,可比亲生的还亲。” 尹翠点点头,问了句:“那这事,您看……” 太太摆摆手:“罢了,她不过是怀念亲人哭上一哭,若这点我都不让她如愿岂不是我太不近人情。” “那秋水?” 太太拿起团扇摇了摇:“秋水是四姑娘贴身丫鬟,既然病得不轻就送回家将养着,别过了病气给四姑娘。” 尹翠领命,一会又拿来花名册,问太太选拨哪个丫头去四小姐那合适? 太太看了眼册子,说:“选个伶俐的,你看着办吧。” 没隔两天,周管事家的趁着赵小茁带着碧桃和吴娘定省去了,就领着两个婆子要把秋水搬出院子。 “反了啊你们!我是太太亲自挑给四小姐做贴身丫头的!岂是你们说走就走的!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四小姐!”秋水散着头发,拼命挣扎,也抵不过两个粗壮婆子的力气。 偏房里剩下三人也只顾趴在窗户上看热闹,谁也不会傻得出来与周管事家的为敌。 周管事家的早就等着这天了,看着秋水不过是自己砧板上鱼肉,心里自然解气,一把拽过她的头发,冷哼道:“你还敢提太太?实话告诉你,就是太太怕你过了病气给四小姐才要你搬出去的!” 是太太提出的……秋水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翕了翕嘴,一时想不出自己到底做错什么惹得太太不高兴。 周管事家的见她偃旗息鼓,更多了几分得意,狠狠推了下头,跟旁边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赶紧把人架走。 她没犯错,可太太这么急于要她走,恐怕要对付的不是她吧。 秋水一下明白了什么似的,趁着出院门时两婆子松懈之时,挣脱了出来,往太太的院子跑去。 “快抓住她!快抓住她!”周管事家的急着大喊,“她跑了你们俩仔细了皮!” 谁不怕打?两婆子一听这话,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大概是这些天卧病在床,秋水跑了十几步,便觉得没力,被两婆子追了上来。 “贱蹄子!我让你跑!我让你跑!”周管事家的气急败坏赶上来,脱下鞋子,就狠狠往秋水头上打。 秋水抵不过,又挡不了,只能一味撇头躲开,可是越躲周管事家的打得越凶。 “带走!”大概是周管事家的打累了,朝两婆子喝了一声,把秋水往马棚拖去。 秋水自知命数已定,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出血也不觉得疼。 周管事家的斜了她一眼,哼了声:“要怪就能怪你家四小姐,谁让她和吴娘站一边对付太太的呢?” “你放屁!”秋水往她脸上啐了一口。 “死到临头还不老实!”周管事家的抹了抹脸,脸阴沉下来,“一会看你嘴还硬不硬!” 秋水猜自己这次大概有去无回了,奋力挣扎了几下,趁乱把袖兜里的帕子扔了出来。 她想万一四小姐找不到她,也能有个念想。 而赵小茁此时还蒙在鼓里,一进院门,便直径去了偏房。 “死丫头,今天好点没?”她推开房门,便愣住了。 李婆子带着两个丫头清理秋水睡过的床铺,三人正为一个琉璃镶银的镯子争吵不休。 其中一人眼尖,见赵小茁站在门前,赶紧闭了嘴。 另两人吵了会,觉得不对劲,也安静下来,朝门口看去。 赵小茁突然觉得眼前这些人的嘴脸实在恶心,一步也不愿意踏进房间。 “秋水人呢?”她站在门口,冷冷道。 到底李婆子年纪大,油滑些,她一脸谄媚的把镯子拿到赵小茁面前,笑道:“四小姐,您别难过,太太怕她过了病气给您,把她安养回去了,这不,秋水姑娘留给您做个念想的。” 病气?安养? 赵小茁冷笑一声,秋水明明是吓病的,何来病气一说,更何况她是人牙子卖进府的,现在要她回去,她能去哪? 李婆子见她脸色阴沉,也不敢多说什么,把镯子塞进赵小茁手里,慌忙退了几步。 “谁带她离开的?”赵小茁紧紧攥着镯子,深吸口气,平复下情绪。 这下,李婆子没了刚才的干脆,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赵小茁怒极反笑,看来这些太太支使来的下人还真是没把四小姐放在眼里…… 蓦地,她将那琉璃镯狠狠扔到李婆子脸上,只听“叮啷”两声脆响,镯子摔在地上,断成几截。 “四小姐,老奴真不知道……”李婆子涨红了脸,捂着被打的地方,因为心虚,一股气咽了下去。 “难道你们几个人守着院子都睡死了!一个大活人不见了都不知道!”赵小茁圆睁怒目,胸口剧烈的起伏。 “四小姐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吴娘听见动静赶紧过来,递了个眼色给李婆子又看了看赵小茁。 李婆子识趣,带着两小丫头退出去了。 赵小茁看着吴娘,眼泪不争气地溢出来:“太太把秋水弄走了,这些狗腿子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吴娘知道一切因她而起,自责地叹口气:“太太既然定夺的事情,也改不了,四小姐若有心,去看看秋水,叮嘱几句。” 叮嘱?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赵小茁擦了擦脸上的泪,转头去了回了厢房,又叫了碧桃过去。 “四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吴娘看着她把樟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衣服扔了一地,不由惊道。 “我还能做什么?”赵小茁头也不抬,吩咐道,“吴娘,你去问李婆子,秋水去了哪里?”转脸又看向碧桃:“你还愣在那干什么,还不过来帮我找?” 碧桃被赵小茁的气势吓着了,“哦”了声,赶紧过去。 吴娘大概猜到赵小茁的意思,叹了口气便出去了。 赵小茁顾不得黏在额前的头发,找了块丝帕在首饰盒里挑挑拣拣了一番。 碧桃则捧了个朱漆卷花盒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说道:“四小姐,这是您找的那支鎏金珊瑚宝珠簪。” “行了,你去把东西整理好。”赵小茁头也没抬,把簪子取出来和丝帕里的首饰放到一起,顿了顿,“你把吴娘叫进来。” 碧桃应声,放了手中的衣服,又出去找吴娘。 “问到了吗?”赵小茁眼睛亮晶晶的。 吴娘点点头。 “走。”赵小茁把包有东西的丝帕往怀里一揣,就带着吴娘往外走,没两步又退了回来,一脸严肃看着碧桃,“你在院里好好给我看着那三人,敢有半分动静,”说着,取下一支赤金扁簪重重搁在桌上,“只管往她们身上扎,就说四小姐吩咐的。” 碧桃点了点头,面对判若两人的四小姐,一脸茫然。 第十章 改变 谁知,赵小茁刚走出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尹翠带着个穿湖蓝比甲的丫头朝这边走来。.info[] “四小姐这是要去哪?”尹翠笑盈盈过来福礼。 后面的丫头也跟着福了福。 “何事劳烦尹翠姑娘来,有什么事打发个婆子通传一声便是。”吴娘反应快,不着痕迹转了话题。 尹翠笑不露齿:“这是太太亲自交代的事,我可不敢马虎。”说着,又把带来的丫头介绍了一番,“她叫柳月,是太太新拨来给四小姐做贴身丫头的,是个机灵人,府里上下也熟。” 赵小茁定睛看了看——柳叶眉、杏仁眼、高额头,软凝嫩肤,恨不得能掐出水来,可眼底总像藏着什么,没有秋水那般干净。 吴娘心思秋水可能回不来了,赶紧福礼:“难为太太惦念,这好意老奴替四小姐谢太太了。” 赵小茁自始自终没说一句话,只跟着吴娘福礼过后,转身回了院子。 “四小姐这是……”尹翠是明白人,朝吴娘笑了笑。 吴娘应道:“大概是秋水走了,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尹翠姑娘莫怪。” 尹翠笑而不语,心想都说四小姐傻,倒是个有性情的。 吴娘怕节外生枝,又不想被尹翠看出端倪,笑着要留她吃了茶再走。尹翠是伶俐人,寒暄客套几句留下柳月便要回去。 见她要走,吴娘也没挽留,说了几句关乎太太的吉祥话,便回了屋子。 赵小茁坐在榻上,表情淡淡的,对柳月也不搭理。 柳月倒也乖巧,静静站在那,等着四小姐开口。 吴娘看不过眼,附在赵小茁耳旁小声说:“四小姐,柳月好歹是太太派过来的,冷着别人可不好。” 赵小茁不吭声,垂着眼睑,也不知想什么,半晌把碧桃叫了进来:“你去把那张茯苓糕的单子拿过来。” 碧桃应声,没一会拿了张对折的纸进来。 “柳月,前些天大姐要这单子上的东西,你给她送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是。”柳月福了福,也不多嘴一句,就退了出去。 “果真是个伶俐的。”吴娘站在赵小茁身边,小声说了句。 “是吗?”赵小茁嘴上应着,目光却跟着柳月,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 吴娘没做声,心里猜到什么,刚才四小姐慌忙火急要去寻秋月,要不是半路杀出尹翠,或许这会她们快到马棚了。 那现在……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小茁才换了件碧桃的衣服,带着吴娘出了门。 吴娘跟在后面满眼欣慰,刚才她还担心四小姐鲁莽行事,不等柳月走远就要冲出去,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人就是这样,逼在一种环境下,时间久了就会变的,而眼前的人再不是之前那个横冲直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了。 吴娘闷叹口气,扪心自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 马棚并不算远,绕过垂花门,临近西南门的位置。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等赵小茁匆匆忙忙赶来时,只有个喂马的小厮躺在草垛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丫头呢?”赵小茁往草垛子上踢了一脚。 小厮没见过她,又看她穿了个下人衣服,爱理不理道:“什么丫头,没看到。” “你!”赵小茁正欲发作,被吴娘拦了下来。 “拿着玩去。”吴娘往地上丢出三个铜板。 那小厮一见有钱,跃身而起,麻利捡起来藏进腰带里,然后笑嘻嘻做个揖:“婶子可是来找人的?” 吴娘正色:“废话真多!你只说人去了哪。” 小厮连连点头,面露难色:“我说可以,可婶子千万别说出去啊。” “快说!” “嗯……那个,周管事家的叫朱二把人送到粉巷去了。” “什么!”赵小茁一怔,要是她没记错,以前方晟聊天时提过,用现代话来说,就是红灯区。 清白的女孩子送到那种地方,还能有好?! 赵小茁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她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使劲拉过来:“那周老婆子人呢?” 小厮望着她发红的双眼,吞了口口水,唯唯诺诺指着账房的方向:“估计这会在周管事那吃茶。” 赵小茁不由分说,一把推开他,调头就往账房的方向走去。 吴娘跟着追了出来:“四小姐,去不得。” 赵小茁停住脚步,冷脸道:“怎么就去不得?既然是她送去的,她怎么送去就怎么把人接回来。” 吴娘知道现在怎么劝也没用,从袖兜里拿出一张被踩脏的帕子,递到她面前:“这东西四小姐认得吧。” 赵小茁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往下一沉:“这是秋水的。” 吴娘见她态度软化下来,开口道:“秋水是聪明人,定知道自己是躲不过这一劫,才在这附近留了东西下来给四小姐留个念想。” 秋水,你怎么这么傻,就不知拖拖时间,等我回来…… 赵小茁摸着曾经恶作剧在帕子上绣的歪歪扭扭的“水”字,忽然一大滴泪水滴了下来,侵湿了帕子,更侵透了她的心。 她紧捏着拳头,指甲抠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晚上,赵小茁睡前遣了屋里所有人,不用任何人值夜。碧桃再三开口,都被她挡了回去,只得悻悻抱着被子离开。 赵小茁烦躁的翻个身,把头枕在手臂上,可睡意一点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身后响起裙子拖在地上的窸窣声,不用看便知道是吴娘进来。 “吴娘,今天你和碧桃都累了,柳月新来的,也不熟我屋里情况,你们都好好休息,过几日再说。” 她的话不冷不淡,吴娘知道四小姐在怨她。可现在又能说什么?千句万句自省也不可能让太太把秋水接回来,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吴娘默不作声把灯纱拿起来,用剪刀剪了灯芯,熟练地放在一旁的白釉油灯里,等到白釉油灯燃起来,才轻轻吹灭了六角琉璃宫纱灯里的烛火,屋子顿时一下子暗下来。 赵小茁来不及适应突如其来的黑,就听见吴娘说:“四小姐,恕老奴多嘴,就是明日见了太太……” “也别提起今天的事。” 她知道吴娘不会跟她有多余的废话,告诉她的不过是大宅子里的生存法则。 “嗯,四小姐是聪明人。”听不出吴娘的语气是庆幸还是无奈,带着唯一一点橘色暖光离去。 赵小茁裹了裹身上的薄被,明明快到大暑,可这样的夜不止是黑,还带着无比的凉意,从赵小茁的心底不断的冒出来。 梦里,她不知为何又见到方晟,还有村后面的郁郁葱葱的山丘。阳光如剪碎的金子,洒在两人身上,欢笑声、谈话声随着风飘散树林间,淡淡的青草味若有似无飘荡在空气中,赵小茁笑着笑着,不知怎的眼泪就流下来。 可方晟就像看不见身边人的异样,一直盯着天边丝丝云絮,依然说他的,笑他的。 “方晟,方晟……”赵小茁心里无端生出一种恐惧,就像要被抛弃般,伸手要抓住眼前的人,才发现抓了一把空。 眼前的人如此近,却听不见也看不见她,恍如隔世。她心急如焚,只觉得致密的空气要吞没她的声音,她的呼吸,揪住她的心把她拉进无尽的深渊…… 她想喊,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发不了声,顿时恐惧占满整个心脏。 猛地,她睁开眼,恍惚间才看清自己哪里都没去,没有方晟,没有山丘,没有湛蓝的天空,只是毫无气力地躺在二小姐曾经睡过的床上,满身湿透。 “四小姐醒了!” 从碧桃焦急的身影,赵小茁知道自己病了。 她不知碧桃和吴娘再说些什么,脑子里混混沌沌,似乎还陷在梦里的情绪里。她不知自己为何梦到的是方晟而不是秋水,或许方晟代表什么,是她想抓住却抓不住的。 “四小姐,老奴派柳月去太太那替您告假了。现在您想吃什么?”吴娘轻声细语地问道。 赵小茁只觉得浑身酸痛,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口里淡而无味:“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都说人生病时最脆弱,就是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小茁也不能免俗。她不想吃什么,而是想像现世那样,碰到烦心事窝在自家的小房间,拉着妈妈的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撒娇求安慰;在生病时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父母,从他们脸上获取宠溺自己的证明,可这一切都在今时今日不复存在。 即便吴娘不眠不休守在自己身旁,那份关系仍不能取代二十余载的亲情。但看见吴娘敖红的双眼,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吴娘,你去休息吧。”她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吴娘微怔,像是忆起什么,低头拭了拭眼角,带着鼻音应道:“谢四小姐体恤,老奴不累。” 赵小茁不再吭声,她猜吴娘是不是触景伤怀,想起曾经的二小姐。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思地静了会。 吴娘忽然坐到赵小茁床沿,小声问了句:“四小姐,方晟是谁?” 赵小茁一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吴娘,就听吴娘悠悠道:“四小姐,不管这孩子是谁,您以后睡觉都得警醒点。” 哦……原来梦话都有人竖着耳朵听啊!赵小茁自嘲地笑笑。 是啊,在这大宅子内,谁心里没点秘密呢? 可有些秘密能公开,有些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不然就等着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也因如此,她没敢多问一句,是不是只有吴娘一人知道。 吴娘也没就此多说一句。不过赵小茁想,吴娘如此谨慎之人,除了二小姐的事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落人口实的事情发生。 于是,又闭上眼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十一章 破坏 自然,赵小茁这一病,太太不会无动于衷,一来她还没摸清老爷心里的盘算;二来老爷不在家,万一这新来的女儿有个好歹,她还落个恶主妇的骂名,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当然,太太上心,府里的人就不敢轻慢。 自打赵小茁能坐起来后,这门可罗雀的小院子一时间门庭若市。 周管事照三餐给她送来各类滋补的食材,见赵小茁胃口不好,又允了吴娘开小厨房好好调理四小姐的身子。 不但如此,大小姐前脚刚走,后脚三小姐就带着一盒绢丝宫花来拜访。 “妹妹可喜欢?”她一改往日态度,笑如夏花般拉住赵小茁的手,指着盒子里鹅黄宫花,问得小心。 赵小茁不喜欢这些五颜六色头饰,只是虚弱地点点头,就叫柳月拿了下去。 柳月接过盒子时,特意看了眼那头饰,做工精巧、栩栩如生,就连绢丝都是难得的进贡品,只是那样式――是去年流行的,跟今年大不相同。 三小姐真是有心来看四小姐吗?她腹诽着,心思原来传言三小姐和四小姐性子不和不像空穴来风。 不过这当口,她怎么会搏了三小姐的面子,眼见四小姐没什么异议,便不露痕迹的收下,又借口熬药退了出去。 三小姐见屋里只剩自己和躺在床上病恹恹的赵小茁,倒没了聊天的兴致,拿着帕子轻咳了一声,没一会青萝从外屋进来,朝赵小茁福礼,说三小姐还要去看太太,过两天再来看四小姐。 赵小茁本就跟三小姐不对盘,听她们要走,自然没留,叫了碧桃进来送客。 三小姐说了几句体己话,正起身,余光瞥见桌上一个打开的,非常眼熟的秋香色锦缎盒子,她留意一眼,和自己猜的没错――那是去年二叔父从京城回来时给她和大小姐一人一把的百蝶云锦织团扇。 “没想到大姐真是大方,连二叔父送的东西都送那土包子。”三小姐在路上使劲地摇着扇子,口气酸酸的。 青萝笑着应和:“三小姐何必跟她计较,四小姐不过是仗着太太面子罢了。(..info)” 言下之意,府里人趋炎附势,三小姐也不用在意。 三小姐呲笑一声,拿着扇子遮住嘴角:“青萝,我怎么会跟一个土包子计较。方才我送她那宫花,她既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可见她在乡下真没见识过什么,连时下流行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她屋里那个新去的丫鬟好像看出了什么。”三小姐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 青萝脚步一顿,思忖了会:“我从尹翠那听说,那丫头好像叫柳月。” “柳月……柳月……”三小姐喃喃道,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哪里见过,走了几步,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往大小姐的院子走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三小姐又匆匆忙忙去了三姨娘院子里。 “娘,你可知太太打发给那土包子新丫头柳月,竟跟绣春是表亲。”三小姐像发现件新奇事一样,在三姨娘面前手舞足蹈。 三姨娘倒没有太多惊讶,叫人上了茶点后,微蹙下眉:“你从哪里知道的?” “大姐那。”她满嘴塞满点心,说得含糊不清。 “什么?!”三姨娘手一抖差点摔了喜鹊双栖的茶盅盖子,睁大了眼睛,吃惊转为恼怒,“我的女儿,你怎么这么傻?这样的话为什么跑去问大小姐干吗!为什么不来找我?” 三小姐很少见到三姨娘生气的模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件非常愚蠢、多此一举的事,忍住哭腔,硬着脖子顶了回去:“我当时就想起柳月曾是太太屋里的人,可又不确定,想着去问大姐肯定可靠。我,我,不过是去套她的话而已……”说到最后,明显因心虚,底气不足。 三姨娘不耐烦的摆摆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耽误之急,你赶紧把绣春找来,探探她的虚实。” 说白,三姨娘也害怕,虽然三小姐在太太没有错处,也懂得讨太太欢心。(..info)可太太是不会信任别人肚子里的孩子,从绣春拨来就证明了这点。而绣春在三小姐屋里被压制两年,现在会不会借着柳月的身份向太太告状,到时连四小姐都能抓住自己女儿的小把柄,她们只剩被动。 “探?怎么探?”不说还好,一说三小姐就是一肚子气,当初三姨娘干嘛不早点告诉她绣春的身份呢? 三姨娘叹口气,三小姐当时还不满十岁,她怎么敢把任何质疑太太的话说给小孩子听,童言无忌,传出去她娘俩就等着被太太折磨直到死。 三小姐听罢,想反驳,又找不出什么可说的。不管三姨娘如何自私,她都是她的母亲,她护了自己才有办法护住自己的孩子。 三姨娘见三小姐半晌说不出话,心软了下来,遣了屋里的人,娘两说了一下午小话。两人叽叽咕咕,直到日落余晖,三小姐才从三姨娘屋子出来。 临行时,三姨娘拉着三小姐的手,叮嘱道:“这段时间你按我们说的办,还有别老往我屋里跑,太频繁,太太容易起疑。”又给一旁青萝使了个眼色,接着道:“青萝做事我还放心,你有什么事情叫她过来就是。” 三小姐鲜有的听话,点点头,便带着青萝回去。 果然按三姨娘说的,绣春对三小姐不但不怨恨,甚至有点示忠的味道。 不过,之后种种看来,三姨娘的担心有些多余。 那日一早,柳月提着食盒回来,交给碧桃后就闪进了自己房间。 碧桃眼尖,不但发现食盒和平日的不一样,而且柳月右手腕疑是被烫的红印。她赶紧将此事告诉吴娘。 赵小茁见两人在房门外叽叽咕咕,便问了句:“说什么呢?” 碧桃进来,把方才看到的原原本本说了遍。 赵小茁吃了口粥:“吴娘,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约莫不到一刻钟,吴娘回来了:“说是柳月提食盒时,被三小姐屋里的绣春不小心撞翻了。” 三小姐?赵小茁本就对她无好感,说是不小心,她当然不信:“哪有那么巧。”又问:“绣春是谁,我记得三姐身边没有叫绣春的。” 吴娘应道:“绣春是太太拨给三小姐的,之前一直被三姨娘压着在下面做粗活,自从柳月拨到四小姐屋里后,不知怎地绣春也给提到了三小姐身边。听说她是柳月的表亲,但似乎关系不太好。” 赵小茁微怔,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千丝万缕的关系。太太不信她,也不信三小姐,纵然三小姐百般讨好太太,看结果和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想到此,她舒了口气:“那柳月呢?现在如何?” 吴娘回道:“老奴去看了,没什么大碍,上点膏药即可。不过这丫头倒是个机灵的,方才我问她怎么了,她轻描淡写带了几句,既没哭也没抱怨。” “估计她是避嫌。”赵小茁拿起团扇摇了摇。 吴娘点点头:“不过老奴觉得这丫头是有心的,只说自己不小心,连绣春半个不都没说,看来是多少还是个心的。”顿了顿,又说:“只是不管好坏都是太太派来身边的,四小姐应该防备些。” 面对吴娘满眼担忧,赵小茁想了想,还是应道:“昨儿我已经叫碧桃把屋里的月帐、点单交给柳月打理了。” 大有既然太太想管,就顺了她的意思。 吴娘翕了翕嘴,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话应对,眼底竟透着复杂的神情。 赵小茁也察觉吴娘的异样,嘴角向上扬了扬:“吴娘之前老说要我忍,我想一味的忍也不是办法,不如借柳月向太太示好,免得她老人家对我们心神不宁。” 吴娘一怔,判断眼前不满十一岁的小姑娘是不是受了他人指点,与刚进府时判若两人。 “四小姐长大了。”她木然地点点头,心思四小姐这颗棋还能掌多久。 赵小茁既然事事都有自己主意,吴娘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干预,只要不出错,她便遵照四小姐的意思去办。 柳月也心知肚明,院子里的人都不信任她。虽说四小姐的态度最不明朗,但从从不叫她进房值夜一事来看,四小姐是防着她的。 也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于是,柳月不再多言,每天照规矩做好自己本分,可心里多少有些不快。曾经她在太太屋里,其他房的丫头婆子哪个见她不得笑脸相迎,就连吴娘在她面前也要说几句体面话。自从她来到四小姐屋里,那些有心巴结她的人顿时换了一副嘴脸,这让她心里总有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过这些天,赵小茁除了鲜有话跟她讲,也不惹她麻烦,在她看来柳月懂得看脸色识时务,就是想对她怎样,也没什么好法子,毕竟是太太派过来的人。 可同样是太太派过来的,也敢有大不韪的。 李婆子见柳月来了,心想有了靠山,对赵小茁愈发怠惰起来,加之之前被赵小茁用镯子打过的地方留有淤青,心里更是不快。 “她还真以为她是官家小姐,我进府那会她还没从娘胎里出来吧!”李婆子吐了口瓜子皮,觉得不解气,用剪刀在太太送来的新夏衣上戳破两道口子。 身边的两小丫头惊得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听见李婆子狠狠威胁道:“你们谁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叫她在府里呆不下去!”说着,将剪刀重重拍在桌子上。 “李妈妈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一个机灵的用胳膊顶了顶旁边的,赶紧说道。 另一个会意,忙附和:“是,是,李妈妈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李婆子眯起眼,狠戾表情似乎在说你们知道就好。 之后,她也没心思继续废话,抓了把瓜子,一个劲嗑个没完,心里也烦躁如何能摆脱这个清水地儿和一看就不长命的四小姐。 第二日一早,李婆子特意把新做的夏衣晚送进来。 碧桃慌忙接过衣服,也顾不上检查,着急道:“今儿老爷回来,太太那边可耽误不得。” 李婆子唯唯诺诺应着,眼底闪过一丝狡诈。 第十二章 盘算 “太太,这都快午时了,奴婢派人在这守着,您先回去用膳罢。(..info)”尹翠看了看当空烈日,擦拭额头的汗,俯到太太耳边轻声道。 太太青着脸一语不发,谁也不敢挪动下脚步。 一行人簇拥着太太,在垂花门台阶上一站又是半个时辰。 赵小茁身体年纪还小,哪经得住这么长时间的站立,只觉得腿肚子又胀又酸,脚底发麻,像踩在软绵上一般,她刚想换个站姿,就被站在一旁的三小姐发现了。 “四妹妹可是站不住了?”三小姐关切地问,眼底却闪过戏谑的神情。 “不会,我还好。”赵小茁扬起倔强的小脸,挤出一个笑容。 三小姐不以为意,哂笑道:“你要累了,跟太太报一声,让你回去休息。” “我说我不累!”疲惫和日晒本就让人躁动不安,再加上三小姐无缘无故的找事,赵小茁的声音引来侧目。 “吵什么?”太太凌厉目光扫过来。 赵小茁赶紧低下头,紧抿着嘴。 三小姐倒反应快,露出怯生生的表情:“太太,婉儿见四妹妹有些疲累,好像站不长久,劝她不行就回去休息。” 不露痕迹的告状,还落个关心姐妹的美名。赵小茁不由捏紧拳头,无意间发现大小姐也看了过来,不是关心,而是厌恶和怜悯。 赵小茁一怔,再想看清,大小姐已转过头去。 难道大小姐也讨厌她? 赵小茁还没细想就被一阵急速的马蹄声打断。 “太太,定是老爷回来了!”一行人似乎都来精神,各个翘首期盼。 赵小茁也想看看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是什么样,踮起脚尖往前凑。 太太虽未吭声,却细细抹了下两鬓的发角,问向尹翠:“我今儿容妆可好?” 尹翠笑道:“太太,好着呢,好着呢!” 正说着,一个小厮气喘吁吁跪到太太面前:“报太太,老爷说京城还有事,可能要去二老爷那住一阵,暂时回不来了。” “不回来了?”太太笑意还没到眼底,脸就冷了下来,攥了攥手心,转而向身边的人吩咐道,“尹翠,你先先带他去周管事那歇息,其他人回去用饭吧。”说着,便遣散了一行人。 赵小茁略有失望,却已经坚持不住,扶着碧桃一脚深一脚浅往回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王老爷没如期回来,可无论什么原因,从今天太太黑着脸来看,她以后的日子不见得好过。 “四小姐,四小姐……”碧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怎么了?” “那个,你的背后。”碧桃指了指她的衣服,小声道。 赵小茁生手摸了摸,才发现腰下两寸的地方,有两个食指大的窟窿。 “衣服怎么破了?”她一惊,压低声音。 碧桃满脸委屈地摇摇头:“早上李妈妈衣服拿得晚,奴婢怕耽误了小姐,没细细检查。” 又是李婆子!赵小茁一想到那张贪婪的脸,就觉得恶心无比。 碧桃怕被人发现,一手捂着破洞焦急地劝道:“四小姐,这是太太送给各屋小姐的衣服,要是被人发现弄坏了可不好。” 不就等于驳了太太的面子。加之今天太太心情不好,再出点纰漏,还有消停日子过? 赵小茁正思忖着,身后传来三小姐的声音:“四妹妹着急回去呢,不如到大姐屋里歇息喝口茶?” 她脚步一顿,正打算拒绝,回头才发现三小姐和大小姐扶着太太朝这边走来。(..info好看的小说) “四小姐……”碧桃急得快哭出来。 赵小茁紧紧捏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飞快转动脑袋,想着怎么婉拒,就见三小姐笑盈盈走过来:“都说大姐的小厨房做得糕点很是可口,四妹妹也去尝尝吧。”说着,一只手轻轻搭在赵小茁的腰上,诡异一笑。 “哟!四妹妹真不小心,怎么把太太给的新衣服弄破了?”声音不大,在场人却听得清楚。 一行人吸了口凉气,当下谁也不敢吭声。 三小姐忙捂上嘴,错愕如一只受惊的兔子:“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心直口快。” 有胆弄坏太太给的,谁还在意说的人是无心还是有心呢? 三姨娘赶紧向太太赔礼,把三小姐拉了回去。 三小姐站在太太背后,一脸讥诮看着赵小茁。 碧桃看出三小姐是有备而来陷害自家四小姐的,又怕四小姐身子经不起折腾,立即下跪朝太太磕了三个响头,把罪责揽了过来:“太太,都是奴婢不小心……” 话未说完,太太便抬了抬手,示意打住:“既然是你的错,就自己去周管事那领二十板子。”然后面无表情看向赵小茁:“丫头如此就是做主子的没教好,既然老爷不在家,我只能代他好好行使家规。来人,带四小姐去祠堂面壁思过。” 末了,又附了了句:“你们谁也不准说情。” 赵小茁被彻底的孤立。 祠堂的石砖又冷又硬,磕着膝盖生疼,可没人敢得罪太太,偌大祠堂连个软垫都没有。 这里供奉先人,见不得光,白天还好,可一到傍晚夕阳斜下,就变得阴冷起来。 赵小茁挪动了下没有知觉的腿,累饿交加,喉咙火烧般疼痛,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裹紧衣领,想着自己会不会就此死在这里,陪眼前这些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祖辈而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动静。 “谁?”一回头,门缝间闪着微弱的橘光。 “是谁在那?”她又问了一句。 没人应答,只留下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她想站起来一探究竟,奈何两腿早已麻痹,站不起来也使不上劲,只能往前爬了几步,扒开厚重的木门,就见门口放着一盏缺了口的旧油灯和包了半张油纸的干馒头。 她小心翼翼地拿进来,又探头出去张望,远远看见一个提着灯笼的小丫头对着另一个小丫头指指点点,责骂声和哭泣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你多事……是想攀高枝啊……就是攀也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啊……” 另一个小丫头一味哭,说了什么也听不清楚。 就听提灯笼的生气地说:“就你傻!杜武福的话你也信?再说柳月姐姐早说过了,少提四小姐的事,她都不说,你操哪门子心……” 大概怕人发现,那丫头骂了几句后,连拽带拉把人牵走了。 赵小茁卧坐在门边,回忆方才的只言片语。 杜武福?柳月?她到底知道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而柳月为什么又不说? 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赵小茁脑海里,只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罩着,无处可逃。 好在第二日太太就把她从祠堂放了出来。 吴娘来接她时,脸色阴沉,告诉她:晚上李婆子身边的一个小丫头撞死在西门边的墙上。 赵小茁震惊之余,问了句:“为什么?” 吴娘紧锁眉头:“昨天得知小姐事后便去查了番,得知和李婆子有关,那丫头是个人证,谁料晚上她想偷跑出去,被人截在西侧门,拉扯间撞在墙上,当场就没了气。另一个倒口风紧得很,说本就跟着李婆子来的,所以李婆子在哪她就在哪。” 赵小茁冷笑一声:“她倒忠心。” 吴娘问她怎么办? 她淡淡一笑,让她不好过的人,她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既然都是太太的人从中作梗,那只能一个一个拔出。 回屋后,她去看了眼昏昏沉沉的碧桃,伤口皮开肉绽,即便上了药还是渗出丝丝血水。 赵小茁心口一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正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吴娘:“查到了吗?” 吴娘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杜武福经不住唬,三言两语全招了。” 赵小茁问:“都说什么了?” 吴娘道:“杜武福说前些时有个男孩来府上找过四小姐,当时他以为府上贵客的小厮,便没理会,过了好几天才告诉了柳月此事。说来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他欺瞒主子、知情不报,往小了说府里老爷的挚友、门客、朋友、同僚都细数不过来,一个小厮而已,人总有犯迷糊的时候。只是不知为何柳月将此事压制下来。但听门房其他下人说,那天柳月知道后就往太太的院子去了。” 赵小茁恍然大悟,柳月肯定以为她与外面人私通,怕打草惊蛇先去报了太太,但出于没有证据,太太借衣服之事敲打,即便错杀,借机立威,不在话下。 既然太太指鹿为马在前,那就别怪她借刀杀人在后。 思忖了片刻,她拉着吴娘,一阵耳语。 第十三章 借刀杀人 未时两刻,赵小茁午睡起来仍不见吴娘的身影,叫了柳月过来,皱着眉道:“今儿吴娘是怎么了,去门房取个东西也这么久。(..info)你去看看,顺道把吴娘叫回来。” 柳月今天本就对吴娘不见这么久有所警觉,现在四小姐又要她去找,直觉前面有个坑等着她跳。可四小姐说的,她不能不从。 路上,太阳异常毒辣,明明已经立秋,还热得要命。 柳月抹了把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将团扇遮住脸,一路往门房的方向跑去。 赵小茁见她出了院门,赶紧碧桃叫进屋来:“你快去园子的假山群把吴娘找回来,别中了暑气。” 碧桃应声出去,赵小茁想到什么似的,推开窗户又把她叫过来:“出去时小心些,别被人看见。” “四小姐放心。”碧桃一脸正色点点头,顾不得太阳大,跑了出去。 赵小茁估摸着时间,把李婆子叫进屋来。 “李妈妈衣服的事,我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赵小茁一脸凝重,本想唬唬她,没想到李婆子贼人心虚,腿肚子一软跪了下来。 可毕竟是府里老油子,她很快反应过来,心知赵小茁也拿不出什么证据,便磕了个响头,苦着脸道:“四小姐怀疑老奴应当。只是这衣服当初四小姐试过不合身,老奴又给了周管事出去剪裁,拿回来后又给浣洗房的下人浆洗熨烫,这其中经手之多,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弄坏了小姐的衣服,都怪老奴没细细检查一番。”说罢,她观察了下赵小茁的反应,接着道:“老奴人笨福薄,配不起服侍四小姐,前些时大小姐屋里差个浣洗的粗使婆子,老奴觉得自己只能做些粗笨活计。” 是怕日后被自己抓到错处,走为上策,另寻高枝了啊…… 赵小茁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淡淡一笑:“看来李妈妈把退路都找好了。” 李婆子心虚,也没好意思抬起脸来。 “既然如此。”赵小茁将计就计,掏出一块散碎银子,扔在地上,“李妈妈,我人轻言微,给不了什么值当的东西,这钱就当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李婆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天上有白掉的馅饼,不拿白不拿,她欢喜伸手去抓钱,就听见赵小茁喝了声:“且慢!” 难道四小姐想反悔不成,她才不管,赶紧拿起钱塞进腰带里。 那副见钱眼开的嘴脸让赵小茁厌恶透顶,只冷笑道:“说了给你的钱,自是不会要回来,只是你走,总得跟柳月打声招呼吧,到时她跟太太说上一嘴,好像我四小姐多容不得一个下人似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李婆子拿了钱,又觉得四小姐提得也不是无理要求,便应下了。 “那我这会就去找柳月。”李婆子迫不及待要离开,爬起来就往外面冲。 “慌什么?她这会办事去了,再等等吧。” 赵小茁可以等,李婆子可等不得,她要尽快到大小姐那里,免得晚了那名额被别人抢了去。 “不然我去寻了柳月姑娘回来?”她讨好笑道。 “不急,再等等。”赵小茁看着李婆子满脸的汗珠子,心中暗暗发笑。 李婆子哭笑不得:“四小姐,您就发发善心,帮帮老奴,您菩萨心肠,就当遇到街边叫花子也得可怜一下是不。” 啧啧,这脸皮,为了离开,把自己如此贬低也不觉得耻辱。 “好,我就帮你最后一次。” 见赵小茁答应,李婆子也顾不得许多,问道:“柳月姑娘在哪?老奴先去一步。” “门房。”赵小茁应声。 李婆子急不可耐地出了门,出门时跟碧桃撞了个满怀,也顾不上责骂,向门房飞奔而去。 “四小姐,李妈妈这是慌忙火急要去那?”碧桃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嘟着嘴道。 赵小茁没回她,转而问向吴娘:“都办妥了?” 吴娘点点头,会心一笑:“杜武福好赌,老奴去的时候正好见他和马棚的一个小厮为几点骰子争得面红耳赤,抓个现行。(..info)免生事端,老奴把小厮交给了马棚的赵老头,把杜武福关进了柴房。这会四小姐是去看好戏,还是坐在屋里等信。” “当然是看好戏去。” 赵小茁换了件衣服就带着吴娘、碧桃出了门。 门房里静悄悄的,出奇的阴凉。李婆子推开虚掩的门,往里张望,没见到半个人影,心里嘀咕着退了出去。 刚准备离开,就听见不远处柴房里传出响动。 “大热天也有人不安生。”她啐了一口,心想今天时来运转,要是被她发现哪个下人不轨,正好借机讹上一笔。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柴房门口,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一些话:“看在我事事向着你份上……你可要救我……” “要是被太太知道我坏了规矩,我还有命?” “我,我……不敢了……” 李婆子凭着她在府里十几年的经验判断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她冷哼一声,心想这次能讹上一大笔! 喜上眉梢之余,她挽了挽袖子,破门而入,大喝了声:“在干什么!” 随即她定格了般,注视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杜武福哭跪在地上,手上握着柳月月白麻布群的一角,顺势而上裙子正好撕裂了一个长口,隐隐露出里面的裤管。 两人似乎都没想到这样炎热的天气,竟然有人会跑到这来凑热闹,均是一愣。 柳月很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狠狠抽出裙子,推开李婆子就往外跑,刚出门两步,又退了回来。 “四,四小姐……”她张大嘴,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而屋内的杜武福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念着“我什么都没干”,一边往柴堆里面躲。 “没用的东西!”李婆子小声咒骂着,知道自己看了不该看,心里权衡站哪一边能全身而退。 “你说!”赵小茁面无表情指着李婆子。 李婆子怕闹到太太那去,保不齐自己,干脆出来:“老奴来找柳月姑娘,先进了门房,见没有人……” “说重点!”吴娘反手给了李婆子一耳光。 见柳月大势已去,李婆子哆嗦嘴:“是是,老奴一进来就看到杜武福正抓着柳月的裙子。” “你胡说!”柳月咬着发白的嘴唇,气得手指发颤。 赵小茁斜了柳月一眼,又沉着脸看着李婆子装钱的腰带:“你还看到什么?” 李婆子摇摇头,马上反应过来,今儿四小姐大有破釜沉舟的意味,要么跟她一边,要么闹到太太那再编排个偷拿小姐钱财,她岂不是人财两空!于是心一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赶紧摘干净自己:“都知道杜武福喜欢柳月姑娘,如今两人私会在鲜有人来的小柴房,只怕……” “李婆子!你血口喷人!”柳月知道自己跳到黄河洗不清了,怒目圆睁,脸色惨白,几欲昏倒。 “是真是假带回去再说。”赵小茁给吴娘使了个眼色,便往回走。 吴娘会意,和碧桃两人架住柳月的胳膊。李婆子趁机示好,拿了个粗麻绳把杜武福绑了个结实,又找了块破布塞住他的嘴,锁了门才离开。 一回院子,吴娘便叫碧桃把院门栓上。 “若有半句谎言,我便将你们送到太太那去,听她老人家发落。”赵小茁喝了口贪凉的罗汉茶,平静道。 柳月知道此时辩解,只能越描越黑,便狠狠瞪着李婆子。 李婆子不想受无妄之灾,赶紧磕头下跪:“四小姐,该说的老奴都说了,大小姐那边还等着我过去,请四小姐明鉴啊!” 这个时候拿大小姐来压她。赵小茁心里冷笑,要碧桃把李婆子带了下去,留了柳月跟吴娘在屋里。 “你可知罪?”赵小茁冷冷地看着柳月。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柳月冷笑,“四小姐好谋划啊。” 既然都明白,赵小茁也不想跟她废话,她莞尔一笑:“既然你是太太派来贴身的丫头,我自然不会对你怎样,当下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请太太定夺,要么你想办法李妈妈去你留。” 柳月一怔,原来四小姐是要拿她当枪使!不管是李婆子走还是她走,太太都没理由迁怒四小姐。 见她迟迟不开口,赵小茁也不急不慢:“李婆子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如果太太知道了,杜武福肯定跑不掉,你也未必有好下场,就不知你那表亲绣春会不会恨你入骨。” 果然四小姐有备而来,柳月没想到年纪最小的四小姐竟如此心计,便心一横冷道:“要杀要剐由四小姐定夺。” “走还是留取决于你自己。”赵小茁淡淡一笑,把头撇向窗外。 一场对话结束,吴娘送柳月出门时,小声说了句:“姑娘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柳月站在炙热的阳光下,发现自己出了一头冷汗。 然而思考片刻后,朝太太的院子走去。 “太太,柳月求见。”尹翠隔着珠帘禀报。 太太睡得迷糊,喃喃道:“让她在外面等着。”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申时三刻。 “柳月有何事?”太太用茶水簌簌口,表情淡淡的。 尹翠擦拭了太太的嘴角,沉着脸道:“柳月说李妈妈偷四小姐的银钱,被逮个正着。” “这没出息的东西,眼里只有钱。”太太皱起眉,“李婆子人呢?” 尹翠应道:“在外面候着呢,要不奴婢叫她进来回话。” 太太眯起眼,想了会:“不必了,看在她在府里这么些年的份上,打发她去城外的田庄上吧。府里留不得手脚不干净的人。” 半晌,又冷冷道:“没想到吴娘竟教出个心计的。” 第十四章 打压 转眼离处暑不过两天,王老爷上次派个小厮回来报信后,再无音信,这让无依无靠的赵小茁不得不捏把汗。 因为自李婆子走后,太太似乎也没动静,再没拨人过来。不仅如此,就连跟随李婆子的小丫头也被调走,听吴娘说已经不在府内当差,至于去哪鲜有人知,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而柳月被捏了短处,似乎比之前更沉默了,也鲜在赵小茁面前出现。 一时间,除了吴娘和碧桃外,赵小茁跟前没了别的下人。 然而这样的平静,让人不舒服。 “都秋天了,天还这么热。昨晚还挺凉快,今儿一早太阳出来,就热了起来。”碧桃一早提了食盒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拿帕子不停地扇着。 “秋老虎还没走。”吴娘笑着过来帮忙拿菜、添筷,又解下帕子替碧桃擦了擦额角残留的汗滴,朝一言不发的赵小茁笑道,“四小姐,时辰不早了,吃了饭要去太太那了。” 赵小茁“哦”了声,瞥了眼窗外拿着灰布包裹行色匆匆的柳月,问了句:“一大早的,柳月要去哪?” 吴娘道:“也热不了几天,老奴想四小姐没几件厚衣服,就要柳月拿两件要浆洗的衣服去周管事那报个尺寸,也好赶上和大小姐、三小姐一起做新衣的时间,不然过了时间,周管事那好说,但太太允不允,就难说了。”顿了顿,又说:“太太是个凡事有调理、讲规矩的,最不喜欢突发状况。” 也不想在庶出身上多费心思吧……赵小茁笑了笑,没再吭声。 等吃完早饭,走到太太院子时,正好辰时二刻。 赵小茁顺着琉璃碧瓦的抄手游廊走到梅花门时,竟没听到三小姐讨好的大声腻笑,真是稀奇。她又朝不远处太太耳房半开的窗子瞧了瞧,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正襟危坐,好像再听太太说着什么,可惜离得太远,听不见说的内容。 难道自己迟到了?她心里一惊,小声朝身后的碧桃问了句:“现在什么时辰?” 碧桃一时摸不准,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还没说话,就听见太太屋里的西洋玻璃落地钟洪亮“铛”一声响。 才七点半啊……赵小茁看了眼并不耀眼的阳光推算着,回想起现世外婆家有个老一辈留下的古董钟,比太太屋里的小许多,除了整点外,每到半点会还会敲一次,并且只响一声。 “四小姐来了。”尹翠掀开门帘笑盈盈走出来,拉回赵小茁思绪。 赵小茁掩饰走神的尴尬,不好意思迎上去:“我怕自己算错了时间,来晚了,让大姐、三姐笑话我只会懒睡。” 尹翠似乎走得快些,拦住赵小茁去路,捂嘴笑起来:“四小姐多虑了,不晚不晚,只是这会太太正跟大小姐、三小姐发脾气呢……”说着,她看了眼身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四小姐先在这等会,等太太气消了,奴婢再叫您进去。”说着,转身走回了屋子,把赵小茁晾在原地。 这唱得哪一出?赵小茁微蹙下眉,不知进还是退。 碧桃也隐隐觉得不对劲,怯怯地看了眼那纹丝不动的门帘,拉了下赵小茁的袖子,悄声问:“四小姐,太太真的是生大小姐和三小姐的气吗?” 不然为什么独把她俩留在外面,像傻子一样站在庭院中央。 赵小茁咬了下嘴唇,没吭声。 吴娘说,太太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何况动了太太手下的人,不等于打了太太的脸吗?太太那么精明,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名堂……只是赵小茁这步棋走得太险,太太吃了闷亏,势必不会让她好过。 当屋里的西洋玻璃落地钟传来第三次钟鸣时,赵小茁知道自己已经整整站了一个时辰了。 此时太阳正逐渐往头顶爬,原先被抄手游廊遮蔽的阴凉处都曝露在强光下,刺得皮肤有些发烫。偶尔三三两两路过的丫头婆子投来或怜悯或看好戏的目光。 碧桃脸薄,经不起别人指指点点,更怕四小姐被人戳脊梁骨,指了指唯一一段在树荫下的游廊,努努嘴:“四小姐,要不我们站到门廊那去等,还能躲躲太阳。” 赵小茁抬了抬眼,确实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不过她刚准备挪动下身子,还是摇了摇头――虽然她也很厌恶那些绝非善意的眼光,可以一想到太太是有意来敲打她,她要不识相,不知后面太太还会使出什么打压手段时,便决定忍耐下去。 只是这初秋的太阳并没有比夏季的柔和多少,她怕碧桃伤刚好经不起折腾,道了句:“要不你先回去找吴娘,看看柳月回来没。” “四小姐不回去,奴婢也不回去。”这丫头愚忠得很,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去。 赵小茁怕她旧伤复发,想也没想问了句:“你屁股不疼了?” 碧桃立刻红了脸,紧抿着嘴,摇摇头。 赵小茁见她不走,又怕尹翠一会出来见她俩讲小话,更惹太太不悦,便不再说什么,叹口气,觉得这丫头跟着自己也没过什么好日子。 正想着,屋里传出了动静。 一会丫头婆子掀开门帘,三小姐和大小姐鱼贯走了出来。 见到赵小茁被晒得通红的脸,三小姐一副惊讶地表情:“哟,四妹妹,你怎么还站在外面啊?我还以为你今天有事不能来了呢!” 大小姐一贯清冷的模样淡淡看了眼赵小茁,跟身边穿秋香色亚麻比甲的丫鬟耳语了几句后,便出了梅花门。 而那丫鬟却顿了顿脚步,朝赵小茁这边走来:“四小姐,这是大小姐给您的艾叶香包,虽是秋天,但也不能晒太久,免得中了热气。” 碧桃赶紧接过鹅黄锦织的香囊,放在鼻下嗅了嗅,露出笑脸:“珊瑚姐姐,这香包真香,好像不止放了艾叶。” 珊瑚一笑:“是,除了艾叶还放了苍术、白芷、迷迭草用于安神静心。” “那多谢大姐了。”赵小茁向珊瑚微微含额,以示谢意,只觉得门廊下有人投来怨恨的目光。 不用看也知道是三小姐见不得大小姐对自己好。 珊瑚机灵,不想卷入是非,寥寥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见院里没了外人,三小姐再也憋不住火,一把上前就抢过碧桃手上的香囊,在赵小茁眼前晃了晃,轻蔑地小声说:“就你?也配?” 赵小茁本能想抢回来,可手举到半空中,余光瞥见窗边闪过人影,立刻收了手,顺势摸了摸香囊边坠着一截苏流,故意提高声音依依不舍道:“三姐不用抢,若三姐喜欢,我割爱送给三姐就是。” 三小姐一怔,没想到她从来看不上眼、又笨又蠢的四小姐竟然也学会不动声色的告状,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奈何在太太院子里不能把对方如何,只得夹枪带棒地笑道:“瞧四妹说的,大姐向来最疼我,我那还少的这一个香囊。我不过和四妹闹着玩罢了。” 说着,她作势要把香囊还到碧桃手上,可碧桃还来不及接,三小姐就忪开了手。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做事的!连个东西都拿不稳,还怎么伺候好主子?”她得意洋洋看了眼地上弄脏的香囊,又瞪了眼碧桃,对着赵小茁似笑非笑道了句:“妹妹,你还小,别让下人欺负了。” “谢三姐提醒。”赵小茁垂眸屈膝福礼,费了好大劲才忍住啐一口冲动。 碧桃怕自己连累到四小姐,唯唯诺诺蹲下去捡香囊,正要捡起,三小姐的豆绿飞燕的绣花鞋就使劲踩了上来,碧桃来不及缩手,“咝”了一声。 “呀,你这丫头怎么毛毛躁躁的?捡东西也不长眼。”三小姐怒目圆睁,可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三姐姐,碧桃又没做错什么?你为何踩她?”方才发生一切赵小茁都看在眼里,她觉得自己再忍下去,三小姐就要蹬鼻子上脸了! “我可没踩,是她自己不小心碰上来的。”三小姐狡辩着,拍了拍鞋面,嫌恶道,“我还怕她脏了的新鞋呢!” 赵小茁毫不示弱地顶回去:“府里都说姐姐温婉淑良,如今一个下人还不如姐姐一双鞋,看来不过是空有其名罢了。” 可不是,三小姐名王婉,果然是空有其名。 路过的丫鬟听得明白,暗暗发笑地走开。 三小姐丢了面子,更是恼怒不已,但在太太院子里争吵实属拙举。她怒极反笑,拍了拍赵小茁肩头,俯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讽刺道:“妹妹别高兴得太早,太太早也给你起好了名字。”说完,带着青萝鱼贯出了梅花门。 赵小茁还没明白其中的意思,尹翠掀了门帘出来,带着歉意的笑道:“让四小姐久等了,太太让您赶紧进去喝口解暑茶。” 太太真会惺惺作态……赵小茁心里冷笑,不动声色谢过后,跟着尹翠进了屋,又小声道:“尹翠姐姐那可有药?先给碧桃擦擦,我那院子人手本就少,回去后也不耽误做事。” 见四小姐如此客气,尹翠自然不会拒绝,只笑答:“四小姐可别折煞奴婢了。”又叫了个小丫头来把碧桃安顿偏厅去。 “四小姐屋里没药吗?”冷不丁尹翠问了句。 赵小茁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上次碧桃的事,都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去周管事那取。” 此话不假,另一方面她不能白白让碧桃被三小姐踩,到底有心还是无意,那伤是骗不了人的。 而尹翠不会不问,太太迟早会知道实情。 她就是要在太太面前撕下三小姐的虚伪嘴脸! 不过,太太似乎并不对刚才外面发生的一切感兴趣,她叫赵小茁坐了会就打发她回去了。 临走前,尹翠拿了张条子出来:“四小姐,太太说回去后务必拿给吴娘看看。” 赵小茁点点头,没等到回屋子就打开了条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了几个字。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皱着眉将纸条捏成一团。 第十五章 警告 “明知太太刁难,四小姐为何不叫碧桃早点回来找老奴?”吴娘满眼心疼说着,又看了眼低头不语同样晒得满脸通红的碧桃,又好气又心疼,给了方子要碧桃自己下去涂抹。 “碧桃愚忠了些,吴娘莫怪。”赵小茁看着碧桃落寞的背影,嗓音沙哑道。 吴娘虽没再提起这事,可口气仍有责备的意思:“大太阳下晒这么久,姑娘家的晒花了脸可怎么好?”边说边将捣好的金盏花和薄荷叶放在纱棉中,滤出汁水,小心翼翼涂抹在她脸上。 赵小茁“咝”了声,咬了咬牙,没吭声。 吴娘叹气摇摇头,转身又拿了碗罗汉雪梨甜汤让赵小茁服下:“清热祛火,四小姐多喝点。” 赵小茁点点头,一口气喝到碗底,入口丝丝凉凉,舌尖有淡淡回甘,仿佛五脏六腑都沁入水中一般,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还有吗?”赵小茁把碗往前推了推。 吴娘以为她还要,忙笑道:“还有,还有。” “吴娘,给碧桃也送一碗吧。” 吴娘微怔,随即笑道:“府里怕是只有四小姐心肠最好的了。” 赵小茁示意地笑笑,在府里她不得宠,若连个忠心的下人都没有,恐怕她离二小姐的下场也不远了。 唯有吴娘,她看不清楚,心里的最后那道提防始终没放下过。吴娘人不坏,但从在府里经历了这些时日后,赵小茁深刻领悟到没有天上白掉馅饼的事,别人有所付出是要从你身上有所取。 可吴娘到底想要从自己身上索取什么,她暂时也没明白,隐隐总觉得和二小姐脱不了干系,也问过几次,每次都被吴娘打太极似的避开了话题。 无奈下,她只能从其他方面试探吴娘的心意。 “您看这个。”她掏出太太给的字条,好似无意道。 “这是?”吴娘拿起来对着窗口细细看了会。 上面白字黑字写着:王娴宁小字顺儿 娴淑、宁静、乖巧听话……傻子都看得出没一条跟赵小茁沾边。 “太太这是……” 警告吧,赵小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吴娘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只是太太为何在这时提起这事,吴娘一时没想明白。 不过联想到另外一件事―― “今儿一早要不是洗浣房的方婆子发现,恐怕四小姐那件破衣服要被柳月带给太太那去了。” 赵小茁一怔:“太太是要彻查我院子里的事?” 吴娘一脸正色点了点头:“太太没那么好糊弄,不见得全然相信柳月的话,但也容不下手下有蠢笨之人。踢出李婆子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二来太太如斯精明怎么会把瓜田李下的嫌疑扣到自己头上,不管李婆子做何都让人联想到太太的主意。即便在府里全权掌握,太太还是谨慎小心,处事圆满,不露死角,怎么容得下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做小动作。” 赵小茁恍然,不由为自己之前几分意气用事捏把冷汗。 “柳月人呢?”回过神,她问道。 吴娘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被老奴关在小偏房中。四小姐可要去看看?” 赵小茁摇摇头,目光一沉,只说:“不急,先晾她一会。” 与此同时,尹翠没等了半天也没见柳月来,心里明白几分,就先回报了太太。 太太微蹙下眉,拿着金丝耳勺逗弄几下新送进府的黄玉鹊,就没了兴趣般把耳勺丢到一旁,拿起帕子擦了擦鼻尖,有些不快道:“那丫头怎么这么粗心大意?” 尹翠摸着太太的心思,小心问了句:“那四小姐院子还查吗?” 太太摆摆手:“罢了,就算她不知,吴娘也不是个省油的,她会提点那丫头的。就先这样吧,闹大了动静打草惊蛇,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想及此,她就有说不尽的恨意,纵然她娘家和王家门当户对,甚至还略高一等,可肚子不争气,她就在老爷跟前气短和忌惮许多,即使他不在还得处处防着其他房的眼睛,这口气她从没咽下去过! “老爷可有信了?”气归气,她还得担着主母的架子。 尹翠摇摇头:“自上次去信都八天有余,奴婢这些时天天亲自去门房,没收到老爷一封家书。” “这么久……”太太眯起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冷哼了一声,“只怕又被哪个狐狸媚子钩跑了吧。” 可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太太不可能丢下一大家子上京去。 太太咬着牙思忖了会,嘴角一翘想到个好法子――到时老爷不仅仅要回信,顺便还能探探他对家里几个庶出是何态度。 她也好早做打算。 想到此,太太露出几分得意笑容,转而问向尹翠:“给袁家回礼挑好了没?” 尹翠点头,从袖兜里拿出本小册子打开道:“奴婢挑了几样,还请太太定夺。” 太太抬抬手,示意她说。 “富平的墨玉镯、南阳的琥珀雕、西域的玉髓扳指……。” “等等,”太太打断她,“玉髓扳指送给岑夫人干吗?” 尹翠一笑,知太太心思,不慌不忙道:“太太,您常教奴婢送礼要往人心坎里送。奴婢想如今袁家出了个贤妃,家中什么稀奇宝贝没有,倒不如……” 送岑夫人的宝贝疙瘩――袁三爷。 尹翠见太太脸色微霁,明白了太太心思,赶紧叫了个机灵的小丫头来把事情交代下去。 待她回来,太太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你找个时间送封帖子去,就写听闻表妹封赏诰命,其侄封赏贤妃,双喜临门。本应上门贺喜,奈何身子不适,望赐脸来府吃茶一聚,叙旧一番。跟回礼一并送去,日子就定在三天后吧。” 尹翠应声,领命下去。 太太望着窗外秋风横扫的落叶并不觉凄凉,嘴角挂着一抹讥嘲,敢动她的人,四丫头还嫩了点! 第十六章 岑夫人 不过袁家这会正风光,攀权富贵的人排着队要去府里请安,等岑夫人想起请帖,已是三天后的事了。要不是考虑王老爷在司盐运使的肥缺上稳坐了好几年,她才懒得动弹。如今请诰命夫人做客的贵妇同样排成排,她要家家都去,岂不要累死。 虽不情愿,但场面还得做足,不枉半个皇亲国戚的脸面。 “表姐,妹妹前些时忙糊涂了,前来向你赔罪了,你可莫怪啊。”岑夫人人还在门帘外,声先到。 “这是什么话,快快尹翠接岑夫人进来。”太太心中虽有不快,面上却是笑脸迎人,赵小茁进府这么久,从没见过太太对谁这么殷勤过。 “表姐跟妹妹客气什么?按理你身体不适,我应早些来看你才对。”说着,从后面丫鬟手里拿了两个一蓝一绿精致锦盒递到太太面前,“宫里赏赐的,一盒血燕燕窝,一盒百年人参,送来给表姐、表姐夫好好补补。” 这哪是来送礼,分明是来炫耀的,尤其那件金线穿蝶戏牡丹的紫红长褙子和山茶红盘金彩绣锦裙,显得太太的葱绿缠枝绕昙褙子顿时黯然失色。 赵小茁以为太太会就此驳回去。可太太并没有,一面笑着要尹翠收下,一面打发丫头婆子给客人上茶点。 “妹妹,上座。”太太笑着,把左面的位置让出来。 岑夫人也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丝毫没有推让,毫不客气坐了下去。 太太的眉头微乎其微地蹙了一下,转移了话题:“光顾着寒暄,还没叫孩子们来沾沾你的贵气。”说着,把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叫了过来,“快来给你们岑姨母请安。” 屋里的婆子干净搬上来三个软垫。 “岑姨母好。”三人异口同声,行跪拜之礼。 “姑娘们都起来吧。”岑夫人发了赏,转向太太,啧啧道“表姐,你家几个姐儿各个美人胚,尤其是大姑娘愈发标致了。” 唯独这话,能让太太笑进眼里,嘴上还谦虚:“她何德何能,能有你那进宫的二姑娘一半本事,我就烧高香了。” 大小姐只笑不语,梳了个坠马髻,侧面簪了支八宝珊瑚珠步摇,清丽中更带了几分妩媚。 坐在一旁的三小姐立刻挺直了背,似乎等着岑夫人下一句夸。 奈何此时屋里丫头把茶点端了上来,打断了这茬。[..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是今年我存的一点明前龙井,不能跟宫里比,你尝尝这味可好?” 岑夫人细细品了品,称赞不已:“这味道和宫里差不多。” 这是太太私藏的东西如何能不好,赵小茁偷偷瞥了眼太太,那股子自信似乎又回来许多。 “一会我叫人给你送点过去。”太太笑着,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你不是说要带贵哥儿,还有五丫头和七丫头来的吗?怎么没见人?” 岑夫人哂笑道:“都怪我宠坏了他们,贵哥儿刚跟他爹从京城回来,说什么想死了聚仙楼的酱菜,每次路过都要上去尝一尝鲜,这不又粘在那。五丫头和七丫头本要来,小姑娘家的哪里经得住他几句诱惑,一同跟着去吃了。”顿了顿,补了句:“姐姐可别跟他们小辈一般见识。” 太太笑应着:“都是小孩子罢了,我们做长辈怎会计较?” 可太太计较的是岑夫人目空一切的张扬,如鲠在喉。而岑夫人则觉得她的刺如同扎进软棉花里,无论说什么太太都笑脸盈盈,丝毫没有了年轻时的争强好胜。 赵小茁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个对口不对心的妇人一阵寒暄,心中更生出几分小心。以太太的为人,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要端住了王府的脸面,要是谁不长眼坏了太太的脸面,估计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两人寒暄的时间太长,赵小茁听着那些陌生名字的的宗亲们,目光渐渐游离到方格交错的门帘子上,细细数着上面的棕白相间的小格子。 直到余光瞥见岑夫人向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是几姑娘,我没见过,长得倒有几分眼熟。” “这是四姑娘。”话题回到庶出上,太太就没了热情,不咸不淡回了句。 岑夫人是明白人,对于官宦富贵人家突然多出个不明不白的孩子见怪不怪了,窈窕淑女君子还好求呢,何况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们。所以也没问个究竟,只是饶有兴趣地打量赵小茁一番。 赵小茁今天梳了个双丫髻,簪了朵鹅黄宫花,桃红撒花的比甲配月白洒线裙,倒显出几分娇俏。 吴娘有所警觉在背后轻推了她一下,赵小茁立刻会意似的站起来,走到岑夫人面前,屈膝福礼:“娴宁给岑姨母请安,祝岑姨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容颜永驻,长青不老。” 后面几句话,赵小茁搜肠刮肚,把以前长辈过生日时拿出来的玩笑话用了上去,所谓礼多人不怪,好话听百遍不厌。 果然岑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指了指赵小茁又对太太呵呵道:“看看你教出来伶牙俐齿的,要是我长青不老不成黑风洞里的妖精了。” 太太似乎对这词不达意的祝福颇为满意,打趣道:“你就知道满嘴邪说,别教坏了我家姑娘。” 岑夫人也不在意,把腕上的玛瑙镶银的镯子退下来,递给赵小茁:“拿着玩去吧。” 赵小茁看了眼镯子又瞥了眼太太,迟疑了会,就听太太说:“还不谢过岑姨母。” “娴宁谢过岑姨母。”接过镯子后,往后退了几步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太太露出满意的神色,嘴上还谦虚:“这孩子我教得少了些。” 或许是得赏,或许是太太的夸奖,赵小茁只觉得左面有人投来妒恨的目光,好似自己抢了他人风头,不用看也知道是三小姐。 她狠狠剜了赵小茁一眼,那表情好像说有什么了不起。 岑夫人是见过场面人,赏了庶出肯定也少的嫡出那份,又把大小姐叫过去,退了另一只手上的金镶玉镂空花镯下来,要大姑娘收着。 大姑娘说物品太贵重受不起,不肯收。 岑夫人笑着,说这是诰命夫人赏赐的东西还不快收着。 大姑娘这才收下来。 赵小茁一下子明白过来,诰命夫人和岑姨母两种身份送的东西,当然是诰命夫人的贵重百倍,别说是玉镯子就是送颗芝麻也比她的那支玛瑙镯子强许多。日后说出去,不又多一个炫耀的谈资。 她不由暗叹,大小姐的心思颇深…… 接下来,本以为该轮到三小姐了,可岑夫人好似根本没有想起来,又和太太聊了会天,正起劲,就听见外面吵吵声。 “只怕是我家那混世魔王到了。”岑夫人笑着起身,太太跟在后面给身边尹翠递了个眼色。 尹翠赶紧前去替岑夫人打了门帘。 这头岑夫人还没出门,一只玄色蟒纹靴就跨了进来,作揖道:“表姨母好。” 来的人16,7岁模样,长得粉面小生,好不俊俏,鬓角的红璎珞微微颤动,眼角眉梢泛着桃花。 “贵哥儿似乎长高不少。”太太笑着,叫尹翠拿赏来。 “谢表姨母。”贵哥儿接过赏,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赵小茁,正想问就被身后传来嬉闹声打断,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一前一后两个小姑娘进来。 赵小茁偷偷看了眼,前面一个约莫13,4岁穿着豆绿白梅缠枝的长褙子配湖蓝百褶裙,后面一个年纪可能和自己相仿,穿得素了许多,一件藕荷色碎花比甲配了条半旧不新的丁香素面罗裙。 “快来拜见表姨母。”岑夫人招呼两人过来,给太太请安。 “湘琴给表姨母请安。”年长的女孩倒没什么拘束,笑嘻嘻行了跪拜之礼。 后面一个则腼腆许多,细声细气道了句:“芮玉给表姨母请安。” 太太打了赏,等人都就坐,又细细看了会芮玉,问向岑夫人:“这就是你跟我提过堂嫂家的……” 岑夫人点点头,谈到这个话题悲从中来,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我堂哥嫂是个苦命的,年轻轻就去了,当时这孩子还小,我见她又是个乖巧性子,考虑到父母年纪都大了,便求老爷把她过继到袁家。” 赵小茁见惯了大宅院里的那些逢高踩低、趋炎附势的嘴脸,觉得岑夫人和太太半斤八两,根本不信她平白无故会收个孤女到自己名下。 果然当太太问到芮玉的打算时,岑夫人说,贤妃如今在宫中想念家人得紧,想等过些时把芮玉送进宫陪她作个伴,只当有个家人念想,再来自己人照顾也放心许多。 太太点点头,摸了摸芮玉的头,说了句:“这可怜见的。”又把赵小茁叫过去:“这是四丫头,你们俩年纪一般,要她陪你玩可好?” 芮玉默不吭声地点点头,站到赵小茁身边。 一旁的湘琴不乐意了,闷闷不乐看着太太:“表姨母就是偏心,只管叫四妹妹陪芮玉玩,就没人陪我。” “都到我屋里去玩吧。”大小姐跟太太真是母女,关键时刻化解太太的尴尬,亲切一笑,过去拉湘琴的手。 赵小茁这才注意到湘琴和岑夫人眉眼神情真像,不过湘琴应该是结合了她父母优点,长得更精致些。 “就是就是,婉儿好久没去大姐屋里了。”三小姐趁势终于逮到个露脸机会。 但似乎并没有人要注意她。 “那就都去吧。”太太摆了摆手,“我和岑姨母再说会子话,一会叫你们过来吃晚饭。” 几个小丫头笑闹着,鱼贯出门去。 赵小茁应景地笑,可总觉得背后有目光黏着自己,直到离开太太的屋子。 没多会,贵哥儿也吵着无趣要和妹妹们玩去,岑夫人拿他没辙,只好答应。 待屋里安静下来后,岑夫人收了笑脸,问道:“那四丫头可是表姐夫在外面所生?” 太太不甘心地点点头。 岑夫人继续道:“我说方才看那丫头怎么有几分眼熟,倒和去了的二丫头……” 太太心领神会点点头,打断了岑夫的话,顺势说了下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应了老爷要求,只当他看着这个有个念想。要我说,要怪只能怪二丫头福薄,当初贵哥儿那么喜欢她,竟没成了,现在人没了,白白浪费一段好姻缘。” “那还不是你们家二姑娘心气高。”岑夫人冷笑一声,一想到当初二小姐闹死闹活不肯嫁入袁家,气不打一处来。 太太赔笑道:“那是她傻,一个庶出当个嫡出媳妇,多少姑娘想都想不来,那丫头……”说着,叹口气,又试探性问了句:“贵哥儿对二丫头还有念想不?” “人都死了,有念想有什么用?”岑夫人嘴上埋怨,可眼中竟有一抹挥不去的担忧。 太太笑得有些深:“有就好办。” 岑夫人恍然:“表姐的意思是……” 太太拍了拍岑夫人的手,淡淡一笑:“这事我说了不算,得问问老爷的意见才行。” 岑夫人怕又像上次脸面挂不住,提前说了一句:“表姐,我们丑话说在前面,袁家今时不同往日,贵哥儿要娶正室肯定是名门闺秀,嫡出血脉。” 言下之意,庶出嫁袁家只能从侧门进,当个妾室。 太太笑得意味深长:“这我当然明白。” 待安排好岑夫人住处后,太太立刻就把尹翠叫进屋,问道:“写给老爷的信可封好?” 尹翠点点头。 “明儿一早就要送出去。”太太目光如炬,心想着老爷还能不闻不问多久。 尹翠说一切都已办妥,请太太放心。 第十七章 吃豆腐?! 而此时赵小茁一行人正嬉闹个痛快,将随行的丫头婆子都遣了回去。 穿过两个月拱门,循着抄手游廊笔直下去,去了大小姐的院子。 朱门碧柱,门上镶着两个精致小巧的铜环,上面挂着红木额匾,用行书暗金字写着两个字―― 妍园,显出几分雅致。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湘琴转向大小姐,笑嘻嘻道,“可是取其中的妍、园二字?” 大小姐含蓄一笑:“妹妹也喜欢梅花?” 湘琴皱皱鼻子:“喜欢是喜欢,可受不得那林逋日日以梅以鹤为伍,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要换我早被闷死了!” 大小姐打趣道:“你就是个爱热闹的,哪有半分芮玉的安静性子。” 湘琴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的神情,哼了声:“安静跟木头似的有什么好。” 没想到一句玩笑话引得袁五小姐不快,一时间一行人静默下来,谁也没接下句。 赵小茁看了眼身旁默不吭声的芮玉,也看不出脸上有什么难过的情绪,猜想寄人篱下的日子并非好过。 “你可好?”她见芮玉木木的,担心小声问道。 “谢姐姐关心。”芮玉压低声音,嘴角淡漠一笑,看的赵小茁有些心疼,那一笑本不该属于无忧无虑年纪小姑娘所有的。 没过一会,湘琴又恢复玩性,摸着一草一花在感叹这院子百看不厌,独把芮玉当空气般甩在后面。 大小姐看出湘琴不喜芮玉,也再没提起芮玉半个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可别打趣我,你若喜欢常来坐坐就是,就怕到时你天天看一个景致,没几日就腻了。” 三小姐见机插话,奉承道:“就是就是,平日里我最喜欢到大姐屋里坐了。要说整个府里,我最喜欢大姐院子的布置了。” 说着,白了眼赵小茁,一副我知道你没来过的不屑神情。 赵小茁也不恼,只当来游玩的,放眼整个院子――小桥流水、花草馥郁,池中的红鲤见人影掠过水面纷纷浮上来,漾起一阵涟漪。院角的两棵桂花树散出阵阵幽香,比起她那个光秃秃的小院,这里才叫香闺。 一行人绕过蔷薇花架,大小姐提议就在这摆上矮几吃茶聊天,欣赏景致。 客随主便,自然没人说不好。 上座时,本应按长幼顺序,可湘琴和三小姐都吵着要坐大小姐身边,差点争红了眼,大小姐赶紧把两人拉开,只得一人坐一边,方才罢休。 相比之下,赵小茁则知趣得多,她既不想招惹袁家五小姐也不想招惹自家三小姐,拉着芮玉在另一边乖乖坐下,只等喝茶吃糕点。 没一会丫头端上五只玉盏,将玉壶中煮好的桂花茶一一添满,又添上五副五彩鱼藻纹的筷碟。 大小姐晒笑道:“你们先吃茶,一会尝尝我院里小厨房的手艺。” 湘琴睁大了眼睛:“大姐,你院里还配小厨房啊!” 大小姐笑了笑,不着痕迹把话题一转:“不止我,四妹妹那一样有小厨房。” “四妹妹……”湘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赵小茁,似乎在说一个庶出也能有如此待遇。 赵小茁视而不见,只低头笑:“大姐别拿妹妹逗趣,那是因为前些时病了太太体恤才有的,病好后就撤了。” 大小姐不再言语,只顾喝玉盏里的茶,话题就此结束。 湘琴似乎很是羡慕,眼睛环视周围,嘴里念叨回去后也要把自己的小院布置布置。 正说话,六道点心逐一上齐。 赵小茁看着秀色可餐的糕点,几乎没一道说得上名字,拿起筷子迟疑了下。 对座的三小姐看出端倪,眼底掠过看好戏的神情。 芮玉瞥了三小姐一眼,脸上挂着淡淡笑容,将一块糕点夹入赵小茁盘中:“四姐姐,这佛手杏仁安神去燥,秋季最适宜。” 赵小茁微怔,只觉得这娇小的身躯下并不像其他人想象那般柔弱。 “到底是宫里嬷嬷教过就是不一样。”湘琴皮笑肉不笑看了过来,有心难为道,“既然你学以致用,我便考考你。” 她随机指着一碟晶莹剔透梅花形状的糕点:“你说这是什么?可别告诉我是水晶饼。” 芮玉不慌不忙笑了笑:“这盘是玻璃鸽子糕,又名九层糕,寓意长长久久,步步高升。”顿了顿,又道:“芮玉觉得五姐姐应该多吃才是。” “果然是不叫的狗咬人。”三小姐噗一声笑出来。 大小姐瞪了她一眼,忙打了圆场:“行了行了,在我这不过是吃茶赏玩找些乐子罢了,别扫了兴致。” 主人发话,其他人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可湘琴吃了瘪又被三小姐看了笑话,心里很是不快,丢下筷子,说外面风大便要进屋里坐。 大小姐也不好说什么,叫珊瑚过来撤了矮几,叫一行人都进屋去。 芮玉知道湘琴的脾气,也不想在再闹出什么不愉快,跟大小姐商量能不能去四姐姐院子去坐坐。 赵小茁这才想到,她院里自从李婆子和两个小丫头走后,就没再添人手,要是芮玉去了就怕照顾不周,传出去说她失了礼数是小,坏了太太的面子是大。可一想到刚才她化解自己尴尬,实在不好出口回绝。 心里正着急,就听见大小姐轻笑道:“四妹妹才搬家不久,怕院子里还没收拾妥当也不便接待。你若嫌屋里闷得慌,就和四妹妹在外面喝茶聊天,一会我叫人再拿些糖来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芮玉也不好吵着要走。 赵小茁在庆幸之余,心里一紧,难道大小姐对自己院子里的事了若指掌? 看来文静柔弱的大小姐未必像面上那般亲和、温墩。 听着屋里欢声笑语,外面倒显得清静不少。 赵小茁拿着手中的玉盏对着光看了又看,只觉得杯壁薄如蝉翼,稍稍用力便会破碎一般。 “你若喜欢,以后我进宫捎一套给你。”没了其他人,芮玉口气俨然像个大人。 赵小茁笑起来,摸摸她的头:“小姑娘家的,别学大人说话,都学老气了。”却不知没了爹妈的孩子更容易早熟。 芮玉抚了抚额前的刘海,淡淡道:“我没学,我说的是真的,四姐姐不信我吗?” “信。”赵小茁看着那诚挚的目光,用力点点头。 “四姐姐信我就好。”芮玉眼底全是笑意,脸颊竟泛起绯红。 赵小茁觉得芮玉到底是小孩子,碰到真心实意的,还是会露出纯真的一面。 芮玉说她不喜欢三小姐,赵小茁说她也不喜欢;芮玉说也不喜欢湘琴,赵小茁说她也没什么好感。于是两人有同仇敌忾地说了一堆讨厌人的坏话,感觉就像很早前就认识的姐妹,而非第一次见面。 “你们俩怎么躲在外面说小话?”冷不丁身后传来贵哥儿的声音。 “三哥哥你怎么来了?”芮玉又恢复腼腆的样子,低着头问了句。 贵哥儿大步流星就走了过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你们在这赏景吃茶,独留我在那听太太们闲聊,可不闷坏我了!竟然躲在这里,害我找了好半天。” 大概听见外面的声音,大小姐从屋里走了出来:“贵哥儿来了,怎么不进屋来?”又叫新上杯茶来。 贵哥儿摇摇手,笑道:“外面凉快,我就不进屋坐了,陪着四妹妹和芮玉喝喝茶就走。”说着一屁股坐到赵小茁身边,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大小姐看贵哥儿打定了主意,也没强留,寒暄了几句又回屋去了。 湘琴趴在窗台上朝他做了个鬼脸就下去。 贵哥儿一笑,把目光转向赵小茁:“早听闻四妹妹是美人胚,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还不知四妹妹芳名?” 赵小茁现世活了二十载,最烦甜言蜜语的男生,她不露痕迹朝芮玉那边靠了靠,简单应道:“王娴宁。” “娴宁,是个好名字。”贵哥儿顺势靠过来,紧盯着赵小茁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妹妹长得如此标致,长大后定是个勾人心肝的。” 原来只是长得一副好皮囊,没想到是个道貌岸然的,赵小茁顿时对贵哥儿失了好感,神色紧张往芮玉身旁挪了挪。 “四姐姐,我觉得有些冷,还是进屋去吧。”芮玉会意地站起来,拉起赵小茁的手要往屋里走。 贵哥儿突然大笑起来:“我不过和妹妹玩笑罢了,看把妹妹紧张的。” “三哥,在家就算了,怎么在外面也泼皮起来?”不知何时湘琴撅着嘴站在门廊下。 贵哥儿挠挠头:“我这不是闷了才来找你们的吗?” 然后端起矮几上的茶盅,露出一脸坏笑:“要不四妹妹陪我喝完这杯茶,我就走。” 芮玉不吭声,拉起赵小茁就往屋里走。 贵哥儿不罢休,一把拉住赵小茁,嘻嘻道:“芮玉妹妹别恼,大不了我陪四妹妹吃完茶,再陪你吃一杯。” 芮玉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没说出半句话,拉着赵小茁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你这又何必?”贵哥儿面上笑着,可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湘琴怕贵哥儿又做出什么混事,急忙上前对着他胳膊狠狠打了一巴掌:“一会回去我就告诉爹,看你有好果子吃!” 贵哥儿被这一打,手上的茶盅没拿稳,连杯带茶一下子撞到赵小茁身上,洒个满身。 “呀!都怪你多事!” “四妹妹,真抱歉!还不是怪你!” 两人相互指责,湘琴赶紧掏出帕子给赵小茁,不料被贵哥儿夺了去,一个劲往赵小茁胸口上擦。 吃豆腐!?赵小茁只觉一只手一阵乱摸,更加厌恶眼前的男人,不由往后退几步,冷着脸说:“我自己来就好。” 贵哥儿似乎听而不闻,嘴里还在骂湘琴多事,手没闲着。 湘琴急得跺脚,把高她半个头的贵哥儿没辙。 赵小茁侧身想躲开,贵哥儿也跟着转了过来。 “真的不用了!”赵小茁只觉得一股血往脑门上涌,想找人帮忙,却不见大小姐和三小姐人影。 无助之际,就见芮玉挡开贵哥儿的手,细声说:“三哥哥,还是我来吧,女孩子要细致些。”将帕子拿了过来。 贵哥儿愣怔了一下,立即明白过来,沉着脸说了句“也行”就拂袖离去。 直到贵哥儿出了门,大小姐才出来,问了句:“怎么又走了?”然后不等回答,转向赵小茁:“四妹妹衣服湿成这样,赶紧回去换件,别着了凉。” 赵小茁只觉得又委屈又气恼,应了声“是”,便匆匆离开。 刚出院门,被芮玉叫住:“四姐姐,我陪你回去吧,有个伴。” 赵小茁鼻子一酸。 芮玉皱了皱眉:“那袁仁贵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第十八章 喜忧参半 等赵小茁快到自家院门口时,远远就看见吴娘站在那不停张望。 “四小姐这是怎么了?”吴娘眼尖,忙迎了上去,却发现赵小茁一身狼籍,裙角还沾了几片茶叶子,满眼担忧问道。 一旁的芮玉把发生的事大致说了遍,又说人既然送到了她要赶紧妍园,免得湘琴久等不好。 “我猜就是那混小子!”吴娘皱了皱眉,向芮玉感谢道,“多亏袁七小姐解围,还把四小姐送回来,竟然人都来了,还是吃杯茶再走吧。”说着往院内走去。 芮玉看了眼赵小茁湿漉漉的衣服,轻摇下头:“还是给四姐姐换身干净衣服吧,一会还要到姨母那吃饭,耽误不得。” 吴娘点点头,只觉得袁七小姐年纪小小,却比出同龄人懂事许多,很是难得,便不再挽留,又怕贵哥儿心怀报复在路上埋伏,叫了碧桃出来送袁七小姐回妍园。 赵小茁总觉得不妥,要吴娘叫柳月出来。 碧桃不明所以看了眼吴娘又看了眼赵小茁,转身又进去叫柳月。 “四小姐这是……”吴娘似乎有所明白。 赵小茁打哑谜似的说道:“我觉得柳月送袁七小姐更安全些。” 当然,由太太的下人送太太的客人再合理不过,想必柳月更不敢让袁七小姐有任何差池。吴娘会意点点头,跟柳月交代了几句。 柳月目光沉了沉,应了句“是”便跟着芮玉往妍园的方向走去。 赵小茁目送两人背影消失拐角那头才跟着吴娘进了院子。 一进屋,吴娘松了口气一般呼了口气。 碧桃一边替赵小茁脱去脏衣一边小声说:“四小姐不知道,方才吴娘很是担心您。果然这就……” 话未说完,吴娘瞥了眼过来,碧桃赶紧闭了嘴,正准备拿着脏衣服退下去,又听见吴娘吩咐:“赶紧给四小姐烧桶热水,泡泡脚祛身上湿气。” 碧桃应声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听吴娘吩咐把打湿的亵衣也脱了下来,只穿件粉蓝色小肚兜窝在床上。看着来来回回走动的吴娘,好奇问道:“吴娘真是神通,怎么就知道我今天要倒霉?” 吴娘拿了几件素色的衣裳一边比对,一边没好气道:“袁家的贵哥儿是省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特别是袁二小姐进宫后,愈发跋扈起来。” “吴娘好似很了解他。”赵小茁笑道,心思很少见吴娘说人是非,不由生疑。 吴娘察觉自己的失态,忙解释道:“老奴从小虽不是生在小姐家,可自打进府后,见了许多荒唐公子的荒唐事,终究习惯不来。” 赵小茁笑了笑,没接下茬。她只觉得眼前的人与平日冷静、谨慎的吴娘有所不同,话里话外有一种欲盖弥彰的味道。之前从未听过吴娘提起这人,可今天见到吴娘听见贵哥儿欺负她时,脸色有些怪异,尤其是那句“就知道是那混小子”,似乎很早前她就认识他了。 但为何今天在太太那时吴娘没表现出任何不对呢? 赵小茁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越是掖着藏着,就越让人想挖掘真相。 “说来也奇怪,这位袁家表哥从没见过我,可今日像跟我一见如故似的,眼睛处处盯着我不说。”赵小茁好似无意说着,探视吴娘的反应。 果然吴娘身子僵了下,赵小茁觉得有戏接着道:“后来又去妍园找我的茬,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所谓姜是老的辣。 吴娘很快反应过来,拿了干净衣服走到床边,转了话题:“四小姐快把干净衣服换上,别凉了身子。” 见她油盐不进,赵小茁干脆来浑的,佯装生气,把衣服丢到一边,一头倒下去面朝里道:“平日里吴娘最护我,怎么今儿听见贵哥儿欺负我,也不吭声。净说些不疼不痒的话。” 被这么一闹,吴娘半晌没说话,只是幽幽叹一声,答非所问说了句:“老奴劝四小姐向太太示个弱,免得日后吃大亏。[..info超多好看小说]” 示弱?吃亏? 赵小茁听不明白,一骨碌爬起来,疑惑道:“好好的怎么又扯到太太了?” 吴娘没有马上应答,而是出去问了声碧桃水还要烧多久,碧桃答约莫半个时辰后,吴娘才回来从新坐到床边,犹豫了会,抿了抿嘴道:“难道太太从没跟四小姐说过,您长得像谁?” 像谁?赵小茁觉得这个问题好笑,傻子也知道除了像老爷就像那个未见面就去了的母亲,总不能像太太吧…… 似乎看穿赵小茁心思一般,吴娘诡谲一笑:“看来太太没告诉四小姐,您和二小姐长得几分相似。” 赵小茁恍然,难怪吴娘对自己如此尽心尽力,原来她也不过是“睹物思人”之一罢了。 可她不会傻得拿这话去挤兑吴娘。之前一直伺候二小姐是吴娘,无论从感情还是时间上来说,她不过是外人而已。何况二小姐香消玉损,她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计较。 “那贵哥儿为何针对我?难不成是因为二小姐?”赵小茁甩了甩头,摒弃那些没用的想法,冒出另一个问题。 吴娘凝重地点点头,像是回想似的说道:“当初贵哥儿对二小姐存了几分心思,吵了一些时无非就是想要取二小姐。不过贵哥儿劣根太重,不到及笄就娶了两房妾室,袁老爷倒想管教,奈何是个怕老婆的,岑夫人十分宠溺这个儿子,贵哥儿就更肆无忌惮。二小姐自然不愿意嫁给这样狼心狗肺的人,以二小姐的个性就是就嫁到无权无势百姓人家做妻也不愿到官宦之家做妾。” “那后来呢……”赵小茁听到这,倒觉得二小姐有几分硬气让人敬佩。 吴娘接着道:“后来也不知那位袁三公子是不是从没碰过女孩子的钉子,竟同意娶二小姐为妻,但二小姐还是不愿意,为此还去求了太太。也不知太太跟怎么老爷说的,只知道后来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此事才作罢。” 赵小茁若有所思点点头,心想王老爷现在知道袁家出个宠妃,肯定很后悔当初的选择吧……说不定现在肠子还是青的。 转念,她又觉得自己岌岌可危,如果贵哥儿因为二小姐的原因也对她心存歹念,那老爷太太还会像上一次那样护着庶出的女儿吗? 用小脚趾想也知道,今时今日的袁家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把自己女儿送进去攀附,如果贵哥儿真的提出要求,保不齐老爷不动心。只要老爷答应,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太太到时做个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这样一想,赵小茁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感觉,也没心思关心二小姐故事,只问吴娘:“那我怎办?” 吴娘思忖会,正色道:“除了方才老奴说要四小姐去给太太示弱再无其他办法。只有让太太出了这口气,让她知道四小姐顺从她的权力,说不定有几分转机。” 示弱示弱,问题是怎么示弱才能让太太满意? 赵小茁烦躁起来:“我承认之前弄走太太的人急切了些,可错在她们,要不是那老痞婆子耽误,我怎会连秋水面都见不上?如今人都走了,就算跟太太示弱是不是真的得以原谅?还是你要我厚着脸皮去找太太,让她再拨三个人过来,继续做眼线?” 那不等于自己打自己嘴巴,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她才不干! 到底是年轻气盛,吴娘叹口气,反问一句:“四小姐觉得还有别的好办法吗?” “我……”赵小茁一时气结,被问得哑口无言。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不是固执不化的人,冷静下来后,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更好办法,只能拿吴娘的话一试。 可她还是有几分不放心,穿好衣服后,对着镜子中的吴娘问了句:“要太太还不肯罢休呢?” 吴娘一笑:“四小姐为何不看看三姨娘和三小姐过得如何?纵然太太再不喜欢三姨娘,三小姐不一样经常出入太太和大小姐院子,也没见太太赶她们出府。您别忘了太太再厉害,也没生个嫡子继承老爷香火。” 所以,太太不是一家独大,而要以老爷脸色行事。 “可如果爹爹也站在太太那边呢?” “老爷要真想跟袁家结亲,估计二小姐早就过门了。”顿了顿,吴娘又道,“即便袁家现在风光无限,可袁老爷并没因此升官加爵,只有岑夫人封了个诰命夫人,这是为何?” 赵小茁曾在历史读物里看过有些明君避免后宫干政,量才适用,并不一定会把宠妃的直系亲属安插到朝廷上:“难道只是为了面子好看,并非真的要重用袁老爷?” 吴娘欣慰笑道:“四小姐真是愈发聪明伶俐了。老奴猜老爷大概也看出袁家风头不过如此,才没提起旧事攀亲。太太是精明人,一定不会做老爷不高兴的事。所以只要顺了太太的意,四小姐不愿意,想必老爷太太不会难为您。” 赵小茁苦笑一下,那她真是错怪老爷和太太了,只是如此野心的王老爷会不会将来把她们嫁给高官老头做妾,未必比袁家好多少。 “四小姐别担心,先看看太太的态度再说。”吴娘拍拍赵小茁紧攥的小手,让她放宽心。 赵小茁对自己前途未卜的未来甚是堪忧,怎么也挤不出个笑脸。 晚饭时,贵哥儿提出想在王府住上两天,说话时不时用戏谑的眼神瞟向赵小茁,似乎在说不会就此罢休。 赵小茁只当没看见,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心中虽知道太太不会不答应,可当听见太太真应声时,还是不自觉抖了一下。 “你冷吗?”芮玉在一旁悄声问道。 赵小茁摇摇头,心中喜忧参半。 喜得是趁府上有客,找太太要三个下人过来,太太不至于太为难她。忧得是,她不知贵哥儿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她的前程不能毁在好色渣男手上。 第十九章 歹心 酒过三巡,岑夫人有些醉意,太太送安排她歇息后,也觉得有些乏,招呼尹翠陪着公子小姐们玩会,便出了花厅。 贵哥儿见桌上没了长辈,再也按耐不住,跳起来站在锦墩子上,笑闹道:“哎哎,都听我说,前些时我在京城碰到件好玩的事情,你们可想听听?” 三小姐很是感兴趣,睁大!” 湘琴露出不以为意的样子:“别听他吹嘘,连四书五经都没背会几本,还能说出什么新奇玩意来?” 贵哥儿也不恼,笑嘻嘻答道:“五妹妹有所不知,那都是呆书,我说的这是好玩事,是京城的小哥儿教我的,保准有意思。” 大小姐捂嘴笑:“京城小哥教的,怕是不入流的吧。” 湘琴附和道:“就是就是。” 大小姐顺势转向三小姐和赵小茁:“你们想听吗?” 三小姐原本挺想,可看大小姐和湘琴没什么积极性,讪讪道:“大姐听,我就听。” “你呢?” 赵小茁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听各位姐姐的。” 贵哥儿见各位姐妹们没兴趣,急道:“哎哎,你们听我说完再走也不迟嘛。” 大小姐说:“那你说,要真没意思,我们就回去了。” “好好好。”贵哥儿做求饶状,清了清嗓子,摇头摆尾道:“我们各写一条谜语,挂起来,等挂好后,我们在去抽,抽到谁的能猜出答案就要求出题者一件事。” “不就是猜谜语吗?这有什么好玩的。”湘琴嘟了嘟嘴,一脸不屑。 贵哥儿继续道:“猜不出的就由出题者提要求。重点是这个要求可以是任何要求,甚至是对方心中的小秘密,只要能做到的都可以提出来。” “这个有意思。”一行人笑闹起来,谁都免不了有窥探别人秘密的好奇心吧。 赵小茁却觉得没啥意思,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真心话大冒险”吗?何况从贵哥儿开始讲话起,那目光是有是无朝她瞟来,如同看猎物一般,让她倍感恶心。(..info好看的小说) 贵哥儿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也真的没必要陪各位小姐们应酬下去。 赵小茁趁人不注意拿发梢来回扫了扫自己的鼻子,然后捂着嘴重重打了个喷嚏。 “呀!也不知道避开些!”三小姐显然被吓一跳,横眉瞪了过来。 芮玉轻拍了下赵小茁,问道:“不是下午凉着了吧。” 大小姐眼底闪过一丝不满:“既然身体不适就赶紧回去休息吧,别跟着大伙儿闹了。” 既然得了应允,赵小茁也不推却什么,赶紧起身告辞离席,余光却瞥见贵哥儿嘴角沉了下去。 尹翠机灵,叫人赶紧拿笔墨来,别坏了各位小姐的兴致。自己则把赵小茁送了出来。 “天气渐凉,四小姐注意身子要紧。”尹翠寒暄一番后回了花厅。 赵小茁带着吴娘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院子。 路上,秋风起落叶下,一弯明月挂枝头,银光洒地,漫天星斗,她却有种“良辰美景奈何天”的败兴,担心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四小姐是不是凉着了?”吴娘提着灯笼,见她恹恹的,真以为她身体不适,忙上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吴娘我没病。”赵小茁拿下贴在额头上的手,垂下眸,“我只是不喜欢跟贵哥儿一起罢了。” 吴娘轻抚了下她的头:“四小姐再忍忍,他们顶多在府里住上两天,岑夫人呆不久。” “四小姐要真担心,干脆明儿一早定省时去求太太……” “求太太何事?”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赵小茁和吴娘吓了一跳。 “谁!” “四妹妹贵人多忘事啊。”暗影中走出个身材修长的少年,月光下脸上带着一抹邪笑。 真是阴魂不散!赵小茁心里咒骂着,面上淡笑道:“三哥哥没和大姐三姐她们不是在玩吗,怎么出来了?” 贵哥儿走上前,一脸可惜道:“少了个人可不没意思。(..info无弹窗广告)” 赵小茁往后退了一步,垂眸道:“我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大家。” 吴娘见来者不善,赶紧挡过来,笑道:“看天色也不早了,还请袁三爷回去歇息吧,免得四小姐过了病气不好。” “你个老婆子给我启开!”贵哥儿使劲推了一把,吴娘一个趔趄连人带灯笼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娘!”赵小茁想去拉,被贵哥儿挡住去路。 “四妹妹别怕,三哥哥身体健壮着哪,这点小病吓不倒小爷我。”说着,他拉起赵小茁的手往怀里拽,“四妹妹不想玩这个,三哥哥教妹妹玩点别的更有意思的!” 赵小茁心里大惊,她当然明白贵哥儿现在的非分之想。而贵哥儿一脸兴奋的神情如同观看捕获猎物的垂死挣扎,更刺激内心的征服欲。 “你放开我!”她害怕惊动其他人来,压低声音怒道,用劲全身力气想从贵哥儿那边挣脱出来,却哪里抵得过男孩子的蛮力。 越是拉扯,贵哥儿越是来劲。 眼见整个人要扑上来,忽然不远墙拐角有个黑影闪过。 赵小茁暗叫不好,念头闪过,大声喝出来:“是谁在那!” 这一喝把眼前的贵哥儿也吓住了,他松开手木木转过头,定睛瞧了瞧身后的暗影处,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正想被四小姐给骗了,恼羞成怒一回头,一支尖锐的银簪子还差分毫就要戳进左眼。 “我劝三哥还是好自为之,乖乖回去歇息。”赵小茁语气冷冷的,一手扶着吴娘,一手紧紧攥着簪子,“方才确实有人经过,如果三哥想惊动太太、岑姨母过来尽管试试。” 她知道要是被太太逮着,为了王家的脸面她不想嫁也得嫁。另一方面贵哥儿在别府做客,心中一定有所顾忌。真要把事情闹开,岑姨母还好说,可湘琴就说不准了,万一传到袁老爷耳里,他要仔细了自己的皮。 索性赌一把,先唬住贵哥儿,毫发无伤回去再做打算。 果然贵哥儿只敢恨恨看着她,不敢往前半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不过跟四妹妹闹着玩,四妹妹竟认真了。”说着,他往后退了几步,佯装打了个呵欠:“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了,四妹妹也赶紧回去吧。” 直到贵哥儿的背影消失黑影里,赵小茁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都是老奴没用,没能护住四小姐。”吴娘扶着头,虚弱道。 “不怪你,不怪你。”赵小茁咬了咬嘴唇,提起灯笼瞧了瞧,才发现吴娘半边脸都淤青了。 “再有下次决不饶他!”赵小茁狠狠说着,紧紧捏住簪子。 与此同时,一个人慌忙火急跑到太太屋前,叫了尹翠出来,低声耳语几句。 “真的?”尹翠一怔,“周妈妈大晚上可不是看花了眼?” 周管事家的忙摇了摇手:“要不是亲眼所见,就是给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大晚上来惊动太太。” 尹翠觉得事出突然,又涉及到袁家,拿不好分寸,只叫周管事家的在门外等一会,自己先进去回了太太。 “真是她亲眼所见?”太太似乎并不惊奇,抿了口参茶,淡淡道。 尹翠思量着,回道:“周妈妈是这么说的,要不奴婢让周妈妈进来回话?” 太太抬了抬手,示意不必:“你打发人出去告诉她,就说贵哥儿今晚一直都花厅跟姑娘们玩呢,哪也没去。” 尹翠微怔,猜太太顾及两家脸面,才息事宁人,应声退了出去。 回来时,她觉得第一晚就闹出动静,贵哥儿不是个省油的,忍不住问了句:“太太,还留岑夫人一家住多久?” 太太蹙了蹙眉:“袁府事情还多着呐,我想最多不过明天。”顿了顿,又问:“写给老爷的信找人捎出去没?” 尹翠点点头:“怕是这会都走上水路了。” 太太这才吐了口气,整个窝进靠垫里,对刚才的事一句没再多问。她想借此事吓一吓四小姐也好,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有知道了虎的厉害,才会有畏惧之心。 好在四小姐是个识时务的,第二天辰时刚到,就带着柳月跪在太太屋前,请求太太原谅。 “要她进来说话,免得让岑夫人看见还以为我苛责庶女。”太太皱了皱眉头,吩咐下去。 赵小茁被带进太太屋里露出淡淡笑容,果然太太怕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 “女儿有错,不该拂了太太的好意,还请太太责罚。”行完跪拜之礼,赵小茁并不起身,一脸悔意。 太太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只专注桌上的早饭。 赵小茁眼观鼻鼻观心偷偷瞥了太太两眼,猜想太太是不是知道昨天的事后又像上次那样晾着她。但太太不像心情不好,相反吃得从容优雅,没有一点胃口不好、心情不佳的状况。 莫非太太不知? 赵小茁觉得这种侥幸太小。 吴娘说太太从不留异党在身边。 那就是太太想看她是不是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如果不是,正好借机把她嫁入袁家。即便老爷问起,太太说生米煮成熟饭,谁也救不了她。 一想到此,赵小茁如坐针毡,更加老实跪在地上一心一意等着太太开口。 约莫过了半刻钟,太太吃完饭,漱了口才叫人给四小姐搬来锦墩子:“你有悔过之心我很是欣慰,念你初犯,年纪尚小,便原谅你这次,不过再派人去,不能由吴娘管着,我看柳月是个伶俐的,就交给她吧。” 小姐屋里没人伺候自然不像话,可太太的话变向搂了吴娘的权力,下放给柳月。赵小茁一面感叹太太想得深远,一面磕头谢恩。 只觉得三小姐平日里哗众取宠般讨好太太未必是错,如今老爷不在,唯有讨好太太才能得以安宁。 第二十章 将计就计 由于府上有客,太太也不便多留赵小茁,打发尹翠下去另几个丫头婆子亲自给四小姐挑选。 赵小茁知道太太不过是做面子给她罢了,忙给自己找个台阶,露出甜甜的笑容:“太太这是抬举我。娴宁年纪尚小,哪里懂得识人用人。柳月是府里老人,府里的事自然比我了解的多。” 言下之意,她和太太同一意见,放权给柳月。同样柳月也要担更多的责任,如果来的下人再不好,柳月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何况现官不如现管,就算她是太太的人现在也隔着自己这层。太太虽需要柳月做眼线,但不会让她明目张胆坏了府里规矩,报也只是暗地里的,明面上谁伺候谁,谁是谁当家主子,柳月心里应该比自己更清楚。而且先前已露短,柳月不会一点顾及没有……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时间还长,王老爷也不会真的丢下这一大家子不回来,事不过三,柳月再多犯两次错误,恐怕到时太太也保不住她。 想到这,赵小茁相信柳月不会再挑些刺头放在自己屋里。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她并没有对柳月有任何苛刻对待,想必柳月也不会自掘坟墓非要跟自己势不两立吧。 柳月是明白人,见四小姐“抬举”也不能说不,只低头说了声“请四小姐放心”就跟着尹翠去了偏院。 一件事完,赵小茁又想起昨晚贵哥儿的恶心样,干脆眼不见为净,不打算跟袁家兄妹再碰面,早早离开了太太的院子。 只是走在半道上,就被一个穿红戴绿的小丫头拦住:“可是四小姐?我家七小姐请您过去吃茶,不知方便前往?” 大概是看见赵小茁身边没个下人跟着,以为有什么急事出来匆忙,又补了一句:“四小姐要是不方便,七小姐说去您屋里坐坐也行。” 赵小茁正心里郁闷想找人一吐为快,竟然芮玉主动约她,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说:“我现在方便,你带路就是。.info[]” 芮玉被安排在靠近垂花门的小偏院中,看见赵小茁进来,赶紧迎了上去,完全没有平时的拘束,只笑说:“我就知道半道上准能截住你。” 赵小茁一脸狐疑:“你怎么知道我从太太那出来?” 芮玉笑而不答,给刚才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下去,才拉着赵小茁的手往屋里走:“一早我特意去你院子找你,才知道你早早去了太太那,又赶紧打发燕椿去找你。” 赵小茁“哦”了声,心思原来刚才带她过来的丫头叫燕椿,不过看样子倒和芮玉像一路人,来的路上也不多话,只在要拐弯,路稍不平时小声提醒,不卑不亢,又让人感到尊重和礼遇。和碧桃比起来多了份灵活,让人平添几分好感。 芮玉好像看出赵小茁的心思,笑出声来:“那丫头就是闷葫芦,心里可跟明镜似的。只可惜……”她顿了顿,神色黯然下来:“我要去了宫里,也带不走她,不知到时会去伺候谁,但愿不是个泼辣、刁蛮的主儿。” 赵小茁捂嘴笑:“你是怕她去了袁五小姐那吧。” 芮玉毫不避讳:“我当然不希望,可跟着五姐姐以后还愁没有好去处,她若机灵成了陪嫁,也有机会不做丫头了。” 可是做妾就真翻身农奴把歌唱了?赵小茁一想到处处小心的三姨娘,忍不住叹口气:“就算不做丫头一样低人一等,不如你日后在宫里有所造诣把她也带进宫得好。” 芮玉摇摇头:“宫里比官宦家的小门小院复杂多了,我去了也不过自保,哪有能耐把她也带进宫去。(..info)” 赵小茁一笑:“还没进去呢,就说这样丧气话。你兰质蕙心,终有出头日,到时别说一个小小的燕椿,就是我也得跪拜你脚下求你帮忙。” “竟胡说!”芮玉忽然明白过来赵小茁拿她逗趣,佯装生气把软垫丢在赵小茁身上,背对着她故作不理。 赵小茁笑着闹她,哄了好半天。 只是这一幕在很久之后,赵小茁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是乌鸦嘴! “哎哎,我跟你说件正事。”两人嬉闹了会,芮玉一边告饶一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 赵小茁如同小霸王似的叉着腰,脸往上扬:“快说!不然本小姐还来搔你痒。” 芮玉白了她一眼,招手示意她过来,正色道:“我明儿一早就要回去了,想跟你好好说几句话。” “这么快啊,那湘琴她们也回去吗?”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赵小茁一脸失望的表情。 芮玉摇摇头:“不知道,他们跟着姑母一起走。” 赵小茁顿悟,看似平和的袁家也不过都是表面功夫罢了,实质那些她不知道,也不愿意多想,恐怕也都是些恶心事。 “呐,这个给你。”芮玉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赵小茁看着眼前湖绿色的荷包,愣怔了一下:“这是……” 芮玉神色黯了黯:“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这个送你是个念想。” 赵小茁接过荷包,只觉得心头酸酸的,勉强笑了笑,转了话题:“你急着找我来不是要跟我说这些吧?” “当然不是。“芮玉轻摇下头,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下,“昨儿袁仁贵那小子有没有对你怎样?” 赵小茁一愣,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果然!”芮玉咬牙道,“你走没多久,我见那混蛋也跟着出去了,猜想就没好事,于是叫了燕椿小心跟在后面,哪知……”顿了顿,她捏了下赵小茁的手,“日后你要防着表姨母,昨儿燕椿回来告诉我,你们走后有个婆子一直跟在后面。” 婆子?赵小茁一惊:“那人长什么样?” 芮玉摇摇头:“天太黑,看不清长相,不过燕椿听到其他丫头都叫她周妈妈。这人你可熟?” 周妈妈?!赵小茁冷笑一声,除了周管事家的,还有谁这么胆大管到各小姐屋里去。 见赵小茁变了脸色,芮玉猜定是相识的人,也不好说别的话,只叫她防着点。 防?她千防万防,周管事家的就是不肯放过她!加之前秋水被卖到窑子的事,这个始作俑者,她没一天不恨过。 见招拆招,这次她倒要看看周管事家要闹什么花样出来! 然而一切就像不了了之一样,岑夫人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三个孩子要离开。一行人送到垂花门时,贵哥儿看都没再看赵小茁一眼。 可太太和岑夫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虽然两人一路没说什么话,可在上马车之前,赵小茁分明看见岑夫人紧紧捏了下太太的手,太太则轻拍了下,好似在说她知道。 这不由让赵小茁的心一紧,难道一切都是太太掌控的? 而周管事家的投来谄媚的笑脸更让她厌恶至极。 “我知道四小姐对老奴有所误会。”待一行人回去时,周管事家的特意贴了上来。 赵小茁皮笑肉不笑看了她一眼:“周妈妈最擅长阳奉阴违,何来误会一说。” 周管事家的促狭地笑了笑,伸出大拇指:“都说四小姐嘴拙,以老奴看都是些不长眼的,四小姐真真伶牙俐齿。” “周妈妈今儿来不会就想跟我说这些吧?”她停了下脚步,睨了眼跟在一旁的周管事家的。 只见她一脸谄笑,心中一阵恶心,不等她回答,加快脚步离去。 “四小姐,老奴真心改过,还求四小姐赏脸给个机会。”周管事家的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笑道。 赏脸?赵小茁脚步一顿,讥讽道:“周妈妈话严重了,谁不知道您是太太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我们求之不得,哪里配得上赏脸二字。” 周管事家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咬了咬牙,挤出个笑脸:“老奴在醉仙居定了桌菜赔不是,还请四小姐后天晌午赏脸,给老婆子一个释前嫌的机会。” 赵小茁连哼都没哼一声,瞥了她一眼,直径朝自己院子走去。 “呸!什么东西!”周管事家的对着赵小茁的背影狠啐一口,一脸不屑表情,“要不是袁三爷脸面,鬼才跟你一脸笑!” 进屋时,吴娘担忧地问:“四小姐真的要去?” “去,当然要去!”赵小茁回答铿锵有力。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才不信周管事家的无缘无故的示好,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她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后天你跟我一起去。”她转向吴娘,顿了顿,“最好带上柳月。” 吴娘微怔:“莫非四小姐有了主意?” 赵小茁神秘一笑,跟吴娘耳语起来。 听罢,吴娘也笑了起来:“四小姐这个主意好,老奴一会下午就去办。” 赵小茁点点头:“记得避人耳目。” 吴娘一脸自信:“老奴办事,四小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二十一章 偷鸡不成 赵小茁一笑,又叮嘱吴娘找个老实稳妥的车夫,万事俱备,指日可待。(..info好看的小说) 第三日一早定省完后,她向太太告了假。太太异常好说话,也没细问,就放她出去了。 “想必周管事家的已经跟太太通报过了。”吴娘扶她上马车时,小声道。 赵小茁轻“嗯”了一声,待马车缓缓前行时,想起什么问了句:“柳月去了吗?” 吴娘一笑:“一早便打发她去定位置了,保准看得仔细。” “那就好。”赵小茁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靠着摇晃的马车假寐起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才缓缓停了下来。 “四小姐,醉仙居到了。”外面传来车夫不急不缓的声音。 吴娘拿出两个铜板的赏钱,扶了赵小茁下车。头一次站在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灰青砖铺的大路上,她晃了下神,用手遮住秋日的阳光,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有种能大口呼吸的畅快! 是的,府里太乌烟瘴气。 然而这样的好心情随着周管事家的到来,又一点点阴沉下去。 “四小姐真是大人有大量。” “周妈妈,我们还是上楼说吧。”她不想和周管事家的废话,叫她前面带路。 周管事家的忙不迭走到前面,笑脸迎迎:“眼见晌午了,也不知四小姐口味,老奴没敢点菜,就看四小姐定夺,是吃饭还是吃茶品点,他们这里的厨子和点心师傅听说都是宫里请来的,手艺那叫一绝,要不是我昨儿提前来定,这会连个凳子都抢不着了。” 赵小茁看了看店里的摆设和身边经过的几个锦衣食客,断定醉仙居绝不是寻常百姓常来的地方。而周管事家的更不可能花如此大手笔来讨好一个庶女,除非是有人做东,拿她来牵线罢了。 赵小茁心里明白个七八分,笑着揶揄道:“周妈妈盛情难却,这一餐怕花不少银子吧。” 周管事家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顾左右而言他:“四小姐哪里话,若能得您谅解,千金不换,别说这小小一顿饭了。.info[]” 是怕自己问了价格穿帮吧。赵小茁暗暗冷笑,进了包间就在临窗的雅座坐了下来,趁周管事家的出去叫茶,问了吴娘:“瞧瞧对面可看得清?” 吴娘推开窗户,向对面摆放一盆杜鹃的窗户招了招手后,一脸确定应道:“四小姐放心,一切都办妥了,车夫也在对面坐着哪。我跟他说了,万一有个闪失他就赶过来,那伙计年轻时学过几招功夫,对付两个泼皮无赖也没问题。” 赵小茁还想说什么,就见周管事家的亲自端着茶壶茶盅走了进来。 “新摘的武夷山大红袍,四小姐尝尝。”周管事家的一脸讨好的笑容,把斟好茶的茶盅推了过去。 赵小茁看了看碗里清亮红棕色液体,又看了眼周管事家的,既没动手也没喝茶。 周管事家的立即明白过来,一边讪讪笑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四小姐这般信不过老奴。”说着,她将茶一饮而尽,还把茶碗翻过来给赵小茁看看。 “四小姐,这下放心了吧。” 赵小茁只笑不语,示意要她坐下。 “老奴怎么敢跟四小姐坐一起。”周管事家的嘴上否认,眼神里闪着迫不及待的神情。 赵小茁轻笑:“周妈妈如此用心表示诚意,我再讲那些虚礼显得太寡情了些,说起来周妈妈和吴娘年纪一般,我都当是自己长辈看了。”说着,她给吴娘递了个眼色。 吴娘会意,立即给周管事家的添了杯茶,笑道:“我家四小姐年纪还小,府里不懂的地方还请周妈妈多多担待。” 这话让周管事家的听着舒畅,她笑逐颜开:“四小姐的事,好说好说!”心里却冷笑,以后怕是轮不到她伺候四小姐了。 “那我以茶代酒,先谢过周妈妈,日后还得麻烦您了。”赵小茁起身举杯,笑得纯良无害。 周管事家的也忙站起来,拿起茶盅,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四小姐可是折煞奴婢了。” 两人正要喝,就听见吴娘“呀”了一声。.info[] “什么事一惊一乍的?”赵小茁皱了皱眉,茶盅停在半空中。 就见吴娘指了指桌下,眯起眼笑:“周妈妈,您又添新头饰了?” 周管事家的莫名其妙摸了摸脑后发髻,一脸奇怪道:“什么新头饰?”很快又反应过来,朝桌下看了看,一枚鎏金兰花发压正靠在桌角旁,栩栩生辉。 “难道这发压不是周妈妈的?”吴娘恍然,“那估计就是前一个客人掉的东西,我这就去找店家拾了去,免得失主回头找不到着急。”说着,作势转身。 “慢!”周管事家的一把拉住吴娘,立即换了副就是我的表情,笑道,“人年纪大了,脑子也不中用了,前些时我家那位给我买的,我嫌样样子嫩了些,正打算拿到金泰楼换个样子,竟掉出来也不自知。” 赵小茁和吴娘相视一笑:“没想到周管事与您真是伉俪情深啊。” “那是!”周管事家的也懒得应付四小姐,一心只想把发压捡起来瞧瞧,心里大笑今儿碰到两个傻子,有好东西还说出来。 趁周管事家的钻到桌子下面时,赵小茁和吴娘相互递了个眼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两杯茶盅不声不响地换了过来。 今天有人请客,又捡到新头饰,周管事家的心情大好,与赵小茁连喝了两杯茶后,又应她的要求移到里间的软榻上继续。 “周妈妈歇着吧,不如我自己下去看看有什么爱吃的,点些小菜上来,再与您继续吃茶。”赵小茁起身一笑,施施然带着吴娘离开包间。 周管事家的对着她的背影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虚指了指,就觉得一阵浓浓倦意涌上心头,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栽在软榻上。 “我们现在过去。”赵小茁拉了拉吴娘的手,绕过大堂从边门出去,飞快钻进对面的酒楼。 一进包间,柳月一脸惊慌冲过来,上下打量着赵小茁,嘴里反复说着:“四小姐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赵小茁一手挡开柳月,直径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头瞥向窗外。 半晌,传来闷闷的声音:“柳月,我猜太太拨你过来不是伺候这么简单,怕是日后还要作陪嫁跟我去夫家的。” 言下之意,她俩现在利益捆绑。谁都知道陪嫁最后大多都是开脸给夫家做通房的,如果四小姐嫁了个渣男,她柳月这辈子还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柳月即便心里万般不愿,太太的意思忤逆不得。她不由得苦笑点点头:“四小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小茁撇过脸来,表情淡淡的:“我没要你怎么办,只要你看清楚对面发生的事情,如实禀报给太太就行。” 原来是利用自己这个传话筒,柳月愣愣地望着赵小茁,心思谁说四小姐蠢笨不堪。 一屋人又等了半刻钟,赵小茁就见一个玄色袍子瘦高的男子从一辆紫黑锦织宝顶的马车上下来,后面跟了个身材婀娜石榴茜裙的女子也下车来,不知两人说笑着什么,就见那女子纤纤玉指极尽挑逗的点了点那男子的胸口,随即又上车去,留下的男子一脸回味盯着那马车驶出路口才转身进了醉仙居。 真恶心!赵小茁觉得就是那男的化成灰,她也能认出他来。 “四小姐,现在过去吗?”吴娘在一旁小声提醒。 赵小茁摇摇手:“再等会。” 直到男子的身影出现在包间的第一个窗口,赵小茁对柳月和车夫发出命令:“现在就过去,赶快!” “是!”两人异口同声,飞奔而去。 吴娘又问道:“四小姐就这么信柳月?” 赵小茁一笑:“吴娘,她信不信我没关系,但是她要拿自己前程开玩笑,谁也救不了她。” 吴娘微怔,神色复杂的看着赵小茁,腹诽这是当初她认识的四小姐吗? 赵小茁不理会吴娘的目光,饶有兴趣看着对面的好戏,只见车夫把那男子按到在地,她才扭头道:“吴娘,该我们过去了。” 吴娘应了声,跟着不慌不忙的四小姐从新回到醉仙居。 “四妹妹,这可是误会啊!”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男子一见到赵小茁如同看见救星般,快哭出声来。 赵小茁故作惊讶:“哟!贵哥哥怎么也在这?”然后给车夫使了个眼色,示意放开他。 贵哥儿得了松绑,狠狠白了车夫一眼,揉着被吃痛的肩膀朝她靠过来,却被车夫一把挡开。 赵小茁没再下令放开,只冷冷道:“贵哥哥光天化日的也该收敛着点!” “真是狗咬吕洞宾!”贵哥儿朝她啐一口,借口说隔壁有宴请朋友,撒丫子跑了。 “四小姐,追吗?”车夫问。 赵小茁摇摇头:“任他去。”就往里间走去,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 “睡得挺香。”赵小茁嘴角向下沉了沉,把方才没喝完的两杯大红袍泼到周管事家的脸上。 周管事家的这才迷迷糊糊苏醒过来,懵懵地看见站得一屋子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等她出声,就听见四小姐喝了声:“绑起来!” 车夫手脚麻利将人五花大绑,最后连嘴也给塞了起来。 出门时,店家小二截住赵小茁的去路:“姑娘,袁三爷的茶钱还没付。” “大……”吴娘胆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赵小茁拦了下来,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细声细气道:“这位小哥,你方才看见我贵哥哥了吗?” 一听是跟袁三爷有关系,店小二更不愿意放她走,她笑了笑,招手要他过来,又指了指被绑的周管事家的,俯在店小二耳边说了几句。 店小二一愣,鄙视了眼周管事家的,随即让出道来,笑着说:“您请您请。” 在车上吴娘悄悄问赵小茁到底跟店小二说了什么,竟然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 赵小茁淡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我说今儿不小心碰到她和贵哥儿通奸,要送到官府去,如果他拦着,小心视为同谋。钱跟命比起来,还是命比较重要吧。” 周管事家的瞪大眼睛,堵住的嘴呜噜呜噜说着什么,拼命摇头! “老实点!”吴娘狠狠给了周管事家的一耳光。 赵小茁嘴角一翘,做了个嘘的手势:“周妈妈,您有什么话留着在太太面前说罢。” 第二十二章 不容挑衅 “你真是活歪腻了!”周管事骂得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两脚。(..info) 周管事家的跪在地上只是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你连袁三爷也……” “够了!”太太重重拍了桌子,只听见茶盅发出砰啷颤响。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周管事家的偶尔抽泣的声音。 太太扫来凌厉的目光,这下连抽泣也变成啜泣,声音渐小。 “你说,怎么回事!”太太指着赵小茁,声音隐隐含着怒气。 赵小茁瞥了眼周管事家的,站起来恭恭敬敬秉道:“周妈妈前两天说要请女儿吃茶,女儿便应了。说了些话,眼见到了晌午,女儿提出要去点菜,再上来就见贵哥儿在包厢里间……”后面的话不说,比说更令人寻味。 “你胡说!”周管事家的蓦地抬头,指着赵小茁咬牙切齿,“分明是你下药给我,布局陷害我!”然后又往太太跟前爬了两步,哭道:“太太,四小姐心肠歹毒,您要为老奴做主啊!” 太太冷哼一声:“公道自在人心,谁对我自然为谁做主。”又看向赵小茁:“她说可属实?” 赵小茁低下头,一脸委屈模样:“女儿听不懂周妈妈说什么。女儿在出去前从不私自外出采买什么,何来下药一说,太太叫门房的婆子查一查便知。至于说布局陷害,女儿更是冤枉,每月月钱账房里有数,那醉仙居岂是女儿去得起的地方,何况女儿也从乡下刚进省城几个月而已,进府后也从未踏出去半步,若没周妈妈带路,女儿怎么知道醉仙楼在哪里?”顿了顿又道:“周妈妈为何喝了下药的茶,这要问周妈妈自己,您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你!血口喷人!”到了这个时候,周管事家的也顾不得尊卑有别,指着赵小茁大骂,“小小年纪如此蛇蝎心肠,颠倒黑白是非。你少在太太面前装无辜,若不是你叫柳月他们先进来探虚实,怎么就那么巧正好撞见袁三爷进来?!” “可有此事?”太太沉着脸问。 赵小茁点点头:“确实是柳月他们先进去,女儿后进去的。” “带柳月进来!”太太高喝一声,周管事家的抖了一下。 随即柳月被一个婆子带进来。 “你说!”太太免了那些虚礼,指着柳月。 柳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赵小茁,又瞥了眼一脸愤恨不平的周管事家的,思忖着道:“回太太的话,确实是奴婢跟车夫先进去的。” 周管事家的像抓到救命稻草:“太太您看,老奴句句属实,绝没有冤枉四小姐。” “闭嘴!”太太给尹翠使了个眼色,尹翠立即叫了两个粗使婆子进来把周管事家的嘴堵上。 柳月吸了口凉气,继续道:“醉仙居门口不让停马车,我便和车夫把车驾到一旁是巷子停好才过去,走到半道就看见袁三爷也进了醉仙居,奴婢想前些时袁三爷来府里做客时曾把茶水泼在四小姐衣服上,怕他又找四小姐麻烦,便赶紧跟了上去,眼见袁三爷进了四小姐的包间,我怕四小姐有事,就冲上去把袁三爷拦了下来。” “那也就是说你并未看见贵哥儿和周妈妈有什么咯?”太太细细喝了口茶,反问道。 柳月摇摇头。 见有人为自己平反,周管事家的如大泄口气般,一下子昏倒过去。 周管事赶紧抱起她,使劲掐人中。 尹翠也叫人进来把周管事家的抬出去歇息。 “太太,是女儿鲁莽了。”赵小茁不动声色趁乱起身,向太太福礼,“求您莫怪柳月他们,他们也是护主心切,才惹得太太不快。” 太太扶着额头,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赵小茁领命,带着柳月退出太太屋子。 尹翠给太太添茶,压低声音道:“太太不打算彻查?” 太太哼声道:“查?查出真因又如何?老爷、袁家都是要脸面的人,扯出贵哥儿到岑夫人那怎么收场?”随即叹口气:“罢了罢了,我本就想借贵哥儿杀杀那丫头的锐气,至于周管事家的,不是看在周管事脸面上我早收拾她了,现在得点教训,也好。”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老婆子竟然栽到一个小姑娘手上……太太不知是喜是忧。 “周管事那边,太太打算如何处置?”尹翠问得小心翼翼。 太太揉着额头:“前些时府上东街布庄的肖掌柜回家守丧了,正好叫周管事去打理吧,至于他手上的暂由你代理。” 尹翠领命,又听见太太说:“对了,要周管事把他家婆子也带走,免得看得心烦。另外,你去跟大姑娘说一声,要她提防着四丫头些,别在老爷面前失了脸面。” “是,大小姐精明着呢,您无需担心。”尹翠笑着应道。 太太摇摇头:“大姑娘心气高着呢。” 知女莫如母,大小姐是她生的,她还能不知女儿的心思。 而赵小茁那边,碧桃因为此次四小姐把她留在屋里心里老不乐意,一个劲跟在吴娘身后,就想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又不知该怎么问。 吴娘看不过眼,跟她说了个大概。 碧桃听罢,睁大眼睛:“四小姐怎么不如实禀告太太呢?把周妈妈赶出府才好!” 吴娘一笑:“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问那么多。” 碧桃撅了撅嘴,闷闷的“哦”了一声。 晚上值夜时,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赵小茁也不恼,要她坐在床边,耐心解释道:“袁三爷的性子谁都知道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难道太太就不知道?要真说他跟周妈妈有什么,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太太不是傻子,我不过是想借此告诉太太,周妈妈跟贵哥儿私下来往,至于做什么勾当,再显而易见不过。” “难道周妈妈是想帮袁三爷对四小姐您……”碧桃恍然大悟,不由吸口凉气。 “太恶毒了!”碧桃恨恨道,随即又黯淡下来,“那太太不会坐视不管吧?” 赵小茁没有回应,只是踌躇看向天边半轮清月。 她想贵哥儿的图谋不轨和周管事家的贪婪嘴脸已经摆到明面上,以太太的脾性不会允许有人公然挑衅她的权威。 第二十三章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转眼临近中秋,天气变得凉薄起来。太太因为体虚已经换上了厚秋裳,窝在屋里更是懒得动弹。 “太太,老爷回信了。”尹翠进来时见太太正躺在贵妃榻上小憩,上前压低声音说。 太太面无表情“嗯”了一声,那手指轻巧了旁边的梅花几,不再吭声。 尹翠见太太心情不佳,本想放下信笺就退下的,临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想想还是小声问了句:“太太,岑夫人那边托人来问三回了,关于四小姐的事情。” 太太冷哼一声:“急什么,她那个混帐儿子又不缺女人,年轻轻娶了两房姨娘,如今还惦念第三房不成?等着,我看完老爷回信再说。” 但看态度,尹翠觉得太太八成不会答应岑夫人的要求,谁要贵哥儿太岁头上动土,以为得了岑夫人的应允就可以胡来,也太不把他这个表姨母放在眼里。 尹翠揣测太太心思,试探道:“那奴婢这就叫人回了袁家的婆子。” 太太招了招手,示意她去,并补了一句:“顺道告诉那婆子,不用一趟趟往王府跑,有什么消息我自然会打发人过去的。” 尹翠“哎”了声,退出屋不过三步路,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摔砸声,脚步一顿,叫来门外伺候的小丫头:“不管听见屋里什么动静都别进去,一会太太叫人再进去打扫,知道吗?” 那小丫头机灵地点点头:“多谢尹翠姑娘提点。” 尹翠又叮嘱道:“太太今儿心情不好,你们都警醒着点,不然惹到太太,仔细了你们的皮。” “是。”小丫头福礼。 尹翠摆摆手,转身没走两步又叫回那小丫头,交代了两句后,自己则去了大小姐那。 太太不高兴总得有个人来安慰不是。 “母亲就为这跟爹爹生气真不值!”大小姐一边剥柑橘,一边把橘络细细撕下来,放在白瓷骨碟里送到太太跟前。 “八成又是哪个狐狸媚子给你爹出的馊主意!”太太咬碎一口银牙,也没心思吃什么东西,“你爹这个人我还不知,耳根子软得很,有谁吹吹风,他便作数。” 见太太不吃,大小姐自己拿一瓣放在嘴里,细嚼慢咽后,才徐徐道:“娘,丑话说在前头,不管爹什么意思,我是不会和三丫头、四丫头坐一起识字念书。什么门客,我猜也不过是个举人罢了,都是想依靠爹爹的势利眼!” 大小姐如此不屑,太太也不想多劝什么,只说:“到时你装装样子,免得让别人脸面上挂不住,驳了你爹的面子。” “行了,娘,我哪次不听您的。”大小姐心里老大不乐意,嘴上还是顺了太太的意思。 太太满意点点头,气也消了大半,拉过大小姐的手拍了拍,道:“你是娘亲生的,娘自然不会委屈了你。” 大小姐嘟了嘟嘴:“娘,女儿是为了您勉为其难跟妹妹们坐在一起,您可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太太脸色微霁,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什么时候委屈过你。” 娘俩又坐在一起说了些体己话,太太才叫尹翠送大小姐回去。 “尹翠,我有几句话。”大小姐走到院子里,把尹翠叫到身边,“母亲事多,难免疏忽,方才屋里的话你也听见了。我想三妹妹和四妹妹那边也得提前通知一声,一会打发人过去,就说过些时有私塾先生来教她们识书认字,银钱都由太太垫的,叫她们不必担心,至于其他事情一律不用多说。” 尹翠微怔:“大小姐的意思是,老爷来信的事也不要说吗?” 大小姐轻笑:“她们迟早会知道,也不急着这一会。” 尹翠点头,只觉得大小姐年纪不大,心眼不少,明明是老爷要求给小姐们安排私塾的,最后人情竟落到了太太头上,真是赚了面子又赚了里子。不管太太平日里对庶出女儿如何,这一次太太又落个贤惠、大气的好名声。 傍晚,就有婆子传话到赵小茁屋里,吴娘给了一个铜板的赏钱谢过后,就见赵小茁望着窗外发呆。 “四小姐,想什么哪?”吴娘走过来轻声问。 赵小茁支着下巴,蹙眉道:“我想太太怎么这么好心,出钱找先生教我们读书。” 吴娘一笑:“四小姐觉得蹊跷?” 可不是,自从上次老爷差人回来报信要在京城多呆一阵子后,再无消息。如今临近中秋,本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也不见王老爷有半点回程的消息,她甚至怀疑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爹是不是出去逍遥快活,不打算要这个家了。 那当初接她回府干吗?让她活在太太眼皮底下受罪吗?! 想到这,她不由气恼,转头问:“吴娘有什么好办法吗?” 吴娘指了指外面,笑道:“那不是有个现成的,四小姐何不叫她去打听打听?” 赵小茁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柳月正在为院子里的梨花树浇水。 “也好。”赵小茁点点头,觉得是时候收买人心,便叫吴娘准备好,又叫柳月进来。 柳月知道四小姐不会无缘无故的找她,进来后行了礼便默默站在一旁,等待四小姐开口。 “你离我那么远干吗?”赵小茁对柳月和善笑了笑,又叫吴娘搬了小杌子过来给她坐。 “奴婢不敢,四小姐有事吩咐就是。”柳月自从见了赵小茁两次手段后,心里多少有些忌惮,更不敢失了分寸。 赵小茁见她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也没再要求她,只笑说:“我看中秋要到了,你可有什么亲戚住在省城,我放你一天假回去团聚团聚。” 柳月一怔,怕是四小姐是试探她,咬了咬嘴唇,应道:“奴婢在省城没什么亲人,谢四小姐体恤。” “你确定?”赵小茁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听说绣春都打算去看你哥哥嫂子,你也不回去吗?” 一提到哥哥嫂子,柳月一下红了眼睛,哆嗦下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赵小茁又给吴娘递了个眼色,继续道:“听说你哥哥嫂子才把你娘亲从乡下接回城看病,加之你那个痴呆侄儿,家里用度只怕吃不消吧。” “别犯傻,四小姐真为你着想。”吴娘见机轻拉下柳月的袖子,塞了个袋子在她手上,小声道,“四小姐的一点心意,没有多少钱,你拿着便是。” 柳月不是糊涂人,捏了捏钱袋,心里一颤,跪下来磕了个响头:“四小姐的恩情,柳月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赵小茁叫吴娘赶紧扶起她,笑了笑:“不过二十两碎银子,只是心意,怕是也解决不了你哥哥家的燃眉之急。” 柳月拭了下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四小姐平日用度不多,这银钱怕是费了好大劲才积攒下来的,奴婢怎么好意思收下来。” “你我主仆一场何必说这样的话。”赵小茁叹口气,“我也知道你从太太屋里到我这来是委屈了你,如今我身边可用之人也不多,只愿你们都能跟我一条心。” “四小姐言重了,柳月不敢不把您放在心上,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更是如此!” 看着柳月目光灼灼,赵小茁相信这番表忠的话是发自内心的,不由哂笑道:“既然如此,你先下去准备准备,就这两天了,还需要什么跟吴娘说就是了。” 柳月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福礼退下去。 待她走后,吴娘悄声问:“四小姐怎么一开始不收买她,却等到现在。” 赵小茁想了想,低头一笑:“我想若一开始就向她示好,她未必领情,八成还就觉得因为是太太的缘故,我才要巴结她,日后想管只怕不易。还不如先冷着她,让她见了威,才知道恩的重要性。” 所谓“恩威并施”也就如此吧。 吴娘愣怔一下,没想到四小姐小小年纪,不按常理出牌,还知晓用人之道。她当初果然没看错人,四小姐这颗棋迟早要助她完成心愿。 至于柳月,受了四小姐如此恩惠,心里该向着谁,自不用说。于是去了趟太太院子,找以前相熟的丫头坐在一起大半个时辰才兴冲冲地回去。 “你确定!?”赵小茁睁大眼睛“嚯”地站起身来,一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茶盅。 吴娘赶紧扶稳了茶杯又托起赵小茁的手,看有没有烫着,又叫碧桃进来打扫。 赵小茁无意于旁人,只喃喃道:“我就知道哪有平白无故的好事……” 其实她不在乎到底是太太还是老爷找什么先生来,她在乎的是这些事背后的目的。 柳月见她没反应过来,有些担忧小声提醒:“四小姐还是提早做好打算的好。” 吴娘也在一旁附和:“若真像柳月说的,四小姐从现在就应该做准备。”转而又问向柳月:“你没打听个确切时间?” 柳月摇头:“今儿太太心情不好,谁也不敢触霉头,有的说冬至,有的说年后,但我估摸她们也是猜的,但事情我看不像造谣,听说今儿下午太太就要人把冬季的衣服都拿出来清理一遍,择了七八件贵重的另收起来。” 吴娘皱眉:“太太这会就开始准备,会不会太早了些?” 赵小茁摇摇头:“吴娘,您不是说太太万事都是早早提前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吗?那照这样看,不像虚传。” “那爹爹信上还说了什么?”赵小茁转向柳月。 柳月轻摇下头:“尹翠嘴巴是出了名的紧,下面的小丫头什么也没打探出来,只说太太今儿一早看了信发了好大通脾气。” 能让太太大发雷霆的……赵小茁脑子飞快的转,只觉得请先生也好,找门客也罢,对于太太是顺水人情的事,有什么值得发脾气呢,莫非是…… 赵小茁联想到方才柳月说的,又觉得没有必然联系。 然而不管事出何因,太太过不好,庶女的日子就要难熬。赵小茁直觉很不好,以太太的行事,谁要不长眼就可能成为牺牲品。 而这牺牲品只会在她和三小姐之间产生。 思忖片刻后,她问柳月:“这事三小姐那边知道吗?” 柳月摇头:“应该还不知,我出来时太太那边的人还叮嘱我千万别说出去。” “嗯,是不能乱说。”赵小茁含额。 值夜时,头一次叫柳月和吴娘一起留下来。 三人商量了大半宿,最后定了下来,希望明儿好过…… 第二十四章 表现 当然府中的不寻常不止赵小茁一人嗅到。 中秋节当天的早上,绣春在半道上拦住柳月的去路,讨好道:“我的好姐姐,怎么也不见你去我那儿坐坐。” 柳月笑了笑,指了指手上的食盒:“伺候四小姐忙着呢,等闲了再去你那儿不迟。”不等绣春说话,就直径离开了。 绣春“呲”了声,瘪瘪嘴:“拿个鸡毛当令箭,我看你还能在四小姐那得意多久。” 然而三小姐交代的事情,她没完成,回去不好交代,于是只好去厨房碰碰运气,听听那些婆子们八卦,说不定还可以听到关于四小姐的动静。 “你可打听清楚了?”三小姐吃着奶白粥,皱了皱眉问道。 绣春使劲点点头:“三小姐放心,四小姐做得也不是什么有心意的东西,不过一盒月饼罢了。” “月饼?”三小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我还以为什么稀奇玩意儿。” 显然,这次四小姐肯定输给她,一盒破月饼怎么能跟她特意找弘福泰最好的工艺师傅做的琉璃摆件相比呢。 而柳月那边一回去就跟四小姐说起绣春的事。 赵小茁倒不觉得稀奇:“由着她去。” 谁又不知道三小姐想在中秋宴上求太太一个欢心,取得哗宠。 这次的风头,赵小茁不想争,免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今年的中秋宴一如往常在太太院里举办,开席时间定在申时末。 赵小茁没按平时节日穿得艳丽喜庆,相反着一件湖蓝玉兰暗纹的长褙子,配一条豆绿素罗裙,腰间系了条五彩绦丝带,显得整个人清丽素雅,却不失少女的活泼。 入座时,三小姐向她投来鄙夷的目光,挺了挺胸,用手摸了摸髻上的鎏金卧凤簪,差点笑出声来。 大小姐倒一日往常的穿着,鹅黄香菊纹的比甲配淡青锦裙,清新脱俗。 相比之下,三小姐暖橘金线丝盘扣褙子和桃红云纹百褶裙太过艳丽。 赵小茁偷偷瞥见太太扫过她衣着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知是天气变冷,还是整桌气氛太冷,赵小茁不由裹紧了衣领,又扫了眼落座大圆桌的寥寥几人――太太、三姨娘、大小姐和三小姐,似乎各怀心思,谁也不在乎这餐饭到底吃什么。 “老爷说京城那边有事,就不和我们回来一起过中秋了。”太太的开场直白而简单,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顿了顿,又说:“老爷有打算,想一家子搬到京城去,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说完,扫了眼在座的每一个人。 一桌人一下静默了,赵小茁发现三小姐的脸色陡然一变,有些坐立难安的样子。 柳月说的没错,消息果然还没传到三小姐屋里。 赵小茁想三小姐不知,三姨娘那也应没消息。 但三姨娘似乎并不慌张,还用手肘轻顶了她一下,示意别慌,又笑着夹了筷子菜到太太碗里,另起话题,柔声道:“老爷向来不管家里事,家里上上下下都靠太太打理,您是府里的功臣,到哪都一样。” 太太没动碗筷,只是淡淡看了眼三姨娘,并不领情,又指了指着三小姐:“今儿你们娘俩盛装打扮想必是迎老爷回来的吧,难得有心,只可惜他看不到,也拂了你的心意。” 这话说得三姨娘和三小姐脸一阵红一阵白。 可谁也不会傻到这当口跟太太过不去,不是因为中秋节,而是搬家一事。 看样子,老爷是不打算回来了,只等太太带着一家子人过去。如今太太手里捏着宅子上下每个人的命运,她让谁走谁才可以走。 赵小茁垂下眸,心头一凛,有种风雨欲来的不详感。 “母亲,今天中秋本应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别说那些扫兴的。我叫小厨房做了小点,看看合不合您胃口。”大小姐起身瞥了三姨娘娘俩一眼,笑着看向太太。[..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罢,叫珊瑚把青花瓷敞口盘端上来。 “名字我还未想好,不过寓意是女儿自己想的。”说着,大小姐指着最外一圈黄白相间的酥酪,笑道,“这叫金玉满堂。” 接着又只中间一圈五只蝙蝠状的糕饼,说道:“这个我取谐音,五福临门。” 最后指着中间粘糕雕成的锦鲤,笑道:“我称它年年有余。不知母亲可喜欢?” 太太“嗯”了声,满眼欢喜点点头:“你倒是个有心的。” 立即叫赏。 见太太心情转好,三小姐趁机把自己的心意拿出来展示一番。 “太太,这是婉儿特意找弘福泰工匠为您制作的百年好合的琉璃盏。”说着,要青萝把东西搁在太太跟前。 太太拿起来细细瞧了瞧,脸色沉了下去,随手把盏子丢到三姨娘面前,讥讽道:“我觉得三姑娘送的更适合你用。” 三姨娘拿着盏子与三小姐面面相觑,不知哪里惹得太太不高兴了。 赵小茁虽不在一旁,但借着月色和纱灯里的光,把琉璃盏看了个清楚――雕刻是一轮圆月下鸳鸯戏水图。 寓意虽好,可送得时机不对。 老爷连中秋节都不回来,那“百年好合”的琉璃盏不是讽刺太太守不住老爷吗? 赵小茁正暗暗嘲笑三小姐愚蠢,没注意大小姐看了她良久:“不知四妹妹为母亲准备了什么?” 她微怔,原想等太太脸色好转再拿出来,大小姐既然一提,也不好拖下去,叫了吴娘拿食盒过来,端上来一盘形状各异、雪白晶透的糕点。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冰皮月饼。 赵小茁见太太脸色微霁,起身低头憨笑道:“太太,这五个月饼分别是豆沙、五仁、枣泥、芋泥和桂花五种口味,若您偏甜口可以尝尝枣泥的,桂花和芋泥要清淡些。” 太太饶有兴趣地夹了一块,尝了一小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就叫桌上其他人也来尝尝鲜。 “这样别致的月饼我第一次吃到。”三姨娘三分真七分假笑道。 三小姐嫌恶地皱了皱鼻子:“这五仁什么怪味,还没有普通的好吃。”被三姨娘狠瞪了一眼。 大小姐依然闺秀风范,尝了一小口,拭了拭嘴道:“果然桂花清香、微甜,不腻不粘。” 见太太没有异议,赵小茁暗暗舒了口气。 吃过饭,喝过茶,已是戌时三刻,一行人准备撤席时,就听见太太不急不徐地道:“趁大家都在,我介绍个先生给姑娘们认识。” 说着,朝尹翠使了个眼色。 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个人来:“在下方温,拜过各位小姐。” 赵小茁一愣,眼前的人还未弱冠,长得温文儒雅,如荷塘月色般清秀,如沐清风般的干净,可眉眼间又有几分眼熟。 正思量,从她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瞧见三小姐脸上有一抹异样的绯红。 难道……赵小茁心里暗笑,真是少女怀春。 方温给太太作揖请安后,又一一给各位小姐行礼,只是到赵小茁面前时,他稍稍一顿,笑说:“常听方晟提及四小姐,果然是粉妆玉琢之人。” 赵小茁低头莞尔一笑,才想起以前还在赵家时方晟曾跟她提及宗亲里引以为傲的二堂哥,就叫方温,难怪眼熟…… “原来是旧识啊!”三小姐眼里藏不住妒恨,笑盈盈朝这边看过来,“真没看出来,四妹妹好手段,自己从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出来,还带了亲眷……” 话未说完,就听见一记脆响,快狠准,不偏不倚落到三小姐的左脸上。 “你……”三小姐捂着脸,看着涨红了脸的三姨娘,哭出声来。 太太厌恶摆摆手:“外人面前闹腾什么!” 三姨娘顺势起身告辞,拉着一路哭哭啼啼的三小姐离开了。 太太转向方温,笑了笑:“小丫头不懂事,方先生莫怪。” 方温应对得体,也没再多言,又称天色已晚明日再来拜访。 太太也没挽留,叫了婆子送方温出去,就散了宴席。 赵小茁垂眸福礼送客,自始至终不再多看方温一眼。 而三小姐那边一离开太太的院子,就抹了把脸上的泪,娇笑起来:“姨娘,我方才演得可好?” 三姨娘捏了捏三小姐的脸,一脸满意道:“这才像我的女儿。” 三小姐跟在三姨娘身旁,故意叫青萝离得远一些,才小声问:“母亲,你说太太会把话听进去吗?” 三姨娘轻笑一声:“我的傻女儿,没听说过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吗?太太是明白人,有些话回过头自然会细想。” “娘果然英明,早早探到太太那边消息。”三小姐黏在三姨娘身边。 三姨娘摸了摸三小姐的头,表情琢磨不定:“只是没想到太太还留一手,还有私下叫我娘就行了,别习惯了没规没距被太太知道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小姐不以为意翘起嘴:“知道,女儿这点警醒还是有的。”说着,她又多腻了几分贴着三姨娘道:“太太留几手,娘不一样都能化解掉。反正今天太太不高兴,我们有个垫背的怕什么。” 然而这垫背也是巧合,按三姨娘的计划,是要三小姐讨太太欢心,顺道把四小姐比下去。谁叫岑夫人来的那几天让三小姐备受冷落,一行人注意力都转到那乡下丫头身上。 当然她倒是希望太太最好许了岑夫人,把四小姐嫁给贵哥儿那个纨绔子弟。所谓物以稀为贵,家里女儿越少,老爷才越会对府上亲事上心,她这辈子是个姨娘已翻不了身,难道还叫自己女儿步后尘?反正已经少了个二小姐,再多个四小姐又何妨。 奈何太太意不在此,她只能另寻途径,但愿有些用处…… 第二十五章 失宠 果然没过两日,太太对四小姐的态度淡了许多。 赵小茁也察觉出太太的异样,纵然她那天刻意避嫌,可太太又怎会轻易相信。 吴娘倒是劝慰,清者自清,要她也别多想,太太若想搞明白一件事,别人也无赖不来。 可赵小茁觉得与其说是太太怀疑自己,不如说她是因为老爷的私自安排,气没处撒。正好方温又和她认识,所以她也被迁怒了。 到底如何顺了太太这口气…… 正心烦,就听见柳月进屋来报,说太太打发过来的人有些时日了,一直没给四小姐请安,于礼说不过去。 太太,又是太太…… 赵小茁不耐烦的挥挥手:“叫她们好生在下面做事就行,银钱不会少她们一分。” 柳月见她心情不好,也没多说,领命准备下去,却被吴娘叫住。 “既然是太太的人,四小姐还是看一眼的好。”吴娘说着,又递了个眼色给柳月,示意带人过来。 赵小茁不悦道:“看她们我心烦!” 吴娘微微一笑:“四小姐不必恼。您也说了这些人都是柳月亲自挑的,如今她心里偏向四小姐,定不会找些搅事的来。四小姐何不看看,让她们在太太那也有个交代。” 赵小茁恍然:“你的意思,让她们做传话的?” 吴娘点点头:“三人成虎。多几个说四小姐好话的,太太未必不信。” 赵小茁没再吭声,心里明朗不少。 没多会,柳月带着三人进了屋子,一一介绍道:“这是田妈妈,这是秋分,这是瑞娟。” 赵小茁打量一身石灰褂子,年纪约莫30上下的妇人,皮肤黝黑,身材矮小,手背粗糙不堪,指节上长了茧,一看是个干粗活的人。 “你会干什么?” 田妈妈憨憨一笑,操着浓浓乡音:“老奴会打水、劈材、挑担……四小姐别看老奴个头小了些,太太车马行的包裹全由老奴一人挑行。” 倒是个耿直的。 “你呢?”赵小茁又指向那个叫秋分的。 秋分低头,老老实实道:“奴婢识几个字,会些针线活,厨房活计也会些。” 赵小茁摆摆手,示意她站回去。 还没开口,瑞娟就自己往前一步,屈膝福礼道:“奴婢瑞娟,给四小姐请安。” 和秋分的茶色半旧素面褙子比起来,瑞娟油绿碎花比甲显得明艳活泼不少,一双杏圆眼从一进屋就开始东看西瞧,一副不安分的样子。 赵小茁挑了下眉,看了眼柳月,表情好像在说你倒是会挑。 柳月苦笑一下,开口道:“四小姐,尹翠姑娘说缨儿娘老子出了事,太太放她回去了,临时找了瑞娟来替。” 看来太太也不全信柳月,赵小茁微乎其微蹙了下眉,扫了三人一眼,只说:“你们在柳月手下好好做事,少不得你们好处。” 三人应“是”,被柳月带了下去。 吴娘问:“四小姐打算怎么安排她们?” 赵小茁想也没想说道:“田妈妈和秋分如实安排。那个瑞娟,交她些轻便活就行,别让她进我厢房也不用跟着我。” 屋里事情交代完毕,她也没时间再想其他,叫吴娘备好笔墨,和明日要穿的衣裳,便早早歇下了。 因为从明天开始她就要跟着大小姐和三小姐一起上私塾了。赵小茁可不想出什么岔子,落人口实。 私塾定在老爷旧书屋静思堂,院外一片湘竹林,倒是个安静之地。只是这院落稍小,随着王老爷任职越长久,总觉得静思堂太过小气,加之离主屋较远,待人接物不方便,干脆就将书房搬到别处。 但赵小茁看来,其实这个地方清静雅致,读书习字最好。只是平日鲜有人来,院内落了成薄薄的积灰。 “四小姐早。”不知青萝从哪里冒出来,站在门廊下笑盈盈看过来。 她早,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早。 赵小茁笑了笑:“不早了,我猜三姐姐已经在屋里了吧。”说着,往厅堂走去。 青萝跟在她后面,陪笑道:“都怪奴婢看错了时间害三小姐比平日早起了,这才抢了头个的位置。” 赵小茁淡笑,只觉得青萝欲盖弥彰。她是三小姐贴身丫鬟也是跟着最久的,三小姐什么习惯她不清楚? 看错点?不过是借口吧。 正想着,青萝替她打了门帘,堂内没什么摆设,一张十二面红木彩雕白鹭图的折屏将整个屋内一分为二,方温从那一头踱步出来,拱手作揖:“四小姐来了,请里面就坐。” 赵小茁含额,跟着走进去。果然三小姐在最靠近方温的软席上坐着,矮几上摊开的书,似乎很认真的读着。 听见有人进来,她抬了下头,见是四小姐,皱了皱眉,指了个离讲桌最远的位置,示意坐那。 赵小茁本不想如她的意,非要坐过来,不经意间余光瞥见讲桌上磨好墨的砚台,又见三小姐衣袖边上两点墨渍,嘴角噙出一抹淡笑。 从上次中秋家宴上,她就发现三小姐看方温的眼神不对,现在看来三小姐对方温的情愫可不是一星半点,第一天学堂便早早来帮方温碾墨,不知三姨娘知道作何感想…… “既然三姐要我坐这,我便坐这吧。”赵小茁退到方才的位置坐下,成人之美,何必破坏。 然而方温似乎对三小姐的热情视而不见,趁人没来齐,他时不时走到赵小茁身边,对着书指点一二。 赵小茁礼貌性的回应着,只觉得左面投来凌厉的目光,像要把自己烧个窟窿似的。 “方先生也去三姐那看看吧,三姐姐识字比我多,书也比我读得多,想必更需要先生指点。”赵小茁轻笑,朝三小姐看了一眼。 方温随即也看了过去,笑问道:“三小姐可有什么问题。” 三小姐看见方温,顿时满眼怒气化柔情,脸颊一抹绯红,低头哂笑道:“倒是有几个地方不明白。” 真是顺杆爬啊!明明自己喜欢得不得了,却当着太太的面把脏水都泼到自己头上……赵小茁想起中秋家宴上三小姐那番话,就觉得眼前的人厌恶透顶。 如今太太又开始冷着她,她可不想之前花费的努力都变成泡影…… 不如―― 将计就计,让太太也别老把注意力放在她一人身上。 赵小茁站起身,对着两人一笑:“方先生,三姐姐,我去看看大姐来了没?” “去吧,去吧!”三小姐吃味地看了她一眼,朝她摆摆手。 方温则笑着对她点点头。 赵小茁一愣,真显得她跟电灯泡似的。 吴娘站在外面门廊下和青萝寒暄着,见赵小茁掀开门帘出来,赶紧走了过来:“四小姐怎么出来了?” 赵小茁看了眼青萝,低了低头,用对方正好听得到声音说了句:“吴娘,我要小解。” 茅房净事,谁还跟着。赵小茁拉着吴娘的手出了院门,就朝自己院子走去。 “四小姐这是……”吴娘一怔,没反应过来。 赵小茁一笑:“回去。” “那私塾……”吴娘指了指,“万一一会大小姐来了,见不到四小姐传到太太那可不好。” 赵小茁轻摇下头:“我看大姐今儿不会来了。” 吴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若按正常上课时间,辰时过半就应该开始了,再看看太阳,都已经快隅中,也没见大小姐的身影。 大小姐虽嫡出,倒从未在外人面前摆过架子,府里任何事准时准点,这个点都不来,估计就不会来了吧。 “那三小姐她?”吴娘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多问了句。 赵小茁差点没笑出声来,压低声音说:“吴娘放心,她最高兴我不在了。” 吴娘微怔,问:“为什么?” 赵小茁拉过吴娘,在她耳边悄声几句。 吴娘听完忽而笑起来,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笑容就收了起来,目光幽幽道:“如今有个让三小姐彻底失宠的好机会,四小姐想知道吗?” 彻底失宠?赵小茁一怔,从未见过吴娘眼底如此寒光,那分明是对人恨到极致才有的冷意。 吴娘为何如此恨三小姐? 难道又是因为二小姐? 赵小茁不禁怀疑已去的二小姐到底背负什么秘密,把她莫名其妙卷了进来。 她想起刚进府时三小姐对她的种种不对付和后来贵哥儿对她的侵犯……难道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长得像二小姐的缘故? “让我再想想……”赵小茁回应着吴娘的话,自顾自往前走。 她担心的不是三小姐如何,而是由方温想到了方晟。 若是见到自己崇拜之人倒在自己的阴谋下,方晟日后会如何看待自己? 不管在王府这个大染缸里如何历练,她只想把最开始的一面留给方晟,那是她唯一的一点单纯,也是唯一一点希望。 人便是这样,越是在黑暗的时候越渴望得到光明。她不知道方晟是不是她要的光明,可方晟是唯一给过她温暖和无条件信任她的人。 难道这仅有一点美好,她不该守住吗? 吴娘看着赵小茁有些落寞的背影,看穿似的轻叹口气:“四小姐到底是年纪轻,狠不下心来……” 第二十六章 妒恨 府内规定各院戌时落锁。 赵小茁见外面天已全黑,也没在意到没到点,反正她离主院最远,也不会有人对她这感兴趣,就干脆打发吴娘去关了院门。 瑞娟听见院外有动静,就从下人房里探出头,对着路过的吴娘嘻嘻道:“吴妈妈,还没到申时末呢,四小姐就要落锁了?” 吴娘对这丫头有几分警觉,只笑说:“时间差不多了,四小姐每日都是提早关门。”欲转身,就被瑞娟叫住。 “我帮妈妈提灯。”她从屋里出来,接过吴娘手上的灯笼,一脸殷勤。 吴娘道了句谢,朝院门走去。 瑞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好似无意开口问道:“吴妈妈,我之前在别院听说四小姐不喜与人交往,是不是真的?” 否则早早落锁干吗? 吴娘脚步顿了下,回头看了一眼,灯笼里光忽明忽暗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声音淡淡的:“你小小年纪别学府里那些油婆子整天在小姐背后嚼舌根子,小心传到太太那里吃不了兜着走。” 瑞娟连连点头,却没半分畏惧感,讨好笑道:“吴妈妈说是,瑞娟年纪小,不懂说话,还请吴妈妈以后多多提点才是。” 吴娘轻笑声:“你是个有主意的。” 哪需要别人提点…… 瑞娟不傻,听出话里有话,换了个有分寸的话题:“我来的时间不长,不知四小姐的喜好和忌讳,吴妈妈能否提醒一二。” 是想讨好四小姐日后出头吧。 吴娘笑笑:“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就行,四小姐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碰了软钉子,瑞娟泄气般撅撅嘴,不甘心看了眼手上的灯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提灯笼一个关院门。 门刚关好,还没落闩,就听见敲门声。 这么晚会是谁? 吴娘正想问,余光瞥见瑞娟一脸好奇模样,伸长脖子等着她开门。 真是个不安分的!吴娘暗暗冷笑,轻咳了声,说:“你去找柳月通报四小姐一声,就说有客人来访,问四小姐歇下没?” 这不是败人兴致吗!瑞娟撇撇嘴,讪讪应了声,一步三回头去了四小姐的厢房,只见吴娘把门开了个缝,低声说着什么,可一句也听不到。 人就这样,越是看不到越是想知道。 她站在门廊下一边找柳月回话,一边朝院门张望,见吴娘还在门口,主动请缨道:“这么晚来找四小姐八成有什么急事吧,还请柳月姐姐快些通传,我也好回了吴妈妈去。” 柳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嗯”了声便进屋去了。 瑞娟把耳朵往窗那边贴了贴,就听见里面传出四小姐的声音:“……就说我歇息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柳月应了声“是”。 瑞娟接着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她赶紧退了两步站回原位。 “四小姐怎么说?”见柳月打了门帘出来,瑞娟装作一脸着急的样子上前一步。 柳月一笑,接过她手中的灯笼,道:“四小姐说难为你辛苦了,要你赶紧回屋歇息。”说着头也不回朝院门走去。 瑞娟白了一眼,转身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改明儿我当了主子看你们还敢把我不放在眼里。” 等下人房窗边晃动了下瑞娟的身影,柳月才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进了赵小茁的屋子。 “果真四小姐猜对了。” 赵小茁吹了吹茶汤上的沫子,微翘了下嘴角,不急不缓道:“说起来不过是旧识罢了。” 柳月轻点下头,却皱了皱眉:“可现在来探访小姐不太适宜吧。” 赵小茁不以为意笑了笑:“我看他未必是来看我的吧。”顿了顿又问:“吴娘跟他怎么说的?” 柳月一笑:“四小姐这话应该等吴娘回来后亲自问她,奴婢只听了一字半句,可不好回话。” 倒是个谨慎的。 赵小茁虚指了下她,笑道:“你呀你!” 正说话,吴娘进了屋子。 “说曹操曹操到。”柳月一笑,借口给赵小茁添茶,退了出去。 赵小茁微微一笑,可眼里没有一丝笑意,沉声道:“他来何意?” 吴娘走到榻边,搬了个小杌子,压低声音道:“方先生说太太允了他在府里住下,方便给小姐们教习。若四小姐有什么不懂,随时可以去问,还说和四小姐是旧识,想送点东西做念想。”说着,吴娘拿出一个兰花草编织的金鱼放到矮几上。 赵小茁拿起草编金鱼细细看了看,微怔了一下:“这东西是他做的?” 吴娘轻摇下头:“方先生没说,只叫老奴把这个东西交给四小姐,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赵小茁轻笑一声,她当然知道看得出这是谁编的。当初在赵家时,会给她编这些小玩意的只有方晟。 蓦地,她脸色一变,难道—— 方晟也来省城了? “四小姐,四小姐……”吴娘的担心的声音把她思绪拉回来。 赵小茁摆摆手,收了神:“方温还说什么?” 吴娘想了想,神色一凛:“容老奴多句嘴,那方先生也不是单纯来和小姐叙旧的,和老奴说话时一直往院子里瞧,大有窥探之意。虽说方先生以前跟四小姐认识,可四小姐进府这么久也没见方先生来看望,现在借着老爷应允进府教书,才想着跟四小姐来往,其心可图,不得不防。” 赵小茁幽幽叹口气,她何尝不明白。 论交情,她在赵家时就和方晟走得最近,至于方温,更多是听方晟提起。这个让整个方家引以为傲的举人,她不过一面之缘而已——就是中举那天,方晟带她去方家要糖时远远见过一眼背影。 要不是她入了王府,恐怕方温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吧。 “我自有分寸。”她轻笑了声,“吴娘不要担心。” 吴娘叹口气,无不担心道:“老奴怕府里又有人拿此事挤兑四小姐。”犹豫了会,又道:“不知是不是老奴眼花,方先生走了没一会,老奴关门时远远就见墙角有影子闪过,还想细看就听见一声猫叫。老奴以为是野猫也没在意,但现在想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四小姐还是留个心好。” 赵小茁垂下眸,只说知道了。 她来府里这么长时间,从没听见过有猫叫,怎么今晚方温来访,野猫也跟着来了? 可真巧! 除了一见方温就两眼放光的三小姐,她再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她知道,如果真是三小姐,今晚的事只会是秘密……传不到第三个人耳朵里去,因为就算不为她着想,也得为自己情郎想想。 虽说时间不算晚,可天色已黑,单身男子来拜访未出阁的姑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害她就等于害方温,敢问太太会对一个靠读书才有出路的农村小子手下留情吗? 其中利害,三小姐应该比自己更清楚吧。 想及此,赵小茁轻轻拍了下吴娘的手,安慰道:“吴娘放心,没事的。” 只要不捅到太太那,当然没事。赵小茁高枕无忧,猜想有人肯定恨得牙痒痒。 “你可看清楚了?”三小姐紧攥着帕子,咬牙切齿问。 青萝点点头:“奴婢不敢大意,跟了方先生一路,看他进了太太安排的别院才回来的。” “我就知道那贱丫头不是什么好东西!”三小姐拿起茶盅准备摔下去,一把被青萝拦了下来。 “三小姐,这么晚了,别闹出什么动静传到太太那去,对您可不好。” 三小姐气哼哼咬了咬牙,举在半空的手停了下来,睨了青萝一眼,把茶盅放回矮几上。 难道就这么算了?她心中堵着一口气,却吐不出来。 谁叫她对方温一见倾心。 情窦初开的少女怎么舍得让自己喜欢的人受折磨? 即使她知道,她和他未来可能性很渺小。 可她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去找别的姑娘,尤其是一个不如自己的人。 这次她不能找任何人除掉四小姐,可她觉得不能这么放过。 非要给四小姐一点颜色瞧瞧! 第二十七章 设局 这里的冬天与赵小茁现世所住的北方冬天大不相同。(..info好看的小说) 持续了半个月的阴雨绵绵,空气又冷又湿,偶尔寒风吹过,雨滴扫在脸上,冰晶透凉,仿佛可以传到骨子里去。和北方又干又冷、如刀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的风相比,赵小茁宁可选择北方,也不喜欢快被雨下霉了的鬼天气。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等赵小茁从静思堂回来,从鞋到棉裙下摆都湿透了,冻得她直跺脚。 吴娘把早已生好的炭盆往榻边挪了挪,又拿了厚褥子垫在赵小茁常坐的那边。 柳月端了热姜茶进来,要赵小茁驱驱寒。 碧桃为赵小茁换衣时,见她脸冻得通红,小声劝道:“天气这么冷,四小姐还是以身体为重,不如跟太太说一声,这几日不去方先生那了。” “你少在四小姐面前出馊主意。”吴娘过来帮忙,插话道。 碧桃被吴娘一说,也觉得自己说话不妥,红着脸低下头。 赵小茁却笑起来:“吴娘莫怪她。碧桃也是怕我冻病了,才说要我躲懒几天。” 吴娘摇摇头,正色道:“如今大小姐天天躲懒,有太太撑腰,若四小姐也不去,私塾只剩三小姐一人,传到老爷耳里,还不知怎么看待小姐。三小姐那边什么都不做,就是天天坐在学堂也能落个勤奋好学的好名声,四小姐何故便宜了她去。何况现在过近一个月了,太太那边还没动静,也不说带谁走,以老奴看情况不妙。(..info)” 赵小茁一怔:“怎么说?” 吴娘扶她到榻上歇着,一边伸手烤了烤火一边徐徐道:“老奴猜太太并不是想把所有人都带去京城。舟车劳顿不说,光一路上吃喝用度多一个人就多花上百两银子。老爷现在一直留在京城不回来,又住在二老爷那,吃喝应酬少不了。听说在京城花销地方多,名堂也多,老爷在省城官职算个脸面,可到了京城随便朝天上扔个石头,砸下来就是个四品官员,更不说四品以下的。前两天柳月找太太院里小丫头聊天,听说太太又发了好大通脾气……”说到这,她压低声音:“好像是说老爷想在京城买个官,需要上下打理,那可是笔大开支。” 赵小茁虽不懂其中门道,可吴娘说的她有所耳闻,只觉自己可悲可笑。 亲爹要花钱,却克扣到子女头上……她不知该说王老爷没用还是庶出的身份太过低微,在谁眼里都没当回事。 她自嘲的笑笑,只觉得胸口憋闷,伸手推开窗棂,一股寒风夹着细雨进来,打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不少,心里也舒服许多。 吴娘也冻了个激灵,赶紧爬上榻,把窗户紧紧关起来,沉着脸道:“四小姐这玩笑开不得,万一得了风寒一时半会好不了,太太那边正好捏了把柄,您就是能去京城也去不成了。” 赵小茁无声地叹口气,就觉得如被人拉线的木偶,命运全掌控在别人手里,让她极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三小姐也如坐针毡,在三姨娘屋里来回踱步。 “娘,再过不到三个月就要新年了,你说太太怎么没点口信呢?” 三姨娘喝口茶,不急不徐的样子,蹙了蹙眉:“你先坐下,走来走去我头都晕了。” 三小姐静不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在屋里转来转去。 “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能坐会!”三姨娘不耐烦把茶盅搁在矮几上,朝三小姐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去,“你着急也没用,太太心思谁又知道,改明儿我叫人去太太院里打听打听便知道了。” 三小姐呲了声:“打听,打听,你前些时就说打听,到现在不也什么都没打听出来!现在又推明天,我再等你一日日推下去,就等着被太太丢在老宅子里养老吧!” “你这孩子说话愈发没分寸了!”三姨娘重重放下茶盅,脸一阵红一阵白,“我这里向来不与太太院子里人交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身边不是有个绣春吗?她是太太拨过来的人,你打发她找以前相熟的打听打听也行啊!” “你以为我没叫她去啊!”三小姐瘪瘪嘴,一副气不过的样子,“当初还不是你压着她,如今跟她认识那些丫头婆子都升二等、三等了,就她还是个刚从下面粗使丫头上来的,谁把她放在眼里。” 三姨娘微怔,闷声道:“我当初还不是怕她在太太那害了你。人算不如天算,哪知现在出了这茬。” 三小姐冷笑一声:“是啊,娘想不到吧。她没问出个别的,倒碰见了柳月。还什么表亲呢,半句话没套出来就被那丫头溜掉了。我看现在四妹妹那边都知道比你多。” 三姨娘咬碎一口银牙,重重拍了下矮几,眼神凶狠道:“一个小小的外室丫头还翻了天了。” 三小姐眼底闪过笑意,她早就想给四小姐一点颜色,却被三姨娘一直压着。如今三姨娘和她一样,同仇敌忾,她那些妒恨可以痛痛快快发泄出来,真好! “那娘有什么好办法吗?”她试探性问道。 三姨娘轻蔑一笑:“办法多了去,就是看谁做,怎么做合适。你知道我从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这点,三小姐不得不承认。想起当初铲除掉二姨娘娘俩,虽说太太是有个手段的,但没有三姨娘的釜底抽薪的一击,事情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有了结果。只是留了个吴娘,让人不放心,可是孤掌难鸣,太太开恩留了吴娘继续在府里,就算给她条活路,想必她一个人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三姨娘往炭盆边移了移,伸出葱白玉指烤着火,出神地望着窗外。 屋外已经停雨,阴沉的天空布满石灰色的云丝,毫无生气缓缓飘动,让人也觉得格外压抑。 三姨娘眯着眼,幽幽道:“眼下倒有个人,要是办得好,或许还能取悦太太,让太太出口恶气。” 三小姐听罢,兴奋道:“什么办法,母亲快说说!” 三姨娘并没应声,只是盯着三小姐半晌,才道:“就怕你到时舍不得。” 三小姐一怔,显然明白话里的意思,忙把目光瞥向别处,慌张道:“娘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三姨娘呵呵一笑:“婉儿,我不管你真懂也好假懂也罢,你别拿自己将来开玩笑。我只是当你敬佩方先生学识和他走得近罢了。” 不代表她什么都看不到。 你!三小姐无声发出一个字,恶狠狠看向青萝。 青萝低下头,往后退了一小步。 三姨娘轻咳了一声,那指节敲了几下矮几:“你不用看她,是我要她说的。你还真以为你翅膀硬了?太太真视你如己出?你走错半步试试,到时别说为娘的救不了你。” 三小姐白了青萝一眼,转了话题:“女儿全听母亲的。” 三姨娘满意点点头,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 三小姐时而点点头,时而露出惆怅的表情。 末了,三姨娘语重心长道:“办法我可告诉你了,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你要想将来好好的,最好按我说得办。” 三小姐犹豫地轻点下头,只说知道了,就带着青萝要走。 临行时,三姨娘把青萝叫到身旁叮嘱道:“你回去好好给我看着她,别出半点差池。” 青萝屈膝福礼,只说请三姨娘放心。 第二十八章 当心! 第二日一早,赵小茁和往常一样,给太太定省完后去了静思堂。 在路上,柳月就小声道:“今儿怎么没见三小姐来定省?” 赵小茁皱了皱眉,没吭声…… 谁知道三小姐葫芦里卖什么药? 自从连绵几天阴雨后,天气越发的冷起来。寒风吹过湘竹林,传出竹叶相互拍打的哗哗声,规律而绵长,混着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嘤泣声。 赵小茁不自觉把领子拢了拢,停下脚步,向后面的人问了句:“你听,是谁在哭?” 柳月经这一提醒,也顿了顿,细细听了会,压低声音道:“怎么听起来像三小姐的声音。” 三小姐在私塾里哭? 赵小茁本能想到另一个人,方温。 可两人关系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吧……可三小姐哭又为了什么? 赵小茁想一探究竟,前脚刚跨进院子,远远就见门廊下的青萝笑盈盈走过来,用屋里人听得见的声音,福礼道:“四小姐来了。” 果然屋里安静下来。 赵小茁含额,稍稍打量了青萝一番,见她鼻头、双手冻得发红,猜她肯定已经在外面站了好一会了。 是怕有人来打扰了里面那对璧人?赵小茁暗暗冷笑,面上却和善道:“今儿冷,你怎么还站在屋外?”转身向柳月道:“你陪青萝去偏厅去坐,烤烤炭盆,别冻病了。” 柳月屈膝福礼,上前拉着青萝笑道:“今天怪冷的,走走,我陪你去烤火。” 青萝深深看了赵小茁一眼,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赵小茁望着两人的背影一笑,自个儿打了门帘进屋去。 三小姐依然坐在最靠近讲桌的位置,只是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翻着矮几上的书。 方温一言不发,紧抿着嘴唇,皱着眉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 显然两人都没发现赵小茁已经进来并坐下。 还是方温先回过神,朝赵小茁挤出个笑容:“四小姐来了。” 赵小茁只回道:“先生开始授课吧。”随即偷瞥了眼三小姐。 三小姐似乎在想什么心思,也不像之前那样见不得方温跟她说话或打招呼。 头一次破天荒,她能安安静静不受任何打扰听完一堂课。 课间,赵小茁还在消化方温在堂上讲的那首宋词,就感觉矮几前站了个人,遮挡了光线。 她一抬头,三小姐眼神幽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湿湿的,眼中一片氤氲。 “三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赵小茁只觉得莫名其妙,瞥了眼讲桌,空无一人。 方温有意回避吗?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被三小姐一把拉过手去,只见眼前的人可怜兮兮道:“我知道四妹妹和方先生是旧识,可四妹妹能否高抬贵手放过方先生。” 放过方温?她什么时候为难过方温? 赵小茁一头雾水看着三小姐,不留痕迹地抽回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我听不懂姐姐说什么。” 三小姐似乎铁了心要把话挑明,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方先生前些时去妹妹那里拜访过,却把送我的东西送错给妹妹,不知妹妹能不能把东西还给我。” 赵小茁微怔,送错的东西还给她? 明明那兰草金鱼是方晟的手艺,怎么会是方温送三小姐的? 她正想纠正,随即明白过来。 什么拜访,什么送错……三小姐不过借此想告诉,她什么都知道,要自己和方温保持距离,否则传到太太那里,怎么摘都摘不清。 “三姐姐你误会了。”赵小茁垂眸轻笑了声,“方先生念及旧识,和我不过一面之缘,没有三姐想得那般……” 哪般?她不说,大家心知肚明。三小姐想泼脏水,没那么容易。 果然三小姐眼神黯了一下,扯出个笑容:“看来是我误会妹妹了。” 赵小茁微微一笑,又想起吴娘说院外有野猫的事,好似无意说了句:“三姐姐下次可要找个机灵人看清楚了,我院外有野猫出现,别吓到才好。” 三小姐脸一阵白一阵青,冷哼一声,道了句“谢妹妹提醒”,气急败坏跑了出去。 没一会就传来青萝认错的哭声。 赵小茁面无表情拿起暖手炉,来回摸搓上面的盘扣花纹,淡淡一笑,就是吃亏也得吃在明处。 不过看今天三小姐和方温两人的态度,赵小茁对方温没了好感,摆明一句话的事,怎么自己就像被三小姐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一样,她不得不怀疑她来之前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三小姐才如此不要脸在自己面前演得情深意浓。[..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真心恶心至极。 正想着,方温走了进来,似乎没事人一样,眼底淡淡的看着讲桌上的书。 赵小茁今天才注意到,原以为方温就是与人温和、礼数周到,其实细细观察后,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叫淡漠,她算明白了,后来她发现方温看谁都是那种眼神,淡漠而保持距离。 唯独三小姐,他眼底有转瞬即逝的一闪,赵小茁说不清是什么,直觉那肯定不是男女间喜欢之情有的神色。 既然看透,她觉得这课上得没什么意思,坐在两个无感的人旁边,赵小茁心里只觉别扭。 于是还没到下课,她便借故身子不适提前回去了。 还在半道,就听见有人跑了过来。 一个婆子气喘吁吁道:“正巧碰见四小姐,就不必去院里跟您回话了。” 赵小茁叫柳月给了赏,又问何事。 那婆子收了钱,自然笑道:“也不知哪位爷的小厮,正在门房里喝茶呢,还说跟四小姐认识,想见见四小姐。” 赵小茁一时想不起跟哪个下人认识,想了想,跟柳月交代一声:“我今儿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你跟着这位妈妈去看看,一会回报。” 柳月领命,跟着婆子去了。 赵小茁回屋时,吴娘看了眼外面,好奇问道:“柳月怎么没跟四小姐回来?” 赵小茁道:“门房的婆子说有人找我,又说不清是谁,我要她先去看看,免得又生出是非落人口实。” 吴娘笑着点点头:“四小姐考虑周全,现在这节骨眼上,不得不多防着点。” 两人又说了会体己话,大概过小半会,柳月急匆匆回来了。 “四小姐……”她正打算开口,看了眼屋里的吴娘。 “你但说无妨。”赵小茁含额道。 柳月站到她身旁,低声道:“来者不是什么小厮,那人自称是方先生的堂弟,没告诉奴婢名字,只说四小姐知道他是谁。” 方晟……赵小茁张了张嘴,瞥见吴娘朝她轻摇下头,立即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那人还在门房等着,说要见您一面,您看?”柳月见四小姐脸色变了变,想必肯定是熟人,又追了一句。 要说不想见肯定是假话,可如今三小姐、太太两边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若贸然出去见面,只怕又给些人编瞎话的谈资…… 赵小茁正犹豫着,就听见吴娘走过来,笑了笑:“今儿天冷,要不老奴帮四小姐去回了吧。” 看来吴娘和她想的一样,认为现在出去见外人不是好时机。 赵小茁垂眸,看着炭盆里银碳上忽明忽灭的星火,良久说道:“天太冷,柳月你给我煮碗糖姜茶来。门房那边就由吴娘去看看吧。” 柳月心知肚明,有些事四小姐不想让她知道,便不再多嘴,领命退了下去。 吴娘也打算出门,被赵小茁叫住。 “你把这个还给他,就说心意我已收到,东西暂由他那保管。”说着,从袖兜里拿出那只兰草金鱼放到吴娘手心。 不管这兰草金鱼是何来意,外来东西放在身边总不安全,就算不防着三小姐,也得防着其他不安分的眼睛。 顿了顿,她又道:“再问问他在省城呆几天?找我何事?快去快回。” 吴娘应了声是,匆匆出了门,也没注意院角落有个人拿着扫帚正百无聊赖胡乱扫着地上的灰。 “柳月姐姐,吴娘这是急着去哪?”那人像发现了什么似的,伸直脖子看着吴娘背影,转脸看见端着糖姜茶的柳月,讨好地笑了笑。 柳月一直不喜欢瑞娟那副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淡笑了一下,目光看向茶盅,意思是她正忙着。 瑞娟“嘁”了声,啐了口“有什么了不起”就把扫帚丢到梨花树下,拍着手回了下人房。 “谁在外面?”赵小茁听见动静,放下茶盅往窗口探了探。 柳月嘴角沉了沉:“除了瑞娟,还能有谁。也不知那丫头想什么,整日就贼头贼脑盯着您屋里。” “她个小丫头,想法倒挺多。”赵小茁知道瑞娟不安分,心思迟早要找个由头把她弄走。 正思量,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哎呦”声,接着传来瑞娟的骂声:“你眼睛长脑门顶上了啊!走路也不看着点!” 真没想到这丫头人不大脾气倒不小。 赵小茁给柳月递了个眼色,柳月会意,掀了门帘出去,就听见:“四小姐在歇息,吵什么那?” 外面顿时安静下来。 秋分拍了拍身上灰,低头道:“柳月姐姐,是我不小心把瑞娟撞到了。” 瑞娟白了她一眼,朝柳月笑道:“我这就去浣洗房拿四小姐的冬衣去。” 正打算跨出门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赵小茁的声音:“要秋分去拿吧,你再给我屋里烧个炭盆,一会交给柳月就行。” 秋分应声出去。 瑞娟微翕下嘴,就见四小姐一声不吭掀了门帘进屋。 “以后没什么事,少要瑞娟出去。”赵小茁见柳月进来,叮嘱一句。 是提防不安分的人坏事吧……柳月觉得自上次中秋节后,四小姐行事更加谨慎了。 一炷香的时间,吴娘回来后,主仆俩很有默契的,一个没问另一个也不主动说。晚上赵小茁早早歇息,安排好值夜的人,便叫其他下人都回去歇息了。 吴娘给她铺好床被,伺候她躺下后,才搬了小杌子坐在床边,从腰间荷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来,递给赵小茁,小声道:“四小姐,这是那小哥留给四小姐的,请过目。” 赵小茁拿过来打开看了眼,愣怔一下,沉着脸问道:“他说了什么没?” 吴娘摇摇头:“什么没说,就问四小姐能不能出府,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得好。” 到底发现了什么,非要约她见面说呢? 她又翻开纸条看了眼,上面白字黑字写着:姓周的婆子,小心! 赵小茁认出纸条上是方晟的笔记,可她纳闷,他怎么会知道王府的人和事? 还有那姓周的婆子,赵小茁第一反应就是想到周管事家的。 可她不是已经跟着周管事调到东街店铺上了吗? 难道离开府邸还能插手府内的事? 这让赵小茁陷入沉思。 “四小姐,您看怎么办?”吴娘看了眼递过来的纸条,皱了皱眉,问了句。 怎么办?她现在能怎么办?总不能明知一双双眼睛盯着她,她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堂而皇之外出见方晟吧。 那不等于自投罗网? 绝对不行! 第二十九章 串通 “吴娘有什么好建议吗?”赵小茁见吴娘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抬眸问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吴娘犹豫了会,开口道:“眼下,四小姐在府里还是哪也别去的好。老奴明儿先出府帮四小姐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只是……” 她信得过她吗? 赵小茁轻笑了声:“吴娘,你多虑了。” 她连纸条都给她看了,还有什么信不过之说呢? 与此同时,一个穿深青比甲身材高挑的丫鬟提着个幽黄的灯笼拍了拍方温的院门。 开门的是个未剪头的小厮:“青萝姐姐是吧,先生说请里面说话。” 青萝左右看了看,闪了进去,站在院门附近,说:“我不进屋了,还请方先生出来说几句话,就走。” 小厮想了想,点点头:“姐姐稍等。” 没多会,方温穿了件石灰厚袍子出来朝青萝拱了拱手:“方某见过青萝姑娘。” 青萝眼里没笑意,翘了翘嘴角,福礼道:“方先生,三小姐那边等您回话。” “这……”方温犹豫了下,看着对方隐没在暗影里的脸,淡淡一笑,“还请青萝姑娘回禀三小姐,明日方某亲自与三小姐说明。” 青萝“嗯”了声,就从院子出来,一路急急回去,直到背影消失在矮墙尽头。 一个个头矮小的女孩从院墙拐角处走出来,嘴角一勾,往四小姐的院子跑去。 “瑞娟真看清楚了?”赵小茁蹙了蹙眉,心头一阵异样。 大晚上跑到跟自己院子完全反方向的地方去干什么? 现在来通风报信,明摆着示好,是何用意? 吴娘在一旁递了茶盅过来:“四小姐,老奴问了,她说是去原先认识的小丫头那吃茶,路过方先生的院子才发现的。” “她倒机灵。”赵小茁表情淡淡的,似乎并不相信这话,“大晚上跟谁吃茶叙旧?” 吴娘表示赞同点头:“老奴也这么想,于是问了她找谁,是个在库房做事的丫头,柳月也认识,现在已经过了落锁时间,等明儿问问就知道了。”顿了顿又道:“瑞娟那丫头在院子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是三小姐那边,四小姐不能坐以待毙。” 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惹太太不高兴,就等着被丢在老宅子,混吃等死,搞不好连吃的都混不上。 这也是赵小茁前几天才知道的事,府中的庶出没一个名字写入族谱的。三小姐如此,她这个外室生养的姑娘还能期待什么。 吴娘熄了灯后,在黑夜中的赵小茁却清醒无比。 什么叫“内忧外患”,她明白其中滋味了。 一夜无眠。 一早,碧桃给她梳头时看她眼袋发青,悄悄问了句:“四小姐昨晚没睡好啊?” 赵小茁有气无力地“嗯”了声。 确实对于十岁这个年龄来说,还处在发育期,睡不好让人难受。但看着镜中软凝鹅脂、白皙如瓷娃娃般的肌肤和脸庞,赵小茁不得不感叹年纪小真好! 如果能在府里无忧无虑的生活就更好了! 愿望虽好,可现实残酷…… 回过神,赵小茁眉头添上一抹淡淡忧愁,对着镜中的碧桃问了句:“吴娘出去了吗?” 碧桃点点头:“吴娘叫四小姐放心,卯时末,各院开锁,她便出去了。” 这么早?赵小茁微怔,随即觉得也好,早一点避人耳目。 等梳洗完毕,换衣时,柳月提了食盒进来。 “一会你陪我去学堂。”赵小茁伸直手,任由碧桃穿戴,朝柳月说道。 柳月摆好碗碟,笑了笑:“四小姐今天能好好歇息一天,方才我回来时在门口遇见尹翠打发来的小丫头,说难得今儿好天气,叫小姐们去园子里晒晒太阳,陪太太散散心。” 赵小茁一怔,倒是碧桃接着道:“怎么不早些来知会,让四小姐还能多睡会。.info[]” 柳月笑道:“你个闷葫芦倒会替四小姐说话。”转而看向赵小茁,收了表情,正色道:“奴婢问了,是太太临时的主意,说是三姨娘建议的。” 三姨娘?赵小茁不假思索问了句:“什么时候提的?” 柳月道:“听说昨晚太太的头疼病犯了,三姨娘过去伺候了一个晚上。” “那今天就好了?” 病人不是该多休息吗? 柳月神秘一笑:“四小姐有所不知,太太哪里是头疼病,得的是心病。” “心病?”赵小茁微蹙下眉,“怎么说?” 柳月看了眼碧桃,赵小茁会意,要碧桃给下去给她煮碗建莲红枣汤备着。 碧桃领命下去。 柳月才压低声音说:“奴婢别的不知,只知道当初二姨娘进门后很受老爷宠爱。要不是太太使手段,趁老爷酒后把原先陪嫁的丫鬟打发去伺候,也不会有三姨娘。之后,那一阵子三姨娘就跟太太走得很近,理由也是太太头疼厉害,夜不能寐,要人伺候身边。” 至于再后面,柳月不说赵小茁也知道了。 没想到三姨娘跟太太还有这层关系…… “可怎么从没听府里有人提过?” 柳月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太太是精明人,二小姐和二姨娘出事后,老爷大发雷霆,太太就把府里上上下下的老人都换了个遍。奴婢本也不知,是和一个妈妈交接活计时,无意中听到的,只是从未和任何人提起。” 否则她也早被太太打发到府外去了吧。 赵小茁心里有了计较,只含额说:“行,我知道了。今天我什么也没听见,你什么也没说。” 柳月知道四小姐玲珑心窍,抿嘴笑了笑,伺候她吃完早食就出了门。 冬日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得让人睁不开眼。无风的天气,碎金子般的阳光洒在白玉栏边的碧湖上,波光粼粼,一派静怡景象。 若不是非要陪太太,她真想回到自己小院里搬张躺椅,铺上厚褥,在上面舒舒服服补一觉。 “太太您看,四妹妹可来得最晚。”三小姐银铃般的娇声惹得所有人将目光投向赵小茁。 眼前一行人簇拥在太太身边,三姨娘跟在身后,大小姐和三小姐则一人一边虚扶着太太。 太太神态自若,面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是犯病之人。 赵小茁低头笑了笑,上前给太太屈膝福礼:“太太好,三姨娘好。” 太太脸色微霁:“难得天气放晴,要你们出来陪我坐坐,免得闷坏了你们。” 大小姐哂笑道:“我们陪母亲也是应该的。” 三小姐立即应和:“大姐说的是,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不陪着太太陪谁。”接着转向赵小茁:“四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当然是。”赵小茁憨憨一笑,却看见三姨娘在太太身后变了变脸色。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当着自己面去讨好别人的母亲吧。 赵小茁垂眸,只觉得三姨娘看似风光,却也可怜的很。 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听三姨娘轻笑一声:“太太,这湖边有风,不如去那边亭子里坐坐。我已叫人在备好茶点,送过去罢。”然后给身边婆子使了个眼色,又道:“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太太定夺。” 太太摆了摆手手:“何事?你说。” 三姨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低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妾身没读过什么书,这个道理还是懂得。方先生在府里教姑娘们读书识字,也算是四姑娘的启蒙老师,不如也请他来聚聚,也显得太太大家风范。” 太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撂下句“你看着办吧”,就领着一行人往亭子走去。 三姨娘领命,朝三小姐递了个眼色,笑道:“四姑娘对园子不熟,别让太太久等,你带着她去接方先生过来。” 三小姐用力点点头,又娇憨道:“你们都不许跟着,我要跟四妹妹单独说小话,可不能被你们听见了。” 众人皆笑,太太虚指了指,笑道:“去吧去吧。” 三小姐领命,拉着赵小茁跑开。 消失在众人视线后,刚路过荷塘,她就狠狠将手甩开,露出讥笑:“凭你也配?”说着,拿出帕子使劲擦自己的手。 赵小茁冷冷地看着她,淡漠道:“三姐姐,别擦了,只怕那帕子还没我手干净。” “你!” 三小姐作势要打,却被赵小茁当空抓住手腕,平静道:“我劝三姐姐不要动怒得好,免得一会我脸上不好看,太太以为你在暗处欺负我。” “倒学会顶嘴了。”三小姐咬牙切齿,忽而转了副样子,眯着眼冷笑声,“多谢四妹妹提醒,但愿你能嘴硬到底。” 不等赵小茁反应,三小姐面就无表情狠推了赵小茁一把。要不是她反应快,一手扶住荷塘边护栏,只怕要跌入冰冷的池水中。 推搡中,赵小茁死死揪住三小姐的衣服不放! 三小姐见她不好对付,着急朝一旁喊了声:“还不过来!” 赵小茁一惊,就见对面的假山后走出一个人来。 方温! 赵小茁忍不住叫道:“你们竟串通害我!” 三小姐见方温迟迟不动,咬碎一口银牙:“还愣着干什么!” 方温迟疑了会,一步步朝赵小茁走了过去。 “你们!你们……”赵小茁紧咬住嘴唇,恨恨盯着三小姐和一步步靠近的方温,更加用力揪住三小姐的衣服。 无奈她们离得太远,就是喊破喉咙太太也听不见。 远处的三姨娘正伺候的太太吃茶。 等了半刻钟,见方温还没来,太太皱了皱眉:“这个两丫头到哪玩去了?找个人半天不到?” 三姨娘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担忧道:“不会出什么事吧,赶紧去看看。” 第三十章 出尔反尔 青萝也在一旁着急道:“都过了好一会了,就是一个来回都够时间了,怎么还不见三小姐、四小姐回来。” 三姨娘给她使了个眼色,对太太低眉顺眼道:“不如叫青萝和柳月去两丫头去找找,年纪小难免贪玩了些。” 太太喝口茶,没吭声,显然一副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姑娘的表情。 三姨娘又无助看向大小姐,希望大小姐能帮她说几句。 大小姐会意,站起来笑了笑:“母亲别恼,我这就带丫头去看看,都在园子里,也不会出什么事。”后一句明显是说给三姨娘听的。 三姨娘满眼感激福了福:“多谢大姑娘关心。”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太太见大小姐说话,脸色微霁,只说:“你多带两个婆子过去,快去快回。有什么事叫珊瑚回来通报一声。” 大小姐应声,带着珊瑚、柳月、青萝和两个壮实的婆子下去,沿着三小姐走的路径顺路找下去。 一行人还在半道,就听见嘤嘤的低泣。 “快去看看!”大小姐吩咐一旁的婆子。 柳月和青萝也赶紧跟了上去。 “三小姐!” 没一会就传来青萝惊恐的叫声。 大小姐和珊瑚相互对看了眼,觉得事态严重了,急匆匆赶过去。 就见三小姐浑身湿漉漉躺在冰冷青灰石板上,面色苍白,双唇发紫,几绺头发贴在脸颊上,身下一滩水。而一旁的赵小茁一只袖子已经全湿,死死抱着荷花塘边的栏杆,不知是冷还是吓的,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青萝抱着三小姐一边哭一边使劲掐人中。 柳月赶紧将赵小茁牵到暖和处。一面安慰,用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一面上上下下察看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大小姐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叫个人怎么叫到荷塘里去了?” 赵小茁紧抿着嘴不说话,她想方温还算是良心,否则现在躺在地上的人就不是三小姐而是她了。 “到底怎么回事!”大小姐的脸色沉了沉。 赵小茁正想着如何回答之际,就听见三小姐哇一声,吐出一口水,紧接着指着赵小茁大声哭了出来。 大小姐看了赵小茁一眼,又转向两个婆子叮嘱道:“赶紧抬三妹妹回去,别冻坏了才好!” 一行人手忙脚乱把三小姐抬走,大小姐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赵小茁。 “大姐,都怪我不好。”赵小茁抬了抬眸,露出怯生生的表情,“三姐姐说荷塘水里有鱼,要我去看,她却不小心滑倒水里去,我没拉住。” “是吗?”大小姐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指了指她的袄领。 要是自己掉下去怎么领口被抓皱成这样? 赵小茁摸了摸领子,低头道:“我去拉三姐姐,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险些把我也带下去。”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有半边袖子是湿的了。 大小姐眯着眼打量她一会,问:“方才就你一个?” 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独自把三小姐救上来? 赵小茁知道大小姐的疑虑,抿了下嘴唇,露出为难的样子,半晌道:“是方先生救三姐姐上来的。他还要我不要说出去,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对三姐姐不好。” “难为他有心。”大小姐顿了顿,又问,“他人呢?” 赵小茁道:“回去换衣服了。” 如此一来,前后时间因果都对上了,大小姐自然取消了怀疑,叫柳月赶紧带赵小茁回去换衣服,免得得了风寒。 直到离开后花园,赵小茁才长舒口气。 柳月似乎看出端倪,小声问道:“三小姐真的是不小心掉进荷塘的吗?” 赵小茁带有深意地一笑:“你明知故问。” 柳月一惊:“那是……” 赵小茁摸了摸湿乎乎的袖子,难受地说:“先回去给我换身衣服,再告诉你。” 进屋时,碧桃看着狼狈不堪地赵小茁,惊呼道:“四小姐这是怎么了?” 柳月微蹙下眉,催道:“一惊一乍的作甚,赶紧给四小姐换衣服去。”然后瞥了眼门外:“生怕别人不知道。” 碧桃忽然明白所指,忙捂住嘴,赶紧跟着赵小茁进了里屋。 柳月没动,就看见门缝的光暗了暗,她轻咳一声,外面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想听你就让她听好了。”赵小茁喝了口姜茶,辣得额头上微微出汗,“要是传出去,别说三小姐,就连三姨娘留不得她。” 柳月一愣:“这话怎么说?” 赵小茁故作神秘,眼神颇深地一笑:“晚上便知道了。” 与此同时,大小姐折回去,在太太身边耳语几句。 太太微怔,随即向三姨娘扫来凌厉的目光。 三姨娘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不是三小姐坏了事,就听见太太不冷不热说了句:“好端端的兴致被破坏了,回去罢。” 太太起身,一行人簇拥着跟着离开。 留了三姨娘和三两个婆子还傻傻呆在亭子里。 “快去三小姐那看看怎么回事。”三姨娘紧攥着帕子,神色紧张跟身边的婆子交代了一句,就奔向太太的方向去。 “大小姐,到底怎么回事?”三姨娘不露痕迹走到大小姐身边,拉了下袖子,悄声问道。 大小姐看了眼太太,又看了眼三姨娘,放慢了脚步,落到最后面才徐徐道:“三妹妹落水了,四妹妹说是方先生救的,姨娘有空去看看吧。” 什么!三姨娘脚步一顿,只觉得有阵寒风吹进她脖子里,冻得她一激灵,顾不得跟太太请示,就急匆匆跑向三小姐住的院子。 尹翠眼尖,走到太太身边小声提醒:“太太,三姨娘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太太面无表情地“嗯”了声,丢了句“随她去”,就带着一行人回了自己院子。 尹翠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如今府中的姑娘、姨娘命运都掌握在太太手中,太太不发作是等着秋后算账吧。 难怪三姨娘如此着急。 “好好一件事被你办砸了!你说你还能干什么!”三姨娘气急败坏把茶盅打翻在桌上,要不是顾及三小姐冻得虚弱的身体,她恨不得上前给她两耳光才解恨。 三小姐心里就是一百个委屈,也不敢顶嘴,知道自己心软坏了事。 三姨娘见她不吭声,心里猜到七八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猪油蒙心!他给你灌了什么迷汤,哄得你连得罪太太都不怕。你说,你说啊!!”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尖锐起来。 青萝很少见三姨娘发脾气,又见三小姐只哭不说话,忍不下心,劝慰道:“三姨娘,这事也不能怪在三小姐一人头上。那方温出尔反尔,才害了三小姐的。” “出尔反尔?”三姨娘冷笑一声,“你不是还去找了他吗?他怎么说?既然事前没把握,怎么不提早给我消息?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不成?!” 青萝脸色变了变,咬了咬嘴唇,没再吭声。 三小姐缓过劲,挣扎要爬起来,青萝赶紧去扶她。 “娘,你别怪青萝。”她拉了拉三姨娘的袖子,虚弱道,“方温也是不得已,要怪就怪吴娘。” 吴娘?! 三姨娘眯起眼,她还真是小看这婆子心思。 “方温跟你说了什么?”她想知道吴娘到底在背后捣什么鬼。 三小姐却如同闷葫芦一样,死活不开口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喃喃道:“他愿意下水救我,证明他不是冷血之人。” “你真是昏了头了!”三姨娘气得跳脚,狠狠点了三小姐脑门一下,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敢跟那穷秀才怎样,别说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然后拂袖而去。 三小姐连忙拉了拉青萝的袖子:“你快追上去,跟娘说,要她再想个法子,别把方温搅进去了。” 青萝轻叹口气,摇摇头:“三小姐你这是何苦。” 三小姐不理,只叫青萝快去。 然而再等青萝进屋时,三小姐已经昏倒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床沿。 青萝上去推了推,三小姐身上烧得滚烫。 三小姐前脚落水,后脚生病,这难得的八卦不过两个时辰在府里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碧桃换炭盆进来时,把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叙述给赵小茁听。 赵小茁倒没多讶异,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三小姐咎由自取。 柳月也在一旁感叹:“真没想到,三姨娘和三小姐合伙陷害小姐。这么冷的天,掉进一人深的荷塘里就算不呛死,少不得冻病。再加上现在天冷,要是拖上一个星期治不好,只怕要被太太扔到外院去。” 到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算不病死,也得挨冻挨饿。到时太太再以养病为由把人丢在外院,恐怕就是病好也去不了京城,等着自生自灭吧…… 只可惜三姨娘的“美人计”没奏效,方温还不至于傻到只有被人利用的份。 不过,让她想不通,明明方温可以明哲保身,最后为何跳入荷塘救了三小姐上来。 还有最后说的那句“我不是为了你”,和三小姐耳边说了什么,当时三小姐狠瞪了她一眼后昏厥过去,让赵小茁觉得三小姐多半是被气晕的。 看来不是你不惹事,不见得事就不来找你…… 赵小茁苦笑一下,拉回思绪,问柳月:“吴娘回来没?” 第三十一章 阴沟里翻船两次 柳月看了下外面的天,估摸着临近午时了,应道:“吴娘走时交代大概下午才回,四小姐不必担心。(..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点点头,吃过午饭后,便午睡去了,这一上午,她前所未有的累。 不知睡了多久,堂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把她吵醒。 她下意识叫了声柳月。 进来的确实吴娘。 “四小姐的事柳月都跟老奴说了。”伺候她起床时,吴娘波澜不惊地说道。 赵小茁轻点下头,带着迷糊音调说了句:“只是有些事我还想不通。” 吴娘笑意有些深:“方先生是聪明人,仕途前程跟眼前利益哪个重要,他自然明了。” 赵小茁一愣:“吴娘可知道什么?” 吴娘答非所问笑道:“三姨娘和太太最大区别就是太太识字会写,三姨娘却一字半解,认识的字装不了一箩筐。老奴不才,以前跟着二小姐虽不曾读过什么经书,可是识字写字还是会的。” 所以能写信给老爷的不止太太一人。若吴娘写信告发门客谋害府上小姐,老爷又如何看待方温? 赵小茁觉得方温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冒险,不管吴娘真写假写,他不能在老爷面前有一丝污点。 难怪方温走到自己面前停住了,还劝三小姐不要一错再错…… 只怕当时三小姐以为方温是喜欢四小姐的,才如此赌气说那句――他要不干她就跳进荷塘去。 果真方温没有依三小姐。 三小姐也如自己所说,果真跳进荷塘里,那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赵小茁的半边袖子。 方温救起三小姐后自然不会久留。赵小茁却没有马上折回去,她看着瑟瑟发抖的三小姐,露出厌恶的表情,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活该! 可眼下,她不得不想一想,是照实说还是另编理由。 要说三小姐推她进水里,也只有方温一人看到,方温会为她得罪三姨娘那边吗? 她直觉不可能。 既然没证据,在太太面前说再多也是徒劳,还不如不说。起码在别人嘴里,她落个乖顺的名声。 所以才有了大小姐来的那一幕。顺势,她伪装成受到惊吓的样子,逃过一劫。 然而,她太低估三姨娘的手段。 晚饭后,吴娘遣走了屋里的人,拨亮了油灯,拿到鸡翅木圆桌上,才找了小杌子坐到赵小茁身边。 赵小茁轻声道:“可见到了?如何?” 吴娘点点头:“见是见到了。老奴后来又去打听了一下,不太乐观。” 赵小茁微怔:“怎么说?” 吴娘嘴角向下沉了沉:“那位方小爷说要老奴带话请小姐放心,他这次来省城是应娘老子要求到吕乡绅门下读书的,说是也想参加科考,估计近年关才回去。又说有些事还不清楚,等他摸清楚了,再来告诉四小姐。” 赵小茁“哦”了声,没再追问。 到底方晟知道什么,却又不告诉她呢? 思忖了会,她想不出头绪,转念又问:“吴娘你查到什么?” 吴娘轻摇下头:“原本是想去周管事那坐坐,没想到碰到另一个人。” “谁?” “绣春。” 怎么是她? “她不是三小姐屋里的……” 话未说完,吴娘就会意道:“可不是。老奴正准备进去,就看绣春从铺子里出来,还是由周管事家的送出来的。但三小姐似乎并不知情,出来时我听见绣春跟周管事家的说,她要赶着回去,不能逗留了。” 看样子是有人指使绣春出去的,若不是三小姐,那会是谁? 赵小茁皱着眉头:“不然叫柳月去问问?” 吴娘摇摇头:“不可。她们俩虽是表亲,可绣春不承认,在被其他人看见,她不落个瓜田李下的嫌疑。难得她愿意一心一意跟着四小姐,又是个伶俐人,要是没她,小姐不就少个出主意的人。” 也是,现在身边贴身的最重要的就是忠心。 赵小茁含额:“那眼下……” 吴娘想了想:“老奴倒有个办法,就是不知四小姐愿不愿意。” 赵小茁睁大眼睛:“什么办法?” 吴娘指了指窗外:“院里不是有个不安分的吗?不如她当个传话的,是死是活就看她自己造化。对四小姐而言也没损失。” 瑞娟? 赵小茁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吴娘正色点点头:“别人在暗,我们在明。” 对赵小茁可不利。 “吴娘有什么办法了吗?”她围着茶盅杯沿轻轻的画圈,垂眸道。 吴娘考虑良久:“不如……”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窗外一轮玄月挂在树梢,朦胧如细纱的白月光洒在院子里,与窗户里泻出的暖橘色烛光形成强烈反差,一个黯淡幽冷,一个温暖灼灼。 瑞娟蹲在墙边翻了个白眼,皱了皱眉,压根听不见屋里的声音。不过她知道自己也许要转运了,不成功则成仁。 她微微勾起嘴角,猫着身子沿着墙边回了下人房。 似乎今年的冬至特别冷,早上还是阴天,不到隅中便开始下起毛毛细雨,转而不过半个时辰,雨中夹着雪粒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律响。赵小茁站在门廊下伸出手去,雨滴冰凉,沁入肌理,她不由地缩回手,使劲捂着暖炉,才觉得一点点回暖。 秋分打着把藕荷色半旧油纸伞从院门那直直走到屋檐下,动作娴熟的收了伞,擦了擦滴在脸上的雪水,朝赵小茁福了福。 “可打听清楚了?”她拢了拢樱红绒面狐毛厚斗篷,声音细而清晰。 秋分点点头:“回四小姐话,打听清楚了。这几日瑞娟跟绣春碰面三次,跟三姨娘碰面一次,跟青萝碰面两次,跟珊瑚碰面一次,跟尹翠碰面一次。” 还真够忙的……赵小茁摆摆手,示意她下去,又转身跟一旁的碧桃说:“外面冷,我们进屋说话吧。” 碧桃应声,去打了门帘。 “真不跟柳月姐姐说一声吗?”跟着进屋的碧桃,忍不住还是小声问了句。 赵小茁摇摇头,或许过不了一段时间就要有个结果了,何必牵扯更多人进来。 想了想,她轻笑声:“柳月是聪明人,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她心里有数。倒是你,知道就好。” 碧桃脸色一窘,端了杯热茶过来:“四小姐就会打趣奴婢。” 赵小茁笑起来,掏出二两碎银子,交给碧桃:“今儿冬至要吃饺子,你去看看吴娘准备的怎么样了,还想吃什么馅的,拿钱去买就是。” 碧桃应声,刚准备下去又折回来,问道:“四小姐准备这么多,是打算今晚跟奴婢们一起吃吗?” 这话似乎提醒了赵小茁,自从天太冷后,太太就免了各院的小姐前去定省。今天是冬至,还不知道太太那边有没有安排。 “你先去准备吧。”她应了声,又说,“一会你跟吴娘换个手,让她到我屋里坐会,暖暖身子。” 碧桃“哎”了声,就出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听见门廊下有人叫住吴娘。 赵小茁细听,分辨出瑞娟的声音。 不知瑞娟是有意还是无意,用正好屋里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吴妈妈,听说今儿周妈妈要回来了。” 赵小茁一怔,周管事家的要回来了? 吴娘笑着敷衍道:“回来就回来呗,她好歹也是府里的老人,迟早要回来的。” 瑞娟好似无意应道:“吴妈妈说的是,不过听说这次周妈妈回来是为了个叫秋水的丫头,说是还要请四小姐去对峙,烦请吴妈妈跟四小姐说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为了秋水?!赵小茁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与其说给吴娘听,不如说就是说给她听的吧。 没一会吴娘进来,笑了笑:“四小姐可听到了。” 真是贴心的提示,赵小茁看着碗中深棕色汤茶,嘴边一抹冷笑:“一会叫柳月去太太那边打听打听。” 吴娘应声。 与此同时,尹翠跪在太太榻边,用美人锤缓慢敲打着太太的小腿。 太太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不咸不淡问了句:“周管事家的何时来?” 尹翠小心翼翼答道:“说是正往这边赶,今儿天气不好,估计要比平时晚半个时辰。” 太太皱了皱眉:“一点小事都办不好。”顿了顿,又问:“那丫头的家人呢?” 尹翠道:“还坐在门房里哭呢。” 太太啧了声:“打发五十两银子不就完事了吗?怎么嫌少?” 尹翠回道:“碰到个硬骨头,说不为钱,就为讨个说法。还说要是不给个说法,明儿他们要去报官。” “报官?”太太冷哼声,“一会那周婆子来了,你把这话说给她听,告诉她处理不好,府里只能把她送到衙门去,横竖都得交待个人出去。” 周管事家的刚到王府西南门,就被尹翠拦在门口,把太太的话了遍,吓得她差点跪了下去。 临了,尹翠又说一句:“太太说处理好才能进府。”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管事家的坐在门房,对着秋水的哥哥嫂子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道:“秋水在府里是好吃好喝的,不信我请她伺候过的四小姐过来说说。”说着,找了个门房的小丫头过来,塞了一两碎银子要她赶紧把四小姐叫过来。 “四小姐去吗?”进来通报的是碧桃。 赵小茁摇了摇手:“就说我今儿身子不适,正睡着,哪也去不了。” 太太都不管周管事家的,她还出面做什么,既然当初是她险恶用心,如今活该她一人收拾烂摊子。 见四小姐不来,周管事家的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要不这样,府里赔你们五十两,我再加五十两。” 显然秋水哥哥并不领情,秋水嫂子哭道:“好好一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你们当我们是贱命,只管拿钱哄。” “那再加五十两,一百五十两。” 见秋水嫂子哭声小了,秋水哥哥使劲咳了一声。 周管事家的头都大了:“好好好,再加五十两,二百两,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就是秋水在府里做个五年十年也未必能攒个二百两来,秋水哥哥还想说点什么,秋水嫂子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递了个眼色过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鬼如此,人亦如此。 周管事家的见秋水哥哥嫂子不闹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笑着请他们随她去拿钱,同时把刚才尹翠丢给她的五十两银子先递过去。 出府时,漫天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细细白雪,从空中不声不响地飘落下来。 周管事家的坐上马车时,狠狠啐了口。 她个婆子竟然在四小姐这条阴沟里连续翻两次船,这口气她迟早要还回去! 第三十二章 出气(上) “难道我被你连累的还不够?你还不吸取教训!?”周管事气得在堂屋里回踱步。.info[] 周管事家的“哼”了声:“你嚷什么?我不是再机会回去吗?你倒好,天天在铺子里忙里忙外,你还真以为是这里的东家掌柜啊!” 周管事不耐烦摆摆手:“太太要不是看我的面子,早把你赶出府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别弄出什么幺蛾子,生出事端。” 周管事家的还想说什么,就见周管事拂袖而去。 她不屑地“哧”了声,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怎么嫁了个软弱不堪的男人。临到节骨眼上,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与此同时,赵小茁也知道了秋水的遭遇,心情一路跌到谷底。 “你说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要说悲,更多是恨。 最让她意难平是,秋水的哥哥嫂子就为二百两银子就息事宁人了。世态炎凉,她真为秋水感到悲哀,深深叹口气后,叫吴娘进来把原先备好的安抚金又收回去…… 吴娘轻叹口气:“四小姐莫伤心坏了自己身子。秋水那丫头也是命……” 赵小茁咬牙,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抠到肉里也不觉得疼:“什么命,分明是被周婆子害的!” 这口气她迟早要出! ---------------------------------------------------------------------------------------------- 而后好几天,瑞娟比平时走动更频繁。 吴娘不止一次提醒赵小茁:“四小姐,不能等下去了。” 赵小茁心里明白,可她还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下午午睡起来,她把吴娘叫进来:“方晟那边有消息了吗?” 吴娘正为此着急:“没有,这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 赵小茁蹙了蹙眉:“你找的人可靠吗?” 吴娘点头:“四小姐只管放心,是老奴家弟媳妇,今年三月份才来省城托我谋份差事。府里没人认识,也是个实诚人。而且老奴跟方小爷也说了,现在出府不方便,若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家弟媳就行了。门房那边我也打好招呼,找的是以前服侍过二姨娘的婆子,不是个糊涂人,就是一直对二姨娘忠心耿耿才被太太打发到门房做个下等差事的。” 这样说来,疏通管道没什么不妥。所以没消息,肯定是方晟那边还没弄好。 但是光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赵小茁思忖了会,说:“光等着也确实不是办法,不如明天去找找他,看看事情进展的如何了?” 吴娘同意地点点头,叹口气:“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她不想卷入纷争,三姨娘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从上次三小姐落水来看,三姨娘肯定是打定主意要把一切可能威胁到三小姐的人统统排除,扫清障碍,让太太没有选择的余地。” 赵小茁垂眸,吴娘说出她的心声,看来大家想法一致。 “明儿小心些。” 现在的形势可容不得她们出一点错误。 吴娘含额:“老奴心里有数。” 似乎老天有意眷顾赵小茁,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午时刚过吴娘就带来消息。 “四小姐您看这个。” 当赵小茁打开信笺里的内容时,不由手抖了一下,微翕下嘴:“这些都是……” 话未说完,吴娘一脸正色点点头:“方小爷说这是他前段时间收集到的,说怕四小姐在府里吃亏。” 哦哦,看来还是有人真心实意关心她的…… 赵小茁觉得心头一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如今证据有了,可怎么向太太揭发呢?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万一太太问起来这东西怎么来的,她如何回答呢? 如果直接提起方晟,三姨娘不正好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吗。并且连方温都可以作证,她和方晟以前是认识的。 太太本就对外养子无感,更不会找人去查实,到时还不由着别人说去。 如此一来不把自己绕进去了吗? 思定后,她把想法告诉吴娘。 吴娘犹豫了下,才道:“办法虽好,可不能有闪失,四小姐可考虑清楚了。” 从吴娘口气来看,更偏向要写个匿名信给太太。 赵小茁也不是没想过写成匿名信交给太太,可最多也就是周管事家的充当炮灰,太太不会深查下去。而后面那个在府里和她接洽的人不会有事。 倒不如揭开明了…… -------------------------------------------------------------------------------------------- 十二月十六易祭祀祈福纳财 赵小茁特意选了这天向太太说明想出府的意思。 太太并未反对,只笑说,难得她有心为府里着想,竟然想尽一点绵薄之力,也没什么不可。 赵小茁领命,又听见太太说:“既然要去法华寺,顺便替我去一趟主持那取回供奉七七四十九天的佛经,再捐些香火钱。就说天气冷我身子不利爽,请主持见谅。” 赵小茁一一记下,心里却打鼓,以前这些事向来是太太亲力亲为,怎么现在要她去办? 思来想去,估计还是不信任她,怕她去的不是法华寺吧。 人都是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赵小茁表情淡淡,要不了多久太太一定会相信她去的是法华寺,还有…… 出门时已是巳时三刻。 马车并不大,宝蓝圆顶粗布的车顶,赶车的看起来倒是个老实人模样的。 秋分放了矮凳在车边,吴娘扶着赵小茁上了车,紧接她和碧桃一前一后也进了车里。 “老张,走吧。” 随着吴娘一声令下,马车缓缓移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混在嘚嘚马蹄声中,规律地催人想睡。 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赵小茁撩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长长的街道摆着各种琳琅满目商品的小摊,叫卖声、吆喝声、嬉闹声此起彼伏。 吴娘在一旁小声道:“四小姐,我们已经到东大街了,再往前走一段就到府里的铺面,现在要调头还来得及。” 调头?调头干什么,她今天就是特意到这里来的。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铺门口,外面的车夫说了句:“四小姐到了。” 赵小茁“嗯”了声,叫碧桃下车:“你就进去问候一声,就说是太太要我们来的,其他的什么也别说。” 碧桃应声,下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 碧桃歇了口气,道:“出来见奴婢的是周管事,没见到周妈妈人。” 赵小茁一笑:“行了,我们去法华寺吧。” 随着皮鞭划过空气的脆响,马车接着往前走。 碧桃见赵小茁假寐,忍不住小声问:“四小姐,您说周妈妈不会真的不在吧?” 当然不可能。赵小茁睁开眼,指了指窗外:“你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人跟着。” 碧桃挑开窗帘往外探了眼,进来却一脸不明的摇摇头,说:“四小姐,什么也没有。” 赵小茁只笑不语,从这里到法华寺还有段距离哪,走着去?只怕回来就要天黑了吧。 吴娘是个明白人,开口道:“一会到了,老奴去看看。” 赵小茁“嗯”了声,一路无话。 法华寺一直被誉为省城香火最鼎旺的庙宇,即便平日,来这里祈福求签之人络绎不绝。 赵小茁刚从正殿祈福出来,就见吴娘气喘吁吁过来,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道:“四小姐果然猜得没错,周管事家的跟来了,用的是铺里商号的车,不过掩人耳目把商号的地方用布遮起来了。” “我们做我们的。”赵小茁一笑,带着两人向禅房的方向走去。 拜见过主持后,赵小茁叫吴娘把东西收好,就往后山走。 后山树荫茂密,只有条羊肠小道通往山头。 赵小茁走了一段,顿了下脚步,往后看了一眼,就感觉有个影子往树丛里钻。她没吭声,嘴角轻翘了下。 吴娘上前两步,不免担忧问了句:“四小姐,真不要紧?” 赵小茁摇下头,只说“没事”,然后远远眺望半山腰上的亭子里有个人在来回走动。心头一喜,要碧桃先上去告知一声,免得让人就等。 碧桃领命,先行离开。 赵小茁则放慢脚步,和吴娘并排走着,小声交代道:“一会我和方晟一同下来,你先去牵车,一切按我说的做。” 吴娘点点头:“老奴明白。” 亭子里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一见赵小茁上来,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脸担忧道:“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怎么会?”赵小茁笑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才不过半年未见,方晟竟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小麦色的肌肤,五官硬朗透出隐隐男人味,赵小茁不得不承认,再配上那双剑眉,英武感比之前更烈。 方晟似乎也是一愣,都说女大十八变,相隔短短半年,他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清丽许多。 赵小茁见他盯着自己良久,笑着摸了摸脸颊,不好意思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妥?” “没,没有。”方晟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磕巴起来。 赵小茁笑起来:“那就好。” 方晟尴尬地笑两声,只是笑到一半,眉间渐渐聚拢,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小声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有人跟着,你也不知道。” 赵小茁转眸,轻笑了声:“她爱跟便跟着呗,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 方晟微怔,只觉得眼前的赵小茁眼底闪过一丝很深的笑意,似乎和他所认识的小姑娘有所不同。 “你在府里还好吧。”他有些担忧,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官家小姐怎么是寻常百姓能比,再看看赵小茁穿戴的锦衣玉簪,就是赵氏夫妇劳作一辈子也换不来的生活。 赵小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垂眸笑了笑:“我就想来看看你,一直不方便出来罢了。今儿看你还不错,我这就回去了。” 方晟张了张嘴,顿时一脸失落“哦”了声,本来还有许多话,只变成一句:“二堂哥对你可好?” “还好。”赵小茁转身,准备下山,“山上有些冷,你陪我下去吧,我们再说会话。” 方晟木木点了点头,又见吴娘在赵小茁耳边说了什么,赵小茁点了点头,吴娘便先走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直到回到寺内。 赵小茁告别道:“我这就要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传话给吴娘。” 方晟点点头,就看吴娘扶她上车后,本想说几句临别话,对方却连车帘子都没掀开过。 他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自己视野里,才“咝”了声,搂起袖子,捂着被打得淤青肿胀的胳膊,满眼没落。 他不敢告诉她,为了那封信的内容,他差点丢了小命。 第三十三章 出气(下) 马车按原路返回,行得奇慢。(..info无弹窗广告)赵小茁掀开窗帘子看了眼后面,整条街除了她的马车外,街道上挤满熙熙攘攘的人群。 周管事家的竟然没跟上来,她心里一阵纳闷。 吴娘也向外瞅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问道:“四小姐,不会有变吧?” 赵小茁笃定周管事家的不会放过这么好立功的机会,轻摇了下头:“应该不会。” 铺子再好也比不上府里,商人掌柜还是低人一等,周管事家的不会算不明这笔账。 天渐渐阴沉下来,上午还露出几缕阳光被厚厚云层挡个严严实实。没一小会,空中落下几滴雨丝,伴着寒风吹开马车的窗帘,打在赵小茁脸上,一阵冰凉。 “这天说变就变。”吴娘拿出车里备好的绒面厚斗篷给赵小茁披上,又说要跟她换个位置,被赵小茁拒绝了。 她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叫碧桃和吴娘也穿上披风别冻着了。手却摸了摸怀里的信封,或许成败在此一举。 下雨后,马车行得稳当,速度依旧很慢。一个时辰后才在王府的西南门停了下来。 “四小姐到了。” 随着马夫一声报,赵小茁由吴娘扶着下了车。 一行人鱼贯进了侧门。 刚抬头,就见前面三五婆子打着青面油纸伞挡在路中央。 吴娘皱了皱眉,喝道:“都是些没规矩的!四小姐回来,还不让开!” 然而几个婆子一动不动站着,就听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四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赵小茁微怔,就见婆子们退到两侧,周管事家的向前走了几步,一脸讥诮看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四小姐,太太有请。” 来得还正是快啊!赵小茁呲笑一声,正准备说点什么,就见吴娘跨了一步,赶紧拦在前面,沉声道:“周妈妈你不是去东街铺面了吗?何时太太请你回来了?” 言下之意,按府里下人等级大小,论资排辈也轮不到她对一个小姐指手画脚。 周管事家的看了眼身边的婆子,冷笑一声:“就算我没资格,这几位妈妈您可看清楚了。” 吴娘一怔,别人不认识,跟在尹翠身边的姚妈妈她能不认识吗? 见吴娘不说话,周管事家的气焰高了几分,走到姚妈妈身边,笑道:“姚妈妈,您看……” 姚妈妈是明白人,抬了抬手打断了周管事家的话,一脸正色看着吴娘:“尹翠姑娘还在前面等着,请吴娘也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吴娘脸色变了变,微翕了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不着痕迹拉了拉赵小茁的斗篷,示意她别去。 赵小茁朝吴娘微微一笑,不发声说了句“没事”,然后拍了拍吴娘的手,就朝周管事家的身边走去。 “周妈妈可别后悔呀。”她抬头朝周管事家的一笑,千娇百媚。[..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死到临头还嘴硬,一会有你哭的时候!周管事家的咬了咬牙,讥笑道:“四小姐还是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一会去太太那如何说辞。”顿了顿,用在场所有人听得见的声音,幸灾乐祸笑了声:“太太最恨男女私会,尤其是未出阁的姑娘,难道吴娘没跟您提起过?” “胡说!我家四小姐怎么会出去私会男人!”碧桃要冲出去理论,被吴娘挡了下来。 碧桃回头,咬牙道:“难不成就看着她们欺负四小姐不成?” 吴娘轻摇下头,事已至此,已经闹到太太那,再怎么阻拦也没用,只能依照计划走下去。但她现在不能说,一方面迫于形势,另一方面她只能相信四小姐能应付得来。 “四小姐,走吧。”周管事家的露出得意的表情,斜了眼碧桃和吴娘,好像在说就凭你们能怎么样! 赵小茁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走到姚妈妈身边,福了福:“有劳妈妈带路。” 姚妈妈迟疑了下,跟身边的婆子说了声“走”,就带着赵小茁往太太院子走去。 碧桃满眼着急看着吴娘,都快哭出来。 吴娘紧紧皱着眉头,思忖了会,拉着碧桃小声说:“快回去找柳月。” “现在找柳月有什么用?”碧桃带着哭腔道。 吴娘咬咬牙:“回去就知道了!” 太太屋里飘着淡淡的安息香,混着炭盆里散发出的热气,暖得人昏昏欲睡。可现在坐在屋子里的人屏气凝神,连个呵欠都不敢打。 没过一会,一个穿浅葱色对襟小袄的丫头进来,俯在尹翠耳边说了几句就下去了。 尹翠点点头,走到美人榻边,对着假寐的太太小声道:“太太,周管事家的和四小姐到了,正站在外面门廊下。您看现在叫她们进来吗?” 太太淡淡的“嗯”了声。 尹翠朝门口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不多会就将门外两人带进来。 还不等太太开口,周管事家的立刻跪下来,指着一旁的赵小茁,急声道:“太太,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四小姐在法华寺后山的亭子里跟一个男子相会。” 见太太良久不表态,周管事家的往前爬了几步,被尹翠拦了下来:“周妈妈你说你看到,还有其他人作证吗?” “有,有!”周管事家的小鸡琢米似的点点头,露出讨好的笑脸,“尹翠姑娘可以叫三姨娘来,一问便清楚。” 果真是三姨娘……赵小茁暗暗冷笑,当初三小姐叫方温一起推她下水时,她就怀疑过。三小姐平时性子张扬些,但不是个没脑子的。太太不喜庶出人人皆知,要不是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她不敢干出格的事。 真是好母女啊! 赵小茁嘴角挂着淡淡冷笑,朝太太屈膝福礼,只道:“没想到姨娘也这般关心我。” 太太不会听不出里面的深意,三姨娘从不和四小姐走得近,怎么现在又跳出来给周管事家的作证,看来是早有准备了。.info[]但从太太的角度来说,眼下正合她心意。 “叫三姨娘过来吧。”她慵懒在榻上翻了个身,声音冷冷道。 尹翠领命,退了下去。 没多会,三姨娘打了帘子进屋来,朝太太行礼道:“太太,妾身来了。” 尹翠叫人给她搬了锦墩子,三姨娘还没来得及说谢,就听太太说:“周管事家的说的,你可知?” 三姨娘不慌不忙回道:“回太太的话,周妈妈说的妾身不大清楚,不过……”说着,她略带深意睨了眼赵小茁,低头道:“无意中听三姑娘身边的绣春说起的。” 特别把“绣春”两字咬得清晰。 绣春当初不是太太挑选打发到三小姐屋里的人吗?竟然是太太的人,岂有不信的道理。否则太太不是打自己的脸? 太太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转过身看着三姨娘,半晌道:“她不是跟着三小姐吗?怎么看到四小姐屋里去了?” 三姨娘露出一副“我也不知”的样子,疑惑道:“妾身也不知,太太若想问明白可把绣春叫来问问。” 赵小茁一声不吭看着三姨娘的嘴一张一合,心里冷笑三姨娘好手段,短短几句话,把自己摘干净不说还将事态往更深处说。只是在府里呆久了,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三姨娘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周管事家的落了把柄在赵小茁手上。 现在就算绣春来,不过把事情描得更黑而已,何况她已经知道和周管事家的联手的是谁,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 赵小茁淡淡一笑,福礼道:“太太能容女儿向周妈妈问几个问题吗?” 太太倒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看了眼,摆了摆手,示意她说。 赵小茁微微含额,朝周管事家的移了一小步,正色道:“周妈妈说我去法华寺与男子相会,请问周妈妈见到那男子模样了吗?” 周管事家的一愣,她当时离得远并未看清男子的脸,但她可以肯定那身形是个男的,便笃定道:“当时老奴没看清脸,可那身形分明就是个男子。” 赵小茁一笑:“那妈妈可听到什么?” 周管事家的皱了皱眉,四小姐站在亭子里就一小会,她断断续续听到什么,可又说不全。 正思际该如何回答时,赵小茁冷笑道:“妈妈听到什么如实说便是,还是妈妈根本什么都没听到。” “胡说!我明明就有听到……”周管事家的有些恼羞成怒,指着赵小茁,向太太道,“太太明察,四小姐小小年纪就做出不检点之举,将来还得了。”顿了顿,好似想起什么说了句:“太太,您可记得二小姐怎么去的?” 是怪吴娘教导无方还是对她指桑骂槐…… 赵小茁脸色沉了沉,想起先前被周管事家的卖掉秋水,还有今天的跟踪,只觉得眼前人的嘴脸无比恶心。 “周妈妈,既然你重提旧事,我也想起一件事。”今日鱼死网破,她还有什么好顾及的。 周管事家的似乎明白她要说什么,抢先开了口:“我周婆子在府里向来以规矩办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言下之意,她替太太办事,你区区庶出小姐敢违背太太意愿不成。 事到如今,还把太太拿出来压人!赵小茁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从怀里拿出那封信来,呈到太太面前:“请太太过目。” 谁也没想到被赵小茁反将一军,三姨娘原本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轻咳了一声,起身道:“今儿天冷,妾身早上起来身子就有些不舒服,这会头又开始犯晕了,想回去歇息。” 势头不对想跑? 赵小茁侧目笑了笑:“姨娘这就要走?不如等太太看了信再走不迟,说不定一会还要为我做个人证。” 三姨娘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呯啷”一声,一个大红描金的茶盅碎在周管事家的身边一地,溅了她一袖子的茶水。 太太凌厉的目光扫了遍屋子里的人,最后停留在赵小茁脸上,冷声道:“这封信哪来的?” 赵小茁斜了眼瑟瑟发抖周管事家的,不急不徐道:“是个旧识告诉我的。” “旧识?”太太哼了声,眯着眼打量她一会,“看来周妈妈说你去私会男子并没无赖你?” “太太,老奴不敢说谎。”周管事家的白了赵小茁一眼,小声应道。 太太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只道:“你的帐一会算。”转眼又看向赵小茁,沉声道:“送信的人是谁?” 赵小茁知道自己走了步险棋,只能抱着试一试心理,硬着头皮道:“是方先生的堂弟,如果太太不信可以叫他来看看信里字迹,与女儿说得是否有误。” 太太反问道:“他怎不叫方先生来说?” 家丑不会外扬,何况周管事一家是太太的人,难道太太真的不在乎自己人犯的错诉诸天下?那不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赵小茁断定太太是不想让方温知道,垂眸道:“女儿想方先生是爹爹的门客,让爹爹知道了忧心,便冒着胆子把事情压了下来,又怕误传,想等查明再告诉太太的。今天不过碰巧,女儿拿了信就往回赶想告诉太太,不想周妈妈也来了。” 说碰巧,太太当然不信,不过赵小茁只能这么说,余下的她只能赌一把。 果然,没过一小会有个婆子进来,说瑞娟有事来报。 一提到瑞娟时,一屋人表情各异。 三姨娘倒是自信直了直背,周管事家的一脸期待向外看了一眼,只有赵小茁垂眸喝了口放温的茶汤,等着瑞娟进来。 瑞娟是个伶俐人,一进来就跪了下来给太太磕了三个响头。 尹翠俯视着她:“知道什么老实说出来,太太自然不会责怪。” 瑞娟环视了一屋子的人,并未马上开口。 这一沉默,让一屋子人心里没底起来。 “你知道什么说便是。”三姨娘有些沉不住气,给她使了个眼色。 瑞娟抿了抿嘴,斜了眼赵小茁,见她表情淡淡的,又看了眼太太手边的信纸,心里有了计较,一字一句清晰道:“太太,要怪就怪奴婢吧。四小姐什么也不知道,是奴婢知道四小姐要去法华寺,给方小爷送了信去,又怕四小姐不肯,便瞒着跟吴娘说,要她带四小姐去后山的。” “你!”三姨娘抖了抖嘴唇,拍案而起,指着瑞娟的玉指微微颤抖。 周管事家的简直惊厥要晕过去才好! 瑞娟不理会,往赵小茁身边爬了两步,对着太太磕头道:“有些事奴婢实在看不过眼,无奈人轻言微,只怕四小姐吃亏,做了坏规矩的事,还请太太责罚,只是千万不要迁怒四小姐。” 三姨娘终于忍不住,上前狠狠踹了瑞娟一脚,骂道:“你贱蹄子!四小姐许了你什么好,你急不可耐地靠过去!” “够了!”太太怒道,“好好的府里被你弄得乌烟瘴气!” 可太太真希望各屋和平团结吗?谁又会傻得说出来。 瑞娟趁势捂着被踹的胳膊,呜呜咽咽哭起来:“三姨娘说得什么话,奴婢听不懂。奴婢是太太拨给四小姐的,当然一心向着四小姐。” 才能显出太太大气与关爱,真是里子面子全有了。 果然太太面色微霁,示意瑞娟起来,又对赵小茁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皱眉道:“你个姑娘家心眼如藕,以后万不可做这样的事,好好读书才是正道,明白吗?” “是,女儿记住了。”赵小茁不管太太真关心假关心,表现得温顺乖巧。 三姨娘颓然地坐在墩子上,面色发白张了张嘴,不知在念叨什么。 周管事家的被两个婆子架出去等候太太的发落。 等太太遣散了一屋子人,尹翠才进来,说道:“太太,周管事来求见。” 太太揉了揉额头,疲倦道:“他现在还来干吗?你去安排一下,让他和他家婆娘去城外田庄吧,算我念他在府里这些年的苦劳。” 尹翠领命,退了出去。 没过两天,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周管事一家在铺里采买收回扣被太太赶到田庄上去了。年纪稍长的都知道,一旦去了田庄就再没可能回来了。太太这是杀鸡儆猴,看谁还敢冒大不韪赶在她眼皮下动歪脑筋。 赵小茁听罢,只是舒了口气,她希望秋水在天之灵能知道她力所能及所做的一切。 “四小姐,瑞娟在门外候着呢。”柳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赵小茁“哦”了声,示意要她进来。 瑞娟打了帘子进屋,对着赵小茁行叩拜大礼。 “起来吧。”赵小茁并未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放心,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做到。” 瑞娟满脸笑容磕了个响头:“多谢四小姐。” 第三十四章 任性 晚上,吴娘问:“小姐真打算留瑞娟在身边?” 赵小茁深深吸了口气,瞥向窗外:“这是说好的,万一有什么变化,我日后再想办法就是。(..info)” 吴娘闷叹口气,摇摇头。 赵小茁却支着下巴,轻笑一声,耐心道:“吴娘,若以一般丫头来说肯定是看准眼前利益,尤其是现拿的真金白银,哪还在乎其他。可瑞娟不是,和三姨娘已定的生活相比,我能去京城生活不是更有希望?所以她看中我能给她带来的未来。”顿了下,她看向窗外,嘴里继续道:“准确得说,她看中的是我未来的夫家。” 这么一说,吴娘心思不由暗暗一惊:“难道小姐要带那丫头一起去京城?” 赵小茁一笑:“这是我应她的条件。” 吴娘使劲摇了摇头,正色道:“四小姐太乱来了!您来府里时间不长,有些事还请不清楚,要是老奴没记错,当初瑞娟刚进府时还是个下面干粗使活计的小丫头,算算不到一年就提到太太院里做了三等丫鬟,想必是个极有心眼的人。” 把个不安分的人带在身边不等于带个祸害吗? 赵小茁苦笑了声,看向吴娘:“您说我们现在还有得选吗?” 吴娘愣了一下,又听见赵小茁说:“瑞娟是聪明人,在没有得到她想要东西前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可是……” 赵小茁抬了抬手,示意明白:“我知道您担心的,可我想瑞娟也寻思过、衡量过,在太太身边,在我身边,哪边更有前途。我叫柳月去打听过,瑞娟是自己向太太提出要到我这来的,为什么?” 吴娘顿时明白过来:“四小姐的意思是……” 赵小茁含额:“她能进到太太院子里当差肯定是个伶俐人,可太太院子里最不缺伶俐人。如今她能做个三等丫鬟再想往上升就难了。而且听柳月说,不知什么为何尹翠一直不太喜欢她。您想,尹翠不喜欢的人谁还会与她为伍。” 所以不如出来另寻他路。 吴娘真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瑞娟,没想到这丫头如此野心。 见吴娘不吭声,赵小茁知道她心里明白当下的处境,只是幽幽叹口气,拉过吴娘的手,安慰道:“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您也别多想。”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雨来,密密绵绵无声落在青灰屋檐上,不一会就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檐上滴落下来。 青萝撑着月白油纸伞从屋里跑了出来,向站在院子里的三姨娘摇了摇头,宽慰道:“三姨娘您还是先回去吧,三小姐闹了一下午脾气,这会才睡着,要不明日奴婢跟她说一声,带她去您那儿坐坐。” 三姨娘咬咬牙,紧攥着帕子,哼了声便带人转身离开了。 青萝赶紧跑到前面去开院门,待三姨娘走近时,又小声劝道:“一会等三小姐醒了,奴婢会劝劝她的,您莫生气。” 三姨娘脚步一顿,满眼悲哀地叹口气:“这丫头我算是白疼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青萝半张着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安慰,似乎当下说什么都徒劳。 “母亲可走了?”等青萝掀开门帘进来时,三小姐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来不及穿鞋就跑出来。 青萝见状忙把她扶进去:“我的小姑奶奶,天气这么冷,您光着脚小心冻着。” 三小姐不理会,追问道:“她可说了什么?” 青萝伺候她在榻上躺下,又把炭盆往榻边挪了挪,才道:“三小姐躲着不见姨娘,只怕姨娘生气了。” 三小姐翻了个白眼,撅嘴道:“她有什么可气的,要不是她考虑不周,我至于躲着她吗?太太的手腕你是知道的,周管事一家打发到乡下去了,难不成我还跟着凑热闹?”说着,她不耐烦刮了刮茶盖子,思忖了会又道:“明儿你打发人去三姨娘那说一声,就说这段时间我要陪太太住段时间,要她没事别在往我这跑了。” 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还没落难,三小姐就想着为自己谋出路,未免太自私了些。 青萝有些看不过眼,想了想道:“三姨娘好歹是小姐生母,她所做一切也都是为了您。眼下周管事的事刚过,太太虽没连带责罚其他人,可也未必接受小姐的殷勤,不如……” 话未说完,三小姐反手一耳光,快准狠!青萝反应不及,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只觉得嘴角有腥甜的液体流出,她用手胡乱地擦了擦,血迹沾到袖口上。 也许是被打多了,也许是再不想忍受三小姐的脾气,青萝不知哪来的勇气,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三小姐,一字一句道:“就算今儿奴婢被小姐打死,奴婢还是要说,三姨娘原本计划好好的,是周妈妈自己犯事被四小姐抓了把柄才落得如此下场。眼下开春您就满十三岁了,四小姐虽小您两岁,却处处小心谨慎。日后老爷见了……” 不等她话说完,三小姐如同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骂:“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现在觉得四小姐比我好是不!你要觉得她好你跟她去啊!跟她去啊!”说着,她一把拉过青萝,使劲往门外推。 “三小姐,您误会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情急之下,青萝拉住隔间的八宝阁,任由三小姐怎么推搡也不出去。 “还反了你了!”三小姐见推她不动,气得跺脚,跑进里屋操起矮几上的茶盅就扔过来。 “呯”的一声,不偏不倚砸中青萝的额头。 青萝闷哼一声,捂着头,顺着八宝阁倒了下去,不一会指间渗出血,滴在地上。她抬头还想说什么,就见三小姐气急败坏拿着鸡毛掸子冲过来,不管头手,一阵乱打。 起先三小姐还能听见青萝的哭声,可是越哭就越下手越重。 也不知打了多久,三小姐只觉得累得打不动了,才气喘吁吁坐在地上,对着一动不动青萝狠狠啐一口,把鸡毛掸子狠狠扔她身上:“少装死!” 可等了一小会,青萝还是没动,这让三小姐心里有点发毛,她站起来朝青萝的背踢了一脚。 青萝顺势爬在地上,脸躺的地方流出一小滩血。 三小姐惊恐往后退了两步,连鞋都忘记穿,光着脚丫就往堂屋跑。 “来人啊!”她掀开帘子大喊,却发现院子里静得出奇。 “都死哪去了!” 她急得跺脚,转回去又不敢进里屋,死咬着嘴唇,掉下来。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 三小姐来不及掀门帘,就见三姨娘带着绣春鱼贯进来。 “我……青萝她……”三小姐指着里间悲喜交加,一时说不出话来。 三姨娘给绣春使了个眼色,吩咐一句:“去打些热水进来。”就把三小姐拉进屋里,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抬人!” 三小姐晃过神,赶紧跑过来帮忙。 三姨娘翻过青萝,看她一脸血,摸了摸鼻息,松了口气,蹙眉道:“怎么打成这样?” 三小姐支支吾吾半天,说是青萝自己撞的。 三姨娘没吭声,看着满地狼籍的茶盅碎片,心里明白个七八分,但看着三小姐光着脚丫,冻得发红的脚趾站在地上,又心疼又好气,只说了声:“赶紧抬到榻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把青萝安顿好在榻上。三姨娘用帕子擦干净青萝脸上的血,在人中处用劲掐着,就听见青萝喉咙里发出“唔”的一声。 “快拿杯温水来。” 三小姐“哦”了一声,倒了杯茶过来,递到三姨娘手上。 三姨娘扶着青萝的头,慢慢把茶水灌进嘴里。 见青萝的脸色渐渐好转,三小姐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随即问道:“母亲怎么又过来了?” 三姨娘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不来,等着你屋里死人吗?传到太太那,你这个小姐以后还怎么做人?” 三小姐咬了下嘴唇,嗫喏道:“是绣春叫母亲来的?” 三姨娘看了看青萝手上被抽的红紫印痕,轻叹口气:“她倒是个有心的,怕你打死青萝,才急着去叫我。” 三小姐小声“嘁”了声,嘟囔句:“没见过谁拿鸡毛掸子打死人的。” 三姨娘一脸没辙地指了指她:“就你这脾气,以后进了婆家,有你吃亏的。” 三小姐一听这话,眼底顿时一黯,她偷偷瞥了眼三姨娘,见她正在照顾青萝,没注意自己,暗暗松了口气…… 方温……方温…… 随着他们相处的时间越久,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的越扎越深。可他们能有未来吗? 还在发愣,冷不丁三姨娘在一旁推了她一下:“发什么愣?快去看看绣春怎么还没好。” 三小姐吓一跳,结结巴巴说了声“好”,赶紧下榻出去。 “穿鞋,我的小祖宗!”三姨娘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叹气直摇头。 三小姐“哦”了两声,回来趿了鞋就跑出去。 等一切把青萝安顿好,已经是申时末,冬天天黑得早,眼见外面已进黄昏,加之下雨,三姨娘交代几句就要离开了。 临走又叮嘱,晚上好好照顾青萝,明天上午就把那丫头接到她院子里休养。 三小姐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要是被太太知道青萝的伤情,说不准自己跟四小姐一样,身边无缘无故多出太太打发的贴身丫鬟来。 如此一想,她叫绣春今晚哪也不去,也别挪动青萝。她屋子里暖和,自然更适合养伤养病。 只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各院落锁前半个时辰,有个婆子鬼鬼祟祟进了太太的院子。 太太正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尹翠走过来,在太太耳边低语几句。 末了又道:“人奴婢已经打发回去了。” 太太不咸不淡“嗯”了声,抬了抬手,示意屋里其他人都下去。 尹翠朝屋里丫头婆子使了个眼色,叫她们赶紧出去。 到底是太太屋里教出来的,各个训练有素,福礼过后不声不响退出房间,期间只听见裙摆在地上的摩挲声。 太太等整个屋子静下来,才缓缓睁开眼。 尹翠忙上前,知冷知热地递了杯茶上来:“太太,请用。” 太太接过茶盅,吹了吹茶汤上的沫子,垂眸道:“青萝人呢?” 尹翠垂手毕恭毕敬道:“还在三小姐屋里躺着哪,怕是今晚哪也去不了。” 太太没吭声,只是把茶盅放在梅花几上,又躺会榻上。 尹翠上前把腥红灰鼠里的毯子盖在太太腿上,转身又给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碳,正准备给太太换个手炉,被太太挡了下来。 “昨儿个晚上是不是有人来过?”太太闭着眼,抚摸着手炉锦套上的五蝠暗纹,开口道。 尹翠搬了个锦墩子坐下,回道:“昨晚亥时三刻老爷京城那边送信的回来了,奴婢见太太歇下了,便没吵醒您。” 太太似乎并不着急,只问:“说了什么?” 尹翠拿出信放在梅花几上,就听太太说:“我乏了,你直接念给我听。” 尹翠点头,抽出里面的信,原原本本念了一遍。 太太听罢,冷哼一声:“怎么?这会又催我们过去了?” 尹翠打圆场:“想必年关老爷一个人在外地也不习惯,总归家人多热闹好。” 太太蹙了蹙眉,沉声道:“什么想我们,只怕是银子不够花,叫我们赶紧带家当过去吧!” 尹翠不吭声,老爷这是第二次来信催太太过去了,相比之前不闻不问,现在过于殷勤催促不得不让太太起疑。 “要不先让小厮带些银票过去?”她试探问了句。 太太摇了摇手:“上一次就带了八百两过去,这才多久?小半个月又要拿钱,他还真当府里有金山银山用不完哪!” 这样算来,老爷的用度开销确实大了些。尹翠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顺着太太意思道:“奴婢安排传信的小厮还住着府里,就等太太回话。” 太太想了想,冷笑声:“不急,府里的好戏还没唱完哪,现在走不便宜了她们?”顿了顿,又道:“你去回了传信的,就说一大家子人还有一堆东西,总得几天准备准备,尽量安排年关前过去,日子定了便告诉他。” 尹翠领命,正准备下去,又被太太叫住:“这件事谁也别说。” 如今她放任几个月没管,这群姨娘小姐们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三姨娘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懂得知恩图报……当初要不是太太替她开脸,论样貌轮学识,没一样能让老爷看得上。 只是没想到这狐媚子长得不好,床上功夫了得,迷得老爷七荤八素的。如今老爷不在府里,她倒要看看三姨娘还要闹什么幺蛾子,正好借机除掉她心头一块心病。 第三十五章 作梗 大寒后,天气越发冷起来,赵小茁除了每日去私塾外,就是窝在自家小屋子里哪也不去。几天过后,一天早上起来碧桃伺候穿衣服时,竟偷笑起来。 “笑什么?”赵小茁觉得莫名其妙。 碧桃捂捂嘴,把她推到镜子前面,对着镜中的人儿笑道:“四小姐长高也长好了。您看,这脸蛋又白又嫩。”又指着袖子:“似乎袖口有点短了,裙子也是,原先看不见鞋尖,如今裙子刚刚盖住脚面。” 经这么一提,赵小茁才注意到自己衣服袖子,以前还能遮住手背的,现在只能盖到手腕。 “四小姐衣服小了,你还有闲心打趣!”冷不丁吴娘沉着脸从后面冒出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碧桃脸都吓白了,低头小声道了句:“奴,奴婢跟四小姐玩笑。” 吴娘依旧臭着脸,佯装生气:“一会你赶紧去趟账房报一声,就说四小姐的衣服小了,要做新的,问库房还有没有布料。要是有,你就告诉他们明儿就把四小姐的尺寸交过去,催他们赶紧去外面裁制。眼下离年关也就一个月时间了,账房那边还要为整个府里采买年货,这事得抓紧了。” 碧桃“哎”了声,又跟赵小茁福了福:“四小姐,奴婢先去账房了。”就慌慌张张往外跑。 “门在这边!哎呦,真是个活宝!” 吴娘看着她慌不择路的样子,扶额的摇摇头。 赵小茁“噗”地笑出来声来:“吴娘,你就别逗碧桃了,那丫头心眼直,你一说她就全当真了。” 吴娘正色道:“老奴可没儿戏。”说着上来拍了拍赵小茁的衣服,拉了拉袖子:“确实衣服小了些,是该做新的了。新年穿新衣,除岁迎新,这是好兆头。” 赵小茁哂笑道:“瞧吴娘说的,这离过年还早呢,就算来了新衣服,也得等到除夕穿不是。” 吴娘笑起来,两人又说了会体己话。 直到午时,赵小茁吃过饭,碧桃才气喘吁吁从外面进来。 人还没站稳,就拿起水壶给自己倒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吴娘从里间出来,皱眉道:“在四小姐屋里越发没规矩了,也不说进去给四小姐请安回话,就顾着喝水。” 碧桃用袖子擦了擦嘴,歇了口道:“吴妈妈,不是我不进去,是我进去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四小姐说。” 吴娘虚指了她一下,没好气地说:“该怎么就怎么说,难不成四小姐还吃了你。” 碧桃露出为难样子,把袖兜里布样拿出来摊在两只手掌上,小声道:“账房我去了,库房也去找了,可是他们说做衣服的料子就这些了。” 吴娘一怔,且不说这两块布料颜色太素,就说这花色,一块是银缟腊梅缠枝暗纹缎子,另一块是湖绿白菊碎花亮缎,看起来后一块比前一块色彩明艳些,可白菊碎花又比素缟强多少,大过年穿白菊给太太看,纯心给太太添堵吗? “不行,不行。”吴娘蹙眉摇头,“就没有别的花色了吗?” 碧桃朝里间看了眼,压低声道:“不是没有,有两匹桃红和玫红的布料我看着喜庆就跟账房点了,可他们说那两块都被定下了。我问谁能用得了这么多布料,他们说一块是太太的,一块是三姨娘的。” 吴娘一脸疑惑的表情:“给太太和三姨娘的?” 两个徐老半娘穿桃红和玫红像话吗? 碧桃也一脸纳闷:“我还问了随行的账房丫头,说太太和三姨娘挑的颜色也太嫩了吧,她也奇怪不过没说什么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后来库房的妈妈丢给我两块布样就赶我们出来了。” 连账房的丫头也奇怪…… 吴娘想了想,恍然过来,看来账房的人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是有人接着太太名义私拿布料吧。 胆子够大的! 吴娘嘴角轻蔑一笑,收下碧桃的两块布样,交代她进去伺候四小姐,转身打了门帘出去了。 从四小姐的院子走到太太的院子,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 “尹翠姐姐,吴娘来找。”一个穿红戴绿的小丫头掀帘进了偏厅,跟正在绣荷包尹翠,小声报道。 尹翠微怔,吴娘鲜少来太太院里,想必是有什么事情吧:“请她进来坐吧。” 小丫头应声,出去。不一会带吴娘进来。 吴娘接下披风,由小丫头拿去。 尹翠坐在榻上朝吴娘笑了笑,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又要人端了锦墩子进来:“吴娘,请坐。” 呵,太太身边的红人,架子就是比别人大。 吴娘暗暗苦笑,也没心思跟她计较这些,坐下来寒暄了几句,说了说天气又说了几句太太的吉祥话。 尹翠是伶俐人,显然明白吴娘不是来说这些有的没的,笑着应了几句后,问道:“难得吴娘来,是为四小姐的事吧?不妨直说。” 吴娘觉得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不再拐弯抹角,笑道:“尹翠姑娘是聪明人,猜的神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来麻烦姑娘的,不过是四小姐长个子,又临到年关想做两件新衣服,可是您看。” 说着,她把库房给的两块布样拿出来,摊在尹翠面前。 尹翠眉头微乎其微地蹙了下,收了笑容一脸疑惑:“库房就这两个花色吗?” 吴娘故作为难的样子:“当然不是。不过库房的婆子说只有这两样,其他的花色都被定下了。” “这样啊。”尹翠不再深问,只说要去查一查,再给她回话。 吴娘知道尹翠往心里去了,便不再多言,起身福礼说要回去。尹翠也没挽留,叫小丫头拿了吴娘的披风来替她系好,打发人送她出去。 尹翠重新躺回榻上,思忖了会,就叫人把账房的管事婆子找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账房的婆子就急急忙忙过来,毕恭毕敬站在尹翠跟前,讨好道:“尹翠姑娘找老奴何事?” 尹翠一针一线细细绣着荷包,沉声问:“府里布匹不够了吗?还有什么花色?” 账房管事婆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尹翠这是要查账,便应道:“快到年关,除去给各房丫头婆子门置办新衣外,剩余缎面料子三十五匹,其中上等缎子二十匹,老爷十二匹、太太八匹,大小姐两匹。中上的九匹,太太占五匹,余下四匹是大小姐的。稍次些的是给三姨娘、三小姐、四小姐准备的,三姨娘占两匹,剩余的四匹留给三小姐和四小姐。至于花色,都是按各屋主子要求采买,没做要求的我们也是拿了样料回来给周管事参考……”说到这,她下意识自己说错了话,正窘迫说什么弥补一下。 尹翠倒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你接着说。” 账房管事婆子暗暗松口气,接着道:“尹翠姑娘放心,我们采买时一定会考虑花色上区别,不会偏袒哪一方。” 尹翠听这么一说,心里有了计较,又把吴娘留下来的两块布料放在矮几上,那手指敲了敲:“年关做衣服,只剩下这些素色了吗?” 库房婆子看了眼布样一下就认出是给庶出小姐们备的布料,说道:“回姑娘的话,本不止这些花色的,前些天库房管事的来报说有两匹布遭了虫咬,我去看了,确实是有虫眼。按府里规矩只要虫咬过的就不要了,三姨娘说丢了怪可惜的,我想要消料的……” “所以你就都给了她。”尹翠斜了那婆子一眼。 账房管事婆子一下子明白过来,吓得腿一哆嗦,立刻跪地磕头:“姑娘明鉴,老奴也是一时犯迷糊,想着是废料拿去就拿去了,只当是打发街边……哎,您瞧我嘴笨的!”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子,接着道:“姑娘,老奴可不敢诓您,就给了三姨娘两匹布料,老奴什么也没拿,三姨娘也没给老奴半个子儿,不信您可以问那天在库房当班的婆子,老奴当时还有别的事就先回去了,走时三姨娘还在库房。” 也不知是屋内炭盆太热还是心里着急,账房管事婆子额头上的淌下汗滴,她也不敢擦。 尹翠见她不像说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该查的我自然会去查。” 见自己被放一马,账房管事婆子赶紧福礼退下去。 等太太知道这事已是午睡过后,尹翠扶起来时,了遍。 太太并没有什么不快或意外的表情,淡淡“嗯”了声,表情冷冷道:“她既然想要给她就是。” 尹翠点头,斟酌道:“那四小姐的新衣服……” 太太想了想,忽而转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倒要看看那婆娘还有什么本事。”顿了顿,转向尹翠:“你去跟柳月说,按上等缎子的预算去账房支取银钱,带四丫头去布庄挑,喜欢哪个花色就买哪个。” 尹翠微怔,太太这是要…… 然而容不得她多想,就被太太遣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各怀心思 所谓好事不出门,但在王府不会,不管好事坏事,总有些好事的嚼舌根子。 赵小茁屋里前脚刚接待完太太院里的人,后脚又迎来三姨娘屋里的。 来的是个婆子,面生得很,姓童,是三姨娘抬了姨娘后从外面买进府的。面相倒和善,礼数也周到,就是眼里总透出股精明劲,尤其是看人眼神,好像要从身上挖出点蛛丝马迹才甘心似的。 赵小茁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与童妈妈寒暄几句,就说身子不太舒服,叫吴娘来接待。 童妈妈是聪明人,知道四小姐对自己身份有所顾忌,起身就说要走。 吴娘正好端了茶进来,挽留道:“大冷天的,童妈妈吃了茶身子热乎了,再走不迟。” 童妈妈笑着接过茶盅,抿了一口茶,道:“四小姐的茶老奴肯定要喝一口的,果然是好茶。” 赵小茁哂笑道:“是前些时太太打发人送来的大红袍,童妈妈若喜欢,我叫人给您包一些回去。” 一听是太太送来的茶,童妈妈眼睛登时睁大了许多:“原来是太太的送来的,难怪这茶味上品。” 吴娘笑道:“童妈妈喜欢就拿些回去吧。” 那三姨娘还不得气死…… “不用了,不用了。”童妈妈赶紧摇摇手,笑说,“这是太太给四小姐的东西,老奴怎么受得起,能在四小姐这里吃口茶已是福分。” 倒是个知进退的。赵小茁没为难她,又见她要走,没再挽留叫吴娘出去送送。 吴娘应声,跟着童妈妈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童妈妈就停下脚步,笑道:“该传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四小姐身子不利爽,吴妈妈赶紧回去伺候吧,就不用送我了。” 吴娘顿了顿,心思童妈妈也没什么别的事,回去交差就行,就笑着应了声:“天冷路滑,童妈妈回去小心些。” 童妈妈“哎哎”了两声,就回去了。 吴娘正转身要回去,正好看见瑞娟站在门廊上向这边看来。 瑞娟主动福礼,又笑了笑:“今儿四小姐屋里真热闹。” 吴娘敷衍轻点下头,只觉得瑞娟无时无刻不盯着四小姐屋里的动静,便不想与她多说,直直朝正屋走去。(..info无弹窗广告) 瑞娟倒识趣,也不像之前喜欢上来问个究竟,转身回了下人房。 吴娘进屋时把瑞娟的事跟赵小茁提了提,劝她还是防着点这丫头好。 赵小茁点点头,只说知道了。 吴娘见四小姐是个心里有数的,也没再多说,转了话题,问:“四小姐真要跟三小姐一同出去?” 赵小茁犹豫了一下:“三姨娘亲自派人来说,我若不带三小姐一起出去,不正好落个姐妹不和睦的口实给她。” 吴娘嘴角沉了沉:“不如去秉了太太,让太太定夺,四小姐也不得罪人。” 赵小茁笑了笑:“肯定要跟太太说,不过多半就是个形势罢了。你觉得太太会说不要三小姐出去的话吗?你刚才也不是没听到,出去的不止三小姐,大小姐也要一起去。三姨娘竟然来说肯定是想好了怎么应付太太的。” 吴娘也不是不明白这层意思,可她知道三姨娘那些手段。这次主动张罗小姐们出游,她才不认为三姨娘是真心实意来求和。 思忖了会,吴娘道:“三姨娘是个有手腕的,四小姐莫中了她的圈套。” 赵小茁点点头:“吴娘说的我都记住了。反正社火那天街上一定热闹非凡,到时是人,还怕三姨娘做什么小动作。” 吴娘轻摇下头:“三姨娘未必会去,就怕三小姐对您。” 下手吗?赵小茁笑了声,只怕太太最喜欢看到吧。 不然干吗如特赦般对自己关爱倍加,连府里的规矩都不顾。只怕连三姨娘、三小姐都没有一件上等绸缎的衣裳,太太却对她这个外养子特殊对待,不是挑拨是什么? 引得三姨娘娘俩来恨她…… 所以方才童妈妈来时,她并不吃惊,眼下离上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太太又没说要带全部人走,要是名额有限,明争暗斗在所难免。 赵小茁觉得现在也没时间自怨自艾,倒不如想想怎么应付接下来的日子。 本来社火是过年时才有的庆祝,因为新帝登基不到一年喜得皇子,龙心大悦,普天同庆,见离年关不远,干脆提前再各大省城安排社火开始庆祝,一直闹到正月十五。.info[] 三姨娘瞅准时机,一方面可以让三小姐出去玩热闹热闹,另一方还可以让她看着自己。真是一举两得。 这让赵小茁突然想到一句话“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对她而言,无比讽刺。 省城的社火庆祝安排在三天后,还算天公作美,提前一天就结束了连绵数日的雨雪天气。只是虽有冬日暖阳,可北风依然不减威力,即便站在太阳下,仍抵不住湿冷的寒气。 可这些都不能阻挡小姑娘们出门游玩的兴致。即使赵小茁已经二十来岁,也只在书上或网络上见过对社火的描写,真正的社火庆祝她没经历过。 吴娘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小声提醒:“四小姐,今晚可不能真尽兴的玩。” 赵小茁笑颜如花,点头道:“吴娘放心,我自有分成。” 碧桃到底年纪小,掩饰不住的兴奋,在赵小茁身边转来转去,为四小姐穿哪件斗篷拿不定主意。 “就大红的吧。”赵小茁看吴娘的脸色又阴了下来,忙指了指碧桃右手的搭得那件。 碧桃也注意到吴娘脸色不好,忙应了声,给四小姐披上系好。 赵小茁笑着轻拍了下碧桃的手,笑了笑:“放心,你要的蜜饯和黛粉我记着呢。” 碧桃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麻烦四小姐了。” 未时三刻是出发的时间。 因为有三位小姐出门,考虑到今天街上人多停放不方便,太太安排了辆六人座的马车,限定每人带个贴身丫鬟出去,回府最晚不得超过酉时三刻。 太太在垂花门叮嘱一声后,三位小姐齐齐福礼应声,然后由各自丫鬟扶着相继上车。 最后上车的是赵小茁,她正准备钻进马车,就听见吴娘在后面喊了声。 “四小姐把这个带着。”吴娘把一个半旧的荷包塞到赵小茁手里。 赵小茁微怔一下,摸了摸袋子,里面装着三枚十两的小银锭。 柳月在一旁偷偷瞥了眼太太,见太太脸色变了变,忙笑道:“吴妈妈放心,奴婢会照顾着,两人鱼贯进了车厢。 在赵小茁看来,六人座的马车给她们用显得宽敞许多。 外面负责搬木凳的粗使婆子坐在车夫旁边,没一会递了个炭盆进来:“太太说怕三位小姐冻着。” 大小姐含额莞尔:“谢妈妈。” 珊瑚忙接了过去。 “珊瑚姐姐小心烫着。”柳月见状也过去帮忙。 只有绣春呆呆坐在三小姐身边,一脸不屑看着珊瑚和柳月,那表情好像在说都离开府里了做给谁看呐! 三小姐似乎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她时不时把窗帘子掀开个小缝,朝外面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没落。 是要等的人没来? 赵小茁直觉想到方温,但以方温的为人,怎么会在太太出现的地方出现呢? 她明白,三小姐亦明白。可那掩饰不住的失望感,赵小茁不由得怀疑三小姐对方温的感情是不是越陷越深了。 “三妹妹在看什么呢?”大小姐也注意到三小姐的异样,捂着嘴笑了起来。 三小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抚了抚鬓角,双颊一抹绯红,低头笑:“大姐就会打趣我。” 大小姐似乎明白什么,却并不戳破,只笑说:“难得出来玩,尽兴才是,老挂着府里的事多没意思。” 三小姐微翕下嘴,什么也没说。 赵小茁看了眼三小姐又看了眼大小姐,只觉得如斯聪明的大小姐不会看不出三小姐的端倪。就算大小姐不和他们一起上私塾,不代表没人告诉她学堂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些想巴结太太巴结不上的人,转而去巴结大小姐也是条出路。 这样思来,大小姐话里有话,三小姐肯定是听出来,只是她不能说,不敢说。 因为没人说话,车厢里的气氛异常安静。 大小姐干脆闭起眼靠着锦绣缎面的靠枕假寐。 三小姐不知神思飘渺到哪里,又撩开窗帘子对着外面发呆。 赵小茁又看了眼珊瑚和绣春,一个尽心尽力照顾自家主子,另一个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趁没人注意到她,她往柳月的身边靠了靠,用手肘顶了顶柳月,把吴娘方才给的荷包从斗篷里不着痕迹递了出去。 “拿着。” 她无声说出两个字,柳月立即会意,轻点下头,把荷包收进袖兜里。 车行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来,外面婆子掀开帘子往里探头道:“请各位小姐都下车吧,前面封路了,马车过不去。” 大小姐含额:“有劳妈妈了。” 婆子“呵呵”笑两声,一边说了些吉祥话,一边下了车。 就听见外面“咯嗒”一声,婆子喊道:“请各位小姐下车吧。” 这次第一个下车的是赵小茁,三小姐第二个,大小姐金枝玉叶,自然走在最后面。 待一行人站稳,粗使婆子指着对面的巷子,道:“一会车停那边,请问各位小姐准备从哪里开始玩起?” 大小姐似乎兴致并不高,她抬眸看了看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的街道,轻声道:“社火年年也就是那些,没什么稀奇的。我一会去街角的广福茶楼坐坐,看你们了。” 见大小姐不去玩,粗使婆子自是高兴,附和道:“老奴是玩不动了,大小姐若不嫌弃,也带上老奴吧。” 大小姐点头,又看向三小姐:“三妹妹呢?” 三小姐愣了愣,竟摇了摇头:“婉儿想去看社火。” 大小姐似乎并不在意,笑了笑:“那好,你带着四妹妹去玩吧。这里是西口巷,一会回来别找不到回来的路。” 也是,一行人出来玩,总不能因为大小姐不去别人都去不了吧。 赵小茁露出甜甜的笑容,屈膝道:“那麻烦大姐要在这等我们一会了。” 大小姐“嗯”了声,眼看着三小姐拉着四小姐的手挤进人群里。 珊瑚在一旁小声问:“大小姐真不想去玩吗?” 大小姐轻笑声:“我可不想给三姨娘当枪使。反正一直办到正月十五,还在乎这一天。”说着,往广福茶楼走去。 与此同时,三小姐拉着赵小茁经过第一个街口后,就松了手。 “四妹妹就在这附近玩吧。” 正要走,就被赵小茁拉住袖子,这人山人海向丢下她,没门! 第三十七章 把柄 “三姐姐去哪也带我去吧。”赵小茁露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三小姐一把甩开手,皱了皱眉道:“我去的地方你去不了,有柳月陪你就行了。”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摸摸她的头:“四妹妹乖,别到处乱跑,一会我去布庄顺便帮你把布料买了,算是我和姨娘的一点心意。”顿了顿,故作玄虚道:“你不知道吗?太太说你是十二月廿八的生辰,要我们都别告诉你,好给你个惊喜。” 生辰,她都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竟然太太知道?只怕有惊没喜吧……赵小茁顺了顺额头的刘海,应景地笑:“我还真不知道呢!” 三小姐难得对她笑得温婉:“傻妹妹,我这是提前告诉你,可别乱说,不然太太会不高兴的。”又道:“本来我和姨娘都想不出送你什么好,正好那天太太说你要做新衣裳却没有合意的料子,我便提前送你生辰礼物了,如此妹妹还可以落下太太给的银钱,何乐不为。只是别被太太知道了。” 真是害人没商量……赵小茁面上应着,心里暗暗冷笑难怪三姨娘变得这般好心。 “三姐姐,我知道了。” “那好,你跟着柳月一起玩会,我先走了你别乱跑,知道吗?”三小姐只觉得四小姐一脸呆蠢相,耐着性子交代一句,便带着绣春离开了。 看着三小姐消失的背影,赵小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眼柳月,说了句:“快走!” 柳月跟着她钻进通往另一条的小巷里。 “纪布堂,你知道怎么走?”等到了另一条街道,人潮少了许多,赵小茁才停下脚步。 柳月想了想,往前方指了指:“这附近就有家纪布堂的分店,大概过去两个铺子就是。” 赵小茁往柳月所指方向看了看,正色道:“你拿着吴娘的钱过去,定两匹色泽粉浅的绸缎,花样纹图要喜气。先付定金要他们留货,就说过些时会来取,不必送货,取货人写吴娘的名字。” 柳月一一记下,又问:“四小姐不和奴婢一起去吗?” 赵小茁摇摇头:“不去,三姐姐未必走远。我留在这里看着,万一她折返回来,我也好应付。” 柳月应声:“四小姐放心,奴婢快去快回。”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柳月才回来。 赵小茁问了声:“办妥了?” 柳月点头:“都办妥了,掌柜的倒是个好说话的,说随时去取都行。” 赵小茁点头,往西口巷的街道走去。 柳月跟在后面问了句:“那三姨娘送的布料怎么办?” 赵小茁一笑:“我自有办法。”便拉着柳月融入热闹的人群中。 “没想到社火这么热闹。” 赵小茁看着街上各式各样叫卖的小贩,还有琳琅满目摊子,只觉得这个也有趣那个也好玩,似乎刚才的烦恼抛诸脑后。(..info) 柳月握着她的手,欣慰一笑,现才觉得现在的四小姐流露出表情和年龄相符。 “哎哎,你看那边是什么!” 赵小茁见前面有个酒楼被一群人围着,里面时不时传出哄闹声,勾起她的好奇心。 柳月笑道:“那是春官表演呢!” 赵小茁只觉得有趣:“走走,我们去看看。” 说着,两人挤进人群。 赵小茁就看见一个穿着红短褂绿灯笼长裤的男子,扎个小辫在人家额匾下又耍又唱:“你家酒菜十里香,好象天上玉琼浆,过路君子喝一口,永生永世也难忘。” 顿时引来一阵哄笑。 店掌柜拱手从店里走出来,又给了春官打赏,这下可不得了,那人更来劲,见男就说像潘安,就女就说赛貂蝉。 赵小茁吓一跳,赶紧拉着柳月出来。 刚喘口气,柳月又指着不远处搭台一身素衣的唱戏女子说:“四小姐,那边在演《白蛇传》,我们去看看吧。” 赵小茁对唱戏本就无感,却又不好坏了柳月的兴致,只点头答应配她去听一段。 哪知柳月听了一段就入了迷,站了半天挪不动步子,赵小茁又觉得听着没意思,就说去一旁的脸谱摊看看。 脸谱摊的老板倒是和气人,一见赵小茁是个小姑娘没催也没哄着她买,就指着一个一个颜色的脸谱跟背口诀似的说道:“红色忠义白为奸,黑为刚直青勇敢,黄色猛烈草莽蓝,绿是豪侠粉老年,金银二色色泽亮,专画妖魔鬼神判官。” 赵小茁觉得有趣,指着金银二色兽角眼的脸谱面具问道:“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柳月的着急声:“四小姐,您害奴婢好找,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赵小茁笑眯眯道:“我方才跟你说了,你自己看得入迷忘了吧。” 老板在一旁有些插不上话,只笑问:“这位小姐,面具还要吗?” 柳月摆了摆手:“不要不要。”说着,一边拉起赵小茁的手离开一边撇嘴道:“四小姐,您大过年的买个判官脸谱回去,要被太太知道还得了。太太这几年信鬼神,信得厉害……” 赵小茁也不恼,听着柳月絮絮叨叨说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的身影十分眼熟,再定睛瞧了瞧。 三小姐……方温…… 怎么可能? 赵小茁拉了下柳月的手,指了指前面:“你看那是谁?” 柳月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除了满大街黑压压的脑袋,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吗?”赵小茁看她表情就知道,柳月根本发现。 果然柳月摇摇头:“四小姐说的是谁?” 赵小茁犹豫了会,道:“我好像看见三姐姐和方先生了。” 柳月微怔,随即笑道:“四小姐,今儿看到什么都不稀奇,这满大街的人,像得也多了去了。” 言外之意,要赵小茁别多管闲事。 其实赵小茁也明白,就在刚才三小姐说要各玩各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出什么不对。 呵!没想到,真没想到……三小姐胆真够肥,敢私自跑出来和方温幽会,只怕连三姨娘都瞒着吧。 “四小姐,您别多想了,三小姐玩三小姐的,您玩您的。”柳月怕她还惦记方才看到的,劝道。 她明白柳月的意思,要她息事宁人,尤其像今天这个场合,就算现在跟三小姐还有方温对着面也不能把他们如何。而且一旦被三小姐发现她们在跟踪他们。肯定要想法设法除掉她。如今离去京的日子不远,这当口应该更谨慎些。 可赵小茁想到的是,她并没有要戳三小姐,只是想跟去看看,方才自己看到是否属实。 拿三小姐个把柄,看她日后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嚣张! 打定主意,赵小茁并没有当街跟柳月拗起来,只是指着人潮涌动的地方,笑说:“也好,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第三十八章 遇事 柳月也没说什么,就叮嘱四小姐别和自己走散了,并带有威胁性说了声:“四小姐小心人牙子。” 赵小茁白了她一眼,心里无限惆怅,难道她一个十一的身体脑子也降到这个年龄了吗……见柳月一脸不放心的模样,赵小茁觉得无奈又好笑,紧紧拉过她的手:“这样总行了吧。” 柳月点点头,带着她挤进人群。 无奈,赵小茁跟了半天,也没看到她想找的人影,又不知走了多久,就觉得两腿又酸又胀,抬头才发现天已半黑。再放眼整条街,沿街商户们早已灯笼高挂,就连街边的小摊也挂着一只四角菱灯,可谓灯火阑珊。 “四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往回走吧。” 赵小茁一想到酉时三刻就得回府,不由皱起眉头,兴致全无:“我看这晚上才热闹吧,就要回去了。” 柳月笑起来:“嗯,一会天黑后有放烟火,就是不知什么时候。” “那就算了,别误了时辰。”一想到要回去,赵小姐看着人满为患的大街心里烦躁起来。 “走走,我们从那边回去。”赵小茁指着巷子另一头街道,“那边人少,不像这边挤得走不动了。” 显然是想玩又没时间玩,心里赌气呢!柳月捂嘴笑,心里腹诽着,跟着赵小茁一前一后往另一边走去。 “哎哟!”巷子狭长,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不知柳月撞到了什么发出低声惊呼。 赵小茁转头笑出声:“你就不能小心些。” 然而一霎,她的笑僵在脸上。 柳月瘫软在地,她背后的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赵小茁面前,闷声道:“敢叫就杀了你!” 赵小茁还没反应过来,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感觉脖间一片冰凉,只要她稍有动作,锋刃立马可以割破她的喉咙! 这是什么情况?!劫匪?人牙子?她紧紧攥着斗篷,瑟瑟发抖。念头如走马灯似的闪过,难道她就这么倒霉,无缘无故穿越后如今又要这横尸街头吗? 赵小茁欲哭无泪,终于明白什么叫“万念俱灰”。明明外面灯火辉煌,但跟自己怎么就如同两个世界。 好好康庄大道不走,偏偏进这小巷子!现在可好……她肠子都快悔青了,一心只求这人别伤害她。 大概见她不哭不闹,对方也没想拿她怎么样。从她身上搜出些散碎银子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赵小茁紧紧闭着眼,一个劲默念着拿钱消灾、拿钱消灾…… 正念着,就突然听见有人喊了声:“七爷……” 紧接着“砰”地声巨响,烟花骤然绽放,流星般的火花璀璨了整个天际,也淹没了在场所有人的声音。 赵小茁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只感觉被人猛地提了起来,一股狠力扼住她的喉咙,掐得她生疼。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身后的人歇斯底里地大叫。 果然巷头站着两人停住脚步。 那人准备转身,就听见巷口一个身材欣长男人冷冷开口:“你觉得扎进人堆里能逃得掉?” 赵小茁只觉得身后的男人脚步一顿,手上的力度重了几分,扼得她喘不过气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见你会几招拳脚,一路逃到这里都没被抓到,想必是聪明人。你跟我回去兴许有条活路。”方才那男人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的人就退了几步。 “放屁!老子才不会信你们的话!” 两人间不知僵持多久。 赵小茁只觉得有风从耳边刮过,却吹不干她额头沁出的冷汗。 突然空中“砰”炸起第二声巨响。 “低头!” 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银弧。 赵小茁本能偏了偏脑袋,就听见身后的一声惨叫。她被人抱起、放下,只是一瞬。 烟花再次照亮天空时,她看清了他的模样。 立体五官如刀刻般俊秀,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双剑眉下深邃如夜的眸子,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却刻入人心。 “七爷,要不要连这女孩也一起带回去?”身后的人抱拳沉声道。 赵小茁一惊,她才不能跟他们回去! “我……”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已经沙哑发不出声音。 那个叫“七爷”的男子注意到她,居高临下看了眼,抬了抬手,便转身:“不用。” 一行人押着方才劫持她的人从巷口离开,等赵小茁回过神来,追过去,早不见他们的踪影。 她摸了摸勒得发疼的脖子,庆幸自己捡回条命。 当空中绽放出第三次烟花时,赵小茁才想起时辰不早还要赶回府,急忙转身要去拍醒柳月。 刚走了两步,她突然发现方才自己被救下的地上有什么东西隐隐发光。 走过去,拾起来一看,是一块包金青玉兽头纹的玉佩,她翻过来又看了看,右下角刻了个楷书的“谨”字。 看刚才身手,不是个怂角儿……赵小茁想也没想把玉佩收到袖兜里,直觉或许哪天用得上。 只是她还来不及庆幸自己鬼门关逃过一劫,心里又是一沉。 眼下刚弄醒柳月,可带有勒痕的脖子和勉强能发声的沙哑嗓音怎能瞒得过人。 就连向来沉稳的柳月都不由瞪大眼睛,一个劲问方才发生何事。 赵小茁见她一脸惊恐,实在不忍告诉实情,免得又惹来无辜担心,更多的她不愿意提起刚才见到的人。不管柳月对她如何忠心,有些话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 “方才不小心碰到官府抓人。”赵小茁思前想后,干脆扯个查无实据的理由。 柳月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官府?”又看向热闹非凡的街道,咦了一声:“今儿社火,官府还出来抓人?” 赵小茁捂嘴笑起来,沙哑道:“县衙抓人难道还给你通报一声呀?” 柳月自然明白四小姐是不想多提发生了什么,没再追问,只是整理下赵小茁的斗篷,用毛领把脖子上的伤痕遮盖起来。 赵小茁莞尔以示谢谢,顿了顿,又道:“一会回去绝非必要,我便不说话了。有什么事你警醒着点。” 柳月点头,不免担忧道:“奴婢明白。只是耽误了这会子,回去大小姐要生气了,奴婢要不要据实以报,免得到时传到太太那里可就不好了。” 赵小茁思忖了会,要说现在往回赶,肯定会超过她们集合时间。当初出来时是三小姐带着她一起出来的,现在她回去晚了,三小姐难则其咎,但以三小姐的性格,加之她借机与方温私会,肯定一早就想好托辞会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如果说自己半路遇到劫匪,三小姐肯定推不掉责任受责罚,可太太就不好糊弄过去,尤其是能左右她们命运的时候,欺骗太太就等于自掘坟墓。 这个冒险太大。 何况赵小茁并不想把玉佩的事抖搂出去。 “就说我们转失了方向,所以回去晚了。” 柳月是聪明人,话交代到这个份上,她明白四小姐的意思,正色道:“四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说。即便回去,也不会多提半个字。”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不费脑子,赵小茁满意点点头,拉着柳月往回走。 其实从事发地到西巷口并不很远,路程约莫一刻钟,只是等她们到达时,大小姐并非在茶楼等着,而是黑着脸站在马车旁边,双手交叉于胸前,淡淡看着从对面走过来的两人。 赵小茁眼尖,赶紧拉了下柳月的袖子。 柳月会意,赶忙上前屈膝福礼,诚心诚意道:“大小姐,都怪奴婢不好,一时和四小姐贪玩忘了时辰。” 第三十九章 回府 大小姐并未搭理,一旁的珊瑚给柳月使了个眼色,上前把她拉到一边责骂道:“亏你是府里的大丫鬟,怎么一出来一点规矩都没了。一会回去非告诉吴娘,让她赏你顿板子才好!” 柳月自知理亏,又怕大小姐责问四小姐,干脆把四小姐护在身后,好似无意说道:“奴婢有错,甘愿受罚。哪知道街上人多,把四小姐和三小姐冲散了。” 肯定柳月也发现三小姐还没回来吧……赵小茁偷偷瞥了眼大小姐,就见她注意力并未在自己身上,而是死死盯着人群。 这让赵小茁有些疑惑。 大小姐是专门等三小姐回来的? 但姐俩的关系没好到那个地步…… 那是为什么? 赵小茁蹙了蹙眉,冒出个大胆的想法―― 该不会是大小姐跟自己看见一样的事情吧? 这也太戏剧化了!要是被三姨娘知道她的宝贝女儿出来干这事,还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呐! 赵小茁暗暗发笑,又忍不住偷瞥大小姐两眼,总觉得她眼底藏着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大小姐收了神,向身边的珊瑚交代道:“天气冷,四小姐年纪小经不得风吹,你带四小姐先去马车里等着。” 珊瑚应声,又关心道:“大小姐也去车上等吧。” 大小姐轻摇下头,把斗篷裹紧身子,稍稍往马车边靠了两步,就停下来,示意珊瑚快点带四小姐上车。 珊瑚叫来粗使婆子拿了木凳,扶着赵小茁上了车又帮衬着柳月上车,就退到大小姐身边去。 一进车里,赵小茁顿时觉得整个身子暖起来。 柳月往赵小茁身边靠了靠,又撩开车窗向外看了一眼,见大小姐拉着珊瑚远远不知说些什么,安心道:“四小姐,大小姐和珊瑚走远了。” 赵小茁也向外看了看,确实如此,只小声道:“外面还有车夫和婆子,还是说话小心些好。” 柳月点头说明白,压低声音道:“三小姐这事可做得不明智。” 赵小茁一愣:“你也认为……” 话说一半,柳月含额:“奴婢跟四小姐想到一块去了。”然后猫着身子坐到对面的位置上,撩开车窗帘子,向外看一眼,道:“四小姐,您来看。” “你在看什么?”赵小茁一脸疑惑跟着坐过去,顺着柳月所指望过去。 正好是大小姐刚才去的广福茶楼。 柳月指着茶楼二楼突出一扇窗户,小声道:“四小姐您看,要是坐那个位置,不但正好面街,而且从那个看出去,应该整条街能看个大半。就连方才放烟花,大小姐都能看个清楚。” 但显然,大小姐真坐那,肯定不是为了看烟花的。 赵小茁微怔了一下,大小姐虽不愿跟她们一起去热闹,不代表她不能盯着她们啊。 正要说点什么,就听见外面车夫咳嗽了两声。 柳月和赵小茁互看了一反应过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笑道:“奴婢倒觉得早知道有这么个绝佳位置,何必挤来挤去还吹冷风。” 赵小茁会意,咳嗽几声。 柳月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担心道:“四小姐别是凉着了。” 话音刚落,就见车帘子掀起来,粗使婆子笑容满面推进来一个炭盆:“都是老奴照顾不周,大小姐吩咐的再送一个炭盆给四小姐,老奴赶紧拿进来,望四小姐莫怪。” 柳月机灵,把炭盆拿到车厢中间,笑了笑,打赏了一个铜板:“劳烦妈妈了。” 婆子拿了钱,自然喜得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出去了。 “这炭盆还拿得真及时……”赵小茁看着刚刚燃着的银碳,不由怀疑马车外是不是有人在偷听她和柳月说话。 柳月拨了拨炭盆,悄声道:“奴婢觉得四小姐还是不要说话的好,免得被大小姐发现您声音不对。奴婢若想到什么,说了您点头或摇头就行。” 赵小茁点点头,表示同意。 柳月继续道:“奴婢只是觉得奇怪,往日有什么热闹,三姨娘也不是没请过大小姐一起参与,但似乎大小姐并不热衷,更多是跟太太在一起。今儿上午看见大小姐跟着一起出去时,奴婢还想大小姐是不是转了念想,可到了这里又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到街上热闹,不由让人生疑。” 难道大小姐跟过来是别有目的? 蓦地,柳月靠近赵小茁耳边,几乎气声道了句:“太太是不是要大小姐来当眼线的?” 赵小茁愣怔一下,她们不过出来游玩,也要派个眼线跟着,太太会不会草木皆兵了些? 转念,她又觉得不对,太太没必要防着她们,但太太为何比以前更紧盯她们,似乎就是来找错的…… 该不会…… 一个念头冒出来,她想想就惊出冷汗。 柳月见她脸色变了变,正想问,外面就传来三小姐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大姐,对不起,我……” 她话未说完,大小姐就不咸不淡回了句:“怎么?你也找不到回来的方向了?” “我……”三小姐一时语塞。 大小姐没了平日的温婉,眼神多了几分凌厉,冷冷道:“赶紧上车回府,别超过时辰,连累到我。” 一行人鱼贯进了车里。 三小姐见赵小茁已经坐在里面,不由微怔,似笑非笑道:“四妹妹回来可真早。” 赵小茁不便说话,干脆靠在柳月肩膀装睡。 柳月很有默契地“嘘”了声,小声道:“四小姐累了,刚睡。” 三小姐大概心虚,哦了声后,没再讲话。 珊瑚待一行人坐稳后,掀开车帘跟外面说了句“赶紧回吧”就回到大小姐身边坐好。 车缓缓行驶起来。 大小姐和三小姐之间没说什么。 倒是珊瑚和绣春攀谈了几句,听来听去无非是些去哪里玩,买了什么新奇玩意,吃了什么点心的闲话家常。可在赵小茁耳里,不觉得珊瑚是无心寒暄,更像是从侧面打听三小姐去了哪里吧。 绣春一一回答,听着也没任何不妥。 想必是回来前,三小姐都交代好了的。 赵小茁自始自终没睁开眼,干脆一路睡回去。 好在紧赶慢赶,马车终于在酉时三刻抵达府邸。 柳月扶着四小姐下车后,就跟大小姐请示直接回去了。 三小姐趁机也说今天玩累了,要回去歇息,向大小姐道别。 大小姐自然不会说不,只是待她们走后,珊瑚一旁嘴角沉了沉:“大小姐,今天三小姐我们是看到了,她是心虚不敢多说。可怎么连四小姐也怪怪的,回来时没听她说一句话。” “慌什么。”大小姐转身朝太太的院子走去,嘴角淡淡一笑,“府里就这么大,想瞒天过海,哪那么容易。我们先去母亲那坐坐再说。” 这一坐就到了酉时末,大小姐才从太太的屋里出来,刚刚走到游廊尽头,尹翠就赶来上来。 “大小姐等等。”她微微有些喘气,“太太说今儿晚了,天又冷,还是别回妍园了,要大小姐就在太太屋里歇息,奴婢连准备被子都准备好了。” “这……”大小姐犹豫了下,看了眼珊瑚。 尹翠立刻反应过来,笑了笑:“大小姐若不嫌弃,就让珊瑚今晚跟奴婢挤一挤。” 一切安排妥当,大小姐没有拒绝的理由,轻轻含额:“那我们回去吧。” 尹翠“哎”了声,又接过珊瑚手上的灯笼,替大小姐照亮脚下的路。 “是不是母亲还有什么话没交代?”大小姐是精明人,深知自己母亲的习性。 尹翠瞥了眼身后的珊瑚,嘴角挂一抹微笑:“大小姐进屋便知道了。” 大小姐含额,没再说话。 尹翠替她打了门帘,又跟门口婆子交代了几句,就带着珊瑚去了自己屋里。 “真是劳烦尹翠姐姐了。”珊瑚毕恭毕敬跟在尹翠身后,哂笑道。 尹翠对她倒没什么架子,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举手之劳,倒是你,是个有福气的,遇到个好主子。这天寒地冻的,大小姐怕你一个人回去冻着,怕是平日对你也不薄。” 这话说得珊瑚脸上一阵发热,不好意思笑起来:“大小姐对奴婢自是没话说,奴婢没有别的愿望,只求能跟在大小姐身边好好伺候。” 尹翠“嗯”了声。 珊瑚替她打了门帘。 尹翠一只脚刚踏进门里,就像想起什么似的逼视着珊瑚的双眼,告诫似的说道:“你可记住今儿说的话。还有方才在太太屋里听到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主子可以糊涂,我们做下人的不能糊涂。” 珊瑚一怔,木木地点了点头。 尹翠见她一脸紧张的表情,笑出声来:“别紧张,我见你是个玲珑心窍的,忍不住多说几句罢了。” 珊瑚一下反应过来,屈膝福礼:“多谢尹翠姐姐提点。” 第四十章 探视 屋里,太太把一封信交到大小姐手里:“你看看,这是你二婶娘前两天才叫人从京城寄来的。” 大小姐轻点下头,抽出里面米黄色的信纸,快速地看了遍,一惊:“婶娘的意思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母亲,您打算……” 太太颔首:“你自个儿心里明白就行。” 大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三妹、四妹她们……” 话未说完,就被太太打断:“我的傻女儿,这是个机会。难道你还想到了京城还跟府里这些乌七八糟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顿了下,又道:“你二婶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是雁过拔毛自己却是铁公鸡,眼下她肯出车马费,你父亲又有求于你二叔,人情债不好还,我们更是该掂量着办。” 大小姐抿了抿嘴:“只是爹爹那边,如何交代?” 太太冷笑一声,露出阴狠的目光:“不急,这不还有些日子。”说着,她拍了拍大小姐的手:“你是个仔细的,一切按我说的办就是。” 大小姐淡淡一笑:“就算不用母亲交代,女儿也知道怎么做。” …… 而赵小茁那边,自回屋后,除了吴娘,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 瑞娟站在下人房门口探头探脑,碧桃啧了她一声:“别看了,四小姐今儿累着了,赶紧回屋去。” “四小姐不舒服,我们做下人更应该去尽心服侍才对。” 瑞娟笑着绕过碧桃,正打算往小厨房走,就被过来的柳月拦了下来。 柳月为人处世圆滑些,笑了笑:“难得你有心,只是四小姐歇下了,别去扰了她才是。” 瑞娟微怔,一脸疑惑的“哦”了声,顿了顿脚步,迟疑了会还是回了下人房。 屋里吴娘看着赵小茁脖子上的伤痕,一脸焦虑:“四小姐这是怎么搞的?好好的出去,怎么弄成这样?” 赵小茁苦笑一下,把碰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遍,唯独没说捡玉佩的事。 吴娘听得只皱眉,连连摇头:“这三小姐怎么这样糊涂,净顾着自己玩连四小姐都不顾!街上人多,光一个柳月跟着有什么用?真是阿弥陀佛,四小姐福大命大,那歹人没对小姐怎样……”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赵小茁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后怕,万一…… 只怕她这世的命也不保。 然而比起这个,有个更焦心事情让她不安――那就是她沙哑嗓音。依她看,是外力所伤,怎么也得休息两天才能恢复正常。 其他还好说,但是太太那边定省,她不去,会不会引起大小姐猜疑? 三小姐会不会趁机把焦点转到自己头上来? 能不能成功瞒过太太,也犹未可知。 这样背腹受敌的压力,搅得赵小茁莫名心烦。 吴娘见她眉头深锁,对她的心思也猜到七八分,迟疑道:“以老奴愚见四小姐还是跟太太告假两天,不去定省了。这声音沙哑还能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可您这脖子上的伤痕太过明显。太太屋里少不得一些好事的婆子丫头,万一被那个眼尖的瞧见,少不得在太太面前添油加醋。太太是重脸面又好强的人,必然不会让此事外传,到时借养伤为由把您丢在府里,再想去京城与老爷团聚,可就遥遥无期了,只怕小姐这辈子就耽误了。” 话虽如此,没错。 “可大小姐和三小姐就不会盯着我吗?”赵小茁抬眼看向吴娘。 言外之意,要想个万全的法子。即便有人去说,也没漏洞可循。 吴娘嘴角微微上翘:“四小姐的意思老奴明白,老奴有个法子,就看四小姐的意见了。” 赵小茁微怔:“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吴娘瞟了眼窗户,伏到赵小茁身边,一阵耳语。 赵小茁转了下眼珠,瑟瑟问:“这方法可行?” 吴娘一笑:“只要太太不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说。(..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只能成功不容失败。” 吴娘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四小姐只管放心。” 赵小茁微微颔首,然而彻夜她还是失眠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一早,吴娘去了下人房,把瑞娟叫出来,交代几句。 瑞娟点了点头,回屋换身翠绿碎花对襟袄,便匆匆忙忙出了院子。 “咦?那不是瑞娟吗?”太太院子做洒扫的小丫头跟身边另一个穿湖蓝布袄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湖蓝布袄的丫头顺着指向看去,一眼认出瑞娟,撇撇嘴:“行了,别看了。要不是心思多怎么会被尹翠姐姐赶出去。”又道:“哎,我可跟你说别告诉人家你今儿看到的,小心被当成一伙,也被赶出太太的院子。” 洒扫的小丫头睁大眼睛,一脸惊恐的表情:“好姐姐,你可别吓我。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湖蓝布袄的丫头不依,翻了个白眼:“方才可是你先看到的,我可什么都没看到,万一传出去,你自个儿去说,可别拉我下水。” “你!你……”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珊瑚刚好从妍园拿了大小姐要换的衣服过来,碰个正着,忍不住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珊瑚姐姐,她欺负我。”年纪小的丫头气得呜呜哭起来。 湖蓝布袄的丫头一脸无辜摇摇头:“珊瑚姐姐明鉴,我可没有。”又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一遍。 珊瑚笑起来:“嗨,我以为多大的事呢,就这事啊。瑞娟现在在四小姐那当差,这会子来八成是四小姐打发来的,你们两个别多想了。”说完,就朝太太屋里走去。 刚进里屋,就听太太不咸不淡道了句:“身子骨够弱的。” 瑞娟跪在地上,口齿伶俐回道:“四小姐今早也是一个劲责怪自己,说难得出去玩,回来就病了,不能给太太请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原想着过来跟太太说说昨儿见到的新奇事,硬是爬不起来,还说等身子好些一定要来陪太太说说话。” 太太脸色微霁,大小姐跟着笑出声来:“女儿从没见四妹嘴巴多厉害,倒教出个伶牙俐齿的人来。” “你这嘴也不饶人。”太太满脸笑意,虚指了指大小姐。 珊瑚也应景笑道:“太太是有福之人,大小姐聪慧至极,可不是一般人所比。” “你也学会拍马屁了!”大小姐佯装生气,把脸别过一边。 瑞娟趁机附和道:“珊瑚姐姐说得句句实话,何来马屁一说。奴婢倒是觉得大小姐愈发像太太了,不光长相,说话神似,样样气度非凡。” 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不但捧了大小姐,连带捧了太太,即便说得夸张些,可太太眼角眉梢无不透露着欣喜。 “赏!” 区区几句话,换来二钱银子,瑞娟乐不可支,连连叩谢。 一屋人正笑着,外面一个婆子进来报:“太太,三姨娘来了。” 似乎来了个扫兴的人,太太的笑意一下子从脸上退了下去:“她来干什么?” 婆子回道:“说是有事情想跟太太商量,问太太现在是否方便。” 尹翠见太太蹙了蹙眉,小声问了句:“太太,要不要奴婢去回了姨娘?” 太太思忖了会:“不用。”又转向瑞娟,交代道:“回去要四丫头好生歇养,你下去吧。” 瑞娟领命下去,又听大小姐叫住她:“四妹妹生病,我本应去看看她,不过我现在陪着母亲也不方便过去。这样吧,要珊瑚代我去问安。” 大小姐真出于关心吗? 未必…… 可她开金口,谁会说不呢。 珊瑚福礼,带着瑞娟鱼贯出了门。 门口和三姨娘碰个正着。 “你们两个?”三姨娘狐疑看着珊瑚和瑞娟,一个大小姐贴身丫鬟,一个四小姐屋里下人,走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怪,“这是要去哪儿?” 瑞娟正要开口,珊瑚抢先答道:“回三姨娘的话,太太交代点事,要奴婢们去办,奴婢这就退下了。” 对方是大小姐的心腹,三姨娘自然不敢得罪,笑着寒暄几句就进了屋子。 就说四小姐病了,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还搞得掖着藏着多大个秘密似的…… 瑞娟实在不明,在路上忍不住道:“珊瑚姐姐,我家四小姐病了,告诉三姨娘没什么大碍吧?” 珊瑚没因为她冒然发问气恼,反倒微微一笑:“四小姐病了告知太太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做的只是本分事。” 是想说各人伺候好其主,少言慎行吧。 瑞娟恍然,一路无话。 珊瑚之前就听说四小姐住得离太太最远,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远远看见四小姐的院落。 “今儿天够冷的。”她朝自己手哈了团白气,只觉得脚冻得发麻,走路没任何知觉。 瑞娟赔笑道:“可不是,四小姐那什么都好,唯独这院子偏了些。好在,快到了。” 珊瑚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歇了口气:“你先回去通报一声,我随后就到。” 瑞娟应声,就赶着回去。 珊瑚靠在墙边歇脚,使劲搓着双手,时不时放在嘴边呵口热气。在这种湿冷的季节,即使是晴天,还是有种冷到骨子里的寒意,仿佛跟着血液吸取肌肤的每一寸的温热。 “呀,你来也不说先找个小丫头打发来报一声,我也好先找人半路给你送个暖手的过去。” 第四十一章 挑选 她一抬头,吴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递过来一个半旧藕荷色素锦面的暖炉。[..info超多好看小说] “论资历、论辈分,我可不敢劳烦吴妈妈。”珊瑚笑着接过暖炉,温暖而不烫手,热度刚刚好,“都说吴妈妈是细心人,今儿一见,珊瑚受教了。” 吴娘笑得开怀:“都是伺候主子的人,还跟我见外。”又道:“我方才还说瑞娟那丫头不懂规矩,怎么留你一人在外面等着,四小姐素日可不是这么教的。你别介意,一会回去我还得好好说她。” 轻待大小姐的丫鬟,不等于打大小姐的脸吗…… 珊瑚怎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莞尔道:“妈妈莫责怪,是我要那丫头先回去报信的。” 吴娘“哦”了声,扶着珊瑚进了院子。 两人才往四小姐的厢房走了几步,就听见下人房里传来嘤嘤呜呜的啜泣声。 珊瑚顿了下脚步,问:“是谁在哭?” 吴娘犹豫了会,把珊瑚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是柳月。” 珊瑚一脸疑惑:“她怎么了?” 吴娘叹了口气摇摇头:“平日这丫头也是个仔细人,不知是昨天陪四小姐玩累还是怎地,熄灯前也没好好检查下门窗,昨晚夜凉又起风,把窗户吹开个小缝,正好对着四小姐床尾。她睡得太沉,害四小姐吹了一晚上风。” 不冻病才怪。 珊瑚明白地点点头:“那是不应该。不过我看四小姐也不是个难说话的主儿,好好伺候主子将功补过就是,哭什么?” 吴娘附和道:“可不是,我当时也这么说的。这丫头倒比谁都委屈似的,站在四小姐床边就哭起来。我怕她吵着四小姐休息,就把她撵到下人房去了。” 先前在太太院子里没见柳月这么矫情,怎么到了四小姐这就变得不一样?珊瑚暗暗寻思,敷衍的“呵呵”两声,又问请了大夫看过没,有没有抓药一类寒暄话。 吴娘一一作答,末了,请她进屋喝茶。 “喝茶就不必了。”珊瑚站在里屋门口看了眼床上赵小茁的背影,小声退了出来,又指了指外面。 “四小姐歇息,我也不便打扰。”珊瑚跟着吴娘鱼贯出了屋子,把手上的暖炉还回去,又看了看天,笑道,“大小姐听说四小姐病了要奴婢过来先看看,我这还赶着回去回话呢。” 看望是假,探虚实是真吧。 吴娘见她要走,也没多挽留,一直把珊瑚送到院门口,才转来。 “果然和吴娘想得差不多,就有一点我想不通。”赵小茁由碧桃服侍喝完润喉汤,沙哑道。 吴娘遣了碧桃下去,又替赵小茁掖了掖被子:“四小姐是想来的人应该是尹翠或是太太院子其他下人吧,怎么会是珊瑚?” 赵小茁皱着眉,轻点下头:“吴娘不觉得奇怪吗?” 吴娘一下子恍然过来:“四小姐的意思是,大小姐也开始有动作了?” 这才是赵小茁最担心的,连一向淡漠家事的大小姐都有了动静,是不是说明太太对迁都一事已经有了定夺。可为什么她收不到任何消息,尤其像现在府里上上下下为年关忙碌,各人都有自己一摊事,也没那么多时间闲话八卦。她也问了吴娘往日过年和今年有什么不同没,得到答案是一切按惯例来,并无特别。 这样的无特别让赵小茁内心平静不下来。就如同温水煮青蛙,在不知不觉中,青蛙被烫死。 她觉得自己当下和那只青蛙无异。 “吴娘得赶紧想办法让我的嗓子和脖子上的伤痕好起来,不能拖。” 赵小茁深锁眉头,对太太这样不闻不问的态度,感到强烈不安。 吴娘一脸正色点点头:“四小姐放心,老奴只是缓兵之计。过会就叫柳月出去打听打听,问问太太那边的动静。” 赵小茁赶紧摇摇头:“现在不能要柳月去,不合适。珊瑚回去就等于太太知道了,既然演戏,戏码得做足。不如还是叫瑞娟去。” 吴娘微翕下嘴:“现在正是关键,那丫头能靠得住吗?” 赵小茁思忖了会,把吴娘叫到自己床边坐下:“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你不妨点点她,她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如果让她知道有可能被留在老宅子里……” 即便性格相左的人,当利益捆绑一起时,也能达成共识。 吴娘明白似的点点头:“四小姐放心,老奴明白怎么做。” 瑞娟是伶俐人,吴娘稍稍一点拨,她便明白大概。未时两刻便去了太太的院子。 一直到申时末才回来。 吴娘出去迎她,问了情况后,就打发她去吃饭了,自己则回了四小姐屋子。 “尹翠教出来的人,向来嘴巴紧得很,瑞娟去了近一个时辰也没问出个名堂。倒是得知另一件有趣的事。” 赵小茁怔一下:“什么事?” 吴娘轻笑一声:“说是三姨娘今儿上午主动到太太那请示给小姐您过生辰。” 过生辰?赵小茁一下子想起,三小姐提过要送她礼物的话。 “这事三姐跟我提过。” 赵小茁当时想这娘俩不过信口开河,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里,现在三姨娘既然主动去跟太太提,她倒要看看这次三姨娘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太太怎么说?” 吴娘脸色沉了沉:“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安的什么心谁还不清楚,还好意思在太太面前说一家人这样的恶心话,要请太太按三小姐的待遇给小姐办个小寿宴。” “我看是鸿门宴还差不多。”赵小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吴娘脸色越发难看:“四小姐还有心思玩笑。” 赵小茁倒是一脸无畏的样子,拍了拍吴娘的手,要她只管放心:“该准备的我都准备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吴娘看着四小姐充满朝气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人胆子也变小了。 …… 就在赵小茁养伤期间,童妈妈曾来过两次。 吴娘以四小姐休息为由挡了回去。 直到三天后,童妈妈第三次登门,赵小茁觉得没什么大碍,才叫吴娘接她进来。 童妈妈一进屋,倒是规矩得很,毕恭毕敬垂着两手,道:“三姨娘那边要老奴去裁缝店找来绣花样式和衣服款式,拿来给四小姐挑挑,选两个最喜欢告诉老奴就是。” 话音刚落,吴娘就捧着两本藏蓝硬壳册子放在赵小茁面前。 赵小茁随手翻了翻,笑道:“有劳妈妈跑几趟。”说着,又要吴娘给了赏钱:“我看这花色挺多,要挑选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还请妈妈回去跟姨娘通报一声,说容我些时限慢慢看,到时挑好了叫人告诉妈妈可好。” 见四小姐客气,童妈妈自然不好意思说不好,只说布料的颜色已经定好,年底商户忙,要早作决定好。 赵小茁颔首。 童妈妈吃了两口茶便说要走,赵小茁也没挽留,叫柳月送客。 吴娘问:“四小姐还真打算挑?” “挑,当然要挑。”赵小茁翻开册子细细看起来,又吩咐道,“一会叫柳月和碧桃也进来,跟我一起选。” 吴娘有些莫名其妙,碍于四小姐看得认真,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转身出去叫了柳月和碧桃进来。 第四十二章 见招 看来,之前三小姐说十二月廿八是赵小茁的生辰,并非诳她。 但到底是太太意思还是三姨娘的意思,赵小茁心里一直很纳闷。反正她记忆里,在赵氏夫妇家里住的那些年从未有过谁提起此事,更别说庆生。 现在府里凭空给她捏个生辰八字,要换平日也无所谓了,可眼下离迁都也不过半个月时间,此时造势,不是拿她做炮灰吗? 尤其在面和心不合的府里,谁心里不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三姨娘这日似乎心情大好,嘴里哼着小调,把首饰盒里的簪子一个个拿出来在发髻上比了又比。 “曹姨娘,您给四小姐做的衣服送来了。” 童妈妈带着两小丫头鱼贯进了房间,一字排开把新做衣裳展示在红木四角雕花的托盘里,等三姨娘过目。 三姨娘看了眼镜中的童妈妈,笑得娇美:“衣服先搁在桌上,打了赏就要她们下去吧。” 童妈妈领命,把俩小丫头带出去,一人赏一铜钱就打发了。 刚进屋,就听见三姨娘问:“一早给太太报信去没?” 童妈妈快走了几步,进耳房,回道:“曹姨娘放心,老奴一早就打发人过去了,现在还没回信。” 三姨娘淡淡“嗯”了声,想了想:“太太爱来不来,反正大小姐肯定会去,不怕没人传话。” 童妈妈点头示意明白,又问:“三小姐那边您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急。”三姨娘咬咬牙,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这会子她八成在学堂呆着呢,你去她院子找谁去。” 童妈妈紧抿着嘴,不再吭声。难得三姨娘心情好,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好在今天三姨娘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她起身走到两件新衣裳跟前,用手摸了摸料子,啧啧道:“这么好的缎子,我都没穿过,真是便宜那丫头了。”转而换了个冰冷的面孔对童妈妈道:“这衣服先放在屋里,你先打发人过去跟四姑娘说一声,年关将至裁缝店生意忙,衣服要晚些才能送到,就说未时后才能送过去,让她务必等着。” 童妈妈一怔,安排宴席申时开始,过了未时才送过去会不会太晚? 她微翕了嘴,话还在嘴边,就见三姨娘紧紧攥着帕子的手,硬生生又把话吞了回去。 虽然三姨娘有什么心腹话只跟三小姐说,可童妈妈眼不瞎耳不聋,几位小姐姨娘间的关系,她是知道一二的。所以趁三姨娘不注意,她偷偷翻了翻那新做的两件衣服,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瑕疵或藏针,别成了替罪羊还不自知。 何况她是后进府的下人,跟家生子和一二等的丫鬟婆子比不得,估计就是死了,也没几个人在意。 所以她更得小心翼翼。 不过,新衣服上并没什么不妥,让童妈妈暗暗松口气。 余下就是按吩咐把衣服送过去。 一直等到未时过半,三姨娘要出门时才叮嘱童妈妈,“送完衣服就去暖香阁,别耽搁。” 童妈妈自是不敢半分马虎,带着两个小丫头一路急匆匆往赵小茁院子走去。 柳月和吴娘正伺候赵小茁梳头,碧桃进来报:“四小姐,童妈妈来了。” 吴娘冷哼一声:“这衣服送得真是时候。” 赵小茁反倒一脸平静,给柳月递了个眼色要她出去迎人,又说:“你顺便告诉童妈妈,我这会赶时间就不留她在进屋喝茶了,打了赏就要她们回去吧。” 柳月领命,带着碧桃下去。 吴娘一脸嫌恶的表情,皱了皱眉:“四小姐既然都盘算好了,明知三姨娘下了圈套,还往里钻,这是为何?” 赵小茁淡淡一笑,把一根珍珠卷云细簪插在髻边,徐徐道:“总是一味躲,总归也不是办法。(..info无弹窗广告)三姨娘娘俩如今容不下我,即便躲得了今天,保不准明日后日她们又玩什么花招,我们岂不是应接不暇。还不如当着太太面一次个教训,估计会消停一阵,我们也好筹谋搬家的事。” 无论用什么办法,她一定要跟太太一起去京城,不能在这葬送自己的未来! 吴娘却是一副保留意见的样子,轻摇下头:“眼下离年关也不过十余天了,四小姐何必……” 话音未落,就见柳月、碧桃一人托着一个红木四角雕花的托盘进来,一件胭脂色锦织云绸对襟袄、一件朱丹蔻花银鼠里高领比甲,叠的整整齐齐。 “这!”吴娘脸色突然大变,身子一僵,指着两件衣服哆嗦下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赵小茁见她脸色煞白,暗叫不妙,喝道:“快扶到榻上,喂两口茶缓缓气!” 柳月和碧桃从未见过吴娘如此失态,赶紧搁下托盘,将人扶了过去。 “四,四小姐……”吴娘被喂了口茶,缓过神来,指着桌上的两件衣服,幽怨道,“三姨娘其心可诛,那衣服穿不得。” 穿不得?! “为何?” 吴娘摇了摇头,喃喃道:“那是二小姐身前最喜欢的衣服颜色,自从……太太再不准府里谁穿这两种颜色。”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赵小茁脸色沉了沉,真没想到三姨娘下手真狠,竟要置她于死地。 她正开口要人把这两件衣服烧了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既然三姨娘知道其中原因,不会不知吴娘能看出端倪。 明知故犯?这可不像三姨娘的作风。 那她送衣服来的目的…… 赵小茁把前前后后事情串起来想了一遍,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哦哦,是了。三姨娘在太太面前说的是替她办生辰,三小姐在她面前说的是送礼物。 看似关联,其实分开。 太太答应给她出去买料子做衣服,她也确实出去了。但后续太太也没再过问,她的这身粉樱绸缎也是偷偷定下的,若穿去不是三姨娘送的新衣,正好给她一个发难的机会吗? 谁都知道府里的布料只买纪布堂的货,三姨娘送的肯定也是同一布庄的,到时只要三小姐不说,三姨娘随便找个理由颠倒黑白硬说送的衣服是赵小茁买的,票据不会作假,可不代表人证不能收买。何况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偷买这件事。 退一万步,就算最后能证明衣服是三姨娘送的,她又不是经手人,大不了找个替罪羊交由太太处置。 可她还有吴娘难逃其咎,驳太太的面子不等于找死吗? 穿与不穿,都是难题。 到底是自己嫩了,太过自信。赵小茁自嘲苦笑了下。 “不然老奴这就去回了太太,说四小姐身子不适,今儿不去了。”吴娘神智清醒过来,与赵小茁很有默契对看一眼,紧抿着唇,犹豫道。 眼见就要到开宴时间,这时候说去不了,太过仓促,反而落人口实。 赵小茁紧皱着眉直摇头:“吴娘莫急,容我在想想。”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柳月、碧桃眼睁睁看着来回踱步的赵小茁,也只能干着急。 “四小姐,申时差一刻钟了。”柳月满眼焦急地小声提醒。 赵小茁抬了下手,示意她别吵。 思来想去,既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也干脆糊涂到底。 见赵小茁脸色明朗起来,柳月走上前小声道:“四小姐可有法子了?” 赵小茁轻轻颔首,又把碧桃和吴娘叫过来,悄声交代一番。 因为赵小茁的院子太过偏远又不够大,所以宴请干脆设在后山暖香阁,这地方自然是三姨娘挑的。临山腰而置,楼阁半面悬空坐落在一片白玉兰林中,尤其在雨后,薄雾氤氲环绕半山,暖香阁若隐若现,宛若仙境。顺山琉璃碧瓦的抄手游廊边种满白芷、芍药、杜鹃……姹紫嫣红。即使在冬天,百花凋零,沿边的冬凌草茂盛之极,放眼望去青翠欲滴,别有一番风味。再者,且不说屋里布置如何精细,推开窗不仅风景独好,若有似无的草香沁人心脾,好不惬意。 这里原本设给大小姐做闺阁,但大小姐嫌位置太偏,出入不便,就搁置下来。 真是个好地方!三姨娘内心感叹之余,目光时不时瞥向太太那边。 心思太太不是不来的吗,怎么临时又改主意了?嘴上却笑道:“太太,您看要不要先传菜?免得天冷一会菜凉了。” 太太倒是一脸平静:“不急,主角还没来,我们再等等。” “是。”三姨娘毕恭毕敬应声,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诮。 真希望一会太太看见四小姐时还能这么平静。 三姨娘迫不及待想看好戏,面上装得恭顺谦卑:“太太,要不妾身叫人下去带带吧,怕四小姐找不到路,让一屋子人等久了。” 太太思忖了会,刚刚“嗯”了声,就听见外丫头子进来报:“四小姐到了。” “还不快进来!”三姨娘起身迎了出去。 报信的丫头用奇怪的神色偷瞄了一眼,那表情似乎在说四小姐来,三姨娘兴奋个什么劲。 当然谁也不会傻得说出来。 而三姨娘刚绕过紫檀木的屏风,脚步一顿,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给姨娘请安。”赵小茁笑颜如花。 三姨娘却面色陡然一变,咬着牙无声发出个“你”字。 第四十三章 拆招 “我的新衣好看吗?”赵小茁眼角眉梢带着冷冷的笑意,一步步逼近三姨娘。 “好……”看字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大小姐温婉笑道:“今儿主角到了,姨娘还不快请上座。” “多谢大姐惦念,妹妹这就过来。”赵小茁睨了眼三姨娘,从她身边绕过,直直朝大小姐走过去。 大小姐把赵小茁上下细细打量一遍:“这粉樱的绸缎真是好看,倒称得妹妹肌肤雪白,显得人愈发娇美活泼。” 太太也跟着看过来,很是满意地“嗯”了声,开口道:“不会就做了这一件吧?” 大小姐附和道:“可不是,过年辞旧迎新,你现在穿了可不叫新衣了。” 三姨娘晃过神来,落座讪讪道:“大小姐说得是,别是布庄的伙计看四姑娘年纪小欺负她,虚高了价格。” 赵小茁笑得娇憨:“劳太太、姨娘费心了,女儿不止这套衣服,还有一套。”顿了顿,好似无意道:“三姨娘体恤女儿,知道女儿手头拮据,还破费送了两件衣服给我屋里下人。” 话音刚落,在座的各位表情大不相同――三姨娘脸色煞白,三小姐一脸狐疑看向她。大小姐面无表情低头喝茶,太太脸色沉了沉微微蹙眉。 一时间,饭桌上气氛怪异。 还是三姨娘转得快,讪笑道:“太太,人都来齐了,先上菜吧。” 太太迟迟没发话。 大小姐轻轻盖上茶盅,饶有兴趣看了眼三姨娘:“难得姨娘慷慨大方,这样好事还瞒着我们。” “瞧大小姐这伶牙俐齿。”三姨娘笑得牵强,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小茁倒一副知冷知热的表情,替三姨娘解围道:“大姐莫不信,今儿我叫瑞娟和柳月都穿来了,姐姐可要看看?” 三姨娘狠狠剜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敢! 赵小茁轻轻勾起嘴角,唤了声:“柳月、瑞娟。” 就见两个身材匀称、个头相当的丫鬟从屏风后走出,一件胭脂红一件朱丹蔻花极为喜庆。 “混帐!”一屋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太太拍案大喝一声。 众人皆吓一跳,在场的丫头婆子无不下跪磕头。 柳月和瑞娟也赶紧跪了下去,瑟缩缩一阵发抖。 太太扫来凌厉的目光,转向三姨娘:“这两件衣服真是你送过去的?” 三姨娘抖了抖嘴,瞪了眼赵小茁,回道:“太太,您别听那丫头胡说。您是命令禁止过府里不能穿这两种颜色,妾身怎敢冒犯。” 赵小茁看向太太,瞪着无辜的大眼:“太太,女儿不明白姨娘在说什么。这衣服是童妈妈亲自送来的,可以叫童妈妈进来对峙。” 太太怒声道:“叫童妈妈进来!” 尹翠赶紧带人进来,童妈妈一见太太就赶忙跪下磕了个响头,闷声道:“老奴就是。” 太太指了指一旁的柳月和碧桃,冷声道:“她们两个的衣服可是你送的?” 童妈妈撇过头,看了眼,迟疑小会,心思不好,正想着如何回话,就听太太斥声道:“给我拉下去打!打到说实话为止!” “太太饶命!”童妈妈大惊,还未抬头辩解一句,就被两个粗使婆子拖了出去。 外面传来板子打在身上的闷响和童妈妈凄厉的叫声。 三姨娘发毛地抱紧了双臂。 太太又转向赵小茁,冷冷道:“吴娘呢?” 三姨娘似乎找到救命稻草,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太太莫信这个野丫头的鬼话,就算她不知道,吴娘怎会不知,还敢让她下人穿出来招摇。她们就是想挑拨太太和妾身的关系!” “闭嘴!闭嘴!”太太极不耐烦敲了敲桌子几下。 三姨娘乖乖闭上嘴,却一副看你怎么办的表情斜了赵小茁一眼。 赵小茁早猜到太太会问起吴娘,不急不徐道:“女儿生病时一直由吴娘照顾,大夫说女儿的病发得急走得缓,还是身子虚了些,这不抓的药还没喝完。吴娘怕别人照顾不周,就连熬药这等小事也是亲力亲为,童妈妈送衣服来时吴娘并未看见。因为时间紧迫,女儿带着两个奴婢就出来了,临出门也没见到吴娘。(..info好看的小说)” “你的意思吴娘不知道这事?”太太眯起眼,声音冷漠而威严。 赵小茁垂眸,微微低头,应了声:“是。” “不可能!”三姨娘睚眦欲裂,涨红脸站起来,指着赵小茁看向太太,“太太,这野丫头说谎!” “坐下!”两个粗壮婆子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用力把她按了下去。 三小姐坐在一旁,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竟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太太冷冷看了她一眼,又叫尹翠过来,吩咐道:“出去问问童妈妈,四姑娘院里是谁接的衣服。” 尹翠领命下去。 三小姐轻轻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滴,抱着双臂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细声道:“太太,女儿只觉得吴娘心太狠。” 这话明眼人一听都知道怎么回事。 当初二小姐死时,吴娘情绪崩溃,当着众人的面指着三姨娘的鼻子大骂要她娘俩血债血偿。 一开始大家还人心惶惶,生怕吴娘闹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最后连王老爷也出面,说既然是二姨娘的陪嫁就把吴娘放回去。 谁知没过多久二姨娘也跟着去了,不知怎地吴娘回老家的事就耽搁下来。 再后来吴娘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地的大动静,渐渐大家就把这些事淡忘了。 如今三小姐重新提起,让在场的人不由地吸口凉气。 难道吴娘沉浮这么久,一直再寻报仇机会? 赵小茁虽不知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但看在座的表情,只觉得三小姐要把事往大了闹。 三姨娘平复了下情绪,趁机添油加醋:“太太,三姑娘说得有道理。妾身猜吴娘是想利用四姑娘来陷害我们。” 真是同仇敌忾啊!连说话的语气都像一个鼻孔出气的! 赵小茁表情淡淡的,低头对太太说:“女儿听不懂姨娘和三姐的意思,还求太太明鉴,不知者不罪,都是怪女儿一时鲁莽,好心办坏事。”说着,她瞟了眼三姨娘,悲悯道:“三姨娘的体恤之心日月可照,女儿生来就没得过母爱,三姨娘慷慨解囊关心女儿,女儿心里不胜感激,却没想到惹得太太如此不悦。” 说完,赵小茁拿起帕子拭了下眼角。 悲情戏,谁不会演…… 好好一个庆生过得哭哭啼啼,大小姐给了个台阶:“都是过去事了,提她作甚?”又转向三小姐,蹙眉道:“三妹妹你也太不懂事了,今儿是来个四妹妹过生辰的,你倒好,把她惹哭了。” 太太自始自终黑着脸,不吭声。 尹翠没过一会进了屋,在太太身边耳语几句。 太太“嗯嗯”了两声,问向柳月:“衣服是你拿进屋的?” 柳月低头,声音瑟瑟道:“是奴婢。” “你一人?” “不,还有碧桃,和奴婢一起把衣服拿进屋的。”柳月顿了顿又道,“四小姐当时还跟奴婢说,时间不早了,就不请童妈妈进来喝茶了,奴婢便打赏了几个铜板,童妈妈就回去了。” 回答清晰明了,太太还想问什么,就听见瑞娟微微抬头,不慌不忙附和道:“奴婢也看见童妈妈没进四小姐的屋子就走了,后来是柳月来叫奴婢过去,说是领新衣服。” 瑞娟的反应是一屋人始料未及的。 三姨娘挑了下眉,觉得自己真是小看四丫头。 自然两个从太太院子里拨过去的人说了话,谁也不会傻到再去辩驳两句。 三姨娘狠狠白了眼赵小茁,又不露痕迹给三小姐使了个眼色。 三小姐会意,接着刚才大小姐说的话,愧疚道:“大姐教训得是,都是妹妹不好,情急之下胡乱说话。还请四妹妹莫怪。”说着,她从袖兜里拿出一支鎏金翠宝红珠簪,递到赵小茁面前:“你瞧,方才尽说些不快活的话,倒把这个忘记了。” 大小姐盯着那支簪子,疑惑道:“这是三妹妹准备的?” 赵小茁微怔,没想到三小姐还有后续,正考虑要不要这份大礼,就听见三小姐羞涩道:“大姐别误会我。妹妹哪有那么多银钱买这些,是方先生送的。他说今儿都是家中女眷,不方便过来,特意托我送过来。” 方温送的?! 赵小茁吃惊之余,觉得可笑。 姐妹中就连大小姐都是知道她对方温情愫可见一斑,方温送别的女孩东西,三小姐的醋坛子早就打翻了吧。 赵小茁戏谑看着三小姐伸在半空中的手,“噗”地笑出声:“三姐真逗,方先生不方便来我生辰,就方便叫三姐带东西?” 难道你府中不是女眷? 三小姐听出嘲讽的意思,脸色一变,恶人先告状:“太太谁都知道四妹妹和方先生是旧识。四妹妹生病期间,方先生从未提及四妹一句,四妹病愈后也没再来过学堂,两人素日未见面,今日方先生却送如此贵重礼物,太太不觉得怪吗?” 是想说他俩有见不得人的关系,才当人一套背人一套吧。 明明是自己的污点,还要泼到别人身上。 赵小茁暗暗冷笑,却一副无辜不能再无辜的表情,瞪大眼睛喏喏道:“三姐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没机会。” 三小姐冷笑一声:“但说无妨。” 赵小茁指了指离太太左手边最远的一个穿青灰色长褂的粗使婆子,撅嘴道:“社火那天,我看见三姐身边站了个男子,衣服就是那个颜色的。”然后转向大小姐,为难道:“不知大姐是不是也看见了?” “你!”三小姐手一抖,把簪子掉在地上,发出“叮叮”脆响。 太太脸色难看之极,拍案而起,拂袖而去,连问都不问一句。 大小姐深深看了眼三小姐又看了眼赵小茁,追随出去。 留下三姨娘和三小姐傻傻坐在位置上,一副不知是好的模样。 赵小茁趁机溜了出来,刚带着瑞娟、柳月鱼贯出了暖香阁,就听见屋里传出一声极响亮的耳光,以及三姨娘绝望的嘶吼:“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就是不听!我再也不管你了!” 瑞娟在后面拉了下赵小茁,刚开口一句:“四小姐……” 就被赵小茁硬生生打断:“是非之地不久留!” 柳月给瑞娟递了个眼色,示意要她别再多话。 第四十四章 请求 晚上,太太屋里安静异常。[..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小姐给尹翠和珊瑚递了个眼色,示意把屋里其他人都带下去。 尹翠微微点头,又见太太一直闭目养神不发话,与珊瑚对看一眼,就不声不响带人退了出去。 待堂屋的门轻轻合上,太太才徐徐睁开眼,沉声道:“你竟然早知道三小姐的事,怎么那天回来没提半句?” 大小姐吹了吹茶面的沫子,轻声道:“母亲何必动气。您不是也早做决断不带其他房里姑娘、姨娘吗?再说那天太远,人又多,女儿看得也不真切。” 太太是何等精明,挑了挑眉,淡淡道:“你是怕损了你爹的面子吧?” 大小姐品了口茶,只笑不语。 太太心照不宣。 如果让老爷知道府里小姐跟幕僚门客私自交往,脸面上难堪自不必说,连带责任首当其冲就是太太。 太太这些年好不容易把府里治理井井有条,才得了老爷信任,管着府里大大小小所有钥匙。三姨娘不知眼红多久,如今她和三小姐一起犯事,想都别想。 但不代表老爷不能再纳妾回来替太太分担家室啊! 何况老爷正值壮年,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就是再纳两房姨娘也不为过。 想到这些,太太不由紧攥榻椅的扶手,扣得指节发白。 大小姐玲珑心窍,安慰道:“母亲别往心里去,女儿也是为您着想才闭口不提这件事。” 可提了又如何?还不是口闷气。 太太冷笑一声,表情阴郁道:“让我不好过,我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之后一连好几天,赵小茁去太太那定省都没见到三小姐身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太太绝口不提,大小姐当然很有默契什么也不说,赵小茁知趣闭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句都不多说。 回去时,柳月告诉她,三小姐好像被太太彻底禁足,除了每日送饭的婆子,不准任何人进出她的院子,就连青萝都被打发到尹翠手下干些粗活。 赵小茁“哦”了声,难怪自庆生宴第二天,三小姐再去过学堂,大小姐却日日一课不落呆在私塾。 这是变向连同方温一起监视吧。 方温不是糊涂人,到底是前程重要还是情人重要,他已经用行动证明给太太看,除了每日授课外,大部分时间不在府内,甚至有时在外过夜,对三小姐不闻不问。 赵小茁真为三小姐感到悲哀,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和三小姐划清界限,真是世态炎凉。 至于三姨娘,仿佛在府内消失一般,人人避而不谈。 几天后,也不知吴娘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是三姨娘被太太遣到离府三条街外的小宅子自省去了。 至于为什么府里人不敢提及,赵小茁没问,吴娘也没说。 不过惹怒太太的下场,有目共睹。 既然事不关己,谁又会傻到往上粘,惹得一身骚? 眼下,离过年不过六七天的时间,府里一片喜庆祥和,可赵小茁却提不起过年的兴致。 柳月三番五次去了太太院里打探消息,也没探出个名堂。瑞娟倒吃得开,竟从大小姐院里探得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就是大小姐的行装已收拾齐当,估计要走马上就能动身的样子。 这消息让赵小茁为之一震,在吩咐吴娘赶紧收拾行装外,她惴惴不安逐渐扩大。 如今大小姐准备妥当,说明太太早有准备。而她和三小姐,一个无人通知,一个还在禁足,难道真如她之前所想那样,太太压根不打算带她们去京城? 想到这,她心里一寒。 太太这是要把她和三小姐丢弃,任其自生自灭啊! 可她手上无钱无势,只能任由太太拿捏……这是赵小茁最懊恼、不甘的地方。 难道就真的要在此葬送自己一生?! 赵小茁皱起眉头,紧紧攥起拳头。 思量一夜,她早早起来叫来吴娘伺候,又支开碧桃,才从梳妆台的暗柜里拿出一个半旧不新的苏流荷包,递到吴娘手上:“想办法出去,把这个送到方晟手上。” 吴娘一怔:“四小姐意思是?” 赵小茁点点头:“看他有没有办法要方温写封信给我爹。” 现在只有王老爷才能改变她的命运。 吴娘担忧抿了抿嘴:“方先生如今只会自保,会答应小姐的要求吗?” 赵小茁迟疑了一下,方温她自然不信,唯一能让她相信只有方晟。 “你告诉他,我若能去京城,日后得势一定还他这个人情。” 吴娘微怔,看着眼前一脸坚毅的人儿,正色道:“四小姐放心,此时老奴亲自去办。” 赵小茁颔首,轻拍了下吴娘的手,要她快去快去。 …… 方晟对赵小茁的事向来上心,上午接到消息,下午未时不到就去了约定茶楼找了个最里间的包厢等着。 正在喝茶百无聊赖之际,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方小爷久等了。” 方晟转头,见一个青缎锦裙的妇人走进来,忙起身作揖:“吴娘叫我方晟就是。” 吴娘福礼道:“王府虽不是官宦大户,可该有的礼数少不得。” 省城司盐运使怎会是小户人家,方晟明白这当然是自谦,笑着请吴娘上座,一边斟茶一边小声问:“不知在下有什么可帮到四小姐的?” 吴娘微怔:“方小爷可听到什么?” 方温在府内教书,要说方晟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是假话。 方晟做了个请的手势,要吴娘先品茶,又不慌不忙道:“四小姐有需要,方某责无旁贷,吴娘有什么尽管说。” 吴娘看着对面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英武的剑眉配上硬朗的五官,即便一身布衣却也透着一股英气,直逼人眼。 她微微一怔,不由联想到二小姐,如果当初也有像方晟这样,如此担当之人为其呵护,二小姐会不会换个结局…… 相比之下,她竟对四小姐心生一丝妒意,不为自己而为二小姐。 “吴娘,吴娘……” 方晟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吴娘觉得有些失态,轻咳了声,讪笑道:“让方小爷见笑了。” “吴娘哪里话。”方晟始终温和笑道,又煮了一壶茶。 吴娘收了心思,拿出苏流荷包推到方晟跟前。 方晟一怔,拿起荷包细细看了会,才缓缓抬起头:“茁儿,不,四小姐遇到什么麻烦?” 吴娘一脸狐疑看着他:“方小爷怎么知道?难道真是方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方晟轻摇下头,玩味翻着手上的荷包,答非所问道:“这是我上次见四小姐送的,知道她不方便出府与我一介草民见面,不过若有需要便将此物还给我就是。” 吴娘恍然,没想到四小姐还留了这手。 事不宜迟,她也不再讲究虚礼,单刀直入道:“想必方小爷一定从方先生那听说些府里的事。四小姐只求方小爷让方先生给王老爷去封信。还说如果这次能助她渡过为难,日后得势一定还小爷这个人情。” “方某从未想过要四小姐还人情。”方晟苦笑一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吴娘一怔,儿女情事她不是不懂,可方晟和四小姐……王老爷能同意吗? 显然―― “飞蛾扑火之事,还请方小爷三思。” 这一劝为方晟也为四小姐。 方晟放下茶杯,笑得释然,抱拳道:“方某请吴娘告诉四小姐,请她放心,方某不会见她于水火不顾。万一不能如愿,方某愿意照顾四小姐一生,就怕四小姐不愿下嫁于厮。” 吴娘愣怔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满眼欣慰笑道:“方小爷言重了。” 或许能得这样一个男人,对赵小茁也未必是坏事。 两人又说了会话,便各自离开。 就在吴娘的马车刚刚离开茶楼,不远处的街角有个人影闪了一下,没入人群中。 第四十五章 卷 土重来 房内弥漫着沁人香甜的依兰香,呢喃的呻吟若有似无从宦春图三面屏风后传出来。.info[] 一件粉绿绣花肚兜被人随意丢在屏风旁,随即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和少女的欢愉的娇笑。 “袁三爷你说话可得算数。”少女用一只手指在男人的胸膛反复的画着圈。 “那是自然!” 袁仁贵胡乱应着,眼中只剩攻城掠夺的快感,也不顾少女的尖叫,抱起柔软的腰身就抵了进去,一次又一次快速抽动着,还不忘腾出一只手在白玉团般的胸脯上使劲揉搓。 少女一开始还喊痛,但随着各种姿势的轮换,取而代之是一种莫名飞入云霄的兴奋,伴随着一次次撞入达到顶峰。 汗水、依兰香混合着廉价的脂粉香,袁仁贵眉头一皱,紧绷的身体突然泄了下来。 少女愣怔一下,还想说什么,就看袁仁贵从她身上爬起来,躺倒在一边,眯着眼微微喘着粗气,问道:“你家三小姐真被禁足了?” “你不信我?”少女翻个身,把一条腿搭在袁仁贵身上,蹙了蹙眉。 袁仁贵在少女胸上抓了一把,笑嘻嘻道:“瞧你说的,我怎会不信你?” 少女给了他个白眼:“真是没良心的,三爷也不想想,要是三小姐没事我能想出来就出来陪着你?” 袁仁贵仰头一笑,换了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你还没告诉我四小姐结果如何?” 少女撅起嘴,用手指使劲在袁仁贵胸上点了下去:“四小姐好得很!怎么?三爷还不死心?” 袁仁贵眼带桃花翘起嘴角,意味深长道:“绣春,你什么时候见过猫吃不着鱼就放弃的?” 这比喻……绣春“噗”的笑出声来:“哈哈,三爷你真逗!” 逗吗?袁仁贵不觉得,自上一次在赵小茁手上吃了暗亏后,他心里可一直记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正思际,伴随三声不大不小的敲门声,门外有人禀报:“三爷,小的回来了。” 袁仁贵给绣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从偏门出去。 绣春自然不乐意,轻哼了声,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耳房走去。 袁仁贵趁机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语气带着几分调戏:“这还没进我袁家的门,醋劲就这么大,要是我真把你娶进来,你不得跟我那几房姨娘打起来。” 绣春“啧”了声:“狗嘴吐不出象牙!”又见袁仁贵的手摸上来,侧身一躲,三步并作两步去了耳房。 袁仁贵收了笑脸,直到听见偏门开了又合上后,才叫门外的小厮进来:“可探到什么?” 小厮闻了闻屋内残留的脂粉味,识趣站在屏风外,毕恭毕敬答道:“听人来报,在南街的茶楼看见吴娘和一个男子见面,男子面生得很,听说是方温的堂弟。” 方温的堂弟? 袁仁贵眯起眼,想当初他没想通堂堂司盐运使怎么会收个小小举人做门客,不过透过人打听,这小子颇有手段,认了一位王家旁系的长者作义父,由义父写封推荐信给王老爷才有了机会进王府。只是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把自己堂弟从乡下弄到省城来。 有点意思…… 不过以现在他从绣春嘴巴里了解王府的情况,连方温都避之不及,他这个堂弟倒勇于上前,这里面怕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吧。 袁仁贵别的不行,男女之事上却是老手,尤其小情小爱什么的,怎么逃得过他的眼。 他意料之外四小姐如此抢手,心里不由蠢蠢欲动起来……果然他袁三爷看中的女人是上等货。 和那些上杆子倒贴的就是不一样。 只是四小姐性子可不像他身边相处女子,给点甜头就会上钩。 用强的……一想到四小姐娇弱的身板,他心里还有些舍不得。 眼珠子转了又转,他想了个馊主意,把屏风外的小厮叫进去:“一会你去我五妹那找叫香叶的丫头,拿点散碎银子给她,她会模仿五妹的字迹,用五妹的名义去信给表姨母,就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表姨母。” 王府是爱脸面的,容不得败坏门风的子女。可他袁仁贵不怕,比起娶回那些姨娘,四小姐可算金枝玉叶,就是他这么一捅,只怕岑夫人不会答应四小姐做正室…… 袁仁贵想想,觉得可惜,转念又觉得没什么不好,没了正室的权力,看四小姐还怎么在自己跟前张牙舞爪。 这也算美事一桩。 袁仁贵眯起眼,舔了舔嘴唇,朝小厮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小厮应声,赶紧退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就找到香叶,把袁三爷的要求说了遍。 香叶听得直摇头:“不行不行,福子,这事我可不能干,你这是害我啊!” 小厮一脸着急从怀里又掏出二两碎银子,哀求道:“香叶姑奶奶,算我求你行不,这可是我自己贴的钱,你要不写,回去三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香叶白了他一眼,哼声道:“府里谁不知你是三爷身边最贴身的,他会扒你的皮?要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扒十次都够了!”说完,转身要走。 福子几步上前,拦住去路,伸出手掌央求道:“要不再加一两,一共五两。”见香叶的步子顿了顿,福子知道有戏,又黏上来:“这可是你小半年的月钱,你可想清楚了?” 香叶犹豫了一下,咬咬嘴唇,口气缓和些:“平日里我帮你做那些荒唐事也就罢了。现在涉及王府四小姐的名声,万一王府动真格,查到源头上来,三爷把我供出去怎么办?” 福子“嘿嘿”一笑:“你怕什么,上面有岑夫人呢,王府查不到你头上。” 香叶冷笑一声:“王府是管不着这边,可夫人要是非要交个人出去呢?她老人家只会保三爷,难不成还保到我们下人头上?” 话糙理不糙,福子一时语塞。 香叶把手上的银钱还给福子,要他收好:“这钱我收不得,而且我手冻成这样你也看见了,肿的握笔都握不住,也写不了。”顿了顿,道:“要不我想办法从五小姐屋里拿些平日字迹给你,叫三爷去外面找个写字先生帮忙临摹一份不就完了。” 福子“哎”了一声,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那你快去快回。” 香叶应了声知道了,就转身离开。 福子一个人站在棵光秃秃的玉兰树下,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也没注意隔墙有耳。 “你没听错?!”芮玉“嚯”地站起身,一不小心打翻了矮几上的茶盅。 燕椿赶紧上前扶起芮玉到一边,看看有没有烫着,一面吩咐其他的丫头进来清扫。 芮玉皱了皱眉,要燕椿给她换衣服。 燕椿迟迟没动,说了句像是劝慰又像是告诫的话:“宫里孙嬷嬷只允小姐休息半个时辰,要去王府来回再快也要大半个时辰。何况小姐现在出去又如何?” 是啊,出去又如何? 一来五姐姐自从看到宫里嬷嬷只交她一人后,再也不与她来往,平常连话都不愿跟她多说一句。二来就算她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告诉赵小茁,也阻止不了袁仁贵的馊招,不过是平添烦恼而已。 芮玉顿了下脚步,如泄了气般坐回榻上,呢喃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祸害四丫头去呀……” 燕椿倒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打发走屋里的丫头婆子,才说:“奴婢有一法子,不知七小姐愿不愿意试试?” 芮玉一怔,拉过燕椿的手:“快说,什么法子?” 燕椿淡淡一笑:“七小姐可记得孙嬷嬷前些时奖励的那支西域哨子?” 芮玉微微皱眉:“记得,如何?” 燕椿分析道:“七小姐莫急。眼下香叶不答应,三爷要出去找人临摹最快也得明天才能送信。奴婢想袁府离王府马车路程一个时辰,如果要快些,只骑马钻小路约莫节约三成的时间……”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芮玉恍然大悟,打断燕椿的话,交代道,“快,快把那支哨子拿过来,一会你别跟我去孙嬷嬷那了,别人送我不放心,还是由你送去的好。” 燕椿领命,下去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又被芮玉叫住。 “你把这拜帖带上,想必王府的下人不敢为难你。记住东西一定要亲自交到四姑娘手上。” 燕椿使劲点点头,称七小姐放心。 等赵小茁接燕椿进屋时,已是酉时初,外面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赵小茁见燕椿一头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猜想一定是芮玉有什么急事,忙问道:“是芮玉出了什么事吗?” 燕椿喝了一大口茶,缓了口气,摇摇头,把芮玉交代的话了一遍,末了把那只西域哨子拿出来:“这是我家七小姐给小姐的。” 赵小茁愣怔了一下:“这小小东西怎么有什么用吗?” 即便是暗器她也伤不到袁仁贵分毫啊! 燕椿神秘一笑,伏到赵小茁身边耳语一阵。 赵小茁听完,脸色微霁,轻点下头:“这倒是个办法。” 燕椿话已交代完毕,眼见外面天色渐渐黑了下去,福礼告辞:“奴婢出来充忙,还要赶着回去给七小姐回话,这就要回去了。” 事情紧急,赵小茁也没挽留,叫柳月送她出去后,把吴娘叫到身边,把哨子交到她手上:“吴娘,得劳你出去一趟,交给方晟。务必落锁前回来。” 如今太太正要抓她的把柄,而芮玉年后也要进宫去了,都不可节外生枝,只有交由外人去做才最安全。 吴娘一脸正色点点头:“请姑娘放心。” 第四十六章 转机 两天后,就在袁仁贵翘着二郎腿,惬意靠在美人怀里吃着宫里送来的糕点时,一个粗布蓝袄的小厮慌慌张张冲了进来,嚷道:“三,三爷,不好了!” 袁仁贵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坐起身,示意身边的美人下去。 “真是没规矩,什么事一惊一乍的!”说这话时,他眼里透着怒气。 粗布蓝袄的小厮忙磕了三个响头恕罪,也顾不得许多,开口道:“三爷,福子死了。” “什么!”袁仁贵脸色陡然一变,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丢下手中的糕点,冲到小厮面前“你说什么?福子死了?怎么死的?” 小厮往后退爬几步,小心翼翼道:“回,回三爷的话,听说是从马上摔下去的,不巧得到很,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气。” 出去还好好的,怎么就从马上摔下去了?袁仁贵难以置信,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爷,爷,”跪在地上的小厮拉了拉他的袍边,“小的已经叫人把福子抬回来了,您看要不要叫福子娘老子来……” 大过年要别人家娘老子来收尸,这不是给自己找晦气吗? “不,不急。做场法会赶紧把人埋了,再送些银钱给他娘老子,就说我留他在府里过年,不回去了。记住别惊动府里其他人,一切等年后再说。”袁仁贵抬了抬手,只觉得也太巧合了,怎么每每碰到四小姐,等着他都是倒霉事。 “他死前遇到什么事或者什么人没?” 小厮努力回想着:“小的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不过听旁边的路人说,马好像受到什么惊吓,然后就把福子甩了下来。” 马受惊?又不是荒郊野外,受什么惊吓? 袁仁贵使劲嗑着大拇指,只觉得蹊跷。 查!必须得查! 粗布蓝袄小厮连滚带爬被袁仁贵踢了出去,一路又飞奔事发地,把之前几个目击者寻了个遍,仔仔细细问个清楚。 “怎么说?”袁仁贵不停地抖脚,一副没耐性的样子。 小厮显然一副百思不得其解表情,犹豫道:“周边的人小的问过了,都说听到两声尖锐的鸣叫,不像鸟叫,也不知是东西发出的,说是两声后没一会福子就出事了。” 两声尖锐鸣叫…… 袁仁贵就是再蠢,也不会想不到其中因果关系。不管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有人故意破坏,就不能容! “真是小看她了!”袁仁贵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眯起眼,“去查!花多少钱都不在乎,就是要抓到那个犯事的!” 他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跟袁三爷过不去。 与此同时,赵小茁在屋里悠闲地喝茶。 没过一会,吴娘就掀了门帘进来,柳月送来一只温好的暖手包,接过斗篷就知趣地退了下去,屋内只留赵小茁和吴娘两人。 “都交代了吗?” 吴娘点点头。 “安排他回去躲一阵子,钱什么的他收了吗?” 吴娘叹口气,把装钱的锦袋原封不动拿出来放在矮几上:“老奴才知方小爷早有打算,他说这钱四小姐自己留着防身。” 赵小茁微怔,追问道:“他早有什么打算?” 吴娘想了想,还是据实说道:“说是吕乡绅觉得他在读书方面是块料,就推荐在京城教书老同窗,想把方小爷介绍过去,自然仕途更进一步。前些时不知为何一直联系不上,以为事情就此罢了,没想到是因为北方水路结冰,破冰耽误了几天,前天下午才收到京城寄来的信件。方小爷已经打算动身了。” 事出突然,赵小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我托他办的事。” 吴娘笑了笑,安慰道:“四小姐放心,方小爷说一切办妥,必不会耽误。还说……” 要她等他,可话到嘴边,吴娘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是害羞,而是变数太大。 且不说方晟能不能取得功名利禄,现在四小姐能不能去京城也是未知,两地相隔太远本就行不通。若方晟日后在京城读取功名,到时不知多少官宦家等着结亲,区区一个庶出小姐算得了什么。 所以,没必要给四小姐这个希望。 但赵小茁似乎还等着下话:“还说什么?” 吴娘讪讪笑了笑,抚了抚鬓角的发:“还说请小姐好好保重。” 赵小茁露出失望的表情,“哦”了一声:“他说这呀。” 吴娘敷衍两句,赶紧转了话题:“方小爷要奴婢把哨子带回来了,还问这是什么东西?其实老奴也好奇,活了快三十载,头一次见到新奇玩意。” “这个啊――” 也许是岔开话题,赵小茁也没再方晟的事情上深究下去,拿起吴娘手中的哨子,笑道:“燕椿告诉我,这是边塞人驯马用的,别看这么个小东西,吹起来是有技巧的,如果不懂的人吹会引起马惊觉。听说为了区分,每家每户驯马哨声各不相同,一来炫技,二来防止自家马匹被偷。” 吴娘恍然点点头:“袁七小姐真是费心,竟然想了这么个奇招。不过老奴看这哨子做工精美,不像是普通的外来货,袁七小姐如此大方,看来是把四小姐当交心朋友来待。” 赵小茁含额,芮玉的人情她牢牢记在心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有朝一日有能力时,芮玉也需要她的帮助时,她会毫不犹豫尽最大努力。 如今该做、该准备的都已完成,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不知老天爷会不会眷顾她。 就在赵小茁静等消息的三天后,袁仁贵那边也查处眉目来。 但结果令他七窍生烟。 “滚!滚!都给我滚!”袁仁贵一把将榻上的矮几掀翻在地上,又一脚踹到脚边的锦墩子。 身边伺候的姨娘吓得大叫,被他一掌掴倒在地:“叫个屁!你个小骚货嫌爷还不够心烦是怎么着!”说着抬脚就要跺下去,一把被禀报的小厮从身后拖住。 “爷,爷,消消气,咱们又不是去不了京城,一切从长计议。”小厮安慰着,又给摔倒在地上的小姨娘使了个走。 小姨娘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趿着鞋就跑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袁仁贵似乎也冷静不少:“你可打听清楚,那小子是去了京城?” 小厮使劲点点头:“三爷,这事我小六用脑袋担保,绝不虚言。” 袁仁贵冷冷一笑,眼神阴鸷重新回到榻上。 眼下表姨母只想带着大表妹去京城,四小姐关在府里也不过是笼中鸟,到时待王府主事的一走,他先办了四小姐再走也不迟。 既然这小娘们一而再再而三跟他过不去,还有本事弄死福子,俗话说打狗还的看主人,既然坏他面子,那就休别怪袁三爷翻脸无情。 就在袁仁贵一心计划如何报复赵小茁同时,太太那边却除夕当天收到老爷从京城的来信。 不知是太过劳累还是天气冷,太太看信后第二天一早,竟卧病不起,昏昏沉沉睡了一天,请了大夫熬了药也不见好转。 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满大街喜气洋洋,辞旧迎新。 王府内却一片萧索,大红灯笼在寒风中吹得来回摆动,金字对联只贴了上下联,横批都没挂上去。丫头婆子们见面寒暄两句便匆匆走开,太太不好谁也别想过个好年。 大小姐连夜被尹翠带过去,说是太太点名要她照顾。 “母亲,该吃药了。”大小姐拿着药碗端坐在床边,轻声唤着太太。 太太哼哼唧唧翻了个身,半睁开眼,张了张干裂的嘴,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大小姐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太太嘴边,柔声道:“母亲,您说什么。” 太太动了动嘴唇。 大小姐立即叫尹翠过来:“快把母亲扶起来靠着。” “这……” 很明显太太起床都是件困难事,现在要坐着,不是为难下人吗? “还不快去!”大小姐见尹翠迟迟不动,厉声喝道。 尹翠微怔,看来向来温谦的大小姐可不是娇弱的千金大小姐,最欣慰怕是太太吧。 果然太太脸色好转,硬是要从床上爬起来。 尹翠上前去扶,又拿了两个方枕和靠垫放在太太背后。 太太又看了眼尹翠,大小姐一下子会意,开口道:“这里有我照顾母亲,你先带人都下去吧,一会喂完药,我会再你进来的。” 尹翠领命,把屋里其他丫头婆子都打发下去。 待堂屋门一合上,太太就指了指矮几上的压在果盘下的信笺。 大小姐点头:“母亲,女儿明白。”然后走过去,抽出里面的信纸,细细读了遍。 心里一沉,终于知道太太病因何起。 “母亲,您这又是何必……”大小姐开口劝道。 太太摇摇头,脸色更多了几份凝重,一小口一小口喝完碗里的汤药,满眼悲凉道:“只怕你爹在那边有人了,也不把我们娘俩放在心里了。” 大小姐微蹙下眉,嘴里却宽慰道:“娘,您想多了,还是安心养病要紧。” 如今太太病不好,别说出省,连府邸都出不去。 自然原先安排的行程要耽搁下来。 大小姐安排太太睡下后,就出了里间,又把尹翠叫到偏厅问了些话。 说实在的,爹爹要求母亲把府里姐妹都带走并不算什么过分要求,可母亲为何气成这样?字里行间对爹爹充满怨恨。大小姐到现在还不明白。 倒是尹翠好似无意一句话,让她明白了些什么。 尹翠说,老爷之前不闻不问,怎么现在要走这当口却来信?大小姐不觉得奇怪吗? 第四十七章 拜年 当然奇怪。 可现在追究起因又有什么意义? 只能引来太太和老爷更深的矛盾。 思来想去,大小姐觉得老爷既然做了决断而太太又病着,府里群龙无首,也别再生出事端,不如平安过年,一切等去了京城再做打算。 “眼下等母亲养好身子最重要。”大小姐等太太睡后,把尹翠叫到偏厅去,算是交代一句。 尹翠是聪明人,听出大小姐的意思,不再多言,只应声说是。 大小姐连着两晚上衣不解带地照顾太太,又加之忙着照看府里的事,疲惫至极,强撑着身子要回妍园歇息。 尹翠再三挽留,都被大小姐拒绝了。 她住惯了自己的院子,也习惯使唤自己身边的人。太太虽然是自己生母,但总碍于脸面少不得规矩多些,总没自己屋里自由。 见大小姐执意要走,尹翠也不好多留,叫了婆子备两大盅天麻参茶,又叫了两个小丫头给送过去。 这两天确实累得够呛,大小姐也没推却,要珊瑚带着两丫头一起。 路上,珊瑚特意要随行的婆子先带小丫头去妍园,她和大小姐两人慢悠悠走在最后面。 见和前面的人有段距离,珊瑚才开口小声道:“四小姐这两天来过三次探望太太,依照太太吩咐,奴婢没让她进去。现在太太既然病情好转,您看要不要打发人去通传一声,免得吴娘那边还以为是我们挡着四小姐,不让见太太。” “你是怕她日后去了京城到爹爹那我的告状?”大小姐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珊瑚亦步亦趋跟在身侧点头道:“奴婢实在不明白,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太太既然不想见四小姐为何不要尹翠出面回了,非得弯到小姐这边,叫奴婢去转诉?” 这事当时大小姐也觉得奇怪,可事出突然,加之手头上还有别的事,也没再多想,现在闲下来听珊瑚这么一说,是觉得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母亲在回避什么?” 珊瑚迟疑了会:“奴婢也跟大小姐想得一样。当然奴婢认为太太是小姐生母,定没有恶意。奴婢想太太如此精明之人,自然想得更远,是不是太太猜到什么不愿跟小姐说?” “你说爹爹来信之事?” 珊瑚点头:“大小姐莫怪,奴婢有话直说。以老爷的脾气,若非大事很少插手内院的事情。之前也只是跟太太商量搬家之事,按理一如往常细枝末节由太太决定,为何现在突然来信作出要求?奴婢猜老爷是不是知道什么……” 可老爷远在京城,若能知道府里动静只可能一条―― 有人向老爷告密。 大小姐并没露出吃惊的表情,在太太给她看信时,她就冒出过这个念头,但是是谁?她做不出判断。 三小姐在禁足,四小姐连院子都没出过,三姨娘连字都认不全就更不可能。要说有机会的,唯一就是方温,他是府上幕僚门客,要说他能与老爷通信还有可能。 可这么做能带来什么好处呢? 一个大男人插手主顾家事,传出去多不光彩。方温如此看重自己仕途的人,不会拿自己前程开玩笑。 那么还有一个人―― 吴娘。 但大小姐找人去城内大大小小驿站查过,得来的消息都没见过吴娘。 这就怪了! 大小姐眯起眼看向阴沉的天空,只觉得自从府里多了四小姐后,竟生出许多事来。现在竟敢动到太太头上,看来府里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既然大家都一心想去京城,那就随她们愿,反正细水长流,以后时日还多着呢。 等大小姐回妍园安顿好一切,就叫珊瑚打发人去了四小姐那里。 “四小姐可在?”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赵小茁觉得声音耳生,给吴娘递了个眼色,又叫碧桃下去备茶。 吴娘掀开帘子,就见一个穿淡青素面缎袄的小丫头笑盈盈站在外面。 “四小姐在屋里,有什么话进来说。” 小丫头倒不扭捏,朝吴娘福了福:“谢吴娘好意,芬儿带了话就要回去,就不进去打扰四小姐了。” 吴娘笑道:“外面天冷,进去坐坐暖暖身子也话,从不嫌弃我们下人。” 芬儿笑起来脸上带着浅浅酒窝:“真的不进去了,珊瑚姐姐就要我来说一声,太太身子好了许多,要四小姐不必惦记。还说大小姐回妍园歇息了,若四小姐有空去坐坐,总归是过年要热闹些才好。” 到底是大小姐屋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机灵得很。 吴娘见她要走,也没再多留,赏了两个铜板又封了个红包就叫人回去了。 “怎么没进来?”见吴娘一人进屋,赵小茁问了句。 吴娘收了笑,搬了个杌子坐到榻边,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又道:“大小姐从未主动开口请您过去,老奴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四小姐还是谨慎些好。” 赵小茁嘴上应着,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她直觉京城那边一定收到方晟寄出去的信,并且有了回音。从太太生病不愿见面到现在大小姐主动邀请,她能不能理解为一种试探。因为从一开始她想到这个法子就猜到只要出结果,太太一定会怀疑是有人背后搞鬼,但只要找不到证据,太太就不会出手。 眼下,她最关心是到底京城那边回了什么话? 要指望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亲爹出面保她,不大可能……赵小茁只求王老爷看在亲情的份上求同存异,差别不能太大。 “老奴建议四小姐去看望太太便罢,大小姐那随便找个理由推了吧,免得横生些事情来。” 赵小茁摇摇头,看向吴娘:“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探望太太是礼节,跟去大姐那边是两码事。大姐伺候太太两日不会什么消息都没得到,或许她叫我去就是告诉我什么也未可知。” 成败在此一举!赵小茁明白自己无路可选,方晟走了,再无亲信可托。如果不走,袁仁贵是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大小姐那边得罪不得。 大年初四一早,赵小茁就叫人去妍园通传一声,说午时过后上门拜年。 碧桃特意拿出之前做的另一件湘绯色百蝶缠花的新衣服,捧到赵小茁面前,笑道:“四小姐新年新气象,穿这件可好?” 赵小茁摸了摸领口精细的绣花,轻摇下头:“还是把上次那件粉樱的拿出来。” 碧桃微怔:“今儿不是要去大小姐那拜年吗?不穿新衣怎么成?” “四小姐要你去拿什么便去吧。”不知何时吴娘端了碗热气腾腾八宝粥进来,没好气道。 碧桃被吴娘一说,不免有些窘迫,闷闷应了声就退下去了。 赵小茁捂嘴笑起来:“吴娘,今儿大过节的,你就不必对她太过严肃。碧桃一向对你有畏有敬,总怕你说她不是。今儿她也是为我好,是我自己不愿意罢了。” 吴娘倒没有打趣的兴致,一边伺候赵小茁吃粥一边正色道:“四小姐就是太宽容才纵得她们越发胆大起来,你看看碧桃刚进府那会从不多言多语。现在倒好,小姐一句她也一句,没规没距的。” 虽说吴娘义正言辞,眼里却没有责备之意。 赵小茁“噗”地笑出声,打趣道:“吴娘,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吴娘叹口气,她何尝不希望碧桃能快点成长起来。 数一数院里的丫头,就属碧桃跟她时间最长,人单纯背景也最单纯。虽说柳月对四小姐也是表过忠心,可她总归是太太院子里出来的,胳膊拧不过大腿,真有一天太太和四小姐利益相冲时,说不准这丫头会倒戈哪边。 至于瑞娟本就目的不纯,也不过因为利益一致才偏向四小姐。如此一来,吴娘觉得四小姐身边总得有一两个贴心的才是。 赵小茁也不是不明白吴娘的想法,可眼下院子里能如此太平她就已经很满足。何况要真能去京城,能一起带走的下人名额一定会被太太限制,不如等一切安顿好了再说。 于是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静默了一会,直到碧桃拿了衣服进来。 “这是四小姐赏你的。”吴娘故意板起脸把红包塞碧桃手上。 碧桃还没搞清楚状况,吴娘就退了出去。 “多,多谢四小姐……” 等碧桃反应过来,准备给赵小茁磕头行礼时,被赵小茁一把拦住:“傻丫头,要谢就去谢吴娘。” “您是说……”碧桃眼眶泛红,看了看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四小姐。 赵小茁微微颔首:“大过年的可不许哭,一会你伺候我换了衣服就去陪吴娘说话去,要柳月进来伺候就行了。” 碧桃用力点点头,“嗯”了声。 午时过半,赵小茁用完午膳,就带着柳月出了门。 离妍园还有两射路的距离,柳月突然拉了下赵小茁的袖子,指着鱼贯进门的背影,小声提醒道:“四小姐……” 赵小茁脚步一停,回头道:“我看到了。” 柳月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四小姐,奴婢看着怎么进去的人像三姨娘。” 赵小茁也纳闷,三姨娘不是搬到别院去了吗?按理没有太太吩咐是不能进府的,怎么现在会出现在大小姐院里? 第四十八章 消息 “要不先回去,明儿再来拜访大小姐?”柳月见她脸色变了变,小心道。 赵小茁思忖了会,道:“既然答应大姐今天要去,冒然改日反倒显得我们知道什么似的,不如等一等。” 如果真是三姨娘,应该不敢呆的太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就见方才进去的人匆匆离开。 赵小茁和柳月往墙角一躲。 “可看清了?” 柳月点头:“确实是三姨娘。” 这让赵小茁好奇,要说三姨娘只是来拜年,她才不信。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三姨娘连太太都不求竟求到大小姐头上,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太太那边走不通,变向转到大小姐这边? “奴婢猜三姨娘八成为了三小姐。”柳月努努嘴,压低声音道。 想来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如今三姨娘是泥菩萨过江还满心惦念都是三小姐,不知三小姐能不能体会这片苦心。 赵小茁跨过大小姐的院门,抬头看了眼一连阴沉好几天的天空,只希望孤苦伶仃的自己能走点好运。 “妹妹怎么才来,我方才还跟珊瑚说要是再不来我可得打发人把妹妹抬过来了。”大小姐明媚皓齿,谈笑间就如天真少女般灿烂无邪。 头一次,赵小茁发觉大小姐是个藏得很深的人,不管方才谁来过,当下跟没事人一样,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可仔细看,其实大小姐每一次笑容,真正眼底带有笑意时候很少。 或许笑只是种伪装。 这让赵小茁不由往外挪了挪身子,曾经对大小姐的好感顿时减少,取而代之是本能防备。 大小姐见赵小茁没怎么吃盘里的糕点,又叫珊瑚拿了一盒金丝糖球:“这是今年上供宫里的酥糖,是我外祖母家送来的,就这些了,你尝尝。” 赵小茁笑了笑,大小姐盛情难却再推辞难免显得矫情,她剥开一个糖球放在嘴里吸吮一下,香甜软糯却不粘牙,化开后还沁出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怎样,味道不错吧。”大小姐笑盈盈道。 “嗯。”赵小茁用力点点头。 “好吃就拿些回去。”说着,大小姐要珊瑚包一把金丝糖球给赵小茁带回去。 赵小茁谢过后,又说了些吉祥话。 大小姐自然应对如流,赵小茁却有种插不进缝的感觉。 她来之前还天真以为大小姐要跟她透露什么讯息,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说话间,大小姐竟扯些哪里好玩好吃,哪家胭脂水粉上了新货,哪家布庄进了批新料子,哪家街道开了新铺子,谁家比谁家又是如何。 不知不觉一盏茶喝完,赵小茁也没听到她想要的消息。 见大小姐没什么正经话交代,赵小茁觉得也没有再坐下去的必要,找了个借口就要回去。 大小姐倒没挽留,只叫珊瑚送到门口。 珊瑚领命,把赵小茁送到院门口,临别时小声说了句:“四小姐回去好好准备。” 赵小茁一怔,还想问些什么,就看珊瑚转身进去了。 柳月一下子明白过来,拉了拉赵小茁的斗篷,示意回去。 赵小茁怎会听不出珊瑚的意思,可一句“准备”就把她打发回去,如果仅仅是指行装包裹自不在话下,那一屋子下人呢? 总归有个交代吧。全带走,不可能,但能带走几个,她心里直打鼓。 回去的路上,她思量了会,决定还是再去趟太太那,反正出来了,走一趟总不能什么确切消息都没有吧。 “你回去跟吴娘说一声就说我去看太太了,晚些你过来接我。” 见她主意已定,柳月也不好阻拦,只说:“四小姐一个人去没人跟着,不是让太太生疑吗?一看就不是专程探病,倒显得没诚意。” 这茬真没想到,赵小茁犹豫了下,道:“一会你回去跟吴娘说完就赶紧出来,然后带上我的暖炉,早早去太太院子里等着我。” 谁没个粗心大意的时候,如果是半道回去取东西,还有什么可说的。 柳月会意,和赵小茁分道扬镳。 太太院里噤若寒蝉,半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赵小茁不由裹紧身上的斗篷,轻手轻脚走到太太屋前,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福礼道:“女儿来看太太了。祝太太新年体健安康、事事如意!” “呀,四小姐怎么一个人来了?也不进来叫个丫头通传一声。”出来迎的是尹翠。 赵小茁低头一笑:“怕尹翠姐姐笑话,走的时候太急,把手炉落在屋里,半道上才想起来,要柳月回去取了。” 尹翠瞥了眼她捏着斗篷的双手,又见她脸颊冻得发红,不像说谎,便笑道:“一个手炉而已,四小姐何必还叫人特意回去拿,奴婢这里就有两个,就怕四小姐嫌弃。” 能得太太面前红人照顾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就算赵小茁是庶出小姐,也没资格跟尹翠叫板。 “尹翠姐姐别打趣我了。”赵小茁笑得娇憨,却没半分主子的架势,这让尹翠很是满意。 要知道她在太太面前一句话可定生死。赵小茁从进府至今,这点眼力劲没有,枉费她现世活了二十二年。 “外面冷,还是进屋说话吧。太太这会刚服药睡下,四小姐来得时间真不巧。” 是真的服药睡下,还是不愿意见她,赵小茁暗暗苦笑。 她不知道太太到底在气什么,但傻子都看得出来肯定是老爷别扭着,只可惜太太心里有万般不愿也不能跟老爷发生矛盾,所以倒霉的只有留在府里的人。 既然如此,赵小茁也别自找不痛快,闭口不提看望太太的要求,就跟着尹翠去了花厅,问了太太的身体状况,又说了些讨喜的话。 尹翠一一作答,又上了茶点,末了拿出一个红包来:“太太赏的。虽说今年不能好好过年,但规矩不能少,四小姐拿着罢。” 赵小茁“哎”了声,对尹翠说了番吉祥话后,就听见外面有小丫头报:“尹翠姐姐,柳月姐姐来了。” “快进来暖暖身子。”尹翠笑着招呼,叫门口的小丫头带人进来。 “你向来谨慎,怎么也犯起糊涂?”柳月一进来,尹翠就虚指着她打趣起来。 柳月笑应道:“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就不许我犯错?” 尹翠啧啧两声,转向赵小茁:“四小姐,您看看,自从柳月去了您那愈发伶牙俐齿了。” 赵小茁应景地笑道:“我屋里除了吴娘就属她最得力,尹翠姐姐别夸她了,免得回去连北都找不着。” 柳月递过手炉,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都说四小姐待人宽容和善,尹翠姐,你可见到吧。” 尹翠看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心里对四小姐另有看法。原先柳月在太太院里可不是这样,当初太太是见她谨言慎行才布置过去的做眼线,这才短短几个月,熟络跟一家人似的,再看看柳月满脸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或许太太担心正是这个,大小姐心机太深,加之又不轻易相信人,自然贴心的人寥寥可数。三小姐的性子太过骄横,相比之下四小姐更容易笼络人心。 这样的四小姐论外貌、轮才情虽然不是最优,但光凭能笼络人心这一点,就胜出很多。 随着年纪慢慢增长,四小姐会接触越来越多的人和事,比起不可能长久的青春和容颜,性格优势会日益突出。 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 婚嫁。 现在老爷是没见到四小姐,但不代表以后四小姐不讨老爷喜欢。 正是因为府里女儿太少,为保起见,太太一定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大小姐前途利益的人出现。哪怕苗头,也要扼杀萌芽状态。 所以,当初太太不愿带三小姐和四小姐走,也因如此。 只是现在情况有变,尹翠不是糊涂人,往日四小姐从不在太太院里多呆,现在愿意坐在花厅喝茶也绝不是平白无故。 尹翠喝了口茶,觉得该寒暄的也寒暄了,干耗着也没意义,开门见山道:“四小姐最近可听到什么消息?” 赵小茁怔了怔,没想到尹翠如此直白,再装不知道显得做作,干脆搁了手上的茶盅,颔首道:“听到了,我也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来请示太太的。” 尹翠意味深长“哦”了声,笑道:“四小姐若放心不如告诉奴婢,等太太醒后,奴婢一定帮忙转告。” 眼下太太不愿见面,也只有这一条途径了。 赵小茁微微福礼:“有劳尹翠姐姐了,我只是想问可带几个丫头婆子走,也好回去要她们做准备。” 尹翠一笑,眼里露出赵小茁看不懂的神情,笑道:“举手之劳,四小姐不必客气。此事奴婢记下,明儿一早就能给答复。” 话说到此,双方都是明白人,也就没有聊下去的必要。 赵小茁起身告辞,尹翠没再挽留,叫人进来送客。 当晚,太太用膳时,尹翠就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报给太太听,又问:“太太,您看这事要交代下去吗?” 太太拭了拭嘴,有些疲惫道:“去了京城,只怕一时半会不会置办宅子,信上说二老爷又修了个新园子,过了年就搬到那边住,老宅子就留给我们。我想既然省了这一大笔钱,总不能让别人看笑话,觉得我们家一毛不拔竟占别人便宜,丫头婆子肯定要买一批新的。走水路也不可能带那么多人,我想每人带三个丫头一个婆子就够了。余下的,挑几个得力照顾老宅子就行,其他的都资遣了吧,每人二十两银子。这事你亲自去办,我放心些。” 尹翠领命,扶着太太躺会床上歇息后,就退了下去。 太太交代看似几句话的事,可真执行起来也不是件轻松活。尹翠见时间还早,约了几个得力妈妈在账房碰面,打算开个小会。 第四十九章 唱哪出 等事情传到赵小茁那里已近落锁时间。 “多谢妈妈这么晚还来通传。”赵小茁亲自将传话的婆子送到院门口,给了赏钱,又说了几句过年的吉祥话,才折返回来。 吴娘一边关门落闩,一边关心道:“四小姐心里可以有人选?” 赵小茁没做正面回答,只是轻叹口气,道了句回屋商量,就带着吴娘回了屋。 夜已深,可赵小茁的屋里还点着灯,橘黄而温暖的光从窗口泻出,映在地上清冷的月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四小姐可想好了?”吴娘似乎并不赞同的赵小茁的主意,却又不好反驳,持保留意见。 赵小茁犹豫了下:“我想听听吴娘你的意见。” 吴娘想了想,开口道:“柳月、碧桃向来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必然要带着一起走,而最后一个人选,倒显得有些多余。” 这与她原先猜想有所区别。若按府里编制看来,带两个贴身丫头一个贴身婆子足矣。而太太现在多给一个,明摆着另有目的。 那太太是什么意思? 这点赵小茁和吴娘的想得不谋而合。 吴娘思忖了会:“依老奴看,小姐不如直接把这个名额空出来,让太太决断去。” 赵小茁听罢没吭声,如此举动是对太太心思的揣测,如果猜对了自然得天天欢心,如果猜错了这马屁可就拍在马腿上了。 “你确定?” 这话像是问吴娘又想是问自己。 吴娘点点头,掰着手指道:“太太在家用方面一向精打细算,如今去京城车马费按人头算不是个小数目。陆路还好,主要水路,算起来三位小姐加带走的下人就有十五人,太太和三姨娘少不得又十人,再加五六个家丁,这一行至少三十人。只怕少不得雇两艘船,七七八七八加起来少说三四百两银子。等到了京城,重新置办行头、打理老爷关系又是一笔大开销。处处需要用钱,太太却在此显得大方,四小姐不觉得奇怪吗?若说为脸面,一来老爷也看不见,二来一路奔波人多相反耽误行程。” 太太如此精明,说话做事绝不干毫无意义的事情,现在既然愿意在每个院里多出一个人的费用,这钱不会白花。 既然如此,不如顺了太太的意,讨太太一个欢心何乐不为。 “可太太说后天再给报名单过去,若少写一个,太太问起说还没想好未免牵强。” 言下之意,事还不能做得太明面,不然显得太过精明反而弄巧成拙。 “这倒是。”吴娘轻点下头,考虑一阵后倒想出个万全之策,“不然还是按四小姐原先定的人选报,若太太问起不必多答,只说请太太定夺就是。” 她想和被人请示即使结果相同,可效果截然相反,前者是使用权威,可并见得被人接受,后者是既有权威又体现民心,里子面子全有,换谁都喜欢第二个吧。 这是马屁哲学。赵小茁笑着点了点头,腹诽姜还是老的辣。 两人又说了会话,直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梆子声,赵小茁才发现已是三更天了。 等吴娘熄了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依旧无眠。 想想刚适应一个环境,又要去另一个新环境,或许是对未知的恐慌,赵小茁再也没有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相反心里有些不安。 只是她不知感到不安何止她一人。 下人房里瑞娟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瞪着杏仁大眼,盯着窗外斑驳树影,各种念头如跑马灯似的走过,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碧桃,碧桃……”她终于忍不住推了推身边的人,用气音唤了两声。 碧桃砸吧着嘴,翻了个身,呜呜噜噜口齿不清。 瑞娟似乎并没放弃,她又戳了戳碧桃的背心,趴过去,小声道:“碧桃,我睡不着,陪我说说话好吗?” 这下终于弄醒身边的人。 碧桃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揉了揉困顿的双眼,疲倦道:“我好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瑞娟不理睬,又摇了摇碧桃的胳膊:“我要起夜,你陪我去好不。” 碧桃再也按耐不住情绪,爬起来心烦道:“我的姑奶奶,大晚上你不睡觉竟折腾人,尿个尿也不安生。”话虽这样说,碧桃也感觉一阵尿意。 “走走,走走。”反正要去小解,顺便一起解决,碧桃找了件厚衣服披在身上,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摸索着点亮烛台上的蜡烛。 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突然有亮光,瑞娟不由拿手遮住眼睛。 “走吧。”碧桃真舍不得温暖的被窝,举着烛台,趿鞋下地,一脸不悦地看着瑞娟。 瑞娟“哎”了声,穿了件厚衣服就下了炕。 起来才发现,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人直打颤。 瑞娟见碧桃拉着脸,小心道:“我把痰盂放外面了,这会就拿进来。” 碧桃没吭声,把手里的烛台递给她,心里只喊造孽…… 屋外比屋内更冷,一阵清泠的风刮过,瑞娟不由打个冷战,只觉得手冻得发疼。 “谁要你大晚上瞎折腾的。”碧桃没好气接过她手里痰盂,要她赶紧关门。 瑞娟抱着双臂,逃似的躲到被窝里,好一会身子才暖过来。 “该你了。”碧桃回来,拍了拍她的被子。 瑞娟“哦”了声,慢悠悠爬起来。等她再回来,碧桃也彻底醒了:“你方才要和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瑞娟敷衍着,钻进被子。原本很想问的话,这会又不想说了。 碧桃白了她一眼,翻了个身,拿背对着她。 过了半晌,瑞娟想了想还是问了句:“四小姐和你说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碧桃莫名其妙:“说什么?” “带谁走啊。”明明是套话,瑞娟却像说一件普通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碧桃不傻,不管四小姐说没说,她相信四小姐一定会带她走。但这话说不得,尤其不能跟好事者说。 “没说。”她应道。 “真的?” 碧桃点点头:“伺候完四小姐晚膳后,我就退出来了,后来又被你拉去小厨房,一晚上就没进过四小姐的房间,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不假,但瑞娟似乎还有疑存:“可后来吴娘不是来找过你吗?你去了外面好一会才回来,难道就没跟说点什么?” 碧桃微怔,没想到瑞娟竟盯着自己一言一行,顿时对她心生戒备,敷衍道:“也没说什么。就说今晚不用我值夜,要我早些歇息。” “那么半天就说这?”瑞娟半信半疑。 碧桃胡乱点头,又说自己要睡了,便不再理会瑞娟。 区区几句话怎么可能打发她。瑞娟撇撇嘴,也翻了个身。 不管她心里如何想四小姐,面上的事可从未怠慢过。几次为难要不是她出面解围,太太那边未必能蒙混过关。如今想丢她一人在老宅子里,那可不行!当初说好的条件,怎能出尔反尔?! 真当她瑞娟是吃素的就大错特错了! 第二日一早,趁着大家各忙各的,瑞娟悄悄出了院门。 赵小茁这边还在梳洗,碧桃就慌慌张张跑进来,沉脸道:“四小姐,瑞娟不见了!” 吴娘皱了皱眉,咳了一声:“不见就不见了,兴许出去提食盒了,一惊一乍干什么。” 碧桃咬了咬嘴唇,摇头道:“一早是柳月姐姐提食盒的,刚回来。奴婢方才有点事找瑞娟,就发现她不在院子里。”说着,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担心道:“奴婢怕她迷了心窍,坏事去了!” 只怕去找太太,想要个去京城的名额吧。但瑞娟知道的事太多…… 三个人心照不宣,静默了会。 吴娘一脸担忧转过脸看着赵小茁:“四小姐,您看这事……” 赵小茁摆了摆手,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急,吴娘不是说了一切由太太定夺。既然那丫头那么心急,不如成全了她。” 吴娘蹙了蹙眉:“四小姐的意思直接把瑞娟的名字报上去?可万一那丫头把知道的事都捅到太太那,这当口可容不得半点差错。” “我想瑞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事情已出,她现在去打小报告是不是太晚了些。太太问起来,她也脱不了干系,那是鱼死网破的蠢招。她不过是想去京城,不至于。”赵小茁思忖会,又道,“我只是把名额报上去,行不行还在于太太。好歹当初我答应过的条件,无论如何都会带她在我身边,现在我履行承诺,也别落人口实,说我们主仆生分。” 碧桃却一脸焦急:“四小姐,瑞娟的心性谁不知,您带她在身边迟早是个祸患!”说着,她又看向吴娘:“吴妈妈,您倒是劝劝小姐呀。” 吴娘似乎并不着急回答,缓缓道:“老奴觉得四小姐主意不错。不说尹翠对瑞娟态度如何,但太太对她留有印象,这便足够了。她既有心思往上爬,太太又怎会看不出来,四小姐不如送她个顺水人情,只当是应了当初的承诺。” 总归太太要挑一个人放在四小姐身边,不如来个知根知底的,也好应对。 碧桃却不认同,撅了撅嘴:“但太太未必就会选她呀。” 吴娘一笑,正打算解释,就听赵小茁淡淡道:“她几次在太太面前表现不俗,再说她是机灵人,太太不会不喜欢。” “老奴也觉得是这个理。” 碧桃却将信将疑,不过结果比她们想象来得快。 不到隅中,太太院里就派人来收拾瑞娟的行礼过去,说是太太随行差个使唤丫头,正好瑞娟过去补了这个差事。 赵小茁等一行人皆是一怔,谁也摸不清太太这是唱哪出。 第五十章 最后一夜 不到正月十五,太太就把行程定了下来,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一切如常。 赵小茁把柳月、碧桃、秋分和吴娘都叫到自己屋里,清点好行李后,又将首饰盒中的头饰一人分发两支。 秋分老实本分惯了,吓得直摇手:“四小姐,这可使不得。奴婢就是一干粗活的丫头,戴不起这些名贵东西。” 赵小茁笑了笑,要她拿着:“等去了京城少不得见些体面人,不比在我这小门小院里,懒散些也没大碍。” 言下之意,无非两点:一是去了京城规矩不可少、脸面亦丢不得;二是变向告诉秋分,等去了京城会提她上来到屋里做事,不再是粗使丫头。 吴娘第一个会意,赶紧用手肘碰了碰秋分,小声道:“还不赶快叩谢四小姐。” 秋分还没反应过来,应了两声,叩头行礼,嘴里说着:“谢四小姐赏赐。” 柳月听着“噗”地笑出声来:“傻丫头,四小姐是要提你到屋里做事,可不光是赏赐。” “这样啊……”秋分恍然大悟,憨笑道,“奴婢粗笨,没听明白四小姐的意思,还请四小姐莫怪。”可脸上分明一副被打趣后的窘状。 赵小茁见她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失笑地虚指了下柳月,佯装板脸道:“以后别拿秋分玩笑,她是脸皮薄的人。” 柳月捂嘴,笑着说是。 秋分尴尬挤出个笑脸,一面责怪自己愚笨一面替柳月说情。 赵小茁呵呵一笑,要秋分起身,又把她交到吴娘手下调教:“你好好跟着吴娘学习规矩就是了。” 秋分应声,往后退了一小步。 接下来是碧桃。 赵小茁分了赏后,叮嘱道:“你和秋分现在都在吴娘手下,去了京城不比这里,凡事谨慎些。你在我身边呆得最久,有什么事情多提点着她。” 碧桃一脸正色点点头,一边行跪叩大礼一边应声:“请四小姐放心,奴婢定把秋分当自家姐妹看待。” 赵小茁满意点点头。 又叫了柳月过来:“到了京城,我屋里的器皿、衣服、首饰、月钱还是照这里规矩交由你管,另外新拨来的丫头婆子全归你管,可出不得半点差错。” 柳月是聪明人,不用把话交代明白,就知道其中利害。即便去了京城,太太也不会改变府里规矩,最多因地制宜做些小改动,但绝不会撤掉各屋眼线。 如此一来,柳月的角色不会发生变化,既然在这里怎么安排,搬家后依旧按老规矩,不必引起太太猜忌和不满。 交代完后,赵小茁把吴娘单独留下来说话,其余人各自回去歇息。 大概明儿要启程,这晚大家多少有些兴奋,赵小茁听着屋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说笑声,心中如释负重,看来之前的努力没白费。 吴娘心情也转好不少,端了盅热茶过来,哂笑道:“看来真是应了四小姐的吉言,只怕日后要去京城还方小爷人情了。” 赵小茁淡淡一笑,想到方晟心中一暖:“这次多亏了他。”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眼底一抹情愫,却被吴娘看得透彻:“老奴认为方小爷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或许是吧。”赵小茁吹了吹清亮的茶汤,细细抿了一口,眼神黯然。 或许方晟真的可以托付,但是现在的她又怎敢奢望……这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可悲。尤其是在讲究门当户对、等级深严的时代,她和方晟的感情能经得起高压和舆论吗? 赵小茁苦笑一下,她不过是个普通人,既不想重蹈双双化蝶的凄美,也不想成为一颗历史制度下殉葬的沙砾。 她和方晟羽翼未丰,风花雪月的感情看似美好却脆弱不堪,她不想陪葬方晟的前程,宁愿像现在这样,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知道他好便足够了。 见她沉默,吴娘猜到她的态度,只是无声叹息摇摇头,转了话题:“四小姐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赵小茁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要交代的,我是怕那几个丫头今晚太开心落下什么,想要吴娘再清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减的。.info[]” 吴娘应声,对着屋里整理好的行装一一检查、核对。 赵小茁拨了拨首饰盒里剩下的物品,想起什么似的,道:“一会把这盒东西再挑拣一番,分成三等分,上等品直接包起随身携带。” 狡兔还三窟呢,赵小茁以她在现世出远门的经验,还是应该把值钱的东西分开放,万一丢了掉了,也不至于损失太大。 吴娘也赞同,清点完行李后,又跟着赵小茁一起挑拣首饰。一边挑,一边好似无意道:“最近府里一直没有三小姐的消息,不知是不是还在禁足。” 赵小茁也狐疑过,只是念头一闪而过:“眼下都只能自保,哪还有闲心管别人。反正明儿要走了,估计也会见到三姐姐的。” 吴娘无声地笑笑,脸上倒流露出惋惜之色:“还以为太太会把她和三姨娘一起丢在府里看管老宅子呢。” 赵小茁失笑:“太太既然准许我跟着去,八成是爹爹的意思,没理由不让三姐一起。” 那不明摆着做得罪老爷的事吗?即便太太再不喜欢庶出,明面上还得做的漂亮。 不知不觉一轮清月挂上树梢,赵小茁瞧了瞧屋外的天色,吩咐吴娘铺床歇息。这是在省城最后一个夜晚,原本前两天的隐隐不安忽然在她看来有些可笑。 这里一切即将结束。她将迎来人生新的篇章,都在这一晚化成一丝憧憬。她无意摸到枕头下的那枚包金青玉兽头纹的玉佩,心里竟泛起淡淡惆怅,或许她再也见不到玉佩的主人…… 夜,万籁俱寂。 偌大的王府如同陷入沉睡的兽,谁也没注意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侧门溜出,一路向街尾的马车狂奔而去。 “我的小美人想死我了。”袁仁贵一把搂住钻进马车的人,急切地将手伸进衣服里。 那人啧了声,侧身躲了过去。 “欲擒故纵?”袁仁贵嘿嘿两声,上前一步就把对方摁倒在地,唤了声:“走。” 马车调头,缓缓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车夫面无表情吧嗒着烟袋,寒冷的夜气扑面而来。 与之不同车厢里炭盆烧得正旺,里面两人打得火热,不一会如同两条交尾的鱼纠缠在一起,香艳、低喘混合在交织的汗水中,纵情忘我的肉欲把两人推向欢愉的顶峰。 袁仁贵一边躺在猩毯上喘着粗气,一边眯着眼打量着身边可人儿穿衣服,撩拨道:“绣春,看来这几日没见,你很是想我。” 绣春睨了他一眼,轻哼道:“袁三爷,我看是你想我了才对。” 袁仁贵哈哈笑出声,一手勾起她的下巴:“可不是,这几日想死你这小妖精了。” 绣春别过头,撇嘴道:“你这些蜜糖话还是留给你那几房小姨娘吧,我可不吃这一套。” 袁仁贵“呲”地一笑,没想到这丫头几日没见,人不见长,口气倒不小。可一想到不过是几天露水鸳鸯,过完十五就要动身去京城,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懒懒问了句:“听说表姨母要走了?” 绣春“嗯”了声,转头道:“怎么?你也想跟着去?” 袁仁贵嘴角一勾,一只手伸向绣春的胸脯,嘴里没正经:“我倒想啊,可一想到你不去,我哪也不想去了。” 绣春一面躲开他的手,一面咯咯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去?” 袁仁贵一怔,爬起来:“难道你也去京城?” 绣春看他掩饰不住地仓惶模样,心中一沉,嘴上却笑道:“骗你的,瞧把你吓的。” 这个消息要是真的,确实会把袁仁贵吓一跳,他不过跟绣春玩玩,可没想跟她天长地久,更不愿意去了京城还见到她。 今晚约她出来是另有目的。 听见对方是玩笑,袁仁贵松了口气,从一堆衣服里摸出个脂粉盒来:“芳黛斋的新货,送你的。” 绣春心头一喜,忙接过去,但打开盒子一瞬间,她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不喜欢?”袁仁贵装作关心,问了句。 “怎会?”绣春笑颜如花,把脂粉收入袖兜中,甜腻道,“我家三小姐也有这盒脂粉,我看日后是用不了了,免得被人察觉还以为是我偷用了三小姐的。” 袁仁贵呵呵一笑,捏了下她的脸蛋:“你就会诓我。” 绣春也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收了回来,她没骗他,三小姐确实有一盒一模一样的芳黛斋的脂粉,可这味道就差得多了,就算绣春没用过可也闻过,明摆着袁三爷是买盒摊子货以次充好。 真当她是傻子哪! 要说对袁三爷没点感情,那是假话,且不谈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他在床上那点本事,就让绣春无法自拔。 要不,她也不会大晚上冒险跑出来。 不过袁仁贵并不领她的情,还把她当成免费货,太作践她了! 想及此,绣春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恨意。 但袁仁贵似乎没察觉。两人回到袁府后,又不眠不休干了大半宿,直到袁仁贵用尽最后力气,才肯罢休。 迷蒙中,袁仁贵伏在绣春身上喘气,却问了句大煞风景的话:“明儿四小姐也跟着走吗?” 真是吃在碗里看在锅里啊! 绣春本想破口大骂,忽然心生一计,忍了下来。她抚摸着袁仁贵头发,柔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明儿四小姐不走。”见对方半信半疑,又补充道:“太太这次只带大小姐一人走,三小姐、四小姐和三姨娘都不走,你若要去找四小姐还是避开些好。” “这样啊。”袁仁贵从她身上翻下来,捻着鬓角一绺头发,喃喃道,“我知道了。” 等袁仁贵响起均匀的呼吸声,绣春蹑手蹑脚下床推开窗户,只见天空泛起鱼肚白,她利索地穿好衣服,又对着镜子收拾一遍,在袁仁贵衣服里摸出一把散碎银子就偷跑出去。 她熟练地雇了辆早市的马车,朝着王府一路狂奔,忍不住放声大笑。 第五十一章 大闹 车夫对绣春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也不在意,只觉得心中无比痛快。 一想到袁仁贵那张怒不可遏的表情,她笑声更是恣意,最后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到底是欢乐还是悲哀…… 一时间竟混淆不清了。 …… 辰时初是集合时间,绣春自然不能错过。 “明知今天要走,你还晚叫起床,存心找不痛快吧!”三小姐白了身边的丫鬟一眼,眼角无比透露一股怨恨。 “是是,都怪奴婢一时看错了时辰,求小姐息怒。”身边丫鬟低头哈腰,也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声音闷闷的。 三小姐顿了下脚步,扭头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绣春,太太禁足我几天,你胆子越发大起来,别以为我不能出去就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要觉得跟着我没前途,大可以找太太说去,要她老人家把你拨到大姐屋里去,就怕你没这个命!”最后几个字,她特意加重语气,目光变得骤冷。 绣春微翕下嘴,什么也没说,心却提到嗓子眼,难道她和袁三爷的事暴露了? 但三小姐狠狠瞪她一眼后,没再说下文,她心缓缓放了下去…… 约莫走了半刻钟,三小姐远远就见垂花门门口簇拥着一群人,不由加快脚步。 “四小姐,三小姐来了。”吴娘眼尖,看见走过来的人,轻拉了下赵小茁的袖子,小声道。 赵小茁轻台下眼睑,粗略看了下三小姐随行丫头婆子,不由微微一怔,除了绣春和童妈妈认个脸熟外,另外两个都是生面孔。 “那是三姨娘屋里的两个丫头,去年过年时老奴见过,不像是省油的灯……”吴娘像是猜透赵小茁心思,俯在她耳边轻声道。 经这么一提,赵小茁倒想起来,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见着三姨娘,她本以为三姨娘会带着三小姐一起过来,现在只见到三小姐一人,心中觉得蹊跷。正想跟吴娘说话,就见三小姐带着一行人站过来。 “三姐姐好。”赵小茁福礼寒暄。 当着这么多人,礼数不能少,起码表面不能失和。 三小姐似乎没那么好脾气,淡淡“嗯”了声,就往门边靠了靠,倒是她身边的绣春朝她福礼,那眼光多少带着打量的味道。 赵小茁轻咳一声,绣春赶紧收回目光,讪讪挤出个笑脸,低了低头就退到三小姐身边。 不知三小姐骂了什么话,就见绣春脸色一红,嘴巴紧紧一抿。 赵小茁微乎其微摇了下头,往一旁挪了一小步,和三小姐保持距离的站着。 眼见辰时已经过了,太太一直没到,垂花门前等待的一行人不由窸窸窣窣起来。 大小姐也有些按耐不住,向身后的人吩咐道:“珊瑚,你去母亲那边看看怎么回事?就说人到齐了,马车队也来了,只等母亲一声令下。” 人到齐了?! 赵小茁听着飘来的话,眉头一皱,难道太太真要把三姨娘留下来? 想及此,她有偷偷瞥了眼三小姐,才发现她眼底竟透着一股不舍之情。 到底是亲生,血缘永远是割不断的纽带。 如今失去三姨娘照顾的三小姐如同独自在天空飞翔的雏鹰,仓皇无助,等于和赵小茁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不知为何,赵小茁心中没多少高兴。 她并非怜悯三小姐,而是感叹自己命运多舛。她以为三小姐以后会改变心性,将心比心不再和她较劲。 只是,去到京城后,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太太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行人赶紧福礼,出奇地默契,齐声说了句:“太太好。” 太太满意点点头,示意珊瑚回去,又扫了眼等待的女眷,才向身边的尹翠吩咐道:“要姑娘们先上车,各屋丫头婆子去后面几辆马车压各自行李,大姑娘跟我坐一辆,余下的家丁去最后三辆马车,别坐混了。” 尹翠领命,开始安排起来。 赵小茁跟三小姐自然分配在一辆车里,上车前她特意再看了眼这次行程的人员,除了没有三姨娘,方温也未在其中。 难怪三小姐脸色不佳。她暗暗腹诽,鱼贯进了车内。 没过多久,就听外面车夫一记响亮的马鞭,车开始缓缓前行,三小姐蓦地撩起窗帘子,把头探出去良久,才缩了回来。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是赵小茁还是发现她眼角泛起晶莹的泪光。 亲人和心爱之人都不在,想必很是难过……赵小茁还想安慰她两句,就见三小姐狠瞪她一眼后,咬牙道:“看我这样,你满意了?” “三姐姐,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赵小茁淡然一笑,感叹幸亏没多此一举,要是三小姐听她那番安慰话,会不会说她猫哭耗子假慈悲? 马车的隔音效果并不什么,就听见门帘传来跟车婆子的声音:“三小姐、四小姐稍安勿躁,一会到了码头就能歇会。” 碍于脸面,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各坐一边,各怀心思。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近一个时辰,才逐渐慢了下来。赵小茁仔细听着一路动静,就属现在最热闹。 吆喝声、叫卖声、推嚷声、训骂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空气中飘散一股水腥味。 赵小茁轻轻掀开窗帘子一角,探了一眼—— 停在码头几艘木雕大船微微起伏,挂在船桅上的族旗被风吹得瑟瑟作响。.info[] “三小姐、四小姐到了,请下车。”跟车婆子掀开门帘,稍稍欠身。 柳月和绣春早就等在马车外,见自己的出来,忙不迭迎上去。 “太太要小姐们先上船。”柳月虚扶着赵小茁,轻声道。 赵小茁“嗯”了声,在众人忙碌中,目无斜视地蹬上甲板。 就在一行人被安排上船时候,空空荡荡的王府迎来位不速之客。 “袁三爷怎么这会来,不巧得很太太他们刚走,估计这会都已经上船了。” 接待的婆子是太太院子里的管事妈妈,礼数周道得很,叫人上了茶点后,退到一旁不卑不亢地看着袁仁贵。 袁仁贵摇了摇手中的马鞭,原本急不可耐想说来找四小姐,但是顾及府里还有其他下人,转而换了笑脸,道:“那真不巧,我也是奉我母亲之命来给表姨母送话的,既然不在,我就回去了。”说着,他作势要走。 管事妈妈不是糊涂人,见他方才连张拜帖都拿不出就知道,一切是袁三爷自己意思,和袁府没多大关系,但当面也不好戳破,便说了几句挽留的寒暄话。 这一说不打紧,袁三爷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原本起身要走,又坐了下来,还挥手道:“妈妈,忙去吧,刚才我路赶得急,歇会再走。” 见袁三爷又不走了,管事妈妈也不好多说什么,借口有事便出去了。 袁仁贵环视了下花厅里的摆设,一边摸着窗边半人高的珐琅掐丝的瓷瓶,一边朝外张望,见管事妈妈已经走远,便赶紧从屋里跑出来,随意抓了个小丫头打探赵小茁所住院落。 小丫头见他一身华服,以为来得什么贵客,想也没想就指了个方向,熟练地回答他的问题。 袁仁贵丢出一两散碎银子,笑嘻嘻走开了,走时还不忘捏了把那丫头粉嫩的小脸,眼带桃花的啧啧两声。 不知是太期待还是刚才水嫩嫩的肌肤触感,他只感觉小腹有股热流直窜下面,饥渴难捱。 带着无限期待和即将报复的快感,袁仁贵一路冲向赵小茁所住庭院,然而刚刚走到门口,面对洞开的院门,一脸愣怔。 “这是怎么回事?”半晌,他回过神来。 院里的粗使婆子头都未抬,搭腔道:“什么怎么回事?四小姐走了,我们来收拾院子的。” 走了? “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和太太一路走的。” 妈的!袁仁贵突然反应过来,绣春那丫头竟敢骗他!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敢耍他袁三爷头上! 袁仁贵咬牙切齿,捏得皮鞭咯咯作响。 如今府内没了太太坐镇,他才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在府中横冲直撞,遇到挡路的就是一马鞭挥过去,惊得府内丫头婆子尖叫连连。 “这是怎么了?”三姨娘重新搬回府内,听闻外面的动静皱起眉头。 身边的婆子正说要出去看看,就听见屋外传来慌慌张张地脚步声:“三姨娘快去看看吧!袁,袁三爷正在外面发疯呢!” 袁仁贵?! 三姨娘愣怔一下,不知这混世魔王这会跑来作甚……正打算出去看看,可走到门边,就停了脚步。 她怎么这么傻?三姨娘忽然转念,袁仁贵来闹就让他闹好了,反正到时是太太与岑夫人交恶,与她何干…… 她不过是王府一个没权没势姨娘,人轻言微,何必螳臂挡车跟岑夫人过不去。 这样一想,三姨娘又踱回房内,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要贴身的婆子给她沏杯茶来。 那婆子一怔,问了句:“三姨娘真的不去管管?” 三姨娘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管?要我怎么管?反正太太也走了,不如让他闹去,等他闹累了,自然会走。” 明摆着三姨娘不愿管事,婆子也不好再说什么,领命退了下去。 可没过一会,那婆子又匆匆忙忙折了回来,顾不得礼数,慌忙道:“三,三姨娘,袁三爷冲着我们院子过来了!” 三姨娘一怔,来不及细想缘由,就叫人赶紧闩上房门。 贴身伺候的婆子“哎哎”两声,还没把门闩挂上去,但就听见“砰”地一声,被人踹倒在地。 “三姨娘,我可算找到你了。”袁仁贵眼神阴鸷瞥了眼内屋,又看了看地上的婆子,照着胸口狠跺一脚。 这一脚,那婆子连哼的声音都没有了,直接躺倒在地一动不动。 “你这是要闹出人命的!”三姨娘哆嗦着嘴,往后退了几步。 袁仁贵冷笑一声:“下贱命能值几个钱?”一步步逼近三姨娘。 三姨娘又往后退几步,直到感觉被什么硬物咯了下腰,才意识到自己没路可退。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叫了!”她睁大无助的双眼,做最后的挣扎。 袁仁贵才不吃这套,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你叫啊!你只管叫,最好传到我表姨夫耳朵里,让他一纸休了你,放你回家改嫁。” “畜生!”三姨娘咬碎一口银牙,指尖不住颤抖着,“我就是个姨娘,好歹也是老爷的人,你敢对我怎样,是要打老爷的脸吗?” 袁仁贵“哈哈”大笑两声,玩味地看着她:“你被我表姨母玩弄掌中,还以为我姨夫会惦念着你?”说着,就朝三姨娘扑去。 三姨娘往旁边一闪,袁仁贵扑了空,眼神变得狠戾起来:“你早就知道四小姐要走,合着绣春那贱人一起骗我,还敢口出恶言!我看你今儿是活腻了!” 绣春?合骗?三姨娘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以为自己倒霉才被袁三爷盯上,原来是被人拉下水。 “且慢!”三姨娘稍稍冷静下来,喝了一声。 哪知袁仁贵已经丧失理智,听不进任何话,就是一马鞭挥下来。 三姨娘吓得惊叫起来,又见袁仁贵眦目欲裂,一时没了主意只知道一味的躲。 袁仁贵暴躁地踢翻椅凳,怒吼道:“今儿小爷我就让你知道,骗我的下场!”说着,他一把拉住三姨娘的头发往回拽。 三姨娘本就长得娇小,哪里拗得过高她一头还多的袁仁贵,只能求饶:“袁三爷息怒……袁三爷息怒……” 袁仁贵冷哼一声:“现在才知道求饶,晚了!” 拳头如雨点般向三姨娘砸过来,三姨娘吃痛地护住头,呜呜咽咽哭出来。 袁仁贵打了会,还不解恨,抓起三姨娘的头发,对着身子又是一阵猛踹。原先还能听见三姨娘的哭喊声,渐渐变得没音了。 “还敢装死!”袁仁贵打累了,见三姨娘趴在地上不动也不哭,心生邪念。 这可是袁仁贵最拿手的!他三两下把躺在地上的人扒个精光,如同野兽般发泄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等着袁仁贵从三姨娘的屋里出来,躲在门廊下的小丫头才敢探出头,一脸胆怯地望向黑洞洞的屋内,正思量要不要进屋看看。 袁仁贵突然转身,吓得小丫头们缩回头去。 他脸上极尽得意的笑,扬了扬手:“不用怕,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三姨娘。你们就跟她说,听说我表姨夫是打算全家迁走的,没想到三姨娘如此眷恋此处……”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入内屋,三姨娘涣散的眼眸终于滴出一滴泪,紧接着如溃堤般倾泻出来。 原来老爷是要她走的—— 她自作聪明陪了自己所有嫁妆银钱只求太太带走三小姐,是中了太太的计! 还有绣春那作死的丫头,骗了袁仁贵却把自己扯下水,如今拍拍屁股走了,她竟成了替罪羊! 如此种种,不甘、懊恼、憎恨、愤怒交织在一起,化成一声凄厉的尖啸! 而后突然安静下来,院子的里小丫头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屋打探。 犹豫之际,三姨娘一脸青肿,吃力地爬了出来。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这件事就不算完! 第五十二章 隐情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尤其一路北上,水面开始结起一层薄薄的冰凌,虽然不会对船体造成危害,但很明显船速慢了下来。 “太太,听船家来报沧州以北已经下了几场大雪,加之过年人手不足,船道上除冰缓慢得很,您看要不要先到沧州歇息两晚,或者从沧州改马车过去?” “不急。”太太抬了抬手,思考半晌才道,“还是在沧州住两日,等水路通了再走。陆路就不要考虑了,天寒地冻,这么一大家子人,又是众多女眷,就算是走官道,晚上住宿也是问题。” 尹翠领命退下去。 大小姐往太太的身边靠了靠:“母亲,此事不妥。” 太太“哦”了声:“怎么不妥?” 大小姐拨弄了下碳盆里的烧得正旺的银碳,不急不缓道:“眼下北上船虽没平日多,但母亲可记得爹爹每年初五后就要发第一批盐给关河下游的县衙,连官家都开始忙碌可见各地的大商户们一定也不会闲到十五以后。只怕我们到了沧州,北上的官船、商船早就挤满码头,哪轮得到我们靠岸。” 听完此番分析,太太不由皱了皱眉。 原本赶在十五前出发就是为了避开节日后水路拥挤,哪料到天公不作美,她们已经行驶半路,也不可能调头。 “难为你想得周全。”太太露出满意的神色,想了想,“你说的这个,也不是没有法子。”说着,把尹翠叫进来,吩咐了几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王府的两艘行船逐渐停了下来。 三小姐早在船上吐得七荤八素,也顾不上许多,只能躺着歇息。倒是赵小茁因为现世在南方出生,又是临海,小时候经常和父母坐船游玩,所以并不存在晕船一说。 她原本想去甲板上站一会,吴娘说什么也不让去,只好作罢。 现在船只停下来,她更是呆着无聊,想借故出去看看,被吴娘拦了下来:“四小姐,这儿不比省城,不但冷风也大,这一路上估摸还得两三天行程,要是冻病了,连药都没得吃。”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小茁再吵着要出去显得无理,她无奈的揪着手上的帕子,声音闷闷的:“我不过想去外面透透气,船里太过憋闷。(..info好看的小说)” 吴娘知道她年纪小,贪玩罢了,哂笑道:“四小姐再忍忍,等到了京城老奴陪您逛逛。” “当真?”赵小茁一听这话,眼睛亮起来。 吴娘正色点点头:“老奴何时骗过四小姐。” 两人正说话,柳月从外面进来,冷得跺了跺脚,对着双手哈了口气。 碧桃忙上去给她解了身上的斗篷,问了句:“柳月姐姐,太太那边怎么说?” 这一问,赵小茁注意力转了过来。 柳月带着一抹担忧神色,过来福了福:“太太那边找人传话来,说要提前下船,要四小姐做好准备。” 提前下船? 赵小茁和吴娘对看了一眼,微蹙下眉:“为何?” 柳月摇摇头:“奴婢不知,太太那边没说。”说着,又转向吴娘:“吴妈妈,您看是现在收拾东西吗?” 吴娘思忖片刻:“把细软都带上,再带两件贴身换洗的衣物,不用太多。” 柳月和碧桃正准备下去,又听赵小茁叮嘱一句:“你们都把值钱之物贴身带着,别到时上了岸,船里丢了什么东西也说不清。” 在外面还是多长个心眼好。 吴娘也同意地点点头,又要柳月、碧桃赶紧下去准备。 申时末,船在离沧州五里的一个小码头停了下来。 比起之前在省城的码头,这里显得破败不堪。 赵小茁下船时特意捏紧斗篷和裙子,生怕蹭脏、挂破了衣物,惹人笑话。 三小姐被人搀扶着,脸色惨白,耷拉着脑袋,一副有气没力的样子,太太看着皱了皱眉头,摆摆手让人扶到一边去。 大小姐面上倒平和许多,站在太太身边,紧抿着嘴,眼底却带着一丝焦躁和不安。 太太并未发话,一行人自然也毕恭毕敬站着,不敢多言。 稍稍等了一会,一个四五十岁头发花白、一身锦织华服的中年男子朝这边走来。见到太太,抱拳道:“年某给太太请安,也不知太太要路过这里,有失远迎还望太太见谅。” 太太微微一笑,仪态端庄往前走了两步,寒暄道:“我原本说路过此处就打发人去看看你的。谁知老爷提前要我们出发,眼见年还没过完,怎好打扰你一家子,想着便罢。谁知今年水路不顺,还是来麻烦你了。” 那男子作揖,嘴里谦虚道:“太太说麻烦就见外了,当年要不是承得王老爷的恩情,年某也不能有如今小小成就。” 说完,他往旁边退了一步,给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就听那家丁击掌两声,三辆紫顶缎面的四马大车缓缓走到一行人跟前。 “太太请。”那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太太含额,由尹翠扶了上去,大小姐紧随其后。 赵小茁和三小姐被安排在第二辆马车,因为三小姐身子虚弱,童妈妈和绣春也随性上车。而赵小茁跟大小姐一样,只带了个贴身丫鬟。 至于剩下的丫头婆子统统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只听外面一声响亮的甩鞭,车开始缓缓行驶。 这样宽敞的马车,赵小茁还是头一次乘坐,大概是因为车又大又稳,她竟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再看车内的装饰,虽没什么华丽坠饰,但从绣春艳羡的表情,赵小茁猜这车里的坐的垫的必是贵重之物,就连柳月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赵小茁侧目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失了分寸。 柳月不好意思低下头,把一个背靠软垫抱在怀里,小声道:“四小姐,您看这上面的苏绣,竟是一寸百银的双面绣。” 经这么一提醒,赵小茁细细看了眼,才发现软垫上的锦缎是内面,因为暗纹又加之天色已晚,不仔细看难以发觉。苏绣,她刚入府时听请来的女先生说过一次,双面绣是最高绣法之一,讲究的是只绣一面,却有两面图。 只是这家炫耀未免太直接。故意用反面装饰,不明摆告诉人家这是双面绣吗。 赵小茁不由失笑,叫柳月把软垫放了回去。 柳月多少有些舍不得,摸了摸那刺绣,还是放回原处。 下车时,赵小茁小声对柳月道:“你可记住,东西再好,它也不过其途。” 柳月知道这是告诫,低低应了声是,就扶着赵小茁跟着一行人鱼贯进了大宅子。 宅子并没有想象中大得离谱,是个标准的三进三出的四合院,但从姓年的男子和太太的谈话中,得知这不过是家中置业之一,真正的府邸在沧州城内最繁华的地段。要不是因为此处铺面账目问题,太太未必能碰到他,更谈不上一行人能住上舒适的宅院。 说来还是好运了。 等一行人安排妥当,吃过晚膳后,已近戌时三刻。 就在柳月和碧桃对着屋内陈设啧啧称赞时,吴娘却一脸平静劝赵小茁早些休息。 “说不定明儿就要走了。” “为何?太太不是要住两天吗?” 吴娘神秘一笑:“晚些再告诉四小姐。” 竟然还有隐情? 赵小茁打发走了屋里其他人,有些好奇道:“吴娘现在可以说了吧。” 吴娘喝了口热茶,淡淡道:“老奴说了,四小姐只当听个故事就完事了。” 赵小茁点点头:“吴娘说便是。” 吴娘抿了抿嘴,犹豫了会,道:“这年掌柜和太太可是旧相识。当初和老爷是同窗,说来还是先认识太太的,因为出生商户,和太太门不当户不对,便没了这份姻缘。只是等老爷大婚之时,才知道原来老爷娶得是太太。” 真是一段狗血不能再狗血的故事,赵小茁扶额,问道:“那爹爹他不知道吗?” 吴娘笑道:“怎会不知道,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小姐以为老爷能有坐到今天的位置,年掌柜没出过力吗?” 还有这茬?赵小茁瞪大了眼睛,小声道:“明明年掌柜方才见到太太说是受了爹爹的恩惠,难道不是吗?” 吴娘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年家出生商户虽没有身份地位,但也富甲一方。老爷刚上任那会,年掌柜隔三差五就往府里跑,渐渐老爷手上一些私权也都交予他去做,只是年掌柜当时不知犯什么糊涂,竟想走贩私盐……要不是老爷即使出面把整件事压了下来,只怕他年家早没这个儿子了。” “所以之后他和爹爹就断了来往?” “也不算断,只是来往少了许多。五年前,年掌柜家业发展到京城去了,这才搬家到沧州,一来离京城较近,二来他也方便顾及到省城的生意。离得远了,自然关系就淡了许多。” 事情八卦到这里,赵小茁也没什么兴趣听下去,只笑着回了句:“没想到吴娘知道真多。” 谁知,吴娘叹了口气,神色一黯:“其实不瞒四小姐,若没有太太,只怕二姨娘早成了当家主母。” 赵小茁饶有兴趣“哦”了一声,从前吴娘鲜少提及二姨娘和二小姐,既然今天主动提起,怎能不勾起她的好奇心。 “那为什么没成呢?” 吴娘讪讪一笑:“只怪二姨娘出生不好,虽生在官宦人家,但是庶出。王老太爷是好脸面的人,说什么都不同意娶个庶出做正室,是老爷坚持二姨娘才进了门。太太也是因为这个心里一直膈应。” 赵小茁恍然,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二姨娘先嫁进王府的?太太是后娶的?” 吴娘点头,不置可否。 “只可惜啊,二姨娘身子本就弱,后来一直被太太压得抬不起头,好不容易有了二小姐,竟然就比大小姐晚生三天。”说到这,吴娘不由捏紧了拳头,“若是二姨娘生的是大姑娘,就算庶出,长幼有序,想必太太也会收敛些。” 可赵小茁并这样认为,嫡庶有别,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凭什么庶出的大小姐就比得过嫡出的二小姐?红楼梦里的元春不就是庶出的老大,结果还不是被府里人整天欺负。 不过想归想,她并未说出口,吴娘虽说是下人,可对于她算是府里最亲近的人,又何必去踩人家雷区? 一夜过去。 确如吴娘所预料的,第二天隅中,太太就招呼一行人上了船。 临行前,年掌柜拿出一封信交由太太:“您只管放心过去,沧州的码头我留了两个自家的船位给您。客栈那边我连夜叫人过去打招呼了,您只管拿着我的信笺去找福旺的丁掌柜,他是个实诚人,会打点好一切。望太太一路顺风。” 太太微微含额,叫尹翠收了信笺,就转身上船。 年掌柜背手目送,只是那眼底,好似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第五十三章 坚持己见 有了年掌柜的关照,太太一行人到了沧州后顺遂不少。 先是码头上,确实如大小姐所料,远远就见十几艘船还排着队等着靠岸。而当太太把族旗挂起,靠岸边行驶时,没多大会就有个彪形大汉在岸边吆喝,要船夫把船停到指定的空位去。 对于这种插队行为,排队的船家自然愤愤不平。 正当一群人从站在甲板上对着王府的船指指点点时,也不知谁多嘴道:“那是年家的私买的船位,就是有钱都未必借你停靠。” 这一句话,商船们都安静下来,再看看那迎风猎猎作响的王家族旗,纷纷退回船里。 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何况是各省的司盐运使,谁不想从官商这块肥肉上分一口,自然更是不能得罪! 眼见王府两艘船只慢慢靠了岸,等船停稳,太太才带着一行人下来,还没走出一射地,就见一个矮胖,腆着大肚腩的男人满脸笑容迎了上来,作揖道:“鄙人丁某,见过太太。” 太太脸色微霁,淡淡一笑:“你就是丁掌柜?” “正是在下。” 尹翠机灵,忙把信送了上去:“这是年掌柜要我们转交给你的。” 丁掌柜似乎并不急于看信,只笑说:“年掌柜已经打发人来过了,丁某特意前来请太太过去。” 想必信上的内容丁掌柜猜了个七七八八,太太也没再多言,带着一行人上了马车。 沧州似乎比赵小茁住的省城小很多。 估计也就半刻钟的时间,马车便停了下来,再出来眼前是一座小二楼的四合院。从大门进去绕过喜鹊啼鸣的影背墙,便是中庭,或许因为天冷,满眼除了青灰石板和琉璃翠瓦外再无其他装点,就连挂在门廊下的鸡翅木鸟笼都是空空如也,不免显得萧条。 丁掌柜要看院的小丫头把北面堂屋打开,请太太进去歇息:“这里是丁某一处私宅,虽然偶尔接待客人,但大多数都由家丁管着,日日打扫,还请太太不要嫌弃。” 太太笑着寒暄几句,有叫人拿了张银票出来送于丁掌柜。 丁掌柜连连摇手:“这可使不得,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年掌柜亲自叮嘱过,丁某尽心尽力也是应当的。”说着,把银票推了回去,又推辞道:“太太带着一大家子人,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累了,不如先进屋歇息,等申时丁某再过来请太太尝尝沧州地道风味。” 人家做生意的,哪有时间陪着一竿子闲人耗着。 太太是精明人,深谙世事,见人要走也没再多留。 待丁掌柜走后,太太才开始安排房间,行李归置等一系列琐碎事情。 赵小茁来王府时间最短,行李最少,倒没花多少时间就把行李安置妥当,顺便把寄宿的房间又归置一遍,将吴娘、碧桃、柳月、秋分的行李和自己的放置一起,才坐在榻上歇息下来。 而其他人因为有丁家家仆帮忙,也很快规整好,回房休息。 一时间,整个庭院又安静下来。 赵小茁看着屋内擦得黑得发亮大理石地砖和干净如新的波斯地毯,只觉得这里八成不是接待普通贵客的地方。 吴娘说京城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但赵小茁却觉得即便是离京城最近的沧州,这种感觉纷至沓来。 到底年掌柜是什么人?竟一夜之间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细致入微。 这不得不让她对太太甚至整个王府有了新的看法。 本以为自己很了解,现在看来不过皮毛。(..info好看的小说) “吴娘,你要柳月她们给我烧一盆洗澡水,我想解解乏。” 或许是屋里太暖,或许想到这些让她头痛,赵小茁一脸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吴娘按吩咐交代下去,又过来关心道:“这两天船上睡得不舒服,四小姐要不要先眯会,一会等水好了,再叫您起来。” 赵小茁点点头,和衣睡下了,没一会就迷糊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窸窸窣窣地说话声。本想听清,奈何头昏昏沉沉,眼皮子沉重的怎么也睁不开似的。 “四小姐,四小姐。” 吴娘的叫声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四小姐,水已经备好了,现在正热乎。” 赵小茁“哦”了声,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慢吞吞从榻上下来趿鞋。 吴娘怕她着凉,叫碧桃再多备了个炭盆进来,又叫柳月过来一起帮忙替赵小茁宽衣解带,挽起头发。 水温有些偏烫,赵小茁泡了一会,鼻子上竟热出细细汗来。 但木澡盆不能跟现代热水器相比,泡过一小会,身上洗净后也该出来了,不然着凉伤风,吴娘又免不了一顿说。 擦拭完身子,柳月替她穿衣时,赵小茁突然没来由的“咝”了一声。 这把柳月吓一跳:“可是奴婢弄疼小姐哪里了?”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姑娘胸部开始发育了,刚才突然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赵小茁想想,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笑笑:“没事,可能是方才下船时脚磕到哪里了,方才不觉得,现在竟隐隐作痛。” 柳月嘴上虽没说什么,可心里却奇怪,方才擦身子的时候也没见四小姐的脚红肿淤青,怎么现在说脚疼? “要不一会奴婢出去,找丁家下人要瓶药酒来,给小姐揉揉?”腹诽归腹诽,该关心的话却不能少。 赵小茁忙摇了摇头:“不用了,不过是撞了一下而已,别搞得兴师动众,让别人知道还以为我矫情。” 见她坚持不要,柳月也没说什么。 赵小茁似乎也没什么心情,穿好衣服就坐在梳妆台前要吴娘给她篦头。 吴娘见她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又是想到什么心烦事,开口道:“四小姐又想什么心思呢?眉头都快写成‘川’字了。” “是吗?”赵小茁当真的对着镜子看了看,就见镜中吴娘捂嘴笑起来,回头撅嘴道,“好哇,你竟拿我逗乐子。” 吴娘一边帮她篦头,一边笑道:“老奴可不敢拿小姐逗乐子,就怕小姐日后嫌老奴烦还不够呢!” 赵小茁“哎呀哎呀”娇嗔道:“吴娘向来尽心尽力,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说这话可生分了。” 吴娘只笑不语,篦完头后,给赵小茁梳了个双丫髻,又挑了两只鹅黄宫花插在髻边,显得整个人清丽活泼起来。 赵小茁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吴娘最有眼光。” 正说话,柳月端了碗热姜茶进来,劝赵小茁趁热喝掉。 赵小茁皱了皱眉,只觉得口中辛辣,干脆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柳月又赶紧递了颗糖,才小声道:“四小姐,袁七小姐也到沧州了,方才打发人过来问小姐明儿有没有时间小聚?奴婢见你睡着,没敢打搅。” 赵小茁微怔,这才想起方才听见有人说话并非做梦,问道:“芮玉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柳月收拾了空碗,应道:“袁七小姐在码头见到我们的船,好巧不巧又下榻在丁掌柜的客栈,托人一打听,才知您住这里。” 真是无巧不成书。赵小茁笑出生来,只是没高兴多久,心里一阵黯然,看来芮玉要进宫了。 或许这一面见过后,下一次见面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了。 这样一想,只觉得无论如何,明天都要出去见一见。 “柳月,你一会去太太那边打听一下,看看明天有何安排。”顿了顿,又道,“你可知道芮玉住宿的地方?” 柳月点点头:“知道。” 赵小茁微微颔首:“若明天太太没有安排,你就明天拿一两碎银子,找个丁家婆子去传个话,就说我去她那里坐坐。” 柳月领命,正打算下去,突然被吴娘叫住。 “四小姐,使不得。” 赵小茁歪了歪头:“有何使不得?” 吴娘叹了口闷气,道:“四小姐不怕一个人跑去,碰见了袁三爷?” 赵小茁愣了下,一时高兴竟忘了这茬。 “但芮玉要进宫了,我这次不见,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了。” 面对赵小茁一脸落寞的神奇,吴娘有些不忍,可是依然坚持自己意见:“四小姐日后在京城长住,而袁七小姐进宫做宫女,每两个月都有一次探视的机会,小姐想见自然可以见,也不急这一时。” “吴娘,你不懂。”赵小茁轻轻摇下头。 向来对吴娘妥协的她,在这一件事上坚持己见。 但她万万没想到,仅仅这一次坚持,差点毁了她这辈子。 第五十四章 并非如此 第二天一早,赵小茁还没来得及去找太太,丁掌柜过来传来消息,说沧州以北六里的船道上,因破冰出了人命,只怕行程还得耽搁几天,具体时间也说不好,快则两天,慢则三五天不等。 既然如此,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太太谢赏了丁掌柜,就叫各屋都回去歇着,心中却不胜烦闷。 丁掌柜是生意人,察言观色、八面玲珑自不在话下,见太太心情不佳,建议她去城郊自己家刚刚修葺好的园子看看,又说太太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顺便指导指导,看看哪里不足还需要修改。 人生地不熟,又因天气原因困在此处,有人多关心几句,自然安慰不少。 太太便顺理成章的答应了。 一屋子人自然没有反对的,想必天天被关在别人的屋子里,未必好过吧。 丁掌柜是个爽快人,说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安排在未时过去,晚上正好在那边吃了饭再回来。 太太没推却,丁掌柜便起身告辞,说回去准备准备。 赵小茁先前还想找什么机会去见芮玉,当下灵机一动,借故小解,跑了出来。 “丁掌柜,请稍等。”她提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 丁掌柜见眼前十来岁的小丫头长得唇红齿白、清丽可爱,喜欢不已,蹲下来道:“四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赵小茁往后退了一步,屈膝福了福,细声细气道:“不敢劳驾丁掌柜,只是我有一闺蜜,现在人也在沧州,因为年后便要入宫,只怕日后相见甚少,不知可否请她一起入园一游?” “这有何难。”丁掌柜呵呵笑起来,“四小姐只管把她姓名说出来,丁某一同请去就是了。” “真的可以!”赵小茁眼睛一亮,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 丁掌柜颔首:“丁某从不食言。四小姐只管说便是。” 赵小茁正要说,忽然想到太太那边还没交代,眼神就黯了下来。就这样要丁掌柜冒冒失失把芮玉找去,就算太太当时不会表现出什么,可不代表太太没其他想法。 若让太太知道芮玉偷偷打发人来找她,只怕…… 丁掌柜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便笑道:“四小姐只管放心,一切由丁某安排,无非是多双筷子的事。” 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赵小茁心中一暖,福礼道了声,就把芮玉的姓名、来历大概说一遍。 丁掌柜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称知道了,便背手踱步而去。 影背墙外,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在外面毕恭毕敬的站着,见丁掌柜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掌柜的,您可出来了。” 丁掌柜含威不露地“嗯”了声,吩咐道:“一会再去趟岑夫人那,顺道把上次庆年茶庄送我的雪山梅露也带过去。晌午后再去趟园子,告诉那边的丫头婆子未时有客人过去,要她们都警醒些。” 家丁一一记下,又请示了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丁掌柜见他是个细心之人,脸色微霁,也相应作了回答。 末了,那家丁笑了笑,道:“奴才见王府那四小姐跟您很是投缘。” 丁掌柜脚步稍顿,淡然一笑:“别看那丫头年纪小,心眼可不少,人小鬼大。只怕将来太太还得靠她。” 家丁一愣:“四小姐是庶出,只怕王夫人还看不上眼哪。” 丁掌柜不语,只是大笑一声,蹬上马车。 -- 午时过后,赵小茁吃刚吃过午膳,太太那边就传话过来,说今儿就别午睡了,大概半个时辰后丁掌柜的马车就到了。 赵小茁原本打算脱了衣服躺下的,这会又坐起来。 等传话的丫头一走,碧桃就撇撇嘴:“这不还有半个时辰吗?眯会总是可以的。” 赵小茁有些犯困地抬了抬手:“算了,不眯了,不然一会起来要好一会才能醒神。” 碧桃不以为意:“估摸着今天玩到天黑才能回来。要不四小姐合衣躺下,一会奴婢叫您。” “大冬天合衣睡容易着凉。”吴娘端了盆热水进来,没好气看着碧桃。 碧桃一见吴娘,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低下头紧抿着嘴,躲到一边。 吴娘一边伺候赵小茁洗脸,一边对着碧桃道:“都到了外面还这般没规没距的,不帮着四小姐分忧就算了,竟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改明儿被太太听到,可仔细了你的皮!” 碧桃吓得直摇手:“吴妈妈,奴婢可没有坏心眼,只是这几日四小姐睡不踏实,奴婢怕她身子受不住,才劝说的。” 吴娘叹口气,要碧桃下去,又对赵小茁道:“老奴劝四小姐这几日哪也别去,安安稳稳在这歇息几天,把气色养好,见到老爷才是正道。” “可我已经要丁掌柜约芮玉去了。”赵小茁知道吴娘一番好意,可话已说出,现在要她改变主意,不可能。 “没事的。”她笑着安慰。 吴娘见她去意已定,也不好阻拦,只要她自己多长个心眼。 赵小茁微怔:“吴娘不去吗?” 吴娘轻轻摇了摇头:“太太不过是去别人家做客,绝不会兴师动众带着一杆子人去。老奴以往的经验猜,每人最多带上两个丫头。小姐就带柳月和碧桃出去吧,柳月机灵,碧桃实诚,她们跟着,老奴不担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小茁也没有反驳的理由。她应声点点头,同意吴娘说的。 丁掌柜新修的园子坐落于沧州西北郊外,原本这里杂草丛生,无人问津。可丁掌柜独具慧眼,看中这里独特的地理位置,只花了几百两银子就把这块地盘了下来。 赵小茁从马车上下来时,举目远望,不由微微一笑。 因为现世她家中讲究风水,从小耳濡目染,即便不精通也常有所耳闻。就这园子来说,风水极好――从正北远远就能看见官道,据目测不到一里路。而东北面临近与沧州护城河交汇的玉宛溪,西南面背靠风景秀丽的枫山,可谓前有水带财,后有背靠山,这园子正是坐落在一个聚宝盆的位置。 等太太一行人鱼贯进了园子,赵小茁走在最后,故意和众人拉开距离,与立在一旁的丁掌柜甜甜一笑,指着园子道:“丁掌柜,您这园子选得真是好风水。” 丁掌柜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饶有兴趣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没想到四小姐小小年纪,对风水也有研究?” 赵小茁不敢太张扬,只是淡淡一笑:“谈不上研究,只是在家父藏书中略读了一些罢了。” 丁掌柜似呵呵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若四小姐对此有兴趣,丁某倒有些这方面的书籍借四小姐一阅,正好打发无聊。” 赵小茁低头一笑:“我不过读来玩罢了,登不上大雅之堂,有劳丁掌柜费心。”说着,带着柳月、碧桃鱼贯进了园子。 丁掌柜没跟着进去,看着赵小茁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没一会一个小厮过来,作揖行礼:“掌柜的,岑夫人说今儿身子不适就不来了,不过袁三爷和袁七小姐正在来的路上。” 丁掌柜“嗯”了声,慢慢向侧门走去,问道:“七爷那边有消息没?” 小厮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回禀:“回掌柜的话,七爷那边上午才叫人传话过来,说不急,日后总是要京城相见的。”顿了顿,又道:“不过还请掌柜多留意四小姐的举动,还说……” 话未说完,丁掌柜就抬了抬手,示意打住。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行礼,退了下去。 丁掌柜眯了眯眼,心里腹诽:不过一个四品官宦家庶出小姐,竟惹得七爷如此在意,真是越来越猜不透主子的想法了。 而赵小茁还不知自己捡的那枚玉佩,已经引起别人的注意,正和太太一行人坐在暖阁内吃茶说笑。 三小姐经过这两天休养,精神自然恢复过来,只是心情大不如以前,虽然也应景地说着话,可明显感觉心思不在此。 赵小茁和平时一样,偶尔符合两句,反倒是大小姐,有说有笑,打开话匣子般。 太太自然不会嫌自己女儿话多,难得见到大小姐如此兴致,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母性的关怀。 “早先听闻沧州米糕是当地一绝,今儿尝过,果然名不虚传。”大小姐喝口茶,细细回味着,“尤其和这大红袍配在一起,倒不觉得甜腻,除了茶香唇齿间还留有一股芝麻的香气。” 赵小茁学着大小姐的样子,也喝了口茶,可抿了半天嘴,也没尝出什么芝麻香。正想着是心情好吃什么都香时,突然发现并非如此。 第五十五章 出事 再经她细细观察了会,发现并非自己的糕点没放芝麻,三小姐、大小姐的糕点也未放,只有太太盘里的才撒了些许白芝麻。(..info)因为糕点米黄米黄的,与白芝麻颜色相近,又因天气缘故屋内不是很亮堂,要不细看还真难发觉。 太太倒毫不掩饰自己的偏袒,把盘内的剩余的糕点都放到大小姐面前:“你若喜欢就多吃些。” 大小姐眉开眼笑连声谢过后,也不问三小姐和四小姐要不要吃,就独自一人享受起来。 赵小茁原以为大小姐没发现糕点的不同,也没在意。但看到大小姐那盘糕点一口未动时,她心里不由一沉。 也是,大小姐素日心细得很,怎会发现不了其中差别,所以她不吃自己的转而和太太吃一盘,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打从心里就认为自己和庶出怎能相提并论。 尊卑有别。她,看不起她们。 赵小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神情,对眼前这盘糕点也没了兴致,又偷瞥了眼三小姐,只见她有些出神,也不知想些什么,茶和糕点一口未动。 这样貌合神离的聚会,让赵小茁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见一屋人说话空当,借口小解出去了。 一到室外,空气就变得清冷起来,赵小茁深深吸口气,只觉得浑身毛细孔都寒得冷冷一缩,不由打了个喷嚏。 碧桃赶紧递上手炉,担忧道:“四小姐,外面冷,还是进屋暖和。” 赵小茁不理,往假山处走去。 柳月见状,也跟了上来,劝道:“碧桃说得没错,四小姐还是回去吧,这冷天冻病可怎么好。” 赵小茁抿嘴一笑:“哪有那么娇贵。屋里太闷,我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这满园景色。” 碧桃赶上来,看了看光秃秃的石山,撇撇嘴:“大冬天就几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赵小茁回眸一瞥,信步假山前,轻轻坐下,忽然想起《题金陵渡》里的两句:“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冷不丁一阵娇俏的笑声传了过来。 “芮玉。”赵小茁刚站起身,就见一个穿粉蓝青花斗篷的女孩笑盈盈走过来。 “哎呀呀,我就晚来一会,看把你惆怅的。”芮玉捂嘴笑着,“你既惆怅,我再送你两句。” 赵小茁不过是偶尔想起,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之人,忙摇手道:“你可别取笑我了,什么旅馆无良伴就够我受用了。” 芮玉咯咯笑出声,对着赵小茁额头上轻点一下:“你呀,就这点出息。” 赵小茁摸了摸额头,不好意思笑起来。 芮玉拉过她的手,往园子深处走去:“过完元宵我就要进宫去了,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说着,神色一黯。 “你自个儿要好好保护自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赵小茁一想起那些斗得你死我活的宫廷计,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笨嘴笨舌说了这么一句。 芮玉低头苦笑声:“希望如此吧。” 两人沉默了会,一想到各自前途,那种看不到头的迷茫萦绕心头,久久不去。 原本说说笑笑变成一种感伤,还是柳月机灵,转了话题:“今儿怪冷的,两位小姐不如回屋坐着吃茶聊天。太太若知道袁七小姐来了,少不得慰问几句。” 赵小茁觉得出来也透气够了,便拉着芮玉的手,附和道:“就是,丁掌柜准备了沧州特色小点,味道不错,去尝尝。” 芮玉似乎并不想进屋,轻摇了下头:“我来这里跟你说几句话就回去了。” “怎么这么快?” 芮玉叹口气:“袁仁贵也跟来了。” 赵小茁怔忪了一下,这渣男真是阴魂不散! 芮玉捏了下她的手,小声道:“你可得当心他。”说着,又把之前三姨娘的事了一遍。 赵小茁一惊,她以为离开便没事了,没想到还有这茬。 “我本想托人告诉你,找个清静地方坐一会说说话就好。哪知丁掌柜好意,请了太太又请了岑夫人,袁仁贵本不知道你们到了,现在可好,他正愁找不到你呢!” “那现在想躲也躲不掉了。” 赵小茁苦笑一下,想起吴娘的话,正应了那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芮玉说:“那倒不至于,一会我回屋坐会就跟太太告辞说要回去,顺道把袁仁贵带回去。” 那渣男好不容易出来……赵小茁半信半疑道:“袁仁贵能跟你回去?” 芮玉笑得有些深:“放心,他一会肯定要跟我回去的。” 说着,也不等赵小茁发问,就拉着她一边说话一边往暖阁走去。 屋里,袁仁贵正手舞足蹈、绘神绘色给太太表演路上看到的杂耍戏,惹得一屋子人笑语连连。 芮玉不由蹙了蹙眉轻咳了一声。 袁仁贵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还扭过头,嬉皮笑脸地道:“哟!四妹妹也来了,正好快来听我说书!” 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指了指袁仁贵,捂着肚子道:“难得碰到一起,你们也过来说说话。” 赵小茁应声,拉着芮玉在最靠外面的两个锦墩子上坐下来。 袁仁贵说得尽兴,时不时朝赵小茁投来一瞥目光。 那一瞥,让赵小茁如吞了只苍蝇般,着实不舒服。 芮玉面无表情坐在一旁,自始自终没抬眸看他一眼。 这倒让赵小茁有些过意不去,想必芮玉是个在乎脸面的人,现在袁仁贵在太太这里哗众取宠,真是丢进袁家的脸面。 一轮表演的演完,袁仁贵说得满头是汗,只喊着热,叫人赶紧把外面的银鼠里厚袍子脱下来,露出里面那件剪裁正合身的宝蓝蟒纹缎面长袍,显得整个人文雅起来。 他二话没说,一屁股坐到离赵小茁最近的太师椅上,斜睨着她,嘴上却跟太太道:“早知和表姨母出发时间一致,就应该两家合在一起雇几艘大船一起上京的。” 太太笑了笑,只当他是说笑,没理会,又问起岑夫人的情况。 袁仁贵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大碍,说是身子不利爽,但依我看,是母亲出门少了,受不得舟车劳顿,又加上水土不服罢了,歇息两天就没事了。”说着,又转了话题:“既然表姨母也在这里等上游破冰,可容侄儿去您那玩两天?只当我解解闷,可好?” 这话让赵小茁脸色一变,她抬眸看向太太,就见太太嘴一张一合,应了句:“有何不可。” 芮玉有些看不下去,开口道:“谢谢表姨母好意,只怕大娘不会同意。” 袁仁贵露出不屑的表情,扭过头来:“没事,我跟母亲说一声,你就先跟着他们去京城,自不得耽误你进宫时间。” 一听芮玉要进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过来。 太太神色一怔:“这么快就要入宫了?” 芮玉点点头:“宫里那边催得紧,就不等开春后了。” 太太“哦”了声,没再下问。 袁仁贵借此,又笑嘻嘻跟太太道:“反正七妹妹要走了,我一个人去了京城也是无趣,要不留下来陪表姨母也好跟各位妹妹做个伴。” 说着,他目光游移到赵小茁脸上,透出隐隐贪婪。 太太大概顾虑袁家势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要袁仁贵先去她那住两天,解解闷再说。 袁仁贵拍手叫好,赵小茁心里却叫苦不迭。 若这渣男真的住进来,她不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到时袁仁贵为达到目的,什么恶心手段使不出来。 真思际如何是好时,芮玉在一旁轻咳了一声:“三哥,大娘身体不好,你还跑出来玩,她会伤心的。” “这倒是。你母亲身体不好,应该先照顾她才是。”太太喝了口茶,好似无意道。 袁仁贵不能如愿,露出一副不甚其烦的表情:“七妹妹平日少言少语,怎么今儿话这么多。” “我……” 芮玉正想辩白,就见外面进来个婆子,跟太太行跪拜之礼后,起身垂手道:“太太,我家夫人请袁三爷和袁七小姐回去。” 可算是把这混世魔王送走了!太太心里松口气,面上却挽留道:“急什么,吃了晚饭再走不迟。” 那婆子说了几句吉祥话,应道:“老奴替夫人谢太太好意,只是夫人方才坚持要三爷回去,还说改明儿到了京城请太太去那边一聚。” 袁仁贵“嘁”了声,正要说话,芮玉就站了起来:“那就不打扰表姨母和各位姐姐了。” 太太见芮玉要走,也没再多说什么,叮嘱了几句,就要尹翠送他们出去。 袁仁贵走得不情不愿,临到门口,他用胳膊顶了顶一旁的小厮,偷偷耳语几句。 末了,问道:“可明白了?” 小厮一脸坏笑:“三爷交代的事只管放心。” 袁仁贵眯着眼看了眼芮玉的马车,切了声:“跟我玩阴的,还嫩了点!” --- 吃过晚饭,丁掌柜盛情难却,要留太太下来摸几把牌。 太太原来在省城就最爱这口,现在有人主动请她,自然喜上眉梢。为了玩得尽兴,她主动提出先要丁掌柜先送几位小姐回去歇息。 待赵小茁一进屋,吴娘就把提早准备好的红枣姜汤端了进来。 “怎么?四小姐今天玩得不尽兴?”吴娘见她脸色不好,不由关心问道。 赵小茁懒得说话。 柳月倒是个知冷热的,把吴娘拉到堂屋,压低声音道:“果真如妈妈猜的,袁三爷今儿也去了。” 吴娘似乎并不吃惊,沉默半响,进了屋子,劝慰道:“四小姐也不必多虑,老奴建议四小姐这些天委屈点,睡到柳月碧桃她们屋去。” 赵小茁一怔:“那你呢?” 吴娘一笑:“四小姐莫担心,老奴自有办法。” 冬季的夜,寒风刺骨。一轮清月挂在天际,照亮四合院的灰瓦屋顶,但没多久一片厚厚云层飘了过来,遮住了月,遮住了光,将一切吞入暗影之中。 啊呀!!! 突然,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 紧接着,院内各窗口亮起橘光。 第五十六章 逃跑 赵小茁猛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只觉那声音是从她厢房那边传来。 “柳月!快给我穿衣服!”她想起吴娘还在屋里,心里一惊。 柳月披着厚袄,拿着烛台进来,安慰道:“四小姐莫急,方才碧桃出去看了,丁家几个粗壮的家丁都过去了。” 赵小茁不依,一边下地趿鞋,一边胡乱拿起手边衣服披上:“不行,我要去看看。”说着,就要往外冲。 “四小姐外面冷!”柳月赶紧上去阻拦。 正说着,碧桃从外面进来,神色慌张道:“不,不好了!” “怎么了?怎么了?”赵小茁一下慌了神,摇着碧桃的肩膀,“发生什么事了?” 碧桃本就受了惊,再被用力一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柳月倒十分镇定,把碧桃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四小姐方才就吵着要出去,你还哭,存心添乱是不是?” 碧桃摸了把泪,抖了抖嘴唇,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赵小茁一句没听清,只是“啧”了声,就掀了帘子出去。 “四小姐!”柳月白了碧桃一眼,赶紧取了斗篷跟了出去。 屋外举着十来支火把,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庭院。 “四小姐,小心着凉。”柳月不声不响把斗篷给她披上。 赵小茁心里暖了下,小声问道:“碧桃她没事吧?” 柳月轻摇下头:“没事。” 正说话,不知谁突然喊了句:“太太来了。” “怎么回事?”太太神色凝重环顾了在场的人。 一个粗使婆子拿着提着灯笼往前一步,毕恭毕敬道:“太太不必担心,管家已经打发人去给掌柜通报了,人,我们抓到了,正想问太太怎么处理?” 太太沉着脸:“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里是沧州,还需问我?” “这……”那婆子欲言又止。 “有什么直说就是,我家太太又不会吃了你!”一旁尹翠怒目圆睁,指着婆子冷道。 那婆子想了想,上前几步,走到尹翠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尹翠愣怔了一下,赶紧俯到太太耳边。 不知说了什么,太太重重“哼”了声,喝了声:“真是反了她了!” 尹翠怕事情闹大,小声道:“太太,要不回屋再说吧。” 太太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不必了,跟丁掌柜说,直接把人交到衙门去,省得脏了我的眼!”顿了顿,又道:“一会叫三丫头到我屋里去。” 尹翠知道太太在气头上,软硬不吃,便领命下去,又跟各屋领头的丫头交代,晚上睡觉时锁好门窗。 “原来是虚惊一场。”柳月扶着赵小茁进了屋。 赵小茁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你去看看吴娘那边怎样了,就跟她说,是我要她过来,到这屋挤一挤。” 柳月领命,转身出去。 赵小茁刚脱了斗篷,碧桃似乎醒过神来,赶紧过来把衣服接了去。 “四小姐,对不起……” 她别别嘴,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让赵小茁又好气又好笑。 “别多想了,赶紧去睡吧。” “四小姐不睡吗?” 赵小茁摇了摇头:“我这会不困,你先睡吧,明儿一早总得有人先起来。” 碧桃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沮丧地“哦”了声,整理了下早上要穿的衣物,便躺了下去。 屋内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偶尔蜡烛烧得噼啪作响,赵小茁怕吵到碧桃,用剪子轻轻拨了下烛芯。 “四小姐――” 柳月兴匆匆带着吴娘鱼贯进来,就见赵小茁“嘘”了声,又看了眼睡下的碧桃,压顶声音道:“小声点,我要碧桃先睡了。” 柳月“哦”了声,退到一旁。 吴娘上前一步,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小声道:“看来这次是一劳永逸了,四小姐日后都不用担心袁三爷再来骚扰了。” 赵小茁怔了怔,一脸狐疑道:“怎么回事?” 吴娘笑了笑,叫柳月落好门闩,才坐回赵小茁身边:“袁三爷在墙外被人刺伤了眼睛。” 刺伤眼睛? 赵小茁回味过来:“谁干的?” “不会是袁七小姐找人干的吧?”柳月正好进屋,接了下句。 吴娘摇摇头。 柳月歪了歪脑袋:“那还能是谁?” 吴娘淡淡一笑,转向赵小茁:“四小姐绝对猜不到。” “谁?” “三姨娘。” 三姨娘?赵小茁一脸愣怔:“她不是在宅邸吗?怎么跑到这来,还刺伤了袁仁贵?” 吴娘也是一副疑惑的表情:“老奴也奇怪。先是听见屋外好像有动静,披了衣服出去看看,没多久就听见袁三爷的惨叫声。丁掌柜的家丁倒出手快,把刺伤袁三爷的人逮个正着,老奴混进去偷偷瞧了一眼,虽衣衫褴褛,确实是三姨娘。” 赵小茁这才明白,方才太太为何发如此大的脾气。 “那三姨娘现在人呢?” “被太太关进柴房,说是等明儿天一亮就交到衙门去。” 赵小茁怔了怔:“交到沧州衙门?” 吴娘点点头,不置可否。 太太向来不是讲究家丑不可外扬的吗?三姨娘做得事是混帐了,可依王、袁两家的关系,也不至于非要去衙门啊! 要说是为了让袁家解气,赵小茁就更不懂了……只要太太做个低姿态,把人交由袁家处置不就完事了吗? 为何非要在沧州做个了断? 思来想去,赵小茁直觉太太是不想让老爷知道,更确切的说,即便纸包不住火,此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至于为何不想让老爷知道,恐怕是太太在当中动了手脚吧…… 想及此,赵小茁不由为自己捏把冷汗。 之前为了能跟随太太入京,她也是耍了些手段的,但到底是太太不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秋后算账,怎么想都像后者。 只怕去了京城,以后的日子更要战战兢兢! 经这么半宿一闹,赵小茁再无睡意,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困意才上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不知睡了多久,耳边陆陆续续传来哭闹声。她以为是梦,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发觉却有其声,不胜其烦往被子里缩了缩,怎奈那吵闹声渐行渐近,先前是哭后来变成怒骂,大概是被人拖走,那声音又渐行渐远。 “吴娘,谁在外面呢?”原本睡得晚,又被吵醒,口气很是不好。 “四小姐,醒了。”应声的并非吴娘,而是碧桃。 赵小茁抬了抬眼:“吴娘呢?” 碧桃看了眼窗外:“喏,刚才三小姐来闹,被吴娘和柳月架走了。” 赵小茁只感觉左半边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好端端的,三小姐又来凑什么热闹。 “她来闹什么?” 既然醒了,索性起床,可心里很是不快。 碧桃沉了沉嘴,大有打抱不平的意思:“四小姐莫问了,三小姐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吴妈妈说了,要把她交由太太处理。” 交由太太处理?赵小茁淡淡一笑:“她昨晚还被请到太太屋里,就这么不长记性?” 碧桃撅嘴道:“可不是,今儿一早奴婢卯时起来,就见三小姐双眼红肿,被绣春和另一个丫头搀扶着回房的。看样子被罚跪半宿,站着连腿都伸不直。” 三姨娘闹事,三小姐被连带,这像是太太的风格。 谁叫三小姐前些日子跟三姨娘走得亲近呢?当真太太耳聋眼瞎,就大错特错了。 不过三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落难,总要找个垫背的,数数府里的人,除了赵小茁没别人了。 “不用理她。”碧桃伺候穿衣时,她口气冷冷的。 碧桃应声,又伺候她洗漱,直到梳头时,也不见吴娘和柳月回来。 “她俩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回来?”赵小茁对着镜中的碧桃,看了眼。 碧桃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奴婢也不知,方才吴妈妈和柳月姐走得急,也没交代什么。” 想必太太总有几句话要问。赵小茁“哦”了声,没再吭声。 再一等,便是赵小茁吃完早饭之后了。 吴娘和柳月鱼贯着进门,神色倒是轻快不少。 “太太怎么说?”不等两人进屋,赵小茁问了一句。 吴娘和柳月不急于答复,把身上斗篷脱下后,交给碧桃,才搬了个小杌子坐到赵小茁身边:“很是解气,这会正在太太门廊外跪着呢。太太还说,谁也不准求情。” “三小姐真傻。”柳月也附和道,“如今三姨娘落难,她能自保就不错了,竟然一大早跑去责骂了三姨娘又来责怪小姐。太太是爱脸面的人,何况我们又寄宿在别人家中,这不明摆着让人看笑话吗?”说到这,不由别别嘴:“太太脸色极为难看,恐怕三小姐这次凶多吉少。” 吴娘也叹声道:“是啊,就算闹到老爷那,只能更添厌恶之感。老爷若知此事,断不会说太太半个不字。” 赵小茁淡淡一笑:“只怕太太未必会让爹爹知道。” 一屋子人皆微微一怔。 赵小茁趁势摆了摆手:“这是趟浑水,我们别参和进去。好好休整两天,估计过不了几日就要出发了,你们也别节外生枝,有时间把屋内行装整理一下,别到时落了东西在人家家里。”顿了顿,又道:“这些天风口浪尖上,尽量不要跟三姐家的丫头婆子来往,免得落人口实,受人牵连。” “是”一行人应声,就各自忙开。 不过事情似乎到此就停住了,第二天三姨娘并未送到衙门,却一直关在柴房内,天天由太太身边的婆子送食。至于其他,太太不闻不问。 三小姐到出发之前都未出过房门。 一切安静异常。 直到出发那天的清晨,婆子照例去送食,门才刚打开个缝,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呼地撞了过来。 婆子“啊”了声,被撞破了鼻子,食物也洒了一地。 “快来人,抓住她!” 等她反应过来,爬起身要追时,三姨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影背墙那一头。 赵小茁听闻动静,把窗户支开的小缝望了出去,过了一小会,太太屋子那边才出来个人,不耐烦道:“一大早的吵什么!” 那婆子顾不上行礼,慌张道:“尹翠姑娘,三,三姨娘她跑了!” “那还不去追!”尹翠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屋。 赵小茁放下窗户,给吴娘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快!快!赶紧叫柳月、碧桃把行装都准备好,别一会惹得太太不快,吃不了兜着走。” 吴娘一脸正色地点点头,还在吩咐柳月和碧桃,院里有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三小姐,去不得!”声音是童妈妈的。 赵小茁烦躁地捂住耳朵,太乱了!简直太乱了! 自从来到沧州,她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即便袁仁贵目的没达成,仍心有戚戚焉……眼下,三姨娘的出现只是把事情搅得更乱! 但太太却大有坐怀不乱的气度,叫了尹翠去处理后,一步也没踏出房门。不但太太,就连大小姐的窗户都纹丝未动。 赵小茁看了不由心寒,一个家中主事一个平日看似交好的姐妹,关键时刻没人愿意出面搭理…… 要说起来,一切皆因她而起,三姨娘也算救她一命。 无奈中,她叹了口气,叫来吴娘:“你叫柳月出去看看,好歹三姐跟我也是亲姐妹。” 吴娘一怔:“四小姐,现在去不好吧。” 赵小茁无力地抬了抬手:“我不是帮她,是帮我自己。这一家只有我和她是庶出,太太和大姐都不管,若连我都不管,不是更让她们轻见?出身天注定,但不能低人一等,还被戳脊梁骨,说我是趋炎附势市侩之人!” 吴娘不由吃惊,没想到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竟如此铮铮傲骨! “老奴这就去办。” 没有疑虑,只有臣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柳月急急忙忙回了屋子,来不及喝口茶,喊了句:“四小姐,不好了!” 第五十七章 入京 “好好说话,一惊一乍,没个规矩。”吴娘最不喜谁在屋里嚷嚷,脸色一沉。 赵小茁只觉得有不好的事发生,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柳月一口气喝完碧桃递上来的茶水,缓了口气:“三姨娘一路冲到官道上,不巧被行驶来的马车撞个正着,等我们追上去时只剩一口气,三小姐瘫软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赵小茁一脸怔忪,问道:“太太去看了吗?” 柳月摇摇头:“奴婢回来时,也没见到太太身影。尹翠回去禀报后也没再来,还是丁掌柜的家丁把三姨娘抬到一旁,剩下两个太太屋里的婆子,谁也不敢上去多看一眼。” “现在谁在那边管事?”碧桃问。 “三小姐屋里的童妈妈在那边,还有一个面生的丫头,听说以前在三姨娘手下做事,颇受三姨娘喜欢。” 没想到三姨娘地位如此卑微,竟还能培养出两个死忠,可见手段不一般。 所以太太想出掉她,也不是一两天的心思了吧。 正好这次机会…… 转念想一想,如果三姨娘真的跟着去了京城,恐怕自己会更累。福兮祸兮,整件事情下来,除了三小姐是受害者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是从中得益的。 当然,太太也不会太不近人情,所以行程又耽搁了大半天。 “人没了?”太太细细瞧了瞧仿宋海棠红鹧鸪斑的茶盅,半晌抬起头来。 尹翠回道:“请大夫过去时,就不行了。” 太太搁了手上的杯子,面无表情“啧”了声:“好歹她也是我娘家陪嫁丫头,原先伺候我,后来又伺候老爷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儿客死他乡,丧事也不能办得太寒碜,免得让人笑话。.info[]” 尹翠揣测着太太的心思,点点头:“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太太定夺。” 太太指了指:“你说。” 尹翠福了福:“奴婢想请丁掌柜帮忙,然后咱自个儿花点钱把三姨娘的事办了。不过也就是一两天的事,但奴婢怕耽误太太的行程,奴婢自愿留下来,等事情办妥了,再去京城跟老爷、太太请安。” 太太脸色微霁:“你倒是个有心的。”顿了顿,又道:“我被你服侍惯了,要换别人还得适应两天。这样吧,你找丁掌柜来,我亲自跟他说,暂时就把三姑娘留在这里处理三姨娘的后事,总归是她亲生的,能有个人为她披麻戴孝,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尹翠领命,一刻也不耽误去找了丁掌柜。 “家门不幸,十五还没过,你看这事闹的,真是对不住你了。” 码头告别时,太太还一个劲赔不是,不管丁掌柜心里咋想,面上却不好推辞。 “太太,您这话就严重了。”丁掌柜佯装生气,拍着胸脯道,“年掌柜难得托我办点事,我尽心尽力是应当的。三姨娘的事也是意外,谁也料想不到的。总之,请太太放心,事情一办妥,我马上派人连夜把三姑娘送到京城。”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太太一脸正色微微颔首,又说了些寒暄话,就带着一行人上了船。 开船时,已近未时末。 赵小茁一个人坐在空空的船舱内,望着一红一灭的银碳发了好一会呆。 吴娘递了个手炉过来,满眼关切:“四小姐还在三小姐的胡闹生气呢?” 赵小茁把手炉放在怀里,只感觉靠近心脏的位置一点点暖起来。 “我只当她伤心过度说得胡话。” 吴娘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皱眉道:“三小姐原先在府里仗着太太几分好脸色,跋扈惯了。却不知太太不过是利用她而已,如今三姨娘没了,再没人替她撑腰,这股气她自是吞不下去的。既然她今天说得出那些话,老奴劝四小姐还是防备些好。” 赵小茁却不这样认为:“原先都是三姨娘给她出主意,现在三姨娘不在了,还有谁罩着她?我看她今儿悲愤交加才口不择言。” 吴娘拨了拨盆中的碳,冷冷一笑:“难道四小姐没听过吗?除了酒后吐真言外,气急之时一样说得是心里话。” “这道理我懂。” 只是,一只被拔了翅的鸟又能飞多远? 赵小茁不止一次觉得,每每吴娘谈起三小姐和三姨娘时,眼中总透着一股恨,即便想极力隐藏,可总是会在无意间流露出来。 “吴娘……”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不管之前你跟三姨娘还有三姐之间有什么矛盾,一切已经过去了。眼下我们到了京城,府里不止太太,还有我爹,比照之前的生活,我们应该更小心谨慎才是。你是明白人。” 所以,其中轻重缓急更应懂得。 “是,四小姐。” 吴娘抿了抿嘴,不再辩驳,心里却隐隐担忧起来――如今四小姐今非昔比,这颗棋,她恐怕掌握不了多久。 面对吴娘的心不在焉,赵小茁也没往心里去,交代几句后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船舱内,什么也不甘,就这么放空的坐着。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从袁仁贵对她图谋不轨,到三姨娘突然出现,再到三小姐那番“血债血偿”的激烈报复言辞,如一幅幅画面在她脑海中不停闪过。 扪心自问,她到底做错什么?却把一切错误归咎她身上。 用力甩了甩头后,又使劲搓了搓脸,赵小茁才不觉得那么难过。 后几天的水路顺利许多,太太大概急着赶路,也没再要求上岸歇脚,一路北上,比预计到达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 纵然如此,当一行人一上岸时,三五个穿锦缎面子的婆子簇拥上来,向太太问安,说自己几个是王二老爷安排过来伺候太太的,又说二老爷在新宅邸办了宴请给太太接风。说话时字正腔圆,一口一个吉祥话,讨得太太欢喜不已,似乎前些天的阴霾一扫而光。 打了赏,太太把人交给尹翠,便上了马车。 赵小茁以排位,上了后面的车,与之前不同,原本两三人坐的车厢,现在只剩她一人,不免觉得宽敞了些。 “吴娘,你也上来跟我一起吧。”她掀开窗帘子,对着外面小声道。 吴娘点点头,跟柳月交代两句,就上了车。 “小姐一个人坐不好吗?难得这么宽敞。”大概是回了曾熟悉的地方,吴娘心情显得格外好。 赵小茁却只是淡笑:“我向来习惯车里有人,这一下子就剩我一个,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吴娘捂嘴直笑,满眼却露出心疼的目光,不管四小姐多坚强,终归还是个十一岁的丫头,要不是历经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想必现在应该跟同龄孩子无异,还能享受个三四年无忧无虑的闺阁时光,却浑然不知赵小茁体内住着一个年龄超过十来岁的大女孩。 “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到,四小姐眯会吧,到了老奴叫您。” 赵小茁摇摇头,眼下她哪里睡得着,马上要跟素未谋面的亲爹见面了,要说以前还几分期待,现在更多的是小心翼翼。 如果真心喜欢,不会丢她在省城半年不闻不问吧。 收了神,赵小茁垂了眸,道:“吴娘,你跟我说说爹爹吧。” 吴娘微怔,不管自己有什么目的,可面对眼前的女孩,心生犹怜。比较起来,四小姐的地位还不如三小姐,在外面养了那么多年,老爷连问都没问一句,生母死后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有,可见这孩子不得老爷喜欢。 若是男孩,结果又大不相同了吧。 想及此,吴娘微叹口气,应道:“老爷是个极重脸面的人,四小姐只记得这条即可。” 赵小茁轻点下头,牢牢记在心中。 第五十八章 人多是非多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稍稍停顿一下,就听见吱呀一声,木门重重打开的声音,车又开始缓缓行驶起来。 与之前鼎沸人声相比,这里太过安静。 赵小茁掀开了车帘,偷偷往外瞧了一眼,除了青灰色的砖墙,剩下就是回荡在狭长甬道中的马蹄声。 “好大的宅子。”吴娘也探过头来,感叹道。 赵小茁好奇偏过头,问:“何以见得?” 吴娘笑起来,指着外面:“省城的宅邸算是大的了,也未见这青砖高墙。再看看这甬道,老奴估摸着能并排走两辆套四匹马的大马车。”又道:“二进门便修得这番大气,估计垂花门得建在四进门了。” 赵小茁对古代宅子建筑构造不了解,但以省城的宅子相比,她心中大概有数。 “没想到二叔父家的宅院这般大。” 汗颜之余之余,心里却嘀咕这二老爷到底做了多大的官,竟能在京城修建这么大的宅邸。难怪大老爷劳师动众,举牵全家到京城来,原来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吴娘带着几分羡慕的神色,道:“原先听说二老爷是调离京城的,新帝登基没多久,不知什么原因又把他调了回来,不但回来,还升了官。老爷走之前家宴上曾提过一次,却没说的详细。.info[]眼看这一砖一瓦都新得很,八成是上次提及新建的宅子。” 赵小茁听到这里没再出声,所谓排场大规矩多,尤其今天是第一次见亲爹和二叔,更是容不得半点疏忽。 大约离三进门还有一射地距离,一行人就下了马车,又乘上轿抬,就听着一个婆子声音洪亮地喊了声:“起。” 三台轿子稳稳抬起,鱼贯进了三进门。 除此之外,剩余的人都先安排到门房的偏厅歇息。 大概又行了一刻钟,轿子才稳稳落下。 赵小茁刚踏出轿輦,就看见垂花门下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一位颦颦婷婷、穿桃红鹅绒斗篷的少女,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 “大伯母,那位可是信里提到的宁丫头?”少女笑盈盈朝太太福礼,又指了指赵小茁。 赵小茁回礼一笑,要不是对方提醒,她都快忘了太太送她的好名字—— 王娴宁小字顺儿 太太宠溺摸了摸少女的头:“那是你宁妹妹,你可以叫她小名顺儿。” “原来比我小啊。” 少女提着斗篷小跑到赵小茁面前,瞪大双杏仁眼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两个梨窝,笑得灿如夏花:“三国有个周瑜,王府有个王瑜,那就是我,你可记住了。” 真是年少不知愁滋……赵小茁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不由想起自己半年前还在现世过着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内心苦笑一下,面上还得应景笑着:“见过瑜姐姐。” 王瑜开怀地笑起来,又走到太太身边:“怎么没见婉姐姐?” 太太正想着如何答复,大小姐就上前一步,转移了话题:“怎么?你就想着她们两个,不想看看我?” “想啊,怎么不想,我日里夜里盼你来呢!” 大小姐“噗”的一声出来,又佯装正经道:“那你还不请我进去吃茶?” “走,走。” 眼见大小姐被王瑜拉走了,一个管事妈妈模样的婆子才站出来,朝太太福了福:“太太,夫人已经在花厅摆好茶点等着了,就等您过去。” “走吧。” 太太应声,赵小茁紧随其后。 穿过两个拱月门,随着抄手游廊走了一小会,才到了花厅。 掀开门帘,一座孔雀羽翎绣得百鸟朝圣图的紫檀木大插屏,其样栩栩如生,引得太太连声赞叹:“你这又换了新玩意?” “大嫂竟会取笑人。”一个穿着橘黄掐丝百蝶串花对襟长褙子,满脸富态的妇人,笑容可掬走了出来,“我方才还说,听说早一个时辰就到了,怎么还不见人!说曹操,曹操到。” 太太喜上眉梢,指着插屏,捂嘴笑道:“你休想扯开话题,快说,这又是找哪家苏绣做的?我看样式、图案都好看得很。” 那妇人拉着太太进里屋,窃笑道:“什么花钱,是人送的。你知道的,我向来看不惯这些奢侈玩意,也不想花这冤枉钱。” 真是雁过拔毛……太太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按说二老爷都坐到三品官位,二夫人也是出自林家大户书香门第,怎么行为举止没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处处抠得要死,还爱占小便宜 二夫人似乎没注意到太太的神色的变化,依旧滔滔不绝:“我库房还放着一些,嫂子若不嫌弃,挑几件回去摆着。” 对于不要钱得来的东西,二夫人向来大方。 太太自然也毫不客气应承下来。 说了一番寒暄后,二夫人的目光落到赵小茁身上,稍稍打量之后,拉着太太,小声问道:“这就是大哥在外面的……” 太太眼神一黯,抹了抹眼角:“都是你大哥在外面的风流债。” 二夫人见戳了太太的痛处,也不好多说什么,转了话题:“怎么没见大姑娘?” 太太平复下情绪,缓道:“被你家老三在垂花门就拉走了。” 二夫人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嘴上却责怪道:“都怪老爷惯坏了,没规没距的。” 太太知道二老爷就这么个宝贝千金,甚是娇宠,顺嘴道:“难得她们姐妹一聚,就你多心。” 见客人都不在意,二夫人也就没放在心上,又把赵小茁叫过去。 “这是婶娘一点心意,你带着。” 一串红玛瑙镶银珠串递到赵小茁面前。 赵小茁接过赏,行跪拜大礼,道:“娴宁谢过婶娘。” 二夫人笑得开怀,摆摆手:“拿着玩去吧。”说着要人带下去找王瑜。 赵小茁知道这是大人们要说话,便识趣福了福,顺势道:“娴宁还没见过瑜姐姐,正想过去呢。” 二夫人满意地笑起来,摆了摆手,叫屋里人也都退出去。 待刚踏出门口,里面就断断续续传来太太的声音:“老五真的和你们闹翻了?” 赵小茁脚步一顿,还想听,里面的声音小了下去。碍于人多,她也不能踌躇太久。 真没想到王府这一大家子,人多,是非更多…… 第五十九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家宴设在申时末,除了二老爷,其余人等都已落座。(..info) 赵小茁如愿以偿见到自己的亲爹,比想象中要看起来年轻,剑眉星目,神采奕奕,看不出一丝几近四十的苍老。就五官而言,不难想象年轻时,定是个俊俏男子。 难怪生性风流…… 赵小茁暗暗苦笑自己是风流债的结果。 正感叹之余,大老爷清了清喉咙道:“老二还有些公事,今儿回不来了。我们先吃吧,来,来,今天也算一家团聚,姑娘们以茶代酒,干了这杯。”说着,大老爷将玉盏举起一饮而尽。 “老爷,慢些。”太太虚扶了下大老爷的胳膊,嗔怪道。 大老爷似乎并不领情,搁了酒杯,把目光转向赵小茁,没有任何陌生感,朗声笑道:“四丫头眉眼长得像我。” 赵小茁起身福礼道谢,无意瞥见坐在一旁的太太,表情讪讪的,夹了一筷子菜给大老爷后,就自顾自吃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当下她正成为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王瑜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大小姐则不苟言笑端坐位置上,嘴上虽笑,目光却是冷的。 二夫人只顾给王瑜夹菜,眼底却夹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情。 “娴宁入府后多亏太太照顾,还有姐姐们的手足之情,弥足珍贵。”赵小茁一字一句说着违心的话。 顿时,大小姐收了目光,太太脸色微霁。 “倒是个懂事的。”大老爷没再问什么,又端了酒杯一饮而尽。 赵小茁暗暗松口气,坐下时还感觉心扑通乱跳。 “你尝尝这个,这个味道不错。” 不知何时,大小姐起身替她夹菜,而赵小茁明白这样的关怀不过是演给大老爷看的。 一桌山珍海味,如同嚼蜡,赵小茁没吃两口就搁下筷子,起身想要离席。 正说话,就听见一个清脆如玉的声音传了过来:“老爷,太太来了,怎么也不让我和姐姐一起斟茶。” 众人一愣,朝声音望去。 就见一个梳着坠马髻,长相清秀,手扶着腰,挺着大肚子十七八岁的女子,由人搀扶进来。 “大冷天的你跑出来干嘛?大夫不是说,这些天要你卧床休息吗?”大老爷忙起身迎了过去。 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不用多看两眼就明白怎么回事,冷冷一笑:“我说老爷怎么不愿意回省城,偏偏要我们来京城,原来是金屋藏娇啊。” 被太太当着这么多人讽刺,大老爷脸面自然挂不住,不由恼怒道:“什么金屋藏娇,是老二帮忙的事有了眉目!我要你们都过来,还不是因为京城乃天子脚下,人杰地灵,好山好水的,难不成还亏待了你!” 一餐饭自然不欢而散。远远地,还听到女子欢愉的笑声。 太太脸气得煞白,拍案而起,然而一眨眼的功夫,就向后倒了下去。 “母亲!” “大嫂!” “快来人!” 二夫人惊叫着,要老成的管事妈妈来,赶紧把姑娘们都带走。 赵小茁离开时,也没见大老爷回来看一眼,而太太却醒了过来,还没说话,“哇”的一口把刚才吃进去全吐出来。 “好端端,怎么弄成这样。”吴娘端了碗宵夜进来,皱了皱眉。 赵小茁大概是真饿了,只觉得眼前的奶粥香气扑鼻,引得人垂涎欲滴。 “被爹气得呗。”她吹了吹勺里的粥,顾不得烫,就送进嘴里。 吴娘生怕她烫着,赶紧拿了只银勺来,一边搅拌一边关切道:“四小姐,烫不烫?” 赵小茁摇了摇头,露出个满足的笑脸:“都说饿了吃什么都香,果然如此。” 吴娘笑着摇了摇头:“锅里还有,四小姐慢慢吃。” 赵小茁再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粥吃得干干净净,又一口气吃了两碗,才罢休。 “看来真把四小姐饿着了。”吴娘替她抚了抚背,又把新泡好的茶水端上来。 赵小茁喝了口茶,漱了漱口,才道:“可不是,一顿饭还没吃到一半就闹成那样,谁还有心思吃?大姐在瑜姐姐那哭得泣不成声,我就干脆回来了。看婶娘的意思,大概还要在这里住上几天,说是为了给太太养病。” 到底二夫人的意思还是太太的意思,谁又知道…… 反正大老爷有了新欢,对太太关心就更少了。 什么叫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赵小茁算是见识了。 原想入了京城会过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喜剧变悲剧。 她真不知往下的日子还能闹出什么事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太太不如意,还能让他人好过吗? 再想想自己的身份,不管老爷对自己好坏,她的存在就代表老爷跟别的女人好过……这样的事,只能让太太如鲠在喉,只会让太太更厌恶她! 赵小茁每每想到这些,既无奈又委屈……这个穿越不是她选的,要是能有办法回去,她宁可倾情所有去换。 京城的冬夜,寒冷而干燥。 吴娘将炭盆拿到通风的地方,准备熄灯睡下。 赵小茁“哎”了一声:“别熄灯,我睡不着。” 吴娘搁了手中的剪刀,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四小姐不习惯吗?” 赵小茁翻了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迟疑了会:“不知怎地,我想到一个人。” “谁?” “方晟。” 吴娘无声地笑笑:“四小姐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吧。如今方小爷也在京城,还愁日后见不到?” 赵小茁似乎再期待什么,但随着油灯熄灭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想,就算见面了,能说什么呢? 感谢话还是报答的话? 赵小茁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方晟对她的帮助已经远远超过一个普通朋友的界限。 她迟迟不敢面对他,就是怕听到那些她预料的话。 或许她自私,对这份情愫浅尝则止,而越是这样越,方晟才越是不遗余力地帮她。 他想要的,她知道……但她给不起。 “四小姐,很晚了,睡吧。”吴娘听见床上翻来覆去、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暗叹口气。 赵小茁“哦”了声,没再动弹,直到听见吴娘均匀的呼吸声,她才小心翼翼爬起来,却不知要干嘛,又躺了下去。 一直折腾到后半宿才迷迷糊糊睡着。 起来时,已经是辰时,赵小茁对着镜中发青的眼袋,不住打着呵欠。 碧桃见她有气无力的,捂嘴笑:“四小姐晚上还是要早些歇息才是。” 赵小茁懒得说话,恹恹地洗漱完后,正准备吃早饭。 柳月脚步匆忙进到屋里,缓了口气说:“四小姐,三小姐回来了,方先生也来了。” “什么?”赵小茁微怔一下,没想到三小姐这么快就回来了,更没想到方温也来京城了…… “三姐和方先生一起来的吗?”回过神,她问了句。 柳月点点头:“方先生去见老爷了。” “三姐呢?” “被二夫人安排歇息去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次不知谁先找谁……赵小茁眯起眼,如今三姨娘刚走,三小姐就开始忙着搬救兵,可选的人合适吗? 若大老爷知道三小姐和方温那点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第六十章 开启的命运 不过自三姨娘的事后,三小姐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人。(..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本以为她会和在省城一样,毫无顾忌跟方温私下来往,可自从回来那天后,两人避之不及,三小姐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鲜少见她出院门;而方温隔三差五会来府上坐坐,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大老爷书房,偶尔留宿,也是睡在书房隔壁专供客人下榻的厢房。 当然,去二老爷家做客,也不能长留,没过两天,大老爷便叫一行人搬到另一处宅子。这里原先是二老爷刚入京时,置办的一套宅子,算算也有十余年,院落、墙砖、屋瓦倒保持得不错,但面积肯定不能跟二老爷新建宅院比,甚至比省城的邸宅还要小一点。 大老爷原先觉得宅子虽小了点,挤一挤还是可以的,但真等人都来齐,再加上十几口大箱子和零零种种的行李,突然觉得这个宅子明显不够用。 可偏偏这个时候,太太留在二老爷家养病。 要说这病,也查不出什么病因,就是太太第二日清醒后一连三天不能落地下床,连坐起来都不行,稍稍一动就天旋地转,就差没把胆汁吐出来。 到底是心病还是身病,谁也不好说。 只是老这样住在别人家里也不是个事。何况,如今二老爷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使,官任正三品,府中往来无白丁,总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嫂子,大哥还是想你回去的。”二夫人满脸笑容,端了药进来,“这两天没你规整,都乱了阵脚,气很是不顺。” “他不顺?我还不顺呢!”太太冷哼一声,爬起来接过药汤,一口气喝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叫什么苦?能比这碗药苦?”太太擦了下嘴角,半躺下去,神色淡淡的,“反正他娶了两房姨娘,都是年轻貌美的小丫头。再说置办家里又不需要动脑,有力气就行,我这老太婆是不中用了。” 二夫人见太太气色不好,也不敢说太多,只是顺应道:“瞧嫂子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大哥心里还是有嫂子的,不然能交把省城的宅邸交由你管这么多年?” 这不说还好,一说太太悲从中来,拭了拭眼角:“说来说去,就怪我没给他王家生个带把的!话说回来,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倒好,只顾在风流快活,若真喜欢娶回来做姨娘就是,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你说他竟然莫名其妙给我弄出个什么四丫头,这不是明着打我的脸吗?要是个省心也罢了,偏偏又是个古灵精怪的!你说,我这病……” 肯定是积郁成疾。 二夫人这么想,却没敢说出口,一来是怕引得太太心绪难平,二来她方才看见窗外有人影晃了晃,看身影像大老爷的。 莫不是大老爷听见太太讲话,气得拂袖而去? 二夫人,心里暗叫不好,安抚了几句太太,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叫随行的丫头出去看看,一会进来回话。(..info无弹窗广告) 那丫头是伶俐人,出去没一会就回来了。 二夫人见太太睡了,便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那丫头一脸正色点点头:“夫人看得没错,是大老爷。” 二夫人蹙了蹙眉:“他人呢?” 丫头机灵道:“奴婢叫大老爷在偏厅等着,说夫人有事找。” 二夫人微微颔首,朝偏厅走去。 “也不过是一两句软话,大哥就随了嫂子的心愿吧。”二夫人亲自端茶上去,劝慰道。 大老爷拉着脸,轻叩了几下桌子:“她什么都好,就是鼠目寸光,眼里永远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二夫人还想劝,被大老爷拦住:“弟妹,按理说你们妯娌间说话我不该听,可她说得那些混话,你也听见了!什么叫四丫头回来,就打了她的脸?好歹那也是我亲骨肉,再说王家家大业大,难不成还把孩子养在外面,让人戳脊梁骨,看笑话不成?!都怪当初我年少不更事,不然怎会让四丫头外养这么些年!” 话是说得好听,可二夫人怎么听都像是场面上的话。 “大哥。”她挤出个笑脸,也没心思再听大老爷大放厥词,讪讪道,“其实嫂子在意的,您也知道。” 就是新抬的五姨娘、六姨娘…… 大老爷心照不宣地喝了口茶,冷脸道:“人都抬进来了,还想怎么着?再说前些时我叫太医院的人来瞧过,说莺歌肚里八成是儿子。” 说到“儿子”两个字,二夫人没了话。 太太也明白,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没给大老爷生个儿子,好不容易生了个,不足月却夭折了,为此太太还落得一身病。 这就是命! 二夫人暗暗叹口气:“大哥,其实嫂子也想,就是心有余力不足。” “那还发什么牢骚。”大老爷起身告辞,“你跟她说,明儿我叫辛妈妈来接,再不领情,就让她看着办。”说着,借口要和二老爷商量公事,匆匆离开了。 二夫人沉了沉嘴,无声地“呸”了口,眼中透出鄙夷神色。 要不是依仗二老爷官势,还想在京城谋个职位?真是可笑。 如今和自己婆娘吵架,还闹到她家来,不说她就连二老爷心中多少有些不快。可自古长兄为父,如今王老太爷痴傻,只懂吃喝,家中主事除了嫡出的兄弟俩,还能依靠谁? 要不是因为这些,二老爷也并非愿意接大老爷一家子过来,公事忙不完还要做他家和事佬,真是愁人! 晚上,二夫人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跟二老爷说了遍。 二老爷叹口气,放下手中的书,满眼无奈道:“这不是为了瑜儿吗?” 二夫人眼睛一亮:“老爷的意思是,大哥同意了?” 二老爷颔首:“同意了。我原本是想找三丫头,但三姨娘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想想还是算了,大过年的忌讳多。四丫头我见过了,虽话不多,倒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光这一点就比三丫头强多了。” 二夫人点点头,符合道:“我觉得四丫头也不错,别看外养,礼数说话也还规矩。” 二老爷摆了摆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会可以教。但悟性这东西,有人天生有,有人天生缺乏,补也补不来。” “老爷若决定了,不如赶紧把事情都办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二老爷考虑了会:“现在朝廷还在争这个事,吵得比较凶,还没个头绪。我也是以防万一罢了,等真要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好,好,一切听老爷安排。” 夜,绵长而幽静。 赵小茁仍然瞪着大大的眼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算算,来京城已经五六天了,她似乎依旧没适应这里的生活。 或许是一切发生的太快,又陡然平息下来。 她心中隐隐感到不安。难道当初费尽心思,跟着太太来到京城是错误选择吗? 可留在省城,她也未必安全啊! 若不是袁仁贵紧盯着她不放,其实住在老宅邸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现在后悔为时已晚,命运的齿轮仿佛在轰然启动,谁也不能阻止它的转动。 第六十一章 对决 辛妈妈接了太太回来后,就坐在黄梨木的八仙桌边,剥着柑橘,又用银针把里面的籽挑出来,把瓤上的经络剥个干净,放在青花瓷盘内,端到太太跟前。 “太太,这是今儿一早刚到京城的,江南特供,新鲜得很。” 太太瞟了眼床边的人,微蹙下眉:“尹翠呢?” 辛妈妈笑了笑:“正在老爷屋里问话呢。” 太太神色一凛,冷笑道:“新娶了两房姨娘还不够,又把主意打到我屋里头上了?” 这话分明是来堵辛妈妈的。 可辛妈妈不恼,只是毕恭毕敬道:“太太误会了,老爷方才是为三小姐的事来找您,见您睡着,怕打扰,才叫了尹翠过去问话的。” “是怕我不说实话吧?”太太嘴角一抹讥诮,没给辛妈妈一丝好脸色,“别以为你是老爷派过来伺候的,我就得顺着你。” 很明显,太太是要给她个下马威。 辛妈到底是有经验的,面不改色,淡然一笑:“太太误会了,老奴既然是老爷打发来伺候太太的,定当尽心尽力,还请太太放心。” “放心?”太太冷笑一声,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是老爷安排来的人,我怎能不放心。” 这一次,辛妈妈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由手抖了下。 “老奴对太太绝无二心。” 辛妈妈虽说是个下人,但也是见过世面的,像太太这样好强的主母,一不能得罪,二要忠心。即便就是七窍玲珑心,也救不了自己。 “你是个识时务的,这就够了。”太太眯起眼,盯着辛妈妈的脸看了会,挑了挑眉,摆摆手示意下去。 辛妈妈如得特赦,赶紧福礼,退了出去,才走到门口,差点与进来的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是六姨娘莺歌。 “六姨娘好。” 辛妈妈福礼,六姨娘轻哼一声,白了她一眼理都没理,挺着肚子往屋里走。 “太太刚喝了药,刚睡下。”辛妈妈伸手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悻悻道。 六姨娘脚步一顿,睨了眼,尖着嗓子道:“太太睡了,我就看一眼,怎么着,连看都不让看了?” 话音刚落,就传出太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让她进来把。” “是。”辛妈妈应了句,虚扶着六姨娘一起进去。 “给太太请安。”六姨娘象征性地低了低头,就要找椅子坐下来。 太太一见那挺着的肚子,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能奈何,面无表情沉声道:“坐吧,免得动了胎气。” 六姨娘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软凝嫩肤,如同一块为刚酿出锅的嫩豆腐,再加上长得秀气、素净,乌丝柳肩,即便怀孕也能想象出之前娇俏的模样。 这与太太年轻时,长得太过美艳是截然不同的味道。就好比吃多了大鱼大肉的人,偶尔来顿清粥小菜,相反显得弥足珍贵。 “听说老爷还请太医院的人来看过,说你这胎是个儿子。”也不知太太心里想些什么,面上看不出悲喜。 六姨娘到底年轻,提起这事,喜形于色,眼底闪出一丝挑衅的神情:“太太消息还真灵通。”说着,她来回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笑道:“是老爷找二老爷请得太医院的安院使来看的。” 可见,大老爷多么重视这一胎。 太太咬碎一口银牙,当初她怀老五的时候,也没见老爷这么上心过。 “那你赶紧回去养着吧,大冷天还跑出来干吗?” 六姨娘笑得娇美:“莺歌虽是小户人家出生,但礼数什么还是知道的,原本是要来给太太敬茶,只是莺歌实在不便,还望太太见谅。” 见谅?!太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刚入京那天,你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上一次示威,这一次还来?! 六姨娘摆出一副委屈神情:“上一次莺歌本想给太太送见面礼的,没想到让太太误会一场。” 果然是有惊无喜的见面礼!太太冷冷一笑:“罢了,你现在怀有身孕,又快要生了,还是少走动,多在屋里休息的好。” “也好,那莺歌先回去了,还请太太好好养身体。” 说着,她起身要走,太太也没留,叫辛妈妈送客。 一出屋,六姨娘露出鄙夷的神色,白了眼身后的门帘,咂咂嘴:“什么母老虎?我看不过是纸老虎罢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里屋。 半晌,听屋里迟迟没传出动静,六姨娘更是张扬地笑出声,转了转眼珠。回去后,把贴身的丫头叫到身边,嘀嘀咕咕说了很久。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有人想透风,有些事就更包不住了。 消息传得很快,当晚尹翠服侍太太歇息时,便把白天的事情了一遍。 太太虽闭眼养神,可从微微蹙紧的眉头可以看出,尹翠的每句话还是听进去了的。 等尹翠说完,太太才微微睁开眼,沉声道:“老爷没再问其他的话吗?” 尹翠轻轻摇头:“没问。不过太太放心,依奴婢看,老爷并没有责怪太太的意思,相反觉得三姨娘太偏激,为此得罪了袁家不值当。” 好歹也是服侍过老爷的人,如今死了却连句关心都没有,太太不由心寒,不为三姨娘而为自己,她甚至在想,如果有天她死了,老爷是不是还是这般冷漠? 即便不想承认,她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为王府操劳了这么多年,她不求大老爷如二老爷一样,对正妻一心一意,不娶妾室。但好歹也应该把她这个正室放在心里,就算抬个姨娘也不用背着她偷偷摸摸吧…… 她欠大老爷一个儿子,她忍了,可不代表她允许那些狐狸媚子骑到她头上来! 收了神,她问尹翠:“老爷还交代了什么话没?” 尹翠迟疑了一下,想了想,道:“有件事,奴婢听得不真切,是从老爷书房那边传来的。” “不是又要支取银钱吧?” 太太现在对大老爷的应酬很是头痛,才来京城几天,零零总总从她这里拿走近是走关系,可太太就没见到几个正儿八经的人来往。 尹翠倒是个知冷热的,安慰道:“也不是像太太想的那样,老爷今天说上次给的银钱没用完已经退到账房了,要太太看着安排。还说既然来京城,也该多添置几样像样的衣裳首饰,也不枉费太太这些年的苦劳。” “算他还有点良心。”太太脸色微霁,挪了挪身子。 尹翠赶紧扶起太太的背,一边在后面多加个靠垫,一边劝和道:“太太也知道老爷是重脸面的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挂您的。” “他记挂我?”太太神色一哀,“只怕应付家里那两个小妖精都忙不过来吧。” 尹翠笑着摇摇头:“太太有所不知,听说您住在二夫人家养病那几天,大老爷一直都睡在书房,白天也都是会客聚友,连五姨娘和六姨娘的门都没进过。” 这算不幸中的幸运吗?太太自嘲的笑笑,只怕老爷就是拿捏住她这个软肋才敢一而再再而三,毫无顾忌做那些捅她心窝子的事吧。 悠悠叹息一声后,太太脸色缓和不少,才想起先前的话题:“你刚才说老爷书房什么事?” “听说,”尹翠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思忖了会,道,“跟四小姐有关。” 太太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又扯上四丫头了?” 尹翠也是一脸茫然:“奴婢本想去打探个虚实,去了书房才发现,那边的管事妈妈个个都面生的很,说是二老爷原先留在这宅子的里的一些下人。奴婢怕漏了事,便回来了。” 太太也觉得蹊跷,以往老爷有什么大事,多少会跟她说上两句,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从书房传出消息呢? “什么事,你先说。” 无论真假,先得弄明白到底何事。 尹翠犹豫了下,遣了外屋的婆子,才回来压低声音道:“听说想要四小姐替二老爷家的三小姐和亲。” 和亲?! 太太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么大的事,可不是儿戏,这话谁说的?” 尹翠谨慎地点点头:“奴婢知道事关重大,才不敢乱说。”顿了顿,又道:“这话是六姨娘贴身的两个小丫头坐在门廊下说话时,奴婢无意听到的。” 原来是六姨娘那个贱蹄子作妖啊! 太太忽然明白过来,书房传闻不过借口,真正想告诉她的是,昨晚老爷留在六姨娘屋里,还说了掏心窝的话。 但就凭这,想压过太太一头,未免太天真了。 太太神色一凛,刚刚对老爷存的那点念想荡然无存,换来是憋在胸口一股闷气,突然“呕”的一声,将方才饮下的汤药全吐了出来。 “太太!”耳边传来尹翠焦急声音:“来人!快来人!” “别叫!”太太强压着难受,抬了抬手,轻喝了一声。 “可,可是……” 不等尹翠说完,太太使劲攥住尹翠的袖子,示意她把自己扶回床上躺下。 尹翠满眼含着泪,一边伺候太太一边心疼道:“都是奴婢的错,太太有气只管往奴婢身上发出来就是,何必憋在心里……” 太太皱着眉,紧抿着嘴不说话,闭目歇了一会,似乎缓过劲来,才缓缓睁眼。 “您好些了吗?”尹翠正满眼担心看着她。 太太微微颔首,心里却怒道:那贱蹄子真以为自己怀个儿子就能在府里横着走,真把她这个主母当成摆设了! 思际半晌,太太打定主意,沙哑着嗓子道:“这事不管真假,你去按我的法子做,越快越好。” 尹翠点头,把耳朵贴近太太嘴边:“太太,您说。” 太太的嘴一张一合,强撑着身子把话交代完,就晕了过去。 第六十二章 手段 再等太太清醒过来,已是第三天上午,除了六姨娘不在外,五姨娘、大小姐、三小姐、赵小茁各个正襟危坐,眼睛红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年还没过完,哭什么!我还没死!”太太冷冷扫了眼坐在角落里的五姨娘,皱了皱眉。 “母亲,大夫说您本就体虚,又舟车劳顿,再生不得气。”大小姐也不顾什么礼数,坐到床边来,拉着太太的手,眼泪扑簌簌就落下来。 太太一见到她哭,心顿时软下来,语气也柔和许多:“傻丫头,哭什么,母亲不过累了而已,歇息两天就好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大小姐哭得泣不成声:“母亲昏睡两天两夜,把女儿吓得不轻。” 大小姐一哭,即便没眼泪的人也得跟着擦拭眼角,装装悲情。 赵小茁是个哭点很低的人,见不得别人哭得伤怀,正抹泪,余光瞥见五姨娘装模作样拿着帕子,嘴角却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微笑。 只是一瞬,笑容又收了回去。 “好了,都回去吧。”太太抬了抬手,声音疲惫不已。 大小姐却不依:“我要留下来照顾母亲。” 太太满脸慈爱抚了抚了她的额头,跟尹翠道:“去给大姑娘收拾间屋子,这几日就让她歇在我院子里。” 尹翠领命,退了出去。 太太又对大小姐勉强地笑了笑:“乖,你先带她们出去,我要跟四丫头说说话。” 既然被点名留下来,赵小茁毕恭毕敬走到太太跟前,垂手道:“太太,女儿来了。” 太太点点头,又指了指床边的小杌子,示意她坐下,待一屋子人走了,才道:“六姨娘那边的话,你可听到了?” 赵小茁一脸平静地点点头:“听到了。” 太太难得对她露出温和的目光:“你去问过老爷了吗?” 赵小茁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让太太十分舒心的话:“姨娘的话信不得。” 倒是个识趣的。太太露出满意的神色,继续道:“此事非同小可,想必六姨娘不敢拿此话玩笑。” 言外之意,和亲并非空穴来风。 赵小茁微怔,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太太的意思是,这话是爹爹跟姨娘说的?” 太太没有承认也没否认,犹豫了半晌,问了句:“我只问问,你可有其他想法?” 其他想法?!赵小茁暗暗冷笑,她有想法又如何?要说她想的,宁可死也不愿意嫁到相隔几百里地的邦交之国去!明明是二老爷家的事,怎么就她成了替死鬼? 虽满心不甘,嘴还得顺应:“女儿不敢有其他想法,也不能有其他想法。.info[]” “难怪二老爷会挑中你。”太太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数数这府里的丫头,就属你最懂事。” 懂事?赵小茁露出一丝苦笑,一句赞许的话,却听起来无比讽刺。 就在她以为太太是来当老爷的说客时,太太话锋一转,带着一脸憔悴,缓缓道:“不管你出生如何,好歹都是老爷的子女,我关心你是比三丫头少些,可是也不是没把你放在心头。现在想帮你,却心有余力不足。” 所谓冷暖自知,太太拉着她说这些看似关怀的话,无非是想告诉她,不管愿不愿意,她这个主母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赵小茁淡然一笑,她原本就没指望太太能帮她说句话。今日来,就是为了确定到底六姨娘说的话是真是假。 现在太太虽未明说,看样子确有其事。 “谢谢您的好意,女儿没齿难忘。”说完,赵小茁起身告辞。 太太未留,叫了尹翠送她出去。 一路上,吴娘见她眉头深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好上前问个明白。 进屋时,赵小茁见桌上已备好三样热菜,才发现时间已过午时。 “太太跟四小姐说什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碧桃上前替她换了衣服,小声问道。 “没什么。”赵小茁敷衍着,洗了脸,净了手,才坐到桌边。 原本因为传闻失眠整夜,就精神不济,没什么胃口。现在得知确切消息,她除了满心烦闷外,更是食之无味。 还不知吃了这顿,还有剩几顿……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地冒出来,提醒着她,敲打着她。 蓦地,她霍然站起身,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把缎面桌布整个掀了起来,连碗带碟“乒呤乓啷”碎了一地。 碧桃吓得一愣,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柳月听到动静,从外屋冲进来:“四小姐这是怎么了?” 蹲在地上清理的吴娘赶紧朝她无声摇摇头,又看了眼坐在榻上脸色涨红的赵小茁,示意她别再说话。 柳月抿了抿嘴,不动声色走过去,帮着吴娘和碧桃一起收拾。 一行人手脚麻利把屋子打扫干净后,吴娘把柳月和碧桃打发出去,又搬了个杌子坐到赵小茁身边,见她脸色转好,轻声问:“太太到底说了什么,惹得四小姐发这么大脾气?” 赵小茁目光幽幽盯着一处,良久才开口道:“太太说,六姨娘应该不是玩笑。” 怎么可能?!吴娘一怔,可很快反应过来,安慰道:“这事得老爷亲口说了才算。” 这句话让赵小茁眼睛一亮,只是一霎,她眼神黯淡下来:“可是太太并未否认,就算等爹爹说了,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或许一切来得太突然,吴娘一时也没了主意,在屋里来回踱步好一会,才道:“不行,这事还是得问问老爷。和亲乃大事,容不得玩笑,老奴这就去老爷那问个明白,总比小姐在屋里闷头生气好。” 说着,她不等赵小茁再说什么,穿了件厚长袄便出去了。 “简直是胡闹!”大老爷听闻后,重重拍了掌案几,脸色发青对吴娘道,“谁说的,这到底是谁说的!” “从六姨娘那传来的。”吴娘据实以报。 “是那个小蹄子……”大老爷似乎气泄了一半,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吴娘福礼,准备退出去,又听大老爷说:“你回去告诉四丫头有空多学学女红,别整天听这些闲扯的话。” “是。”吴娘低了低头,嘴角勾起一抹笑,迫不及待退了出去。 就在赵小茁稍稍松口气时,辛妈妈急急忙忙进了太太的屋子。 “可看清楚了?”太太一口气喝完汤药,拭了拭嘴道。 辛妈妈擦了下额头的汗,用力点点头:“老奴看得真真的,四小姐身边的吴娘从老爷的存卷堂出来的。” 太太接着问道:“老爷有何反应?” 老爷在屋里,有什么反应也看不到啊……辛妈妈被问得莫名其妙,只应道:“老奴在没敢靠近老爷的书房,只是站在外面跟管事的田婆子说了会话,也没见书房有什么动静,一切如常。” 太太没再细问,道了声:“行了,你下去吧。”就把辛妈妈打发走了。 尹翠却不解:“太太,老爷没动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因为六姨娘有孕就不追究了?” 太太倒一脸轻松,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笑了笑,十足把握道:“以我对老爷这么多年的了解,应该不会。” “可老爷他……” 太太蹙了蹙眉,打断道:“你跟我身边这久,老爷什么脾气难道你不知道?怎么到了京城变得糊涂起来。” 这话说得尹翠脸一阵红一阵白,忙屈膝福礼道:“太太教训的是。只是眼见这几日太太受苦,心里见不得那些刻薄嘴脸的姨娘们,才一时心急,犯了糊涂。” 即使尹翠不说这番表忠的话,太太也不会真把她怎样,可恰恰这点是太太最喜欢她的――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还专挑往心坎里说得话,换谁谁不喜欢。 “行了行了,你也就知道在我这耍嘴皮子。”太太佯装生气,却把手腕上那串玳瑁珠串赏给尹翠。 尹翠不甚感激,又说了许多吉祥话。 太太脸色微霁,摆摆手:“行了,这两天你注意点府里动静就行。” 尹翠应声,又和太太说了会话。 太太虽然病着,可府里一切规矩都还是按老宅子的执行。 亥时初,各院落锁。 辛妈妈刚刚锁好门,提着灯笼往回走,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晚上的,谁呀?”辛妈妈不耐烦啧了声。 “辛妈妈,是我,六姨娘屋里的小芸,这会有事求太太,还请您开开门!”外面的人急得快哭出来,敲门的力度又重了几分。 “等着。”辛妈妈怕是六姨娘真出什么事,还是把门打开了。 小芸慌忙进了院子,一见到辛妈妈就瘫软下来,嚷求道:“辛妈妈,求您快点带我去见太太,六姨娘快要生了!” 辛妈妈一惊,忙扶起地上的人,问道:“不是才请了大夫估摸着月底吗?怎么现在就要生了!” 小芸抹了抹脸上的水,不知是汗还是泪,慌张道:“我也不知道,老爷今晚过来和姨娘一起吃饭,也不知说了什么,我刚进屋,就见老爷气匆匆离去,六姨娘哭了一个时辰,这不,刚哄好准备歇息,就疼了起来。” “那老爷人呢?”辛妈妈一边带着小芸往太太屋里走,一边询问。 小芸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要人找过了,说是去二老爷府上喝酒去了,估计今晚不回了。” 真是山不转水转,没想到前些天才在太太面前耀武扬威的六姨娘这么快就落到太太手里。 “慌什么!是女人都要过这一关。” 太太由尹翠伺候坐起来,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芸。 小芸抿了抿嘴,壮着胆子应道:“奴婢见姨娘疼得在床上死去活来,怕,怕,怕……” 一连磕巴三个“怕”字,就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太太见这是个不中用的,叫了辛妈妈过来:“京城我不熟,你带人去找个产婆来吧。” 辛妈妈领命,也没多话,赶紧带小芸下去。 可是走到西侧门时,门房的婆子说什么都不让她们出去。 “这是太太答应里的,怎么就不让我们出去了?”小芸急得直跺脚,一脸绝望地看向辛妈妈。 辛妈妈也觉得奇怪,跟门房婆子赔笑道:“我是太太屋里的辛妈妈,确实是六姨娘要生了,太太要我带人去找个产婆来。” “原来是辛妈妈啊。”门房婆子拿起灯笼照了照,口气缓和不少,露出个为难的表情,“现在各院都落锁,没有太太的门牌,谁也不能出去,这是钉死的规矩。您是在太太身边做事的人,知道府里规矩多,也别让我们这些下人为难。” 看来没有门牌,谁也别想出去了。 辛妈妈恍然过来,太太借机报复六姨娘,她成了瓮中鳖,办好了太太日后指不定还要找她什么麻烦,办不好就别怪老爷不讲情面,真是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都说太太是个有手段的,今儿看来,绝无虚传。 辛妈妈苦笑一下,得,赶紧回去拿门牌吧!正往回走,远远地就见尹翠带着两个婆子打着灯笼,正急急地赶过来。 “辛妈妈,方才走得急,这个你都忘拿了。”尹翠喘了口气,把腰里的门牌交到辛妈妈手里。 辛妈妈一怔,满眼感激地“哎”了声,就拉着小芸往外跑。 再等产婆到了六姨娘屋里,六姨娘疼得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一声声痛苦的低吟。 第六十三章 辛妈妈 这一折腾,一直忙到丑时初,只听一声响亮的啼哭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抱给我看看。”不知何时,太太出现在堂屋里,沉着脸看向产婆。 所有人都一愣,辛妈妈是聪明人,趁势赶紧把孩子抱过来,走到太太跟前,讨笑道:“太太,您看小少爷一见您就不哭了。” 不知是粉嫩的婴儿激发太太的母爱还是让她联想到自己夭折的孩子,总之太太接过孩子后,哄着哄着,就走了出去。 这下,一屋子人才反应过来,太太把孩子抱走了。 六姨娘在屋内还不知情,刚刚缓过劲就吵着要看孩子,见一屋人面面相觑,没人吭声,六姨娘一下子明白过来,发出一声哀嚎,哭得撕心裂肺,就连刚刚跨过院门的太太都听见了。 太太轻哼一声,连头都没回,就带着孩子回了自己院子。 等大老爷回来时,六姨娘因为伤心过度,连奶水都退了回去。 “你看看你干得好事,难不成要我的儿子没奶喝?”大老爷一进屋就对着太太一通指责。 太太轻拍着刚睡着的婴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柔声道:“老爷,你小声些,孩子浅眠,刚吃饱睡下了。” 吃饱?睡下? 大老爷半信半疑看着太太:“莺歌都没奶了,孩子哪来吃的?” 大概是注意力都在孩子的身上,太太鲜有没和大老爷吵架,只笑说:“老爷,这女人家的事,你就不懂了。我当初没奶,还不是找了个乳娘来喂大姑娘,难道老爷忘记了。今儿我托辛妈妈找了个奶妈子,才刚刚了第二个孩子,奶水正足,也不怕饿着六哥儿。” 眼看太太对自己的儿子如此上心,原本一腔怒火也浇熄大半,大老爷轻咳了一声,口气缓和不少:“我知道你不会亏了这孩子,只是莺歌小姑娘家的,你也不必对她下狠手。” 太太似乎也不计较,把襁褓中的六哥儿放到床上,一边轻拍着一边应道:“我生过孩子带过孩子,自然比她有经验。老爷若心疼,再让她生一个,反正那丫头年轻体健,还愁日后生不出孩子吗?” 一席话堵得大老爷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老爷,时辰还早,您赶紧去眯会吧,六哥儿自有我照顾。”太太前所未有的温柔,加上眉角眼梢带着一股成熟韵味,竟勾得大老爷春心一动。 他走过来,一把搂住把太太,贴了贴脸,沉声道:“今晚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这睡会。” 太太这一翻身仗不但打得漂亮,又巩固了在府中的地位。.info[]不仅如此,就连六哥儿的满月酒也是太太亲手操办。从拜帖内容到宴请名单,从菜色挑选到食材选料,上上下下事无巨细,全由太太过目。 就冲着这份心思,老爷冲淡之前对太太的芥蒂,尤其青睐她掌家的能力。 --------------- “四小姐,今儿这身是不是太素了,六哥儿的满月酒可是大喜事,总归穿得喜庆讨个好彩头。”吴娘对着准备出门的赵小茁上下打量一番,摇摇头。 碧桃也在一旁小声附和:“可不是,奴婢也觉得素净了些,原本挑选得那件又放回去了。” 赵小茁睨了碧桃一眼,抿嘴一笑:“你把那件衣服拿出来给吴娘瞧瞧,石榴红描金的长褙子,过年才穿的,也太喜庆了。再说,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没必要穿得太过显眼。” 道理是没错,可吴娘还是劝道:“老奴打听过,虽然宴请都是家里人,可连五老爷一家也要来,老爷又是好脸面的人。四小姐还是讲究一些的好。” 赵小茁嘴角含着一抹淡笑:“就算我穿得花枝招展,爹爹也未必看我一眼。”说着,头也不回带着柳月和碧桃出了门。 吴娘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即使已到初春,冰雪融化,碧芽初萌,寒气依旧不减。 赵小茁拢了拢斗篷的毛领,才走到太太院门口,就听见迎人的声音:“四小姐来了。” 带路的是辛妈妈。 辛妈妈知道赵小茁没见过她,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老奴姓辛,是太太院里管事的,四小姐叫我辛婆子就是。” 即便是太太院里新进的下人,也不能得罪。 赵小茁微微低头,笑了笑,又叫柳月拿出一两碎银:“劳烦辛妈妈带路。” 辛妈妈微怔,重新打量一番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既没有大小姐身上的傲气,也没有三小姐眼中的骄横。髻边的八宝翠珠簪配着一身柳黄色暗纹缎面斗篷,下面露出水蓝银丝百褶裙裙摆,打扮得素丽得体,还带着几分和善。 能爬到主母院管事这个位置,并非人人都行,辛妈妈从之前在二夫人院里当差,到现在来伺候太太,看人接物自有一套。 她笑了笑,客气道:“四小姐今儿这身打扮,一会老爷太太见了肯定喜欢。” 赵小茁笑而不语。 辛妈妈见她乖巧,便主动攀谈起来:“不知四小姐吃过早饭没?太太准备了糕点,若没吃先垫吧垫吧,今儿只怕到中午都不能好好吃上一口饭。” 赵小茁这两天睡得晚起得早,一直胃口不好,早饭没吃两口就出来了,被辛妈妈这么一说,倒觉得有点馋了,嘴上却道:“谢妈妈好意,那点心都是给客人准备的吧,我吃岂不坏了规矩。” 不但乖巧还懂事……辛妈妈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笑道:“四小姐多虑了,太太本来就是准备给小姐和小爷们吃的。”说着,指了指花厅那边:“二夫人家的三小姐刚到,正在和大小姐和五夫人家的七哥儿在里面嬉闹哪,要不四小姐现在过去认识认识,说说话呗。” 面对不认识的亲戚,若显得扭捏就失了闺秀风范,不过玩之前不能忘了太太这茬。赵小茁没拒绝,只笑道:“我先去见了太太和六弟,再去找他们玩不迟。” 有礼有节,又不失规矩。辛妈妈对她有添几分好感,哂笑道:“四小姐说得是,二夫人和五夫人正坐在太太屋里,是该去见一见。” 赵小茁把已来宾客一一记住,别一会认人时出了岔子。又在心里盘算一下,觉得不会就这几个人,道:“我才来京城不久,还未见过五叔和五婶,不知今儿还有哪些长辈要来。辛妈妈可知道?” 第六十四章 不是谣传 辛妈妈倒答得爽快:“二老爷家的大爷估摸着不会来了,听说还在三十里外的河道上赶工,只怕赶不回来了。(..info)前些时大奶奶病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大概也不会跟着来。二爷又开始上学堂了,大概得等到下午才过来。至于五老爷一家子,只有五夫人带着七哥儿过来。余下还有没有人来,老奴就不清楚了。” 赵小茁想要知道的信息已得到,便没再问下去,直接去了太太屋里问安。 “快过来,这是你五婶娘。”这几天太太心情大好,满面笑容朝赵小茁招招手。 只见一个鹅蛋脸,面容姣好,穿着桂色杜鹃花开对襟褙子的妇人坐在太太左边,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赵小茁不急不缓,稳稳走到跟前,行跪拜之礼:“见过五婶娘。” 五夫人赶忙扶起她,细细看了会,朝太太笑道:“大嫂真是好福气,各个女儿长得跟画里走出的人似的,标致得很。” 太太自是喜不胜喜,嘴上还否认:“你别诓我,她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能看出什么模样来。” 五夫人笑道:“一看四丫头眉眼就知道是个美人胚子,再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大嫂,你就是给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诓你。” 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一屋人也应景地笑着。.info[] 赵小茁给五夫人行礼后又给二夫人行礼,一圈问安完毕,太太才同意她去花厅找其他孩子玩。 要说玩,赵小茁真没什么心情,一路留心,就没看见三小姐人影。 不知是不是多心,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可碍于人多,她也不好东张西望,一路跟着辛妈妈去了花厅。 刚掀了门帘进去,就听见一阵嬉闹声。 “哟,宁妹妹来啦。”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二夫人家的三小姐,紧接着大小姐也看了过来。 “大姐好,瑜姐姐好。”她低头福了福。 王瑜就说:“来,来,你坐我身边。” 赵小茁应了一声,还没坐下,就听见“咦”了一声。 出声的正是五夫人家的七哥儿,约莫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像五夫人,浓眉大眼,卷翘而浓密的睫毛,鼻尖小巧,一张包子脸,笑起来还露出一颗小虎牙,甚是可爱,就连赵小茁都忍不住想上去捏一把脸。 “你叫什么名字?”她学他奶声奶气道。 七哥儿也不怕生,瞪着一双大眼看着赵小茁:“我娘叫我棋哥儿,小姐姐也可以这样叫我。” 赵小茁笑起来,拿起手边一个橘子递到他面前:“我在家排行老四,你就叫我四姐姐吧。(..info无弹窗广告)” “四姐姐?”七哥儿摸了摸脑袋,一脸疑惑道,“为何瑜姐姐叫你宁妹妹,你却让我叫你四姐姐?我以为应该叫你宁姐姐。” 这孩子……赵小茁一头黑线的挑了挑眉,一时语塞。 大小姐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四妹妹别以为七哥儿年纪小,可机灵着呢。” 小小年纪就学会吐槽,长大还得了……赵小茁一面腹诽,一面朝七哥儿笑道“你要喜欢,也可以叫我宁姐姐。” 七哥儿扬了扬手上的柑橘:“谢谢宁姐姐。” “瞧七哥儿还现学现卖了。” 王瑜的打趣,有引来大家一阵笑。 赵小茁应景地笑着,吃了些茶点,赶紧转了话题:“怎么没见三姐?” 王瑜接话道:“她说要去净房,也不知跑哪去玩了,都好一会了,还没回来呢。”顿了顿,问道:“宁妹妹刚才来时没见到吗?” 赵小茁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就听见有人道:“谁说我去玩了,我不过觉得冷换了件厚袄子来。” 王瑜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人,捂嘴笑出声来:“王婉,你不会因为方才我一句玩笑话就真的去换衣服了吧。” 这样一说,大家的目光都注视到三小姐身上。 赵小茁是不知三小姐之前穿得什么衣服,不过这身樱桃红彩盘扣刻丝的对襟袄也太抢眼了些,就连大小姐的茜粉金碎花褙子都相形失色。 大小姐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嘴上却笑道:“三妹妹这套衣服确实漂亮。” 漂亮吗?赵小茁只是低头笑了笑,没吭声,要论衣服确实漂亮,但是今天明明是给六哥儿办满月酒,穿成这样是要抢风头还是招忌恨? 三小姐似乎没觉得任何不妥,抬起脸白了王瑜一眼,轻哼一声坐到大小姐身边。 七哥儿似乎不太喜欢三小姐,没坐一会就吵着要出去玩。 赵小茁也不太喜欢有三小姐的场合,便应声:“我带你出去吧,不过先说好就一会,不然冻病了,婶娘可要责怪我了。” 七哥儿朝她挤眉弄眼,道:“宁姐姐放心,一会就行。”说着就拉着赵小茁要往外面走。 大小姐只淡淡说了句:“别跑远了。”就又和王瑜说起话来。 赵小茁应声,带着七哥儿出了门。 院里丫头婆子不少,却没人停下脚步。七哥儿叫了几个人过来陪他玩会,都被婉拒了。 “宁姐姐,我们两个人也没什么可玩的。”七哥儿别别嘴,一副沮丧的样子。 “谁说没人,我不是来吗?”不知何时王瑜从屋里出来,笑盈盈朝他们走来。 “哦哦!太好了!”七哥儿拍着手,兴高采烈道,“瑜姐姐,快来,我去叫人拿沙包。” 王瑜笑嘻嘻摸了摸七哥儿的头:“我是诓你的,我不是来玩的,方才辛妈妈过来找你,说你母亲叫你过去呢。” 七哥儿似乎不信:“你骗人,我怎么没看到辛妈妈过来?” 王瑜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蛋,笑道:“你刚才找别人说话去了,没看见呗。” 七哥儿“哦”了一声,刚才他确实找了几个小丫头跟他们一起玩,“那我过去了。”虽有不舍,不过还是去了太太屋里。 “五婶娘真的找七哥儿?”赵小茁也觉得半信半疑。 王瑜一脸贼笑,附到赵小茁耳边道:“没有,是我叫人告诉五婶娘说七哥儿不愿坐在屋里,非要出来玩,这才被叫走的。” “小心七哥儿会记恨你的。”赵小茁失笑,真觉得眼前是两个活宝。 王瑜笑得开怀,拍了拍赵小茁的肩膀:“放心,放心,那小子只要有好吃好喝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大不了下次,我要我爹再拿些宫里的糕点回来,送他便是。” 赵小茁拿手指指了指,一副不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 蓦地,王瑜神色变一变,把她拉到墙角边,小声道:“听说你要去和亲,大伯可跟你说了?” 和亲不是谣传吗? 赵小茁觉得王瑜的表情不像骗人,不由一愣,难道之前六姨娘所说全是真的? 第六十五章 有好戏看 消息的震撼感不亚于坐云霄飞车的感觉,赵小茁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info超多好看小说]之后,王瑜再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嗯嗯啊啊敷衍几句,就找了个借口溜出了院子。 “四小姐这是要去哪里?”急急忙忙赶上来的是柳月。 赵小茁放慢脚步:“你怎么跟来了?” 柳月向后看了看,确定没有跟上来的人,才气喘吁吁道:“要不是辛妈妈见您行色匆匆,及时告诉奴婢,只怕一会那边发现您不见了,太太要怪罪下来的。” 怪罪?! 赵小茁冷冷一笑,仍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你放心,今天的焦点都在六哥儿身上,只要大姐在场,多谁少谁,你以为太太真的在乎?” 柳月微怔,平日里四小姐向来谨言慎行的,怎么今儿说出这番抱怨来,赶忙把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四小姐,这儿人多,小心隔墙有耳。” 赵小茁没再吭声,可一直沉着脸。 柳月觉得蹊跷,可又不敢开口多问,一路默默跟在赵小茁身后,直到到了个幽静的小院门前,恍然过来。 这,这不是六姨娘所住之处吗? “四小姐……”她正要问,就被赵小茁打断。 “嘘……我不过找六姨娘确认件事情就走。[..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小茁摆出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推了下虚掩的门,探头进去看了看。 与太太院中的门庭若市相比,这里竟连个走动的丫头都没有,地上一层积灰,估摸着两三天没人洒扫了,光秃秃的树干斜斜地挡在窗边,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一声声低泣,甚是凄凉、哀怨。 “四小姐,看来六姨娘就是生了儿子也斗不过太太。”柳月站在门外半天也不见出来个迎人的,扯了扯赵小茁的斗篷。 赵小茁微微颔首,太太能操持这个家十余年,又没儿子傍身,要是没点手段早被人踩下去了,如今以为生个儿子就成为府里的功臣,还能盖过太太的锋芒,就太不自量力了。 “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去就来。”赵小茁不想节外生枝,叫柳月在院外等着。 柳月是个机灵的,知道四小姐有事不想让自己知道,只道了声:“奴婢就在外面,小姐有什么事只管叫奴婢。” “我知道了。”赵小茁撂下话,就一个人摸了进去。 从抄手游廊走到门廊下,才经过第一个窗户,就听见屋里传来六姨娘咬牙切齿声音:“你说,我有什么错!我是成了老爷的挡箭牌!” 显然屋里还有其他人。 赵小茁稳着步子轻轻退后了两步,停在窗边,细细听了下去。 六姨娘似乎还不解气,使劲拍了几下桌子,咒骂道:“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本想拉你进来一起荣华富贵,现在却害你受了牵连。” 一起荣华富贵……受牵连…… 赵小茁本能想到五姨娘,只听对方幽幽叹口气,声音极其好听:“富贵有命生死在天,妹妹你当初就是不听我的劝。” 六姨娘听罢,冷笑一声:“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怨我当初不该棒打鸳鸯拆散你和那穷小子?” 对方也不恼,还是心平气和道:“我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受不得诱惑。” 六姨娘呲之以鼻,哼了声:“姐姐,当初我可是先让老爷抬你进门做五姨娘的,妹妹对你可是尽心尽力。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若真跟了那穷小子的,你现在穿的用的,哪样他给得起?” 都说上阵父子兵,可这对姐妹花也不含糊。赵小茁暗暗冷笑,就听六姨娘继续道:“姐姐,你放心,怎么说六哥儿都是我亲生的,老爷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冷落我多久,你再忍些时罢。” “我是看你受罪,于心不忍。”说着,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赵小茁细听之下才发觉,方才听见的哭声原来是五姨娘的。 “你哭个什么劲!”六姨娘没好气道,“老爷罚我又没罚你,你说你,怎么遇到事情就知道哭!” “我这不是也没了主意吗?”五姨娘被一骂,更是委屈,“谁要你在老虎嘴边拔毛,现在屋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还不是你自己受罪。” 六姨娘不屑笑出声来:“我的好姐姐,怎么这么糊涂,老爷能跟我说掏心窝的话,证明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只要再等等。” 五姨娘怔了怔,突然压低声音道:“这么说真是老爷亲口告诉你四小姐事?” 赵小茁听到这里,不由攥紧了斗篷,只听六姨娘一字一句敲打到她心里似的,道:“是老爷酒后吐真言,不然我怎么敢拿这话去跟太太叫板。” 原来是老爷酒后失言!想必确实如此了。赵小茁心里一惊,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跑! 但京城如此之大,她人生地不熟,能跑到哪里? 她不由想到方晟。 现在也只能靠他了! 收了神,她觉得一切还得从长计议,便一声不响退了出来。 然而刚刚走到院门,就听见柳月在外面和谁高声攀谈:“难得你还想着你家主子,六姨娘真是有福气的。” 赵小茁知道,这是柳月告诉她来人了,要她赶紧出去。 “这位是?”赵小茁平复下情绪,若无其事走了出来。 “四小姐,她叫小芸,是六姨娘贴身丫头。”柳月一边介绍提着食盒的小丫头,一边朝赵小茁递了个眼色,“您不是才进去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赵小茁会意,笑了笑:“我刚进门就想起还有东西没拿,这不就出来了。”说着,她又转向小芸:“一会你进去替我向六姨娘问好,我改日再来看她。” 小芸福了福,应声道:“四小姐的话奴婢会带到的。”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就进了院子。 赵小茁和柳月对视了一走!” 柳月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离开此地。 而小芸进屋后还当真把方才事跟六姨娘说了一遍。 五姨娘在一旁脸色变了变:“妹妹,不会方才我们的话她都听到了吧,那……那……” 被老爷知道她有喜欢之人还得了! 六姨娘不耐烦“啧”了声,打断她:“慌什么,容我想想。” 五姨娘别别嘴,紧抿着嘴唇。 只是一会,六姨娘嘴角向上翘了翘,拍了拍五姨娘的手:“姐姐,不用担心,有好戏看了。” “看戏?”五姨娘一脸不解。 六姨娘也不解释,只是叮嘱小芸道:“今儿这事谁也不准说,知道吗?” 小芸应声,用力点点头。 第六十六章 死个明白 这场家宴从未时末开始,一直吃吃喝喝到戌时二刻才算结束。 大老爷因太过高兴,早早被人灌醉,散席时正躺在太太屋里呼呼大睡。 二老爷家的两个孩子都闹累了,提前要人送回府去。五夫人吃到一半就提前带着棋哥儿回去了,说是五老爷在家没人照顾不行。 至于大老爷的门客和京中所交朋友,也都散席后陆陆续续回去。 这样一来,算算余下的人,除了二老爷和二夫人,府上再无其他宾客。 赵小茁虽满心心事,但还得强装笑脸,一场宴席下来,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快僵了,却依然端坐在那里,不知有多煎熬。 “母亲,女儿看天色不早了,先带三妹、四妹回去歇息了。”没想到首先熬不住的是大小姐。 果然大小姐开了口,太太便应承下来:“也好,我和你二叔和二婶娘再说会话,你们先回去吧。” 赵小茁觉得如释负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离开时,她分明听见太太跟二老爷问了句,那位大人怎么还没来? 赵小茁脚步顿了顿,她直觉这一切和她有关,然而她这个当事人没有资格参与任何讨论,等待她的只有告知和结果。 这样任人摆布的感觉真的很糟糕!赵小茁离开太太院子时,谁也没注意到她眼底那抹不甘和愤慨。 “柳月,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info无弹窗广告)” 在路上,她看着府内甬道里的整排灯火,映衬在星空银河下,虽美,却与她无关。 她不知此情此景还能看多久,只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些再慢些。 柳月见她眉头紧锁的模样,既不敢走,也不敢离得太近,只是提着灯笼站在不远的拐角处,静静等着。 赵小茁不知这样仰望星空,踌躇在原地多久,直到手脚冻得没了知觉,才缓过神来。 “柳月,过来扶我。”她知道柳月并未走远,唤了声。 柳月“哎”了声,提着灯笼急急走过来,关切道:“四小姐冻坏了吧,赶紧回去吧。” 赵小茁淡淡“嗯”了声,由柳月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自己院子走去。 只是刚走到拐角,与一个高大身影撞个满怀。 “哎哟!”赵小茁轻呼了声,只觉得肩膀吃痛。 柳月也因这一撞,手不稳,将灯笼掉在地上。 灯笼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呼地烧了起来。 “呀――”柳月吓得惊叫,却被人一把捂住嘴巴。 赵小茁还没看清那人长相,就听见与她相撞的高大身影,沉声道:“放开她。” “是。”那人放开柳月,毕恭毕敬退到一旁。 “四小姐……”柳月怯生生跑到赵小茁身边,紧紧挨着她,生怕一会被人抓走似的。 “没事。”赵小茁轻捏了一下柳月的手,对她笑了笑。 转头,这才看清来着何人。 那双深邃如夜的双眸,沉静而冷漠,与她在社火那天遇见的人无异。 “你是七爷。”赵小茁认出他,蹙了蹙眉。 “放肆!七爷岂是尔等小辈所叫的!” 一旁随扈正欲上前,被那高大身影伸手拦住,冷冷吐出两个字:“退下。” 随扈应声,退到一旁。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七爷声音低沉而冷静,却磁性般渗入人心。 赵小茁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不由低下头,应声道:“是,娴宁也没想到能在京城再见七爷。” 七爷勾起嘴角,又瞥了眼一旁的柳月,指了指:“这是上次跟着你的丫头吧。” 不等柳月说话,赵小茁上前一步拦在前面,一脸正色:“七爷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不得无礼!”随扈指着赵小茁喝道。 七爷抬了抬手,示意退下,只是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赵小茁好一会。这样的目光,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却给人一种十足压迫感。 赵小茁不由退了一步,翕了翕嘴,正想要说什么。 七爷却主动开了口,带着拒人千里的语气,冷道:“你私藏宫中禁品,论罪当诛。” 柳月吓得腿肚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赵小茁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禁品?七爷是不是搞错了,娴宁刚入京不久,之前一直呆在省城,何来私藏宫中物品一说。” 没想到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如此胆魄!七爷饶有兴趣看了她一眼,突然俯下身子,在她耳边小声道:“青玉兽头纹的玉佩,在你那吧。” 赵小茁一怔,瞳孔猛地一缩,往后退了一小步,只觉得对方俊朗外表下藏着一颗深不见底的心,甚至开始怀疑,今天的相遇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总之在没搞清对方来意情况下,她死都不会承认。 “七爷说什么,娴宁听不明白。” 对方似乎并不急于解答,嘴角轻挑:“王娴宁,字顺儿,原名赵小茁,府中四小姐。”顿了顿:“我说得没错吧。” 不过是个玉佩,竟然把她的家底差个清清楚楚……赵小茁心里一惊,直觉自己惹了个大麻烦,面上还镇定道:“天色已晚,想必七爷不是来找娴宁闲话的,恕娴宁恪守闺阁,失陪。”说着,她看也不看对方,扶起柳月就要匆匆往回赶。 随扈本想上去阻拦,被七爷拦下来:“随她去,王副都御使还等着我们。” 就这样,两人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对于赵小茁而言,再一次相遇并未给她曾期待的美好。相反,她头一次觉得现世里看得那些言情小说都是骗人的!什么冷酷男人最夺人心,全是扯淡! 当初他救她一命,不过是职责所在吧……亏自己还把他当成好人,真是笑话! 等回到家,她换下亵衣时,已出了一身汗。 吴娘怕她着凉,赶紧吩咐秋分赶紧去烧洗澡水。 赵小茁盖着被子,心不在焉摸着枕头下的那枚冰凉的玉佩,正盘算着如何将它处置掉。 “四小姐,四小姐……”吴娘唤了两声,赵小茁才回过神来。 “什么?” 吴娘满眼担忧看着她:“听柳月说方才四小姐碰到个怪人,是不是把小姐吓着了?” 赵小茁垂下眸子,遮住眼中的神情,敷衍道:“也没什么。” 吴娘半信半疑看着她:“四小姐还有什么不能跟老奴说的吗?” 赵小茁抬眸笑了一下,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岔开话题:“吴娘,我累了,你去看看洗澡水烧好了没。” 吴娘见她不想说,也没好强求,叹了声气,便离开了。 屋内再没其他人后,她把玉佩从枕头下拿了出来,又细细端看了一番,并未看出什么不妥。 到底这个玉佩隐藏什么秘密?赵小茁不由好奇。 就这么个小东西,却引来那人如此注意,看来这个东西对他而言很重要吧。 赵小茁思考再三,决定弄清怎么回事,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第六十七章 惊呆 趁着这几日老爷、太太心情好,赵小茁挑了日子借口出去做两件衣服,倒也顺利出了府。 她不想听吴娘叨叨,只把柳月和碧桃带了出来。 三人挤在单匹马拉得小马车上,一路晃晃悠悠去了京城最繁华的吉庆街,从街头牌坊开始一直到街尾后巷,满满当当的人和各式各样的琳琅满目的店铺、摊贩,赵小茁没有心思多看什么,一路去了街北头一家辛妈妈曾提过老字号的当铺。 “掌柜的,你看这个值多少钱?”出面的是柳月。 店掌柜见柳月柳肩细腰,皮肤白皙,面容姣好,头戴珊瑚镶银压鬓花,一身琥珀碎花缎面长褙子配豆青罗裙,亭亭玉立,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孩,赶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不知这位姑娘想典当什么?” 柳月从袖兜里拿出玉佩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能当多少?” 店掌柜双手接过玉佩,翻转过来看了看,只是当看到上面的“谨”字时,脸色变了变,赔笑道:“姑娘,敢问这东西从何而来?” 柳月犹豫了下,编了谎:“府上祖传的。” “这样啊。”店掌柜毕恭毕敬把东西还了回去,劝道,“既是祖传,也为家宝,祖宗东西留下不易,若姑娘真需用钱,小店也愿意敬绵薄之力。” 说着他朝店伙计使了个眼色,没一会,一个伙计端着放有两个足十两的银锭子出来。 “这是?”柳月一脸疑惑看向店掌柜。 掌柜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把这玉佩收回去吧,这是二十两银子,希望能解您燃眉之急。” 柳月本想推却,又怕引人怀疑,说了声谢,就把银锭收了下来。 回到马车上,把玉佩和钱都交给赵小茁,又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就怪了。”在赵小茁印象里,只要值钱的东西,当铺没有不收的道理,既然拒绝做这桩买卖,看来这七爷是有来头的人…… “走,我们再去找家问问。” 赵小茁想反正自己要和亲的,横竖要死在客死他乡,不如豁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转机。 当然,她知道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可只要有一点办法,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二老爷推到火坑里。 定下心思,她催促马车快些。不过走不到一小会,车就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柳月掀了车帘,探出头去。 不知外面车夫说了什么,柳月进来回道:“四小姐,前面的路太挤,车过不去,只能我们步行了。” “也好。”赵小茁觉得老坐在马车里也憋得慌,于是点头同意。 接下来,再去两家当铺,得到也是相同的结果,没有哪家愿意出钱典当,相反各自拿出十两纹银好言相送。再深问,都是三缄其口。 如此一来,里外里赵小茁竟白白拿了四十两银子。 “四小姐,我们还找别家吗?”碧桃有个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脱了厚披风,搭在手上。 赵小茁抬头看了看天,已近隅中,想着忙活一上午也没弄出点头绪,不由懊恼:“走走,把这钱吃东西去。” 既然主子犒赏,柳月和碧桃都喜笑颜开,一路往糕点、茶庄走去,浑然不知被人盯上。 “七爷,您看要不要直接找人把玉佩夺回来?”一个穿鸦青长褂的魁梧男人单膝跪地,向眼前一席锦衣华服之人,抱拳请示。 那人临窗而坐,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眯了眯眼,半晌才道:“不急。”顿了顿,又朝地上的男人勾了勾修长的手指,指着外面道:“奎子,你来看。” 奎子起身,站在那人身后,朝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为首是个穿月白袍子带了只眼罩男子,后面跟了四五个混混模样的小厮,不由怔了证:“七爷,那人好像是……” “你知道就行。” 奎子毕恭毕敬说了声“是”,担忧道:“万一被那小子发现四小姐身上的东西,传到袁贤妃那,只怕对七爷您不利。” 那人沉吟半刻,不慌不忙道:“你先去跟着,我随后就到。” “是!”奎子抱拳领命,即刻下楼而去。 七爷又在包间里坐了一会,才缓缓起身。他鲜少见过一个庶出的姑娘有如此胆量和头脑,仅凭这点就引起他的兴趣。 原本只是普通跟踪,没想到还来点小插曲,有点意思。 这次他倒要看看她又能怎么办…… ---------- “四小姐,好像有辆马车,从刚才我们上车后就一直跟在后面。”柳月放下窗帘,神色一紧道。 有人跟? 赵小茁心中隐隐不安,如果只是夺回玉佩方才时机多得是,为何迟迟不动手,还派人跟着?想起那夜叫七爷的男子跟她说得一番话,不由心中一惊,难不成了还要杀人门口? 柳月见她眉头深锁,也不敢多言。 碧桃见状也探出头看了眼,进来时脸色发白,嗫喏道:“四小姐,怎办么?” 赵小茁没吭声,柳月拉了拉碧桃的袖子,轻摇下头。 “跟车夫说,往人多的地方走。”她咬了咬嘴唇,决定道。 柳月“哎”了一声,猫着身子探出去跟车夫交代。 赵小茁又转向碧桃:“一会找个人多的地方,你先下车回去。” 碧桃一脸死忠,使劲摇摇头:“四小姐有难,我哪也不去!” “听我说完。”赵小茁拍了拍她的手,神色坚定道,“万一有什么事情,总得有个回家报信的。你先回去跟吴娘说一声,如果我们申时末还未归,就要她拿主意。” 碧桃虽不愿,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含泪点点头:“四小姐,你要平安回来。” 赵小茁故作轻松笑了笑:“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呢!这不是还有柳月陪我吗?” 柳月趁机附和道:“就是,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碧桃紧抿下嘴唇,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放心道:“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行了行了,知道了。” 柳月看到心神不宁的碧桃,搅得心中更烦,赶紧找了个人多的位置叫她下车去。 “四小姐,接下来怎么办?”柳月心里也没底,小声问了句。 赵小茁思忖了会,如果对方真是七爷的人,那玉佩又是宫中物品,想必是朝廷的人。而她是派去和亲的候选人,对方应该不敢拿她如何。但,她看了眼柳月,就不好说了。 为此赔上性命可不值当!她想是不是也应该找个地方要柳月赶紧回去。 “不然一会你先下车,我怕碧桃那丫头慌了神,会误事,你在我放心些。” 即便说得再婉转,柳月也明白四小姐这是要保她。 “奴婢回去,只剩小姐一人怎么好?万一对方……”柳月拼命甩甩头,说什么也不愿意。 赵小茁知道柳月聪明,不好敷衍,干脆实话实说:“我怕对方是七爷的人,对你不利。而我不一样,横竖我是要去和亲的,他们不敢把我怎样。” 柳月神色一禀:“四小姐,京城官宦之女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即便没了您,再选一个出来就是,您可不能拿自己性命玩笑。” 赵小茁垂眸,她当然知道一个庶出家女儿不算什么,可现在只能赌一把…… “别说了,就按我说的办,一会你就下去,与碧桃汇合,赶紧回府!”赵小茁打定主意,不容反驳。 柳月微翕下嘴,突然下跪叩了个响头,声音哽咽道:“四小姐护奴婢两次,此恩德奴婢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给四小姐做牛做马,只求小姐别嫌弃。” “说什么胡话。”赵小茁赶紧扶起她,安慰道,“你先回去再说,我不会有事的。” 柳月咬了咬嘴唇,末了留了句:“四小姐,一定要回来啊!”便下车去。 余下,赵小茁一人呆在空荡荡的车里。要说死,她当然怕,然而她觉得如果只有自己一人,又能完璧归赵,想必七爷也不会太绝情。再说,碧桃和柳月已经回去,如果非要把事情闹大,伤得恐怕不是她的人,而是二老爷的面子…… 堂堂三品官,连自己亲侄儿都护不住,说出去只会招人鄙夷。 想及此,她稳了稳情绪,微微掀开车帘一边,不急不徐道:“这离府邸还有多远?” 车夫在外应道:“回四小姐的话,这路上行人多,车也走不快,至少还得大半个时辰。” “行,你就按这个路线回去吧。” 赵小茁一边吩咐,一边又探头看了看后面跟随的马车,微微一怔,早已不见那马车身影。 不好!赵小茁很快反应过来,怕是柳月和碧桃遭遇什么不测,赶紧对车夫下令道:“快!快!调头回去!” “回去?”车夫声音充满疑惑,“四小姐这里路窄,调不了头。只能走到下一个路口才能往回走。” “那就赶紧走!”赵小茁不由提高声音。 车夫不知在外面嘀咕什么,就听见扬鞭声响,马蹄声节奏密集起来。 赵小茁使劲地揪着帕子,只觉得时间过得奇慢,似乎一分一秒都在煎熬。 大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明显感觉马车调头,然后加快速度跑起来。 赵小茁还在思量怎么办,突然就听见车夫“吁”地一声高喝,车子剧烈地晃动起来,随即传来马匹嘶鸣声。 “怎么回事?” 等车停稳,赵小茁从车里钻出来,吃痛揉着被撞的额头,却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第六十八章 改运 “娴宁,好久不见啊!”说话正是穿月白袍子,带着鸦黑单眼罩的男子,站在车边盯着她。 车夫被几个小厮架起来重重扔到一边。然后三人围上去一阵拳打脚踢,打得车夫只能抱头发出一声声惨叫。 赵小茁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喝止,指着车边的人,倒吸口气:“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那男子弯起桃花眼,嘴角一抹讥诮,指了指眼罩,“你看三哥为了你,连眼睛都瞎了一只,你还不好好慰劳慰劳我。” 说着,就要扑到车上来。 赵小茁身子娇小,侧身一躲,闪到另一头,抓起挂在缰绳上的马鞭,使劲甩了下去,大喊一声:“袁仁贵!你放肆!” 袁仁贵,往旁边一跳,恼羞成怒指着赵小茁,骂起来:“好你个小贱人!竟敢拿鞭子打本爷,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老子就成全你!” 眼见小厮们也围了上来,赵小茁知道如果下车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忙一手攥起缰绳,又使劲挥了一鞭子,趁他们闪开的空当,使出吃奶的劲用力一拉。马本就受了惊,又被狠拽一下,突然惊厥一般朝前面没头没脑狂奔起来。 “截住她!截住她!”身后传来袁仁贵歇斯底里地大吼,和追赶的声音。 赵小茁顾不得许多,一手抓住死死抓住缰绳,一手紧紧挽住车架,神色惊慌地连喊“吁吁”,似乎于事无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马就像疯了似的顺着街道一路跑,吓得路上行人四散逃窜。 赵小茁这一刻连哭都哭不出来,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欲哭无泪。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街道尽头是条五丈宽、两丈深的城内河道,赵小茁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紧闭着双眼,只听“哗”一声巨响,连人带车冲到河里。 救……她来不及发声,一口水就呛入口鼻。 这个身体不会水性,赵小茁心里一惊,挥舞着双手,拼命想抓住东西,却不住地下沉。 水狠狠灌入鼻中,冰冷得刺骨,如同千万根针扎入体内! 气泡在眼前急剧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就在生死一瞬,突然有一股力量将她捞了起来,然后上浮,再上浮,直到一阵耀眼的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喧哗的闹市一霎那安静下来,紧接着陷入沉沉的黑暗。 是死了吗?不知过了多久,赵小茁只觉得耳边传来扰人的哭泣声。 身体软绵而无力,如同躺在棉花上,塌陷而舒服。 “四小姐已经还你们玉佩了,为何还不放了我们!”哭泣声转为惊恐的怒吼。 赵小茁辨识出那是柳月的声音。 “柳月……”她虚弱地张了张嘴,转眸看过去。 柳月听见声音,一脸惊喜回过头:“四小姐,你可醒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七爷吩咐过,四小姐醒了就把这汤药喝下去。”一旁家丁模样的人,好生面熟。 赵小茁挣扎着要爬起来:“你是?” 那家丁随即笑了笑:“上次有幸在府上见过四小姐。” 原来是七爷的随扈。 赵小茁这才发现,她所在的房间装饰淡雅,除了案几上摆着文房四宝外,没有多余装饰。典型是男人的居室。 似乎看出赵小茁的心思,随扈抱拳道:“四小姐,这里是七爷一处私宅,鲜有人知,您只管放心休息。”顿了顿,又指着床头叠好的衣物:“这是四小姐的衣物,七爷吩咐过,已经洗净烘干。” “行了行了,我们知道了。”柳月不耐烦摆摆手,自从她也认出这个人后,一脸憎恶神情。 赵小茁苦笑一下,谁叫上次这人不懂怜香惜玉,鲁莽捂住柳月的嘴呢? 随扈并未多言,行礼后退了出去。 赵小茁这才注意到:“柳月,你怎么也在这?” 柳月脸色一红,据实禀报:“奴婢本想截住后面那辆车,让小姐好脱身,谁知被袁三爷抓起来,还好有七爷相救。” “你呀……”赵小茁无奈地摇摇头,捏了捏柳月的手,心疼道,“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柳月点点头,喂完汤药后,又伺候赵小茁穿衣梳头。 “现在什么时辰了?”赵小茁觉得药效上来了,精神也比方才好了许多,不由问了一句。 柳月看了看窗外:“只怕快到申时了。” “那要快些回去了。”赵小茁想起要碧桃回去报信,现在自己安然无恙,免得回去晚了惹得吴娘担心,再惊动了太太就不好了。 柳月应声,加快动作。 等最后一根压髻簪插入发中时,赵小茁满意地照了照镜子,除了脸色苍白而显得虚弱外,衣着头饰并无不妥。 “四小姐,奴婢这就叫那随扈备好马车送我们回去。”柳月似乎有些赌气,不找对方一点麻烦不罢休。 赵小茁想了想,也好,有了这边的保护,应该不会再有人敢半路截车了。 待柳月出去,赵小茁一想到方才一幕,心中还是后怕不已。若不是有人出手相救,只怕自己早就见阎王去了,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去言谢一番。 只是这男人并不领她情,在她一番谢意后,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四小姐将来是为朝廷效力之人,不必多礼。” 为朝廷效力?赵小茁恍然,是说和亲的事吧。 “我不想去。”蓦地,不知哪来勇气,她竟对眼前的人开口拒绝。 静默在两人间扩散开来,赵小茁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男人只是娴熟地煮茶,倒茶,好像充耳不闻,也不理会。 见对方沉默不语,赵小茁知道自己说了大不敬的话,她咬了咬嘴唇,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地冒了出来: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七爷能否帮我?就看在娴宁完璧归赵的份上。” “完璧归赵?”半晌那男人冷冷应了一声,紧接着,起身、移动,似乎只在一眨眼,就轻易扼住了她的脖子,“违抗皇命是死罪。” 赵小茁本能地掰开扼在脖子上的手,却依然纹丝未动。她看见对方眸中的自己,竟没有一丝慌乱。 “如果我死在七爷这,七爷一样脱不了干系。” 也许是死过一次,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两次救了她,赵小茁竟直觉眼前的人定不敢如何,壮着胆子,心一沉。 这一赌,她赢了。 果然对方松了手,然后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转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你走吧。” 赵小茁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她往后退了两步,福了福,垂眸道:“如果非要娴宁去和亲,娴宁一定会和那边玉石俱焚!”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却不知身后的人伫立在窗前很久很久。 忽然一只飞鸽拍打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七爷取下鸽子脚上的信筒,打开细细读了一遍,嘴角轻轻上挑:“王娴宁,算你走运!” 第六十九章 背后 而赵小茁还蒙在鼓里。 说实话,白天那场浩劫余惊未平,赵小茁一回到屋里,不等任何发问,一头就栽到床上,再等醒来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四小姐,醒了。”吴娘坐在床边,端了碗热姜茶过来,要她服下。 赵小茁皱着眉,一饮而尽,又躺了回去。 吴娘把碗搁到一边,责怪道:“柳月都跟老奴说了,四小姐今儿太乱来了。”眼中却是满满担忧。 赵小茁深吸口气,沉沉道:“吴娘,我也是逼不得已。” 吴娘叹口气,看着眼前瘦小脸庞,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帮她掖好被角,才缓缓道:“幸亏小姐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下午未时刚过,不知三小姐又打什么主意,来了趟院子找您,老奴找了个理由搪塞回去。临走时,三小姐说明儿还来,四小姐还是准备准备吧。” “她来做什么?”自从沧州一事后,赵小茁对三小姐再无好感,听她要来,不由皱起眉头。 吴娘轻摇下头:“老奴问了,三小姐不肯说。” “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赵小茁往软垫上靠了靠,不以为意道。 吴娘却沉了沉嘴角,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老奴倒觉得三小姐有些沉不住气。” “什么沉不住气?”赵小茁撑起身体,一脸狐疑。 吴娘继续道:“四小姐不觉得奇怪吗?自从我们搬来京城后,三小姐几乎连门都没出过,怎么好端端突然想着要来探望小姐呢?还有这时间上也未免太巧合了吧,偏偏选在小姐出事这天。” 想必是来看个结局的吧…… 赵小茁会意似的点点头:“依你看,下午的事跟三小姐有关?” 吴娘冷冷一笑:“不是有关,三小姐根本就是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 赵小茁怔忪一下:“是谁告诉你的?” “是老奴亲耳听到的。”吴娘正色道,又把下午碰到的事了一遍。 原来三小姐离去后,碧桃回来了,把赵小茁的事情诉说了一遍,还求吴娘想办法。吴娘当时出不了府,一时没了主意,但又不能坐以待毙真等到申时末,便独自去找了方温,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能不能通过他找到方晟,让他施以援手。 谁曾想,竟发现方温和三小姐偷偷幽会。吴娘本打算就此离去,却听到三小姐在质问方温,细听之下才明白,三小姐没听到四小姐什么风吹草动,以为是方温把事情办砸了。.info[]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赵小茁倒吸口冷气,她差点就被三小姐害死! 行!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赵小茁眯起眼,思忖了一会,问道:“吴娘,这事还有谁知道?” 吴娘摇摇头:“除了四小姐,老奴谁都没说。” 赵小茁眼神一深:“好,这件事谁都别说,我自有打算。” 吴娘微怔:“四小姐有办法了吗?” 赵小茁转了下眼珠子,嘴角一勾:“做贼拿赃,捉奸拿双,这笔账慢慢算。” 就在赵小茁与吴娘商量对策之际,三小姐却在屋里坐立难安。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把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恨不得要扯个窟窿出来。 “三小姐,这事也不能怪方二爷。”说话的是帮着料理三姨娘后事的丫头珍珠,也是三姨娘生前最喜欢的丫头之一。 珍珠站在一旁,继续道:“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四小姐死里逃生了呢!” 三小姐烦躁地啃着指甲,不甘道:“你叫方温去查,看那野丫头到底认识何方神圣,竟连袁仁贵都不敢惹。” 这次珍珠没顺应,相反劝道:“奴婢劝三小姐还是算了吧,京城里藏龙卧虎的,连袁三爷都得让三分的人想必不会是小人物。如今老爷还未谋上一官半职,在京城也未扎稳脚跟,您贸然去查,万一惹怒对方,牵连到老爷,只怕太太那关都难得过。不如从长计议。” 这话搁在以前是不会有人跟三小姐说的,眼下没了三姨娘的庇护,她只能处处小心:“好吧,就按你说得办。”顿了顿,她心有不甘道了句:“你还是找机会去跟方温说一声,他方便出府,还是要注意下那野丫头私下都跟什么人来往,下次别再出这种岔子。” 等着话传到方温耳朵里,已是三天后的事了。 “珍珠姑娘只管回去,回了三小姐,说方某知道了。”方温微微屈身作揖,对谁都是一副有礼有节的模样。 珍珠福了福,说了些寒暄话便离开了。 “没想到方先生还真是忙啊。”吴娘的身影从帷幕后走了出来。 方温微微蹙眉,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吴娘上座。”又亲自为她添茶,不急不缓道:“今儿吴娘来,不知是为四小姐的事情还是吴娘自己要来。” 对方都打开天窗说亮话,吴娘觉得也没必要绕弯子,轻轻叩了下桌子:“方先生是明白人,自不必我说透。前些时四小姐找过你说想见见你家堂弟,被方先生婉拒了,这次还请方先生行个方便,告诉一声。不然和三小姐私下幽会的事……” 免不了要传出去。 方温确实是明白人,毫不犹豫应承下来,然而还是冷冷一笑:“真没想到四小姐也用如此手段。” 吴娘神色一凛:“方先生,兔子急了还咬人哪,何况你和三小姐要加害于他人。别说我没提醒你,夜路走多了,总不是好事。”顿了顿,又道:“顺便再提醒方先生一句,当初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否则败露出去,我一个孤老婆子无牵无挂倒没什么,可你方先生还年轻着,大好仕途就此陪葬,真可惜了。” 这话大有警告的意味,示意他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方温伫在原地,脸一阵白一阵青,气得好一会才缓过劲来,赔笑道:“方某跟吴娘的约定怎敢忘记。之前没您指点一二,方某也不会这么顺利能跟着老爷来到京城。” “你知道就好!”吴娘冷哼一声,起身告辞。 方温赶紧起身送至门口,目送吴娘离开。只等人一走,嘴角便沉了下去,脸上露出一抹狠戾的神色。 大丈夫能屈能伸,此类种种他记着,就等翻身那天统统还回去! 第七十章 方晟 至此,府内又平息了下来。赵小茁发现不但是无人提起,就连出事当天被打的车夫也消失在府内,多方打听才得知,此人已不再府上干活,至于去哪,无人知晓。 难道又是七爷所谓为?这样不动手色扫平一切的行为,让赵小茁既畏又好奇。 趁着跟方晟见面之际,她准备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 为了掩人耳目,方晟特意找了个不起眼的小茶馆,要了二楼一间小包厢。这里陈堂摆设朴素、干净,不过茶品倒是不错。从西湖的龙井到武夷山的大红袍,无论是君山银针还是信阳毛尖,只要叫得上的品名的茶这里都有。 据方晟说,这里还是方温带他来的,说是文人雅士都要学会品茶。 赵小茁听得捂嘴只笑,打趣道:“以前我在赵家时,怎么没见你有这番风趣。” “那,那时候不是还小嘛。”方晟傻呵呵笑起来,一直红到耳朵根子,“现在学也不算晚吧。” “当然不算晚。”赵小茁笑着,心里却不敢忘了正事,随即转了话题,问什么当今大官有没有谁名或号里带“谨”字的。 “你问这个干吗?”方晟明显一副妇人莫问政的表情,盯着赵小茁。 赵小茁犹豫了下,谎称是在六哥儿办满月酒那天看见的一枚带“谨”字的玉佩。 “不可能!”方晟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瞪大眼睛道:“你确定你没看错?” 见对方不信,赵小茁又不好全盘托出,借口说是二老爷带来的宾客。 方晟才半信半疑地“哦”了声,略略侧头:“我倒忘了你二叔父朝廷有脸面的人,能邀约如此贵胄也是应该。” 怕方晟继续追问下去,赵小茁装作半懂不懂的样子,补充道:“我爹是想借机,想请二叔父帮他谋个一官半职而已,什么贵啊胄的,我可不懂。” “这样啊。”方晟挠挠头,咧嘴笑道,“若真能攀上武嗣候,你爹的官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武嗣候……赵小茁暗暗记下,原来七爷是武嗣候。 “你又从哪里道听途说,什么武嗣候。”赵小茁佯装不信,是想知道更多。 方晟跟她真没什么心机,喝了口茶,咂嘴道:“你就是关在府里时间久了,都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如今传得最火的就是这武嗣候,听说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新帝亲封的唯一一个外姓王爷。年前还抓了好几个朝廷要犯,深得人心啊!” 赵小茁“哦”了声,却暗暗呲鼻,如此亲民的武嗣候,怎么在她眼里除了冷漠、无情外,就看不到亲切两个字。 见对方脸色若有心事的样子,方晟不由坏笑:“听说他人是英俊不凡,不过没几个大官家的女子愿意嫁给他。” 赵小茁立即会意过来,白了他一眼,娇嗔道:“想什么呢,你!” 方晟看着对方气呼呼的笑脸,只顾着嘿嘿地笑:“我怕你上了贼船。” “让你胡说!” 赵小茁作势要打,方晟赶紧偏了偏头,笑得开怀:“你瞧你,几句话玩笑话,你就恼了。脾气这么不好,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这次,赵小茁起身要打,嘴里还念着:“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 无奈方晟个子高她一个头还多,手长脚长,跑得飞快,又躲得机灵,赵小茁追了好一会都没追上,干脆坐回位置上歇了口气。 “你怎么不追了?” 方晟笑嘻嘻走过来,赵小茁顺势揪住他的胳膊。 “咝”方晟裂开嘴,使劲甩开手,在被揪的地方上下来回摸了好几下,嘴里还逞强:“你竟然耍阴招。” 赵小茁撅了撅嘴,伸手还要去掐,就听见吴娘敲了敲包间的门:“四小姐,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哦,这就来。”赵小茁一下子收回手,应了一声。 方晟满眼不舍看着她:“你这就要走了?” 赵小茁轻轻颔首,拍了下他的肩头:“我下次有空再来找你。” 方晟“嗯”了声,结结巴巴道:“那,那我送送你。” 赵小茁脚步顿了顿,回眸笑道:“不用了,吴娘在马车外等着我呢,我自己出去就行了,你赶紧回去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道。” 考取功名…… 方晟一想到这四个字,便低下了头,不知想些什么,再等他抬头,脱口而出“你就这么在意功名利禄”时,门口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每一次见面,再每一次分离,总让方晟的心思久久不能平静。 或许他的这份喜欢,太过卑微,因为身份因为门第……所以对方看不见,也不能看见。 ----------- “二哥,你说如果我考取前三甲,是不是就跟现在不一样了?”方晟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手上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方温抿了口酒,微醺道:“能进前三甲,那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当然跟现在不一样了。” 说着,他起身,脚步踉跄走到桌边一把抓过方晟的书,甩到一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后使劲一扯。 方晟疼得脸色一变,正要掰开方温的手,就感觉右脸一麻,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打翻在地。 他擦了擦嘴角血丝,朝旁边啐了一口,还没爬起来,方温对着他心窝子又是一脚。 方晟闷哼一声,窝在地上,疼得半天喘不上气来。 方温见对方不动了,又朝背踹了几脚才罢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方温一脸愠色骂道,“就凭你个废物,还想打王府小姐的主意,真是笑死人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是没我帮衬,你能来京城读书?不要脸的东西!” 语毕,狠狠啐了一口,声音渐行渐远:“你记着,若有一天真能飞黄腾达,你最该感谢的人是我,是我!知道吗!” 方晟似乎习惯了方温酒后性情大变的行为,他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又捡起地上的书,掸了掸上面的灰尘,面无表情坐下来继续读书。他知道以后在方温的面前,什么都不要说,什么也不能说……否则酒后他又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第二天一早,方温酒醒后,似乎又变回读书人的温文尔雅。 他主动拿出些银钱,要方晟去药房买些跌打损伤的药回来擦擦,被方晟拒绝了。 “二哥能留我在京城吃住,还供我读书实属不易,其他的钱我再不能要。” 方温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指道:“他日你真的能中个头几名,能谋个一官半职。二哥保证给你介绍一个官宦大户人家嫡出女儿做媳妇,自是不会亏待你。” 方晟淡淡一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平静道:“我的终身大事就不劳二哥操心了,等真有了那天再说不迟。” 方温似笑非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银钱留在桌上便出门去了。 方晟轻呲了一声,将银钱放回方温的床头,又把学堂的书本整理好,收拾好饭桌才去上学。 他一直信守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学业如此,感情如此,仕途更是如此……只是在很久之后,他才明白,现实如此残酷。 第七十一章 前途 转眼已过春分,春回大地、绿芽满枝头,各类雀鸟渐渐活跃起来,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色。(..info无弹窗广告) 再过三天,大老爷的任职书就要下来了,为此大老爷喜上眉梢,总算是尘埃落定,打算在醉仙楼大肆宴请一番,忙得不亦乐乎。 等确认了宾客请帖,再去支取银钱时,却在太太那吃了瘪。 太太抱着六哥儿一面拍哄,一面在屋里走来走去,看也不看坐在榻上的大老爷,开口道:“老爷,前些时您刚从我这里拿了二百两银子,如今又要宴请,七七八八算下来少不得大几百两的银钱要花出去。我倒不是不让老爷花这钱,只是不过是个平调,何必如此破费。” 话说得再委婉不过。其实要以太太的想法,请些同僚也就算了,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吃吃喝喝的狐朋狗党完全没必要请来,除了只会出馊主意和怂恿老爷喝花酒外,太太实在不明白这些人有什么可交。 何况,费了这么大劲,把家都折腾过来,也就疏通个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平调也就算了,省城司盐运使是多好的肥缺!别人削尖脑袋往里钻的职务不要,非要跑到京城蹲着!怎能不让太太气结。 这京官有什么好?!太太想想就觉得窝囊,日后传回省城娘家,那些爱攀比的自家姐妹还不笑死! 如此一想,太太脸色越发不好看。 大老爷也不傻,见太太甩脸子给他,心里自然也气不过,可对外上一次六哥儿办满月酒,太太为他挣回不少面子,就连二老爷都对这个大嫂赞不绝口,他心里再三权衡,还是不愿和太太争吵,只得赔笑道:“入了京,脸面上的事总少不了。和二弟家比起来,我这算少得多了。再说这也是喜事,我做足场面还不是给二弟面子,这次他可是少不得帮忙。”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太太更是来火,她叫奶妈来把六哥儿抱走,揉着发酸的胳膊,坐到老爷对面的椅子上,哼声道:“别以为我刚来京城,就唬弄我是个妇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说别人就说袁家,不就仗着他家二姑娘入宫,那袁老爷论才学不如你,论家世更是平平,如今竟调入通政司做副使,也就是开春后的事。(..info好看的小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哪疼戳哪。 大老爷皱了皱眉头,把茶盅往矮几上重重一搁,连茶盖都打翻了,还好里面茶汤见底,没撒出水来。 尹翠听见屋里动静,赶忙进来,察言观色道:“老爷,太太可否要添些茶水来?” 这一打岔,两人间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大老爷不耐烦叩了叩桌子,示意把空茶盅拿走。太太则跟尹翠使了个眼色,要她赶紧出去。 尹翠是明白人,低头福了福,赶紧退了出去。 待人走了,大老爷平复下情绪,才继续开口道:“我们能跟袁家比吗?难道岑夫人没跟提起,袁贤妃怀了龙嗣,都三四个月了。” 这消息着实让太太震惊,她瞪大眼睛,道:“岑表妹还真没提起这茬,老爷说的可是真的?” 大老爷颔首:“这话我敢乱说吗?” 太太往椅背上靠了靠,寻思难怪岑夫人这么急着把芮玉送到宫里去,原来是这个缘故。不过羡慕归羡慕,随即她冷静下来:“老爷何必羡慕他人,二弟不是来说了吗?定了四丫头替他家三丫头去和亲吗?到时封个郡主什么的,还不是光宗耀祖之事。” “这事别提了!”大老爷一副懊恼不已的神情,抬了抬手。 太太微怔,还不明其中就理,追问道:“怎么?这事有变?” 大老爷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前些时我见这事迟迟没动静,便去问了二弟,才知这事怕是要黄。” 太太愣怔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老爷,这话怎么说?” 大老爷迟疑了下,太太很快会意,叫尹翠进来把屋里的丫头婆子都遣出去。 等屋里只剩老爷、太太两人时,太太才开口道:“老爷,您说。” 大老爷脸色微变,凑到太太耳旁,小声道:“朝廷八成要打仗。” 太太神色一紧,直视着大老爷的双眼,徐徐道:“我见这国泰民安的,岑表妹上次来我这又带了些进贡的干果,哪像是要战事的样子。.info[]” 大老爷不耐烦地“啧”了声,明显一副妇人之见的表情,往榻上一靠:“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四丫头的事也就此作罢。上次怪我酒后糊涂,竟说了出去,你得空跟莺歌说一声,叫她别在到处瞎传。” 太太对六哥儿好,不代表心里不厌恶莺歌,眼下大老爷认了错,给了台阶,她也不能不识趣,只道了句:“知道了。” 见太太脸色微霁,大老爷又提起方才宴请之事。 太太也没再那么坚持,同意是同意了,不过还是把之前的预算砍了三分之一,老爷心里虽不大乐意,看在太太尽心尽力照顾六哥儿的份上,也妥协了。 这也算两好合一好,待老爷走后,太太叫了尹翠进来,要她把孩子抱去给六姨娘看看。 尹翠不明:“太太,这是要……” 太太抬了抬手,也不作过多解释,只说:“你告诉她,若日后还想见到六哥儿,就按府里规矩来,她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 尹翠顿时明白过来,太太这是拿六哥儿作条件,控制六姨娘,立刻点点头,领命下去。 自此,六姨娘即便心中恨毒了太太,也只能乖乖就范。她想反正来日方长,六哥儿终归是她生出来的,这血浓于水的情分,太太是代替不了的。 就在太太的下马威传遍府里上下时,辛妈妈悄悄去了四小姐院子。 外屋的碧桃进来报了声:“辛妈妈来了。” 赵小茁知道辛妈妈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她这里来,赶紧一边趿鞋迎出去一边道:“快请辛妈妈屋里坐。” 柳月替辛妈妈掀了门帘。 辛妈妈进来时,额头一层细汗,微微喘着粗气。 吴娘赶紧端来一杯温茶,笑道:“辛妈妈快喝口茶,进里屋歇会。” 辛妈妈大概实在是口渴得不行,拿起茶盅就喝了一口茶,缓了口气,才道:“老奴来得急,跟四小姐说句话就走。” 见辛妈妈要急着走,赵小茁也没再叫人拉她进屋,只是给柳月和吴娘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出去看着。 “辛妈妈现在说吧。”赵小茁笑了笑。 辛妈妈一脸正色,把方才在太太屋外听到的话挑了个重点说给她听。末了,有道:“老奴劝四小姐这些日子就府里好好呆着,哪也别去了。” 赵小茁感激辛妈妈带来的消息,点头道:“妈妈有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辛妈妈犹豫了下:“老奴听不太真切,老爷并未在屋里跟太太提及,只是出来时问了尹翠府里小姐年龄。老奴凭经验猜想,老爷是不是在考虑小姐们的婚嫁事宜。反正四小姐心里明白就行,老奴出来有一会了,要赶着回去了。” 赵小茁心里大致有数,又叫柳月进来送辛妈妈出去。随后叫了吴娘进到里屋。 “辛妈妈说什么?”吴娘搬了个杌子在赵小茁榻边坐下。 赵小茁面露喜色,道:“八成我不用去和亲了。” 吴娘微怔,笑了起来:“辛妈妈这话可作数?” 赵小茁微微颔首,小声道:“是从爹爹和太太说话时,听到的。” 那消息错不了。 吴娘也替赵小茁高兴:“四小姐,既然如此,您就不用再冒险往外面跑了,往后也可以睡个安稳觉。” 赵小茁叹口气:“是不是真安稳还不好说。” 刚才还是晴天,怎么说变就变了。吴娘捂嘴笑道:“四小姐年纪小小,怎么也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赵小茁迟疑了一下,把方才辛妈妈的推测告诉了吴娘。 吴娘蹙了蹙眉,不知想些什么,半晌,喃喃道了句:“这才多久就按耐不住了。” 赵小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多久,什么按耐不住……但看吴娘的表情,好像知道什么似的:“吴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吴娘回过神,想了想,回忆似的道:“实不相瞒,原本四小姐没来之前,老爷太太就为府上小姐们的婚事商量过,这当中就因为二小姐出了事,事情才耽搁下来。算算,时间还不到一年。” 又是二小姐……赵小茁一直疑惑,到底二小姐身上背负多少秘密,而吴娘又知道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她之前一直没问,是不想提及吴娘的伤心事,但现在看来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不过爹爹只是这么一说,也没正式跟太太提起,会不会是辛妈妈杞人忧天了?”她问得很迂回,只是想知道吴娘的想法。 果然,吴娘冷笑一声:“老爷都有盘算的事,太太怎会不同意?再说,四小姐以为太太为何劳师动众,听老爷的一句话,把全家迁往京城,还不是为了大小姐。” 为了大小姐? 赵小茁微微一怔,要说门当户对,择选个好人家,大小姐身为嫡出女儿,也应考虑得多些。但省城的也不乏达官贵人,为何偏偏要跑到京城来,很让人费解。 想及此,她轻摇下头:“爹爹才准备上任,在京城又没什么根基,太太能给大姐找什么样的人家?就算她能看得上别人,别人未必看得上我们。不懂,真的不懂。” 吴娘忽然笑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我的四小姐,那是因为当初二小姐遇见的是个京城的贵胄,太太怎么能让她的女儿输给一个庶出的姑娘呢?”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要不是前年二姨娘带着二小姐回京城的娘家,也没有后来的事情了。” 哦哦,赵小茁这才想起,曾经吴娘提起过,二姨娘也是出生在京城大户人家,要不是因为庶出的身份,也不会只给大老爷做个妾室。 “那后来呢?”赵小茁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后来啊……”吴娘看向窗外,良久才道,“后来三姨娘帮着太太,终于拔掉了心头刺。只可惜……” 三姨娘最终也变成阶下囚,去了。 赵小茁一阵沉默,不知是该安慰吴娘,还是为自己前途的担心。 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年纪尚小,等她到了嫁娶的年纪,大小姐和三小姐应该早就嫁人离府了。 连现世都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的赵小茁不由暗暗苦笑,恐怕她所有的第一次都要献给这个时代了。 余下,她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嫁给什么渣人…… 第七十二章 三小姐 有些话不能传,有些话能传。.info[] 三小姐即便再默默无闻,也不代表她的耳朵没伸到屋外去听、去看。 午睡起来后,珍珠遣走了屋里的丫头婆子,单独留下来伺候。 “可打听到什么?”三小姐带着一丝倦意,打了个呵欠。 珍珠压低声音,俯到三小姐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三小姐一惊:“你说什么!可打听清楚了?” 珍珠面不改色点点头:“奴婢找的是在太太院里做事丫头,消息绝不会错。只是老爷当时就是这么随口一句,即便听见谁也不敢真的上前问个明白。” 原来是无心一句话而已,搞得这么当真,三小姐有些不以为意:“爹爹也许就这么一说,也不必太认真,若真有什么,太太那边肯定会有动静的。” “一开始奴婢也这么认为。”珍珠一边端来漱口的茶水,一边继续道,“可是那丫头却告诉奴婢,尹翠前脚出去辛妈妈后脚就出去了,也没跟谁说去哪。” 这倒是值得注意,三小姐微微眯眼,口里重复着“辛妈妈,辛妈妈”,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人是谁。 珍珠猜三小姐肯定不认识,便应道:“三小姐,辛妈妈是原来这个宅子里的老人了,二老爷特地留给大老爷的。后来等太太来后,大老爷才把辛妈妈拨过去的。” 这么说来,辛妈妈跟府中人并不熟络,那她急着出去又是干什么呢? 三小姐脑子转得飞快,搜索着每个可能性。 不过珍珠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听说六哥儿满月酒那天,有人看见辛妈妈和四小姐聊了好一会。” 那个野丫头……三小姐啧了一声,面有不快:“你的意思是,辛妈妈给她通风报信去了?” 没想到,才来京城几天,就能收买太太身边的人,还真有点本事。 珍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谁也没亲眼看到,奴婢也只是猜想。” 三小姐坐到窗边,思忖了好一会,道:“那就想办法找人盯着去。不过小心些,别被人发现了,不然闹到爹爹那,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珍珠不置可否,思量再三,倒给三小姐出了个意想不到的主意:“三小姐不如让方二爷帮忙盯着四小姐去。” 要方温去?!三小姐一怔,这要换以前,她肯定恼羞成怒,不过如今她只是捏了捏拳头,冷静道:“为何要选他?” 珍珠知道方温是三小姐的心上人,可这段感情能不能开花结果就是另说。三姨娘生前就极力反对三小姐和方温来往。如今人没了,这好歹成了遗愿,珍珠觉得不该有什么变动。.info[] “三小姐,恕奴婢多嘴,您和方二爷的事情,就算太太同意,老爷也未必能同意。” 再下面的话,就算不说三小姐也该明白。 三小姐揪着手帕,一副纠结不能再纠结的神情,考虑片刻后,还是妥协了:“好吧,这事你考虑周全再告诉我怎么做,别到时把方温也拉下水。” 果然三小姐还是舍不得方温……珍珠暗暗叹口气,也难怪,豆蔻年华情窦初开,哪个少女不怀春。 “奴婢尽力护三小姐和方二爷周全。”珍珠定了定神,算是承诺。 未时三刻,珍珠悄悄把方温带到三小姐院内,把之前商量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末了,福礼道:“二爷,我家小姐对您一心一意,把一颗心都交由您手上了,您千万莫辜负了她呀!” 算表白也算告诫,方温是明白人,怎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 他拱手作揖:“方某能为三小姐做的定当竭尽全力。” 珍珠见他温文儒雅、从容不迫的样子,也没再多想,又不便多留方温,便开了侧门放他回去。 谁知,这人刚刚离开没多久,太太找人过来传话,要三小姐申时饭后过去一趟。 三小姐不敢耽误,早早用完饭后,去了太太院里。 她原以为自己去的最早,没想到的时候,大小姐已经端坐在太太屋里了。 “太太好,大姐好。” 她进屋福礼,心思怎么没叫四小姐来,就听见太太叫了人给她搬来锦墩子。 “先坐。”太太表情淡淡的,也猜不透在想什么。 三小姐稍稍坐定,大小姐抿了口茶,笑道:“三妹别紧张,先尝尝这特供的毛尖,味道很是不错。” 府里的好茶好点,除了大老爷那,就属太太这里最齐当。不消大小姐提醒,三小姐也知道。 她学着大小姐的样子,品了一口,笑了笑:“这毛尖果然好香。” 大小姐忽然“噗”地笑出声来:“三妹,逗你玩的,我们喝得是年前存在老宅子那边的一点龙井,我见可惜了,便顺捎带过来。” 这话说得三小姐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讪讪笑了笑:“妹妹笨拙,尝了几次都记不住味道。”可眼底却流露出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厌恶感。 对,确实是厌恶感!不知为何,从前大小姐也经常私下拿她寻开心,她当时还觉得大小姐能和她说上话便是幸运,甚至带着一点被承认的沾沾自喜。可今天她却打从心底厌恶眼前的这个人。 气氛似乎不对起来。 太太轻叩了下桌子,咳了两声,蹙眉道:“都这么大两个人了,怎么还闹这些?” 不过很明显,看大小姐眼神带着责备的宠溺,而看三小姐时却带着一种低人一等的漠视。 大小姐反应快,撒娇似的向太太认错道:“都怪女儿玩笑了妹妹,惹得三妹不快,母亲你就别责怪三妹了。” 三小姐应景地笑了笑,忙摇摇手,口不对心道:“妹妹没有不高兴,也没有怪大姐的意思,婉儿知道大姐是玩笑的。” “罢了罢了。”太太似乎没心情看两人演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摆了摆手,道“我这会找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大小姐应声:“母亲请说。” 太太看了两人一眼,才道:“老爷虽还没跟我提起,不过你们也都到了该考虑婚嫁年纪……” 太太再后面说什么,三小姐一句都听进去,事情她早就知道了。现在太太叫她们来,不过证明有好事者把话也传到太太耳里。 而太太的意思是,未雨绸缪。 三小姐心里冷冷一笑,未什么雨,绸什么缪,老爷太太给的姻缘,有的挑吗? 此时,她不由想到方温,心里一阵钝痛。 她不知方温会不会为她付出什么,但是这段感情无疑是飞蛾扑火…… 可为什么总有股不甘萦绕心头,她明明知道已经输不起,却还抱着一丝希望。 第七十三章 发酵 然而事情就如同发酵一般,当初不过是一句话,但现在府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以赵小茁一个现代人来说,她一直以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古代传承的传统,然而等她真正看到的,并非如此。嫁人等于人生的转折,那些小姐们真会乖乖听话,如木偶般给父母们摆弄吗? 她看未必。 明面上看起来,如平静水面的王府,背地里都开始有小动作,就好比水下的暗流,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它的力量。 赵小茁因为自己年纪尚小,这股漩涡还搅不到自己身上,然而大小姐明目张胆借各类聚会接触京城贵少,而三小姐私下的蠢蠢欲动,让她感触颇深。 吴娘也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说起这事,听来听去,无非就是要她赶紧寻个心仪或者家世背景不错的,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找备胎。 赵小茁每次听后都是淡然一笑,她才11岁,现在找备胎也未免太早了点吧。 吴娘却不以为意,她说眼下大小姐虚岁16,三小姐过了端午就满14了。虽说赵小茁还有大半年才过12岁,不过以大老爷的谋划,只怕不会等上两三年。 谋划? 赵小茁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地问了句:“吴娘你刚才是说爹爹有谋划?” 吴娘带着几分无奈,笑道:“这不过是老爷如法炮制、一贯手法罢了。” 如法炮制?一贯手法? 赵小茁不由睁大眼睛,露出难以自信的表情:“难道之前爹爹也这么做过?” 吴娘苦笑一下,答非所问说了句:“要不然四小姐真以为,老爷是念旧把您从外面接回来的吗?” 赵小茁怔怔愣住了,很直白也很残忍,却一指捅破她自欺欺人的那点幻想。 想想也是,她在赵家被外养了十年,如果大老爷真心想接她回来,估计早就行动了吧。时隔十年才想起她,不,换句话来说,到底是忘记还是懒得接回府养着,这是本质上的区别。 可即便赵小茁不愿承认,她也明白,要是忘记,怎么会那么准确就找到赵家所在位置还发了贴来?恐怕大老爷早就知道她的下落,而接她回来是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原由,替补二小姐…… 在往深想想,大老爷是不是把她们这些女儿当做联姻工具,来交换自己的仕途? 赵小茁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为自己感到悲哀…… 吴娘见她脸色不太好,知道自己言重了,抿了抿嘴,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弥补一下,可思来想去,又觉得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似乎现在多说一句都像越描越黑的感觉。 想了良久,千言万语却汇成一句:“四小姐……” 赵小茁抬了抬手,示意她别说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面对,现在有人来捅破,她应该认清现实不是吗? 只是她实在不想为了找个门当户对,便要委曲求全牺牲她一生幸福。(..info无弹窗广告) 与方晟前些时的对话,此时一直回荡她心头。 或许在人脆弱无助时,最容易想起另一个人。 但只是一瞬,她的心又恢复平静,其实这场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战争,要不是当初自己走投无路,拉他进来,她和方晟也许这辈子就是两条平行线,没有相交的可能性。 可是现在他们俩能碰面又如何? 想到这些,她总忍不住唉声叹气。 吴娘总笑她,小小年纪就学人老成。其实他们不知道这个十来岁的身躯下住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灵魂…… 所以她绝不会逆来顺受。 掰着指头算算,她暂时安全的时间也不过一年半了,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论手段心计,她自认为是比不过大小姐和三小姐的,可是她有她的优点,以前刚入府她还没摸清门道。现在大半年过去了,要说她还搞不清就枉费现实活了二十多年。最主要的是,她学得比她们多,知识比她们丰富。虽然大学那些专业课本没带来,但是脑子里全记着。 只是古代所谓金融,除了钱庄就是票庄,她大学学得东西毫无用武之地。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柳月无意一句话倒提醒了她:“没想到上次救小姐的七爷,竟如此本事,听说京城最大的当铺之一就是他开的。” 听说? 赵小茁微怔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眯眼笑起来:“你听谁说的?” 柳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一抹绯红,低着头不好意思笑道:“实不相瞒,是七爷身边的随扈说的。” 原来是不打不相识,竟成就一对欢喜冤家。 “原来你们私下有来往了啊,别告诉我,是上次哪个捂你嘴的?” 赵小茁这一笑,柳月脸上更挂不住了,跺了跺脚,捂着脸冲了出去。 这一冲,把吴娘撞了一下:“这丫头怎么也开始冒冒失失起来!” 赵小茁捂嘴笑着,嘴里打趣道:“那丫头有心思,由着她去吧。” 吴娘是过来,听这么一说,心里明白几分,脸色顿时阴郁下来:“四小姐,你也不管管这丫头,日后花了心思,哪还有精力一心一意服侍您。” 赵小茁倒不以为意:一来她做不出棒打鸳鸯的缺德事;二来七爷身边那随扈看起来,除了长得凶悍了点,也没什么不好。何况,现在她正好需要这条人脉去找武嗣候,就更不能截断这条路了。 回过神,她朝吴娘淡定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她若真有好去处,成就一段姻缘也算是佳话,我也算做一件积德之事,何乐不为。” “话是这么说没错,”吴娘不明就里坚持己见,“老奴见柳月那丫头机灵,又是太太打发来的,只怕日后是要跟着小姐做陪嫁的,万一她不能跟现在这个成不了,以后会恨四小姐的。” 这话说得赵小茁莫名其妙:“恨我?为什么?大不了陪嫁后,我再了她心愿就是。” 吴娘只是一笑:“四小姐想得好简单,就怕日后姑爷不愿意。”见赵小茁还没明白过来,吴娘觉得多少该让她知道一些:“一般陪嫁的丫头都是要给姑爷做通房的,就好比太太和三姨娘那样。” 这下赵小茁懂了,说白了就是用自己的下人给自己的丈夫做妾室呗…… 明明是自己的男人,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分享啊! 赵小茁不懂,也不想懂,她觉得爱是不可以分割的,但见吴娘一脸正色看着自己,她胡乱摆摆手,结束这个话题:“我这不是还早吗?到时再说。” 在她眼里,一个对感情忠贞不渝随扈远比一个有钱有势的纨绔子弟强百倍。 其实只要自己愿意,也不是不能自力更生,养活自己,何必非要看他人脸色度日。 第七十四章 相会 赵小茁觉得事不宜迟,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她思来想去,写了封拜帖交由柳月,让她找个合适时机送到七爷随扈手里。 至于接下来的,就要看对方的意思了。 大概三天后,武嗣侯差人来传话,订好了时间地点,就等赵小茁过去。 赵小茁怕节外生枝,只带了柳月一人,偷偷出门。至于其他人,则是守在院子里,对付那些闲来好事者。 蓝粗布厢体的马车很不起眼,看门婆子以为是出去采买的货车,也没太在意,问了两句车夫,见没什么不妥,便放行了。 柳月面上还算镇定,可紧紧攥着帕子的手还是泄漏了内心的慌张:“四小姐,吴娘说了最多呆半个时辰就要回去。”出门前虽然一再叮嘱过,可听到刚才守门婆子一番问话,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赵小茁往后靠了靠,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了句:“放心,我知道了。” 然而心里想得是另一件事。 当初她怕武嗣侯不答应见面要求,也怕被别人发现,故意送了一份署名的空白帖去。其意思有二:一来见面谈;二来把主动权交由对方。 武嗣侯不是傻子,一切按赵小茁要求来办,只是这一切太顺利了吧…… 不知是在逆境中呆惯了,还是心思变多了,赵小茁忽然觉得心里没底。以大老爷和二老爷在京中官职,再加上她现在的年纪,却想找一份生计,怎么看都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对方没问半句缘由,而是爽快赴约,这让赵小茁始料未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原先设想那套说辞,现在一个字都用不上了。 暗暗吐了口气后,赵小茁揉了揉太阳穴,她实在猜不出对方想法,可心又不安,不由看向柳月,再次确认道:“你送信去的时候,武嗣侯身边的人没跟你说什么吗?” 柳月很确定的点点头:“奴婢在门口把帖子交给下人后,就被武嗣侯打发回来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人,果然行事作风谨慎得很,滴水不漏。 赵小茁把头靠在车窗边,聆听着车外的叫卖声,判断着车到底行驶到了哪里。 似乎对方有意避人耳目,特意选了个闹中取静位置,离京城最热闹繁华的玄武街,隔着两条街外的宁康道的一家小二楼茶楼里,靠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这个门面毫不起眼、连牌匾都没有茶楼,只有进去后才知道别有洞天。 且不说这室内装饰如何,就看看中堂散座的桌椅全是黄花梨木造的,就不可小觑店家的实力。赵小茁不动声色跟在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身后,一路往里走去,穿过中庭,上了二楼。 柳月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大丫鬟,可面对二楼一整面用龙鳞竹制得墙面,不由低叹一声,拉了拉赵小茁的衣袖,小声道:“四小姐,奴婢只听说过有竹子长如龟甲,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了。.info[]” 赵小茁淡淡“嗯”了声,又一路细细看了看竹子上青翠的纹路,确认是龙鳞竹。不由暗暗感叹,没想到这小小茶楼里竟有龙鳞竹,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那带路的小厮听见两人说话,笑盈盈回头应道:“这是我家掌柜特意从淮河以南搬过来的,又怕活不了,连竹下的土都是取当地的。每三个月还要更换一次新土。” 柳月若有其事点点头,又看了看墙根的土,确实不像本地的土质。 “你们这怕是要花……” 大概是太兴奋,一时忘形,脱口而出一句话,被赵小茁睨了一眼后,硬生生吞了下去。 “还请这位小爷赶紧带路,免得让别人等久了不好。”赵小茁直了直背,不卑不亢地转了话题。 带路小厮“哎哎”了两声,加快了脚步把两人带到包厢,领了赏钱就赶忙退了出来。 要说达官贵人,他未必各个认识。可坐在茶榻上,一身宝蓝蟒纹袍,紧抿着薄唇,气宇轩昂的男人,他怎敢不认识,除了武嗣侯还能有谁。 然而他好奇的不是武嗣侯,而是进入包厢内的女孩…… 可他来不及多在门口逗留,武嗣侯的随扈就站了出来,守在门口。 “柳月,你也出去吧。”赵小茁给柳月递了个眼色。 柳月迟疑了一下:“这……”把目光偷偷瞥向一言不发,冷着脸的武嗣侯,实在不放心。 赵小茁抬了抬手,露出笑脸:“去吧,没事。” 柳月犹豫了下,还是领命出去了。 “你这下人倒调教得不错。”待柳月一走,武嗣侯抿了口茶,淡淡开口道。 难得对方开口称赞,赵小茁紧张消除一些,低头微微一笑,回道:“七爷的随扈不也忠心耿耿,证明七爷调教有方。” 武嗣侯抬了抬眼,就在赵小茁以为他要说什么时,对方不过往紫砂茶壶里添满了水,然后娴熟地倒满面前的六只玉盏,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好看。 “看来七爷茶道高手。”赵小茁语气尽量平和,可怎么听都像有拍马屁嫌疑。 不过对方似乎根本不吃这套,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一只玉盏,放在鼻下来回闻了闻,才缓缓道:“四小姐约我过来不是就要说这些吧?” 赵小茁被眼前这个男人好不讲情面的吐槽,一时语塞,要不是看在救过她两次命的份上,她真想打退堂鼓。 “别说你后悔了。”对方就像能看穿她心思一般,不经意说着。 “我,我……我才没有。”不知是紧张还是懊悔,赵小茁口吃起来。 “我――” 再抬头,见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赵小茁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次在如此雅致的环境下端看眼前的男人,硬朗俊秀的五官带着几分霸气和压迫感,欣长而挺拔的身材衬得衣衫如此合身,如星夜般的深邃黑眸,冰冷却刻入人心,让人有种明知不可靠近而忍不住一窥的冲动。 良久,那薄唇微微上翘,带着不咸不淡的语气道:“四小姐若没什么重要事,我便告辞了。” 就这脾气太别扭……赵小茁回过神来,一面暗暗感叹白白长了一张俊脸一面挤出个笑脸:“我找武嗣侯当然有事。” 真是神使鬼差,明明要说“七爷”却变成了“武嗣侯”…… 她正想着如何解释方才的口误,就见对方脸色冷了下来,眉头微微一蹙:“没想到四小姐对我还真是费心!” “娴宁也是宗族聚会时,无意中听到的。”赵小茁小心应着,心里却苦笑,这武嗣侯脾气怎么说变就变,“还请七爷莫怪。” 理由倒能搪塞过去,不过惹得对方心情不好,求人之话也只能憋回肚子里。 武嗣侯像听又像没在听,依旧搬弄着眼前的茶具,对赵小茁的窘状视而不见。 赵小茁生怕自己再说错话,只是乖乖看着他熟练沏茶、滤茶、倒茶,却觉得对方像一块毫无缝隙的石头,找不到任何切入口。 “说罢,什么事。”半晌,对方先开了口,语气却带着隐隐怒气。 赵小茁抬头,与他对看了一眼,低下头,一边思考着胜算有多大,一边迟迟开了口。 第七十五章 看好戏 “听说七爷,”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观察着武嗣侯的反应,见他脸色并无异样,接着道,“在京城人脉广,不知可否能为小女谋求一介生计,当铺、票行、钱庄都可以,哪怕做个记账小伙计都无所谓。.info[]” 一口气把话说完,赵小茁内心也忐忑不已,似乎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欠妥当,又太直白,对方会把她的话当成请求来听?还是一笑而过……她从武嗣侯毫无表情的脸上猜不出对方的想法,只能默默等待对方的回应。 然而一秒、两秒、三秒……赵小茁内心数着时间,却迟迟等不来对面男人响应。 良久,直到武嗣侯喝完面前泡好的最后一盏茶,才悠悠地开了口:“四小姐一介弱女子,拿什么谋求生计?” 这一反问问得赵小茁微怔,她本以为武嗣侯会直接拒绝他,可对方似乎几分拒绝中又给了几分机会。 赵小茁觉得只要能说出足够理由,对方应该会考虑自己的要求。 于是她开口:“我……” 然而对上武嗣侯漆黑的眸子时,只一瞬,她便低下头来,感觉双颊微微发热,室内飘着若有若无的轻桂香,闻着让人心醉,思绪也凌乱了。 这……这……赵小茁一边大骂自己被男色迷惑没出息,一边拼命把思绪拉回来。今儿可是有正事要办啊!她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刚刚整理好思绪,抬起头,就听见对方如玉落盘的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沉声道:“四小姐还没考虑好?” 这一声,甚是好听,赵小茁彻底凌乱了。 “我,我没有……”就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武嗣侯意味深长“哦”了声,眯了眯眼,似乎没什么耐性:“等四小姐考虑清楚再说。”说着,打算起身离开。 赵小茁暗叫不好,正想开口解释,就看见人从身边走过,她下意识一把拉住对方袍子的一角:“七爷,等等,容小女把话说完。[..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武嗣侯脚步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依旧如此,却拒人千里之外:“四小姐,若不是看在王副都御使的脸面,你觉得我有闲时陪你坐在这喝茶?” 这话一下子打醒了赵小茁。 呵,原来不过是官场上的脸面,她真是自作多情,还以为他救过她两次,就会有什么不一样……看样子,是自己多想了! “七爷,我非儿戏!”赵小茁收了思绪,定定看向武嗣侯,然而她不能说出自己真实经历,思忖一会,她接着道,“府中请了先生来教,小女对诗赋、女红不如其他两位姐妹,不过先生说小女对数字很敏感,所以小女想一试。”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再深层的话,她没说,哪个大宅院不都得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然而不知武嗣侯在想什么,半晌,忽然语气一冷:“放手。” 赵小茁怔忪一下,微微松手,难道她求错了人? 方晟曾说在别人眼里的武嗣侯睿智、冷静、果断,而在她看来却是沉默、寡言、阴晴不定。 “这么说七爷是不答应娴宁,是因为娴宁年纪小,所以儿戏?” 赵小茁话里带着几分质问,明知知道这样的话也许会激怒对方,可她还是不甘心。 武嗣侯这次连哼都懒得哼一声,直直朝门口走去。 臭屁什么!赵小茁暗暗骂着,可心里知道要是这次不成功,只怕没有下次了。她咬咬牙,忍了忍,准备起身追上去。 然而跪坐在矮榻上太久,脚发麻,她“哎哟”一声,一手撑到茶几上,不料打翻了方才新泡的茶盏,水还烫得厉害,她惊呼一声,本能抬起一只手,才举到一半,一只脚踩在罗裙边,一打滑,整个人重心不稳,身体朝前扑了下去,眼见就要磕到煮茶的铜炉上。 完了!赵小茁紧紧闭上眼,脑子一空。 然而一霎,一股力量把她提起来,一只手护住她的头,眼前景物一晃而过,身子向后仰去,只听见闷哼一声,两人重重摔到地上。再等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上半身压在一个硬实胸膛上,带着淡淡薄荷香和暖暖的体温。 不过赵小茁很快爬起来,撇开眼不看那被她弄皱的衣襟,小声说了句:“谢谢。” 武嗣侯只是爬起来,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开了门直径而去。 “四小姐没事吧?”一直被拦在外面的柳月,慌忙冲进来,一把扶起坐在地上的赵小茁,满眼全是担忧。 “没事。”赵小茁摇摇头,目光还锁定空无一人的门外。 难道是的错觉吗? 刚才武嗣侯的眼底,竟带着一丝怜惜。 赵小茁用力甩了甩头,觉得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四小姐,方才您跟武嗣侯说了什么,怎么弄出那么大动静。”马车上,柳月悬着的心还没落下来,大有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意思。 见四小姐不吭声,柳月没眼力劲,哪壶不开提哪壶,追问道:“武嗣侯答应了吗?” 赵小茁叹口气,沮丧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可语气里分明带着没戏的感觉。 柳月撇撇嘴,一股脑把怨恨都怪在武嗣侯身边那个随扈头上:“我就知道那个叫平生的靠不住!” 赵小茁张了张嘴,本想拿这话打趣柳月,却觉得当下实在提不起兴致。 “回去再说吧。” 竟然一条路走不通,只能看看其他方面了。 晚上,吃过晚饭后,赵小茁意兴阑珊地坐在窗前,鬼使神差脑子里全是白天在茶楼的里的画面。 “四小姐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吴娘端了碗红枣莲子羹进来,关心道,“今儿白天进展如何?” 赵小茁回过神,搅着碗里的羹,也没什么食欲,只说:“柳月没告诉你吗?” 吴娘端了个杌子在她身边坐下来,语重心长道:“柳月说了个大概,老奴猜小姐进展不太顺利。”顿了顿,又道:“四小姐想法不错,只是老奴认为现在还不切实际。” 这算是忠言逆耳了。 赵小茁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吴娘:“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就算按你的想法,要想找个合适的对家哪那么容易,何况我们现在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这跟碰运气有什么两样?我思量,与其把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上,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上。” 吴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小茁抢先道:“吴娘,不管我中不中意,最后还是要太太点头才行,不会那么顺利。” 既然看清楚,想明白,就不应该把鸡蛋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我想不如找点生钱的活计,能赚一点是一点,万一……” 说到这里,她一顿,吴娘脸色变了变。 “四小姐,你这想法太大胆了些,要是被太太抓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小茁当然不是闹着玩的,她垂下眸,喝了一小口莲子羹,面无表情道:“吴娘,这一路的遭遇难道还不够吗?” 她惹不起还躲不起? 吴娘吓得直摇头:“四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做糊涂事。” 赵小茁似乎打定了主意,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再说:“吴娘,我心意已定。你放心,我会谨慎处理的。” 吴娘微翕了下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这晚,赵小茁早早歇下,然而辗转难眠。 不知为何,她始终对武嗣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冷漠如斯,在茶楼也不会出手救她一把。 可转念,她又觉得不是,是怕自己受伤而牵连出私会一事,名节不保吧。 就这样,赵小茁的两种念头拉锯着,带着纠结,沉入梦里。 北方的春夜,带着不在那么冰冷的凉意,伴着入睡的人,好眠。 而事事总有例外,放眼整个府邸,有一处院内的屋子还亮着灯。 “你可问清楚了?!”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听得出带着无比讶异。 来报的丫头一脸正色点点头:“三小姐,这会方先生看得真切。” 三小姐皱着眉,一脸心思啃着手指,良久才道:“她怎么可能认识达官显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思忖一会,她抬起头:“珍珠,你确定方温不会看错?” 珍珠被这么一问,倒回答得没了底气,又不是她看到的,她不过也是个转述之人,现在要确定,她迟疑一下:“三小姐,方先生是这么跟奴婢说的,至于到底是不是,奴婢猜方先生也没有骗您的必要。” “若您不信,不如把这事知会太太,让太太一查便知真假。” “不可。”三小姐想了想,否定这个主意,私会这个事若传到太太耳朵里肯定是大事,不过万一方温所见是真的,那她不是促成了四小姐的一段良缘。 那可就不是损人利己,而是损己利人了。 “这样吧,你要方温这段时间还是跟紧四妹妹。”她缓缓道。 没想到,就在她和大小姐为自己前途奋力一搏时,这平日里不吭不响的四小姐竟迎头赶上…… 看来,府里有得精彩了! 三小姐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第七十六章 瞒过 三日后的一个下午,碧桃正伺候刚刚午休起来的赵小茁,柳月却不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碧桃,吴娘要你去一趟洗浣房,说是天气暖和了,把四小姐几件厚袄子取回来,收到箱子里去。” 碧桃“哦”了声,不疑有他把手上的活计交给柳月,便出去了。 待她一走,赵小茁睁大眼睛,口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怎么样?” 柳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本普蓝色封皮账本放在矮几上,推了过去,小声道:“四小姐,平生跟奴婢说,他尽力了,武嗣侯只给了这个。” “这是?” 赵小茁拿起账本翻了几页,不由微微一怔,她以为武嗣侯答应了请求,真的给她谋一份活计,可细细看了几页账本后,她不由蹙了蹙眉,这哪里是什么店铺账本,分明是最简单记载开销的流水账而已。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把账本看完,抬起头,皱着眉问道:“你走时,武嗣侯那边没交代什么吗?” 柳月摇摇头,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奴婢走时还特意问了,可是平生说武嗣侯没有特别交代,只说四小姐看了这个自会明白。” 自会明白?赵小茁恍然,武嗣侯这是要考验她的能力吧……也罢,也罢,她苦笑一下,叫柳月去碾墨。 柳月怕自己做砸了,还是不放心问了句:“四小姐,要不奴婢在去找找平生,要武嗣侯给个准话?” “不用。”赵小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或许这是次机会,如果她不按武嗣侯的意思做好,只怕再想寻其他机会,就更不易了。 柳月见她一脸坚决,没再多言,不动声色将笔墨拿到矮几上。 赵小茁也没心思多说什么,把账本又仔仔细细看完一遍。虽说她是学金融的,但凭着对数字的敏感度,眼前的账本她还是能应付自如。 显然记账的是个外行人,不过是本简单的流水账,内容却记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这也罢了,还有好几处明显记错了数字,出入账根本不符。 赵小茁暗暗叹气武嗣侯府邸怎么连个会记账的人都没有,一面拿笔把账本上的内容抄写下来,一边抄还一边吩咐道:“一会你守在外面,就说我要专心看书,不喜人打扰。” 柳月领命,又问道:“若吴娘要见小姐呢?” 赵小茁顿了下笔,想了想:“若吴娘来,你就告诉她有什么事晚些再说。总归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柳月福了福,打算退出去。 赵小茁又像想起什么,抬起头,道:“你抽空告诉平生,我欠他的人情记在心中,日后定会还他。” 柳月微怔了下,似乎明白这话中的意思,忽然脸上一抹绯色,低下头,笑了笑:“奴婢为四小姐出力是应该的,谈不上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赵小茁只笑不语,心中有了思量,只是眼下她还顾不上其他,得赶紧抓紧时间把账本的内容捋顺出来。 好在这一下午倒是没什么人来打扰,柳月挡了碧桃后,再无其他人来。 赵小茁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时,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叫了声“柳月”。 柳月应声进来:“四小姐可写完了?” 赵小茁微微含额,把矮几上四五张纸按顺序清理了一下,夹到账本的第一页,交由眼前的人:“你明儿找机会出去,把这个交给武嗣侯,就说我按要求重整了一遍,看他还有什么要求。” 当然“还有什么要求”自然是客套话,赵小茁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不说做得多完美,但肯定挑不出错。 “四小姐只管放心,明儿一早奴婢就交过去。”柳月双手接过账本,妥妥帖帖地收好后,领命出去。 晚上,赵小茁考虑到柳月第二天还要出去,便换了吴娘来值夜。 然而已近子时,她却依旧无眠。 “四小姐还不打算睡吗?”吴娘披着衣服,又多添了一盏油灯在榻边,满眼心疼地问道。 赵小茁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上的书,嘴上却应道:“谢谢吴娘,我把这两页书看完就睡。” 吴娘见她如此专心,也不好多问,披着衣服出去,换了盅热茶进来。 赵小茁又看了一会书,觉得眼睛又酸又涩,便合上了书,喝了些热茶,觉得胃里暖和许多,才爬上床。 吴娘见矮几上书摊成一堆,原本要过去整理,就听见赵小茁闷闷道:“吴娘,就那么放着吧,明儿我还要看的。” “哎”吴娘应了声,瞟了眼桌上的书,才发现都是跟票行、钱庄有关的记载,不由生疑,四小姐怎么在这方面如此用功?然而她开口想问,床上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眼见赵小茁睡着了,也只好作罢。 一夜过去。 第二天卯时初,柳月便揣着账本从侧门溜出去,以她对守门婆子了解,这会宅邸门刚开锁,肯定不会有什么人进出,当值的人大多也疏忽值守。只是她没料想到,她刚刚离开巷口,找了辆早市的马车,不远处就有人盯上了她。 …… “你怎么来得这样早?”开门的是平生。 柳月也来不及寒暄什么,就把怀里揣着的账本连同几张纸一并塞给眼前的人:“你务必要交到武嗣侯手里。” 平生一脸正色地点点头,又见柳月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眼底露出疼惜的神情:“要不你进来喝口茶歇会,一会我送你回去。” 柳月急着摇摇头:“不行,我是偷跑出来的,还得赶紧回去,免得被人发牵连出四小姐,就不好了。” 平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见柳月一脸急色,也不好多留,只叮嘱道:“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这话再平实不过,却饱含满满关切,柳月不傻,她知道平生对她的心意,不由娇羞地低下头,抿嘴一笑,想起赵小茁昨天那句话:“四小姐说了,你的人情她会还给你的。”说着,扭头跑走了。 平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露出憨笑。 只是一霎,他忽然发现街角处有人盯梢,赶紧跟了出去。 然而对方似乎也发现自己暴露了,不等平生追过去,就消失在街道那头。 “柳月,还是我送你回去吧。”平生不放心,追上柳月,气喘吁吁道。 柳月看着他满头大汗,微微一怔,随即露出安心的笑脸“嗯”了声。 平生想也没想,拉起柳月的胳膊,往武嗣侯府的方向走,嘴里还念叨着:“你先去门房坐会,等我交跟七爷报一声,再送你走不迟。” 柳月只是低头笑,没多说话。 平生接着道:“你放心,我保证把你送到府内,不会有人发现你的。” 柳月一笑:“没看出来,你还是有如此有心机之人。” 平生被喜欢的人夸奖,笑得乐不可支:“我常年服侍在七爷身边,有些事看也看会了。” 柳月捂嘴笑,要他赶紧回了武嗣侯,别耽误了正事。 约莫过一盏茶的时间,平生回到门房。 “走吧。” 他亲自把柳月扶上马车,又坐到车夫的位置上,想起什么叮嘱道:“一会到王府你别出声,我叫你下,你再下。” 柳月机敏地点点头,嘴上应着“知道”,心里却很是好奇,他到底能用什么办法瞒过王府门房的婆子。 第七十七章 找茬 “我家主人有请帖送王老爷,还不开门!”平生的声音铿锵有力,吓得门房的婆子没敢多问就把他放了进去。 “小爷顺着甬道进去,往西走就能看见马棚,若不嫌弃可把马车停在那里。老奴这边,已经派人去通知老爷了。”总算有个机灵婆子,一边跟在马车走了几步路,一边讨好笑道。 平生看也没看地“嗯”了声,就大力甩了下马鞭,促使马车向西快速行去。 柳月坐在车里捂嘴直笑,一个不小心,竟笑出声来。 “嘘!”平生在外面小声警惕道,“你笑什么,我一会就放你下去。” 柳月悄悄看了眼外面的景致,见甬道里没个行人,松了口气,哂笑道:“我看你瞎掰,一会到了老爷那怎么圆谎。” 平生朝车后面瞧了眼,压低声音道:“谁说我是瞎掰,我手上可真的有七爷的帖子。” 柳月微怔,顾不得许多,掀开帘子:“你可别唬我,我才不信七爷会为了我一个小小丫头如此大费周章。” 平生见对方不信,索性把怀里的烫金帖子拿出来,递到柳月眼前:“喏,你可看好了,别说我诓你。” “这……”柳月接过手,把帖子翻开仔细看了里面的内容,才没了计较。 “怎样,我没骗你吧。”平生一边收回帖子,一边勒了勒缰绳,让马车速度慢下来,又道,“原本七爷就有事打算约你家老爷一聚,正好你来,凑巧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真的凑巧还是刻意安排,柳月这下也不好判断,不过她可以肯定一点的是,武嗣侯肯定不会为她个下人劳师动众。 “那为何事?”她心里不由生疑。 平生这次没回答那么爽快,只说:“到时你跟着四小姐去便知道了。” 见对方不想说,柳月也没勉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下了车,直直往四小姐的院落走去。 等到进屋,赵小茁刚好从太太那定省完回来。 见柳月已经换好衣服,在屋里伺候着,她心里有了大概,不等碧桃给她换衣服,便将屋里的人都打发出去。 自然屋内的事都落在柳月头上。 “都交给武嗣侯了吗?”赵小茁一边伸直了胳膊由柳月伺候着,一边小心翼翼问了句。 柳月手上不敢怠慢,嘴上还应着:“四小姐放心,该办的奴婢都办妥了。” 赵小茁微微颔首,又听柳月继续道:“不过奴婢才知道一件事,过几日武嗣侯要约老爷去二老爷家一聚,到时小姐肯定也要跟着过去。” 这消息无疑是意料之外的,赵小茁一想到武嗣侯之前来府时就没带来什么好消息,心里沉了沉,蹙了蹙眉:“是发生什么事情吗?” 柳月摇摇头:“奴婢问了,可平生没告诉奴婢,还说到时四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这武嗣侯……赵小茁一下子还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转念,又觉得也好,正好借机问问武嗣侯是否满意,她也不用煞费苦心想着法子让柳月冒险出府去。 “路上可还顺利?”思量后,她转了话题。 柳月神色一凛,她方才就想说被人跟踪的事,现在四小姐问到头上了,她便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讲了遍。 赵小茁听着听着,不由皱起眉头:“平生可看到那人长相?” 柳月沉了沉嘴角:“要是看到就好。看样子,对方精得很,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是有备而来地盯着她赵小茁吧! 赵小茁思忖了会,觉得这段时间确实让柳月出入府频繁了些,难免引人注意,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她可不想自己计划还没实现,就被捅了篓子。 “这些时,你就老实呆着院子里哪也别去了。”她觉得当前还是应该谨慎为主。 柳月是明白人,自保也是为了保四小姐顺利:“四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这段时间怎么做,定不会给四小姐添麻烦。” 赵小茁抬了抬手:“倒不是给我添麻烦,老爷在府里坐镇,太太多少会忌惮些,我是怕对你不利。”顿了顿,又道,“你可别忘了,我说过要还平生一个人情,除非你不愿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明显不过。 柳月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又急又羞背过身去:“四小姐别拿奴婢打趣了。” 赵小茁如今哪里有玩笑的心情,只正色道:“我说得是心里话,也算是为你们着想。你比碧桃年纪大,我肯定也先考虑你的去处。” 没想到眼前女孩年纪不大,可心智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柳月除了赞叹更多的是感激,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找个心意所属的,更没想到四小姐竟如此开明。 “四小姐,奴婢愿跟随在您身边一辈子,伺候您。”这话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 “你看看这是作甚!” 赵小茁赶忙将磕头跪谢的柳月扶起来,佯装板起脸:“我可不要你跟我一辈子成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我不求你知恩图报,只要日后心里还记得我这个四小姐就行。” “奴婢终身不敢忘。”柳月满眼感激,微翕了下嘴。 “罢了罢了。”赵小茁实在不习惯弄得像明天就要离别似的,摆了摆手,笑道,“你瞧瞧你,又不是要你明天出嫁,这又是磕头又是谢恩的。” 柳月拭了拭眼角,也跟着笑起来:“四小姐,瞧奴婢这点出息。” “你呀!”赵小茁摇摇头,虚指了指,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说道,“从明儿起,你就好好呆在院子里哪也别去了,外出的事就安排给碧桃和秋分,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她想,就把人关在院子里,看还盯着谁去! 自然,赵小茁那边一没动静,有人就着了急。 三小姐似乎有些坐不住,喝了两口茶后,在屋里踱来踱去。 珍珠的目光也一直跟来跟去:“三小姐,奴婢倒是觉得您也该偶尔放松一会,不然迟早会暴露方先生的。您可别忘了现在府里有老爷坐镇,万一四小姐捅到太太那边,老爷肯定会知道,到时只怕不但牵连方先生,搞不好还要把三小姐您也牵连进去。” 这不得不顾及。 “你说,有什么办法能快点除掉那野丫头?”三小姐显得极没耐性,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珍珠转了下眼珠子,想了想,回道:“三小姐您何必急进,不如……”说着,她手作刀状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三小姐似乎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借他人之手?” 珍珠笑着点点头:“三小姐果然聪慧,奴婢这么一点,您就明白透彻了。” 三小姐并未因称赞而喜悦,而是眯起眼,眼神阴鸷道:“那你说借谁之手最合适?” 珍珠走上前,无声说了三个字。 三小姐怔了怔,随即点头赞同:“也好。” 珍珠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话还我说完:“三小姐,这事急不得,得找个好机会。” 三小姐一笑:“机会嘛……” 多得是。 第七十八章 聚会(上) 原本聚会定在清明之后,不料今年雨水特别多,一连几日阴雨连绵后,也不见放晴,再加上地上低洼积水、湿滑,搞得那些打算踏青之旅的官宦贵胄们兴趣缺缺。二老爷是个上道的,自然把聚会延后到谷雨之时,武嗣侯没什么意见,其他人更不会有意见了。 不过算是天公作美,二老爷安排准备时,天空早已放晴,阳光和煦,伴有徐徐微风,加之园中百花齐放,空气中夹杂着清幽的香气,再配上美酒佳肴,好不惬意。 因为考虑到有贵客临门,即便大老爷只是前去凑个人数,还是叮嘱府内跟随的一行女眷,着妆打扮要讲究些。 太太一身松柏绿的姜花缠枝的锦缎褙子,大小姐一席缃色云锦织的比甲配银红石榴裙,母女俩一个端庄大气,一个秀丽多姿自不在话下,而三小姐也大有输人不输阵的气势,一件桃红碎花的对襟褙子配松花色百褶裙,举手投足间娇艳无比。 相比之下,赵小茁一身的色彩就显得过于清淡。樱草色上衣配豆绿色绣裙,唯一醒目的是腰间挂配一枚玫红色双鱼戏珠的玉佩,映衬着发髻边粉桃色的宫花,显得整个人清丽、活泼不少。 “果然人靠衣装。”碧桃满意地对着梳妆台镜子中的赵小茁一笑,不住地点头。 赵小茁也发现,这张脸长相还是很不错的,先前似乎没长开,现在细细看来,白瓷般的肌肤上,一双秋水剪瞳,高而挺的鼻梁下,一张绛唇微微上翘,添加不少亲和感。 果然还是年轻啊,她不由摸了摸光洁无瑕的脸颊,心中暗暗感叹。 只是当下,临近出发时间,来不及细看,就被吴娘催促出门。 大老爷在垂花门一一见过随性女眷,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带着太太去了最前面一辆马车,三位小姐一并坐在排到后面的马车里。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赵小茁还坐在车内,就听见外面一阵热闹,头一个说话的是个男声:“大伯父怎么也不早早派人来通知侄儿一声,也好让侄儿到街口去迎。” 声音很是熟悉,不过透过车帘缝隙看出去,赵小茁并不认识此人。 “这是大堂哥,王戎。”大小姐想起三小姐和四小姐都是头一次见到这堂兄,不由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我很小时见过他一次,那时三妹还未出生。” 赵小茁没见更是应当。 “你们就称他戎堂哥吧。”大小姐一边准备下车,一边叮嘱道。 赵小茁和三小姐不约而同应了声“是”。 下车后,赵小茁偷偷打量了一番王戎,此人身材高大,看样子不过十八九岁,眉眼间与二老爷极像,却穿着一身月白长褂,看质地也不是什么锦衣华服。 “听说你去了兵部上任?”太太对这个侄儿喜爱有加,就连问候,眼底都流露出疼溺之色。 王戎轻轻含额:“回大伯母的话,是上上个月才接到任职的。” 太太笑应着,又转向大老爷:“老爷,您看戎哥儿这些年不见,长得比我还高了,想当初他才齐腰高。”说着,她在自己腰段上比了比。 大老爷似乎对这个侄儿也是赞许有加,不住地点头:“他可是王家小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太太自然打蛇上棍,赶紧把大小姐叫到身边,一副巴结样地笑道:“这是大堂妹,可还记得?” 王戎礼貌性地看了眼,也不知真记得还是假记得,只是稍稍点头,并未答话。 大小姐见对方没反应,倒应对自如:“只怕戎堂哥不认识妹妹了,当初见面时,戎堂哥才十余岁。” “大堂妹那时最爱吃糖葫芦,我怎会不记得。”王戎眯眼笑了笑,说得大小姐脸一阵泛红。 太太倒笑得开怀:“哎哟哟,你这丫头瞧瞧,别人这不是把你记在心坎里吗?” 大小姐低头,笑得温婉:“妹妹猜戎堂哥也不会不记得。” 多好的亲人相聚的场面,可跟三小姐和赵小茁似乎一点关系没有。 三小姐难得不出风头,站在一旁没出声,而赵小茁更不会在这样陌生的场合装出头鸟。 不过她还是偷瞥了王戎一眼,见他只笑不语,心思并不在太太娘俩身上,寒暄两句后,转而退了一步,看向大老爷:“大伯父,我爹在书房备好茶点,正等您过去,还说武嗣侯马上也要到了。” 一听到武嗣侯要来,又受二老爷邀请,大老爷顿时觉得脸面有光,就连脚下走路也带风,“嗯”了声后,就跟着王戎先进了府邸,把身后一行女眷丢在原地。 “还请太太和各位小姐跟奴婢这边走。”开口的是方才跟在王戎身边的一个丫鬟。 太太对大老爷的态度虽有不快,但明面上还得维护自家男人的脸面,便没再多问,带着一行人跟着丫鬟从东面的侧门进了府。 好在二老爷府里下人对太太一行人彬彬有礼,照顾得极为周到,直到垂花门,太太脸色微霁。 “夫人在花厅那边备好茶点,就等着太太呢。”上前的婆子笑盈盈地福了福,虚扶着太太往里走。 大小姐似乎没什么兴趣跟着,跟太太打了声招呼,就自顾去了王瑜那儿。 剩下的三小姐和赵小茁,却没有这个福分,只能乖乖跟在后面。 三小姐似乎有什么心思。 赵小茁从刚才就发现她一个劲地绞着手里的帕子,都把帕子绞皱了,还不自知。 珍珠是机灵人,发现了从赵小茁那边投来的目光,不露痕迹地拉了下三小姐的袖子,以示提醒。 不过,就是这轻微的动作,还是被赵小茁看在眼里。 还真是堤防她啊……赵小茁轻笑了下,只觉得三小姐草木皆兵,没什么意思。转而放慢脚步,让自己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保持一段距离,才拉着柳月小声道:“一会武嗣侯也要来,你找个机会去见见平生,看看那边有什么回话没?” 这才是正事。 柳月轻点下头:“四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赵小茁一心只盼着赶紧把自己事解决了,也没再多想,带着柳月加快了脚步。 穿过眼前的月拱门,再过一个花圃,就到岑夫人的院子了。 赵小茁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可还是觉得园子太大,似乎走了很久。她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一抬头忽然一愣。 刚才从另一个门过去的身影的好生熟悉。 方晟?! 他怎么会来? 赵小茁来不及多想,直觉到另一件事。 难怪刚才三小姐心事重重……原来是今天方温也会来! 心思明朗后,她顿觉隐隐不安,本想今天能来见武嗣侯一面,顺便把自己事解决,却搅进来这些人,真是麻烦! 柳月也看见方才一幕,不由拉了拉赵小茁的袖子,小声道:“四小姐,没想到今儿来的人真多。” 赵小茁没回应,只是用力捏了下柳月的手,示意她别再多话,免得被人听见。 岑夫人茶点好的不在话下,然而赵小茁却食之无味,她满心都在想如何能避开重重耳目,至于太太和岑夫人说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四妹妹,觉得如何?”三小姐的突然发问,把赵小茁的神思拉回来。 赵小茁想也没想,敷衍一句:“好。” “好什么好。”三小姐笑得娇俏,“二伯母问今儿晚宴是摆在后山露台还是去二伯父新建的书房?” “都,都可以。”赵小茁压根就没心思管在哪吃,只知道三小姐无非是想出她的糗而已。 这一答,引得岑夫人笑出声来,指着她,看向太太:“你家四丫头倒是老实的。” 太太面上笑应着,心里哪会不知道三小姐那点小九九,又碍于在外面不好发作,干脆找了个借口把三小姐和赵小茁赶了出去。 三小姐白了赵小茁一眼,轻哼了一声就带着珍珠出了屋子。 赵小茁倒觉得正好,她带着柳月一路出了岑夫人的院子。 “四小姐,我们现在去哪?”柳月跟在后面,问了句。 赵小茁顿了下脚步,想了想:“去书房。” 柳月一怔,来不及劝阻,就见赵小茁一步不停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四小姐,只怕这会去老爷和二老爷还有武嗣侯都在说事情呢,您去了,不是让老爷不快吗?”柳月一面追上去,一面急急道。 赵小茁似乎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笑了笑:“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第七十九章 聚会(下) 其实要说真有什么办法,赵小茁也没想到什么万全之策,不过她知道一点,只要武嗣侯在,平生就一定会相随左右,这也是她今天指定带柳月出来的原因。 “柳月,一会你先去看看情况。”赵小茁一边走一边思量着,“要是武嗣侯在,肯定会有他的人把守门口。” 不消说,柳月一下子明白自家小姐的意思,只点头,正色道:“四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赵小茁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两人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离二老爷的新书房还有两射地的距离,果然就见书房门口站着两个穿蓝衣,提刀侍卫模样的人。 “能看清他们的长相吗?”赵小茁装作坐下歇息的模样,背对着书房,朝柳月递了个眼色。 柳月跟着坐下来,神色自若往那边瞟了两眼,压低声音道:“奴婢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其中有一人有些眼熟。” 赵小茁问道:“是平生吗?” 柳月摇摇头:“不是。” “那是谁?” 柳月又看了看,这次口气确定些:“不知道叫什么,不过帮小姐跑腿时,和奴婢见过两次面,也是他传话帮奴婢叫平生的。” 既然是熟人就好说话,赵小茁十步到了九步边,也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道:“你若有把握,尚且试一试。看他是否方便帮你叫平生,要平生去问问武嗣侯,我们只要一句盖棺定论的话。” 既然有这个机会,她当然不能放弃,今天无论用什么办法,也得知道个结论。 柳月福了福,起身过去。 赵小茁为掩人耳目,也不好坐等着,干脆起身往回走,然而在一个拐弯处,她一侧,闪到游廊外的假山处,躲了起来。 这里处于一个丁字路口,赵小茁透过假山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来往的人,既不会错过柳月回来,又隐藏得极好。 赵小茁微微松了口气,歇坐在突出一块平石上,静静地等着。 眼前满园春色,姹紫嫣红,百蝶穿花,如此美景,她却毫无兴致观赏,只是这样屏气凝神地关注着游廊上的动静。 大概下人们都知道二老爷有贵客在书房接待,除了偶有端茶倒水的下人经过外,并无其他闲杂人等在这里出现。 赵小茁心里稍稍放松,正想着今天还算顺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嘁嘁的交谈声。 她心里不由一紧,往假山后靠了靠,侧过脸细细听了会。 声音正由远及近,而交谈声越来越清晰。 一个急切女声传了过来:“你可看清楚四妹她们真的往这边走了?” 这声音,赵小茁就算闭着眼睛都能辨识,不由心里一惊―― 是三小姐…… 她怎么跟来了? 还来不及细想,又听见另一个女声道:“方先生一直跟到这边,定不会看错。” 声音是珍珠的。 赵小茁使劲地捏紧了拳头,更确定是方温在跟踪自己! 她紧紧捏着身边的石头,懊恼自己怎么这般糊涂,会以为方温跟着大老爷去了书房?现在思来,他不过一介幕僚,有什么资格在武嗣侯面前显摆。 不仅如此,她还想起之前柳月说有人跟踪的事情,只怕也是方温所为吧! 赵小茁眯了眯眼,只觉得此人无比恶心。 然而当下,她生气之余,脑子里无数个念头闪过,万一三小姐堵在路上不走,柳月一出来就逮了个正着。 以三小姐的心性,非把这事捅到太太那去不可。 到底该怎么办?! 赵小茁紧抿着嘴唇,想着用什么办法支开这两人时,又听见三小姐抱怨道:“你说那个方温有什么出息,还不如他那个傻读书的堂弟。” 好端端怎么又提到方晟?赵小茁皱了皱眉,静静听下去。 珍珠劝道:“小姐别说方小爷不是,若今天不是方小爷,方先生还来不了这里呢!” 难道今天方温能来还依仗方晟?赵小茁越听越听不明白,不由身子向前倾了倾。 三小姐似乎意难平,哼声道:“我看方温也是黔驴技穷,现在只能把他堂弟推出去。” 珍珠轻笑声:“三小姐何必说这样的话,好歹方小爷是方先生带到京城来的,这份恩情方小爷心里可得记着,若有朝一日他能得富贵,您还怕方先生不跟着沾光吗?” 三小姐不以为意,口气中带着轻蔑道:“那还不是托了夏国公家的那位千金的福!” 夏国公家的千金?! 赵小茁微微一怔,她之前碰过几次方晟,都没听他提起有这么号人物。 不过转念,她明白过来,尤其是关于武嗣侯那些评论……要不是从上面流传出来,怎么能说得如此详细。 今天还真是意外颇多,想知道的还没准信,不想知道的却一件件传到耳朵里来。赵小茁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为何,竟有一丝失落感跌落心头…… 没想到繁花似锦的京城,不仅改变了她,也改变了她身边的每个人。 好在三小姐并未久留,不知两人又小声嘀咕了什么,便匆匆离开了。 赵小茁从假山后探出头,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长吁一口气,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三步并作两步又回到抄手游廊上,打算把柳月赶紧叫出来。 然而她不过几步路,就被人重重从背后拍了一下。 谁! 这一下,着实吓她一大跳,狠狠转过头来。 “怎么?吓着你了?”眼前的人笑容如和煦的阳光,却刺痛了赵小茁的眼。 赵小茁平了平情绪,淡淡笑了笑:“怎么是你?” 对方笑得温润:“我跟着堂哥来的。” “你跟你堂哥来的?”赵小茁蓦地抬起头,鄙视着眼前的人,冷冷一笑,“方晟,要是方温带你来的,那夏国公家的千金是谁?” 此话一出,她愣住了,方晟也愣住了。 赵小茁突然觉得后悔,她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提出质问呢? 方晟跟她之间除了儿时那些记忆外,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她往后退一步,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倒是方晟并无躲避的意思,他神色一黯,喃喃道:“我本打算找个时间告诉你的。”顿了顿,他又解释道:“这夏小姐也是堂哥介绍认识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提到方温,赵小茁就没好气,口气有些刻薄道:“既然是你堂哥介绍的,必然对你将来有好处,你应该多听他的才是。” 说罢,准备转身离开,却被方晟一把拉住胳膊。 “放手。”赵小茁看了眼抓在胳膊上的手,又看了眼方晟,口气冷淡道。 “不是,我方才是听见堂哥和三小姐商量如何对付你,担心不已,才跟过来的!”方晟有些着急,却不知如何再解释,“我……我……” 赵小茁怕被人看见和他拉扯,急着要甩开:“你放开我,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方晟还想说什么,突然一怔,一下子松开了手。 赵小茁见他脸色变了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原来柳月身后站着武嗣侯。 “四小姐!”柳月神色慌张跑过来,拉过赵小茁,瞪了方晟一眼,担忧道,“四小姐,没事吧?” “没,没事。”赵小茁摇了摇头,抿了抿嘴,朝方晟一福,让声音尽量听起来平静,道,“请方小爷回去吧,夏小姐还等着你呢。” 方晟看了看赵小茁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武嗣侯,像是明白什么似的,脸色一白,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拂袖而去。 赵小茁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吁了口气,才转向武嗣侯,走过去福礼道:“七爷好。” 武嗣侯面无表情看了她好一会,才淡淡道:“看来打扰了四小姐好事啊。” 赵小茁怔了怔,垂眸道:“他是原来是娴宁在省城的旧识,并非七爷所想那样。” 武嗣侯挑了挑眉,对着身边的随扈蹙眉道:“你叫我出来有要事,就是指这个?” 那随扈脸色一窘,抱拳退到一边,还没开口,就被柳月抢先道:“七爷莫怪平生,都是奴婢的主意。” 武嗣侯轻哼了声,回眸睨了眼赵小茁,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就是四小姐调教出的下人,果然伶俐得很。” 赵小茁知道自己被误会了,可所在之地实在不适合争辩,只是低头道:“娴宁只是想求七爷一个结果,并无其他想法。” 武嗣侯脚步稍稍一顿,带着随扈,大步朝书房走去。 “七……”赵小茁的“爷”字还未出口,就被柳月拦了下来。 柳月轻轻摇摇头:“四小姐,想必武嗣侯这会不快,要不等晚些再说。” 赵小茁简直要翻白眼,他武嗣侯有什么不快的?!就因为他看见她和方晟拉扯,以为她不是良人?! 真是可笑极致! “也罢。”赵小茁觉得好气又好笑,平复下心情,道,“找机会再说吧。” 顿了顿,又道:“晚些我自会找时间跟武嗣侯亲口说,你就不要去找平生了,以免他迁怒于你们。” 柳月闷闷叹口气:“都怪奴婢……” 赵小茁拍了拍她的手,要她别多想。 主仆俩正打算往回走,忽然背后传来大小姐的声音:“四妹妹,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是不相信……” 赵小茁一怔,回过头,就看见三小姐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向这边。 第八十章 解围 “大姐好。.info[]”赵小茁很快反应过来,表情平静地走过去,又看了眼三小姐,“没想到三小姐也跟妹妹一样闲不住,喜欢到处逛逛呀。” 不知三小姐是不是心虚,听见“闲不住”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变了变,声音不由提高几分:“明明就你自己喜欢到处跑,别把我拉下水。”说着,她看了眼大小姐,一副好像身边人可以为自己作证的表情。 赵小茁知道三小姐来者不善,摆明是借大小姐之口要捅到太太那去,脑袋飞快转了转,找了个借口,朝大小姐哂笑道:“大姐,妹妹方才从花厅出来,见园中景色甚美,便顺着路走了过来,多亏柳月提醒,才发觉自己迷路了,正打算往回走呢。” 这里是二老爷新建的书房、花园,说自己无意闯进又迷路了,也不是说不过的理由。何况,她年纪才十来岁,好奇新玩意,最多也只会被人说成贪玩,并无大错。 果然大小姐蹙了蹙眉,未说什么不妥,只是朝她招了招手,正色道:“四妹下次不可这么鲁莽,不然让二叔府上的宾客见了,还以为我们不懂规矩。” 赵小茁小鸡琢米似的点点头,还没走到大小姐身边,就听见三小姐呲鼻道:“大姐,你别被四妹骗了,你看不远处是二叔的书房,我方才分明看见四妹问了个婆子后,一路往这边走,根本没有停下过。”说着,嘴角带一抹讥诮看向这边:“想必是特意到这里的来吧?” 看来今天不怂恿大小姐告状,三小姐是不会罢休的。 真没想到三小姐对自己敌意不是一星半点啊! 赵小茁心里苦笑一下,神色依旧没变,反问道:“看来三姐对妹妹关心得很呢,是不是从花厅出来就一直盯着妹妹呢?” 否则怎么会对她的行踪知道这么详细! “你!”三小姐怎会不明白话中有话,一时气结,语塞半天。 大小姐则静静站在一旁,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这说明大小姐也很想知道到底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吧? 向来不喜管庶出姐妹闲事的大小姐,怎么今儿这么有兴致? 赵小茁暗暗腹诽着,心里不由沉了沉,要是大小姐认真起来,要追个究竟……她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是个问号。而且三小姐又咬住不放,别说是赵小茁本人,就连柳月说不准都会被牵连出来。 快速的思量一番后,赵小茁决定不能跟对方长时间纠缠下去,于是对着大小姐一笑:“大姐,妹妹猜,三姐肯定也是担心我,才这么关注我的。” 语毕,她有对着三小姐一笑:“三姐,你说妹妹说得对吗?” 然而这一笑并未达到眼底,就消失在脸上,就算赵小茁嘴上不明说,但她相信三小姐肯定读懂了她面上的表情――那就是,如果三小姐紧抓着不放,她就把和方温私会的事抖露出来,而且连说辞,她都想好了。 三小姐理亏在先,气势上虽弱了几分,嘴上还逞强道:“大姐,您不能这么惯着四妹,否则被别人看见,不但有损太太脸面,还牵连到我俩头上。” 大小姐挑了挑眉,没吭声,算是对三小姐的话默认。 确实,她和三小姐都是打算出嫁的姑娘,正在找婆家的当口,任何一点不好、扑风做影的事情,都可能毁掉自己在未来夫家形象。 万一再碰个爱计较的婆婆,日后只怕自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那你说怎么办?”大小姐想了想,开口道。 三小姐正等着这话呢,神色一喜,不怀好意地瞥了眼对面的赵小茁,早有准备地说道:“姐姐,三妹认为四妹妹还小,说到惩罚也不讲姐妹之情,妹妹认为,不如让四妹妹认个错罢了。但关键的是,她得坦诚不公告诉我们来此到底为何?”最后一句,三小姐特别加重语气。 其实三小姐就是想在大小姐面前戳穿自己吧……说什么罚不罚的话,都是扯淡!赵小茁嘴角噙了一抹冷笑,睨着眼将三小姐上下打量一番,心里觉得好笑,就算惩罚,也是太太说了算,何时轮到一个庶出小姐说三道四的份上! 她原本想把方温扯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要说起方温,不就等于告诉三小姐,自己见过方晟吗? 岂不是把自己也拉下水。 半晌,赵小茁收了目光,垂着眼眸,冷道:“妹妹方才说了,是因为迷路才到这里的,为何三姐就是揪着妹妹不放呢?莫非三姐是提前知道什么吗?” 话已至此,赵小茁已经把话点明得不能再点明了,即便大小姐不知事情原委,也不会轻易相信三小姐目的单纯吧。 “什么叫我提前知道?”果然三小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烦躁起来,“大姐,依我看妹妹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小,才如此放肆!知错不改!” 大小姐眯着眼看向三小姐,脸色一沉,毫不避讳道:“如果这是你跟四妹之间的矛盾,你们俩自己好好解决。” 言外之意,别扯上她。 看来刚才的话,大小姐还是听进去了,而且并不打算搅这趟浑水。 赵小茁微微松口气,三小姐则愣了愣。 大小姐也不管在场两人怎么想,说了句:“夏姐姐还在王瑜那等着我呢。”就转身离去,把赵小茁和三小姐丢在原地。 “真没想到你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如此本事啊!”三小姐回过神来,朝着赵小茁的方向一步步逼过来。 赵小茁见她气红双眼,又怕惹事引来附近书房的大老爷,把事态复杂化,一边退了两步准备绕道行,一边告辞道:“三姐,四妹妹这就回去了。” 然而她往那边走,珍珠就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柳月看不下去,挺身而出,不平道:“珍珠,你有什么资格阻挡四小姐的去路?” 珍珠冷笑一声,没有一丝要退步的意思,指着柳月道:“你别以为你做得那点事,我不知道。”说着,她又看了眼赵小茁,继续道:“你前些时经常出府,真是为了四小姐采买?还是为了私会情郎?想必是四小姐同意了,否则放你一百个胆子,你也不敢!” 这话说得柳月一惊:“什么私会情郎!没凭没据,你胡说八道什么!” 珍珠不冷不热笑了声,转向赵小茁:“四小姐,奴婢可有说错什么吗?” 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赵小茁猜三小姐今天就是来跟自己死磕到底了,也没什么好顾虑了,正打算跟三小姐撕破脸说个清楚,就听见身后响起平生的声音:“四小姐,我家七爷特意要我包了些点心,以表谢意。” 难道武嗣侯也听到了…… 赵小茁心里一沉,猛地回头―― 就见平生不慌不忙领着个小丫头走了过来,抱拳道:“方才若不是柳月姑娘心细发现平生把七爷的信笺掉了,又及时送回,小的真不知如何向七爷交代。”说着,他给身边的小丫头递了个眼色,柳月赶紧将果盘接了过来。 “哟!四妹妹真看不出来,连武嗣侯都袒护你呀,看来你这奴婢调教得真到位!” 三小姐话音刚落,悴不及防平生反手一巴掌,一记响亮的脆响,硬生生打在三小姐脸上,立刻显出五指印。 “武嗣侯也是汝等随便叫的吗?!”他低吼一声,随即带着赵小茁离开。 三小姐和珍珠傻愣愣站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赵小茁!真有你的! 三小姐咬了咬牙,吐出一口血沫子。 第八十一章 筹码 “四小姐,平生只能送到这里了。.info[]” 平生抱拳作揖,微微鞠躬,就要离开。 赵小茁微微笑了笑,抬手道:“请稍等。” 说着,她又转向柳月:“你没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意思再明显不过,作为感谢,赵小茁应成人之美。 柳月双颊一抹绯红瞥了眼站在一旁挺拔的平生,害羞地一笑,并未拒绝:“那还请四小姐等奴婢一会。”然后走向平生。 不得不说能做武嗣侯的手下,确实不凡,就连赵小茁也注意到,即便平生穿着普通家仆的粗布衣服,也掩饰不住英武的气势。 柳月和他站在不远处说着什么,赵小茁虽听不太清,不过从柳月是不是低下头,抿嘴一笑来看,似乎这些时两人感情升温很快。 赵小茁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往另一边又走了几步。一来她实在不想当个闪亮亮、不识趣的电灯泡;二来竟然武嗣侯有意插手,想必自己的那事有了眉目,她作为当事人,即便心里着急,可所处环境,还是得避嫌。 站在此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帮柳月和平生放哨。 但只是一小会,柳月就走了过来,朝赵小茁微微屈膝,笑道:“四小姐,我们走吧。” 都说女人一旦恋爱,就藏不住。赵小茁看着柳月眼底透露着的幸福感,深表认同。 她不动声色地“嗯”了声,又朝平生那边看了眼,见对方越行越远的背影,才小声问了句:“可说了什么?” 柳月上前虚扶着赵小茁,边走边回道:“平生说,武嗣侯看了四小姐所做账本,没表示任何不满。” 赵小茁没听明白,问道:“没表示任何不满是什么意思?” 柳月哂笑道:“看四小姐着急的,奴婢话未说完,就急着询问。”顿了下,又道:“平生说,以他跟随武嗣侯这么多年的了解,没有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说就请四小姐等着消息就是了。” “那就好。”赵小茁请轻轻颔首,只觉得心里一桩事了,一块石头放下,眼下什么都不想再多想,带着柳月回了花厅。 路上,柳月怕太太还在和岑夫人说话,提醒道:“四小姐不去瑜小姐那边玩玩吗?” “去那边干嘛?!” 赵小茁不知为何,一提到王瑜那边,就没好气。 柳月见她脸色微变,便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赵小茁走了几步,觉得自己这番脾气闹得有些无理,柳月也是好心提醒,她何必把这无名火撒到自己人身上? 只是一想到那位夏国公的千金也在王瑜那边坐着,她心中就不是滋味。 方温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难道方晟就看不清吗? 想到这,让她意难平―― 难道方晟就傻到任意由方温利用,摆布吗?! 还是……方晟原本也行借此,一展宏图呢? 赵小茁想到这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添满心房。 就因为她是庶出,因为这个身份,即便生在官宦之家,住在令人羡慕的府邸,还是让人弃之如敝履?! 而那些曾经纯真的感情,不过是过眼云烟,过了也就过了…… 赵小茁苦笑一下,可转念,这也是她所做的选择,当初她知道即使太太同意,大老爷也不可能同意她下嫁于平民老百姓。 这无异于是丢王家族人的脸面! 也好,她抬起头,望了眼明媚的四月阳光,头一次觉得不管多明丽的春光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比如她的心。 “四小姐,您去哪里了,太太方才打发奴婢四处找您和三小姐。” 不远处传来尹翠着急的声音。 赵小茁回过神,朝尹翠方向快步走过去,福礼道:“尹翠姐姐好,不知太太找我何事?” 尹翠忙上前,扶住赵小茁,笑盈盈地道:“四小姐向奴婢福礼,这不是折煞奴婢吗?” 赵小茁笑道:“尹翠何必亲自出来,找个小丫头来寻我便是。” 尹翠一边指了指花厅的方向,一边回道:“岑夫人请夏国公的二小姐已经在花厅等候多时了,太太说想找小姐们一起过去坐坐,相互认识认识。” 等候多时?赵小茁一脸狐疑地抬了抬眸,明明大小姐刚才还说夏国公的千金在王瑜那边,怎么会在花厅等候多时? 转念,她明白过来,这是要她们先过去等,怕怠慢了夏家小姐吧…… 赵小茁轻笑一声,应承道:“这样啊,那我赶紧过去了。” 说罢,一刻也没耽误,带着柳月往花厅的方向走去。 尹翠因为还要找三小姐,也没多言,带着两个丫头婆子,往背向的方向走去。 等有段距离了,柳月才开口问:“四小姐方才怎么不告诉尹翠三小姐的去向,正好让三小姐到太太那出出糗。” 赵小茁睨了她一眼,脚步没停下,只道:“我告诉尹翠,不等于告诉太太我们方才发生的事情?难道你想把你和平生的事情闹到太太跟前去?” 这……柳月顿时语塞。 赵小茁轻轻摇摇头,继续道:“亏你平日是个谨慎之人,怎么这当口却想不明白了?” 这就是所谓女人一旦恋爱,智商变为负数吧…… 柳月似乎也明白自己的话太过鲁莽,低下头,喏喏道:“四小姐教训得是。” 赵小茁叹口气,拍拍柳月的手,没再说话。 就在她们前往花厅的路上,三小姐刚刚别过尹翠,就去找方温,哭哭啼啼个不停。 方温见如花似玉的可人儿半边脸微微发肿,心疼不已,手刚刚想去抚慰一下,却在半空停了下,又收回来,只是温柔道:“你怎么惹到武嗣侯的人了?” 三小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方温,瑟瑟道:“都怪四妹!” 方温愣了下,一时没明白过来,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武嗣侯打你是为了四小姐?” 三小姐一边拭泪,一边默默点头。 “这不可能!” 方温笑起来,他知道三小姐和赵小茁关系一直不好,所以对三小姐的话并不全信:“武嗣侯好歹也是王爷,官宦之女见过何其多,怎么会替四小姐那样一个身份的小丫头出头?” 最后一句话,他考虑到三小姐同样是庶出,所以变了个说法。 三小姐似乎在气头上,也没听出什么异样,只是冷笑道:“你之前不是也看到他们俩私会茶楼吗?凭什么说武嗣侯不会为她出头,难不成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不不。”方温忙摆手。 可他心里却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而且武嗣侯对外口碑一直不错,不是个随便耍威风的人。以三小姐脾性,不高兴起来口无遮拦,所谓祸从口出,说了惹到对方的话,怎么会平白无故挨一巴掌。 “那你是什么意思?”三小姐见方温迟迟不说话,不耐烦使劲掐了他一下。 这一掐,三小姐很是解气,方温疼得直皱眉,但也忍了下来,依旧温和道:“对方是武嗣侯,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劝三小姐还是算了,日后注意些就是。” “难道就这么算了?”三小姐“嘁”了声,狠狠白了眼眼前的男人,骂道,“方温,你真是个没用的男人!见我被打成这样,既然说算了?!” 方温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快,却未发作,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道:“那三小姐想如何?” 三小姐阴笑了声,转了转眼珠,叫方温蹲下身来,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方温一惊,看了三小姐一眼,连连摇头:“三小姐,这事方某可做不得,这是陷我于不义。” 话音刚落,三小姐的脸立马冷了下来,哼声道:“怎么?你对那野丫头念旧情?”说着,她围着方温走了一圈,淡淡道:“你可别忘了,是谁告诉你要入京的消息,又是谁给你出主意,最后让老爷同意你跟随而来的。是我,王婉!知道吗?” 最后几个字,三小姐下了重音。 方温怔了怔,他原以为三小姐是真心喜欢他才帮助他,可现在看来,自己还真单纯了! 看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交易的筹码。 三小姐知道方温在乎什么,她笑了笑,继续道:“方温,你要知道,我能让你来,也有本事让你回去。” 你!方温使劲咬了咬牙,捏紧了拳头,才将脱口而出的骂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道:“你说的办法,容我考虑考虑。” 三小姐见他松了口,也没太为难,只说:“行,你考虑清楚,我们在商量细节。” 方温不咸不淡“嗯”了声,转移话题:“太太还找你过去,你赶紧去吧,免得耽搁久了不好。” 三小姐说了声“知道了”,就带着珍珠往回走。 方温看着三小姐远去的背影,狠狠攥紧了拳头…… 第八十二章 明白 “我早就说过,少在那丫头身上花心思!怎样,吃亏了吧!”方温冷哼一声,接着道,“她即便出自官宦家又如何,一个庶出能翻起多大的浪!瞧你那点出息!” 方温还在絮絮叨叨的骂着,方晟表情木然地摇着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方温掩饰不住的冷嘲热讽,斜了眼靠在门边一动不动的方晟,“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只有你蠢钝不堪,愿意相信那丫头。” 方晟苦笑一下:“堂哥,茁儿她一定有她的苦衷,不是你说的那样。” 方温不以为意轻蔑地“哦”了声,挑了挑眉:“那我问你,她怎么会认识武嗣侯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地方遇见的?她跟你提过吗?” “我……” 方晟被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时语塞。 是啊!当初他还傻傻把自己在夏国公家听见关于武嗣侯的事情讲于赵小茁听,想想,说不定别人早就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他自作多情。 方温似乎不肯罢休似的,语句中时不时夹杂着羞辱对方的言语,就像要把自己在三小姐那受得的羞辱统统发泄出来,根本不管对方在没在听,或者到底能不能承受。 良久,方晟才抬了抬头,面无表情问了句:“哥,说够了吗?” 这小子竟敢质问他!方温要不是顾及还在二老爷家,早就一拳头挥过去了! “怎么?我说那丫头你心疼了?”方温眯起眼,“呲”了声,重重拍了掌方晟的肩膀,俯到他耳边小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穷二白,别说王老爷,就是那丫头会不会看中你,还是个问号。” 说完,一阵讽刺般大笑,直刺方晟的耳膜。 “闭嘴!” 冷不防,方晟一拳狠狠打在对方嘴角。 方温被打得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愣怔望着眼前的少年,但很快的反应过来,他擦了擦嘴角流下的血丝,突然冷笑一声,却不像之前那样气急败坏要把方晟往死里打。 相反,他不紧不慢爬起来,掸了掸衣裳上的灰,嘴角一挑:“你气什么?难道被我说中了?” 方晟不吭声,只是牙咬得咯吱响,不仅使劲攥紧拳头,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方温。 方温看着他,忽而笑起来,只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消失不见。他往前一步,凑到方晟跟前,直视道:“如果你想在夏国公二小姐那留点好印象,我劝你见好就收,别在这里跟我撕破脸,于你于我,都没好处。” 这不是劝慰,而是警告。 方晟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却也没上前一步对方温如何。 只是一会,他松了松捏紧的拳头。 方温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头:“这就对了!你要知道,我们是兄弟,难不成堂哥还会害你?” 见方晟不吭声,方温知道他的内心在动摇,于是语气柔和几分:“你好好读书,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再娶个大户人家嫡亲女儿,可谓双喜临门,又光宗耀祖,到时再把你娘老子接到京城来,免得在乡下受苦。” 方温知道,方晟是孝子,一提及他父母,必中他死穴。 果然方晟双肩垮了下来,虽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却哝哝的:“堂哥,弟弟知道了。(..info无弹窗广告)”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背影消失在深深庭院中。 如此,方温知道他的打算成功一半。 酉时末,聚会一行人酒酣耳热后,准备打道回府。 夏国公家的二小姐喝得微醺,由丫头婆子扶着站在垂花门口,等着安排来的轿辇送到大门口等待的马车上,而她之后,才是大小姐、赵小茁她们。 “你就是王娴宁吧。” 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年纪和大小姐相仿,长相极标致是少女,不声不响站到赵小茁身边,朝她微微一笑。 赵小茁礼貌性地笑笑:“夏姐姐好。” 借着垂花门边的沿路的纱灯,她将眼前的人样貌看个清清楚楚。让她吃惊的是,这位夏国公的千金长得并不像汉人,深褐色的眼眸,深刻而精致的五官,朱唇皓齿,笑起来美艳无比,倒有几分西域风情。 赵小茁寒暄道:“入京之后一直听闻夏姐姐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今儿见了果真如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 似乎对方早已习惯被人夸耀美貌,眼底并没有什么喜悦或得意之色,相反只是淡然一笑,摇了摇手:“我叫夏玉菡,你就叫我玉姐姐吧,别夏姐姐,夏姐姐的,听着好见外。” 说着,又将赵小茁拉到一边,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娴宁妹妹,我经常听方晟提及你,他夸妹妹也是个美人,今儿一看,的确如此。” 赵小茁怔了怔,不着痕迹地抽出手,低头笑道:“玉姐姐喝醉了吧。” 可不,要不是喝多了,怎会第一次见面就说得如此直白。 夏于菡身边的婆子也看出端倪,怕这位千金酒后失态,赶紧上前搀扶,打岔道:“二小姐,轿辇已经过来了,我们准备一下就要离开了。您看要不要跟老爷夫人他们打声招呼?” 夏玉菡并不是醉得不清醒,想了想:“也罢,你扶我过去。” 赵小茁趁主仆俩说话,赶紧退到一旁。如果她没看错,夏玉菡说到方晟时,眼底竟闪过一丝妒意。 真的和自己的揣测的一模一样,如果这位夏国公的小姐不是对方晟有意思,怎么会愿意亲自带方氏俩兄弟过来。 赵小茁微微抬眸,看向跟太太辞行夏玉菡的背影,呼出一口气。 她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嫡亲小姐,即便是现世她也只是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女孩,所以在她心里一直的信念是,自立自强。 好在武嗣侯那边,自己过关了,接下来的便是要努力赚钱给自己铺好后路。 正想着,远处传来规律的马蹄声。 赵小茁微怔,不应该是轿辇吗? 她回过神,循声望去,只见武嗣侯骑着一匹浑身黝黑的高头骏马朝垂花门走来。 “侯爷不是有事进宫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臣都以为您要晚归,还特意嘱咐下人为侯爷准备了就寝的房间。” 等武嗣侯在垂花门停下时,上前说话的是二老爷。 武嗣侯只是“嗯”了声,并没有下马的意思,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在场的所有人,沉声道:“圣上还有其他事情,我就回来了,想来今天也叨扰王御史一日,本王打算回府。” 二老爷作揖笑道:“侯爷这说得是什么话,您能亲临本府是老臣的福气,何来叨扰一说。”顿了顿,又道:“再说,今晚宴请您走得急,连口酒都没喝,这要传出去还不说是老臣的怠慢了侯爷。” “王御史言重了。”武嗣侯难得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抬手道,“改日请王御史到本王那喝酒,还请王御史务必赏光。” 这下里子面子全有了,二老爷笑得合不拢嘴,呵呵道:“侯爷的酒,老臣怎敢不喝,一定一定。” “那严哥哥到时一定也要请玉菡去!”夏玉菡见缝插针,走到人前,对着武嗣侯甜甜一笑。 “嗯,到时少不了你的。” 武嗣侯说着,从马上一跃下来,在夏玉菡面前蹲下来,溺爱般摸了摸她的头。 这样的武嗣侯,在赵小茁印象中是从来没有的。 “不愧是两朝元老家的千金,连武嗣侯都要礼让三分。”一旁的三小姐露出艳羡的神色,喃喃道。 却不知这句话,一字不少地传入赵小茁耳里。 原来是当朝元老家的小姐啊……难怪武嗣侯态度不一样。赵小茁自嘲地笑笑。 她终于明白方晟为何不告诉自己,他认识夏玉菡的原因了。 如此有助前途的贵人,怎么可以放弃? 尤其是和她这个庶出家的女儿比起来,简直一个是枝头凤凰,一个是落地雀鸟…… 只是一瞬,她心中如释负重。 未来,她明白自己重心应该放哪里了…… 第八十三章 交代 五日后,平生来找过一次赵小茁,不过没像之前那样大大方方进府,而是送了封信来就离开了。(..info) 甚至都没和柳月说上两句话。 等柳月把信带回赵小茁屋里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赵小茁一边遣了屋里其他人,一边拆信,嘴上还问道:“可带了什么话?” 柳月神色黯然地摇摇头:“平生说武嗣侯有要事,只怕要离开京城一阵子。” 赵小茁微微一怔,动作一顿,问道:“武嗣侯要离开京城?平生说了为何事没?” 柳月依旧摇头:“没说,他走得急,留下这封信便离开了。奴婢猜他肯定要赶着回去伺候武嗣侯。” 赵小茁含额,没再说话,而是把信纸抽出来,仔细地看了遍。 柳月站在一旁,见赵小茁眉头渐渐蹙起来,不由担心问了句:“四小姐,武嗣侯说什么了?” 赵小茁淡淡抬了抬眸,把信纸往前一推,身子往后靠了靠。 柳月神色一紧,赶紧把信纸拿过去,细细地读起来,然而表情和赵小茁截然相反,她放下手中的信纸,有些兴奋道:“四小姐,这是好事啊,看来武嗣侯是答应小姐的要求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答应吗? 赵小茁把目光瞥向窗外:“你好好看看后面的话。” 柳月又重新拿起信,认真读了遍,看见“一试”两字时,皱起眉头,不平道:“这武嗣侯什么意思?难道上一次考验还不够,还要小姐再帮他白干活不成?堂堂一个侯爷,竟然这点气度!” 赵小茁也不明白,武嗣侯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她。 但眼下,她也没办法找到武嗣侯,当面问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回过神,赵小茁想了想,道:“就按他信上说的做吧。” “四小姐……” 赵小茁抬了抬手,她明白柳月为她打抱不平,可现在只有武嗣侯这一路走,俗话说从无到有是最难! 她现在走的就是这个过程! “你给我安排下,找个时间出府,然后按信上说的先去找汇通票号的掌柜,看看对方怎么说?” 柳月不由睁大眼睛:“四小姐,三小姐前些时受辱,肯定盯着您哪!这当口您还要出府?” 赵小茁不是没顾虑这个问题,可是她不能因为三小姐阻拦就失去唯一的机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 思虑一下,她道:“不管她,你做得掩人耳目些就行。” 柳月默默叹口气,应了句:“知道了。”便赶紧下去安排。 吴娘是精明人,面对赵小茁这些日子故意避着她,她不是没感受出来,至于赵小茁私下在干什么,她多少从方温嘴里听到一些。 可是她不打算出来阻止,一来她身份所碍,二来就算她说了,赵小茁会听她的吗?劝阻几次都可以看出来,她家的四小姐是铁了心的决定。 三天后,赵小茁还是找了个理由跟太太告了假,带着柳月出了府。 马车上,柳月小声问:“四小姐,您说武嗣侯不会难为我们吧?” 赵小茁觉得武嗣侯不是这么无聊的人,如果按照现代话来说,就是试用期还有三个月呢。 武嗣侯想多了解一下,也无可厚非。 赵小茁轻轻摇摇头:“我看不至于,等到了地儿看看就知道了。” 柳月撇撇嘴,没再吭声。 马车一路嘚嘚嘚往前行驶,约莫小半时辰后,赵小茁感觉到车已经到了闹市区。她不由挑开车窗帘往外瞧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高声吆喝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预示着她离汇通票号越来越近,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要说她不紧张是假话,到底不知道武嗣侯葫芦里卖什么药,这样被人左右命运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赵小茁闭上眼,靠在背垫上,深深吸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必武嗣侯是给汇通票号的掌柜打过招呼了,等赵小茁下车时,一个伙计模样的小厮迎了上来,毕恭毕敬问了句:“可是王府王四小姐?” 赵小茁由柳月扶着下了车,点头道:“我正是。” 那小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掌柜早已在里面等着,还请王四小姐跟随小的来。” 赵小茁含额,跟着小厮鱼贯进了票号。 穿过柜台侧面的小门,小厮顿了下脚步,客气道:“四小姐,掌柜有交代,只能您一人进去,其他人等只能在外等着。” 赵小茁与柳月对看了一眼,又朝柳月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等着,就跟小厮笑道:“那劳烦小哥带我进去见你家掌柜。” 柳月心里虽担心,可自家主子发话,岂有不遵的道理,只能点点头,站到一旁,目送赵小茁进里屋去。 与外面富丽堂皇的堂厅截然相反,赵小茁本以为里屋会布置的更为金碧辉煌,不料却朴实跟普通民家没有两样,唯一区别的就是沿着两面高墙,从地到顶用樟木做的大柜子,几乎占到三分之二的墙面。 而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半旧的鸡翅木案台,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小厮对着站在木梯上翻账本的中年男子,行礼道:“掌柜的,王四小姐来了。” 赵小茁只觉得那掌柜有些眼熟,可一时没想起,直到对方侧脸对她一笑,赶紧从木梯上下来,作揖道:“四小姐可记得丁某?” 丁掌柜?! 赵小茁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福礼道:“丁掌柜好,娴宁怎会不记得您。” 年掌柜把手里的账本放到案台上,又吩咐小厮上茶,才道:“四小姐不会怪丁某,当初不告诉其身份而生气吧?” 赵小茁笑了笑:“谈不上生气,只是吃惊而已。” 丁掌柜呵呵笑出声,只说:“四小姐不怪就好,不怪就好。” 说着,他朝另一边柜子走去,搬出一个中等大小的置物盒子,将其抱到案台上,小心翼翼打开,然后指着里面,对赵小茁笑道:“这就是七爷要老奴交给四小姐的,四小姐不来看看吗?” 赵小茁看着那个精致描金朱漆木盒,愣了愣,还是走了过去。 第八十四章 出发 “这是什么?”赵小茁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怔忪了一下。 丁掌柜从里面拿出一本烫金宝蓝皮的册子,随手翻了几页,道:“看来七爷没告诉四小姐具体事情啊。” 赵小茁被说得一头雾水,问道:“告诉什么?” 丁掌柜一笑,合上了箱子,轻拍了下:“这里面全是侯府的账本,从前年到现在的,七爷交代要四小姐拿回去看看。” 侯府的账本,为何要交给她看? 赵小茁疑惑地皱皱眉:“丁掌柜玩笑吧,武嗣侯怎会将侯府账本交由我一个外人查看,就不怕……” 她查出什么问题,拿了武嗣侯的把柄? 丁掌柜是武嗣侯的人,怎会连话里话都听不出来,但依旧一副笑面佛的样子,道:“四小姐,七爷一向光明磊落,怎会在乎这个?再者,”说着,他目光一寒,低声笑道:“就算万一有什么,四小姐能得七爷赏识,定是聪明人,有些话该不该说,能不能说,不会不清楚吧。” 语毕,他将盒子往前推了推,继续道:“丁某只是为七爷办事,现在见到四小姐,差事已交。”说罢,就要人进来送客。 没等赵小茁反应,她就被请了出去。 车上,柳月对丁掌柜的态度很是意见:“这丁掌柜原来是武嗣侯的人,难怪对我们这么不客气。” “他不过是个办事的,关键还是在于武嗣侯说了什么。”赵小茁摸了摸搁在腿上的木盒,低头道,“回去后先把这盒子藏好,这才是正事。” 见自家小姐如此不计较,柳月有点鸣不平,问道:“四小姐为何非要找武嗣侯,受这份窝囊气。” 这次,赵小茁只笑不语。 她窝囊吗?也许吧。 但就赵小茁心里而言,她不觉得这些待遇有什么,眼下能达到她的目的最重要,另外武嗣侯这条线她一定不能断,日后还有要求到这个男人地方。 思忖过后,她交代道:“这事你知道就行,从明儿开始,除了去太太那定省外,没什么事你就陪我看这些账本吧。”顿了顿,又道:“时间就定在午饭后,你跟别人就说我午睡,有什么事情等未时末再说。” 柳月点点头,关心道:“那小姐以后都不午睡了吗?身子能吃得消吗?” 赵小茁笑了笑:“没事,等忙过这阵再说。” 柳月还是放不下心,又道:“可是武嗣侯这段时间都不在京城,就算小姐整理完毕,怎么交给他呢?放在屋里,总归夜长梦多啊!” 赵小茁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顾及不了那么多:“先整理再说吧,你别看这盒子小,我方才翻了下,好几十本账,要说真一一细查起来,少不得一段时间了,再说每天就两个时辰的时间,估计等全部弄完,武嗣侯也差不多该回来。” 当然这是最好的打算。 至于不好的,赵小茁不想想,也不敢想…… 眼下,只有把武嗣侯交代的事情做好,才能让她内心不至于胡思乱想。 一周后,就在赵小茁每天按计划开展之时,武嗣侯那边已经整装待发。 平生检查完最后一辆马车,确定无误后,向武嗣侯回报。 武嗣侯看了眼随行的十几辆马车,眉头微乎其微地皱了下,开口道:“我这次不过督军罢了,带这些作甚?魏将军约好午时在城西外集合,你赶紧去整理一下,只上那几箱书和换洗衣服即可,随行人等十余人足够了。(..info)” “这……” 平生听完吩咐,面露难色,想来平日侯府光下人都上百号人,而现在远行,却只带十余人,这责任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武嗣侯却不以为意,瞥了眼,沉声道:“这什么这?若迟了城西之约,本王便将你军法处置!” 这声音不大不小,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按七爷吩咐做!” 平生大喝一声,吓得在场下人脸色皆变。 不过年长些的家仆深知武嗣侯性情,麻利的行动起来:“快快快,把这个搬下来。” 另一个指着两个小厮所搬物品,提醒道:“你们两个小心些!” 平生也有条不紊地指挥道:“这些,还有这些,统统搬回去房里放好。” 顾好这边后,又看向那边:“哎哎,这些都是七爷要的,你们不要乱动!” “对对,还有这个跟那个,都搬回去!” “快快快!动作都麻利些!” 算来,还不到一刻钟时间,原本浩浩荡荡的车队现在只剩下五辆。 “七爷,您看带这些可以吗?”平生上前抱拳回复。 武嗣侯扫了眼车上的马夫和半旧的马车,指着最后一辆车道:“所有车都装满了吗?” 平生朝所指地方看了眼,行礼道:“回七爷话,其他车都装满,只有最后一辆车只装了小半。” “都什么东西?” 平生道:“后两辆车装的是所有人等衣物和日常用品。”顿了顿,他又偷瞥了眼武嗣侯的表情,见没什么异样,继续道:“其中还包括七爷您的。” 武嗣侯大概明白过来,指着最后一辆车,冷声道:“在外安营扎寨,不需要太多东西,你把最后一辆车的东西简化一下,我跟你们带一样多的东西就好,无须太多。”顿了顿,又道:“我们一行从后门走,你可交代好了?” 平生毕恭毕敬道:“微臣都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出门。” 武嗣侯微微颔首,先行骑上马,缓缓朝后门方向走去。 平生见武嗣侯离开,更不敢怠慢,赶紧招呼人把最后一辆的车的东西又简化了一下,就赶紧带着随行人员往后门赶。 在甬道时,奎子驾着马车和平生并行走在一起,一脸不解问:“七爷这是怎么了?是皇上派爷出去的,为啥不能风风光光从正门走,却要走后门?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事,想想都憋屈得很!” “嘘!”平生看了眼后面的马车,皱眉道,“七爷的决意岂是我们能非议的?!你呀!迟早祸从口出!” 奎子一脸愧意地笑了笑,挠挠后脑勺,粗声粗气道:“我这不是也就跟平生老弟你一人问问嘛。你要不说,也没人知道。” 平生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挑了挑眉,叹气道:“你又不是第一次随七爷出征,怎么还问这些?” 说到这,奎子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以前奎子跟七爷是行军打仗,不像现在是跟着什么魏将军扯不清楚。我就不明白了,新帝以前不是跟七爷关系很好的吗?怎么这次却只给个督军职务交由七爷?难道七爷之前的战功还不如那姓魏的?” “……”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平生没接话,他也不是没私下问过武嗣侯,这次安排为何如此?可是换来的只是武嗣侯的沉默。 见对方不说话,奎子心里也大概明白一些,挥了挥手,烦躁道:“得得得,算我没问,我看你是跟在七爷身边久了,脾性也越来越像了。” 平生苦笑一下,只是告诫:“奎子,这些话我们兄弟私下说说罢了,千万不能传到七爷耳朵里。” 奎子“嘁”了声,不屑道:“你当我奎子什么人,孰轻孰重,还分得清楚!” 看来是误会了……平生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一番,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武嗣侯的声音:“怎么现在才到?” 平生回过神,赶紧下马上前跪地道:“让七爷久等,平生该死!” 甬道直直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武嗣侯方才不是没看见平生和奎子在说着什么,至于交谈内容,即使他听不到,也能猜个七八分。 不过军令如山,没什么可多说的。 “走吧!”他一声令下,调转马头,朝城西出发。 四月底的京城早已没有二月的寒意,仲春之时,气温适宜,微风徐徐,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正是出游好时节。 然而武嗣侯却紧锁着眉头,即便是一抹春光也不能扫平他内心的阴霾。 第八十五章 “你可打听清楚,武嗣侯真的离开京城了?”三小姐半信半疑地看着珍珠,眼底透出一丝兴奋。 珍珠一脸正色点点头:“武嗣侯避人耳目,特意从侯府后门离开。方先生怕出岔子,还雇了附近所住居民充当眼线,想来是不会错的。” 三小姐眯了眯眼,端起已半温的茶水,抿了口,皱起眉头。 珍珠察言观色,赶紧上前新添些热水,小心问道:“小姐可有什么办法了?” 三小姐搁了茶杯,思忖半晌,只问:“眼下没了武嗣侯庇护,那野丫头也消停了吧?” 珍珠不置可否:“四小姐来京后变得谨慎许多,最近老爷太太那边都对四小姐赞誉有加。” “对她赞誉有加?!”三小姐冷笑一声,横眉道,“你倒说说,如何赞誉?我怎么不知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珍珠一面作出打脸样子,一面歉意道:“三小姐,此事奴婢也是听太太院里的婆子说的,奴婢就事论事而已,并无其他意思。” 三小姐即便不高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时,确实抓不住赵小茁什么把柄。 当然她不可能把叫方温盯梢的事说出去,否则她不等于变向告诉全府的人,她和方温私下有来往吗?到时不止得罪太太还有老爷,而且传出去,只怕连武嗣侯都会对她记上一笔。 上次游园会那一巴掌,不正是武嗣侯给她的教训吗? 三小姐摸了摸被打的脸颊,心中对赵小茁更是怨恨! “你可有什么办法?”她定定地看向珍珠。 珍珠转了转眼珠,走到三小姐跟前,俯到耳边:“三小姐,既然抓不住四小姐辫子,我们不如制造机会。” 制造机会? 三小姐思量会,反问:“你可想到什么?” 珍珠嘴角一弯,与三小姐耳语一阵。 “倒是个方法……”三小姐听后犹豫不决,蹙眉道,“珍珠,难道只能如此?没有别的办法?” 珍珠福礼:“三小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奴婢出此下策也是万不得已,难道您还真的认为老爷会让您和一个幕僚相伴终生?如若那样,只怕小姐这会人在省城,根本不会入京。” 是实话也是直话,更是忠言,所以忠言逆耳。 三小姐扶额,抬了抬手:“你先下去吧,容我在考虑考虑。” 珍珠知道三小姐在想什么,只说:“奴婢只是一言,一切还由三小姐决定。” 言外之意,主动权在三小姐自己手上。 三小姐怎会听不出话下的意思,可要她真的这么做,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 就在三小姐犹豫之际,就有好事者溜进大小姐的院子。 出来接见的自然是珊瑚。 “人呢?” 她往外探头,除了自己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外,并不见生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站在门廊下一个小丫头机灵,上前一步,小声道:“珊瑚姐姐,奴婢问过了,那人便走了。” 珊瑚看了眼这个其貌不扬的丫头,思忖了会:“你跟我进来。” 小丫头低头福礼,跟着珊瑚鱼贯进了屋里。 大小姐听到堂屋的动静,叫人出来告诉珊瑚,让她问清楚后再回话。 显然大小姐并不想涉及是非之中,也就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想法,哪怕一个表情都不行。 珊瑚领命,把人带到偏厅问话。 小丫头等珊瑚坐定,行跪拜之礼,自报:“奴婢小霜见过珊瑚姐姐。” 珊瑚抬手:“免礼。”又叫人拿来杌子,请坐。 小霜坐下后,也没什么废话,把好事者所说的话了遍,末了又说:“小霜把知道的都告诉珊瑚姐姐,不敢有半句不实和隐瞒。” 珊瑚打量了番坐在对面的丫头,见她不像谎话,又问:“这些话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小霜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奴婢不敢多言,知道后就叫屋里的妈妈请珊瑚姐姐出来。” 倒是个伶俐人。 珊瑚微微含额,又问:“来的人,怎么独与你说?是你认识的吗?” 小霜赶紧摇头:“奴婢并不认识那婆子,又见门口的丫头驱赶半天也不走,才上前问问的。” 珊瑚确定道:“是个面生的?” 小霜使劲点点头:“奴婢确实没见过,奴婢也问了院里其他见过的丫头,没人认识。” 珊瑚抬抬手,示意知道了,又吩咐屋里婆子带人去领赏。 小霜临走时还不忘谢恩,福礼道:“多谢珊瑚姐姐。” 待人走后,珊瑚赶紧进了里屋,见大小姐躺在榻上假寐,便遣了屋里所有人,一人上前,试探说了句:“大小姐,奴婢来了。” 语毕,大小姐徐徐睁开眼,问道:“可问清楚了?” 珊瑚点头:“这些时果然如大小姐所料,三小姐那边按耐不住了。” 大小姐嘴角翘了翘,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叹了声:“我这三妹妹啊,就是沉不住气。” 珊瑚揣测着大小姐的意思,压低声音问道:“这些事要告诉太太吗?” 大小姐摇了摇食指,示意不用,又道:“府里上下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的,母亲未必不知。不慌,先看看三妹妹那边闹什么幺蛾子。” 珊瑚应声说是,又像想起什么,说道:“奴婢找人打听过了,上次游园会三小姐那脸上的伤不是摔的,而是被人打的。” 大小姐并未露出吃惊的样子,只是一笑:“傻子都看得出那是打的而非摔的,不过碍于场面不好戳破她罢了。” “可是小姐不想知道是被谁打的吗?” 珊瑚一句话勾起大小姐的兴趣。 “谁?”大小姐想了想,“你可别说是四妹妹。” 柳月嘴角一弯:“只怕大小姐都想不到,是武嗣侯。”最后几个字,一字一句吐露得清清楚楚。 武嗣侯?! 大小姐微怔,但很快有反应过来,皱了皱眉,自言自语摇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珊瑚不解,追问道:“大小姐,什么事不可能,什么巧事?” 大小姐啧了声,看向她:“你怎么这么糊涂,难道以前的事你忘记了吗?” 这么一说,珊瑚似乎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大小姐,您不提,奴婢真还忘记了。” 大小姐虚指了下她:“你呀你!” 珊瑚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又问道:“大小姐还打算坐视不管?” 大小姐犹豫了会:“竟然牵扯到武嗣侯,这倒不好办了。”顿了顿,她忽地站起身,吩咐道:“你赶紧给我换身衣服,陪我去母亲那一趟。” 珊瑚一愣:“大小姐刚才不是说先静观其变吗?这会又要告诉太太了?” 大小姐蹙了蹙眉:“一会去了,你就站在外面候着别进屋了,该怎么说我心中自有数。” 珊瑚低头领命,又听大小姐吩咐道:“记住,一会可别被尹翠套了话去。” 第八十六章 亲事 太太怎会是省油的灯。 大小姐前脚刚刚踏出院门,太太后脚就叫人送了信给大老爷。 大老爷难得提早回家,一回府衣服也没换就去了太太屋里。 “这事可是真的?”大老爷撩了袍子坐下,茶端在手里,来不及喝一口就迫不及待问道。 太太一面打发屋里人下午,一面亲自伺候:“大丫头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她来说的事情还能有假?” 大老爷面露喜色,搁了茶盅,拉过太太的手,拍拍道:“这是好事,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太太应景地笑着,可心里却不是滋味,眼下大姑娘的亲事还没定好,四姑娘来凑什么热闹?这明摆着让人看笑话吗? 难道堂堂嫡亲还比不上一个庶出? 再说,四姑娘年纪尚小,就受到如此贵胄庇护,长大还得了? 算算,武嗣侯年纪似乎也不大,今年好像刚刚弱冠,说来还是年轻有为了。 太太是过来人,其中意思,就算老爷不说,她也明白。 “不过老爷,我在京城那些官宦女眷中听见对武嗣侯的评价,可不太好。” 大老爷从不关心这类八卦,只是“哦”了声,不以为意道:“你说的那些,我大致耳闻过,无非就是武嗣侯虚岁二十有一了,府上连个正妻都没有,而且也非莺燕成群,这样的男人一心只操心国事为皇上分忧,有何不好。” 太太没反驳,只是换了盅新茶重新奉上,淡笑道:“只怕老爷只听其一,未听其二吧。” 大老爷抿了口茶,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清瘦的人:“那你说其二是什么?” 太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武嗣侯旧账:“听闻去年年关,武嗣侯便迎娶了礼部陈员外家的五小姐为正室夫人,陈员外家的五小姐前年刚过及笄,人长的也是花容月貌,只可惜嫁给武嗣侯半年,人就没了。” 说着,她见大老爷并无反感之意,继续道:“虽说陈员外官职五品,可大老爷也听闻了吧,陈家可是江浙富甲大户,据说沿江一带六省都有他家的生意,尤其是水路航运这方面,就连当地知县都巴结能跟陈家交好。可是陈五小姐就这么没了,陈家找武嗣侯讨要说法,却被拒之门外,听闻现在府上只有一位姨娘在帮忙打理上下。” 顿了顿,又道:“私下都传,武嗣侯是悍夫,若非寻常女子,是没命当上这个侯爷夫人的。” “简直是一派胡言!”大老爷冷笑一声,把手里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搁,“所以说,你们这些妇人头发长见识短!难道一个商家大户能跟京城官员相提并论?若是如此,他陈家也没必要巴心巴肝捐个什么员外郎的闲职,成天无所事事!” 太太吃了瘪,见老爷不悦,也不好多说什么,赔笑脸道:“老爷莫气,我这也是为老爷的脸面着想,能攀高枝固然好事,我也是怕府上的丫头没那富贵命,岂不是枉费老爷一番心思。” 大老爷的心思,太太岂能不了? 这番话回头想想,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武嗣侯如今再娶,也就是续弦了,即便成了正室,多个“续”字总让人几分说嘴。再说,万一不成,别说同僚就连陈家都要取笑他,补了个洞,最后还是破了。 大老爷想到这,气消了大半。 然而武嗣侯这块肉,大老爷觉得就此放弃又是可惜。 “以你怎么看?”他抬起头,看向太太。 太太笑笑,并未马上回答,而是反问:“老爷很是看重武嗣侯吗?” 大老爷勾起嘴角,表情不言而喻,原以为二老爷得皇帝信任,自己就有出头之日,现在看来上面大有来头的人何止一二,随便抓一个,细究下去,只怕都跟朝廷的高官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能坐上国子监祭酒一职已属幸运,就算有二老爷在官场上庇护,但想再往上升,确实很难。 但送女儿入宫,他又舍不得,而另一方面他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说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到时能不能见上皇上一面还是问号,就算得皇上喜爱,若有一天失势便是株连九族,不死也为奴为娼,下场惨淡! 这个险,大老爷觉得不值得。 何况,他的膝下儿女太少,没必要拿手上的筹码赌太大。 思量过后,他平心静气要太太坐下来,说道:“我是希望府上女儿们都嫁得好,将来有势对六哥儿的前途也有好处不是。” 说到六哥儿,太太心都软了下来,柔声道:“老爷的意思,我明白,可眼下还得先操持大姑娘的不是,哪有长姐未嫁就轮到下面姊妹的道理。” 大老爷微微颔首:“也罢也罢,以彤萱的年纪也是该找合适的婆家了。” 太太不露痕迹地转了话题:“可不是,下半年就该及笄了,都是大姑娘了。” 大老爷“哦”了声,拍了拍太太的肩膀:“这事你得好好操持。”说着,就往西厢房走去:“我去看看六哥儿。” 太太应声是,送走了大老爷,就叫尹翠进来。 “过些时我要去趟袁府。” 尹翠微怔,问道:“太太,您要找岑夫人吗?” 太太默认地点点头。 尹翠迟疑了下,提醒道:“太太,您忘了,岑夫人为她家贵哥儿的事,都气得好几个月没跟您来往了。” 太太微蹙下眉,她怎会不知岑夫人的心思,可再怎么着,岑夫人也是她娘家人。哪有自家人不求去求别家人的道理? 若非得以,她不想让二夫人插手大小姐的亲事。 “行了行了,你赶紧安排一下,明儿就把拜帖送过去。” 尹翠领命,退了下去。 三日后一早,太太带着尹翠出了府,辛妈妈趁机去了趟赵小茁那儿。 …… 夜半时分,赵小茁屋里的灯还亮着。 柳月在跟前伺候笔墨,赵小茁连头也未抬一下,直到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直起身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四小姐,今儿就写到这吧,再晚了,怕别人看见起疑。”柳月小声提醒,眼中满是担忧。 赵小茁看了眼沙漏,估摸着已过亥时:“也好,今天就忙到这儿吧。” 柳月看了眼矮几上铺满的纸张,问道:“四小姐,这些还要收拾吗?” 赵小茁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觉得饿了,叫柳月那些糕饼来,一边吃一边道:“你别收拾了,我吃完一会自己清理。” 柳月知道是四小姐怕自己弄乱了,也没强求,只说:“四小姐未寝,奴婢陪着就是。” 赵小茁嘴里还吃着东西,午噜午噜地说道:“别别,你先睡吧,等我弄好不得三更半夜了。太太今儿没回,肯定在岑夫人那住下了,明儿一早我不用定省,你们晚些叫我起来就好,你却不能躲懒。” 柳月即使再困,也不敢睡,既是她值夜,哪有主子不睡,她先睡的道理。 “没事,奴婢等着四小姐就是。”说着,她和衣坐在地铺上,拿了针线篮来,自顾自做起女红来。 赵小茁见对方不睡,是碍于自己,便麻利的吃完,赶紧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再等她收拾完,回头,柳月已经困得不行,坐着打起盹来,而手上绣到一半的双莲荷绿的姜黄色荷包却格外醒目。 赵小茁打趣一笑,蹑手蹑脚走过去,一下子抢过那荷包。 柳月则被这一动作惊醒,本能地说了句:“四小姐,还我。” 赵小茁把荷包高高举在空中,并无还她之意,带着坏笑道:“快说,这是送谁的?” 柳月见时辰已晚,怕惊动院子里其他下人,撇嘴道:“四小姐就知道打趣奴婢,明知故问。” 赵小茁佯装不知道,摇头晃脑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倒好,竟然主动求到君子那了,今儿你要不告诉我,这个荷包我可不还给你了。” 这下柳月可急了,起身跺脚:“送平生的。” 语毕,见赵小茁眼底笑意更浓,知道自己上当了,羞得脸通红,闷闷道:“四小姐可以还奴婢了吧。” 赵小茁虽意犹未尽,不过顾及还有一堆事没完成,就此作罢,懒懒地爬上床。其实是真的很累了,爬上床的一霎,她感觉到一股浓浓的睡意席卷而来。 没多会,她连衣服都未脱就那么躺着睡着了。 柳月连喊了她两遍名字,赵小茁动都未动一下。 柳月微微叹口气,本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与她听,现在只能伺候与床前,让自家主子歇息为先。 第八十七章 忍 第二天,太太回来时已过午时。 辛妈妈特意在垂花门门口迎接太太:“不知太太吃过没,老奴吩咐下面的把菜都放在小厨房热着呢。” 太太由尹翠虚扶着,跨进垂花门,看也未看身边的人,淡淡道:“在袁府吃过了,我歇息会,未时二刻要三位姑娘到我屋里来一趟。” 辛妈妈毕恭毕敬应了声,就带了个小丫头前往各小姐住的院子。 大小姐、三小姐都在午休,所以辛妈妈传话时也未见本人,都是说于贴身丫鬟便离开了。 唯独到了赵小茁这里。 窗外传来碧桃的声音:“辛妈妈怎么这会来了?” 赵小茁还在整理昨天未弄完的账目,一听辛妈妈来了,微怔一下,她立即转向柳月,指了指外面,无声说了句:你先出去看看。 柳月点点头,领命出去,赵小茁则三两下清理好桌面,见也没什么地方藏,便将所写的东西藏于靠枕后,只留有几张白纸。 赵小茁左看右看,觉得光这样还不够,于是在纸上随意写上几个字,才趿鞋到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 辛妈妈是知进退的,见赵小茁未出现,猜想这会大概都在午睡,也就没进屋,只站在门廊下与柳月寒暄几句,笑道:“我来传个话就走。” 柳月挽留道:“辛妈妈吃了茶再走吧,不然四小姐知道奴婢怠慢了,会责怪的。” 辛妈妈朗声笑了笑,摆手道:“四小姐歇息着,老奴不便打扰了。”说着,转身要走。 赵小茁思量再三,还是掀开门帘,探出头,喊了声:“辛妈妈,请留步。” 辛妈妈一顿,柳月也回过头来:“四小姐怎么醒了?”一边说一边将门帘打开。 赵小茁微微颔首,从屋里出来,对辛妈妈笑道:“辛妈妈既然来了,吃杯茶再走吧。” “莫不是老奴吵醒了四小姐?”辛妈妈笑得爽朗,脚步却没有进来的意思,“老奴只是来传话的,四小姐赶紧歇息,不然一会想睡也睡不了了。” 赵小茁见辛妈妈执意要走,也没再留,要柳月拿了赏钱给对方。 辛妈妈接过钱,嘴上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离开了。 赵小茁交代了几件事给碧桃后,带着柳月进了屋。 不管碧桃心里清不清楚,不过柳月清楚,这是四小姐有意支开碧桃的。 一进屋,柳月急急问了句:“奴婢方才说四小姐睡下了,四小姐怎么又出来了?” 赵小茁坐在榻上,原本的倦意全无:“你不觉得太太这会把我们都叫去,有些不对吗?” 柳月听到这事时心中却是一闪而过,有些怪怪的感觉,现在被赵小茁主动提起,也露出疑惑的表情:“方才奴婢是问过辛妈妈为何事,太太这么着急召小姐过去,辛妈妈并未回答,只说不止小姐您,大小姐和三小姐都要去。” 三位小姐都要去,这不是更奇怪了吗? 赵小茁心里隐隐不安,怎么太太去一趟岑夫人那,回来急着找她们呢? “辛妈妈还说了什么?” 柳月摇摇头:“辛妈妈倒没说什么其他,只说要小姐别迟到了才好。” 这是自然。 赵小茁知道现在武嗣侯离京,她若再遇危险,神仙也救不了她。 可是听辛妈妈的口风,老爷太太对武嗣侯的态度并不明朗,这让赵小茁陷入难堪的境地,如果连老爷都不同意的话,她日后再有事偷见武嗣侯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谓夜路走多了容易碰到鬼,她也怕自己哪天就被人抓住把柄捅到老爷太太那去。 柳月见她眉头深锁,倒是宽慰道:“四小姐,您也别想多了,兴许太太不过是告知一些事而已。您别忘了,昨儿辛妈妈来说了,老爷不是要太太张罗大小姐的亲事吗?” 或许太太是炫耀?还是间接告诉她们这些庶出,嫡亲的重要? 赵小茁甩了甩头,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些,她倒无所谓了。 怕就怕…… 未时差一刻,赵小茁就带着柳月出了门。 等到太太屋里时,被告知太太还睡着,让赵小茁先到偏厅等着。 赵小茁是压着时间来的,就是赶在太太睡觉的时间。 尹翠因为陪在太太身边,只叫了其他下人来伺候。 一个小丫头正端着茶,经过抄手游廊,就被辛妈妈拦了下来,吩咐道:“你带个人,去浣洗房把太太洗净的夏装都取回来。” 小丫头看了看托盘里的茶盅,露出难色:“可是……” 辛妈妈接过托盘,缓和下口气:“这茶是送哪儿的?我替你送过去便是,太太的事为大。” 小丫头掂量了下,确实太太的事耽误不得,便应声说好,又说这茶是送给四小姐的。 辛妈妈“哦”了声,摆了摆手,说:“知道了,你赶紧去吧,这茶我会帮你送到的。” 小丫头福礼,转身退下。 辛妈妈直接去了偏厅。 “怎么劳烦辛妈妈送茶来。”赵小茁见进来的是辛妈妈,赶忙起来迎了上去。 辛妈妈搁了手中的茶,给赵小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屋里说话。 赵小茁会意,坐在最靠里的椅子在上。 辛妈妈瞥了眼门口,小声道:“老奴不能久待,只是来告诉四小姐,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方才老奴听太太和尹翠说了好一会话,老奴听不清楚,但只言片语,听太太提起岑夫人和袁三爷。老奴觉得不对,特来告诉四小姐一声。” 岑夫人……袁仁贵…… 赵小茁愣了愣,不等她反应,辛妈妈就拿着托盘离开了。 难道武嗣侯一离开,这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赵小茁心里一紧,她知道自己得赶紧把武嗣侯交代的事情做完,还得做漂亮! 然而容不得她多想,未时整点,大小姐和三小姐陆续来到太太院里。 两人见赵小茁早已坐在偏厅里喝茶,多少有些惊讶。 三小姐还不忘冷嘲热讽一番:“真没想到四妹妹这么爱凑热闹,年纪小小,对男女和亲之事如此上心,真是没羞没臊。” 赵小茁合上茶盖,看了眼脸色不佳的大小姐,反唇相讥道:“不知三姐姐说这话是真的只指妹妹我,还是另有所指呢?” 三小姐没想到赵小茁敢当着大小姐的面,挑拨离间,咬碎一口银牙,指着赵小茁鼻子,哼声道:“你,你!我说得就是你!” “够了!要吵出去吵!” 大小姐嚯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三小姐没讨到便宜,别别嘴,跟着跑了出去,边跑边讨好道:“大姐,等等我。” 柳月担心不已,赶紧进来,见赵小茁手脸并无外伤,才松口气,责怪道:“四小姐不应该在太太院里跟三小姐起冲突,要是传到老爷耳朵里,四小姐也讨不到便宜,何必一时图嘴巴痛快。” 赵小茁呼口气,一言不发地坐下来。 半晌,才道:“难道就任凭她欺负?同为庶出,我就低她一等?” 这话问得柳月膛目结舌,她该怎么说呢? 可怎么说似乎都不对。 赵小茁以前确实不想跟三小姐针锋相对,但她只是隐忍,是因为自己没有独立的资格,可是通过武嗣侯,她觉得自己是个有用之人,这跟出生跟门第跟血亲都无关系! 柳月却说:“四小姐,您羽翼未丰,该忍还是要忍。” 再说深了,赵小茁依然没摆脱老爷太太控制的范围。 “我……” 赵小茁颓然下来,她垂眸,紧紧咬住牙关,什么叫黎明前的黑暗最黑,她算体会了。 第八十八章 发现 太太本来约在未时二刻,可一直等到未时三刻,三位小姐才被叫进屋里。 赵小茁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总觉得太太脸带愠色,尤其是看她和三小姐时候。 大小姐神情倒平静得很,福礼请安后,坐到太太的床边,替太太拨了个蜜桔:“母亲,有什么事情,这么急着叫我们来?” 这话有些明知故问,赵小茁心里暗暗冷笑,除了她大小姐的亲事外,还能有什么好事? 太太见大小姐自然满眼溺爱之情,就连三小姐都看不过眼,捂嘴笑:“都说太太最爱大姐,果不其然。” 太太随即扫来凌厉的目光,三小姐缩了缩脖子。 面对三小姐的发酸,赵小茁倒能理解几分,毕竟三姨娘走了不满一年,想来眼前场景,以前三姨娘对三小姐肯定也有过,不过现在只剩羡慕嫉妒恨的份了。 太太拍了拍大小姐的手,又扫了眼屋子里在座的人,清了清嗓子,道:“眼下,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大丫头到了年下便及笄了,三丫头年末也要进十四了吧。” 这番话,说得一屋子人鸦雀无声。 大小姐神情自若。三小姐却紧抿着嘴,时不时偷瞥太太两眼。 赵小茁心思着辛妈妈说得那番话,心中不由一紧,不露声色地喝了口茶,挡住眼底的神情。 太太吃了片大小姐拨好的蜜桔,扫了眼赵小茁,继续道:“至于四丫头,你年纪还小,老爷说了,不必着急。(..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微微松口气,也许是辛妈妈听错了……她暗暗思忖着,就听见大小姐娇笑道:“母亲,既然都说与四妹妹无关,何必还叫她过来,她那小院可离母亲的这里最远。” 大有关怀之意。 太太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也好,那就听你的,要人送四妹妹回去吧,你和三丫头留下来,我有话说。” 赵小茁微怔,既然如此,方才干吗叫她来呢? 就充当个打酱油的角色? 三小姐拿帕子拭了拭脸颊,遮挡下,向赵小茁投来怜悯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赵小茁装作没看见,给太太福礼后就带着柳月从屋里退了出来。 在路上,柳月一脸不解:“太太这是唱哪出,要小姐去了,什么正事没说,又让小姐出来。” 赵小茁冷笑一声:“是怕我听到什么吧。” 柳月更不解:“就算听到又如何,太太不都说四小姐年纪小,不必着急,难不成还怕您抢了大小姐、三小姐的风头。” 这也是赵小茁觉得奇怪的地方。 太太刻意避开她是为什么呢? 赵小茁思忖了会,把柳月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几句。 柳月点点头,又问道:“奴婢这就去办,四小姐一个人回去不要紧吗?” 赵小茁摇摇头,轻推了她一下:“放心,我跟你交代的事要紧,你赶紧去。”顿了顿,又道:“今儿耽误一下午,我要赶紧回去先整理整理,怕是晚上又要熬夜了。” 柳月知道这是四小姐给话呢,今晚就要知道结果。 与此同时,太太那边等赵小茁一走,脸色就冷了下来。 屋里,太太不发话,谁也不敢出半点声响。 大小姐自顾自品茶,吃点心。 倒让三小姐如坐针毡。 等了良久,太太才徐徐道:“今儿,岑夫人跟我一起吃午膳,提起她那宝贝儿子。” 说到袁仁贵,三小姐心虚了一下,她不由捏紧了帕子,而太太下一句话,让她沁出一身冷汗来。 “听岑夫人说,贵哥儿和我们府里的姑娘来往密切。”太太呵呵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倒觉得是好事,听说袁妃在宫里很得宠,能嫁到袁府算是半个皇亲国戚,贵胄之家了。” 语毕,太太的目光在三小姐脸上停留了一会。 三小姐擦拭了下额头,想起之前刚入京时确实找过袁仁贵一次,借他之手想除去赵小茁的,难道事情败露了? 太太稍稍一顿,又听见大小姐附和道:“那母亲的意思,岑姨妈是看中府上的姑娘了?” 谁都知道袁仁贵最喜欢四小姐……三小姐心里松了口气,应景地笑道:“太太,这是亲上加亲,是大好事!” 太太也笑起来:“当然是大好事,只是岑夫人说了,做妻要嫡亲的,如果庶出只能做妾……” 而后,一瞬不瞬地盯着三小姐。 三小姐忽然明白过来,面如素缟,“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太太,那贵哥儿本就美妾成群,就算女儿嫁过去也占不到半分便宜,更不能为爹爹脸面上争光!还请太太三思。” 太太并未吭声,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半晌,才道:“这事由不得我,还得看你们爹爹的意思。” 似乎还有转机……三小姐赶紧叩拜谢恩,然后老老实实坐回到墩子上。 她实在想不通,袁仁贵不是喜欢四小姐的吗?怎么撩骚到她这来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闷闷不乐。 珍珠却一语戳破太太的想法,劝道:“三小姐,奴婢建议你这段时间还是少和方先生来往,也不要跟四小姐过不去了。” 三小姐圆目双瞪地啐道:“你少胡扯!” 珍珠不恼,只是小声道:“难道三小姐还听不出太太的意思吗?” 三小姐微怔:“什么意思?” 珍珠拉过三小姐,附耳道:“难道贵哥儿喜欢谁,太太会不知道吗?太太虽未点破,但是想让三小姐知道,她眼睛里容不得沙!” 三小姐怔忪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珍珠:“你的意思是,太太都知道了?” 珍珠撇撇嘴:“不好说,但以太太在府里的掌权,怎会没几个眼线。三小姐当下还是老实一阵子的好,不然太太真要把您嫁到袁府,老爷未必不愿意。” 三小姐眯了眯眼:“这话怎么说?难不成我成了小妾,爹爹脸上就有光?” 珍珠摇摇头:“那就得看老爷怎么衡量了。奴婢从太太院里打听到,前些时老爷跟太太提及各小姐亲事时,还说起武嗣侯……” 所谓联姻,也是为娘家带来利益。三小姐不是不知,可是如若这样,府里三个小姐,现在老爷太太就看上了两家,她和赵小茁都没得选了。 三小姐没了三姨娘的庇护,第一次觉得心头阵阵压力! 她扶住珍珠,稳了稳脚步:“你先扶我回去,再定商量。” 然而,两人走到离院子不过两丈路的地方,突然看见一个身影闪了过去。 三小姐脚步一顿,与珍珠对望了一眼。 “奴婢看身影好像是五姨娘的……” 五姨娘?! 三小姐皱着眉,又跟上了几步,却发觉对方早已不见。 “那个方向是通往垂花门的吧?”她指了指,侧头问道。 珍珠顺着所指方向看了看,点头道:“确实是往垂花门。” 三小姐眼珠转了一转,窃笑一声:“这就好办了!”转头,她吩咐道:“从明儿起,你找人在垂花门那边看着,有什么消息回报给我。” 珍珠本想劝,却被三小姐提前打断:“这事我自有分寸……” 她不能出面,难道还不能借他人之手! 第八十九章 孕事 眼见五姨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大老爷喜上眉梢,连连称好,六姨娘虽迫于太太威胁,站其同边,但心里别说有多乐。至于太太,面上附和着大老爷,对五姨娘日日嘘寒问暖,又打发人送去上等的食材、补品,又多添了几个下人过去伺候,就连大老爷都称赞她贤良,治家有方。 太太自然应景笑纳,可背地里,那股恨有增无减。 谁叫太太嫁入王家这么多年,只养了个嫡女呢! 六姨娘坐在五姨娘屋里吃茶,一边嗑瓜子一边幸灾乐祸地笑:“还是姐姐有高招……” 话音未落,五姨娘的脸色就沉了下来:“瞧你这话说得,我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还不是因为你!” 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受太太牵制? 即便后话不说,姐俩心知肚明。 “只是,姐姐,你走得可是步险棋啊!万一太太……”六姨娘往外看了眼,压低声音,“难道姐姐就不怕太太故伎重演,落得跟我一样吗?” 五姨娘吹了口茶汤上的沫子,淡然一笑:“如果那样,我还巴不得呢!”说着,她一只手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垂眸道:“若在太太膝下,我还怕这孩子吃亏不成?” 六姨娘微微蹙眉:“难道姐姐真心甘情愿自己生的儿子喊别人娘亲?” “当然不愿意。”五姨娘回答得斩钉截铁。 然而下一秒,神色却一黯:“就算不愿意又如何?只要我儿不受苦,我作出让步又何妨?” 六姨娘这次没吭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五姨娘看了良久。 “怎么?我说错了什么?”五姨娘不露痕迹避开六姨娘目光,哂笑道。 六姨娘笑着摇摇头,转了话题:“我只是觉得姐姐这几日胖了些,比之前越发风韵有味。” 五姨娘开怀一笑:“你可别打趣我。你是知道我的,这些胭脂粉的,我向来不爱。” 六姨娘拿帕子捂住嘴:“是是是,姐姐是天生丽质,我羡慕得很呢!” 一旁的小芸也应景笑道:“可不是,奴婢第一次见到五姨娘,觉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瞧瞧这张嘴,真是跟什么人,说什么话!”五姨娘指了指小芸,转向六姨娘,“看看那丫头一张嘴,跟抹了蜜似的,都是你教的吧。” 六姨娘佯装不知的样子:“姐姐,小芸说得是真话,我可什么都没教。” 进屋添水的郑婆子附和道:“老奴也觉得府里就属五姨娘长得最俊,这以后生出来的肯定也是个俊小子!” 能生儿子,自然是好。 五姨娘明明眼底笑意甚浓,嘴上还反驳:“儿子丫头还不知道,我倒觉得闺女也不错。” 六姨娘别别嘴:“姐姐,母凭子贵,这可不能赌气。” 五姨娘笑了笑:“哎呀呀,我不过一句玩笑,你还当真了。” “姐姐,这可不能开玩笑,要天天想着能生儿子才是。”六姨娘轻笑一声,又看了看窗外,声称不早了,要回去了。 五姨娘倒没挽留,叫了郑婆子送客。 六姨娘又叫郑婆子就留在屋里好生伺候,带着小芸鱼贯出了屋子。 “奴婢觉得五姨娘好奇怪。”离开一段距离后,小芸才敢开口说话。 六姨娘瞥她一眼。 小芸赶忙低下头,小声道:“奴婢知道五姨娘和您是姐妹,不该乱说话。” 六姨娘倒没有责备的意思,摇了摇手里的帕子:“我又没怪你,你只说怎么姐姐怪就是了。” 小芸暗暗松口气,想了想,接着道:“自从五姨娘被确认有孕后,大老爷很是高兴,太太心里怎么想,奴婢不敢妄论,起码面上是做得没理挑,怎么独独五姨娘并未那般高兴?六姨娘,奴婢当初见您怀六哥儿时天天满脸笑意,都不见您眉头皱一下。” 六姨娘仔细地听完,对于自己刚才猜想有了几分把握。[..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对于小芸,只是敷衍:“或许姐姐身体不适、疲于应酬,自然不像我那会轻松。” 小芸到底是个未出阁的,虽说一直伺候六姨娘,可对于生育一事多少有顾及,听六姨娘这么解释,她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多言。 可六姨娘思忖了会,觉得不妥,问了句:“这话你还跟别人提起没?” 小芸眨了眨眼,使劲摇摇头:“奴婢就跟六姨娘说了这话,谁都没提起过。” 六姨娘颔首:“也罢,你有什么话,等我们回去再说吧。” 小芸是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六姨娘一路回去,无话。 …… “你找的人可听得真切?”三小姐瞧了眼珍珠,手里的针线活未停下。 珍珠打发了屋里丫头婆子,点头道:“虽说听得不全,但奴婢打发的去的丫头是个细心谨慎的,能传回来的话,肯定不会错。” 三小姐把手里的针扎在绸面上,抬起眸,嘴角微微上翘,“哦”了一声:“都说了什么?” 珍珠俯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三小姐眯起眼,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说这会不会跟我们前些时看到的有联系?” 珍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三小姐,这事奴婢建议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的好。” 不然偷鸡不成蚀把米,得罪五姨娘事小,得罪了老爷才是大事。 三小姐心里一阵掂量,看向珍珠:“若出手的不是我们,到时谁得罪谁还不知道哪。” 珍珠摇摇头:“以奴婢看,老爷极爱脸面,就怕到时真追查起来,还是会殃及到小姐你身上。” 三小姐不耐烦地啧了声:“依你的意思,这也不妥那也不妥,难道没了我娘,我在府里就剩个喘气的份了?” 这话说得珍珠脸色变了变:“三小姐,奴婢受了三姨娘之托尽心尽力伺候,就是怕小姐吃亏,才处处小心。何况现在老爷太太有意为大小姐和您谋划婚事,您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让人抓到把柄,坏了名声,否则老爷不管,我们只能任太太鱼肉了。” 听到“太太”二字,三小姐口气缓和了一些:“依你之见,怎么办?” 珍珠转了转眼珠,神秘一笑:“奴婢劝三小姐稍安勿躁,有些事等奴婢核查清楚了,再下手不迟。” 三小姐被说得云里雾里:“什么查清,什么事情?” 珍珠并未就此事继续说下去,端了杯茶进来,正要开口,童妈妈拿了浣洗好的衣物进来请示:“珍珠姑娘,您看这几件厚衣服是不是直接收起来了?” 见有了外人,三小姐轻咳了声,只是喝茶。珍珠则领着童妈妈出去了,边走还边说:“妈妈何必劳烦,这点小事以后叫小丫头去办就是了。” 童妈妈跟在后面一个劲说是,没看见屋内的三小姐不悦地蹙眉。 仲春之夜,虫鸣之声此起彼伏,一个黑影急急地穿过甬道,似乎往赵小茁的院子跑去。 “四小姐,有消息来了。”进来报的是柳月。 吴娘放下手中缝制的被面,看了过来。 柳月看了眼吴娘,赵小茁抬抬手:“你只管说就是。” 柳月微微点头,压低声音道:“那边来了消息,要四小姐最近小心些。” 最近小心? 赵小茁皱了皱眉:“具体说了什么事没?” 柳月摇摇头:“没说什么事,奴婢猜可能听到一些扑风做影的事,但不放心所以还是来知会一声。” 赵小茁“嗯”了声,又看向吴娘。 吴娘似乎没再听下去,继续手上的活。 赵小茁遣了柳月,向吴娘道:“你怎么看?” 吴娘抬了抬头,又低了下去,手上的活没停下:“老奴这会也想不到什么,但还是劝这些时离三小姐和大小姐远一些。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三小姐斗不过大小姐也不会让自己成为垫背的。” 所以三小姐要找个垫背的。 赵小茁明白过来,又问:“我不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来找我。吴娘还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吗?” 吴娘打好线结,用牙齿咬断棉线,才应道:“要说最近府里的大事,就是五姨娘怀孕。这是喜事,也是最容易出幺蛾子的时候,老奴建议最近四小姐除了定省,哪都别去,等看清楚三小姐那边什么动静再做打算不迟。” 赵小茁没再吭声。 躺在床上时,她反复想着吴娘的话,猜想着三小姐又想如何? 拿五姨娘作文章? 万一五姨娘肚子有个好歹,大老爷能轻饶了? 三小姐难道不害怕被追查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盘旋,让她睡不安稳。 “四小姐睡不着吗?”床下传来柳月的声音。 赵小茁想大概是自己翻来覆去的动静大了,吵醒了柳月,笑了笑:“你也没睡啊?” 柳月却顺着话,“嗯”了声。 真出乎意料,赵小茁想也未想,脱口而出一句话:“怎么?想平生了?” 这次柳月没说话,算是默认。细听下,还有一声微微的叹息。 赵小茁知道她思人心切,便没在打趣,只问:“跟在武嗣侯身边,你担心什么?” 柳月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正是因为呆在武嗣侯身边,奴婢才担心。别人做不好怪不到武嗣侯头上,可平生做不好,别人会直接把矛头指向武嗣侯,四小姐你也知道武嗣侯的为人,赏罚分明,我就怕……” 赵小茁挺想说她杞人忧天的,平生能跟随武嗣侯这么久,没点过人之处,也太贬低武嗣侯了吧…… 只是想到这,赵小茁突然意识过来,她为何要帮武嗣侯讲话啊…… 顿了顿,她平复下情绪,说了声“睡吧”,便背过身去。 第九十章 栽赃 转眼又过去一个月,天气说热也热起来,虽说还未到夏蝉鸣时,不过团扇薄衫一应齐备。 五姨娘的口味也变得越来越挑剔,这几天只嚷嚷着要喝酸梅汤。 “酸儿辣女。”太太听着尹翠进来报,闭着眼自言自语。 尹翠见太太眉头微皱,揣测着问了句:“太太,那汤还送吗?” 太太睁开眼,冷笑一声:“送,怎么不送?” 这真是冷口闭住热汤……谁要她生不出个儿子,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生儿子。 纵使自己再能干,府里管治得再好,可“生儿子”这一项就可以顶了所有功劳。 太太咬碎一口银牙也没用,她哼了声,又吩咐道:“你去告诉五姨娘家的小厨房,日后她想吃什么喝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跟府里的统账走,但每半个月要交一次帐到我这里来。” “是。”尹翠领命退了出去。 太太眯了眯眼睛,也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三小姐去了趟大小姐屋里,却吃了闭门羹。 珊瑚笑盈盈将三小姐送到院门口,福了福,只说:“三小姐来得真是不巧,待大小姐从太太屋里回来,奴婢一定告知。” 三小姐连哼都没哼一声,不甘心似的看了眼大小姐厢房的窗户,也没瞧出个不妥,干笑两声后,带着珍珠鱼贯出了门。 半路上,三小姐正欲发作,被珍珠按捺下来:“三小姐,小心隔墙有耳。何况,大小姐身边的珊瑚精着呐,只怕不会跟着我们趟这浑水,以奴婢之见,不如直接去告了太太。这会太太面上再附和老爷,心里不知如何恨着五姨娘,这次正好是表忠的机会。” “表忠?”三小姐蹙了蹙眉,“难道我以前做得还不够吗?” 珍珠轻笑一下:“三小姐好糊涂,太太不过做给老爷看的。她心里若真的信你,为何大小事只叫大小姐去,而不叫你和四小姐呢?” 见三小姐没说话,珍珠知道三小姐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接着道:“奴婢劝三小姐当下别找四小姐的茬,难道三小姐没发现最近四小姐很少出门吗?别说院门,奴婢听说四小姐连闺房都甚少踏出一步。(..info无弹窗广告)” 还真能沉得住气!三小姐哼了声:“她也不怕憋死!” 珍珠没接下话,可她从三小姐的脸色看来,应该不会鲁莽行事。 三小姐平复了下情绪,脑子也活泛起来,问了句:“你说五姨娘的事,可有凭据?” 珍珠不说有也不说没有,笑了笑,说:“三小姐总算想通了,奴婢正想为这事跟三小姐商量呢。” 三小姐睁大了眼睛:“怎么?不妥吗?” 珍珠看了周围,小声道:“奴婢倒有一计,不过还是回去说得好。” “也罢。”三小姐看着对面不远处两三个走过来的婆子,摆了摆手。 约莫两个时辰后,珍珠亲自来了赵小茁的屋子。 迎去打门帘的是吴娘。 两人寒暄了几句,珍珠就进了里屋,一见到赵小茁忙福礼:“三小姐说两姐妹好久未聚,想请四小姐过去一同晚膳。不知四小姐可否有空?” 只怕是鸿门宴吧……赵小茁垂下眸,遮住眼中的神情,嘴角微微上翘:“不知三姐姐找我何事?” 柳月一旁搭腔:“是呀,三小姐突然要请四小姐过去,四小姐倒不想扫了三小姐的兴致,只是奴婢方才已经将晚饭的食谱给了厨房,这会都做上了,四小姐若不吃,传到太太那,只怕要被责骂浪费。”见珍珠张嘴要说话,又道:“三小姐既然有心请四小姐吃饭,想来肯定是重姐妹情谊之人,定不会做出让四小姐责罚之事。” 一番话,有理有据,于情于理,即便珍珠还想说什么,也只是翕了翕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柳月趁势又说:“还劳烦珍珠回去跟三小姐说一声,盛情好意四小姐领会了,至于聚餐这样的事,来日方长嘛。” 珍珠是精明人,就算心里一百个不高兴,也不会轻易得罪太太院里出来的人。 既然对方说明心意不愿意去,也没勉强,只笑着说:“瞧柳月姐姐这番话说得见外了,三小姐是好意,都怪我没思虑周全。”说着,她转了转眼珠:“要不这样,就由四小姐定个日子告诉奴婢,到时再到三小姐那边一聚可否?” 柳月只笑不语。 珍珠自然明白,四小姐跟三小姐之前关系不好,防备还来不及,定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干脆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福礼告辞。 赵小茁也没挽留,直接叫了柳月送客。 待屋里只剩下赵小茁和吴娘时,赵小茁看向窗外,问道:“吴娘,你那边查得如何?” 吴娘走到她跟前,耳语几句。 赵小茁一怔,脸色随即冷了下来,盯着吴娘:“这事可是真的?” 吴娘不置可否:“这样的话老奴可不敢乱说,现在老奴就怕三小姐那边也知道了。” 赵小茁皱了皱眉:“这话怎么说?” 吴娘倒显出一副不急不慢神情:“四小姐,太太那边现在都没动静,说明两点:要么太太还不知道,要么太太知道没有证据,所以按捺不动。而三小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这个时候来,老奴猜三小姐八成也知道了什么,不然怎会叫珍珠亲自跑一趟?” “你的意思是,三小姐早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事?” 吴娘轻轻点头:“这也是老奴猜测。不过五姨娘现在正得老爷盛宠,能不沾染就不沾染,至于老奴方才说的事,四小姐听听就罢。” 赵小茁颔首,示意道:“这里面轻重,我自然知道。” 事情既然明朗,赵小茁当然不会傻得往三小姐套子里转,就连着几天的定省,都故意绕开三小姐,跟在大小姐身边。 说来也奇怪,自从大老爷提起定亲一事后,大小姐就像刻意避开三小姐似的,总是避之不及。 今天也一样,三小姐远远上前打招呼,大小姐只是不冷不淡回了句:“晚了,我们进屋去吧。”然后带着一行人鱼贯进了太太的厢房。 三小姐跟在最后,皱了皱鼻子。 太太声音略显疲惫,可一如既往询问了三个女儿的日常之事。 在赵小茁看来,这就好比以前学校开晨会一样,就算没事,也要找事出来说说。 等一干人说完,也差不多近辰时末。 太太正打算遣散了一屋人,就听见三小姐突然说道:“女儿有件事情请太太定夺。” 太太挑了挑眉:“何事?” 大小姐一副多事的表情,看了过来。 赵小茁隐隐觉得不安,只听三小姐说:“太太,女儿想着天气热起来,就想亲自为太太制作乌梅汤,不知哪个多嘴的传到五姨娘那儿,女儿也不知姨娘怎想的,既然想喝直接与女儿说就是,偏偏又告诉了爹爹,今儿女儿特向太太请示。” 请示? 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既想去五姨娘那又怕得罪了太太,所以投石问路。赵小茁偷偷瞥了眼太太,并未看出她脸上有什么不悦。 不过太太言简意赅:“难得你孝心。” 字里行间未提起一字关于五姨娘的事情,不过搬出了老爷,太太又能说什么呢? 三小姐大着胆子福礼道:“婉儿一会就把五姨娘要的乌梅汤送过去。”说着,她有看向赵小茁,笑道:“太太,婉儿还有个请求,不知一会能否和大姐还有四妹妹一同去看看五姨娘?” 赵小茁愣怔一下。 太太明显不悦起来:“你带四丫头去看看就行,萱儿还有其他事。” 其他什么事情?是太太不想要大小姐同流合污的理由吧。 再者,太太答应探望之事也是顺风人情,还可以博老爷一乐,何乐不为。 赵小茁暗暗苦笑,果然不是亲生的,对待就是千差万别。然而念头一闪而过,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刻意避开麻烦,可麻烦还是自己找上门来。 眼下,三小姐得了太太同意,赵小茁想躲也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出了太太院子后,赵小茁本想借机回去换件衣服,问问吴娘对策,没想到三小姐压根不让,盛情难却般拉着她的手往五姨娘住处走去,嘴里还说快得很。 情急之下,柳月也没辙,又不能逆了太太的意思,只得花了一两碎银子找了个太太院里的小丫头,要她找吴娘通传一声。 五姨娘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倒不少。 三小姐真的只是送了乌梅汤就带着赵小茁出来了。 可还没走到院门口,三小姐突然尿急:“妹妹,你等等,我去个净房。”说着,慌忙火急带着珍珠离开了。 柳月和赵小茁对看了一眼,蹙眉道:“这三小姐玩什么花样?” 赵小茁摇摇头:“不急,我们去院外等她就是。” 想起吴娘跟她说的那番话,她觉得五姨娘这里确实是是非之地,人多眼杂不说,太太的恨、老爷的宠、大小姐的漠视、三小姐的诡计,她虽与五姨娘无干系,可借刀杀人、栽赃陷害总得有人当那个炮灰。 赵小茁避之不及。 只是,白天还算顺利一切,到了夜晚却完全变样! 当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宁静的夜空时,整个王府沸腾起来。 第九十一章 陷害 大老爷从床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摇醒了睡在一旁的太太:“哎!哎!我方才听见有人喊叫!” 太太睁了只眼睛,翻了个身,迷迷蒙蒙地说了句:“老爷,您又梦魇了吧,哪有什么人叫,我没听见。(..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背过身,太太脸色一变,狠狠朝身后白了一眼。 方才有没有叫声,她还是隐约听到,也听到尹翠急匆匆脚步声。 可是府里有个六哥儿足矣,再来个七哥儿、八哥儿什么的,她日后还有何地位可说,指不定哪天老爷心情一好,把账房的钥匙交给哪个小妖精也未可知。 即便纸包不住火,但能拖多久是多久,没人来报,太太也干脆当不知道,闭起眼假寐起来。 大老爷看太太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发梦,半信半疑地又躺了下去,想了又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还是伸手摇了摇侧躺的太太:“你叫辛妈妈去看看,我刚才听见外面有走动的声音,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太太侧身过来,拍了拍老爷的手,轻声细语道:“我这就叫人去看看,老爷明儿还要入宫,别太累。” 大老爷“嗯”了声,紧皱的眉头松懈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下去。 太太等大老爷呼吸平稳后,脸色沉了沉,披了件衣服去了堂屋。 “叫尹翠进来。”太太对着门外值夜的丫头吩咐一声。 门外的丫鬟低低应了声“是”,就离开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尹翠赶了回来,她正要福礼,被太太一把拦住。 太太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去偏厅说话。 “太太,这事您看要不要告诉老爷?”尹翠点了盏油灯,搁在桌上,语气有些急。 太太抬了抬手,示意不急,只问:“情况如何?” 尹翠摇摇头,别别嘴:“奴婢去的时候,大夫已经去了,说是情况很不好,只怕孩子保不住了。” 孩子保不住了……太太一怔,皱眉道:“五姨娘可说什么?” 这当口,要是被五姨娘诬赖,换谁都跳到黄河里洗不清了。 大老爷的脾气,别人不知,太太还能不知。 尹翠一脸倒不紧张的模样,俯到太太耳边说了几句。 太太听罢,微乎其微地松了口气,随即眯了眯眼:“这可是她亲口说的?” 尹翠点点头:“奴婢亲耳听到的。” 太太沉默半晌,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你拿着我的门牌现在就跟我出去查个明白,再等明儿一早各院开锁后叫四丫头到我屋里来,我有话问她。” 尹翠抿了抿嘴:“难道太太真信是四小姐干的?” 太太嘴角一沉:“且不说是不是真的,既然牵出小辈,你怕老爷就不会怪罪我吗?老爷向来不闻不问家里的事,现在闹成这样,我谁也不会袒护,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尹翠没再接话,领命退出去。 自天开始热起来后,天也亮得早了,卯时二刻天已大亮。 吴娘刚刚开锁将院门打开一半,一边门就被人推开。 “谁!”这一下把吴娘吓了一跳。 “嘘,是我。”听声音是辛妈妈。 吴娘抚了抚胸口,笑起来:“哎哟,这什么风一大早就把辛妈妈吹来了,有什么事叫个小丫头就是,还劳烦您这么早过来一趟。” 辛妈妈一脸正色,没有打趣的兴致,只是拉过吴娘,压低声音道:“吴妈妈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你现在还有心情说笑啊!” 吴娘脸色变了变:“昨晚发生什么事?” 辛妈妈紧张道:“你真不知吗?五姨娘昨晚小产了。”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五姨娘小产了,管未出阁的小姐什么事。 吴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辛妈妈您一大早来就是说这个啊,小姐这会还未起来呢,要不等她起来我去通报一声就是。想来,您还没吃早饭吧,我屋里刚拿回的热乎的粥,还有几样小菜,不如进来吃再走。” 辛妈妈急得直跺脚,声音不由提高:“哎呀,我的吴妈妈,你还有心情吃,我这次来可是太太半夜交代的,要四小姐赶紧过去,太太有话要问!” “什么?!”吴娘一惊,拉着辛妈妈往院里走,急道,“这是为何?四小姐这会还睡着呢,我这就带你进屋等着可好?” 辛妈妈叹口气:“也罢也罢,有什么话我们进屋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儿。”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赵小茁的厢房。 辛妈妈进到里屋时,赵小茁正好坐在床上漱口。 “辛妈妈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柳月一边伺候一边笑盈盈看过来。 吴娘赶紧递个眼色过去,柳月见状赶紧借口拿衣服,退了出去。 赵小茁不傻,辛妈妈就是再向着她,也不会这么早就到她院里,再看看吴娘眼底那抹担忧,怕是没什么好事! 不等下床,赵小茁就开口道:“辛妈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辛妈妈看了眼吴娘,见对方微微颔首,才走到床前,小声道:“四小姐昨儿可是去过看望过五姨娘?” 赵小茁心中隐隐感觉要出事,只点头道:“我昨儿是去过,不过是和三姐一起去的。” 辛妈妈露出狐疑地表情:“那就怪了。” 吴娘也上前:“怎么怪了?” 辛妈妈迟疑了下,和盘托出:“不瞒四小姐,昨儿半夜五姨娘小产了,昏过去前一口说这事跟四小姐有关。” 五姨娘小产……和自己有关? 赵小茁皱紧了眉头,一脸愠色:“笑话!我昨天和三姐一起进屋一起出来的,连姨娘的床都没碰过,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 辛妈妈忙劝道:“老奴也觉得蹊跷,这不,各院刚开锁,老奴就出来了。一是早点告诉四小姐,好让你们有个准备。二来,太太要四小姐一会赶紧过去,有话要问。” 那不是送鱼上砧板,任别人剁去! “我不去!”赵小茁涨红了脸,咬牙道,“我和五姨娘又没什么过节,明摆着有人要陷害我,难道太太看不清吗?” “这……”辛妈妈一时语塞。 吴娘倒冷静许多:“四小姐稍安勿躁,老奴劝您还是先听太太吩咐,去一趟的好,有什么说什么,太太未必会真的怪罪。” 赵小茁冷笑一声:“不管谁做,太太都不会怪罪吧。” 五姨娘没了孩子,不正和她的心意吗! 辛妈妈见状不好多说,干脆先退出去等着。 “把柳月叫进来。”赵小茁深吸了口气,看着吴娘,“昨天是她陪我一同去五姨娘的,一会到太太那也有个证人。” 吴娘并未马上动身,却说:“四小姐,老奴觉得这事跟三小姐脱不了干系。” 赵小茁咬了咬牙,她何尝不知道就是三小姐做得好事! 但是现在把三小姐咬出来又如何? 五姨娘一口咬定了自己,太太可以不信,老爷未必肯罢休。 只要没有嫡出的儿子,庶出的儿子也能扶正啊! 原本她不想多事,但既然对方欺她头上来了,留着那层面子也就没意义了。 思量一会,赵小茁反倒冷静下来:“吴娘,前些时你跟我说五姨娘那事能找到证据或者证人吗?” 虽然是下下招,但现在自保只能如此了。 吴娘面有难色:“老奴这就去试试。” 赵小茁咬牙道:“不是试!是一定要找到!” 否则,口说无凭,万一被反咬,就算太太懒得管,老爷也不会轻饶了她。 “你赶紧去!再把柳月给我叫进来。”赵小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威严。 吴娘微怔一下,赶紧应声退出去。 第九十二章 隐情 等赵小茁带着柳月鱼贯进太太院子时,离辰时还有一刻钟。 只是两人还未走到太太屋子的门廊下,尹翠便迎了上来:“四小姐,太太还在屋里等着你呢。” 赵小茁轻“嗯”了声,点点头,只说:“请尹翠姐姐带路就是。” 柳月则拉过赵小茁,站在门廊台阶,小声道:“四小姐请小心些。” 赵小茁拍了拍柳月的手,叫她别担心,就跟着尹翠进了屋子。 太太似乎并没有责怪之意,问了几句探望五姨娘的事后就假寐起来。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让赵小茁也坐立难安。 太太越是不出声,她越是猜不透太太的心思。 赵小茁心里没底地喝了口茶,平复了心绪,正想着开口要说点什么,就听见太太屋里的舶来大钟“铛铛铛”连响七下,看来已到辰时。 再过不了一会,大小姐和三小姐都要来定省了,那太太一大早把她叫到这里来坐着,又没说什么到底何意? 再说五姨娘流产,太太心里再高兴也得做做样子啊! 现在就这么把她这么晾着…… 赵小茁想着,偷偷瞥了眼闭目养神的太太,见她如此淡定,大有胸有成竹之势。 到底为何? 不等她细想,门外传来小丫头的禀报声:“太太,三小姐已到,正在门外候着。” 太太的眼皮动了下,却未睁开,只是叫尹翠出去招呼。 不知尹翠说了什么,就听三小姐说:“可是女儿惹太太生气了?” 没一会,又听三小姐说:“既然不是,为何屋里坐着四妹妹,却不愿见我?” 这次不等尹翠发话,太太在屋里开了口:“让她进来。” 三小姐路过赵小茁时,特意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得意和得逞快感,毫不掩饰。 赵小茁蹙了下眉,对三小姐的厌恶至极。 太太似乎没心情理会两人私下的恩怨,叫人给三小姐搬了锦墩子后,就问了关于昨天探望五姨娘的事情。 三小姐倒回答得滴水不漏,只说昨天带着四小姐去了五姨娘那,坐了坐就离开了。(..info无弹窗广告) 太太淡淡“嗯”了声,又转向赵小茁:“昨儿说要送乌梅汤,送了没?” 赵小茁一怔,这送乌梅汤本是三小姐提出的,现在为何问她? 脑子飞快转过后,她如实回答:“是三姐姐送的。” 还不等太太再发话,三小姐蓦地站起来,指着赵小茁反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小茁先是始料未及,但很快反应过来,冷笑一声:“三姐姐如此反应,是怕被搅进去五姨娘的事?还是三姐早就知道什么,心虚呢?” “我……”没想到对方主动捅破,三小姐一时竟找不到说辞。 半晌,她才闷闷道:“太太,女儿今儿早上才知道五姨娘的事,就是怕才早早来到您这儿,想让您替女儿做主。” 说着,她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吞吞吐吐道:“只是,只是,女儿有件事当说不当说。” “说。”太太语气不怒自威。 三小姐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赵小茁,一字一句道:“昨儿女儿临走时去了趟净房,和四妹妹分开了。”顿了顿,佯装说错话般,忙摇手:“女儿相信妹妹不会做什么事情,只是想到有这么一茬,便对太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小茁终于知道被人阴一招是什么滋味了。 她脸色一沉,赶紧起身福礼:“太太,三姐昨天确实在临走前和女儿分开了一段时间,可女儿一直和柳月一起,等在门口,后来觉得站在院内不妥,就去了院外等三姐出来,当时院里来往的丫头婆子不少,您随意叫一个人过来问问便知。” 三小姐嗤笑一声:“可我今儿来的路上,怎么听见都在说,五姨娘一口咬定的是四妹妹呢?” 这件事确实让赵小茁百口莫辩。 即使在来的路上,她也想过,如果五姨娘说是她,那下面的婆子丫头想必早就交代好了说法,就算真找了人来,也没人为她吐露真言。现在说要找人,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吴娘找来其他证据,来救她。 太太似乎也向三小姐倒戈,对着赵小茁冷言道:“五姨娘说的,我也有所耳闻,四丫头你还有何争辩?” 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赵小茁只能示弱道:“太太,平日里女儿与五姨娘并无来往,不知为何五姨娘非要咬定是女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着,她用帕子擦拭了下眼角。 话并非捏造,赵小茁这些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太太稍稍找人问一问便知。 但太太心思好像不在这个上面,只听她对尹翠吩咐道:“叫人去五姨娘院子里问问,昨儿是否有人见过四姑娘站在院外?” 尹翠领命下去。 没过一会,尹翠又进屋,当着赵小茁和三小姐的面,回禀道:“太太,奴婢找人问过了,都说见过三小姐带着四小姐进了院子,至于何时离开的,没人注意。” 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样! 赵小茁使劲地攥紧帕子,紧抿着嘴唇,一口气憋闷在心里上不去又下不来。 三小姐趁机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太太,真没想到四妹妹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只怕是害怕五姨娘生出个庶子,府里更没了她的位置!” “胡说!”赵小茁怒极反笑,“三姐也是庶出,难道就不怕吗?” 这话如踩了三小姐的尾巴,她脸色一变,眼底含着怒气,哼声道:“妹妹真是伶牙俐齿!到底是养在外室多年,涵养修养就不如府邸养出的女儿好。” 赵小茁反唇相讥:“只会栽赃陷害于自家姐妹,难道三姐的涵养修养就好?” “你!” “够了!要吵都给我出去!” 太太突然重重拍了下梅花几,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喝声道:“来人哪!把她们两个给我拉下去各打十大板!” 三小姐脸吓得煞白,跪地求饶道:“太太,女儿再也不敢了。” 可太太不收回成命,谁敢说不,就连个上前说劝的都没有。 赵小茁知道自己这劫逃不过了,也没必要废话下去,再说只会吃更多苦。 都说太太的板子厉害,赵小茁算是讨教了。 先不说板子打在身上的疼痛,就光听见板子落下时带着的风声,就让人心脏一颤。 赵小茁紧闭着眼,咬着牙只等着板子一次次落下又抬起。 三小姐自第一板还有劲狠狠啐她一口后,后面的只顾喊疼,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赵小茁却害怕,自己这个幼小身体受不受得起如此惩罚。 每一板子下来,她闷哼一声。 周边的婆子喊着数数,阳光渐渐烫起来,赵小茁疼得满头是汗,曝露在初夏的太阳下,备受煎熬。 不知打到第几下,板子停下来,赵小茁以为是打完了,被架起时却还听见三小姐的叫声。 难道是吴娘来了? 她想抬头看清,只觉得脖子千斤重,还来不及看清来的人,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等醒来,已是申时初。 一身疼痛无以复加地席卷了下身的每个细胞外,她再也没有其他感觉。除了转动的眼珠的力气,她连说话都觉得吃力得很。 “水……” 若不是渴到极致,她实在不想张口。 柳月赶紧端了茶杯过来,小心翼翼地喂上两口。 赵小茁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干裂地疼痛减缓不少。 “最后怎么样了?”她稍稍有力气,就想爬起来。 吴娘赶忙把她按住,担忧道:“四小姐莫动,小心扯了伤口。” 柳月在一旁又气又急:“四小姐这样了,还管什么最后,今儿若不是方先生,怕是小姐这条命就要折在太太手里了。” 方温?! 赵小茁微怔,看向吴娘:“他去干什么?” 吴娘特意叫柳月出去添茶,支开她,才道:“今儿要不是方先生出面作证,想太太告知五姨娘的猫腻,四小姐恐怕这会还醒不来。” “是你叫他去的?”赵小茁下意识问道。 吴娘迟疑地点点头,解释道:“老奴之前一直叫他盯着三小姐的一举一动,却没告诉四小姐,是怕牵扯到小姐身上。今儿找他来也是下下策,否则四小姐此劫难逃啊!” “吴娘,你真是糊涂啊!”赵小茁叹口气,轻摇下头,“你这事为何不跟我说,万一有什么事,你觉得太太不会连带我吗?” 吴娘微翕下嘴:“这……老奴真的没想那么多。”顿了顿,她忙转移话题:“好在太太知道隐情,已经将五姨娘都做了处罚,又打发人送来了膏药和药酒,叫四小姐好生养伤。” 赵小茁闭起眼,不再言语,她千想万想就在自己瞒着吴娘的同时,吴娘竟然也瞒着自己许多。 与此同时,三小姐在屋里大闹脾气,要不是身上有伤动弹不得,恨不得撕了眼前的男人。 “滚滚滚!别站在我眼前碍眼!” 三小姐把空药碗朝方温砸过去,要不是方温,侧身躲了过去,这碗正中他的额头。 见方温不吭声,珍珠在一旁劝道:“三小姐,您身上伤不能动气。” 三小姐冷笑道:“只怕我死了最好!” 方温这才开口道:“伤了就好生养着,又说什么死啊活的。” 三小姐恶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从他身上剜出个窟窿来,咬牙切齿道:“你好心跑去就是为了帮那乡下丫头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五姨娘肚子怀得本就是野种,我好心帮她一把,她再还我个人情,难道还是我错了?” 方温听得只叹气摇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指着珍珠斥道:“八成是你给三小姐出的馊主意吧?” “你少扯珍珠,她是母亲留给我的!”三小姐不甘示弱顶了回去。 珍珠是机灵人,不想变炮灰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等屋内只剩方温和三小姐两人时,方温才坐到三小姐床边,温和道:“你想借五姨娘流产之名害四小姐,顺道把太太也牵进来,到时老爷怪罪下来,于你于五姨娘大有利处。可你不想想,这不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老爷虽说不管府里的事,可戴绿帽子,换哪个男人能吞得下这口气?万一查出什么,你和五姨娘难逃其咎,你以为你是府上的女儿,老爷就真不敢把你如何?再万一查处你我的事情,怕是你我的命都难保。” 话说到此,三小姐虽说听进去了,可心里有了别的计较,她扭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方温:“说来说去,你是害怕自己被牵连进去吧?” 方温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话,我说的是害怕我们俩都被牵进去!” “是吗?”三小姐眉毛一挑,不等方温下话,就把珍珠叫进来。 “送客!” 第九十三章 翻脸 自此,王府再没有五姨娘这个人,就连提都不许提。 连带着,六姨娘也被冷落下来。 尹翠称太太好计策。 太太不以为意,只是淡笑:“这事若我去说,老爷未必相信,肯定还觉得我嫉妒五姨娘,搬弄是非。现在借他人之口,就算老爷不信,怎么解释五姨娘好端端就小产了?”顿了下,又道:“那贱小蹄子想算计我,想借流产一事灭我威风,还嫩了点!” 尹翠点头,附和道:“那三小姐呢?” 太太眯了眯眼:“不急,反正迟早也是要嫁出去的姑娘,老爷最在意这个,我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自从小满后,一连下了三天雨,天气稍稍带了些凉意的,等到天晴后又逐渐热了起来。 柳月用帕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把团扇插在腰间的绦带,拿着一堆纱面的夏裳急急地进了赵小茁的屋子。 打发走碧桃和秋分,柳月从一件粉蓝的纱衫下拿出两个精致的绸缎盒子,放在矮几上,笑道:“四小姐,您挑一个。” 赵小茁放下手中的书,不经意瞧了眼,随意指了个,就又把头埋进书里。 柳月见她兴致缺缺,按下她手上的书,眼底藏不住喜悦:“四小姐,您就不问问是谁送的吗?” 赵小茁眼皮都未抬一下:“除了你家平生,还能有谁。” 柳月睁圆了眼睛,佯装惊讶:“呀!四小姐真是神了,一猜就猜到了。” 赵小茁放下书,笑着摇摇头:“瞧瞧你这笑脸,就差没把平生两字写在额头上了。” 柳月赶紧捂住额头,娇嗔道:“哎呀,四小姐就会拿奴婢开心,奴婢心里除了四小姐谁也没想。” 赵小茁眯起眼,轻笑一声:“得了,看你这话说得,脸都红了。” 柳月羞得捂住脸,跺脚道:“四小姐快别打趣奴婢了,平生说了,这两个盒子是武嗣侯带回来的,奴婢也是沾了小姐的光才得了赏。” 赵小茁微怔,她以为是平生带回来的东西,没想到武嗣侯还有这样的心思。 仔细看了看盒子,她觉得上面花纹不像是京城所制,带有几分西域风情。只是,武嗣侯虽救过她几次,可总得说来,一个是处于高位的王爷,一个是被人鄙夷的庶出女儿。她欠他的人情未还,再收人礼物,情何以堪! “既然是武嗣侯送的,两个你都拿去吧。”赵小茁想了想,决定不要。 柳月愣了愣,一脸不解看着她,一五一十道:“四小姐为何不要?平生说这次初战告捷,边塞缴获的战利品,他当时觉得这两件小物好玩,便找武嗣侯讨要了来。武嗣侯虽应了,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柳月捂嘴一笑:“他说,东西可以拿去送,但人情得算武嗣侯的。” 赵小茁“噗”地笑出声来:“一个堂堂的武嗣侯,怎么个小孩似的还争这点小事。” 柳月也笑弯了腰:“可不是,平生说当时武嗣侯说的时候一本正经,他想笑也不敢笑,后来拿走这两个盒子时,武嗣侯还瞪了他一眼,吓得他差点从军帐中跌出去。” “得得得,瞧把你乐得!”赵小茁也笑出了眼泪,一边擦拭了下眼角,一边摆了摆手,“你小点声,小心被人听见。” 柳月“哦哦”了两声,吐了吐舌头,指着两只盒子,清了清嗓子:“四小姐赶紧挑一个吧,奴婢也好收起来。” 赵小茁睨了她一眼:“慌什么,我还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呢,打开看看。” 柳月知道赵小茁动了心,忙应了声,打开两只盒子。 一个是普蓝平安扣腰佩,上面雕刻蔓藤穿花的图案,栩栩如生,下面缀着一绺金丝,看似和普通苏流无异,可细看下每根金丝细如发丝,做工精致无比;另一个是银丝镶珠的发簪,看似普通,可对光看时那镶嵌的赤珠里如同水波纹般流光溢彩,好似要滴出来一样。 柳月啧啧称奇:“小姐,奴婢在京城这些时日,也未见过如此饰品。” 赵小茁看着这些物品微微发愣,武嗣侯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往深处想,指着那只平安扣说:“我就要这个吧,那支银簪,有空你戴给平生看看,想必他肯定喜欢。” 柳月臊得脸通红:“四小姐说什么哪!”说着,忙收拾了盒子转身离去。 赵小茁笑着摇头,打算把书看完。 只是这难得悠闲的日子还没一炷香的时间,太太那边就打发了人过来,禀报完事情拿了赏钱就回去了。.info[] 吴娘一进屋就张罗起来:“碧桃,赶紧把上次那件蜀绣轻烟罗衫找出来。柳月,你赶紧伺候四小姐梳洗,太太那边说一个时辰后在垂花门集合。” 柳月微怔:“太太这是要出去吗?怎么这么急?” 吴娘一边有条不紊帮忙收拾着,一边道:“老爷和二老爷一道从宫里回来,说是今晚要在二老爷府里聚一聚。” “又去二叔府里?” 赵小茁想不是年不是节的,突然说要聚餐,不会平白无故。 吴娘猜出她的心思,回应道:“说是五老爷也要去,老奴想二老爷和五老爷关系一直不太和善,大老爷是不是打算借机作和事佬。” 赵小茁点点头,想起有这么回事,说了句:“知道了。” 出门时,她只带了柳月一人出去。 路上,柳月问:“四小姐,奴婢看吴娘方才好像有点不高兴。” 赵小茁侧了侧头,皱眉道:“难道我要带谁还得经她同意?”顿了顿,转移话题:“今儿我带你出来另有原因,你也知道,其他的话不必多说。” 柳月抿了抿嘴,没再多话,心里却纳闷,四小姐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跟吴娘形影不离,现在好像生了嫌隙。 然而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很明显四小姐此次出去就是躲着吴娘的,她若问缘由,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她不是傻子,何时说何话,还是明白的。 不知太太是不是还在惩罚三小姐,离开垂花门时,赵小茁特意多看了几眼出门的马车,也未发现三小姐的身影。 大小姐自然是和太太同坐一辆马车。 如此,赵小茁难得没了外人打扰,和柳月坐在紧随其后的马车里。 车行驶一段路后,赵小茁使了个眼色给柳月,柳月会意将车帘掀开个小缝,看了眼驾车的马夫,很是眼生,便不声不响地退回座位上,轻摇了下头。 赵小茁动了动嘴唇,无声说出几个字―― 到了再说。 柳月点点头,轻“嗯”了声。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二老爷府邸。 大小姐和赵小茁拜见过五老爷后,就被人带着,自行安排去处。 不消说,王瑜肯定等着大小姐过去,而赵小茁却不想凑这个热闹。与其在那坐着装傻充愣,不如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得好。 赵小茁见后山湖边有些凉风,便要柳月扶着她过去。 “你确定武嗣侯要过来吗?”见周边没人,她才开口。 柳月不敢确定地点头:“平生说会抽空过来,但是没把话说死。” 赵小茁闭上眼,享受着片刻的清爽凉意,心反倒静了下来。 也罢……不管对方来不来,她该做的做到,也不枉费五次三番麻烦别人。 不知等了多久,赵小茁都快睡着了,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哎呀!四小姐躲在这里纳凉,真是好地方,让小的好找。” 赵小茁睁开眼,就瞧见武嗣侯沉着脸瞥了眼身旁的人,冷言道:“怎么这么多话?” 身边的人赶紧递了个眼色给柳月,笑嘻嘻地作揖道:“七爷,平生告退。” 柳月见状,捂嘴笑着,福了福:“四小姐,奴婢也告退了。” 说着,不等赵小茁反应,就跟着平生隐没在绿荫那头。 赵小茁站起身,一个“哎”字还未出口,武嗣侯就走进凉亭:“怎么?四小姐不欢迎本王坐坐?” “坐,坐。”赵小茁笑得有些尴尬,往一旁挪了挪。 武嗣侯倒随性起来,撩起袍子就坐了下来,一边坐,一边斜了眼身边的赵小茁:“你向来这么素吗?怎么没见你佩戴什么?” “我,我只是不习惯戴那些饰品。” 话音刚落,赵小茁一下子反应过来,武嗣侯反常地关心,是变向地问喜不喜欢他送的东西吧…… “东,东西我都看了,很,很喜欢……尤其是那,那个平安扣。” 说完,赵小茁真想扇自己两巴掌,好端端的一句话,怎么就结巴起来。 武嗣侯挑了挑眉,居高临下打量她一会:“不必多想,那东西是犒劳你的。” 犒劳…… 这次轮赵小茁挑了挑眉,她就算是庶出,好歹也生活在四品官员府邸之中,没有惨到要靠他人赏犒而活的地步吧。 “不知七爷是指何事?”显然,她有些不快。 武嗣侯悠闲地支起下巴,一脸享受地闭着眼,往后靠了靠:“本王猜给你的那些账本,早该完成,回来后丁掌柜给本王看过,做得相当不错。” 这算称赞? 赵小茁一头雾水,想也没想问了句:“那小女请王爷帮忙的事情,王爷算答应了吗?” “答应?”武嗣侯睁开眼,脸色恢复如常,一瞬不瞬盯着赵小茁,“本王可不记得答应你何事。难道没人教过四小姐礼仪吗?得了王亲贵胄的认可应行礼叩谢。” 说着,起身离去。 赵小茁坐在原地,一脸茫然。 这算哪门子事?刚才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平生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见武嗣侯已经走远,又看了看一脸无措的赵小茁,大叹一声,压低声急道:“七爷今儿特意过来看四小姐的,您这是,这是……” 话未说完,那边传来武嗣侯低沉的声音:“还磨蹭什么!” 平生应了声,又连叹几声,一路小跑过去。 柳月也跟了过来,回到赵小茁身边,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纳闷道:“四小姐,这就走了?” 赵小茁不高兴地“嗯”了声,又回到方才坐的位置坐下。 “你们没说点什么?”柳月小心试探一句。 赵小茁蹙了蹙眉,没好气道:“说什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没说两句就走人了。” “这……”柳月狐疑了一下,反应过来,“不对呀,平生说武嗣侯今儿是特意为四小姐来的,不会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呀。” “你和平生还真是一对,连说话都一个腔调!”赵小茁烦躁站起身,准备离去。 柳月撇撇嘴,偷笑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四小姐,要不奴婢叫平生去跟武嗣侯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赵小茁顿了下脚步,武嗣侯生气?她还觉得自己冤枉呢! 到底是哪得罪了那位王爷,鬼知道! 第九十四章 烦恼 这顿饭,赵小茁食如嚼蜡,时不时瞥了眼跟二老爷同坐一桌的武嗣侯,心里很是不快…… 武嗣侯倒看不出什么异常,和二老爷应对自如,却鲜少见他投箸,酒倒喝了几盏。(..info好看的小说) “看来今儿的菜不合七爷的口味。”二老爷举杯笑道。 武嗣侯只笑不语,同样举起酒杯,碰杯而饮。 赵小茁见武嗣侯如此,心里更是不爽—— 果然封建思想害人不浅,赵小茁用劲戳了戳碗里的鱼丸,愤愤地想,什么君子之风,礼仪之邦,像绅士这样的词只存于现代! 所以,对于赵小茁而言,现在最怀念的不是饭菜,而是校园里那些犯贱的屌丝男生们…… 以前还嫌弃如履,相比之下,她觉得屌丝男比武嗣侯可爱多了。 太太和二夫人喝得正酣,哪里注意得到赵小茁眼底的沮丧。 唯有大小姐看了过来。 “不合妹妹口味吗?”她掩嘴凑过来,小声道。 赵小茁被突如其来的关心拉回思绪,挤出个笑脸,摇头道:“不,不会,妹妹觉得都是难得的佳肴。” “那就好。”大小姐微微含额,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赵小茁微微一怔,难道刚才自己只顾看武嗣侯,被人注意都察觉吗? “说什么呢?”王瑜也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眼大小姐,又看了眼赵小茁。 大小姐哂笑道:“没什么,就问问四妹妹吃饱没。” “我吃饱了。” 不等王瑜再开口,赵小茁便应声,她急于离开,不是怕王瑜,而是怕大小姐在太太面前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 别人的话太太未必真信,可自己亲生女儿的话,太太不会不信。 赵小茁跟太太、二夫人福礼请示后,赶紧带着柳月离开。 黄昏的园内,虫鸣花香,清风扑面,好不惬意。 赵小茁找了个地方坐下,深深呼了几口气,就听见柳月在一旁偷笑。 “笑什么?”她蹙了蹙眉。 柳月轻咳了声,收了笑,一本正经道:“奴婢没笑什么,就是想到刚才平生说的话,有意思而已。” 赵小茁白了她一眼:“少跟我装神弄鬼,快说,他说了什么?” 柳月站在一旁,用团扇掩面,小声道:“他说四小姐怎么这么不解风情,拂了武嗣侯的好意。” “你!” 赵小茁作势要打,柳月赶紧往旁边一躲,嬉笑道:“奴婢知错了,知错了。” 赵小茁撅起嘴,睨了她一眼:“我看你哪里知错,只怕心里乐得很呢!” “什么乐得很?”突如其来的低沉的男声打断了逗趣的两人。 柳月赶紧上前福了福:“给七爷请安。” 赵小茁紧随其后,只是福礼,并未说话。 武嗣侯摆了摆手,示意柳月下去。 柳月轻笑了声,给赵小茁递了个眼色,知趣地退了下去。 赵小茁闻到武嗣侯身上的淡淡的酒气,不由皱了皱眉,本想叫住柳月,却被武嗣侯挡住。 “怎么?就这么不愿意跟本王单独相处?” 即便微醺,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仍带着磁性地穿透力,落进赵小茁心里。 “小女不敢。”她往后退几步,稍稍屈膝。 “不敢?”武嗣侯嘴角上挑,不由分说坐在赵小茁方才坐过的平石上,抬头看向眼前的人,“鲜有人敢用你这样的口气跟本王说话,你是第二个。” “小女不知应该用何口气跟七爷说话,也不知别人是用什么口气跟七爷说话,若有得罪之处,请七爷见谅。” 赵小茁觉得武嗣侯今天跟平日非常不一样,话也特别多:“七爷喝多了,请在此休息,小女告辞。”说着,准备离开。 “别走!” 冷不丁,武嗣侯抓住她的胳膊。 初夏的风带着末春的凉意,从两人间拂过,吹乱了赵小茁额前的发,发梢轻扫过武嗣侯的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白芷香气。 “陪本王坐会。”武嗣侯松开手,指了指身边。 或许年轻有为、冷酷如斯的武嗣侯也有温柔的一面,但赵小茁知道,肯定不属于自己。 然而她还是应声,稍稍保持距离地坐了下来。 两人没再说话,都只是静静地坐着。 “就这样很舒服。”武嗣侯往后一靠,换了个轻松的姿势。 赵小茁却无奈地别别嘴,对于她而言,压根不想和武嗣侯坐在一起,而且还是在二老爷的园子里,要是被往来的人看见,传到太太、老爷那里,又不知闹出什么事来…… “七爷——” 她侧头还是想先行告辞,不料对方已经睡着。 赵小茁叹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也好,今天也不知武嗣侯吃错什么药,这样不辞而别免得尴尬。 赵小茁轻手轻脚站了起来,还没踏出步子,就感觉有人一把拉住她。她低头看去,武嗣侯的手紧紧牵住她的胳膊。 “请七爷自……”重还没说出来,武嗣侯微微睁开眼,启了启嘴,吐出两个字又睡了过去,连同手也松了下来。 赵小茁怔了下,如果她没听错,武嗣侯刚才说的是“瑞儿”。 祥瑞端照,大有吉祥之意,想来是个父母希望一生平安吉祥的女孩。 赵小茁苦笑一下,他果然把她当成了别人…… 或是她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不知为何,心里竟泛起一丝酸涩。 “叫平生来带武嗣侯回去。”赵小茁从林荫里出来时,吩咐了声柳月,头也不回去了花厅。 柳月“哎”了声,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赶紧离去。 晚上,赵小茁早早上床睡去。 柳月特意和碧桃换了值夜的轮班,等她举灯进来时,赵小茁正面朝里一动不动地躺着。 “四小姐可睡了?”她放好油灯,趴在床沿小声问了句。 床上的人没动静。 柳月抿嘴笑了笑,没再问什么,只是一边在地上铺好床,一边好似自言自语道:“今儿听平生说,这次出战多亏了武嗣侯,要不是他舍身入敌救主帅,主帅早怕没了。” 说着,她偷偷朝床上看了眼,见赵小茁肩膀微乎其微地抖了下,就猜到她一直没睡着,又接着道:“不过听说武嗣侯救人时,替主帅挡了流箭,受了伤差点就回不来了。” 顿了顿,她又看了看赵小茁的反应,见对方还是不为所动,继续道:“平生说,武嗣侯这次碍于督军的身份死里逃生,即便救帅有功,却不能得赏,心里憋闷不已,养伤时也想通了许多事情。” “他想不想得通管我什么事?”赵小茁终于不耐烦地翻过身来,蹙着眉“啧”了声,“我记得今晚是碧桃值夜,怎么变成你了?” 柳月笑了起来:“四小姐好记性,不过奴婢觉得有些话得让小姐知道,免得误会嘛。” 赵小茁白了她一眼:“误会什么?喊错了人名也是误会?” 柳月窃笑:“小姐这是吃醋啊?” 话音刚落,一个苏绣枕头砸了过来。 柳月“哎哟”了声,笑出声:“四小姐,今儿是不是武嗣侯惹您不快了?” “是。”赵小茁懒得搭理敷衍一句。 现在,她才不想听什么武嗣侯受伤还是救人,她担惊受怕、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月的账本,原本以为能谋个独身的差事,没想到武嗣侯回来翻脸不认账! 这就算了,既然喝酒后还叫错人的名字! 还甩脸子给她看! 真他奶奶的……想让人爆粗口! 柳月当然不明白其中缘由,既然打趣问了一句:“要不奴婢叫平生跟武嗣侯说一声,让他给小姐赔个不是?” 再一次,又一个苏绣枕头砸过来。 柳月无声笑起来,她知道赵小茁今天心情不佳,可不能玩笑过了。 就在赵小茁烦恼不已时,还有一个人也正在一筹莫展。 方温抿了一小口酒,愁眉不展地看着点灯苦读的方晟,沉声道:“你跟夏家二小姐发展如何了?” 方晟眼皮抬都未抬,埋头看书,只应道:“堂哥怎么想起这事了?” 方温哼了声,没好气道:“堂哥怕你那边还没接上,王府这边就要坏事了。” “要在王府坏事?”方晟放下书,看过来,“堂哥这话什么意思?” 方温冷笑一声:“字面意思!”顿了下,喝了口酒,接着道:“要不是为了你那个什么四小姐,我也不至于被老爷记上心头。” 方晟很是不解:“这次关茁儿何事?” 方温用筷子敲了敲碟边,不耐烦地道:“瞧你那见色忘义地德行!要不是之前被人胁迫去救赵小茁,王大老爷那点家丑也不用我去揭开。现在倒好,王老爷一连好几天也不叫我去府邸了。” 方晟“哦”了声,终于听明白了,说来说去,方温是把整件事怪到赵小茁身上。 “堂哥,古人云无欲则刚。” 他皱了皱眉,要不是方温一心想攀官宦门第,怎会被人胁迫,当成枪使。 “混小子!你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方温随手将一个酒盏扔了过去,摔个粉碎,嘴里还骂骂咧咧,“忘恩负义的东西,要不是为了拉你一把,你堂哥我至于这般忍气吞声吗?古人还云,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呐!你呐,要是没我,你能来京城!” 方晟似乎习惯这样酒后的谩骂,他只是淡然地用袖子擦了擦甩在案桌上酒滴,继续回到方才的书中。 方温后来再说什么,他充耳不闻。 说到最后,方温自觉无趣,回房睡去。 方晟合上书,犹豫要不要去找赵小茁说明白,如今方温在王老爷那受了冷落不会就此干休,他很怕赵小茁受到伤害。 第九十五章 防微杜渐 没过几天,方晟还是寻了个机会去找了吴娘,把事情了遍,末了,他要吴娘务必提醒赵小茁多多提防。(..info无弹窗广告) 吴娘自然不敢怠慢,回去时怕人发现,又特意绕了一圈才回了院子。 纵使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被人盯上了,不过那身影只跟到第一个墙角就离开了。 再等那个身影出现时,是在大小姐院门口,已近隅中。 出来接待的珊瑚,两人嘀嘀咕咕说了阵后,珊瑚一个人回了院子,进去时,还不忘谨慎地向外看一眼。 “那丫头可听仔细了?”大小姐执着一只白子,举棋不定,淡淡问了句。 珊瑚福了福,应道:“回大小姐的话,听清楚了,那丫头说自上次五姨娘事后,老爷对方先生冷淡许多,现在正着急呢。” 大小姐将手上的白子稳稳地放在棋盘上,又利落地拿了颗黑子放其旁边,随即露出满意的表情,看向珊瑚:“依我看,好好的门客放着不做,谁要他多嘴府内家事的,活该被爹爹冷落。” 珊瑚附和道:“确实,奴婢觉得那方先生可不是省油的灯。” 大小姐嗤笑一声:“他当然不省油了,不过个举人,若没爹爹提携,凭什么来京城?他那点小九九,谁不知道,你没看到吗,现在把三妹又迷得七荤八素的。”说到这,她惋惜地叹口气:“庶出就是庶出,即便生养在府邸又如何,眼界不过如此,竟被个乡下小子迷住了。” 珊瑚跟着嘲笑道:“可不是,只怕三小姐还以为她那点事瞒得过所有人,私下总和方先生来往。” 大小姐冷笑一声:“由得她去,只要不过分,也没什么不好。那丫头心大着呢,有个方温拴着她也好。” 珊瑚疑惑:“难道大小姐还忌惮她?” 大小姐睨了眼,嘴角一翘:“忌惮?我是不屑。”说着,她离开棋盘,坐到榻上喝了口金银花茶,徐徐道:“那丫头的心思如此明显,我怎会不知,然而对外我是王府嫡出女儿,难道还跟个庶出的丫头计较不成?传出去只会招人笑话。” 珊瑚知道自己说错话,赶紧行礼致歉:“奴婢粗笨,请大小姐原谅。” 大小姐摆了摆手:“行了,这里又没外人,你无须多礼,我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意见?珊瑚微怔,试探问道:“奴婢不知大小姐说得是哪方面?” 大小姐眯了眯眼:“你可别说最近什么都没听到?昨儿我在母亲屋外听见爹爹说,看中谢府老六谢宸恭,别以为这人是庶子,就连谢老太太都很是赏识,不但长得俊俏,饱读诗书,而且在宗室的蚕丝生意上很有见地,才十六岁已经跟着府上老掌柜出商两次了。” 听大小姐这番话,珊瑚觉得这人确实有才,最重要竟连大小姐都赞赏有加,可见优异常人许多。 只是京城里谁不知谢府发家后,靠捐钱弄了两个小官,再无出名,倒是在生意上,一路顺风顺水,成了京城有名大户之一。 珊瑚不明白,大小姐一向瞧不起商户人家,怎么对这个谢宸恭如此感兴趣,难不成大小姐改了心性? 不可能,绝不可能…… 珊瑚心里一番定夺后,还是问道:“大小姐向来不喜商户人家,怎么今儿提起此人,好像很是欣赏?” 大小姐明白珊瑚话里有话,并无责怪之意,反而“呵呵”道:“难不成你以为我会看上谢宸恭?” 珊瑚低头:“奴婢不敢。” 大小姐收了笑容,话锋一转:“你可知爹爹看中的另一家是谁?” 珊瑚迟疑了会:“奴婢听说是魏将军家的三儿子,魏迥,不知是不是真的。” 大小姐不置可否:“魏家世代武将,算是名门贵胄之家。这魏迥是最小的嫡子,又是魏将军老年得子,魏迥相当得宠。十六七岁,虽没什么不良嗜好,却是个优柔寡断的。你说,爹爹若真要给我许亲,会挑哪家?” 这一问,珊瑚恍然,且不说能否和魏、谢两家攀上亲,如果有机会,论身份论出身,大小姐一定是去魏家,而谢宸恭再好,身份只能配同是庶出的三小姐。 这就是让大小姐苦恼的地方,以谢宸恭的才华,以庶取嫡也不是没有先例,而魏迥虽然门第显赫,可性情懦弱,这辈子怕只能活在魏将军的羽翼下,如同温室里的花朵,是经不起外面的风雨。 大小姐不傻,嫁夫是嫁自己的未来。 谁又敢拿自己的未来玩笑? 珊瑚揣测着,问道:“那小姐的意思是?” 大小姐思忖了会,露出阴鸷的目光:“不管用什么方法,三丫头不能比我嫁的人好,这关系到我和母亲的脸面。” 珊瑚紧抿下嘴,既然大小姐已有计较,心里肯定也做好应对的打算了,她何必多此一举多嘴:“奴婢猜大小姐已思量好,只等奴婢去做就是。” 大小姐用团扇掩面一笑:“知我者谓我心忧,珊瑚你跟我最久,有些事我还是交给你放心。” 珊瑚忙福礼:“大小姐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分,奴婢所做也是分内之事。” 大小姐起身拉她过来一并坐在榻上,拿扇子拍了拍她的手:“你我主仆说这些作甚,日后我要是能去个好人家,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珊瑚明白的大小姐的意思,将来她作为陪嫁,也会成为通房……然而看着府里各房姨娘沉沉浮浮,她心里害怕步她们后尘:“奴婢只愿一辈子伺候小姐,哪也不去。” 大小姐温婉一笑,将珊瑚一绺头发挽到耳后:“瞧把你吓得,八字还没一撇呐,我就这么一说而已。”说着,脸色一沉,转移话题:“现在说这些尚早,眼下防微杜渐,赶紧要把那些扰人的细枝弄走。” 珊瑚蹙眉道:“大小姐想怎么办?” 大小姐转了转眼珠:“据我所知,四丫头跟武嗣侯有来往,这正好是机会,让三丫头分身乏术。” 珊瑚似乎没明白大小姐的意思,疑惑道:“四小姐跟武嗣侯来,和三小姐有什么关系?再说,奴婢劝大小姐不要牵扯到武嗣侯,好歹他也是个外姓王爷。” 不管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都有虎威,只是多少罢了。 大小姐不以为意:“放心,这事我自有分寸,你过来,我说予你听。”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第九十六章 挑拨离间 当珍珠把冰镇的西瓜拿进屋时,三小姐正烦躁地拿着团扇拼命扇风。 “三小姐,快来吃口水果,解解暑。”珍珠笑盈盈拿了块西瓜递到三小姐面前。 三小姐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一副丢了魂似的落寞神情,真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珍珠微乎其微摇了摇头,暗叹口气:“奴婢知道三小姐心里一直挂念方先生,自从上次五姨娘的事后,老爷对方先生态度冷了下来,一直也没允许方先生进府里。事出有因,奴婢也有责任,悔不该当初给小姐出那么个主意。” 这事不提还好,一提三小姐气不打一处来:“这事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的馊主意,怎么会害得方温被爹爹嫌弃?” 珍珠低头:“这事确实是奴婢没想周到,但按理,方先生是聪明人,即便知道府里有事,以他为人,应该避嫌才是。奴婢总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不对?” 珍珠点破道:“三小姐,平日里方先生就是来了府里,若不在老爷书房,就会抽空到三小姐这里看看,并不与四小姐来往。可那天却主动跑去到太太那,替四小姐求情,不觉得奇怪吗?”顿了顿,又道:“只怕方先生也是遇事掣肘,被人牵制住了。三小姐这个时候去找方先生,不正好落人口实。” 三小姐蹙眉:“你的意思是,他是被那野丫头牵制了?” 珍珠摆首:“未必,四小姐今年十二,年龄尚小,心有余力不足。奴婢倒觉得她身边的几个丫头婆子可疑得很。三小姐,别忘了,四小姐屋里除了吴娘外,其他几个都是太太那边打发去的,又都是在府里有些年头二、三等丫鬟,说不准是有太太在后面撑腰,也不一定。” 提到太太,三小姐顿时偃旗息鼓,若真如珍珠所说,她还真不能对赵小茁如何,万一捅到太太那里,自己吃不了兜着走:“难道我和方温只能如此了?” 这才是她最不甘心的,若现在真要她放弃方温,能做到吗? 三小姐不敢想。 “要不奴婢过两天,就找人去打听打听方先生的事情。”珍珠知冷知热地提了句。 “也好,也好!”三小姐来了精神,睁大眼睛看向珍珠,如同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我也不是真想见他,就是想知道他最近如何?你也知道的,若没了爹爹,方温在京城还能依靠谁?” 说着,她把手上那只鎏金镯子取下来,递到珍珠手上:“你要见到他,顺道把这个镯子捎给他,告诉他别苦了自己。” 珍珠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三小姐,觉得可笑又可气:“三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带到。” 真不知三姨娘若活着,看见自己心爱的女儿这样,作何感想。 夏至后,下了几场雨,天气也逐渐闷热起来。 方温托方晟去求赵小茁见面几次,都无果,气得在家喝闷酒。 “方先生何事郁郁寡欢?”进门的人着一身碧纱裙裳。 方温闻声赶紧站起来,一脸讨好笑容:“珍珠姑娘怎么亲自来寒舍,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珍珠环视了下屋内陈设,觉得家中陈旧不堪,怕弄脏了衣裳,站在原地未动,只说:“三小姐知道方先生这些时处境有些难堪,特意叫我来探望先生,顺便捎上这个。” 说着,她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放到半旧的木桌上。 “这是——”方温连谢都未先说,赶紧打开红布,张了张嘴,才行礼作揖,“在下怎好让三小姐破费。” 可说归说,却未推辞,也没将鎏金手镯还给珍珠,只是不露痕迹把手镯放入怀里,又用袖子擦了擦磨光的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珍珠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嘴上告辞道:“方先生不必客气,奴婢替三小姐转告方先生,请先生有事一定要和她说明,别隐瞒什么。” 言外之意,要他别见利忘义,有了新靠山就甩了三小姐。 方温是明白人,哪能听不出话里有话,即便心里不痛快,面上还是赔笑道:“还请珍珠姑娘回去与三小姐说一声,在下绝不忘小姐的恩情。” 珍珠睨了他一眼,连哼都懒得哼一声,便转身离去。 方温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那支鎏金手镯,用牙咬了咬,露出满意的神情,正打算出门换些银钱,就见一个纸团从院墙外扔了进来。 他一惊,三两步走过去,捡起纸团打开来。 等上面白纸黑字读完,方温眉头舒展:“可算老天开眼了。”说着,赶紧开门探出头去,可并不见什么人。 方温把手上的镯子掂了掂,放心地揣进怀里,哼着小调,大步流星地朝当铺走去。 他想,过两日能见贵胄之人,置办两件像样的衣服,总不能马虎。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别说还穿上新置的衣服。 方温喜滋滋地揣着三日前的当票和剩余碎银子,整了整腰间的束带,抬脚进了纸条上所写的“福萱茶楼”。 店小二见他一身锦缎华服,腰间带着时下最流行花样的和田玉佩,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 方温仰起头,鄙视了一眼,扔了两个铜板,就急匆匆去了二楼。 不过刚到包厢门口,脚步却一顿。 他皱了皱眉头,侧耳贴在门上听了会,不由眉头皱得更深—— 要是没听错,里面怎么会有三小姐的声音? 不应该是武嗣侯或赵小茁吗? 三小姐又为何会在? 方温心里一惊,有些踌躇,又不想错失良机。 转念,他觉得还是不能让三小姐知道,万一新靠山靠不上,还得找三小姐那边想办法。 心里权衡一番后,他决定走为上策,后退几步正欲转身,却与端茶送水来的小厮撞个满怀。 一时间,茶壶、茶盅连着盘子摔得“呯啷”作响。 方温顾不上疼,一个劲摸着身上衣服,生怕摔出好歹来,倒忘了要走的事情,再等他确定新衣无误后,还没迈开一只脚,身后响起三小姐咬牙切齿的声音: “方——温——” 方温听得一哆嗦,头都不敢回,准备拔腿就跑。 “站住!” 三小姐怒目圆睁地赶上来,挡在他前面,指着他的鼻子,毫不客气骂道:“背信弃义,不要脸的东西!你说!你是不是来会那野丫头的!” 这一骂不打紧,其他包厢里都传出动静,大有看笑话之意。 方温是好脸面的人,一面赔笑一面压低声音劝道:“三小姐,这里人多,不如我们另找个地方说话。” 三小姐冷笑一声,瞪了眼张嘴一脸惊呆模样的小厮,回了包厢,方温跟着进去。只是谁也没料到,他刚关上门,三小姐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挥下手,只听“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方温发懵。 眼见三小姐还要打,珍珠赶紧上去拦了下来,劝道:“三小姐,莫闹大了,小心传到府里。” 太太还不揭她俩一层皮! 三小姐怒气未消,但出于对太太的忌惮,停下手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指着方温:“你说,你来是不是见那野丫头的?” 方温捂着脸“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想好说辞。 三小姐更是深信不疑,冷哼道:“有人告我说你与那野丫头私会,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方温欲势拉住三小姐的手,却被珍珠一把挡开。 “方先生还是自重的好。” 方温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微翕了下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再等他脑子反应过来,三小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厅尽头。 方温拔脚去追,可经过一扇门时,里面传出大笑,他一顿,就听里面说:“老兄,刚刚在外被女人骂的怂包,是在王府当门客的王举人吧?” 这话说得方温脸一阵红一阵青,未走几步,听见里面又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什么门客,不过是王老爷见他模样周正又有几分才情,才带他来了京城,你我不是见过他吗?怎么?你想在哥几个面前装不熟?”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真是人情世故!方温认出两人的声音,明明不久前才喝过酒,还在桌上大谈特谈桃园三结义典故,称兄道弟的落榜学子,现在看来都是逢场作戏!必都是奔着王氏宗族去的吧。 没了里子又没了面子。方温紧紧攥住拳头,直到指甲抠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那个纸条就是个圈套!他恍然大悟,要说他找赵小茁一事,除了方晟就是吴娘。吴娘和三小姐不和,定不会说给她听。 那还有告密的人还有谁? 方温想及此,撩起袍子就急急往家里赶,一心就想把方晟撕碎才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赶回家,“砰”地一声,把院门踹开! 还不等方晟反应,上去一把将其推倒在地,又上去狠踹几脚,打得方晟没头没脑,只顾抱着脑袋躲到案台下面。 “出来!给老子出来!” 方温大叫着,见对方死死抱住桌腿不出来,气得在屋里打转,随手拿起桌上的瓷杯就砸了个粉碎。 方晟顺势挡了挡,按耐不住满心怒火:“堂哥为何无故打我?” “无故?”方温冷笑一声,气得发抖的手,指着他,“老子今天先揭你一层皮再告诉你何故!” “等等,等等!堂哥有话好说。” 见对方怒不可遏,方晟先服软,慢慢从案台下钻出来。这才发现,方温左右脸上有明显手指红印,一看就是被人掴了巴掌。 “作死的东西!” 眼见方温拳头落下来,方晟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豁出去,喊了声:“堂哥被打,与我何干!” 方温愣怔了一下。 方晟趁空档,赶紧闪到门边,拿一本书挡着脸,做好逃跑的准备,嘴里却道:“堂哥有什么委屈,不如说出来,若真是受人欺负,弟弟定帮堂哥出头!” 方温看方晟的样子不像装出来的,心里有了动摇。 “真不是你做的?”他眯着眼,眼底含着隐隐怒气。 方晟一脸无辜:“堂哥,弟弟真不知道你所指何事?”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堂哥莫不是因为,前些时托弟弟去找四小姐,她没答应,以为我从中作梗?” “赵小茁她没答应?”方温似乎明白过来,泄了气般坐了下来。 她没答应,那又是谁骗他出去的呢? “这些时你还见过赵小茁没?”他追问道。 方晟摇摇头:“没有,吴娘说四小姐出来不方便,我也不好打扰,又怕堂哥觉得我办事不力,所以再未提及。” 原来如此…… 方温想明白过来,是有人故意挑拨他和三小姐之间的关系。 蓦地,他二话不说冲了出去,嘴里念念有词:“坏了!坏了!” 第九十七章 关注 然而,就算方温有心与三小姐解释清楚,但嫌隙已生,不管他如何说明,三小姐认定他就是见利忘义的人。(..info好看的小说) 方温很是无奈,良禽择木而栖,对他而言感情是一码事,仕途前程是另一回事。 难道他一个大男人,费尽心机来到京城,只为跟三小姐长相厮守? 未免荒唐! 虽说心里有愧于三小姐,但热脸贴冷屁股好几日,先前那点耐性早耗没了,如此便不再登门谢罪,反正王老爷也不召见他,正好借此,不必看三小姐脸色,也好在家过几天自在日子。 可三小姐满心以为方温经得起考验,在府里空等了两日,却没见人影,心中的怨恨有增无减。 事情传到大小姐耳里。 珊瑚问,要不要把消息传到四小姐那去? 大小姐摆手一笑,只说不必。 有较量就会有牺牲,就算搭进去四小姐又如何?反正庶出的子女连宗室的族谱都上不去,多谁少谁又有什么所谓! 何况,府里多事的人不少,就算她不说,还真怕没人传话给四小姐? 所以,她只管搭台看戏就好。 当然,赵小茁在王府一年多的经历下,也不是当初少不更事的穿越少女,只要她想知道,即便足不出户,自然有人会把事情传到她耳朵里。 就拿眼下来说,虽然她对吴娘未跟她商量,就私自与方温来往一事很是不满,但换个角度看,如果吴娘能掌握方温的动向,等于变相掌握了三小姐的动向。 所以,她并未在此事上与吴娘多做纠结,这样的沉默等于默认。 柳月不解,在赵小茁面前旁敲侧击提醒过几次,要提防方温利用吴娘透露这边的消息给三小姐。 赵小茁却几次回答多带敷衍。她想吴娘在府里伺候多年,也算个人精,应对方温不成问题,所以她只告诉柳月收集好武嗣侯那边消息即可。 如此一来,赵小茁算兵分两路,一路专对府内事情,另一路专对府外事情。 午休过后,吴娘带来消息让她为之一振,人顿时清醒过来。 “你是说,三小姐跟方温闹翻了?”她心有疑存。 吴娘支开屋里其他人,言之凿凿:“要不是方小爷今儿上午找老奴关心小姐的近况,说起方先生被打一事,老奴真不知道他和三小姐之间闹得很僵。” 赵小茁蹙了蹙眉,心想方温应该是不想让府里人知道他和三小姐关系别扭了,否则不会隐瞒吴娘,至于方晟,肯定也不是方温亲口告诉,想必是挨了打,留了伤,被方晟看出来的。 只是她觉得奇怪,以方温为人,定不会得罪三小姐,可两人为何闹翻? 她不由想起前几天,方温多次要方晟来求见面一事。 难不成是因为这事让三小姐误会了? 赵小茁想想都觉得好笑,如果三小姐真为这事跟方温吃醋闹别扭,她除了说三小姐蠢笨外,就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 如斯想,释怀不少,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除了方温和三小姐的事,方晟还跟你说起什么?” 吴娘脸色一沉:“方小爷要四小姐这段时间多多小心三小姐,只怕事情不好。” 三小姐不是一直喜欢针对她吗?赵小茁不以为意笑笑:“若为这事,吴娘有空回了他,要他大可不必操心。” 吴娘却觉得事态不妙,警惕道:“四小姐,三小姐自从经历了三姨娘一事后,一直记恨着小姐,现在要真因为您的缘故跟方先生闹不和,再加上身边有个珍珠篡说,怕是要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三小姐很聪明,但心眼却不大。 赵小茁觉得吴娘的话也不是没理,只问:“吴娘这么说可有什么凭据?” 言下之意,光凭揣测没用,对方若是按捺不动,她们也奈何不了。 吴娘会意,说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今儿回来时,老奴从西侧门看见一辆半旧的马车从里面出来,这马车平日里只拉货,可老奴从车帘缝看见里面坐了个人,看衣着是个年轻丫头。” 拉货的车坐人,而且是个年轻丫头,只怕是要掩人耳目吧。 赵小茁思忖着:“可看清长相?” 吴娘摇摇头:“一瞬而过,老奴没看清楚。” 赵小茁想了想,把柳月叫进来,又对吴娘说:“吴娘,你看得丫头是穿什么衣服,你告诉柳月,要她在府里查一查,看是哪房的下人。” 难道四小姐不相信自己了吗?吴娘脸色微变,未吭声。 柳月是个机灵的,忙圆话道:“吴妈妈在府里的时间比奴婢还长,肯定比奴婢认识的人多,要说找人,定比奴婢快。” 赵小茁猜到吴娘心里有想法,却不改口,只说:“正因为吴娘是老面孔,有些事倒不方便了。还是你去的好,别忘了当初你是太太院里出来的。” 最后一句话,她特意加重语气,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谁都知道赵小茁一进府,吴娘就跟在身边,所以不管吴娘做什么,都会直接牵连到赵小茁身上,容易招人口实。而柳月不一样,她是太太院里出来的,其他屋里的下人摸不清其中关系,多少有些忌惮。 柳月看了眼赵小茁,又看了眼吴娘,领命下去。 待柳月一离开,赵小茁不等吴娘说话,继续道:“吴娘,你继续跟着方温那边就好。” 吴娘抿了抿嘴,眼底带着一丝失落:“老奴知道了。” 晚上,柳月值夜时,提及此事,劝道:“四小姐,只怕这样下去,吴娘心里会不舒服的。” 赵小茁淡淡一笑:“放心,吴娘是明白人,不过是今日不如从前,有些失落罢了。” 可还有个更深一层的原因,她并不希望吴娘和柳月关系太密切。 于是,转了话题:“下午查到什么没?” 柳月轻摇下头:“没查到是哪房的丫头。不过奴婢想,如果用装货的马车载人,太太和大小姐不至于此,太太院里管教甚严自不必说,大小姐嘛,她是太太唯一亲生的,又是个顾脸面的人,不屑于做这些偷鸡摸狗之事。剩下的也只有三小姐那边了,当然奴婢只是猜测,并无诋毁三小姐之意。” 赵小茁嘴上不说,心里也猜了八九不离十。 “你这两天密切注意那边,一有什么事情就回来告诉我。” 以三小姐骄横的性子,若想做点什么,应该很快就会发生。 第九十八章 未仆先知 第二天晌午,吴娘伺候赵小茁吃完饭,收拾完碗筷,见柳月端了茶盅进来,就知趣地退了出去。 赵小茁漱了漱口,问道:“可是有眉目了?” 柳月含额:“跟四小姐料想的没错,只是奴婢没想到原先三小姐不过是大小姐身后的小跟班,如今竟生了胆子” 赵小茁淡然一笑,并没觉得有多惊奇。 原先只是三姨娘保护得太好,不代表三小姐没有害人之心。 收了笑容,她说:“你只管说关键的。” 柳月搬了个杌子,坐在榻边,压低声道:“奴婢今儿哪都没去,直接去查看了下上次吴妈妈说的马车,在车里发现了些玫红色粉末。” 说着,她将袖兜里的包好帕子拿出来,打开,摊在矮几上。 赵小茁皱了皱眉,指道:“这是什么?可弄清了?” 柳月摆首:“此粉有股淡淡香味,但奴婢从未闻过此味,也不知是何东西所制,当时又有人路过,取了些散落在地上的粉末就赶紧回来了。” 赵小茁微怔,叫柳月赶紧叫吴娘进来。 “您看看,这是什么?可否认得?”她把帕子捧到吴娘面前。 吴娘起先只是蹙眉,细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后,神色一惊,只问,这东西何来? 赵小茁神色紧张地指了指柳月。 柳月赶紧道:“吴妈妈,这是奴婢在那辆装货的马车上发现的。” 吴娘嘴角一沉:“四小姐你年轻,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未必知道这是什么。不过这东西要真是三小姐弄来的,那老奴只能说三小姐心思歹毒。这分明是男女欢好时用的焚香。” 是用来催情的。 柳月一脸诧异,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没想到三小姐真是坏了心肠!” 赵小茁愕然了一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对面的两人:“她就不怕被太太发现责罚吗?” 吴娘冷笑了一声,眯着眼,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一样:“以前二小姐在时,三小姐就从三姨娘那偷偷拿过这些污秽之物给二小姐,想坏了二小姐的名声,好在及时被老奴发现,如今她又想如法炮制不成?” 如法炮制?赵小茁觉得三小姐今非昔比,只怕不会用同样的手段。 思忖了会,她平复下情绪,现在只有求助于方温,算是死马当活马医,看否能探听关于三小姐的动静:“吴娘,你去找找方温。” 柳月却一副信不足的表情:“四小姐,方先生和三小姐是一丘之貉,他能帮什么忙?” 吴娘不然:“四小姐说得也是个途径。” 赵小茁当机立断:“那吴娘快去快回。” 吴娘领命下去。 柳月见赵小茁不听劝,露出焦急神色:“四小姐,这时要吴妈妈去打探,不等于间接告诉三小姐,我们在怀疑她吗?而且方先生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告诉吴妈妈什么?” 赵小茁轻笑一声,支起下巴,看向窗外:“我当然知道方温不一定会说出什么,吴娘去了也不过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三小姐,自己已经知道她的算计,叫她安分一些。 柳月会意,只问:“难道小姐已经想好对付的方法了?” 赵小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没想好。” 这……柳月微翕下嘴,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赵小茁好一会,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赵小茁表情始终淡淡的,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万一东窗事发,到底叫谁来做个见证人? 是叫大小姐来还是直接告诉太太? 若叫大小姐,再传到太太那,就要看太太愿不愿意处置了,如果太太为了不惊动大老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怕三小姐以后更会变本加厉的对付自己。 若直接捅到太太那里,太太想当作不知道都难。既然知道了,肯定不会敷衍了事,如果追查起来,方温为自保说自己知情不报,自己又该明哲保身,不被牵连。 赵小茁陷入沉思,想着最坏的打算,心里一番衡量。 两个时辰后,吴娘急匆匆从外面赶回来。 “如何?”赵小茁趿鞋从榻上下来,急问道。 吴娘喝了口茶,一脸疑惑的表情:“奇怪的很,老奴没找到方先生,是方小爷接待的老奴,他告诉老奴,三小姐这两天又主动和方先生和好了。” 又和好了?还是主动找方温和好的……赵小茁也是不解:“方晟可说了什么?” 吴娘摇头:“方小爷只说方先生一早就离开了,至于去了哪谁也不知。” 难道三小姐真改性子了? 赵小茁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她对三小姐的了解,不就是嫌弃方温出身贫贱了吗?否则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偷偷摸摸的。 既然如此,这主动示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那我们该如何?” 赵小茁思忖了半天,看向吴娘。 吴娘考虑了很久,眼神突然一深,小声道:“若躲不掉,老奴劝四小姐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赵小茁一怔,她连三小姐要对她如何都不知道,怎么将计就计? 柳月也是皱眉,谨慎道:“吴妈妈,您有把握吗?” 吴娘一笑:“不试怎么知道?” 柳月不悦起来:“吴妈妈素来向着四小姐,怎么今天说出这样不负责的话来?” 吴娘似乎不恼,但也不打算与柳月争下去,只是朝赵小茁福礼道:“四小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若信老奴,老奴保证此后三小姐再不敢对四小姐冒犯。” 然而不等赵小茁开口,柳月抢先道:“吴妈妈,敬您年纪长平日又一心一意只为四小姐着想,奴婢一番话才没说出口。”说着,她转向赵小茁:“四小姐,话到这个地步,有些话奴婢不得不说。奴婢说不能听吴妈妈的,现在连个红白都不知道,您怎么能一试?这不是推您入火坑吗?” 吴娘冷冷地看了柳月一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柳月毫不相让:“您这是拿四小姐做饵!” “够了!”赵小茁揉了揉额头,“都别吵了,柳月你出去,我单独和吴娘说说话。” 柳月一怔,翕了翕嘴:“四小姐,难道你信不过奴婢?” 赵小茁摆了摆手,露出疲态:“谈不上信任二字,我只想听听吴娘的意见。以我说,你们这样,别人还没算计到我头上,我们先起了内讧,不是白白让人笑话!” 柳月一时语塞。 吴娘倒是退了一步,语气缓和道:“柳月不必走,老奴也可以说。” 赵小茁微微含额:“吴娘请说。” 吴娘淡笑一下:“这步棋看似凶险,但老奴仔细想过,要和三小姐划清界限,正是好时机。” 柳月露出狐疑表情:“吴娘的意思是,这不是害四小姐,是救四小姐咯?” 吴娘点头:“正是。” 柳月摇头一笑:“真不知吴娘哪来的自信,连对方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算出结果……” 第九十九章 做局 赵小茁觉得这是一次豪赌…… 但以吴娘的为人,她认为吴娘不会轻易让她冒险,所以若不是有绝对把握,想必吴娘不会说出“一试”的话来。(..info) 另一方面说,如果她不利,对吴娘又有什么好处呢? 所以,她觉得吴娘的说法值得一试。 思量一番后,她看着面前的两人,决定道:“柳月,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觉得吴娘既然有这个自信,必然也有她的道理,你先退下去吧。” 柳月一怔:“可是四小姐……” 话未说完,赵小茁蹙了蹙眉,带着不容置疑神色看向她:“我说退下去,没听见吗?” 四小姐真的不一样了……柳月微翕了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迟疑了一下,福了福,还是退了出去。 待她一走,赵小茁看向吴娘:“现在没其他人,吴娘想到什么不如说出来?” 既然要冒险总得做好万全之策。吴娘一脸正色点点头:“方先生虽没跟老奴说什么,但以四小姐对三小姐的了解,您也知道三小姐势力之人,怎会轻易对一个没权没势的秀才妥协。老奴推测,三小姐示好拉拢方先生,怕是要利用方先生。” 利用方温?赵小茁微怔,没明白过来:“她对方温用情至深,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她利用谁也不会利用他啊。” 吴娘却摇摇头,淡笑道:“四小姐可听过一句话,爱之深恨之切。” 她恨他? 赵小茁百思不得其解,方温哪里得罪过三小姐,以至于遭来此恨? 而且方温是个有野心之人,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前途跟三小姐怄气呢? 不可能。 赵小茁摇了摇头,只问:“她利用方温,又为了什么呢?” 吴娘却答非所问道:“四小姐,有一种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果得不到就毁掉。只是这毁掉时还要物尽其用,顺带捎上个垫背的。” 也就是说,三小姐毁掉方温,顺道也把自己拉进去一同陪葬! 正好替三姨娘报仇! 这样一分析,赵小茁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也就是说,就算她有意避开三小姐,三小姐也未必愿意放过自己。既然躲不掉,不如迎头痛击一番,借此扳倒三小姐也好! “吴娘有什么好办法吗?”她问。 吴娘笑得很深,俯到赵小茁耳边说了起来。 两日后,果然如吴娘所料,三小姐打发了人过来传话,说明儿未时末想约赵小茁去园子内小聚。 送走了传话的人,柳月神色紧张问了句:“四小姐还是打算去吗?” 吴娘微乎其微地皱皱眉,故意挡在柳月前面,只说:“四小姐只管放心去,一切按计划行事。” 赵小茁微微含额,借口添茶,把柳月支出去,问向吴娘:“都准备好了吧?” 吴娘点头:“只等事一成,老奴就来跟四小姐汇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赵小茁沉默不语。 第二日午睡后,柳月伺候赵小茁穿衣时,心神不宁道:“四小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万一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啊。” 赵小茁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去意已决。 柳月抿了抿嘴,不再说话,只是轻叹了口气。 “放心,没事的。”赵小茁出门前,拍了拍柳月的手,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柳月伫立在院门口,看着赵小茁和吴娘一高一矮两个的背影,久久不肯回屋。 等赵小茁到了园子内相约的厢房,正如吴娘先前预料到的,除了伺候茶点的小丫头外,并不见三小姐人影,别说三小姐,就连她身边的下人也未见一人。 不过端茶送水的小丫头似乎有被交代过,她上了茶水后,便福了福:“三小姐说请四小姐在此等候,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说着,退了下去。 赵小茁看着茶盅上青花描金的图案,却不敢伸手去碰。 这到底是不是那杯下药的茶,她心里没底,更不敢拿自己去试。正想着,门口响起一个娇俏的声音: “怎么,妹妹嫌我的茶不好喝?” 她一抬头,三小姐笑得温良恭顺,眼底却掩饰不住的恨意,让赵小茁心里一寒。 看来三小姐真打算置她于死地。 三小姐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一瞬不瞬盯着赵小茁:“这是今年前些时太太赏我的一包雀舌,我舍不得喝,特意拿来跟妹妹一起品尝,妹妹不会嫌弃吧?” 如果真是单纯来品茶,赵小茁怎么会嫌弃,怕就怕这里面不单纯吧。 然而为了做好这场局,赵小茁也豁出去了,装作细细品赏一番。 就在她喝下茶的刹那,余光瞥见三小姐目光一寒。 赵小茁不着痕迹放下茶杯,哂笑道:“果然是好茶,三姐姐也应该尝一口。” 三小姐得逞的一笑,一副鱼已上钩的表情,端起茶盅,饮了一口,品尝一番后,笑道:“果然好茶,不喝真是可惜了。” 赵小茁心中冷笑,面上却迎合道:“果然大姐和三小姐屋里的东西就是比我好,真是让我羡慕不已。” 奉承话自然谁都爱听,三小姐笑得更为得意:“那是!太太向来大方,从不苛刻我们的用度,怕是四妹还小,有些东西就是给了也用不上,等再大了些,自然会给的。” 像解释更像炫耀。 赵小茁却没心思听这些,一面点头,一面忽然站起身,说要去净房。 三小姐自然不会说不,不过只等赵小茁一出门,方才送茶水的小丫头就跟了上来:“四小姐,这边净房不好走,奴婢领你过去。” 明为领路,实为监视。是怕她逃走吧…… 赵小茁冷冷一笑,说了句有劳了,便跟在小丫头身后。 但没走几步,赵小茁就觉得不对劲起来,浑身燥热不说,连带着胸口一阵阵发闷,就连喘息声都变得急促起来。她脚步不稳,一个趔趄,要不是扶住了前面的小丫头,差点摔倒。 果然茶里药劲不小!赵小茁心里一惊。 小丫头似乎看出端倪,停了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小茁:“四小姐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还是先回屋休息,奴婢端给痰盂来给四小姐使用吧。” 赵小茁摇了摇头,咬牙道:“不必,不过几步路,不麻烦你了。” 然而药效发挥之快是她未料想到的,小丫头再说什么,都像忽远忽近地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 到底吴娘干什么去了!还不来! 赵小茁使劲掐住自己的大腿,让疼痛使自己清醒起来。 时间就像慢下来一般,赵小茁在浑浑噩噩中保留自己最后一丝清醒,直到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才彻底松懈下来。 “四小姐出来好端端的,怎么我一不在,就变成这样!”吴娘反手一记将小丫头掴倒在地,口鼻流血。 小丫头见有人发现,瘫软在地,嘴里哭请求:“妈妈莫怪,都怪奴婢一时糊涂!” 吴娘一面扶住赵小茁,一面目光一凌:“废话少说,你说是要我去告诉太太还是你自己去领板子!” 小丫头见逃不过,也顾不上三小姐那边,一路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等小丫头走远,吴娘拿出一颗药丸塞入赵小茁嘴里,小声道:“四小姐快咽下这药,这是老奴出去找人配的方子,专门解茶里药性的。”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赵小茁才觉得精神慢慢恢复过来。 感觉稍好后,她抓住吴娘的手,急道:“真如吴娘说的,三小姐她真敢给我下药!” 吴娘抚了抚赵小茁额前凌乱的刘海,心生愧疚道:“都怪老奴来晚了,害四小姐吃苦了。” 赵小茁轻摇下头,正色道:“吴娘,现在不是说体己话的时候,你赶紧扶我去大小姐那。” 吴娘似乎不急,嘴角一挑:“四小姐,现在去找大小姐来还不是时候,不如再等等,一会有好戏等着我们。” 赵小茁愣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用难以自信的眼神看着吴娘:“吴娘你不会是……” 吴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笑了笑:“四小姐,老奴以其人之道还其人身,否则三小姐日后还要出幺蛾子加害小姐的。” 意思再明显不过,果真如自己所想:“你给三小姐茶里也下了药?” 吴娘轻“嗯”了声,目光却看向远处,一字一句吐露清楚:“不但三小姐,就连方温也是。至于怎么做的,四小姐不必多问,一切都与四小姐无关,若有什么差池,老奴愿一人承担。” 这是要撮合方温和三小姐合欢交好,然后再找大小姐捉奸在床…… 赵小茁恍然大悟,之前吴娘跟她说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个。 吴娘像看穿她所想一般,露出无奈表情:“四小姐要怪老奴,老奴无话可说。但事已至此,要不要往下进行就看四小姐的了。” 这样,主动权就落在赵小茁手里。 这次不说,三小姐事后肯定会知道下药一事,赵小茁这边也做了手脚,日后定更加防备,只怕再想抓住三小姐什么把柄就没那么容易了。 思忖片刻,赵小茁稳了稳身子,说了句:“走!” 第一百章 抓奸 “你说什么!真是岂有此理!”大小姐怒目圆睁,拍案而起。 珊瑚半信半疑地神情看着赵小茁:“四小姐,事关三小姐名誉,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赵小茁佯装难以启齿,退了一步,低下头。 吴娘很有默契地接话道:“大小姐千万不要误会四小姐。四小姐年纪小,无意碰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老奴觉得事关重大,就立刻陪同四小姐来找大小姐您,禀明此事,也怕个万一……” 日后追查起来,说她们个知情不报。 大小姐脸色变了变,叫了珊瑚过去,两人商量了一会。末了对赵小茁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赵小茁紧抿着嘴唇,想了想,摇摇头,怯懦道:“妹妹只顾离开,有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 大小姐皱了皱眉,又转向吴娘:“吴妈妈,你看见什么没?” 吴娘犹豫了会,道:“四小姐走得急,老奴倒是看见一个身影匆匆走过,若没看走眼,好像是伺候在园子里的一个小丫头。” 大小姐沉吟一声,并不说话。 但赵小茁从大小姐的表情可以看出,吴娘话她是听进去了,尤其是那句“好像”,无疑是认定的事,且不说那帮凶的小丫头能吐出多少话,就是府里的皮鞭和板子都能要了半条命去。 如此,也算是给那丫头一个教训! 谁让她如此大胆敢谋害府上小姐! 赵小茁垂下眼睑,遮住眼里神情,喝了口珊瑚端来的热茶。 别人以为她是压惊之用,其实是胸中憋闷的那口气舒缓了不少。 大小姐自然看不到她心里所想,只叫了人来,送赵小茁回去。 想必大小姐不想让丑闻让更多人看见。 赵小茁遵从吩咐,福礼告辞。 出屋子时,里面传来珊瑚的声音:“大小姐,这事不告诉太太吗?毕竟您是未出阁的姑娘,万一撞见什么对您名声可不好。” 赵小茁不着痕迹放慢脚步,竖着耳朵还想听什么,却不知大小姐到底想什么,良久都为听见她的回应。 但碍于送客的丫头,赵小茁也不好多留,带着吴娘鱼贯出了院门。 “有劳姑娘了,我带着四小姐回去就行了。”显然吴娘并不想有个外人跟着。 而对方很明了,也没有真要送一程的意思,笑盈盈接了赏钱,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进去了。 路上,赵小茁想着珊瑚的话,心里有些没底,抬头问:“吴娘,你说大小姐会告诉太太吗?” 吴娘不置可否:“四小姐放心,这事定瞒不过太太,只是早说晚说而已。”顿了顿,又道:“四小姐只管回去好好歇着,想想下一步怎么应对才是。三小姐吃了我们的暗亏,不会善罢甘休的,太太若追问起来,三小姐一定会把四小姐咬出来。” 这话即便不说,赵小茁事前就想到了。 只是这个退路到底是不是良策,她还不知…… 仅仅几天,发生的一切太多,也太突然,赵小茁只觉得疲惫不堪。一回屋,连衣服都未换,就合衣躺在榻上睡着了。 与此同时,大小姐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和珊瑚,气势汹汹去了园子深处的厢房。 还离有几步路的距离,就能听见里面传出香艳的呻吟和男人低沉的喘息声。 且不说大小姐和珊瑚,就连随性来的几个婆子都听得面红耳赤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撞开房门,把那伤风败俗的人捆了!”大小姐稳了稳情绪,铁青着脸扫了眼一行人。 大概从未见过大小姐怒不可遏的样子,几个婆子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齐齐应了声“是”,冲进厢房。 大小姐和珊瑚站在原地未动。 珊瑚见大小姐紧锁眉头,俯到耳边小声道:“大小姐,奴婢已经叫人去通知太太了,估计这会已经在路上了。” 大小姐冷冷地“嗯”了声,咬碎一口银牙,一瞬不瞬盯着那打开的房门。 没一会,尖叫声、叱喝声、脚步声从里面传出。 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这万一要是传出去,他们王府女儿还怎么做人!大小姐羞愧难当,恨得牙痒痒,巴不得把屋里的人撕碎了才好。 “大小姐,去不得!” 要不是珊瑚及时阻拦,大小姐要被满腔怒火冲昏了头脑。 平复下情绪,大小姐冷静了些,问道:“母亲的人怎么还没来?” 珊瑚正要说话,就听见身后响起威严的声音:“萱儿,你怎么还在这里?” “母亲……”大小姐如得救兵般转过身,泪如泉涌,福礼道,“女儿怕屋里的人逃跑,只等着母亲过来。” 太太脸色微霁,上前几步,用帕子拭了拭大小姐的眼角,语气缓和道:“我的乖女儿,快去回去,你个未出阁的姑娘见不得这些脏东西。母亲来了,一切不用你操心,也不会让谁坏了王府的名声,坏了你的名声!”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在场的人屏息凝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尹翠,你送大小姐先回去。”太太叮嘱着,冷言道,“余下的人随我进去。” “是!” “关门!”太太一进屋,就沉声道。 辛妈妈应声,又叫了两人守在屋外面,叮嘱不准有其他人靠近。 太太则一言不发,冷着脸进了耳房。 这一幕却是不堪入目,两人嘴都被塞住。三小姐衣不蔽体,贴身的肚兜早不知丢到哪里,一对白嫩酥胸坦露在外,要不是散落的头发遮在胸前,早已春光乍泄。而方温胡乱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慌忙中连裤子都穿反了。 三小姐一见太太进来,嘴里唔唔说不清楚,哭着拼命摇头,挣扎着要冲过去,却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按住,不能动弹。 太太坐在端来的太师椅上,毫无表情看着两人,指着三小姐,微微启嘴:“松开她。” 两个婆子领命退到一旁。 三小姐立即拿出嘴里的塞布,连滚带爬,哭着跪到太太面前,开口第一句就是:“太太,女儿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太太冷笑一声,指着方温看向三小姐,“别跟我说,他也是被陷害的?” 方温嘴里呜呜噜噜想说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摇头。 三小姐微翕了下嘴,被这一问问住了,喃喃道:“我……我……不知。” 太太深吸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喝了声:“来呀!把这两人给我关起来,等候发落!” 三小姐一惊,知道自己穷途末路,一边挣扎着一边喊了声:“太太,是四妹,四妹妹!” 这一喊不打紧,太太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还磨磨蹭蹭干什么!你们也想被关吗?” 太太发火,谁也不愿意被殃及,忙麻利着手脚,三下五除二将三小姐和方温捆个结结实实,押送出去。 辛妈妈察言观色,看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着,知道气得不轻,赶紧叫人沏了杯茶送进来。 太太喝了口茶,揉着额头,声音有些沙哑道:“你赶紧把尹翠找来,我有话同她说。” 辛妈妈领命退出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尹翠跟着辛妈妈进来。 “送到了?”太太问道。 尹翠含额,说是。 “也好。”太太从太师椅上起来,顺了顺身上的衣服,扶着尹翠往外走,临了,又吩咐辛妈妈,“你找人把这里打扫一番再回去。” 这分明是要支开所有人。辛妈妈不傻,应声下去。 只等快到太太的院子,太太才开口道:“尹翠,三丫头说她是被四丫头陷害的,你怎么看?” 一个小姐陷害另一个小姐,这事在府里并不稀奇,问题是不能拿上台面,不能让别人知道府内的姐妹关系交恶,不然就会被人说成家教问题,有损老爷太太的面子。 尹翠知道此时话不能乱说,回答不好,只怕太太的怒火要牵连到她身上。正因为是太太的心腹,所以她更明白太太的脾气。 迟疑了会,尹翠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太太,现在说谁陷害谁为时过早,奴婢认为三小姐不是糊涂人,即便先前有听闻她确实中意方先生,可还是有分寸的。查明原因。” 太太似乎就等着这句话,拍了拍尹翠的手,叹声道:“这些年还是你做事我最放心,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由你去办吧。” 尹翠微怔,这可是烫手的山芋啊!无论她帮了谁,不帮谁,最后必定会得罪一方。 然而事情闹成这样,她想推辞也找不到其他人选,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第一百零一章 往上捅 戌时两刻,各门各院都在为落锁前做最后准备,自然忙碌间没注意到外面来往的下人。 赵小茁的院里照旧如此,吴娘看了眼铜漏,叫碧桃和秋分提了灯笼去院里院外检查一番,若一切正常就提前落锁算了。 碧桃应声福礼,带着秋分一说一笑地出了屋子,只是没过一小会,碧桃又折了回来,掀开竹帘探头报了声:“吴妈妈,辛妈妈来了。” 赵小茁微怔,把茶盅才放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就放了下来。 这么晚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自三小姐的事后,赵小茁一听风吹草动就变得敏感起来。 事实证明,她身在大宅院内,识时敏感是对的。 接辛妈妈进屋的是吴娘。 吴娘给辛妈妈端了个杌子请坐,被辛妈妈挡了下来:“不劳烦吴娘了,老奴说几句话就走的。”语气中带着急促。 赵小茁朝吴娘抬了抬手,示意她下去,只留了辛妈妈一人下来。 “辛妈妈有事直说。”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总不能让客人来了站着说话。 辛妈妈用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水,歇了口气,摆摆手,只道:“老奴来就是告诉四小姐,三小姐被太太抓住时,一口咬定被四小姐陷害的。现在太太已命尹翠彻查,还请四小姐赶紧想个脱身的法子。” 一切确如赵小茁之前预想的,所以她脸上并未露出惊慌之色,相反只是淡笑一下,从袖兜里拿出一钱碎银子放入辛妈妈手中,轻声道:“谢妈妈告知于我。” 辛妈妈一怔,看着眼前沉静目光,如夜空般深邃的眸子,心也跟着平静下来:“四小姐有办法就好,老奴这就回去了。” 赵小茁并未挽留,叫了吴娘送客。 出门时,辛妈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吴娘的手,叹息道:“吴娘,我是后来入府的,按理不该多嘴,更不该倚老卖老,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四小姐虽出身远不如嫡出的小姐,但性子沉稳,人也聪慧,将来即便不是大富大贵也不会落得小门小户,你若有心好生伺候,不愁没人替你养老送终。”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吴娘心领神会,也明白辛妈妈看透了她的心思。然而当下她并不在乎辛妈妈如何猜得她的打算,只是咬牙恨恨道:“辛妈妈有些事你不懂,我的痛如弑子一般,此仇不能不报!” “你不该利用四小姐……”辛妈妈摇摇头,张了张嘴,想说的一席话换成一声轻叹。 “辛妈妈走好。” 吴娘低头福礼,再抬头时,辛妈妈已经走远。 她望着有些驼背的背影,又看了眼浩瀚星河的夏夜晴空,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然而就算现在做错了,这个错还能纠正吗…… “吴妈妈,怎么还站着门口呢?四小姐正找您回去呐!” 碧桃的声音将吴娘的思绪打断。 “你回去跟小姐说,我落了闩子就回去。” 碧桃提着灯笼笑盈盈走过来,接过吴娘手中的木闩:“吴妈妈赶紧回去吧,这门本就该我和秋分来锁的。” 吴娘没再推辞,微微含额,三步并作两步朝厢房走去。 “辛妈妈可送走了?”赵小茁朝吴娘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坐。 吴娘点头,搬了杌子坐到榻边,才开口:“四小姐放心。” 赵小茁含额,不再细问,转了话题:“想必刚才辛妈妈的话,吴娘在门外都听见了吧?” 吴娘点头。 赵小茁淡笑,补了一句:“方才我怕辛妈妈为难,才让吴娘在外面候着,吴娘莫怪才是。” 吴娘笑着摇摇头:“四小姐这话说得见外了,老奴作为下人,听从小姐遵从是本分,哪有什么见怪一说。” 赵小茁见吴娘说话神情坦荡,才放下心来,又正色道:“吴娘,方才我在屋里想了想,心生一计,只是不知周全与否,还想与你商量。(..info)” 吴娘似乎也想好了对策,应声道:“老奴也想了一个,说不准跟四小姐想得如出一辙。” 赵小茁眼睛一亮,“噢”了声:“还请吴娘先说。” 吴娘却一笑:“老奴还想听听四小姐的。”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语毕,两人哈哈笑出声来。 柳月这时端茶进来,见两人满脸愉悦,打趣道:“四小姐跟吴妈妈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赵小茁故作神秘一笑:“你想知道啊,晚了,我跟吴娘已经说完了。” 柳月别别嘴,将茶盅搁在矮几上,佯装沮丧道:“好好好,四小姐继续讨论,奴婢这就退下了。” 赵小茁笑着摆了摆手,笑骂着死丫头。 等柳月的灯笼经过榻边的窗户后,赵小茁才收了笑容,跟吴娘道:“你看谁去说比较合适?” 吴娘想了想:“还是老奴去吧,四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起男女之事总归不好。” 赵小茁轻点下头,赞同道:“也好,那明儿吴娘就去,万事小心。” 吴娘一笑:“四小姐还信不过老奴吗?” 赵小茁抿嘴一笑,这一夜好眠。 只是令赵小茁和吴娘未想到的是,有人捷足先登,先告诉将三小姐的事告诉了老爷。 等下午吴娘去往老爷的房伺候的小厮说,老爷早已去了太太的院子。吴娘没再多问,悄悄地退了出去,一路赶回赵小茁的院子。 就在赵小茁惊讶之余,太太屋里下人全被轰了出去,只剩铁青了脸的大老爷和哭哭啼啼的太太。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大老爷气得将手上的茶盅往地上一摔,砸得粉碎! 外面守着的尹翠吓得肩膀哆嗦了一下,却不敢进去劝阻。 随即传来太太的啜泣声。 “你哭个屁!”大老爷手指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太太,哼声道,“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想个法子,要不你这当家主母也就别做了!” 太太一惊,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因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她哆嗦着嘴唇,看向面无表情的大老爷,沙哑着嗓子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老爷不能因为我没为王家生个儿子,就将所有过错都归于我身上。” 不知悔改还犟嘴!大老爷脸色更是铁青,沉声道:“我将六哥儿过继你名下,就是体恤你这些年为府里所做一切!难道你还不知足?!”稍作停顿,又道:“别以为我天天在外就不知你在府里的做为!总之,这烂摊子你得给我想办法收拾了!否则别说我不计这些年夫妻情分!”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太知道大老爷是动真格的! 伤了王府的脸面是万万不能的! 然而这个错凭什么自己一力承担?! 难道老爷就没错?这些年自己操持宅院内大大小小事务,老爷何时管过,何时说了个好字?最后连个外室的庶出女儿,说要接回府就要接回来,连个商量都不跟自己打一个,这就是把自己放在了心上?当了回事?! 即使心里有百般恨意,百般不愿,太太咬碎一口银牙,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还得挤出笑脸,好言好语,放软姿态道:“老爷,办法我倒是有一个,就看老爷的意见了。” 大老爷冷哼一声,语气生硬道:“你说!” 太太思忖了会,斟字酌句道:“不如把三丫头许给方温算了。” “你!” 大老爷正欲发作,太太忙上前抓住气得发颤的手,轻抚道:“还请老爷听我把话说完。” “好!你说!”大老爷气得把头别向一边。 太太站起身,替大老爷添了热茶,轻言软语接着道:“我知道老爷中意谢府老六,可三丫头如今已是不完之身,先不说那谢宸恭是聪颖之人,就是谢老太太那关也难得过,即便嘴上不说,若真两家订了亲事,以谢家在京城的地位和脸面,不可能不在背地里不细查我们一番,如果到时再查出什么,不但老爷您的颜面,怕是连二叔子那边都要受损。” 牵扯到二老爷,大老爷必然不敢大意。 只见大老爷神色缓和了一下,太太知道自己一番话起了作用,于是再接再励道:“再说方温,他虽说只是个举人,出身卑微了些,可好歹也是老爷您的门客,知根知底,三丫头就算嫁他也是正室正妻,而且我也想好了,三丫头要嫁必然是风风光光嫁出去,就算传出去也是称赞老爷慧眼识珠,找了位贤婿。” “贤婿?”大老爷冷笑一声,“我看他是白白捡了个便宜小姐吧!” 太太并不争辩,顺着大老爷的话往下说:“老爷莫气,我见方温那小子平日里也算个聪明人,日后得老爷多多调教,想来在仕途上也未必平平。” 大老爷眯起眼,下巴一扬:“你又知道?” 太太笑意一深:“这就要靠老爷的提携了。” “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好好给我管教女儿,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大老爷脸色微霁,摆摆手,起身就要出去。 太太紧随其后,一直送老爷出了院门才折回来。 尹翠一进屋就问:“太太为何不把四小姐陷害一事说出来?” 太太揉着太阳穴,露出疲态:“你看老爷的样子像是管家的吗?再多说出个四丫头,他不把屎盆子都扣我头上。罢了,也算是便宜方温那小子。” “那余下的?” 余下的……太太目光一凌,咬牙道:“这府里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第一百零二章 横生枝节 所谓夏热三伏,真是一点都不假! 火辣辣的阳光烘烤着白灰色的石板路,夹着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让人避之不及。行人纷纷钻入茶寮酒肆,贪图片刻阴凉,然后在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中昏昏欲睡。 此时,一辆毫不起眼的蓝篷粗布的马车,伴随着一声嘹亮的驭马声,车缓缓停入一间连牌匾都没有的茶楼旁,随即下来一个穿着青柏丝绸长衫妇人隐没进楼内深处。 “没想到方先生提早来此。”青柏丝绸长衫妇人玩味似的,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温热的婺绿,看了过去。 方温嘴角噙着一抹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谦卑道:“这次若没吴娘相助,想必方某也攀不上王氏宗族这枚高枝。” 吴娘似乎并不领情,抬了抬手,示意打住,眼神一冷:“富贵有命生死在天,方先生能有今天全属先生自己的造化,与我无关。”说着,她放下手中的茶,大有离开的意思,冷笑道:“但愿先生好运一直如此,前程也能一马平川。” 方温似乎不恼,只开口道:“吴娘,且慢。” 然后撩袍赶了上去,却在两人几步间又停了下来。 吴娘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就缓和态度,相反露出鄙视之态,挑了挑嘴角:“方先生还装什么呢,告诉老爷三小姐之事不正是先生吗?何必惺惺作态。(..info)” 方温一怔,退后两步:“吴娘说什么,方某不明白。” 吴娘轻蔑一笑,并不理会,自顾自接着道:“方先生真是一步险棋啊,先斩后奏!想来先生是算死了老爷好面子不会追究吗?”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留着那些虚伪客套也没了意义,方温脸色变了变,淡笑了下,又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回应道:“吴娘既然是直白之人,那方某也有一事想讨教一二。” 不等吴娘回应,他继续道:“吴娘当初不也是想利用在下报复三小姐吗?不然您给我解释解释,为何我的茶里也被下了药?” 吴娘微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并不否认:“这不正中你的下怀?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方温给自己茶杯里添了新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所以说,我和吴娘您是互惠互利,您又何必在这里责怪在下呢?” “你!”吴娘一时语塞,她知道方温是个有狼子野心的男人,却没想到连良知都被野心吞并了。 “好好好!当初都怪我瞎了眼,竟与你共谋!”吴娘气结,沮丧地跌坐在软榻上,指着方温,咬牙道,“可你不该帮着三小姐指认四小姐!好歹四小姐跟你也算旧识,你竟一点情面都不讲!” 方温冷笑一声:“吴娘,我本无意卷进你们府内女眷纷争,要怪就怪你被仇恨蒙了心。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主动接近四小姐,不就是把她当成你对付三小姐的一步棋吗?现在你目的达到了,又想反悔?要真说害四小姐的人,是你!不是我!” 最后几个字如同擂鼓般重重敲进吴娘的心里。 她恍然,难道自己真如辛妈妈说得那样,不该利用四小姐…… 方温见吴娘不说话,知道她内心发生动摇,似笑非笑看着她:“最后我还想提醒吴娘一句,按理我们各取所需后不应该再见面,但我这次能成事全仰仗吴娘的功劳。” 所以,再作提醒算是谢恩。 无论多漂亮的皮囊,一旦坏了心眼,怎么看怎么厌恶!吴娘微蹙下眉,说声你说。 方温不温不火,抿了口茶,缓缓道:“此事已过老爷未必追究,只怕太太不会放过,我也给吴娘指条明道,或许现在能救四小姐的也只有吴娘您了。” 说着,一口气喝完杯中的茶,叫来小厮结了帐,便离开了。 吴娘却站在原地,怔忪了好一会。 要说自己和四小姐没感情,那是假话,但平日总认为,即便四小姐和二小姐长得像,可心性大不相同,将来也未必能托付终老。 所以才横了心,寻了机会,把手中这颗棋掷了出去。 可终究,人不是物品,没有谁能代替谁,谁也不会完美无缺……细想,以前二小姐就没有缺点吗? 如果真的样样尽善尽美,怎会被人随意挑唆一下,就想不开了呢? 可四小姐虽是半路进府,先前有些任性妄为,却是个识时务之人,也不像其他小姐那样对下人蛮横无理,打骂责罚。细想起来,要说四小姐不好,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出个一二。 一番思量,就连吴娘自己都未发觉自己心里那杆秤,已经向赵小茁倾斜。 可是人就是这样,只有在即将失去时,才突然发现从前的可贵。 刚才,方温的一席话,吴娘也不是不明白,可她现在除了满心懊悔外,就是想着如何跟四小姐说明后面自己所做的一切。 她只是害怕,万一四小姐知道了真想,会不会从此记恨于她。 然而,回去后,赵小茁如往常一样,连问都没问她去了哪里,还叫柳月送来搁冰的酸梅汤解解暑。 吴娘喝着甜酸爽口的糖水,眼眶忽然一热,要不是使劲憋回去,只怕被人看见。 总归是内心不安,吴娘放下碗,就借口有事退出去了。 柳月进来收拾时,看着榻上假寐的赵小茁,问了句:“四小姐为何不戳破吴娘?” “戳破又有何意义呢?”赵小茁眼皮未抬,轻叹口气,“要不是平生来给你送东西路上无意看见,你我都还蒙在鼓里。” 柳月替她打抱不平:“三小姐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吴娘就敢去找方先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蹊跷,难道四小姐就不问问吗?” 问也得别人愿意说啊……赵小茁翻了个身,不想在继续这个话题,敷衍了句乏了,就把柳月打发下去。 可真躺下去,睡意全无。 赵小茁不傻,在吴娘极力劝说自己去赴三小姐之约时,她就想到过吴娘的用意。吴娘因为二小姐憎恨三姨娘娘俩已是全府皆知的秘密。而她当初也愿意受吴娘摆布,其实也是一石二鸟之计。 一来,帮吴娘报了当初二小姐的仇;二来,她借此扳倒三小姐,让三小姐提前定亲,提早离开府邸,赵小茁也就少一个盯梢的人。 当然一石激起千层浪,事后余波不会马上平息,其实她早已想好对策,却没想到吴娘竟横生枝节出来,成为太太找茬的突破口。 第一百零三章 求远水救近火 第二天一早,赵小茁起床洗漱时特意留意了一眼屋里走动的下人,柳月、碧桃、秋分,唯独不见吴娘,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更衣时,她好似无意问了句碧桃:“今儿怎么不见吴娘?” 碧桃摇摇头,一脸诚恳地应道:“奴婢不知,听柳月姐姐说,今儿一早吴妈妈就出去了,奴婢想她大概是去厨房提食盒了,便没再细问。” 赵小茁轻描淡写地“哦”了声,对着铜镜前后照了照,确认妥当后,吩咐道:“你去看看吴娘回来没,再叫柳月过来帮我梳头。” 昨儿晚上值夜时,说好今早要自己梳头的,怎么四小姐睡一觉起来就变卦了呢?碧桃狐疑挠了挠额头,应声退了出去。 白瓷般的肌肤,樱红色微翘的嘴唇,尤其是那双宛若盈盈秋水般的剪瞳,即便不敢称为倾国倾城,却也是个美人姿色。乌丝髻上只簪了朵鹅黄坠络宫花,轻盈摇荡之际,更添一份明丽,更多一份娇俏。 柳月微微发怔,头一次发现镜中的赵小茁变了,虽眉眼间与从前的二小姐愈发相似,可又比二小姐多了份活泼、轻快。 “看什么呢?”赵小茁对着镜中走神的柳月一笑。 柳月一窘,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低下头应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四小姐长得越发漂亮了。” “竟胡说!”赵小茁转身白她一眼,假装要打。 柳月没有玩笑的兴致,只是叹口气道:“四小姐还有心情打趣,奴婢愁得一晚没睡。” 赵小茁侧过身去,对着镜子又挑了几对耳环比在耳边,对着镜中的人说:“又想什么心思没睡?” 柳月叹息:“四小姐您这是明知故问。” “还是因为吴娘?” 然而语音未落,门外响起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赵小茁给柳月使了个眼色。 柳月会意,刚走到出里屋,就在堂屋与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两人同时“哎哟”了声! 柳月吃痛地揉着被撞的胳膊,一抬头,见是碧桃,不免生气:“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要是吴妈妈见了你这样,又要数落你一番。” 碧桃神色惊慌,顾不得赔礼,爬起来就准备冲进里屋去,却被柳月一把拦下:“说你呢,这是怎么了?” 碧桃见柳月不放,“哎呀”了一声,甩开袖子,着急道:“我有重要的事禀告四小姐!” 柳月不依不饶,正欲开口,就听屋里传出赵小茁的声音:“叫碧桃进来吧。” 碧桃应声,对柳月不满地皱了皱鼻子,赶紧进去。 赵小茁见那丫头满脸汗滴,还喘着粗气,想必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赶紧叫柳月给她倒杯刚煮好的金银花茶。 碧桃应声谢,一口气将花茶喝个见底,才用袖子擦了擦嘴,道:“四小姐不好了,刚才辛妈妈那边打发人来说,吴妈妈一早就去了太太院里,说是自行领罚。” “什么?” 赵小茁愣怔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怎么这么糊涂!” 语毕,就带着柳月急急出了门。(..info好看的小说) 秋分正好从外面拿了食盒回来,见赵小茁匆匆离去,一句“四小姐”还来不及出口,就被碧桃拉进了屋子。 “先把食盒放着吧,一会等四小姐回来再说。” 秋分“哦”了声,将食盒放入里屋,出来时看了看外面的天,离辰时还有小半个时辰。 路上,柳月紧紧跟在后面,叫了几遍“四小姐”,对方连头都不回一下。 最后,柳月神色一凛,一下冲到赵小茁前面,拦住她的去路:“四小姐,不能鲁莽啊!” 赵小茁脚步一停,脸色一沉:“让开。” 柳月不移一步,面上却露出难为之色:“四小姐,您若要去,奴婢一定奉陪。但现在能否听奴婢几句劝言?” 赵小茁长吁一口气:“你说。” 柳月将赵小茁带入一个鲜有人经过的小道,开门见山道:“四小姐现在贸然去,可想过见到太太要说什么吗?” 这一问,赵小茁哑然。 确实,她去了见到吴娘,见到太太该如何说呢?说吴娘与三小姐之事无关?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再者,太太会相信吗? 思来,辛妈妈打发的人来连她的院门都未进,说明辛妈妈是偷偷叫人过来报信的,那么吴娘现在在太太院里什么情况,谁又知道呢? 赵小茁想到这,脚步犹豫下来。 柳月知道自己的话,对方听进去了,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有些事只怕四小姐还不知情。昨儿傍晚,奴婢去问了下几个在太太院里当差的丫头,才得知吴妈妈去见方先生的事情已经有人传到太太那了。” 赵小茁一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谁说的?这么快?” 柳月摇摇头,只说:“太太府上一家主母,要想知道什么,府里上下没什么瞒得过她,就看她愿不愿意装聋作哑。”顿了顿,又转了话题:“奴婢还听说,之前大老爷为三小姐的事跟太太大发雷霆,太太虽没有将事情和盘托出,可暗地里已经展开调查,您想太太在老爷那受了委屈,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所以,太太不会好使与之相关的所有人。 而现在三小姐又一口咬定自己陷害了她,不管太太真信假信,不正好可以拿此事大做文章,公报私仇,顺了这口气?! 如是想,赵小茁心里一惊,看来刚才柳月拦截自己是对的。 否则不是送肉上砧板,任人鱼肉吗! 然而这去与不去,都是难题—— 去了,怕太太借机报复;不去,又会被府里其他人嘲笑懦弱胆小,连自己的下人都保护不了,怕是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更嚣张,更不把四小姐当回事! 赵小茁思忖了会,问道:“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柳月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嘴,道:“府里有老爷坐镇,太太肯定不敢对四小姐大动干戈,但就怕以后的日子难过。” 赵小茁不以为意轻笑道:“就算没这档子事,我们的日子不一样过得小心谨慎。” 柳月摇头:“四小姐别忘记了,太太手上可捏着府上小姐们的婚嫁命运。况且,难道四小姐忘记上次太太的板子了?” 赵小茁怎会忘记好似五脏六腑炸裂般的疼痛感! 正如柳月说的,日子不好过也就罢了,最最关键是若太太从中作梗,把她嫁给一个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的虎狼之人,她赵小茁这辈子算是毁了! 思际,她目光一寒:“你说的我明白了。” 柳月抿嘴,不再啰嗦什么,想了想,才道:“眼下,奴婢有一不算法子的法子,看看能否求远水救近火。” 求远水救近火! 赵小茁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找武嗣侯?” 柳月点点头,又略带犹豫神色道:“怕就怕武嗣侯不会答应。” 堂堂一个王爷管人家内院家事,显然很不靠谱。 赵小茁垂眸,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才道:“你现在赶紧回去,把平生送来的那件普蓝平安扣腰佩和那支银丝镶珠的发簪找出来。” 柳月一愣,不明就里问道:“四小姐找那两样东西做什么?而且奴婢回去拿东西,那小姐您呢?打算一个人去太太院里吗?” 赵小茁颔首,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笑道:“你就安心照我说的做。”顿了顿,又道:“当然不会让你回去就没事了。” 说着,她俯到柳月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柳月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面听一面点点头。 末了,赵小茁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路上小心,快去快回!” 柳月领命,转身飞快向自家院子跑去。 第一百零四章 中暑 约莫半刻钟,赵小茁刚跨进太太的院子,就听见陆陆续续传来抱怨声音:“都怪你!要不是你先认出跪在太太屋前的人是吴娘,吵着要看热闹,也不至于被辛妈妈看见。这下好,等着一会她告诉太太,有你好果子吃!” 吴娘在太太屋前跪着?! 赵小茁神色一怔,脚步顿了顿,正欲转身回去问个明白,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大早不干活,在这里摸鱼打混!” 小丫头们闻声色变,赶紧三两步匆匆离开。 赵小茁循声望去。 尹翠朝她笑了笑,走过来,屈膝福礼:“太太知道四小姐会来,正要奴婢在此等候四小姐。” 看来太太早有准备! 赵小茁不动声色地笑应着,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就跟在尹翠后面。 太太院子里静得出奇,但凡见到赵小茁的下人,都有意绕道,避而远之,甚至顾不上给前面带路的尹翠请安行礼。 这样的安静,这样的避让,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可来不及细想,尹翠脚步一停,指着前方游廊尽头的一间小厢房道:“四小姐,到了。” 这里并不是太太的屋子。赵小茁微怔,抬起头,一脸疑惑:“尹翠姐姐,你是不是带错了?” 尹翠一笑,应道:“太太交代过就是这里,也是替四小姐着想,还请四小姐安心在这边等。” “有劳了。” 赵小茁面上说着谢礼的话,心里却暗暗冷笑,真是一箭双雕好计谋。 一方面好像怕下人犯错怕连累主子,替她着想怕驳了她赵小茁的面子,在老爷那还落个体恤子女的贤名。另一方面是不让人替吴娘求情,怕之前被老爷骂被人瞧了笑话,杀鸡儆猴,立立威风。 尹翠是伶俐人,在这样微妙的时刻,不会将自己陷入麻烦中,把一切安排妥当后,便福礼告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小茁早把一盅茶喝地见了底,也不见太太的身影,再看看鸡翅木案桌上的铜漏,已经过了一个时辰。.info 赵小茁看着屋外渐渐毒辣的太阳,揣想着太太的心思,不免有些担忧,吴娘的身子骨能不能熬得住? 想到这,她如坐针毡,不时焦急看向屋外,寻思柳月这丫头怎么还没来。 然而这一望,没盼来柳月,却看见辛妈妈神色充忙地赶过来。 “四小姐,太太说天气太热,不过来了。您赶紧随奴婢过去。” 赵小茁见辛妈妈还喘着粗气,脸上淌着汗滴也顾不上擦,担忧道:“妈妈怎么走得这么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辛妈妈用袖子擦了把汗,歇了口气,才压低声音道:“四小姐,吴娘晕过去了。”顿了顿,怕对方担心又解释道:“今儿一早老奴就见吴娘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而且来这么早想必连饭都没吃,又不是年轻小丫头,太阳下跪了那么久,身子肯定吃不消。” 看来不是大什么问题,赵小茁心里石头落了下来:“那吴娘现在呢?” 辛妈妈叹口气,像是告诫似的说:“四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关心别人。老奴来就是告诉四小姐,不管之前的事跟小姐有没有关系,太太是动真格的了,一会还请四小姐小心为好。” “我知道了。”赵小茁心知肚明微微颔首,请求道,“有一事还要请妈妈帮个忙。” 辛妈妈忙点头:“四小姐只管吩咐。” 赵小茁想了想:“还麻烦妈妈一会寻个可靠的人,去外面等等柳月。” 辛妈妈会意地轻点下头,“四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于是两人分道扬镳,赵小茁独自一人向太太的厢房走去。 大概已经派人把吴娘抬下去了,穿过拱门时,赵小茁特意向太太的屋门口的空地上看了眼,见空无一人,心里一松。 打门帘的是尹翠。 “四小姐,太太在里屋等着呢。” 赵小茁微微点头,进了碧玺珠帘后的房间。 “太太好。” 她欠身福礼,抬头时正好与大小姐的目光对上,她一愣,大小姐玩味似的瞥了眼,便垂眸喝手上的茶。 太太表情淡淡地,看不出喜怒,只是闭目,懒懒开口:“来了。” 四小姐应声,刚坐在搬来锦墩子上,就听大小姐轻笑一声:“母亲,女儿见四妹妹长得越发出落了,不知谢家那边见其画像是否满意?” 给谢家画像! 赵小茁心里一惊,好端端为何要给谢家自己画像? 转念,她反应过来,却不等她细想,太太就“嗯”了声,缓缓睁开眼,睨了赵小茁一眼,又看向大小姐:“交代你的事办好没?” 大小姐拿着团扇捂嘴一笑:“母亲交代的事,女儿已经办妥,然而今儿见到四妹觉得还得另请画匠来重作一副才好。” 说着,她又转向赵小茁:“原先就有人说四妹是个美人胚子,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赵小茁低头一笑,顺着大小姐的话应道:“大姐别打趣妹妹了。妹妹不像姐姐那般识文断字,也不懂诗词歌赋,论才情论慧德都不及姐姐一半。” 语毕,她有偷偷瞥了眼太太,就见太太脸色微霁稍稍点头。 “看来吴娘还算教的得当。”太太吹了吹茶汤上的沫子,抬眸道,“看在功过相抵的份上,今儿便饶了她。”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赵小茁心里一沉。 顿了下,太太接着道:“原本和老爷商量过,想把三小姐许给谢家的六公子,如今阴差阳错,但也不能让王家脸面过不去,眼下只能找人来替补。”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说什么代替三小姐嫁给谢家,不就是变着花样把自己推出去吗! 赵小茁心里冷笑,面上却轻言道:“可女儿觉得自己还小,还想好好在太太身边伺候。” 大小姐听闻,嗤笑一声:“四妹妹,你可知谢家是京城富甲之一,家中是做蚕丝生意,光全国铺面就有百余间,甚至连宫里的料子也有一半是出自谢家。听说他家铺面的牌匾都是先帝亲笔御赐的。至于这谢六公子,虽是庶出,可才学、长相是谢家小辈中出类拔萃的,京城多少女孩子中意于他,妹妹可别驳了母亲的一片好心呐!” 听似劝说,可语气带着胁迫的意味。 可今天死也不能松口!否则自己的计划全打乱了。 赵小茁紧抿着嘴,蓦地站起身,跪到太太面前,一字一句清楚道:“女儿这辈子宁可不嫁,也要好生伺候太太,以报太太教养之恩。” “瞧瞧这是什么话!”太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叫人把她扶起来,“你若不嫁,你爹那我可不好交代。” 不等赵小茁反应,大小姐接话道:“母亲,说起来四妹妹过冬才满十二,年纪是小了些,谢六公子今年十六,只怕也不会等我们了。若等妹妹到了年纪,只能当谢六公子的侧室了,岂不委屈了妹妹。” “那你说怎么办?” 大小姐用戏谑地神色斜了眼赵小茁,道:“不如考虑考虑谢八公子,年纪和四妹相仿,只是――” 她一顿,太太蹙眉:“只是什么?” 大小姐起身福了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谢八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小时候摔过,这里反应慢点。” 话到此,再傻的都明白,谢八公子是被摔坏了脑子,成了傻子吧! 赵小茁挑了挑眉,一瞬不瞬盯着大小姐,讥讽道:“大姐真是会为妹妹着想。” 大小姐不以为意,一副本就如此的样子,摊手道:“四妹,这事你可得想好,谢老太太是宗室嫡女,又是明媒正娶的嫡妻,最看不惯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侧室,只有去谢家做个正室才得谢老太太正眼,要是――” 不等话说完,太太摆摆手,显出疲态:“今儿就说到这吧,总之就是让你们提前知道,有个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当三小姐的垫背吗? 赵小茁微翕下嘴,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太太说:“都下去吧。” 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赵小茁忽然明白过来,今天就是来告知她的,至于她的意见,没人要听。 只有让太太出口恶气,才有转寰的余地。 赵小茁怔忪了下握紧的手,朝太太行了跪拜大礼,沉声道:“太太,娴宁之前惹太太不快,是娴宁不懂事,这就自行去屋外受罚。”说着,她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屋外已近隅中,太阳毫不客气展示烈日的威力,就连地上的石板青砖也被照得明晃晃地耀眼。 赵小茁用手后挡在额前,遮住晃眼的光,一步一伐走到台阶下,站在毫无遮蔽的院中间,对着太太的屋门,噗通跪了下去。 没多会,发烫的石砖如炙烤般紧贴着双膝,赵小茁咬紧了牙,只觉得疼痛难忍。汗如挥洒的大雨,湿透了亵衣又透了外衣,远远看去,背后的衣裳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要暗沉些。 大小姐稍晚从屋里出来,只是投来冷冷的目光,然后拂袖而去。 太太悠闲在屋里喝着解暑的八宝茶,享受着冰块带来的丝丝凉意。 尹翠在一旁打着扇子,迟疑了一下,小声道:“太太,今儿外面太阳不小,要不叫四小姐进屋罚跪?免得晒伤了脸,万一老爷看到了,又要来责问一番。” “怎么?你是帮她说情?”太太不悦地抬了抬眼皮,哼声道,“大概真以为有老爷在,我就不敢把这些野丫头如何了?既然她这么喜欢跪,就让她跪着吧。” 尹翠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的时间,艳阳中的赵小茁只觉得头顶那片光亮,刺目得让人眩晕,蝉鸣如同被人放慢节奏般,低沉而长冗,忽远忽近地回荡耳旁。心里那股憋恨如同这灼人的太阳,布满整个胸前! 不知过了多久,是谁喊了句:“太太,柳月来了!” 她如释负重,忽然觉得整个视线的角度都在旋转,而后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百零五章 好事 再醒来时,眼前的人由模糊逐渐清晰起来,紧随是一阵脸上传来的刺痛感。 赵小茁不由地“咝”了声,引来床边的人的注意。 “四小姐醒了。” 问声的是柳月,她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把沁了瓜皮汁水的帕子敷到赵小茁的脸上,安慰道:“四小姐,这是治晒伤的偏房,若疼你忍着点。” 赵小茁微微点头,只觉得脸上一片冰凉,疼意缓解不少,才沙哑着嗓子问道:“你今儿怎么去那么晚?” 柳月抿了抿嘴,顾左右而言他:“四小姐放心,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说予太太听了,至于武嗣侯那边,奴婢午时就送了信给平生,一切都办妥。大夫来看过四小姐,说是中了暑气静心养两天便可。” 语毕,借口看炉上药汤,赶紧退出房去。 偌大的房间安静下来,赵小茁这才注意到,自从醒来就没见到碧桃和吴娘的身影。 赵小茁长呼口气,对于太过宁静打从心里抗拒。 “碧桃。” “碧桃。” 她竭尽所能想大声唤两声,却发现嗓子已经嘶哑如蚊吟一般。要不是她费力爬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搁在床边矮几上的祛暑汤,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 “四小姐怎么起来了?” 进屋的是秋分,她低着头,急急走过来,服侍赵小茁躺好后,又端了托盘把打碎的瓷碗一片片的拾起来,可至始至终不敢抬头面对赵小茁。 赵小茁眼尖,发现秋分眼睛红红的,不免疑惑:“你怎么了?哭过了?” 秋分低头不语,只是拼命的摇头,可神色带着一丝惊慌。 “不对,你有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不告诉我?” 赵小茁皱起眉头,作势要爬起来,吓得秋分将托盘丢至一旁,忙磕头伏地,连头都不敢抬起,声音里带着无措道:“四小姐别为难奴婢了,柳月姐姐说了,若扰了小姐半分休息,就自行去下人房领板子。(..info无弹窗广告)” 难怪刚才就觉得柳月神情怪怪的,她心里还在盘算,柳月就精得跟兔子似的逃掉了。 赵小茁知道秋分是个老实的,经不住唬,便道:“那你说说怎么回事,有我在,柳月不敢把你如何。” 四小姐发话了,孰轻孰重,秋分是分得清的,她迟疑了下,道:“回四小姐的话,吴妈妈已经向太太申请回省城守老宅子了。” 赵小茁一惊:“什么!回省城?什么时候的事?” “未时就已经离开了。” 走得这么急? 赵小茁愣了愣:“现在什么时辰?” 秋分瞥了眼桌上的铜漏,回道:“已经接近申时两刻了。” 赵小茁忽然像泄了气一般,颓然窝进靠枕里,喃喃道:“这是何必呐。” 正说着,柳月端了药汤进来,一句“四小姐”还没说出口,就见秋分跪在地上,心思完了。 然而赵小茁不吭声,柳月也不敢多言。 她只是端起药碗,轻步走到床前,小声道:“四小姐,该喝药了。” 赵小茁睨了一眼,语气冷冷道:“吴娘呢?你还不说?” 柳月微怔,随即反应过来,看了眼一言不发的秋分,也跪了下来,将托盘举过头顶,一五一十道:“吴妈妈是怕小姐伤心,所以才选择不辞而别的。而且不瞒四小姐,为何奴婢上午那么晚才到太太院里,就是因为吴妈妈知道小姐和武嗣侯的来往,怕送来的东西被人看见,落人口实,坏了小姐的清誉,就藏了起来,害的奴婢回来一阵好找。”顿了顿,又道:“吴妈妈留了话,说自己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也枉费了小姐一片好心。” 赵小茁恍然,就算她要留下吴娘,吴娘还是会离开。 有时人不是输给别人,而是输不起良知。.info “也罢,她既然决定了,就让她去吧。”赵小茁释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吴娘的行装衣服可都带走了?” 柳月轻下摇头:“就带了些盘缠和几件换洗的衣物,其他的都送人了。” 看来真的要和自己、和府邸、和这里一切诀别。 赵小茁深深叹口气,吩咐道:“好歹主仆一场,抽空你要平生帮忙寄些衣物和银钱回省城。” 柳月见自己主子没有责罚的意思,才试探地站起身,问了句:“四小姐,现在可以喝了药了吗?” 赵小茁“嗯”了声,柳月赶紧伺候喂药,然后要秋分收拾下去。 待房里只剩两人时,赵小茁才沉下脸,责怪道:“以后凡事不可自作主张。” 柳月抿了抿嘴,如捣蒜似的点点头,而后赶紧转了话题:“四小姐,奴婢今天把武嗣侯送到东西给太太看过后,只怕日后再不会勉强四小姐嫁到谢家。” 赵小茁微怔:“你也知道太太要我嫁于谢家的事情?” 柳月一脸正色点点头:“辛妈妈送您回来时,告诉奴婢的。” 那难怪!赵小茁觉得没什么不妥,想起刚才话,接着道:“你说太太不会勉强我是什么意思?” 柳月神秘一笑:“太太何等精明,奴婢只说了句两样东西是武嗣侯送给四小姐的,太太脸立刻变了颜色,还特意叫尹翠去请大夫来给小姐瞧病。” 看来太太果然忌惮武嗣侯。 赵小茁心里的石头落了下去,又问:“然后呢?” 柳月被问得一愣:“没有然后了,后来奴婢一直照顾四小姐未离开过院子半步。” 赵小茁没再吭声,只是眯着眼思量了许久,她想此事迟早要暴露到武嗣侯那里的,到时总得有个说辞才好。 与此同时,太太带了食盒专门去了书房,陪老爷一起吃晚饭。 “今儿怎么这么有兴致?” 一顿饭吃得大老爷很是满意,这是自上次吵架后,第一次主动跟太太说话。 太太用茶水漱了漱口,遣了屋里的下人,才道:“那是要来告诉老爷好消息的。”可语气阴阳怪气的。 大老爷皱了皱眉,露出不快:“有什么事就说,你这是作甚?还把屋里的下人都打发走了。” 太太冷笑一声:“我是怕被人听见,丢了我的脸面事小,免得还连带着老爷的脸也丢了。” 大老爷被一番话说得莫名其妙,面露愠色:“什么丢脸?谁丢我的脸?你倒是说明白!” 太太故作惊讶状:“怎么?老爷不知吗?武嗣侯把东西都送到府上来了。” 武嗣侯,送东西? 大老爷疑惑半天,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八成是弄错了吧,二弟前些时下了朝会还跟我提起过,武嗣侯特意在荆溪县找了当地最好的紫砂,做了套茶具送给二弟,莫不是送到我这里来了?” “我的老爷,您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武嗣侯是伺候在皇上身边的人,那是何等精明,怎会东西送错人?”太太嗤笑一声,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轻笑道,“我说他送来的,是送给四丫头的东西。” “送给顺儿?” 大老爷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下一刻露出惊喜地笑容,一把抓住太太的手:“没想到!真没想到!果然还是夫人在家调教有方啊!嗯,看来还是夫人想得周到,这样的事确实不易被外人听见。” 免得被人说成,卖女求荣的势力小人。 太太心里冷笑着,不露痕迹地把手抽了回去,故作为难道:“可是三丫头那边原先已经跟谢家打过商量的,连画像都送过去了,现在要是推了谢家,岂不是要得罪他们?” 果然这一问,大老爷的喜悦还没到眼底,脸色就沉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办?” 太太装作思量道:“我原本意思是要四丫头替了三丫头的。” 可话音未落,大老爷忙摇手:“不妥不妥!” 谢家再大怎么能和皇亲国戚的王爷相比! 大老爷思忖半刻,摸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道:“谢家那边也没说定,这八字还没一撇,我们算不上推,更算不上得罪。至于武嗣侯那边,我抽个时间找二弟聊聊,去探探那位王爷的口风再说不迟。” 太太见自己目的已达到,借事要说回去。 不过刚刚离开书房,太太给尹翠递了个眼色,朝自己院子相悖的方向走去。 “母亲可说的是真的?!” 大小姐涨红了脸,紧紧捏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太太镇定地喝了口茶:“这是好事,你激动个什么。” 大小姐神色一冷,怒极反笑:“好事?母亲倒说说这是什么好事?要是四妹妹嫁给王爷,我岂不是要选秀进宫伺候皇上去!” “说什么混帐话!”太太目光一凌,重重将茶杯搁到桌上,“这有什么可比的!就算四丫头真能进王爷府,也不过是个续弦的主儿。你要知道,母亲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大概向来都是听到赞美的话,被太太斥责几句,大小姐就一副委屈之极的模样,犟嘴道:“就算续弦也是王爷正妻,她,凭什么?” 太太缓和下口气:“不凭什么,就凭武嗣侯是不是真的中意她。” 大小姐冷哼一声,露出阴鸷的神情:“她想成,我偏不让她好使!” 太太指了指,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摇头道:“我的傻女儿,你跟那野丫头置什么气?你比她年纪大,你若没嫁,也轮不到她什么事。你只管放心,你的婚事母亲一定尽心尽力帮你挑个好人家,你想若跟武嗣侯靠上关系,不也提高了你的身价吗?还怕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不找上门吗?” 大小姐恍然大悟,甜甜一笑:“还是母亲想得周到。” 第一百零六章 告白 当然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还有种人,就是自己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 方晟把打回的两壶酒搁在桌上,又看了眼闷闷不乐的方温,不想自讨没趣找揍,便笔直进了书屋。 然而心里不由疑惑,既然已经借着三小姐成功靠上王府这棵大树,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方晟淡然地摇摇头,拿起昨晚还没看完的《礼记》,阅读起来。 不多时,堂屋传出一声叹息,带着微醺的语调,唤了声:“晟弟,出来,陪哥说说话。” 方晟知道,八成方温又喝多了。 “来了。” 他应声,从书屋走出来,特意离方温最远的位置坐下,面上恭顺道:“堂哥叫弟何事?” 方温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阴晴不定,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晟弟,你和夏家二小姐进展如何了?” 方晟一愣,随即低下头,喃喃道:“堂哥,都跟你说了,夏家二千金不过是喜欢那几赋词,要我抄给她而已,谈何进展一说。” 方温立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使劲敲了敲桌子,不由提高声音:“你是不是以为我进了王府当女婿,你也有了靠山?!” 见方晟不说话,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明着告诉你,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三小姐嫁到方家,就是下嫁,你觉得日后老爷还能指望她什么?我不过空有个国子监祭酒的女婿头衔而已,将来仕途,还是得靠自己!” 稍作停顿,喝了口酒,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心心念念想的都是赵小茁对吧!堂哥劝你一句,别做梦了。.info[]” 最后一句话,充满鄙夷和讥讽。 方晟不傻,他知道方温一直想拿夏二小姐的好感做筹码,让自己也攀附一家官宦高门去。 可自己的感情,自己知道,也不想被别人指手画脚。 他不想继续这场无意义的对话,起身拱手:“堂哥若没别的事,弟弟要去温书了。”说着,转身离去。 “你可知,赵小茁和武嗣侯私下有往来?” 方温知道这话一定见效。 果然方晟脚步一顿,身子轻微晃了晃。 方温得逞一笑:“你若不信,下周谢家游园会,你与我一同去见识见识。你放心,到时赵小茁会去,武嗣侯也一定会去。” 方晟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了。” 方温幸灾乐祸地一笑,一口气将壶里剩余的酒喝个干净。 与此同时,赵小茁自然也接到去谢家的邀请,不过一次来了两份,一份是太太那边打发人来通知,而另一份是夏家二小姐夏玉菡的请帖。 柳月把帖交给赵小茁时,还捂嘴笑:“平生说,这好像是武嗣侯要夏小姐帮忙的写的。” 赵小茁白了她一眼,没好气接过请帖:“瞧你幸灾乐祸的样子,你以为这真是请我过去游玩的?这是鸿门宴,你知道吗?” 柳月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鸿门宴啊,奴婢以前听戏的时候看过,不过最后刘邦不也是逃脱了吗?” “看你伶牙俐齿的。.info[]” 赵小茁作势要打,柳月闪到一旁还嬉笑道:“四小姐放心,奴婢问过平生,武嗣侯知道小姐此举后是何反应,平生说他没见武嗣侯有什么不快,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 要真没什么不妥就好了。赵小茁暗叹口气,自己一个女流之辈,为摆脱一时困境,借用了武嗣侯之名,想必武嗣侯就是想法也不会显现出来吧,不然显得太没气度。 不管怎么说,如果碰到,还是要好好解释一番。 大暑七月廿四后,下过几天雨,天气凉爽许多,只等天晴,谢家就派了六乘二人小轿在东侧门候着。 太太怕三小姐去了引出话柄,就命她在府里歇着,只带了大小姐和赵小茁一同前往。 等一行人到达谢府时,凉亭湖畔早已备好糕点茶水,谢老太太一席姜黄烟罗绸缎长褙子,一头银丝发髻上插着一枚翠玉如意的簪子,面相平和地带着一行女眷在园子里候着了。 太太能与京城如此钱势大户相交,只觉得面上有光,走路都带着风,见到谢老太太后更觉亲切无比,一副相知恨晚的模样。 “快来见过老太太。” 太太笑意甚浓,把大小姐和赵小茁招呼过来。 “小女王彤萱见过老太太。” “小女王娴宁见过老太太。” 两人一一跪拜行礼,起来时得了谢老太太的赏,才命其玩去。 “谢老太太赏。” 转身退下时,赵小茁余光瞄了眼谢老太太,发现她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大小姐。 太太似乎也发现不对,赶紧挑起话题,笑道:“这茶真清香,若猜得没错,应是清明前采得龙井。” 看似无意之说,意图却越发明显,是怕谢家看上大小姐吧。 赵小茁垂眸,心里一沉,若果真如此,太太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嫁于商人之家,何况还是庶出的儿子。 这替死鬼非她莫属了! 这样一想,谢老太太再说什么,其他人在说什么,她全没在心思听下去,向领路的婆子说了声失陪,一行人以为她要去小解,便没在意。 然而她走了几步路,就转到拱门外的游廊上找柳月。 柳月诧异:“四小姐怎么这快就出来了?” 另一边的珊瑚闻声,也侧过头来。 赵小茁把柳月拉到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你陪我去趟净房。” 显然珊瑚没了兴趣,将目光收了回去。 赵小茁又给柳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出去说。 柳月会意,一声不吭地跟着赵小茁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穿过另一个月拱门才停下来。 “平生说武嗣侯何时来?” 柳月看了看天:“怕是还得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啊。”赵小茁沉吟片刻,话锋一转,“一会你去给太太告假,就说我身体不适,想先回府歇息。” 柳月微怔:“四小姐怎么突然想回去了?难道不要跟武嗣侯解释了吗?” 赵小茁摇摇头:“要解释还有其他办法,不一定非得今天说个清楚。” 柳月不明,边走边急问:“四小姐连一口茶都没喝就说要走,就怕扫了太太的兴致,惹得她不快啊。” “不快就不快吧。” 赵小茁皱了皱眉,觉得现在走,还能用武嗣侯的名义挡一阵子,太太应该不会对她有什么想法;再者让谢老太太以为自己身子骨弱也是好事,谁希望娶个病秧子回去,免得人多眼杂又说三道四,落人口实。 思际,她脚步顿了顿,看着一脸焦急地柳月:“有些话,我们回去再说。” “什么话还要回去再说?”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赵小茁怔了怔,循声望去,是方晟。 “你怎么来了?”她微微一笑,又给柳月递个眼色,要她去望风。 柳月会意,退到一旁,背对他们站到镂刻雕花的扇形窗边。 方晟目光灼灼往前了几步,站到赵小茁面前,开口便道:“我就想来问问你,我若请求,你可否愿意跟我走?” 赵小茁一愣,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复这突如其来的告白。 第一百零七章 如梦初醒 夏风徐徐,吹乱静默两人的发,也吹乱了赵小茁的思绪。 “我,”她抚了抚耳鬓的青丝,正欲开口。 柳月突然转身过来,也顾不上时间对不对,面带急色,小声道:“四小姐,武嗣侯从那边过来了。” 赵小茁愣了一下,不是说一个时辰才到的吗?怎么这会就到了,而且还是从方才谢老太太的方向过来的。 方晟似乎也听到了,仍一瞬不瞬盯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不过转瞬的时间,赵小茁不得不做出选择,她想只要去跟武嗣侯说一声就好,回来时好好考虑如何回答方晟,便下意识往后退一小步,看着方晟,说道:“你稍等我一会,好吗?” 说完,转身离开,只是连她自己都未发觉,刚才那句话竟带着隐隐请求味道。 方晟望着一路跑远的背影,松了松拳头,眼底露出不易让人察觉的悲凉。 “你看,武嗣侯来了,赵小茁果然离开了。” 不知何时,方温倚在不远处的梅花门边,嘴角轻轻勾起,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我的事不用你管!”方晟咬了咬牙,转过身,恨恨看向方温。 方温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指了指身后,好似无意道:“夏小姐刚才碰到我时,还想我问起你呐,估计没一会就跟过来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方晟回眸了眼身后,他想只要赵小茁站在这里,他就哪也不去,然而游廊上空无一人。 “走啦!”方温一把上前搂住他的脖子,看似安慰笑道,“别让夏小姐久等了。” 方晟露出不甘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方温不耐烦的“啧”了声,变脸道:“良禽折木而栖,若有一天你有权有势,还怕找不到个女人?别傻了!这道理人人都懂,赵小茁也不例外。.info” 话音未落,方晟皱起眉头,一把甩开肩膀上的手:“赵小茁不是这样的人。” 真是茅厕的石头,又臭又硬!方温心里咒骂着,面上还是哄道:“是是是,她以前不是,不代表现在不是,你想想她入了官家做主子,见识也跟从前不一样了,不然怎么会结识武嗣侯这样的权贵?” 一句话,说得方晟哑口无言。 方温知道他听进去了,继续道:“走吧,走吧,夏小姐才是康庄大道。赵小茁真的跟了你,是耽误你也是耽误她自己的前程。” 说着,说着,方晟竟神使鬼差地跟着他离开了。 而赵小茁却还蒙在鼓里,她特意躲到假山群后,叫柳月去告诉平生,把武嗣侯带到这里说话。 可是左等右等,等了半天却不见人影。 赵小茁蹙了蹙眉,觉得把方晟晾太久也不好,毕竟人家一番真情,不管结果如何,自己总该去有个交代。 可武嗣侯迟迟不来,她也不好先走,早知如此就不要柳月去请了。(..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忍不住小声抱怨:“这武嗣侯是有意摆谱的吧!” “你叫本王来何事?” 冷不丁,一个男人沉静的声音出现在背后。 赵小茁吓得抖了下肩膀,回眸,就见武嗣侯波谷寒星般的眸子,微蹙着眉,双手交叉,笔直站着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却不见平生和柳月的身影。 不消说,武嗣侯肯定听见刚才的抱怨。 赵小茁赶紧上前福礼,挤出个笑脸:“七爷好,耽误七爷几分钟就好。” “你说。”武嗣侯语气淡淡的,背手转过身去,好似无意嗅了嗅那片开得正艳的紫茼。 赵小茁一心只想着把话说清楚,赶紧回去找方晟,便把吴娘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考虑到王府的名誉,只字未提三小姐的任何一句话。 末了,她叹口气:“吴娘也是一心为二小姐鸣不平才做出傻事,小女本不应如此,但迫于无奈,将武嗣侯赠予的赏物给太太过了目。” 语毕,武嗣侯沉默半晌。 若赵小茁刚才没看错,刚才提及二小姐时,武嗣侯拈花的手轻微一颤,然而一瞬即过。 “这事,我知道了。”良久,武嗣侯才沉声应了一句,可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赵小茁知道武嗣侯在外谨言慎行,并不多话,见他又始终背对自己,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索性告辞道:“小女这就退下,不耽误武嗣侯的时间。” 说着,她退后几步,正欲转身离开。 武嗣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王娴宁,本王念你初犯,又是形势所逼,不予你计较,若有下次别怪本王无情。” 赵小茁脚步一顿,转过身微翕着嘴,还想说些什么,就看着武嗣侯面无表情从自己面前走过,连看都不看一眼。 想必肯定是生气了!赵小茁有些垂头丧气。武嗣侯那么精明的人,怎会听不出方才寥寥几句话中的深意,不管怎么说,自己利用了别人一把,还是先斩后奏,搁谁身上都不高兴吧。 何况还是傲骨于胸的武嗣侯。 嘴角带着一抹苦笑,赶紧又折回去找方晟。 然而长长的琉璃碧瓦的游廊上,早不见要找人的身影。 什么叫自作孽,这就叫自作孽。 赵小茁长呼口气,觉得又热又累,顾不得偶尔来往的下人,独自在游廊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庇荫处还算凉快,赵小茁缓缓地摇着团扇,几欲瞌睡。 “四小姐,你怎么在这?害奴婢一阵好找!” 柳月急急地走过来,将赵小茁扶起,忍不住抱怨道。 赵小茁睨了她一眼,懒懒道:“怎么?跟平生谈完了?” 柳月脸颊一红,嘟囔道:“奴婢知道小姐是怪奴婢,找武嗣侯找了好久,害小姐等了好久。” 赵小茁“嗯”了声:“我是怕你忘记我。” “四小姐这是哪里话。”柳月一脸无辜的表情,“奴婢去找武嗣侯时候,真赶上他与几位老爷饮酒,平生只能等兴致稍减时才敢伏耳禀报。后来是武嗣侯自己要求不让奴婢们跟着,还示意平生把奴婢带下去,这才没和小姐碰上。” “罢了罢了。”赵小茁觉得今天烦心事够多了,不耐烦摆摆手,另起话题,“要你去跟太太告假,可办妥了?” 柳月一脸正色地点点头,哂笑道:“小姐交代的事情,奴婢不敢怠慢。” 赵小茁微微颔首:“太太怎么说?” 柳月笑了笑:“四小姐放心,没什么不妥。谢老太太还特意命人在前面的拱门外候着,带您出去。另外垂花门口的小轿也候着了,还说务必要把小姐送回府。” 大户人家的礼数确实周到得很。 赵小茁抿了抿嘴,没再多言,带着柳月离开。 带路的婆子倒不多话,不过像是谢府领事的,虽然衣着并不华丽,但凡是见到她的丫头婆子都退其一边,屈膝福礼问安:“任妈妈好。” 任妈妈看似面相严肃,却是个细心之人,每每遇到台阶,她就会稍作停顿,轻声提醒:“四小姐,请小心脚下。” 赵小茁微微颔首,中暗暗记下此人。 谢府的园子和京城流行的大气、华丽林园风格大相径庭,处处筑山、叠石、理水既有烟波浩渺的气势,又不乏江南小桥流水的诗韵,放眼望去,更多是带着一种苏州园林的风味。 赵小茁心里啧啧称奇,无论从匾额、楹联、雕刻、碑石还是各式摆件,每一件拿出来,无不是点缀园林的艺术精品。 或许是景致太美,她心情渐渐好起来,步伐不由轻快了许多。 正当一行人穿过拱形桥廊时,从远处临湖的凉亭传来一阵嬉闹声。 赵小茁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是一愣。 她宁愿是自己看错了,方才还对自己告白的人,现在正与一位妙龄少女对酒欢歌。 看看那娇羞的俏容,不正是夏国公家的二千金――夏玉菡吗? 任妈妈也闻声看去,淡淡一笑:“四小姐,那是夏小姐和方家二位公子。” 赵小茁轻“嗯”了声,略略点头。 此时,对方似乎也发现桥廊上的行人。 方晟没想到在此会碰见赵小茁,举起酒盏的手一僵,停在空中。 方温似乎也发现了不对,赶紧挡在夏玉菡前面,不着痕迹从身后点了点方晟,大笑道:“来来来,刚才那盘不算,重新来重新来!” “为何不算?为何不算?”夏玉菡银铃般笑声,回荡在这世外桃源般景色中,醉入人心。 方晟啊,方晟!这就是你要我跟你走得决心?! 赵小茁冷冷一瞥,心中一寒,不由挺直腰背,头也不回跟着任妈妈离去。 方晟如梦初醒,虽然嘴上应着眼前的人,神思早已飞到对面的桥廊上。 只是那一行人,渐行渐远,不一会就淡出如泼墨般的景致中。 第一百零八章 退还 回府后,柳月就发现赵小茁不对劲。 大热天的,先是要碧桃拿炭盆搁到院子里,又叫秋分去找些硫磺粉来。而后不由分说,把院子里所有下人全部赶回南面的下人房去,关好门窗,没有她的要求谁都不准出来。 柳月也不例外。 碧桃心中好生奇怪,又怕触了霉头,一边使劲摇着团扇,一边挨到柳月身边坐下,好似无意问了句:“四小姐今儿是怎么了?” 柳月紧抿着嘴,轻摇下头,示意她别多问。 碧桃别别嘴,知道柳月口风紧,觉得没趣,便嚷着好热地坐到靠近窗边的位置。 虽然柳月心里也纳闷,但心里猜到些什么。只是她不解,原先吴娘在的时候,曾经有意撮合四小姐和方晟在一起,当初四小姐并未同意。但从今天看来,莫不是四小姐心里还是在意方晟的,否则好端端发什么邪火。 正思际,院里传来一阵噼叭声,柳月再回神时,就见碧桃将窗户开了个极小的缝,对外看去。 “看什么呢!” 柳月拍了拍碧桃的肩膀,即便用气音说话,也听得出语气很是不满。 碧桃倒觉无谓的样子,转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外面,无声说了两个字:你看。 或许柳月也想证实方才的想法是否正确,既然没再吭声,而是透过缝隙看了出去。 炭盆里燃烧着蓝紫色火焰,如戏法般舞动着,比普通火焰神奇许多。 柳月看得有些入神,可是随即飘来的如臭鸡蛋的味道,让她回过神来,不由皱了皱眉。 “这什么味道,快关上。” 碧桃用帕子捂住口鼻,忙不迭将窗户关个严实,但味道并未减弱,就连秋分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大致是听到下人房的动静,赵小茁看了眼炭盆里烧为灰烬的信纸,露出了个恶作剧般的笑脸。 “行了,都出来吧。” 赵小茁唤了声,自顾自回了厢房。 然而刚走到门廊下,一阵风刮过,赵小茁背身抚住被吹乱的头发,就见那炭盆里墨黑的屑片飞扬到空中,随风散落在白晃晃的烈阳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和格格不入。 人就是这样,当以为那个喜欢自己的人可以背负、可以承担、可以忍受、可以不管不顾时,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假如失去”。 赵小茁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离开村子时,所有人都来送她,唯独不见方晟的身影。她曾想过一百个理由,心里却始终留有疑问。 然而从村里到省城再到京城,几经变故,方晟还是出现在自己眼前,一如从前的道别不复存在。 这样的坚持,说她不动心,是假话。 她曾想,等自己能在府里扎稳脚跟时,她一定要问清楚,为何当初不来送行? 而今,她觉得不用了。 那个留在她脑海里,有着青春稚气笑容的男孩早已不见。又或许,他俩本就是不能相交的平行线,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她不能阻止一个男人为仕途忍辱负重飞黄腾达,就如同烧毁方晟写的那些表情作诗之信,就如同方晟与夏玉菡对酒欢悦时的对偶一幕,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透着薄凉,钻入心窝最深处,让心一寒,也让人清醒。 忽然感到指尖触碰杯身传来的滚烫,赵小茁惊觉了一下,才发现不知何时茶盅里又添了泡好的新茶。 柳月静静站在一旁,神色担忧地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轻唤了声:“四小姐。” 赵小茁抬了抬手,示意她打住,又快速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柳月走到门边时,不安地回望了一眼,只见赵小茁支着下巴,头瞥向窗外,神色隐没在光影中,一动不动。 其实她只是不想自己脆弱的一面被人看见,即便是身边亲近的人,即便是一句无关要紧的关怀,都会让她决泪溃堤。 只待整件屋子安静下来,赵小茁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方温已然如此,即使靠着三小姐作了王家女婿,终不过有名无实。而夏家这位千金,才是真正能让方家扬眉吐气,让方晟一跃麻雀变凤凰的捷径。虽然行为让人不齿,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是最能达到目的的。 而她,又能给方晟带来什么? 末了,还不是利用和武嗣侯那点极浅关系,摆脱困境。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厌恶别人? 所以,这样也好,也好。 赵小茁整理了下思绪,再喝茶时,热水变得温凉。 “柳月。”她唤了声,原本想要添茶,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武嗣侯对自己说得那番话,脱口而出,“你把武嗣侯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的还回去。”语气平缓地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柳月一怔,提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带着疑惑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翕了翕嘴:“四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又是烧信,又是还东西。 赵小茁不想再多回忆谢府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说把东西还回去。” 见柳月迟迟未动,她不由提高了声音:“我说的话听不明白吗!” 主子有令,不得不从。柳月这才很不情愿地“哦”了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将两个绸缎锦盒托了进来。 赵小茁依次打开,见里面物品完好无损,静静躺着,想也没想的扣上,往前一推:“你明儿就找平生来,让他把这两样东西拿回去。” 难道武嗣侯也得罪自家小姐了? 柳月迟疑了会,还是开口道:“四小姐,莫不是武嗣侯今儿也惹到您了?” 不是惹到,是警告。 赵小茁想起最后那句“若有下次别怪本王无情”,嘴角一抹苦笑:“你想到哪里去了,武嗣侯是贵胄王亲,即便一句话都够人仰人鼻息,这些东西就免了吧,免得传出去,让人误会王家女儿都是攀龙附凤的势力人。” 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酸。 然而赵小茁也懒得再解释什么,吩咐柳月务必办妥,便和衣歇下了,连午饭都没吃。 翌日,平生接过锦盒时,嘴角莫名一抖:“我的姑奶奶,四小姐这是作甚啊!现在要我拿回给七爷,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柳月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不管,事情交给你了就由你办。你知道,我可不能耽搁太久。” 语毕,转身向停靠的马车走去。 平生“哎哎”了两声,见对方没有止步的意思,快步跟了上去,露出难色:“我跟了七爷这么久,送人的东西被退回来还是头一遭。你倒是跟我说说,四小姐到底怎么了?有啥不高兴的,我也好有个由头跟七爷说啊!” “由头?”柳月一只脚刚踏上车凳,扭头过来,带着一抹同仇敌忾情绪哼声道,“这就要问你家七爷,到底怎么招惹我家小姐了。”说着,头也不回钻进车厢里。 平生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都说女人心大海针,真是一点都不假。” 不然他怎么无缘无故吃了顿排遣呢? 转念,他又看了看手上抱着的两枚精致盒子,顿时一个头变两个大。 平生在书房外踌躇很久,一面想着说辞,一面探头探脑想看看里面的动静,冷不丁身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你找七爷何事?” 回头,一个清丽的身影站在晨光下,发髻上纤细小巧鎏金镶翠的珠簪褶褶生辉,正好映衬着玉色烟纱薄衫,不显奢华,反而更多出几分女子小家碧玉的妩媚。 平生大松口气,如临救兵,忙侧身行礼,笑道:“平生给姚姨娘请安。” 对方打量下那两只崭新锦盒,似乎看出端倪,淡笑了下:“罢了罢了,你有何事为难交予我吧,我正好要进去给七爷送茶点。” 平生看了看姚姨娘身后站着两个丫鬟,还有托盘里青花瓷茶盅和两盘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忙不迭将盒子交给姚姨娘,嘴里还客气道:“那就劳烦姨娘了。” 姚姨娘微微含额,接过锦盒,温婉一笑:“你有事就先忙你的去吧。” 平生如得特赦般,赶紧领命退下。 书房里燃着悠悠的瑞脑香,细细的白烟从铜制兽头香炉里飘散出来,挥散在空中。 武嗣侯目光未从笔下折子移开,却沉声道:“平生那小子是不是又闯祸了?” 姚姨娘轻笑一声,好似无意将盒子放到角落里,柔声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平生的性子七爷还不清楚,不过是怕惹七爷生气,并无他意。” “他啊……”武嗣侯抬起头时,还是注意到那两个锦盒,不由眉头微蹙,不露声色转了话题,“翊儿可好?” “翊哥儿能吃能睡,乳娘都说这孩子好带。” 姚姨娘一面将茶点端上,一面应着,慈母般的笑容噙在嘴边,神色中遮掩不住的幸福感。 武嗣侯神色稍安:“一会忙完了,我就过去看看。” 姚姨娘只笑不语,安排妥当后,就退了出去。 可一出书房,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只等走出书院,她才停了下脚步。 身后一个着湖蓝缎子的丫鬟赶紧上前,知冷知热地问了句:“姨娘有何吩咐?” 姚姨娘思忖片刻,吩咐道:“你去问问平生,那两个盒子是谁送来的?” 第一百零九章 意料之外 平生是武嗣侯的死忠,但并不代表对其身边所有人都惟命是从。 当然也不会愚忠到得罪姚姨娘的份上,既然打发人来问话,他自然做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耸了耸肩,说了句外地官员送给武嗣侯的礼品,便没下话。 姚姨娘似乎也信以为真,此后没再找平生提及此事。 只是过没多久,平生进出时,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平生不傻,他是武嗣侯身边的人,敢在府邸这么明目张胆盯梢他的,除了姚姨娘还能有谁? 然而这话也不好跟武嗣侯明说,一来毕竟是自己主子的家事,都怪自己一不小心卷进来;二来姚姨娘也没找茬在武嗣侯面前挑拨什么,也没做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 平生也只好睁只眼得了。但他想息事宁人,对方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尤其是平生借外出之名与柳月见面时,即便走在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总感觉有目光依旧黏在背后。 平生跟着武嗣侯出入战场多次,这点小事不在话下,没过两条街就把对方甩开了。 但一次两次还行,最架不住如蚊蝇骚扰般,次次都来。 等到第五次,对方以为这次得逞,一路跟了三条街,然而只待前面的人回头,跟踪的人愣怔好一会,明明从出门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怎么会跟错了人? 竟不过是个背影与平生相似的小厮! 柳月虽没见过姚姨娘,但听平生绘声绘色大谈特谈他那点雕虫小技,可以想象对方被戏谑还得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然而一阵笑闹过后,平生不着痕迹把手俯到眼前伊人手上,笑容渐淡:“都怪我自作聪明,只怕以后有段时间不能像这样见面了。”语气故作轻松,眼底还是掩饰不住隐隐担忧。 他知道对于柳月这样大户人家婢女,命如蝼蚁微不足道。 他不想她有任何闪失。 柳月微翕了下嘴,低下头,黯然神伤,声音有些发涩:“那万一四小姐要找武嗣侯怎么办?到时我如何联系你?” 平生思忖半晌,最后眯起眼,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万一有事你到丁掌柜那留个口信就是。”然后故作神秘的一笑,小声道:“那可是七爷全部家当,每日必由我押送钱银。” 没想到武嗣侯还留这后手。 赵小茁听完柳月大一口小一口的叹气,嘴角一抹淡笑。 当初她在丁掌柜那拿到武嗣侯所交账本时就猜到个七八分,只是不想这京城闻名的汇通票号幕后东家竟是武嗣侯一人。 真是应了那句,有权,必有财。 难怪每年科考那么多莘莘学子不辞劳苦也要搏个功名出来。赵小茁算深深体会到了。 只是眼下,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方晟追求他的仕途去了,而武嗣侯家有美娇娘,多有不便。(..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觉得心里一下空了似的,她觉得自己也是傻,武嗣侯弱冠之年,堂堂加爵外姓王爷,怎么可能到了这个年纪还孑然一身呢? 只是,令她不堪的是,她从未想过自认为可靠的两个男人同时判她出局。 柳月见她神色一黯,却没有同情之意,倒替武嗣侯鸣不平起来:“四小姐,谁让您平白无故把武嗣侯送的东西还回去呢?不说别府小姐,就说这事落到大小姐头上,早乐不可支……” 余下的话随着赵小茁的脸色变了变,而全部咽了回去。 “四小姐,您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柳月觉得方才的话不妥,又补充道,“眼下太太、大小姐没了动静,可只要大小姐的亲事一日不定,她不顺心还能让您遂了心愿?” 话糙理不糙。 赵小茁想起那天谢老太太打量大小姐的眼神,还有太太生怕自家女儿被相中的疲于应付。一幕幕始终让她心里不安。老爷虽偶尔插几句内院的事情,但归根结底掌权、办事还是由太太说了算,到时太太暗箱操作,来个先斩后奏木已成舟,老爷即便不满也只能如此。 三小姐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还有一点,是赵小茁之前没想到的,如果有天大小姐的亲事也办妥,太太的一桩大心事了结,外有富贵亲家,内有过继的儿子,里子面子全占了。这脸不但是太太还要做给老爷,自此太太在府中的地位不更要抬高了。 至于赵小茁一个外室接回的庶出女儿,到时是死是活,全凭太太阴晴。 想到这,赵小茁幽幽呼了口气,兜兜转转她以为自己就要临近出头,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如来佛的手掌心中转悠了一圈,末了还是一如从前,又回到一个人孑然的日子。 落寞难免,可是老天待她似乎从不讲“公平”二字。 申时末,碧桃一如往常从外提食盒回来,可刚到门口,就见尹翠和柳月在门廊下说着什么。 再等她走近时,两人结束了谈话。 碧桃微微福礼,等着柳月送客回来时,悄悄上前警惕道:“柳月姐姐,尹翠姐姐怎么这时过来?不会太太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柳月蹙了蹙眉,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隔墙有耳,只应道:“进屋再说。” “辛妈妈要来?”碧桃微微一怔,一边摆好碗筷一边不解问,“她不是老爷留给太太身边的吗?怎么打发四小姐屋里来了?” 赵小茁倒没觉得什么不妥,不以为意道:“反正辛妈妈也是自己人,她来正好,省得我担心又打发什么生人来,也省得柳月再调教。” 说着,她瞥了眼柳月。 柳月会意,哂笑道:“四小姐最体谅奴婢辛苦了。” 赵小茁只笑不语,夹了块白瓷描花金边盘里的狮子头,沾了沾汤汁,放在白净软糯的香优米上,细细尝上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 柳月笑意更甚,不等一脸疑惑的碧桃发话,就把她打发出去煮一壶解暑茶。 过了好一会,柳月才开口道:“四小姐,辛妈妈来打算怎么安排?” 赵小茁思忖了会,放下手上的银箸,抿了口茶道:“原本我想她来是替吴娘的位置,现在看来为时过早,不如把内屋的事交由一半给她。等她熟悉后,再添活计也不迟。” 但话里话外,并不想让辛妈妈知道这屋里更多秘密。 不管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柳月心知肚明点点头:“四小姐放心,辛妈妈是熟人知根知底用起来方便,但该说不该说的,奴婢心里有分成。” 赵小茁倒不是对辛妈妈有意见,可身在这大宅门里,见多了,自然凡事也都多个心眼。 太太果真雷厉风行,申时才打发人来通知的事,亥时落锁前就把人送了过来。 听说辛妈妈连夜过来,赵小茁赶紧趿鞋出去迎接,只是见到一身普蓝粗绸缎的婆子时,不由地怔了怔。 不止是衣着,就连行礼包裹也寥寥几件。 再看辛妈妈汗湿的几绺头发贴在两鬓,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的模样,足以用狼狈二字来形容。 不过赵小茁和柳月是精明人,自不会让人尴尬地多问一句。 辛妈妈也并不多话,只是样子稍显局促,在柳月的介绍下认识另外两位丫头。 见天色已晚,赵小茁叫秋分给辛妈妈烧洗澡水去,又叫碧桃把吴娘没带走的干净衣物清出来两套便于换洗。 辛妈妈虽没做出什么领表涕零的感动之举,但从那一句言谢和满眼感激的神情中,赵小茁知道辛妈妈不会让自己失望。 稍晚柳月留下值夜,一面铺着床铺一面狐疑道:“看辛妈妈的样子,怎么像是被太太赶出来似的,竟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拿。” 赵小茁也纳闷,以前也有太太打发过人来,可都没像辛妈妈这样落魄如斯。 “你的意思是?” 柳月犹豫了下:“就算辛妈妈是我们迁京后才入府的,怎么说也是二老爷留给老爷帮衬的下人,能得二老爷青睐,肯定不是愚钝之人。再者之前还多亏辛妈妈来报信,好让小姐抓准时机,不至于被人陷害。想来辛妈妈应是个精明人,肯定比奴婢还深谙宅门生存之道。” 怎么会弄得如此不堪呢? 赵小茁想了想,还是叮嘱了句:“要不你明儿陪我定省时去打探一下,太太为何如此对待辛妈妈。” 不能让府里其他下人以为,自己这里是残羹冷炙的收容所,更不能让人误解自己站在太太的对立面,但凡太太讨厌的人全打发到她身边了。 柳月会意,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这一夜并无好梦。 不过事事都有意外,正当赵小茁还在为自己的推测发愁时,柳月却告诉她:辛妈妈是自己要求来的。 既然在太太院里有肥缺不做,偏要到她这清水无鱼的偏冷小院来,赵小茁微微抬额,眯了眯眼―― 这辛妈妈到底想什么哪? 第一百一十章 不死心 辛妈妈倒坦然,收拾安排妥当自己的住处,又熟悉了下院子里的大小事务,没过两天就到赵小茁屋里请安。 说是请安,倒不如说是来交心的。 柳月将切好的冰镇西瓜摆在绛红五彩的琉璃托盘中,翠玉红囊缀着墨黑的籽,颜色分明,让人更添几分垂涎欲滴。 辛妈妈指了指西瓜,先做了开场白:“今年通县种的西瓜似乎比往年好。” 赵小茁本就对农作物一窍不通,更别说能分辨出地域上的差别。她淡笑了一下,拿了块西瓜递给辛妈妈:“妈妈您先尝尝。” 辛妈妈微怔,随即摇了摇手:“四小姐,这可使不得。哪有主子让下人先吃的道理。” 话虽如此,但赵小茁并不打算把手收回来。 柳月机灵,打了圆场,哂笑道:“四小姐从不把我们当外人,妈妈快接着吧。” “那老奴就不客气了。” 辛妈妈接过西瓜,笑了起来,可眼底却流露出一股青睐的神情。 到底自己没看走眼。 一念转过,辛妈妈吃了两口西瓜,说了些体己话,不等赵小茁发问,单刀直入切入正题:“四小姐肯定疑惑,老奴在太太院里好端端的为何要到小姐这里来。” 话音一落,赵小茁和柳月对看了一眼,看来对方有备而来,倒也不拐弯抹角。 柳月先道:“辛妈妈倒是个爽快人。”稍作停顿,她目光在赵小茁身上停留了一下,又道:“四小姐倒没有质疑辛妈妈的意思,先前还多亏妈妈报信,四小姐才得以脱险。这等恩情,四小姐一直记于心中。只是没想到太太雷厉风行,我们这边还没准备好,妈妈就过来了。” 话里话外,没有一句不中听的,不过意思也很明确,人这么慌忙火急地过来,到底是为什么?总得有个说辞吧。 所谓姜是老的辣。辛妈妈岂又听不明白,但面不改色,将手上的西瓜稳稳地搁在桌上,不急不缓道:“太太能容下老奴在府里继续做事,是太太的度量。然而老奴不才,又是个半路入府的,怕是入不了太太的眼。” 还请四小姐收留。 明明带有乞求的意思,却被说得不卑不亢。赵小茁对辛妈妈似乎有些兴趣:“可据我所知,辛妈妈是自己要来。” 所以一切与太太无干。 辛妈妈听闻一笑,却并不急于说明什么,而是好似无意地瞥了眼柳月。 赵小茁顿时会意,给柳月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下去。 柳月是伶俐人,沉默之间,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妈妈有话直说吧。” 辛妈妈诚挚一笑:“那可得先请四小姐恕老奴直言。” 赵小茁只笑不语,做了个请的手势。 辛妈妈这才开口道:“老奴并非倚老卖老,但之前在二老爷府上伺候了十余年,鲜见二夫人对下人苛刻什么。” 话一出,赵小茁明白辛妈妈一早心里就有了比较,有了衡量。 “然做下人的哪有非议主子的道理。我一个老婆子寡淡一生,倒也不怕什么,只是有些事实在看不过眼。且不说那些丫头婆子各个唯利是图,上下不齐心,就连小姐之间……” 话未说完,就是一声叹息。 在下面的话,就算辛妈妈不说,赵小茁也明白过来:“倒是劳妈妈费心,难得妈妈是个明白人。只是妈妈无须为了我一介微不足道的庶出女儿跟太太过不去,何况您看我这里吃穿用样样比不上太太屋里的,您何必过来受苦。” 辛妈妈好似无意地一笑,微微摆首:“先前二老爷要老奴留下时就赏了银两,足够半辈子吃喝。当初二夫人的想法是大老爷太太都是初入京城,总归府里有个相熟的照应一下,不过老奴倒觉得太太是个有主意的,二夫人的担心有些多余。” 是想说太太刚愎自用吧。 赵小茁想了想,问道:“辛妈妈若想回二叔父家,我到愿意为妈妈写封回信,省得妈妈在我这里吃苦受累。” 辛妈妈嘴边一抹苦笑:“那四小姐可真就是陷老奴于不仁不义咯。” 真是进退两难。赵小茁心里一沉,就怕自己这间小庙承不起辛妈妈这个大菩萨,若再来第二个吴娘,她可哭都哭不出来眼泪了。 辛妈妈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微微一哂:“四小姐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老奴做出的决定就从未有反悔过的,也不怕四小姐笑话,老奴觉得您将来比大小姐有福气。” 话音未落,赵小茁笑着摆摆头,“辛妈妈可别打趣我了。大姐是家里嫡出的长女,有才情又有相貌,哪是我能比的。” 辛妈妈似乎并不赞同,别了别嘴:“四小姐,虽说老奴没读过什么书,认识的字也不多,但看人却十拿九稳,您可别不相信老奴的眼光。” 这话,赵小茁不会不信,只是未等她回应,辛妈妈又接了一句:“不过老奴就一事相求。” “请说。” 辛妈妈迟疑了下:“若有天四小姐出嫁,老奴恳请小姐把老奴一并带走。” 大小姐都没嫁,哪里轮得到她,现在谈陪嫁未免太早了吧。 赵小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辛妈妈这还八字没一撇的事,再说到时谁去谁留最终还得由太太说了算。” 辛妈妈不以为意笑了笑:“总之,只要四小姐到时心里能想着老奴就好。” 赵小茁只笑不语。 稍后,两人又说了会体己话,便叫辛妈妈退出去了。 “辛妈妈这是指着小姐摆脱府里的束缚哪!”柳月听完方才的对话,皱了皱眉,“她怎么不找大小姐去?就是欺负小姐好说话。” 赵小茁看那说话样子,想起了平生,捂嘴一笑:“那倒未必。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的语气和某人越来越像了。” “和谁越来越像了?”柳月被说得莫名其妙,不过转念反应过来,直跺脚,“哎呀,四小姐就你会拿平生打趣我!” 说着,脸上那抹绯红,一直晕染到耳根子。 赵小茁装作无辜的样子:“哎哎,我可没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提起平生的。” “我,我,”然而连说了两个“我”,也没说出下话,最后柳月气结蹦了句:“四小姐有心思拿奴婢开心,不如想个法子把辛妈妈送走,可别重蹈覆辙。” 这话说完,两人静默了会。 柳月觉得自己一时冲动,那话说得太不妥,正想着弥补,就见赵小茁淡淡一笑:“辛妈妈跟吴娘不同,她是为自己打算,所以在她来之前一定想清楚了,我若前程似锦,才有她的安平生活。” 柳月倒没有过多的评论,只是嘟囔了声:“估计太太还巴不得辛妈妈离开身边呢。” 否则怎么解释这么快就批准辛妈妈请求呢? 但凡在太太院里做过事的下人都知道,除非太太愿意,否则没几个能想出来就出来的。 这些话,赵小茁都听柳月说过,然而她并不认为辛妈妈来是坏事。 就如同当初二夫人替太太着想的那样,京城里除了武嗣侯外,她赵小茁也谁都不熟,不也正需要这样的向导。武嗣侯是不可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的,辛妈妈不正是不二人选? 只是她如意了,太太却被老爷犯了难。 “你说说你这算干的什么事!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大老爷指着一脸不屑的太太,气不到一处来。 太太似乎满腹委屈:“不就是个下人吗?至于大动肝火吗?要我说,也就是看在二叔子的面子上才允了她的要求。你看看我一院子的丫头婆子,哪个敢像她跟我应条件。” 老爷不耐烦地“啧”了声:“你还知道讲二弟的脸面啊!既然知道,就不该放她走,好歹那也是二弟家的一片心意!你们没来京城前,辛妈妈是府里的领事,别看是个婆子,做事说话比男人还强。外头府里采办管账样样打理有条不紊,省了二弟媳不少心。”稍作停顿:“你说说,这么好用的一个人,你把她支走作甚!” 说来说去,就是怕驳了二叔家的面子吧!太太心里冷笑,面上缓解道:“老爷这事本就是辛妈妈自己提出来的,我现在放她走,这不也是开了先例吗?您总不能要我食言,再把她请回我院子里来吧?如此一来,这满府的下人,我日后还怎么管?” 顾了别人脸面,难道自家人就不要脸了?! 这番话确实噎得大老爷一时想不出其他话来,半晌叹了声气,甩袖道:“反正府里的事你管好就成!别给我闹到外面丢人现眼!” 说着,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待大老爷走后,尹翠才小心翼翼进来收拾桌上的茶具,见太太脸色不好,试探地问了句:“太太,不然奴婢出面请辛妈妈回来?” 太太目光一凌,看过来:“请什么请!她走最好!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私下常去四丫头那边,既然她那么喜欢四丫头,我就成全了她!”顿了顿,接过尹翠手中的杭菊茶,咂了一口:“所谓隔墙有耳,正好把这耳朵拔了,看谁以后还敢乱嚼舌根子,到处传话!” 尹翠紧抿下嘴,虽知道太太心情不好,也不是应声的好时候,可迫在眉睫的一些事,还是得说:“还是太太英明!” 拍须溜马的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受用。 太太果然脸色微霁,瞥了她一眼:“这可不想你的风格。” 尹翠莞尔:“一个下人不值得太太动气。”顿了顿,她稍稍迟疑,道:“另有一件事还请太太定夺。” “何事?” 尹翠从袖兜里拿出一张烫金的请帖,递到太太跟前:“谢府方才打发人过来,说是下周中元节想请太太和大小姐一同放花灯。” 不过是个商贾之户,就仗着家大业大毫无顾忌起来,还打起嫡女的主意。 太太冷哼一声:“这谢老太太还真不死心啊!” 尹翠垂手道:“太太,谢府的人还在门房等着回话,您看是去还是不去?” 太太抬了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容我想想。” 第一百一十一章 非她不可 谢府既然财大气粗,太太倒也没再客气的,自然不会只带大小姐一人前去赴会。然后赵小茁发现,但凡涉及谢家,太太必不会带三小姐一起。 谁叫三小姐自作孽不可活,害人害己呢? 赵小茁悠悠叹口气,不愿再往下想,若真算起来这场阴谋后,她也没占多少便宜。所谓“舍得舍得”,她舍了吴娘,换来自保还有辛妈妈,可是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对!就是身不由己!赵小茁心里暗暗苦笑,觉得这四个字再贴切不过了。 “四小姐,您说奴婢是穿这件还是穿这件呢?” 倒是柳月,一副好心情好兴致的模样,捧着两件外衣兴匆匆进了里屋。 赵小茁知道难得有正大光明出去约会的机会,柳月当然喜不胜喜,大概很是期待,说笑间带着几分娇媚。 正在伺候穿衣的碧桃也看了过来,别别嘴,学着一副老沉的口气道:“柳月姐姐平日还总说我大惊小怪,没个规矩,依我看是咱家小姐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去去去!”柳月皱了皱鼻子,拿起一件叠好樱粉纱织长衫替赵小茁穿上,嘴上没闲着,“四小姐,您看看碧桃,刚进府那会多老实的丫头,现在可是伶牙俐齿咯。” “那也是跟姐姐学的。” 碧桃毫不客气顶回去,又惹得柳月一阵笑骂。 辛妈妈正好从外面端了茶点进来,听见屋里热闹,不由皱了皱眉:“哎哟,丫头们看看什么时辰了,还有心思在这里打嘴皮子。” 还在嬉笑的两人看了眼铜漏,不由地惊呼了一声,太太定了巳时三刻在垂花门口集合,掐指一算,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了。 要是迟到,就等着挨太太的板子吧! 两人心知肚明咽了口唾沫,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再没了说笑的心情,各顾各的忙开了。 赵小茁似乎并不着急,好似随意从首饰盒里拿起一支白玉雕兰的银簪子,递给柳月:“喏,别选了,就带这支吧。” 柳月接过簪子愣了愣:“四小姐,就带这个?会不会太素?” 赵小茁摇摇头,叫柳月给她戴上便是,心里却想:大小姐怕谢府看上,今天一定不会刻意打扮,她若讲究一番,不正好遂了太太的心愿!她成众矢之的,才好让大小姐不惹眼,避开谢老太太耳目。 整理完发髻后,她对这铜镜照了照,觉得并无不妥,便起身准备出门。 柳月“哎”了声,一对珊瑚珠银耳环还留在手上。 还是辛妈妈反应快,利落将耳环放进首饰盒中,推了推眼前的人:“别磨蹭了,赶紧换件外衣就走了。” 柳月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嘴,“哦”了声,随手将刚才拿进来选的衣服抓起来穿上,出门时还不忘白了眼捂嘴偷笑的碧桃。 三小姐不在,大小姐又跟太太坐一车,余下倒让赵小茁得了便宜,专人专车。 辛妈妈指了指柳月,一副长者口气:“你瞧瞧你,这穿红戴绿的,打扮得比四小姐还明艳,像什么话。” 柳月别别嘴,委屈似的往赵小茁身边靠了靠,不着痕迹在下面拉了拉她的袖子。 赵小茁会意一笑,开口打圆场道:“难得出来玩,辛妈妈不必计较,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这最后一句话,明显若有所指。 柳月一下子扭过头,欲哭无泪看着眼前满眼笑意的女孩,垂了垂肩膀,无声发出几个字:四小姐,别害奴婢。 辛妈妈是聪明人,一听这番话,心里明白了几分。既然小姑娘情窦初开有心上人,喜欢打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便没再说话。 柳月舒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珠翠簪子,想了想,还是拔了下来,放进袖兜里。 倒是个伶俐的,辛妈妈睨了眼,又看了看靠在一边假寐的赵小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四小姐年纪不大,竟懂得用怀柔政策,难得难得。 马车行至没多久,外面的环境就逐渐热闹起来。 辛妈妈掀开车窗帘,往外探了一眼,回过头来,一脸狐疑地“咦”了声。 闻声,赵小茁和柳月不约而同看过来。 “辛妈妈可看见什么了?” 说话的是柳月。 辛妈妈若有所思地应道:“这条路不是去城外的。” “去城外?”最吃惊莫属柳月,“城里不是有护城河堤吗?为何还要去城外?” 辛妈妈一笑:“往年只要中元节,城里几条大街道是要封路的,禁止车、马、牛通行,所以在城里放花灯的都是寻常百姓家。你可知这封路是做什么?” 柳月摇摇头,赵小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是怕城里人多,发生事故?” 辛妈妈笑着摆摆手:“四小姐说的是一个方面。其实最重要的,这是专供皇亲贵胄以及官宦大户们的行车道。上至行宫,下至奢靡酒坊,那才是真正的目的。” 说通俗点,就是给皇亲贵族们提供吃喝玩乐的机会,还得掩人耳目。 赵小茁不由挑了挑眉:“所以放花灯不过是个噱头。” 辛妈妈摇摇头:“那也不一定,往年也有些得宠贵嫔娘娘讲究的,被皇上带出来,也会有个仪式。”顿了顿:“所以还得看谢府那边的安排。” 赵小茁淡笑一下,真没看出来,谢家虽没什么高官子嗣,但在京城竟有如此地位。 辛妈妈似乎看出她所想,继续道:“四小姐别看谢府是商贾之户,可也算皇商之一。他家绸缎虽不是年年进贡宫里,可架不住后宫那些娘娘们喜欢。老奴是不知这其中门道,不过从先帝到现在,前后不过五年,也没见新帝不待见谢家,只要织布局开口,谢家在京城的几间大作坊夜以继日干活。” 这番话说的有声有色,就像说话之人亲眼目睹过似的。 赵小茁捂嘴一笑:“妈妈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谢家神了。” 所以谢老太太直接相中嫡出的大小姐,倒能解释得通。 这么一想,赵小茁心又落回原处,想必谢家肯定是看不上庶出女儿的。 辛妈妈见她脸色微霁,说话也少了几分拘束,快人快语道:“老奴猜太太心里还看不上谢家。” 否则哪有一个庶出女儿开眼界的机会。 不过辛妈妈没有瞧不起的意思,接着道:“四小姐应该多多抓住这样的机会,老奴这双眼睛也帮小姐把把关。” 辛妈妈果真是与众不同,赵小茁笑得有些勉强:“辛妈妈,说这些还早哪。” “早?”辛妈妈睁大眼睛,“四小姐,年下您就十二了,应该为自己多多打算,不然等过了十六就是老姑娘咯,别看还有四年,日子过起来快得。细算起来四小姐来京城也快一年了,您说快不快。” 赵小茁怔了一下,回想当初确实如辛妈妈说的,似乎三姨娘之死还恍如昨日,可转眼三小姐就要嫁给方温了。当初眼底还留有一抹青涩的方晟,今天却可以为了自己的仕途,唯利是图攀附权贵。一切的一切变幻莫测,快得不等人琢磨体会就摊在眼前,不管看的人的悲与喜。 见她脸上一抹郁色,辛妈妈叹了口气,似安慰又似鼓励语重心长道:“四小姐,要想做人上人,就得经历别人没经历过的,吃别人没吃过的苦。” 道理谁都懂,只是这个经历,其中酸楚谁又知。 赵小茁闷闷呼口气,往软靠里窝了窝,余光突然瞥见一旁的柳月脸色发白,一个劲绞着手上的帕子。 难怪从刚才开始都没听她吭声。 赵小茁轻声问了句:“怎么?你不舒服?” 辛妈妈闻声也看过来,又摸了摸柳月的手,只觉指尖冰凉,不由担心道:“莫不是晕车症?” 晕车?赵小茁心里发笑,总放这丫头出去约会,也没见哪次坐车回来不舒服的。 柳月倒借力使力,顺着辛妈妈的话说了句:“嗯,我是不太舒服,靠会就没事了。”说着,弯下腰,双手环抱,一头靠在窝到臂弯中。 难道真是晕车了?赵小茁还在纳闷,就看辛妈妈望了眼车外,道:“估计再过一条街就到了,柳月你撑着点。” “到哪?”赵小茁忍不住问了句。 辛妈妈笑了笑:“隐客居。” 赵小茁微怔,喃喃道:“隐客居,这名字好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辛妈妈爽朗一笑:“隐客居是京城有名的鲁菜私房馆,就连牌匾都是先帝御赐的。” 可见菜品、味道非同凡响,当然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去得起的。 谢府一而再再而三显示自家实力,不就是告诉太太,谢家能看上大小姐是太太的福分吗? 不知太太过完今天这个中元节,回去作何感想。 不过不等她细想,车就缓了下来。 “四小姐,到了。” 车夫将车停稳,在外面禀了声。 等赵小茁从车凳上下来时,太太和大小姐已经鱼贯进了隐客居。 辛妈妈去招呼停车,柳月扶着赵小茁赶过去。 “你方才怎么了?” 赵小茁见辛妈妈走远,忍不住捏了下身边人的手。 柳月咬了下嘴唇,压低声音道:“四小姐,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 赵小茁见柳月满眼忧色,不像是装出来的。 柳月左右看了看,凑到赵小茁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赵小茁捏着柳月的手一紧,紧紧盯着柳月:“你的意思是武……”“嗣侯”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赶紧改了口,小声道:“你说七爷他有事找我?” 柳月一脸正色点点头,不由着急道:“平生说好约在城里见面详说,可如果要去城外放灯,肯定见不着了。” 这倒是个大问题! 赵小茁微蹙了下眉,不都相安无事了吗?好端端武嗣侯怎么又来找她,还说非她不可。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因祸得福 被这么一搅和,赵小茁也没了一观京城奢华的兴致,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听着太太和谢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应酬,心里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回去。(..info)最新更新:风云 大小姐似乎也没心思在这顿饭上,面上挂着微笑,频频点头,可赵小茁看得出其实她的神思早飞到九霄云外了。 赵小茁闷闷叹口气,觉得像大小姐这样的一心二用实在学不来。 不知是情绪上不好,还是环境太过压抑,菜上到一半,赵小茁还是没胃口,和辛妈妈说要去净房,道了声“失陪”,就带着柳月出去了。 柳月一出去就急声道:“四小姐,您倒想想办法啊。” 赵小茁使了个眼色给她,示意小心里面人听到。 柳月咬了咬嘴唇,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赵小茁心里也在想,到底怎样才能离开这场本就不该来的聚会呢? 她还来不及细想,窗外飞进来一团小小白絮,轻轻柔柔,从鼻翼间飞过,只是一小会,赵小茁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柳月赶紧上前嘘寒问暖:“四小姐,没事吧。” 赵小茁搓了搓鼻下,鼻音哝哝道:“没事,我对那东西敏感罢了。” 柳月松了口气,关了廊道上的窗户:“现在天气干燥,有点风红霞杨的絮毛就漫天飞的,四小姐还是避开些好。” 赵小茁轻“嗯”了一声,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望了望中庭几株叶如丹蔻的杨树,不由分说拉起柳月的手一路小跑下去。 柳月一头雾水问了句:“四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 赵小茁来不及回答,穿过抄手游廊在中庭的台阶上停了停,兴奋道:“你就在这里站着,我去去就来。” “四……”柳月还没来得及脱口“小姐”二字,就见赵小茁笔直朝红霞杨的方向跑去。 不过凡事都有意外,而且对于赵小茁而言,这确实是个意外。 就听见“啪哗”的一声脆响,两个用肠衣包裹的水球同时落到身上,背上和后脑勺顿感一凉,整个人如同刚才水里捞出来似的,水滴顺着头发一直流到背里,被打撒的发髻歪到一边,几绺细发黏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四小姐!”柳月惊呼一声,忙不迭跑过去,瞪大眼睛有些语无伦次,“有没有伤到哪里!有没有伤到哪里!” “被水球砸到而已,死不了的人。”一个玩味似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的。 赵小茁抹了把脸上的水,皱着眉抬头望上去,三个穿锦衣华服的男孩正站在门廊下,兴意盎然地笑着,一副纨绔弟子的作派。 “你,你们!”柳月指着楼上,正欲发作,却被赵小茁拦了下来。 “这样正好。” 赵小茁仅用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 柳月一愣,很快会意过来,可嘴上还是不甘:“四小姐,要不要奴婢去告诉平生,要他去教训教训那些公子哥?” 赵小茁捂嘴一笑,拨了拨额前的头发:“被节外生枝了,等我们回去再说。” 柳月抿了抿嘴,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轻摇了下头:“四小姐,您就这样子回去呀?” 赵小茁笑着摇摇头,一面往回走一面道:“那太太脸还不气绿了。”思忖了会,又道:“这样吧,你一会找隐客居的丫头借套衣服,然后把你现在穿的衣服换给我,打理好再进去。” “这,这不好吧。”柳月有些为难的样子,“如此太太肯定以为小姐去哪疯玩,回去后定轻饶不了。” 也是个道理。 赵小茁蹙了蹙眉:“那你说怎么办?” “依我说,不知小姐愿意移步,在下倒有个办法。” 冷不丁一个温润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赵小茁和柳月不约而同回头看了眼,正是刚才三个纨绔子弟的其中一人。 “你还好意思过来赔罪!” 柳月不管不顾气得跺了跺脚,就差没把手指到对方的鼻子上。 对方似乎并不恼,还有礼有节地拱了拱手,温和道:“在下姓谢,名宸恭,愿为刚才两位朋友失手给小姐赔罪。” 原来是谢家的人。赵小茁脑子飞快地转,只是谢宸恭这名字好似在哪里听过。蓦地她想起大小姐曾经提过谢家有个才貌双全的六公子,就叫谢宸恭。 她这才细细打量一番对方,一席玉色云锦团纹长袍衬托出欣长的身材,乌丝盘髻一枚羊脂玉发笄,高挺的鼻梁,唇红齿白,要不是一双剑眉反衬,那带着桃花的眼角眉梢只剩“邪气”二字。 “原来是谢宸恭,谢公子,久仰大名。” 赵小茁福了福,使了个眼色给柳月,示意她退到一边。 柳月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放软了姿态,不言不语往后退了一小步。 谢宸恭见对方不是个蛮横跋扈的,也少了几分拘谨,“呵呵”笑出声来:“今儿正巧家中长辈在这里宴请客人。小姐若不嫌弃,待在下去禀明一二,再还小姐一套衣服可好。” 家里开布坊,只怕最不缺的就是衣服了。 赵小茁抿了抿嘴,既然对方主动上门,可不是赔一件新衣服就了事的。 想了想,她开门见山道:“谢公子,你说的是谢老太太在这里宴请是王祭酒的夫人和女儿吧?” 谢宸恭一怔:“你怎么知道?” 但很快反应过来:“莫不是你就是王祭酒的大女儿,王彤萱?”可不等赵小茁回答,他又摇了摇头,疑惑道:“我听说王大小姐已快及笄,可你怎么看都不像。” 赵小茁倒没在意对方的直白,只是微微一笑,自报家门:“小女姓王,名娴宁,家中排行老四。” “原来是四小姐呀!”谢宸恭恍然大悟拱了拱手,哈哈笑起来,“真是巧得很,巧得很,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四小姐,一会我回去定要好好教训那两个泼皮无赖。” “教训就免了,我们四小姐可担待不起。”柳月可不打马虎眼,有板有眼道,“谢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是赶紧先替我家小姐去禀明谢老太太和我家太太,免得四小姐等太久,受了风,生了病。” “这好说,好说。” 谢宸恭也觉得眼前的人一身狼狈不堪,确实不适再回去上宴,留了句稍等,就撩袍快步向包厢走去。 只等背影消失到拐角那头,柳月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小茁狠狠白她一眼:“你还笑!要不是我这样,你今天哪都去不了!” 柳月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是是是,多亏四小姐舍身相救。”顿了顿,又好奇道:“四小姐,你怎么知道站到那里会被砸?” 赵小茁没好气别别嘴:“什么我知道?我本意不是如此。” “那四小姐原想是怎样的?” 原想啊……赵小茁本想借杨树絮毛引起皮肤过敏,正好借此回去,看来现在不用了。可她知道,如果真这么做了,柳月一定良心不安,既然没有实现就没有必要再说出去。 果然,有谢宸恭的出面,赵小茁一行人顺利从隐客居打道回府。 临了,谢宸恭塞了个条子在赵小茁手里,客气道:“这是我亲笔写的,只要我谢家的绸缎庄,四小姐随便挑,算在下一点补偿。” 赵小茁本就不缺衣服,本想拒绝,柳月先前一步接过纸笺,毫不客气说了句谢了。 谢宸恭只笑不语,拱手行礼后,便回去了。 一路上,辛妈妈没少给柳月脸子,就算回去后,也没跟柳月说上几句话。 赵小茁知道辛妈妈是责怪柳月没把自己照顾好,不过就算还武嗣侯一个人情,她认了,被水浇总比过敏来得舒服。 申时,赵小茁放了柳月碧桃还有秋分出去过节,自己和辛妈妈守在屋里。 辛妈妈很是看不过眼:“四小姐,哪有您这么好说话的主子,迟早要把这屋里的丫头们都惯坏的。” 赵小茁只笑不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觉得清爽许多,躺在榻上便睡着。 这一觉睡到酉时末才起来,又等了半个时辰,柳月一人先回来了。 支开辛妈妈,赵小茁放下茶盅,问道:“怎么样?” 柳月这才敢露出焦急的神色:“平生说朝廷有人揭发武嗣侯私吞官银,说是今晚就要被押进牢里去了!” 私吞官银?! 赵小茁怔忪了一下,狐疑道:“武嗣侯他自己开票号的,说来最不缺就是钱了,怎么会干掉脑袋的勾当?” 第一百一十三章 李代桃僵 “可不是!奴婢也是这么问平生的。”柳月急急道,“可平生说,证据确凿,还是大理寺的人亲自带官兵去府里搜查,最后在武嗣侯书房暗柜中搜出两盒纹银,打开都验过,确实每锭银子下面都打有官家标印。” 武嗣侯那么谨慎的人,就算真要拿钱也不会藏在自家的书房里啊!赵小茁直觉不好,不想惹麻烦上身:“只怕这事我爱莫能助,既然朝廷已经出马又岂是你我能扭转局面的?” 柳月翕了翕嘴,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似默认却又想说点什么。 两人沉默一阵后,柳月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推到赵小茁跟前:“平生说怕四小姐不同意,特意写了这封信要小姐看看。他还说,武嗣侯也说了,如果四小姐觉得为难,不愿帮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会强求。” 呵!瞧这番话说的!赵小茁挑了挑眉,一把拿过信,好像不帮忙,倒成了她的不是! 柳月看出眼前人的不高兴,诺诺道:“四小姐,奴婢也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只是平生从不开口求奴婢什么,所以奴婢也是不情之请。” 说完最后一句话,柳月头低下来,遮住脸上的表情,只是一个劲地绞着手上的帕子。 “得得得,我知道你的意思。”赵小茁睨了她一眼,把读完的信折好放回信笺,原封不动交给柳月,“喏,拿去。” 柳月顿了顿,没明白眼前人的意思,也不知接还是不接。 见对方迟迟不动,赵小茁“啧”了声:“你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赶紧拿去烧掉,难不成你想让其他人知道你和平生的关系呀?” 柳月恍然,“哦哦”了两声,赶紧接过信急急忙忙地出去了,过了好一会才进来,还不忘奉承道:“还是四小姐想得周到。” 赵小茁白了她一眼,虚指了指:“你呀!我看你那股伶俐劲都被平生带走了。” 柳月打了个哈哈,吐了吐舌头,试探道:“四小姐,平生只叫奴婢把信带回来交给小姐,可没告诉奴婢到底怎么回事,他跟您说了什么为难的事没?” 赵小茁想了想,否定了信上的内容:“依我看,想找到丁掌柜是不大可能。” 柳月怔了怔:“平生也跟我说丁掌柜不见了,还说有些事只有丁掌柜知道。信上也是这样说的?” 赵小茁摆了个原来你都知道的表情,好气又好笑地睨了眼,详说道:“既然你都知道,我也明着跟你说,找丁掌柜我们办不到。一来你我出府都不便,像我们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出去找,人家早跑没影了。二来,就算我们运气好,恰巧找到,就凭你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觉得丁掌柜会乖乖束手就擒吗?” 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柳月不甘回了句:“如果能发现,奴婢就叫平生来抓呀!” 赵小茁“噗”地笑出声:“等你叫了人来,别人早跑了,还能乖乖站在原地等你抓啊?” 不等柳月反应,她又补了一句:“都说女人一旦恋爱智商都为负数,果真如此。” 这话柳月听不懂:“四小姐,什么智商,什么负数?” 得!赵小茁想起古代还没发明智商和负数两个词汇呢,也懒得解释,摆摆手,转了话题:“武嗣侯被抓,平生怎么跑出来的?” 柳月也露出狐疑的神情:“奴婢也这样问过平生,平生却没详说。只说武嗣侯好像知道什么,早在事发好几天前就跟他打过招呼,至于到底说什么、怎么做平生一概没说。” 看来武嗣侯早知道要东窗事发,大概是知道逃不掉,才出此计策。然而他就那么信任她,真相信她能救他? 赵小茁百思不得其解,抬头问向眼前的人:“如果我找不到丁掌柜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武嗣侯会怎样?” 柳月愣怔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脸色一郁:“平生说了,若四小姐不愿出手相救,只怕武嗣侯难逃此劫。” 这么严重?! 赵小茁第一次有种把握别人命运的感觉,只觉得肩头担子一沉。 “好吧,容我再想想。”顿了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武嗣侯这事知道的人多吗?” 柳月摇摇头:“平生没说,不过奴婢猜是没有,否则平生也就跑不出来了。” 是那么点道理。赵小茁微微含额,心思不知道才好办,否则以大老爷趋炎附势的性格,肯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到时一定会命太太拒绝府内一切跟武嗣侯有关往来。等那个时候,她在想帮,就是难上加难了。 思量片刻,她抬眸,缓缓道:“这样吧,你就这几天找个时间去找平生,有些话我要当面跟他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月知道这就算答应了,不由喜上眉梢,福礼道:“奴婢替平生谢过四小姐。” 这还没嫁出去呢,心就飞了。 赵小茁轻叹口气:“别人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真是不假,你看看你,开口闭口全是平生。我看改明儿找个良辰吉日把你送给平生算了。” 柳月“呀”惊呼了一声,捂住发烫的脸,背过身去,娇羞道:“四小姐,您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倒是不想说你,”赵小茁淡定地喝口茶,“看看你刚才的着急劲,就算我不说傻子都看得出来。” “我的四小姐,我的好小姐,您就别打趣奴婢了。”柳月转过来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脸颊上却挂着一抹绯红。 两人又笑闹了一会,辛妈妈突然在堂屋报了一声:“四小姐,太太和大小姐回来了。” 回来得这么早?赵小茁微怔,看了看铜漏,才发现已经近戌时末,不早了。再过一会就到各院落锁的时间,现在去请安也没什么意义,反而扰了太太的休息,便应了句:“辛妈妈若太太那边打发人问,就说我睡了。” 辛妈妈“哎”了声,退出去。 赵小茁给柳月使了个眼色,要她扶自己躺到床上去。 柳月会意,又问了句:“一会碧桃来值夜,要不奴婢跟她换换?” 赵小茁知道这是还有话跟她说,想了想答应了:“也好,你一会去跟碧桃说一声,免得她还等着过来。” 柳月领命下去。 不过有人睡得着,有人又睡不着。 太太仓促洗漱一番后,坐到床边,拍了拍已经躺下的老爷,眼中还挂着艳羡的神情:“老爷,谢府不愧是皇商,吃喝玩果然与众不同。” 大老爷不以为意“哼”了声,闭目道:“所以往日我说你妇人之见,你还不服气,现在知道谢府的实力了吧。” 太太斜了他一眼,心想:还好意思说我,之前不知是谁在背地里瞧不起谢家是商贾出身,现在倒好,说起风凉话来了。可面上却一个劲地附和:“咳,老爷见多识广嘛。再说以前在省城您向来瞧不起商户出身的富人,我这不是受您耳濡目染吗?不过我明白,省城哪能跟京城比,今儿我也算开眼界了。” 大老爷倒是一脸不屑的样子,睁开眼笑了笑:“你是应该多开开眼界,还说什么受我耳濡目染,你要真事事听我的,我不知要少操多少心。” “府里我何时要你操过什么心?” 太太觉得自己还没说什么,就被大老爷全盘否定了,心里不快起来,不过见老爷的脸色也变了变,态度马上又缓和下来:“瞧老爷说得,好似我是悍妇一样,府里大事只要您开口,我哪件没照办。这不也风风火火把一家老小都带到京城了吗?” 老爷沉了沉嘴,翻了个身,就听声音闷闷道:“要不是我叮嘱,怕是你只带大姑娘来吧。” 以为只会吃喝玩乐,娶小妾,没想到竟能猜透自己心事。太太微翕了下嘴,就听老爷又道:“京城藏龙卧虎,不比省城,在省城你说话毫无顾忌也就罢了,在这里可要改改,不然改明儿你得罪了谁事小,牵连到我和二弟的仕途就是大事了。” 女人事小,男人就事大?!自私得很!太太皱了皱眉,面上还得好言好语道:“是是是,谢家得罪不起,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那谢老太太那边,你打算怎么回?” 竟然说到这个事情上,太太也正好想说一说自己的意见:“原本我不着急大姑娘的亲事,可是三丫头那边只怕等不得,总没有小的先嫁的道理,说出去也让人笑话。” 提起三小姐,大老爷就来火,忍不住埋怨道:“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你说怎么办?” 太太冷笑一声:“又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教得再多有什么用!”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后面一句话,太太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 大老爷倒是反应灵敏得很,讽刺道:“那你的意思是,三丫头这事赖我咯?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太太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老爷这话可是您说的,我可没说。” 大老爷吃了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太太可不想被这些细枝末节扰乱了计划,轻咳了一声,把桌上的参茶端过来,递到老爷身边,哂笑道:“您先喝口茶消消气,听我把话说完。现在说三丫头也于事无补,我是想跟老爷商量大丫头的事情,谢家好归好,可是我听谢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把我家大姑娘许给他家六公子。” 顿了顿,见老爷不吱声,知道对方在听,她轻咳了声,斟酌道:“这谢六公子倒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出身庶出旁支,并非谢家大太太亲生,若我们家大姑娘嫁过去,恐有不妥。” 也损了老爷脸面。 嫡出的官家女儿嫁给商贾庶子,怎么听都觉得丢份子。不管谢府是不是皇商,就凭二老爷是朝廷三品官员一职,这嫡系亲侄女婚嫁也不能不讲究门当户对啊!否则大老爷丢了自己脸面,连带着王家宗族的脸面一块丢了。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很明显,大老爷语气软下来。 太太犹豫了下:“若老爷还想跟谢家保持关系,不如把四丫头许配过去如何?庶出配庶出,倒没什么不妥。” 只是如此一来,就要舍弃武嗣侯那边了。 大老爷心里衡量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两全的法子,只得叹了口气:“谢家看中的是大姑娘,你却李代桃僵,就怕到时得罪了谢老太太。”稍作停顿,他摆了摆手:“睡吧睡吧,这烦心事明儿再想。” 太太别了别嘴,没再说话,不过看表情,似乎有了主意。 第一百一十四章 险恶用心 第二天一早定省完后,太太特意叫赵小茁留下。 赵小茁隐隐觉得不好,又不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眼巴巴看着大小姐、三小姐鱼贯离开。 自从三小姐出事后,确实老实许多,出去时目不斜视跟在大小姐身后,连嘴角都没动一下,更别说对赵小茁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了。 然而现在这一切不重要了,三小姐早已不是威胁。是威胁的,正坐在她对面的卧榻上闭目养神。 “太太。” 赵小茁觉得光这样傻坐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人先打破这平静。 太太倒不咸不淡的“嗯”了声,就没了下文。 还是站在一旁的尹翠机灵,给赵小茁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吵。 赵小茁抿了抿嘴,微微含额。 半晌,太太才徐徐睁眼,问了句:“你方才叫我何事?” 叫人留下来,还问对方何事,有点本末倒置了吧!赵小茁微乎其微地皱了皱眉,应声道:“女儿不知太太叫女儿留下是为何事,自觉惶恐。” 惶恐?!太太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倒是温柔道:“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说着,朝她招招手:“自从你来府里,我们娘俩从未好好说过话。来来,坐得靠近些。” 明明是句亲近的话,若别人说也就罢了,可是从太太嘴里说出来,赵小茁越发不敢靠近。 什么叫“黄鼠狼给鸡拜年”,她算是体会了一把,象征性地往前挪了挪,就停下来,不着痕迹转了话题:“不知女儿哪里做了错惹得太太不高兴,请直言教诲,女儿一定改正!” 太太一反常态,亲切一笑,要尹翠把二老爷送来的雨前龙井沏上一壶,才转脸回应道:“什么错不错,我是想自你回府后,我从未叫你过来说说体己话。”稍微停顿了下,她侧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管你以前住在哪里,总归都是王家的人,是老爷骨肉,自然不能流落外头,传出去岂不是对了老爷的脸,丢了王氏宗室的脸面。” 所以,太太是非常支持大老爷把自己接回去。 果真如此吗? 赵小茁淡淡笑了笑,装傻似顺着太太话接下去:“女儿知道,爹爹日理万机,若没太太辛苦操持内宅,日日为我们操劳,女儿今儿也不能做到这里陪太太说话。” 不论她回来到底是谁的主意,谁的要求,已成既定事实,还有什么好争论功劳归谁呢?大致不过是大老爷膝下子女少,要想光宗耀祖,光有六哥儿日后发愤还不够,总得她们这些做姐姐的在前面铺好路才行。 大老爷这番高瞻远瞩可谓一石二鸟,顺道还能保自己仕途顺遂。 保老爷就是保全府。 赵小茁明白,太太更明白。只是前者揣着明白装糊涂,后者干脆混淆黑白,大言不惭将所有功劳记在自己名下。 既然有恩于你,那么别人需要时会毫不客气要求还情。(..info) 赵小茁猜太太一直说兜圈子的话,多少是忌惮大老爷。虽然不能指望大老爷站出来为她挡风遮雨,但是只要有这份忌惮,太太就不敢强人所难。 果然,一杯茶过后,太太好似无意道:“那天中元节要不是你临时回府,我还真想带你好好见识见识这京城大户的气派。” 话说到这里,傻子也听得出,太太是要往目的上引了。 赵小茁笑得娇憨,忙福礼道:“多谢太太体恤。”而其余的什么也不说。 太太是何等精明,这时对方不表明态度,不就是要置身事外吗?只是这可由不得赵小茁喜恶,即便不用强硬手段,就不代表没有其他办法。 她朝尹翠笑起来,又虚指了指:“你瞧瞧四丫头的品性,难怪连寡言少语的武嗣侯都另眼相看,确实不枉费我一片苦心。” 这高帽子,赵小茁可戴着不舒服,她微微点头示意:“太太谬赞了,女儿自知能回来全因为有家人惦记,时刻铭记于心,不敢忘记为女敬孝言恩之道。” 这话太太倒受用,呵呵笑出声来:“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顿了顿,不着痕迹把话题一转,直白道:“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老爷一直怪我把府上女儿宠坏了,怕将来提了亲,你们不喜欢就不答应,现在看来是担心多余了。” 这才是今天正题吧!赵小茁心里一沉,她可以抵挡太太的要求,可谁敢拒了老爷的意思。现在太太这么说,无非是要逼她说愿意。 如果出于自愿,一切都好办了,无非太太在老爷那多说和两句,再帮大小姐另找婆家。看似吃亏,实际上是如了太太的意,最终受益最大的无疑是她们娘俩。 太太真是好谋算!这就叫姜是老的辣。 赵小茁心里冷冷一笑,迟疑了会,垂下眸,遮住眼中的神情,语气放缓道:“女儿自觉年纪还小,还想不到什么媒妁之言。可太太如此操心,女儿感激不尽。”顿了顿,又道:“只求太太别让女儿早早离开身边,让女儿好好伺候太太和爹爹以报养育之恩。” 百善孝为先。太太听完这番话,挑了挑眉,倒没再说什么。 等赵小茁离开屋子后,尹翠小声问:“太太,四丫头这算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太太冷冷一笑:“她不过拖延时间而已,答不答应哪由她说了算。” 即便老爷在府里说一不二,可从不管内府的事情,最终还不是得听太太说辞。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和赵小茁当初料想的一样,太太觉得不好的事情就会把庶出女儿拿来做挡箭牌。 可有好事时,却没见太太如此主动。 难道庶出就活该倒霉,认命自己不是太太生的?即便不是又如何? 所谓生死由命,她既然选不了自己的出生,总不能还落个阶下囚的命运吧。 赵小茁满心除了不甘还是不甘!她脑子飞快的转过,还是想到了武嗣侯――这男人确实不能有事,否则她连最后一张跟太太对决的底牌都没有了。 回去后,她连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就打发了屋子里其他下人,只留柳月在跟前说话。 “我不管你今天用什么办法,一定得出府找到平生,告诉他就定明天见面。” 柳月微怔:“这么急?” 赵小茁怕柳月说漏嘴,引起武嗣侯的猜疑,即便到时自己有恩于他,也会被说成动机不纯。武嗣侯上次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想被她再利用。 到时他还会不会帮她的忙,就是问号了。 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也只能遂了太太的心意。 思量了一番,她最后只回了句:“我已经想到救武嗣侯的办法了,这事越快越好。” 柳月倒没起疑,相反眼中露出一抹希望之色,用力点点头:“奴婢这就去换身衣服出去找平生,四小姐您就在府里等奴婢的好消息。” 赵小茁微微颔首,叫她快去快回。 待屋里只剩她一人时,赵小茁才稍稍松懈下来,忍不住困意席卷而来。她合衣躺下,临睡着时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 幸亏她前一天晚上通宵未眠,想出一个既不用找丁掌柜又能救武嗣侯的法子,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对付太太的险恶用心!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好消息坏消息 第二天未时刚到,赵小茁就带着柳月出了府。.info[] 很快有人报信到太太那,尹翠小心谨慎地问了句:“太太,就由着四小姐去?” 太太不以为意地哼了声,拿起手边的碧螺春细细抿了口,才道:“总归是要嫁人,日后去了谢府可不像在家里这般自由。我也算仁至义尽,不能事事都压着她,日后总要留点念想罢。”稍微停顿了下,又道:“再说,这事还便宜四丫头了,要不是谢宸恭是庶出,我真看好那小子,再历练个五年八年的,说不准半个谢家都能顶起来。” 尹翠微怔,带着一丝疑虑:“谢六公子今年也就十六,再过个五年八年离而立之年都好尚早,能顶起半个谢家,太太是抬举他了。” “抬举?”太太睨了眼身边的人,淡淡一笑,“我在你面前还用得着说违心的话?” 言外之意,你做下人的还敢对主子的话有质疑不成。 尹翠是多伶俐的人,忙俯首帖耳立在一旁,解释道:“太太,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谢六公子如此得太太赏识,是他的福气。” 太太倒没有计较的意思,不过好听的话谁不喜欢听呢,乐道:“罢了罢了,别拿那些好听来哄我。我只告诉你,你听在心里就是,中元节那天谢老太太告诉我,说等过了秋分九月廿二,就叫她家的六小子跟着家里的总掌柜学徒去,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吧。” 尹翠机敏地点点头,都说富不过三代,可谢家家大业大想要保住一份祖产,就得挑最优秀的子嗣继承家业,传承商道技术。 “只是没想到谢老太太如此开明,竟不分嫡庶有别。” 太太嘴角一勾,露出敬佩的神情:“这就是老太太的精明之处,让养尊处优的嫡子也有危机感,谁敢拿自己前途开玩笑,即便哪房养出个败家子也不会坏了大局。何况别人都好,就你不好,无论出身如何,只怕在府里也抬不起头来。” 只是道理都懂,可落到自家身上就未必下得去手。 太太无声地叹口气,抬了抬手:“罢了,不说谢家。总之四丫头嫁过去未必亏待。” 尹翠会意,又问了一句:“至于老爷那边?” 话音未落,太太摆手打断:“放心,若没个**成把握,我怎会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 大有势在必得的意思。 与此同时,赵小茁已在茶坊的单间见到平生。 破天荒,头一次平生要柳月出去,要单独跟赵小茁说话。 柳月虽满心不乐意,不过事关重大,也不敢跟平生多计较。不过出去时,还是忍不住白了一眼平生。 平生嘴角一抹苦笑,挠了挠后脑勺,无声说了两个字:很快。 不过不等他说完,柳月就合上包厢的门。 赵小茁捂嘴一笑:“没看出来,你还挺尊敬柳月。” 与其说敬不如说怕。 平生哪里听不出话里有话,只得干笑两声:“四小姐,你就别埋汰我了,我这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四小姐回去后多帮我说几句好话。” 倒挺会求人! 赵小茁暗笑,轻咳了一声,佯装为难的样子:“我帮你说可以,但她能不能谅解你,我可不敢保证。” 平生就差没双手合十跪拜在地上了,一脸汗颜:“四小姐,您可别这么说,要不是为了七爷,我也不会委屈她。” 光顾着打嘴皮子,差点忘了正事。 赵小茁收了笑,正色道:“七爷那边现在如何?” 平生微微摇头:“我是出事前就借口出府办事了,至今还未回府,关于七爷的消息,只能从一些外面走动的弟兄口里得知。”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希望:“听柳月说,四小姐有办法了。可否说来听听,只要我能做得到的,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赵小茁喝了口紫砂盏中的茶汤,不急不缓道:“我一个女孩子,哪想得出什么打啊杀的的法子,不过是一试,至于到底有几分把握,我现在也不好说。” 即便现在就是十成把握,赵小茁也不能把话说满,凡事都有意外,何况她也不清楚武嗣侯到底是什么情况,万一不成,岂不让别人期望落空? 平生倒快人快语:“四小姐,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再说七爷当初认定您能出手相救,想必不会没把握,您就赶紧说吧,别卖关子了。”说到最后有些着急起来。 武嗣侯还真信任自己……赵小茁笑得淡然:“你家七爷这么信我,要是我再不做点什么,真有点对不起他那点信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被武嗣侯呛过,很明显刚才那番话带着几分揶揄的味道。 “四小姐,其实我家七爷人不错,就是偶尔有些小毛病,你知道男人都粗心大意的,免不了,免不了。” 平生挤出个笑脸,替武嗣侯解围,心里却苦喊着:七爷,您既然有求于人,何必之前对人家小姑娘放什么狠话呐!真是愁死我了! 赵小茁说归说,可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将杯底的茶一口气喝光后,才道:“平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找到丁掌柜,难道除了人证就没有物证可证明的吗?” 平生大叹口气,摇摇头:“四小姐,丁掌柜是老掌柜,他一早料到自己会有如此下场,怎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给别人发现?现在一走百了,却连累七爷替他受过!” 难道所有都是丁掌柜一人所为? 赵小茁没听明白,只问:“到底怎么回事?信上可没提及你说的这些。” 平生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不瞒四小姐,七爷出事后我也打听过,却打听不出什么,这不走投无路,才来麻烦四小姐。至于那信,不是我写的,是七爷在我临走时交付的,说万一有什么事就要我把信交给小姐您。” 既然武嗣侯一早料到,难道就没想过她的处境,要她一个弱女子去找丁掌柜,不是开玩笑吗! 武嗣侯没糊涂到那个份上,至于留下那句“找丁掌柜”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赵小茁皱了皱眉,沉吟半天,问题出在丁掌柜身上,只能还是从他身边下手了。思忖片刻,她问了句:“丁掌柜的账目还留着吗?可去查过?” 平生急得直挠头:“四小姐说的,我都去查过了,这老狐狸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我翻了一宿,连半个茬都找不出。” 赵小茁摆摆首:“明面上的账目肯定查不出什么,想必还有另一本账,那才是真正记录。” 平生苦笑道:“四小姐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是那老狐狸人走楼空,等我去查时,炭盆里还留着一堆燃烬的黑灰,就是有什么证据也被烧掉了。” “那你有没有查过库房的账本?” “库房账本?”平生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喃喃道,“库房账都由店里的伙计做的,丁掌柜怎么会管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这就好办了!赵小茁会心一笑:“你现在就回去从库房账本入手,应该查得出什么。我想就算丁掌柜面上账目做得再漂亮,每日出入库细账是做不了假的,再说他也来不及时间。” 语音刚落,平生顿悟过来:“四小姐的意思是,从每日最简单的出入库的账目查起?” 赵小茁一笑,不置可否。 平生猛拍下脑袋,露出钦佩之情:“哎呀!当初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从源头查起,丁掌柜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顾不上那一日三四十本的细账。”顿了顿,他如释负重笑起来:“七爷托付果然没错,四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说着,他顾不上虚礼,抱拳告辞后就冲出门去,连话都没来得及和柳月说一声。 “他这是抽什么风?”柳月蹙了蹙眉,又见赵小茁脸色并无不好,知道事已解决,试探道,“看来,武嗣侯这次有救了。” 赵小茁嘴角露出得意一笑,什么也不说,只吩咐一句:“回府。”就自顾自离去。 柳月露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赶紧跟了上去。 两日后午时三刻,柳月顾不得擦额头上滴落的汗水,慌忙火急进了屋子。 碧桃听见门外动静,赶紧出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嘘……四小姐正睡着呢,柳月姐姐你先去洗把脸,有什么话还是等四小姐醒来再说。” 柳月抹了把脸上的汗,往里探了探头,面上虽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也罢,一会四小姐醒来,一定要告诉我啊!” 碧桃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不知何时,赵小茁已经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方才可是柳月回来了?” 碧桃应声:“是不是把四小姐吵醒了。” 赵小茁摇摇头,用茶水漱了口,轻笑一声:“行了,一会把柳月叫进来吧。” 碧桃领命,又伺候赵小茁换了身衣服后,退了出去。 “可是武嗣侯那边有了什么消息?”赵小茁一见柳月,迫不及待问了句。 柳月露出一个并不乐观的表情,迟疑了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四小姐想听哪个?”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看穿 “什么好消息坏消息?”赵小茁白了柳月一眼,“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柳月抹了把额头的细汗,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四小姐,奴婢可不是打趣您。”歇了口气,又道:“平生跟奴婢说,武嗣侯已经没事了,但是这次动静可闹得不小,不知怎么传到太后耳朵里去了,好说想召见您。” 召见我?!赵小茁一惊,站起来指向自己,张了张嘴,最后无声吐出几个字。 柳月一脸正色点点头。 赵小茁跌坐下来,皱眉道:“不是让你跟平生说,就说是他想出来的主意吗?为何要实话实说?” 柳月也露出个不解的表情:“小姐交代的话奴婢一字不漏的说予平生听,可末了怎么会惊动到宫里去,奴婢也纳闷得。” “平生可说了什么?” 柳月摇摇头:“那小子倒一副恭喜的嘴脸,还说什么四小姐日后发达了别忘了他。” 真是节骨眼还不忘贫嘴!赵小茁深吸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平复了下内心道:“我的意思是,太太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若我大张旗鼓进宫去,不等于间接告诉太太,我不满意她挑的亲事吗?” 柳月不以为意撅了撅嘴:“四小姐这不正好,让太太知道您遇见贵人,自然不敢随便安排您的未来。” 不敢?!赵小茁冷笑一声:“只要我没嫁出去,总归是王府的小姐。除非太后指婚,否则我出风头只能引来其他姐妹的嫉恨。你要知道,三小姐跟方温是已定事实,太太现在是心系大小姐,分身乏术。可我还有至少一两年的时间得呆在府里,这个时间足够太太来收拾我们了。” 柳月一怔,回想平生说的话,关于这次武嗣侯的事,太后只说想见四小姐,再未说其他,至于见过后是怎么回事,谁又知道。 然而于民能被召唤宫里觐见,已是莫大荣幸,谁还敢讨价还价。 “那,那奴婢再回去找平生祥问一番。” 大概是真着急了,柳月拔腿就准备往出去。 “站住!”赵小茁命了声,“你现在去还有何用?以平生对你的态度,一定是能说的都会告诉你,至于不能说的,你去问了他也未必会透露半个字给你。若他嘴巴不严怎么可能在武嗣侯身边呆那么久。” 柳月脚下一顿,垂头丧气转过身来:“这也不行那也不成,那四小姐说怎么办?” 赵小茁略微沉吟,平生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这时与其再去问平生,不如直接问武嗣侯。她算了死了太后要见她,不过是看在武嗣侯的份上,就不信那男人不在乎礼仪脸面。 思忖片刻,她一副打定主意的样子:“这些时你出入太频繁,我怕引起太太怀疑。这样吧,你过两日出去找平生,跟他说务必要在入宫前两天,让我跟武嗣侯见一面。” 柳月点头应声。 与此同时,太太正吃着奉化送来的水蜜桃,各个浑圆欲滴、白里透红、细腻香甜,只是轻轻一掐,汁液便泊泊流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尹翠端在一旁的果盘,里面已经有三个桃核。 “太太,听西侧门的婆子说,四小姐屋里的柳月这些时外出频繁得很,要不要奴婢去叫她过来问话?” 太太抬了抬手,把吃剩的半颗桃子放在描金牡丹的红釉碗中,拭了拭嘴,不以为意道:“不必,我倒想看看四丫头能翻出多大个浪来。” 尹翠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三日后,不等赵小茁去请武嗣侯,武嗣侯主动约她出来。 地方是赵小茁从未见过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院墙上爬出开得正艳的黄蔷薇,映衬浅草的墙面,在这炎炎夏日中更多了几分清新,让观赏的人心情更多几分舒畅。而府内虽没做什么大气华丽的造景,影壁墙上也只雕刻了个“福禄双全”的字样,再无繁复的花纹,只是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得出,这影壁墙的材质并非一般,竟是出自域疆的白玉石。 这石头光洁如玉,尤其在日光照射下,会微微泛起淡紫光晕,所以这石头还有个别名叫“紫气东来”,至于造价,据说一平一黄金。 要不是之前在谢府见过,赵小茁肯定也会觉得武嗣侯太过朴素。 “没想到武嗣侯除了王府外,还有这么别具一格的地方住。”柳月啧啧赞叹,“四小姐,奴婢听平生说,这地方他也鲜有来过。” 赵小茁却并不觉得稀奇,对于她而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就怕用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才可怕。 比如她要替大小姐嫁入谢家。 “这次倒是难为你了。” 冷不丁武嗣侯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把赵小茁还是吓得轻微一抖。 “怎么?七爷就喜欢从背后吓人吗?” 赵小茁想起上一次在谢府,也是这样被吓一跳,心生不满起来。 平生机灵,看两人一见面就势头不对,赶紧给柳月使眼色,示意撤退。 柳月会意,忙贴近赵小茁身旁,压低声音道:“奴婢帮平生替小姐和王爷拿些茶点过来。” 赵小茁微微颔首,又看平生跟武嗣侯耳语几句就退下了,紧接着柳月也跟了过去。 等那两人走远,武嗣侯嘴角往上轻挑,露出难得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去半山亭阁就坐。 赵小茁若拒绝显得小气,便提着裙子,跟在武嗣侯身后一路登上亭内。 琉璃碧瓦,朱红廊柱,绿荫成盖,凉风袭袭,空气中混着若有似无的花草香,沁人心脾。要不是顾及礼仪,她真想席地而坐,靠在廊柱上打会小盹。 似乎洞穿她的心思,武嗣侯步伐慢了下来,回头道:“这里幽静得很,是看书休憩的好地方。” 赵小茁“嗯”了声,不卑不亢道:“七爷果然会享受。” 本以为武嗣侯一笑了之,没想到他却如打开话匣子般,苦笑一声:“我几次死里逃生,若再不及时行乐,就怕明日连这点美景都看不到咯。” 这真不像平日的武嗣侯。 赵小茁口气也缓了缓:“不是有句话说得吗?人生不如意十之**,还望七爷看开些。” “真没想到你也会说安慰人的话。”武嗣侯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为你只会尖牙利嘴呐!” 赵小茁挑了挑眉,心里暗呸了一百次,早知道是这种不堪形象,她说什么安慰的话。 然而念头闪过,她再抬头,武嗣侯竟几步走到自己跟前,逼近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她环顾了下周围,只见四下无人,莫不是武嗣侯想趁人之危!这道貌岸然的家伙! “别动。” 深沉带有磁性的嗓音如魔音般箍住赵小茁的心,她紧紧闭上眼,只觉得一股鼻息扑面而来,一股淡淡檀香四溢,让人安心,再无杂念。 “好了。” 只是一瞬,她真的以为跟前的人并非是那个冷若冰霜的武嗣侯,然而再睁眼,武嗣侯已背对着她几步之遥,手里撵着一片青翠珊瑚樱的叶子,摇了摇。 “谢七爷。” 她跟着他走入亭阁,屈膝福礼。 刹那错觉不代表现实,她知道自己的位置摆在那,对面男人的位置亦摆在那。 对方似乎也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插曲而改变什么。 武嗣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坐在石凳上,双手搭在身后的朱红栏杆上,半晌突然冒出一句:“王娴宁,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赵小茁一愕,他竟早就看穿她的心思?! 第一百一十七章 缪传 可转念,她明白过来,武嗣侯这是要和她谈条件――因为她救了他。 一条性命和之前那些利用比起来,孰轻孰重,大家心知肚明。何况,赵小茁不过是假借武嗣侯之名而已,而且那些东西确实是武嗣侯送给她的,换句话来说,她并没有编造谎言,一切不过是太太的猜想而已。 武嗣侯心里不明白吗? 当然明白,否则他现在何必开这个口。 只是在谈条件前,赵小茁一直想纠正武嗣侯一件事,就如同这个男人不喜欢别人直呼他“武嗣侯”这个爵位一样,她不喜欢他人前人后“王娴宁、王娴宁”的称呼。 这个名字让她莫名不爽,就好像太太打在她身上的烙印,让她时刻记住自己是外室捡回来的庶女,比养在的府邸的庶女还低贱!还不如! 赵小茁微微福礼:“七爷,再说帮助前,小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武嗣侯倒显得大度:“你说。” 赵小茁想了想:“请七爷以后能否不要叫小女王娴宁。” 这话一出,武嗣侯嘴角向上挑了挑,倒是反应得快:“不叫你王娴宁,那叫你赵小茁?” 赵小茁不置可否,却觉得武嗣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欠揍。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解释:“七爷,名字本就是个称呼而已,只是赵小茁这个名字跟了小女十年,听惯了。” 武嗣侯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慢条斯理道:“那可真是不巧,太后那边本王已经把你王娴宁的名字报上去了。” 而后一副你说怎么办的表情,一瞬不瞬地盯着赵小茁。 赵小茁总算醒悟过来,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仪表堂堂,面上冷若冰霜,一切不过都是假象。瞧瞧那一副等着看好戏,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腹黑到骨子里去了。 如此对外,她依旧得忍受“王娴宁”这个名字,不过赵小茁并不打算妥协,她轻笑一声:“这倒不碍事,小女只求七爷私下别叫王娴宁就行。” 可私下叫她原名,传出去不是有种说不清的****吗? 武嗣侯没想到这丫头够有胆的,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就不怕被别人知道,坏了你的名声?” 赵小茁倒一副正义凌然的表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七爷都不怕,小女怕什么。” 有胆量有气魄! “真没想到王祭酒竟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武嗣侯微微仰起头,闻了闻半山腰沁人的花香,连带着声音都慵懒起来。 精致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眉心总是若有似无地皱了皱,似深沉、似疑惑、似烦恼、似思虑……然而只等那双如夜般的深邃眸子,不带一丝情感看着你时,恍然间赵小茁只觉得心跳漏一拍。(..info) “七爷。”她微翕了下嘴,原本满脑子想好的话,搅成一团,让她忘了该从何说起。 武嗣侯笑了笑,抬抬手:“不急,等你想好再说不迟。” 不知是因为对方声音恢复如常,还是赵小茁恢复理智,总之不等话音落下,她轻摇下头:“多谢七爷体恤,小女确实有事想请七爷帮忙,不过首当其冲的第一件就是帮我把进宫这事隐瞒下来。” “隐瞒?”武嗣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屑,“太后召见乃天大的恩赐,要换旁人早巴不得四处扬名,你倒好,竟要我帮你隐瞒,你可知道这是大不敬之罪。” “是――要――掉――脑――袋――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奇慢,字字咬得极重。 赵小茁不由深吸口气,下意识往后退两步。 可就算保住项上人头,太太那边她又如何交代? 死,不过一瞬的疼痛。可要活着,还得受夹磨,可真是生不如死! 两种结局都不是她想要的。 抿了抿嘴,赵小茁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七爷,你们行走沙场的人肯定明白,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如果一刀刀割下去,一定痛苦无比。” 如果非要把入宫的事情诉诸天下,那么她跟一刀刀割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一个是**上的折磨,一个是精神折磨。 武嗣侯那么精明的人,怎会听不懂话下的意思。不知何故,他脸色微变,头撇向一边,看着远处的景致,眯起眼好似想起什么。 良久,他应了声:“好吧,这事我替你想办法。” 赵小茁如释负重地吐了口气,福礼言谢后,又开了口:“那第二件事……”只是她话未说完,就被武嗣侯打断了。 “本王说过要帮你,可没说都答应,你可不要贪心不足。” 赵小茁微怔:“可方才不是七爷要小女提要求的吗?” 武嗣侯嘴角一挑:“你不是提过了吗?” 赵小茁一时哑然,可心里老大不愿意,要见太后又不是她主动提出的,凭什么算她提得要求呢? 武嗣侯见她不说话,淡淡一笑,起身准备回去。 不是要等平生和柳月端茶点过来吗?怎么现在又要走了? 赵小茁一头雾水提着裙子跟了下去,嘴里还念叨:“七爷,不等平生他们过来吗?” 武嗣侯脚步稍作停顿,侧目道:“你向来聪明,怎么连真假话都听不出来了?” 赵小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武嗣侯是特意要跟她说话,才支开了其他人。 既然该说的话已说,该应的事也应了,再待下去也没必要,赵小茁吃了些茶点后,就带着柳月回去了。 平生原本说要送送,临走时被武嗣侯替换了别人。 这个时候留他下来,即使武嗣侯不说,平生也知道什么意思。 “七爷,难道你没跟四小姐说明自己的意思吗?” 武嗣侯似乎想到什么,喝了口茶,淡淡道:“不急,王祭酒那边好说,我是想如何在太后那边自圆其说。” 平生嘴角一沉:“七爷,这么为难的事情您为何不跟四小姐说清楚,依我看,四小姐今天那脸,似乎对七爷不满得很。” 武嗣侯一笑:“她今天求我两件事,我只答应一件,她不满也正常。” 平生一愣,自己主子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从不见对姚姨娘这般上心,竟然对一个小不点似的庶女了然于胸。 谁说武嗣侯冷若冰霜,这都是外人不了解的缪传!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上心 未时刚过,寿康宫的宫女们就开始忙碌起来。.info 嵌金百合大鼎里焚着西域进贡的****香,丝丝轻缕没入空气中。因为天气缘故,寿康宫里换了冰绫窗纱,此绫薄如蝉翼,几近透明如冰,殿中因透亮显得窗明几净。隔扇上一盆杜鹃开得正艳,武嗣侯进去问安时,就见太后执着一把小银剪,修葺花枝赘叶,却迟迟没叫他平身。 直到太后放下剪刀,宫女忙捧了银盆上前,将盆举过头顶,武嗣侯见机行事上前替太后挽起袖子,太后带着几分笑意睨了他一眼,浣了完手,接了绸巾擦拭干净,闲闲道:“你还记得来看我这老婆子啊。” 好似质问,可话里话外带着一种亲昵感。 陈姑姑心知肚明祖孙俩要说体己话,不着痕迹给年纪稍长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随后带着一行人退了出去,出门时又将朱漆殿门轻轻阖上。 等窗外窸窣声逐渐消没,太后才开了口,带着几分责怪:“你向来谨慎,怎么这次捅这么大篓子?竟然事发在汇通票号,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武嗣侯紧抿着双唇,默默听着,并不说话。 半晌,太后唉声叹气,好似想起什么,口吻淡淡的:“什么不好学,就这点你们娘俩真像!有什么事也不说出来,放在心里自个儿着急,让看得人也跟着着急。” 武嗣侯依旧不说话,只是垂眸,面上也看不出悲喜。 屋内又静默了下来。 最终,太后又是一声叹气,满眼心疼地朝他招招手,又拍了拍榻边,说了句:“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坐。” 听到这句话,武嗣侯才出了声,应了声“哦”,虚坐下来。 太后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可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端起矮几上的茶来吃,茶碗却停在嘴边,像想起什么问道:“你上次说帮你解围的是王祭酒家的四姑娘,这丫头可是王副都御使的侄女?” 武嗣侯微怔,不知太后突然问起这话是何意,只应了声是。.info[] 太后似乎并不吃惊,倒露出几分欣赏神色:“那就难怪了。” 武嗣侯道:“太后想起了什么?” 太后一笑,好似无意道:“倒不是什么大事,我记得王副都御使当年金榜题名时,好像未满十五,是那一届前十年纪最小的,想来必是聪明绝顶之人。” 否则年纪轻轻怎能入榜? 武嗣侯明白,太后这是变向夸赵小茁聪明,便顺着话接下去:“那丫头倒是个心思细腻的,多亏了她找到丁钱生的漏洞,不然阿泽怕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阿泽啊,难得听你口中夸谁的。”太后“呵呵”笑出声,“更别说两次了。” 武嗣侯这才注意,上一次他从牢里放出来,被太后带走时,也在寿康宫里提及过赵小茁。 “太后,”他轻咳了声,赶紧转了话题,“您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丫头四两拨千斤,救阿泽于危难之中,其中感激之情不在话下,多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何况阿泽在这里说什么,那丫头也听不到。” 太后佯装不明白:“人家听不见,你还说得这么起劲?” 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能说破。武嗣侯无可奈何地笑笑:“太后,您就别打趣阿泽了。您心里明白,阿泽这会来肯定是有事相求的。” 太后“哟”了一声,笑意更浓:“你倒还真成我肚子里的虫了,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武嗣侯行礼道:“太后多年疼惜,阿泽不敢忘。” “你呀你!”太后明知对方捏住自己软肋,却并不恼,笑着摇摇头,“行了行了,就我们祖孙俩,别弄这些虚礼,说吧,什么事。” 武嗣侯迟疑了下,开口道:“阿泽前来是想替某人向太后求个情。” 太后吃了口茶,抿了抿嘴:“替王祭酒家的姑娘?” 武嗣侯不置可否,只说:“太后知道阿泽向来不喜攀附权贵之人,能认识王祭酒家的女儿也是因缘际会,这次受人家恩惠,阿泽本应感激,怎奈那姑娘是个淡泊性子,并不追名逐利。这次惊动太后也非她本意,只求与太后一见能否密诏?” 密诏?太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你说什么,她求哀家密诏她?” 武嗣侯点点头:“是的,还请太后开恩。” 可话音未落,太后就抬了抬手,打断道:“多少人梦寐进这金銮宝殿一看,求还求不来,她以为她是谁?以为皇宫说进就进,说出就出!?”语毕,竟面带愠色。 武嗣侯知道,按赵小茁的要求,太后一定会不高兴,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后,阿泽也是不情之请,还望太后成全。” 太后冷哼了一声,手上的佛珠因为一甩手而哗啦作响。 武嗣侯紧抿下嘴唇,他知道这时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解释,说得越多太后火气越大,最后适得其反。 思量片刻,他道了句:“阿泽自行处罚,请太后息怒。” 说着,头也不回走出殿外,想也没想跪在寿康宫殿外的白石青砖上。 被太阳烤得滚烫的石板似乎冒着热气,灼烧着膝盖上的每一寸肌理,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头顶上白花花的烈阳没有停息的意思,无时无刻彰显夏日的威力。只是一小会,武嗣侯汗流浃背,湿透了衣服。 “这大夏天的,王爷莫中了暑气。”陈姑姑走过来,叹口气摇摇头,又叫人来来替武嗣侯撑了把遮阳幡,才进了宫殿。 “太后,现在太阳正毒,这大热天别说是跪了,老奴就是在外面站一会都觉得难受。”陈姑姑打起团扇,好似无意说道。 太后吃了颗酸梅蜜饯,缓缓道:“你别劝了,我惯着他倒惯出毛病来了,让他跪着也长长记性。” 陈姑姑微翕了下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而殿外,平生为武嗣侯这一自虐行为着急,站在旁边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心里有气也不好撒,只得一把抢过小宫女手上的遮阳幡,毫不客气将人轰走。 “七爷,您这又是何必。”平生压低声音道,“您这么做,四小姐又看不到。” 提及四小姐,武嗣侯似乎动容,吐出两个字:“闭嘴。” 平生别别嘴,没再敢说话。 只是他心里一直想不通,从未见过自己主子对姚姨娘这样付出过,怎么对四小姐就这么上心呢? “七爷,莫不是您喜欢上四小姐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冷厉的目光扫来,让人在炎炎夏日中不由哆嗦一下。 “再说话,小心回去割了你的舌头!” 第一百一十九章 慌忙火急 这一招苦肉计果然有效,不到半个时辰,太后就命人把武嗣侯送出宫。 一回府,武嗣侯就阴沉着脸,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紧贴着身体,湿得透透里的。 姚姨娘自然没敢直接去问个明白,只得悄悄把平生叫过来,问了句:“七爷这是怎么了?” 平生别别嘴,小声道:“嘘,今儿下午七爷陪皇室亲族几个子弟去了趟操练场。” 至于下话,就留给姚姨娘猜去。 是几个亲族子弟把武嗣侯惹着了,还是有其他原因,姚姨娘爱怎么猜就怎么猜。平生晾死她绝不敢找武嗣侯对峙。再说,如果武嗣侯真想让姚姨娘知道,想必也不会打探他平生头上。 姚姨娘抿了抿嘴,果然没再问下去,留了句有劳你了,便匆匆去了凝思斋,不是书房而是武嗣侯独身时寝居,一直留到现在。 只要武嗣侯心情不好,就会去那边休憩。 等姚姨娘的背影消失在游廊那头,平生立即转头去了马房,找了匹骏马从府邸后门出去了。 “你说这话可当真!” 柳月露出惊讶的表情,声音也不由提高几分,引来旁坐侧目。 平生做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我的小姑奶奶,你一惊一乍作甚,让人听了笑话去。” 柳月撇撇嘴,再也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 这一笑,把平生的脸都笑绿了:“哎哎,我说你有完没完啊,早知道你这么来劲,可别怪我以后什么都不告诉你。” “你敢!”柳月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你要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说着,一副起身要走的架势。 “别,别啊!”平生一把拉住她,讪讪笑了笑,“告诉,告诉,以后什么都告诉你行吗?” 柳月哼了声,仰起头:“这还差不多。”稍作停顿,她眯起眼一脸坏笑:“只是呀,你比起七爷来,可差太多了。瞧瞧人家七爷,为了替四小姐求情竟然屈尊就驾,冒着炎炎烈日跪了小半个时辰,怕是你都没这决心。” 瞧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儿,平生闷叹口气,扪心自问是不是老娘们都这德行?不过念头也就只敢在心里溜一圈,嘴上可不敢说半个不字。 “得了得了,”他敲了敲几下桌子,正色道,“我来找你可不是专听取笑的。” 柳月倒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吃了口茶,瞥他一眼:“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不就是要我回去转告四小姐,七爷这次应了她的要求,也付出了很多。” 平生叹口气,摇摇头:“我就说你,听话听一半,我的意思是七爷是一个方面……”说到这里,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又环顾了下四周,用唇语说了两个字“太后”。 柳月微微一怔,问了句:“怎么?” 平生看似神情自若地说:“那边算是答应七爷的要求,不过我鲜有见到七爷如此,就是上次被人诬陷犯了事,那边都没说句重话,可为了四小姐,差点动怒。” 至于谁动怒,大家不说明,柳月也明白是太后。 她也旁敲侧击地劝过赵小茁,要她不要跟武嗣侯提这个要求,明面上说是武嗣侯去说情。实质上,太后心里怎么认定又是另一回事。 退一步说,就算太后认为是武嗣侯的主意,可孰亲孰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果真要怪罪下来,太后对武嗣侯念几分亲情,可对赵小茁完全没必要心慈手软了。 到时,就是一百个武嗣侯也爱莫能助。 四小姐这步棋走得真糟!柳月“啧”了声,看向平生:“如今事已至此,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万一有什么事你回去只管跟七爷说,四小姐是不会连累他的。” 语毕,喝完碗里剩下的茶汤,准备起身。 平生“哎哎”了两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椅子上:“你说说你这急脾气,七爷那边又没说什么。我也是这么一猜,顺嘴就跟你这么一说,你要不高兴,就当是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得了。” 说着,他做了个鬼脸,把手在耳朵旁比划了一下。 这下逗得柳月捂嘴笑起来,白了他一眼:“我看你也就这么点出息。” 平生顺嘴道:“是是是,我就这么点本事。还望姑娘大人大量,不与小人一般计较。” “贫嘴!”柳月故意板起脸,虚指了指。 平生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你不生气就好。” 柳月撅了撅嘴:“得了,你说的我会回去告诉四小姐的,至于七爷那边,我先替四小姐向他道声谢,回去一定一字不落地说与她听,你家七爷多不易。” 平生被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行,我的小姑奶,只要四小姐知道七爷为她的事费了心、劳了力就行。”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可别把这话说得太明白,多少也得给七爷留点面子,否则被七爷知道了,我可得仔细了这身皮。” 柳月抿嘴一笑,戳了下对方的额头:“知道了,这事还用你教。” 两人又说了会话,吃了些茶点。 平生估摸着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提醒道:“你出来时间也不短了,再不回去会不会被人发现?” 柳月看了眼窗外的太阳,脸色一沉,“哟”了声,起身要走,嘴里还埋怨道:“你怎么不早些提醒我!要是传到太太那,我以后就甭想再出来了。” 平生听这话急起来:“要不我骑马送你回去,要比你自己走快许多。” 柳月想了想,摇头道:“不行,不行,万一被府里采买的婆子看见那可不得了,你也出来的时间挺长的了,赶紧回去吧,免得七爷要寻你寻不到,我看你也未必会好过。” 平生咧嘴一笑:“还是柳月姑娘知道心疼人。” 柳月娇嗔道:“行了行,赶紧走吧,别磨蹭了。” 平生应了声,两人在茶肆门口分道扬镳。 柳月到府邸时,刚进西侧门,还没看清,就被一个人急急地拽到墙角边。 “你这是死哪儿去了!方才中午刚过,太太那边派人来了,把四小姐急得够呛!” 说话的是辛妈妈。 一见是辛妈妈,柳月松了口气,问道:“太太不是每日都要午睡吗?怎么今儿中午打发人来了?” 辛妈妈别别嘴:“谁知道。再说了,太太又不用亲自来,她睡她的,把事情交代给尹翠办就是了。” 柳月怔了怔:“不是尹翠亲自来的吧?” 辛妈妈露出一个你还知道怕的表情,没好气道:“要真是她来,这会站在这里等你怕就不是我了!” 柳月拍了拍胸脯,呼口气:“辛妈妈,您就一次性把话说完,别分两句,怪吓人的。” 辛妈妈左右看了看,一边拉着她往回走,一边继续道:“总之,你下次小心些。”顿了下:“四小姐要我赶紧带你回去,怕节外生枝。” 柳月“哦”了声,怕辛妈妈继续叨叨,赶紧转了话题:“太太打发人来是为了什么事,说了吗?” 辛妈妈摇了摇手:“没说,不过单独跟四小姐在屋里说了几句话。人走后,我见四小姐脸色不太好,问过了,她也不说,不过却指着要我赶紧寻你回去,不知是不是要跟你说什么。” 柳月一怔,中午的时候是四小姐叫她出去的,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又慌忙火急找她回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第一百二十章 底牌 柳月刚进屋,赵小茁就把辛妈妈支了出去,眉头紧锁拿出一张赭石烫金请帖,在桌上轻叩了几下:“你看看这是什么。最新更新:风云” “这是谁送的?” 柳月拿起帖子来回翻看了一下,光看请帖外表就知道是金箔帖,普通官宦人家一般情况是不会用这么昂贵的帖子。 她不仅好奇起来,不知除了武嗣侯还有哪家富贵公子竟看上了自家小姐。 翻开请帖,行云流水般的行草,显露几分出书写之人的不羁和霸气。 柳月不知怎地想起先前平生说起武嗣侯的事情,忽然嘴一抿,窃笑道:“四小姐,这不会是上次那个,答应补偿的谢六公子写的吧?” 不等赵小茁应声,她将请帖折好,打趣道:“不知武嗣侯知道这事,会作何感想?” 赵小茁白她一眼,佯装生气道:“你现在说话可越来越放肆了。” 柳月只笑不语,凑到她耳根子旁,把平生告诉她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语毕,她装模作样的努努嘴:“比起谢六公子,奴婢倒觉得武嗣侯对四小姐更贴心。” “让你个死丫头再取笑我!” 赵小茁作势抬手要打,柳月侧身一躲,赶紧藏到八宝阁后面,只探出个脑袋,嬉笑道:“四小姐,良机莫错过呀!” “你还说!” 赵小茁趿鞋追了过去。 “四小姐,四小姐,奴婢知错了。” 柳月笑闹着,被逼到墙角,只得求饶,可眼角笑出了泪。 赵小茁撅起嘴,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你要再乱胡说,我明儿就叫辛妈妈看着你,让你哪也去不了,更别想去见平生!” “哎呀呀,我的四小姐,我的好小姐。”柳月摆摆手,忍住笑,讨好道,“奴婢知错了,要打要罚任由四小姐处置。” 赵小茁使劲拍了下她的手,睨了眼:“就知道贫嘴。”顿了顿,转了话题:“你方才说武嗣侯的事情可是真的?” 柳月点点头:“奴婢可不敢瞎说,平生告诉奴婢的,奴婢一字不落的全告诉小姐了。”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武嗣侯如此上心。 赵小茁微微颔首,又问:“那平生说没说,武嗣侯回府后如何?” 柳月捂嘴偷笑,使劲摇了摇头:“平生没说,奴婢也没敢问,不过奴婢已经替四小姐言谢过了。” “你还笑!” 赵小茁撅起嘴,抓起矮几上的帖子丢过去。柳月一躲,帖子掉在地上。 “四小姐,奴婢不笑了。” 见对方脸色变了变,柳月知趣收起笑,赶紧将地上帖子捡起来,弹了弹上面的灰,双手捧着递到赵小茁面前。 赵小茁没好气斜了她一眼,一把将帖子拿过来,丢在榻上,沉声道:“真不说了?” 柳月抿着嘴,摇摇头。 赵小茁原本绷着脸,可没绷多久,自己也忍俊不禁起来。 “行了行了,都被你打岔打过去了,害我忘了要问的事情。” 柳月哂笑道:“是是是,都怪奴婢。这会奴婢再不打岔了,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小茁虚指了下她:“你呀!” 柳月端了小杌子坐在榻边,笑道:“奴婢知道四小姐想问什么。” “知道还不快说!” 柳月道:“武嗣侯这招苦肉计还是有用的,只是……”顿了顿,她想起平生那番分析,正色道:“平生说武嗣侯虽是外姓王爷,可很得太后垂爱。但四小姐想过没,如此太后会不会把不快记到小姐身上?” 那就要赌赌看,武嗣侯到时会不会帮自己了。 赵小茁似乎在心里有了答案,吃了口茶,只道:“这事我自有计较。” 既然主子早有打算,柳月也不会再多嘴什么。她看了眼请帖,转了话题:“谢府送来的帖子,四小姐打算如何?” 赵小茁嘴角一沉:“你觉得太太大中午打发人送这东西,真的只是单纯要我去赴宴吗?” 显然不是。而且帖子上并没有特意邀请赵小茁去,只是在落款前写了“携眷”二字。太太是何等精明,带大小姐也叫“携眷”,带四小姐也叫“携眷”。只是太太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谢府看中大小姐,可太太不满意的是谢宸恭庶出出身,可又不能得罪谢家。 所以想李代桃僵,戳和赵小茁替了这门亲事。 柳月摇摇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看了眼赵小茁,见对方镇定自若,似乎早已想好对策:“看来四小姐是有主意了。” 赵小茁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只说:“我这么着急叫辛妈妈找你回来,正是为这事。” 说着,她凑到柳月跟前,耳语了几句。 柳月听完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直摇头,甚至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四,四小姐,我,不是,奴婢觉得你这主意太冒险了!不行,不行!” 赵小茁淡淡一笑:“不行,有何不行的?你明儿就去找平生,把我的话要他转达给武嗣侯。” 柳月微翕了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即便她不说,赵小茁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可耽误之急只能用特殊的办法。 谢府三番五次登门送贴,这表明谢家不想等下去了,也是要太太给个明话。赵小茁猜如果这次太太答应,说不准就只带她一人过去,为了不伤两家和气。 原以为谢府只是看中大小姐,自己就没事了,看来当初还是想简单了。 且不说谢老太太愿不愿意,只要太太搬出二老爷这张牌,谢府无论怎样都要给几分面子,至于结亲一事,也都好商量了。 然而就算谢家最后答应,让太太如愿,可她以后在谢家的日子未必好过吧。 想到这,赵小茁如坐针毡。 所以,武嗣侯这张底牌,她不能再犹豫了。 第二天晌午,柳月找到平生,把自己主子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平生听完,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道:“四,四小姐真这么说的?!” 柳月紧抿下嘴唇,点点头。 平生搓了搓手,皱眉说:“怎么会闹成这样?” “所以四小姐要我赶紧来找你,求武嗣侯帮这个忙。”柳月神色一紧,“要不然只怕没过几日,四小姐真要许给谢家了。” 平生露出难为的神情:“这样吧,我现在就回去转告七爷,但至于七爷答不答应,我可不敢保证。你知道,谢府可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户,要是没两把刷子也不能挤进皇商的行列。”稍作停顿,他拍了拍柳月的手:“你先回去要四小姐安心,一有消息,我马上会告诉你的。” 柳月用力点点头,叮嘱道:“你可得一定尽力呀!” 第一百二十一章 破釜沉舟 平生回去后,避过姚姨娘的眼线,直接去了凝思斋找武嗣侯,把赵小茁代替大小姐嫁于谢家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但并没有将柳月托付说出来。(..info) 因为他知道,以武嗣侯的性格,越是求得紧未必会答应,相反如果是武嗣侯自己应了的话,一定言出必果。 眼见武嗣侯微微蹙了蹙眉,平生知道有戏,小心翼翼探了句:“听柳月说,四小姐十分不愿意嫁于谢家,但迫于王大夫人的紧逼……” 语音未落,武嗣侯喝了口茶,表情淡淡地开了口:“王娴宁的意思是要我帮她?” 平生听出对方语气中的隐隐不快,忙笑道:“七爷,奴才也是托人之请,可没敢说话,临走时也告诉过柳月姑娘,这事未必能成,让她回去跟四小姐也说一声,别抱太大希望。” 武嗣侯睨了眼,不咸不淡地“哦”了声,道了句:“知道了。”便叫他退下。 平生有些傻眼,这到底算答应还是没答应呢? 原本还想再多问一句,再抬头只见武嗣侯已经埋头于手中的书里,不敢多打搅,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刚带上门,冷不丁身后冒出个女声:“平生是不是在七爷那碰钉子了?” 这一声不大不小,不温不火,却偏偏吓得平生一抖。 他有些气恼地回头瞪了眼,是姚姨娘的贴身婢女双喜,顿时脸色变了变,挤出个笑脸:“怎么站在人家背后说话,怪吓人的。(..info)” 双喜倒笑脸盈盈,带着几分揶揄道:“平生,没看出来,你跟着七爷进进出出,胆子这样小。” 平生“切”了声,粗声粗气道:“你没听过人吓人,吓死人的啊!”说着,不等对方应声,就顺着门廊去了厨房。 本想借此甩掉双喜,哪知这丫头黏得紧,笑嘻嘻地跟了上来。 “哎,平生,我见七爷今天脸色不好,你还往枪口上撞,真是够胆。” 平生呵呵笑了两声,并不回答。 从方才他在凝思斋门口撞见双喜时,就起疑这家伙是不是站在外面偷听,现在果然露出狐狸尾巴,来讨他的话了。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跑那么快干嘛!” 双喜明显跟不上平生的脚步,没一会的功夫,被对方甩出一大截,急的不由提高了声音。 平生头也不回地摇了摇手臂,说:“我饿了,等吃饱来再来跟你说话。” 不管是真理由还是假借口,双喜是不敢跟下去的,先不说一堆臭男人围在那里吃饭说话,竟是些不入耳的荤段子,要是被武嗣侯知道丫鬟平白无故擅闯奴才饭堂,以府邸规矩是直接赶出去的,就算有姚姨娘做靠山,也不可能忤逆武嗣侯的意见。 双喜顿了顿脚步,啐了口,小声咒骂了几句,转身朝姚姨娘的院子快步走去。 姚姨娘此时正在屋里和翊哥儿玩着拨浪鼓,听见外面匆匆的脚步,便叫来乳娘把翊哥儿抱走。 “可听到什么?”双喜才进到里屋,姚姨娘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果然如姨娘预想的那样,七爷和那个王府的四小姐私下有来往,看样子不止一两次了。” 双喜回答得有板有眼。原本还持着一丝怀疑态度的姚姨娘,忍不住攥紧了帕子,咬牙道:“你确定?” 双喜用力点点头:“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不信姨娘可以叫平生来对峙,奴婢在门外听到,这事一直是由平生跟一个叫柳月的联系,而这个柳月就是王府的奴婢。” 那就错不了! 姚姨娘咬碎一口银牙,愤愤道:“你还打听到什么?” 双喜一五一十道:“奴婢还听说,这柳月正是王四小姐的贴身奴婢。至于这王四小姐不过是一庶出小姐,在王府也不受待见,不过就是之前七爷被人诬陷之时,是她想出主意,告诉平生如何救七爷的。奴婢猜以七爷的脾性,多半是还她个人情罢了。” 还人情?!姚姨娘冷冷一笑:“就怕还着还着,就还到男女之事上去了。” 双喜微怔,大概猜到姚姨娘的想法,忙劝阻道:“姨娘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鲁莽行事了,难道您忘了,上次七爷来屋里发脾气时说的话吗?” 姚姨娘果然脸色变了变,神色一黯:“我怎能不记得,我怎能不记得!要不是看在翊哥儿的份上,只怕我早就被撵出府了。” 双喜安慰道:“所以奴婢劝姨娘还是静观其变。奴婢猜七爷心里有数,再说姨娘您有翊哥儿,怕什么呢?” 似乎翊哥儿成了救命稻草,姚姨娘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唤了声:“白三娘,快把翊哥儿给我抱来。” 白三娘听见主子急急召唤,以为出了什么事,应了声就赶忙把翊哥儿抱了进来。 姚姨娘几乎抢夺似的将孩子抱过来,搂在怀里,嘴里不知呢喃什么。 白三娘看了眼姚姨娘又看了眼双喜,就见双喜摇摇头,朝外努努嘴,示意退下。 两人去了外头,双喜给白三娘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今儿这事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传给七爷听到,知道吗?” 白三娘虽是城外来的乡下妇人,可人还算机灵,赶忙点点头:“双喜姑娘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虽不识字,可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还是分得清的,姑娘的话我牢牢记在这里了。”说着,她戳了戳自己的心窝子。 双喜微微含额,摆摆手,示意她下去,自己转身回了屋子。 与此同时,赵小茁却有了别的打算。 她把屋里下人劝支出去,只留了柳月帮忙。 “四小姐,您何必这么着急,说不准明儿武嗣侯那边就有消息了。” 柳月忙得在屋里打转,嘴上没闲着。 赵小茁轻笑一声:“我想了想,与其把命运捏在别人手里,不如把握在自己手里。” 柳月闷叹口气,停了停手上的活,抬头道:“四小姐,这偌大的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就算逃,您能逃到哪里去?” 只要能出去,再想办法就是,总比困在这四面都是围墙的金丝笼里强! 赵小茁在首饰盒里挑挑拣拣:“只怕是等不及武嗣侯那边的消息了,还是我们自己先打算。我想到时要武嗣侯找个生计活不是问题,再不济不是还有方晟吗?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是一步。” 柳月沉了沉嘴:“四小姐,您倒乐观得很。” 赵小茁苦笑一下:“如果太太改变主意,不要我嫁到谢家,我就真的乐观了。” 柳月叹气地摇摇头:“不然奴婢明天再去找找平生,问问结果?” 赵小茁迟疑了一下,应声道:“也好,不过你告诉平生我现在的打算,我想这个忙对于武嗣侯而言是小意思。” 柳月翕了翕嘴:“那之前?” 赵小茁摆摆首,解释道:“我想了想,这毕竟是内府的事情,外人怎么好插手?武嗣侯又不是傻子,难道他会做得罪爹爹、得罪二叔父的事情吗?不管他权位多高,也不会为一个女子牺牲他的政道。” 柳月愣了愣,不置可否。 破釜沉舟是个好计,只是她们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计划有变 “她竟然有这个谋划!”武嗣侯听后呲笑一声,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我见过王祭酒,他相貌倒是个面善,没想到竟生出这样有胆魄的女儿!” 平生在一旁汗颜:“所以,四小姐那边……” 不等他话说完,武嗣侯就抬了抬手,示意明白,然后嘴角一勾:“她这个要求也不过分,你去转告她,她想去哪我倒可以安排。” 这话就等于是答应帮忙了。 平生露出笑意,转身准备出去,就听见武嗣侯声音一沉。 “站住!” 平生脚步一顿,挤了个笑脸,慢回过身去:“七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武嗣侯敲了敲桌子,眉头微乎其微地皱了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最近跑得很勤哪。” 是想说他最近出去约会挺多的吧。 平生干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七爷,您知道的。” 良晨佳人不可错过。 即便不把话说透,同身为男人,武嗣侯又哪能不知平生那点小九九,于是“唔”了一声,摆摆手,露出个就这点出息的表情。 平生嘿嘿一笑,赶忙退了出去。 柳月得了信,忙赶了回去。一进屋就笑道:“四小姐成了!” 辛妈妈放下手中的线,抬起头皱了皱眉:“什么成了?一回来就一惊一乍的,成何体统!” 赵小茁给她递个眼色,示意出去说话。.info 柳月捂嘴一笑,轻点了下头,跟着赵小茁去了屋外。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却很有默契往鲜有人去的石山那边走去。 只等过了前面的弯道,赵小茁忽然看了眼身后,脸色变了变,小声问了句:“武嗣侯那边怎么说?” 柳月捂嘴笑道:“武嗣侯当然是答应了,不然奴婢也不会这么快就回来。”顿了顿,她眼睛亮晶晶的:“平生还说,武嗣侯问四小姐有什么打算安排,他说都是小事。” 赵小茁沉吟了片刻,与她料想一样,武嗣侯不见得会管王府内务事情,可只要合理范围内的,武嗣侯肯定会帮忙。 “那就好。”她心里松了口气,又问,“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 柳月支吾了一下,露出为难的表情:“四小姐,你真打算走吗?万一要是被太太抓住,这可是死罪,就是老爷也未必会替小姐说情的。” 赵小茁冷冷一笑,反问一句:“那嫁到谢家我就好过了?” 柳月一时语塞。 也是,以谢家现在的实力,怎么会满意一个庶出出身的媳妇呢?退一步说,就算谢宸恭是庶子,但一表人才,又是个有才情的,必然得谢老太太重视,否则怎会亲自帮他选亲。 “四小姐,这一步您可得想好了。” 只要踏出去,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赵小茁怎会不明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行了,事已至此,不必多想。你只把准备做好就是。” 柳月无奈地叹口气,应了声“是”。 赵小茁心里也明白对方的担心,可是她不想再这样窝囊的过下去了!难道离开了太太的笼罩,她又跳进另一个火坑里去?! 不行,这绝对不行! 两人静默了会,赵小茁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吐了口气,此时此刻她最怀念的是现世那种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 有父母的关怀,有闺蜜的嬉闹,那才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四小姐,四小姐……”要不是柳月小声提醒有人过来,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赵小茁顺着柳月的指向看了眼,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她们,只是一晃,就匆匆过去了。 柳月好像认出那人:“四小姐,奴婢看着像大小姐屋里的珊瑚。” 珊瑚?赵小茁怔了怔,她怎么会来这?还是单独一人。 转念,她低沉了一声:“赶紧回去!” 柳月脸色也变了变,嗯嗯两声,赶紧往回走。 快到院门时,柳月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四小姐,你说方才我们的话珊瑚没听到吧?” 赵小茁觉得不好说,以刚才那个距离,就算听到也是听一句半句的,但真正让人忌惮的是珊瑚的身份。 再者,珊瑚也是机灵的,如果听到什么,不会只传个话给大小姐这么简单。主仆俩必定会商量、分析一番,也能猜个**不离十出来。 然而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小姐也算是当事人之一。太太不喜欢谢家那门亲事,大小姐一定是跟太太一个鼻孔出气的。 那么,大小姐暗地里也有什么动作了? 一个太太就够伤脑筋了,若娘俩一起算计,那她赵小茁就是七窍玲珑心,一次也斗不过两个人精啊! 想了想,她觉得事不宜迟,看来计划得提前了。 当晚,她安排柳月值夜。 两人又和计了一阵,最后柳月抿了抿嘴,似乎下定决心问道:“可四小姐想好去哪里安身了吗?” “先去找吴娘。” 柳月一惊:“四小姐要回省城?” 赵小茁淡淡一笑,轻摇下头:“你别忘了,吴娘在二姨娘未嫁前,在京城呆了好长一段时间。前些时我已经跟吴娘书信过了,她在西郊外有处老宅子,原本打算养老用的,现在也用不上了,正好借我们住。” 柳月暗松口气,“哦哦”了两声。 赵小茁支起上身,突然反应过来,坏笑道:“你想什么哪!回省城?你指望平生为你保驾护航?” 柳月双颊一红,呢喃道:“四小姐说正经话,怎么又扯出平生了。” 赵小茁竟一时对这对小****生出羡慕之情,微叹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回省城,也不会拆散你和平生的。” 柳月微翕下嘴,鼻子微微发酸:“四小姐可不要为了奴婢委屈自己。” 赵小茁翻个身,把背对着外面,声音闷闷道:“总之,我想好了,你若愿意跟着我出去,我也不会让你白吃苦。” 柳月明白她的用意,突然起身,跪在铺榻上磕了几个头:“四小姐,使不得。奴婢一生不嫁都行,可不能委屈了四小姐。” 赵小茁抬了抬手:“睡吧,我也不知还能在这锦被缎面上睡几天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调虎离山之计 紧接着两天里,赵小茁安排好时间、马车以及要联系的人,又要柳月去跟平生再次确定接头地点,一切准备就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info无弹窗广告) 晚上各院落锁后,柳月留在里屋值夜:“四小姐,平生那边已经备好了车和盘缠,他还特意嘱咐,说京城什么都有,我们只管带些细软即可,等安顿下来之后再做打算不迟。” 赵小茁微微含额,不再细问。她知道,平生的所有安排一定是武嗣侯亲定的,否则就是借平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自作主张。 或许是明天真的要离开,或许是对未知的紧张与兴奋,总之赵小茁熄灯后很久,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小姐?” 床下传来柳月的声音。 “怎么,你也没睡呢?” 柳月含含糊糊“嗯”了声,似乎翻了个身,带着一丝疲倦的声音说道:“四小姐,奴婢总觉得有一事怪得很。” 赵小茁微蹙下眉:“你是想说,我们一切太过顺利,府里这段日子太过安静了吗?” 柳月不置可否:“看来四小姐也注意到了。” 赵小茁淡笑一下,目光适应了房间的黑暗,支起半边身子,声音冷静而清晰:“前些时忙准备去了,也顾不上这头,不过我倒想了个办法,原想等到了那天再告诉你的,既然你今天问了,我提前跟你说也无妨。” 柳月微翕下嘴,往床边那边挪了挪:“四小姐只管说就是。” 赵小茁继续道:“明儿等酉时末,天近黄昏,我们先跟着辛妈妈去马房备车。辛妈妈前两天已经请示好了太太那边,领了块出府的手牌,我们只管跟着她出去就是。” 酉时末出府,太太既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柳月愣了又愣,难不成太太转性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句:“四小姐,这里面不会有什么诈吧?” “有诈也只有这个办法。你以为你最近能经常出去是为什么?”赵小茁顿了顿,又道,“一来是辛妈妈卖了个老脸,那西侧门有个值班的婆子是她同乡;二来是辛妈妈请到了手牌,她提前给那同乡看过了,打了招呼,你才进出这般自如,否则就是有一百层皮也不够太太揭的。” 柳月恍然,难怪最近进出看到都是同一张面孔,原来还有这个玄机在里面。其实也不能说她没注意到,只是近些时忙着奔走自家主子的事,其他方面心思也就用得少了。 转念,辛妈妈若放走她们,难道就不怕被太太责罚吗? 她们走了就走了,可留在府里的人难则其咎。 想了想,柳月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四小姐,我们走了,辛妈妈她们怎么办?” 赵小茁似乎猜透了对方的心思,轻笑了声:“你放心,辛妈妈是二老爷打发来的人,就算太太想动她,也得看几分二老爷的面子。” 否则驳了二老爷的脸面,到时有意见的只怕不止二老爷一家,还得加上大老爷。太太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算不清这笔账,得罪了哪一边,都不会让她有舒服日子过。 柳月想明白似的“哦”了声,哂笑道:“真没想到,四小姐思虑可真远。” 那可不,赵小茁闷闷一笑,如果自己都不替自己想好每一步,也就只有等着被太太鱼肉份了。 直到外面响起三更的梆子声,两人才停了说话,各自睡去。 第二天白天异常的顺利,从太太那定省回来后,赵小茁就打发柳月和辛妈妈一同去马房,自己则又清点了下随身带的细软和银钱,确定无误后,睡了个午觉。 再醒来时,柳月已经回来。 “辛妈妈呢?” 赵小茁看了眼堂屋,确定没人,问了句。 柳月端了茶来漱口,应道:“辛妈妈留在马房跟一个老同乡说话呢,估计晚点会回来。” 赵小茁笑了笑,心思到这辛妈妈还真是人来熟,认识的同乡还不少。 洗漱完毕后,她回了正题,问道:“事情都准备妥当了?” 柳月轻点下头。 “秋分和碧桃没发觉什么吧?” 柳月摇摇头:“四小姐放心,这事奴婢谨慎得很,就连辛妈妈都真的以为小姐只是想偷偷出去玩而已。” “那就好。” 赵小茁轻轻含额,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秋分和碧桃,但她现在能力有限,也带不走太多人,不过退路倒是帮这两个丫头想好了,万一太太要赶这两个丫头出府,她也提前跟吴娘打了招呼,要她在京城的亲戚帮着寻个人家,或者找份活计营生。 总算不是个太坏的结果。 至于会不会受皮肉之苦,她不敢想,也不能想,不然那种挥之不去的负罪感会重重压在心头,让她每想及此,难过至极。 可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她又有什么资格帮她们做什么呢?就算这样浑浑噩噩留在府里,到最后还不是被太太左右,这些下人跟着她又有什么样的未来呢? 自强才能强他人。 赵小茁心里暗暗立誓,有朝一日她有能力时,一定不会亏待这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 这一天似乎过得特别快,转眼离酉时还差半刻钟了。 赵小茁环顾下这半旧的屋子,还有屋里每一件陈设,还是下定决心要走。 只是她实在不忍心看到碧桃那种也想出去的渴求目光,只留了柳月下来伺候更衣。 等一切就绪,柳月对着镜子里的赵小茁小声说了句:“四小姐,辛妈妈都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赵小茁点点头,带着柳月鱼贯出了屋。 走在门廊下时,碧桃听见外面的动静,还是探出头来,神色飞扬道:“四小姐,秋分说也想尝尝糖葫芦,四小姐这次能否带两支回来?” “你就知道吃!”柳月佯装没好气白她一眼。 赵小茁脚步微微一顿,含笑点了点头。 然而背过身去时,她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一阵发热,连视线都模糊了。 柳月轻拍了下她的背:“四小姐,您可别忘了您说过的,以后有能力一定好好善待她们。” 赵小茁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从马房到西侧门,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辛妈妈和马夫同坐在外面,有一句没一句搭着,然而刚到西侧门,就被拦了下来。 “我有太太给的手牌。”辛妈妈沉着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块鸡翅木刻朱漆红字的牌子,递给上前查问的婆子。 那婆子接过牌子认真翻看了下,眼底闪过一丝不信任的神色。 辛妈妈看在眼里,并不过多解释什么,只是抬起头瞧了瞧门房那边,好似无意问了句:“李二家的今儿没当班啊?” 那婆子抬头,似笑非笑看了眼辛妈妈,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道:“哎,您不知道吗?李二家的昨儿下午就调到后院小门去了,这边不归她管了。” 辛妈妈若有所思“哦”了声,不再言语。 那婆子似乎不打算放行,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后,丢到辛妈妈脚边,冷冷一笑:“辛妈妈,只怕这手牌是不能用了,太太今早刚说了,没她的批条,谁都不准出府。” 辛妈妈露出狐疑的表情:“不会吧,这事我还真没听说。”说着,她从脚边捡起那块手牌,用袖子擦了擦,吹了吹沾上的灰,又笑道:“您可看清楚咯,这是我亲自从太太院里请示的手牌,可没人敢捏造这玩意。” 门房婆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啧了声道:“辛妈妈,我念您年纪长,也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我就问一句,您这大晚上出去,是打算干什么呀?” 语毕,那婆子又看了眼马车,问道:“您这里面是载人还是载货呀?” 话点到此,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怕太太那边知道了什么,正等着抓她们个现形! 辛妈妈挤出个笑容,瞥了眼身后,掏出一两碎银子不着痕迹放到对方手里:“还望妈妈通融通融。” “可别。”那婆子迅速抽回了手,跟身后两个小丫头递了个眼色,令了声,“搜!” 辛妈妈“哎哎”两声,还来不及阻止,就见两个小丫头麻利地把车帘子掀开,探头进去一看究竟。 然后两人愣了愣,看门婆子看出蹊跷,骂骂咧咧上前推开两个小丫头,自己探头进去看了眼,随即也是怔了怔。 这车里哪坐着什么人,只有两口撞破了的樟木箱子,还堆着一些半旧不新的粗布、粗绸的衣裳,显然是不要了,拿出去不知是扔还是捐的。 看着对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辛妈妈心里暗暗发笑,面上还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呀!这都是我家小姐清出来不要的,您可千万别告诉太太,不然肯定得骂小姐浪费。” 那婆子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一瞬,她转念过来!心思着,完了!完了!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于是也懒得管辛妈妈出不出去,对着两个小丫头吼道:“还不赶紧分头去找,东侧门还有后院门!一定要给我截住!” 不过事已晚矣。 再等她们搜遍每个门时,赵小茁和柳月已经坐上了平生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城郊驶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不是长久之计 “真不知养你们这些吃干饭的有什么用!”太太盛怒之下,把手边的青花瓷盅砸个粉碎,“你说说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找不着!我还养着你们干吗!!” 太太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胸口剧烈的起伏,指着跪在房门口的婆子冷笑一声:“竟是些没用的东西!我看平日里你们懒散惯了,今儿不松松你们的皮,怕是长不了记性!” 太太的手段最毒辣,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跪地的婆子脸色吓得煞白,连连磕头求饶:“太太饶命,太太饶命!” 可这当口太太哪里听得进“饶命”二字,只是朝尹翠摆摆手,示意拖下去处置。 尹翠是伶俐人,给屋里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一脸惊恐表情的婆子,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就跟着太太进了里屋。 “你跟着我进来干什么?还不把那不长记性的东西拉出去打!”太太拉着脸,沉声道。 尹翠赶紧从新沏了碗茶端过来,递到太太跟前,拿起美人锤一边锤一边细细道:“太太您这会可不能兴师动众。” 太太挑了挑眉:“为何?” 尹翠垂眸道:“您动静闹大了,不就等于告诉老爷,四小姐离家出走了吗?” 大概真气糊涂了,太太这才反应过来,确实还有这茬。 “那你说如何?” 但不消了心里那口气,太太实在意难平,竟然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摆了一道。捉了一辈子鹰,现在却被鹰啄瞎了眼,这叫太太情何以堪?最苦闷的是,太太只能吞着,还得在老爷没发现前把事情解决了。(..info) 否则,太太又少不得吃大老爷一顿斥责。 “那你说怎办?”太太露出疲态,扶额问道。 尹翠道:“惩罚的事先暂时放一放,不如给她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奴婢想,京城这么大,四小姐就算走也出不了城,何况她手头上没几个银钱,跑不远的。说不定现在叫人去寻,还能寻她回来。” 太太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冷冷一笑:“对了,你去告诉方温,就说四小姐跑了,要他赶紧去寻。” 尹翠愣了愣,不明就里问道:“找他作甚?” 太太吃了口茶,表情淡淡的:“你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啊,方温虽没什么可用的,但保不齐他那个死心眼的堂弟不跟四丫头联系。四丫头在京城认识的人就这么些,除了相熟的她还能找谁去。” 然而说到这,太太自己都顿了下,是啊,相熟的人除了方晟,她怎么忘记另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武嗣侯啊! 如果四丫头去找武嗣侯,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总不能大晚上带着人去武嗣侯府去要人吧!那老爷知道了,不大发雷霆才怪。但万一真要是武嗣侯出手相援了呢? 太太细细琢磨了一阵,看向尹翠:“你说,武嗣侯会不会管这闲事?” 尹翠手上的美人锤停在空中,抬头笑了起来:“如果真这样,倒好办了。” “好办?!”太太睨了眼,摆出一副傻了吧你的表情,“你倒说说看。” 尹翠继续捶着,解释道:“老爷之前不是一直想拉拢武嗣侯吗?太太何不借此机会?”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说,就算现在找不到四小姐下落,太太也不用担心老爷那边怪罪,相反不如把这话说予老爷听,以老爷的脾性会怎么想,太太您一定比谁都清楚。” 老爷一定会想,正好借此四小姐,再门好亲事,日后在朝廷里有靠山也有盼头。 “那谢家那边如何回了?” 总归要拒绝一头。 尹翠不疾不徐道:“太太,您想想谢家和武嗣侯孰轻孰重?老爷又会偏袒哪边呢?何况,之前二老爷不是跟老爷提及过魏将军家的幺儿子吗?听说是老来得子,怕是家里最宠的一个嫡子了。” 到时还怕大小姐嫁过去吃什么苦吗! “你倒是个机灵的!”太太脸色微霁,嘴角翘了翘,“罢了,就按你说得办吧。” 尹翠放下手中美人锤,领命下去。 戌时两刻,西侧门两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厢沿檐挂着两盏羊皮纸糊得半旧灯笼,只听得朱漆木门嘎吱一声,规律的马蹄声回响在高墙外的巷子内,一路远去。 姚姨娘刚替武嗣侯多添了两盏烛台,不过正当准备开口说话时,就被请出了书房,姚姨娘心里多少有些不乐意,可嘴上不敢说什么,应了声“是”,就退了出去。 等了好一会,平生才敲门进来。 “七爷,都打发好了。” 武嗣侯微微含额,对着青鸦祥云幔帐沉声道:“出来吧。” 语音刚落,就见一高一矮两个长相清丽的少女缓缓走出来。 平生看着愣了一愣,不知不觉咽了下口水,随即发现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往后退了一小步。 “多谢七爷出手相助。”赵小茁朱唇起合,声音温婉,字字清晰。 柳月跟在后面屈膝福礼,以表谢意。 武嗣侯似乎注意力并不在她们身上,目光回到手中书上,低着头,只是淡淡道:“平生带四小姐下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平生领命,带着两人出了书房。 在门口时,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路上别说话,被别人发现不好。” 柳月哂笑道:“行了,这点事情还用你提醒,你赶紧带好你的路。” 平生“哎哎”了两声,一副妻管严的表情对着柳月点了点头,看得旁人生出几分羡慕之情来。 赵小茁闷叹口气,她能出来就不错了,至于感情,该何去何从,真不知道怎么办呐。 安排好住宿后,平生顾及两人的身份,又都是女眷,站在门口说了两句话后就下去了。 柳月关好门,便开始伺候赵小茁歇息了。 “这屋里倒是干净得很,看得出就算平日里没人住,也是常有人打扫的。”柳月环顾了下房内,露出满意的表情。 赵小茁点了点头,也没什么心思多观察什么,今天虽说是有惊无险,可始终是提心吊胆的,现在陡然松弛下来,一股浓浓倦意涌了上来。 她跟柳月说了句先眯会,便合衣躺下了。 感觉只是一瞬,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再清醒过来时,看着陌生的雕床纹样竟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武嗣侯的府里。 “四小姐,怎么就睡这么会?” 柳月将桌上的油灯拨了拨,使之亮起来。 赵小茁揉了揉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我睡了多久?” 柳月看了眼铜漏:“不过一刻钟的样子。” 还真是眯了会……赵小茁笑笑,从床上坐了起来,感觉精神也比刚才好了许多。 “你还不睡吗?”她喝了口茶,看向柳月。 柳月含含糊糊答了一句,正聚精会神一针一线绣着什么,脸上流露出喜悦和期待,如果刚刚过门的小媳妇等着自己的丈夫回来一样。 “是给平生绣的吧。” 语音未落,柳月赶紧做个噤声的手势:“嘘,四小姐小点声,小心被人听见。” 赵小茁别嘴笑笑,不再言语。 倒是柳月自顾自说起话来:“哎,四小姐,您说太太今晚打发人找到这里来了,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在武嗣侯这里了?”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赵小茁觉得以太太的精明,不会想不到武嗣侯,可她没有证据,也不敢声张。只是就这么呆在武嗣侯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她想还是得赶紧去吴娘的老宅子安身才好。 只可惜,这次老天似乎并不眷顾她。 第一百二十五章 非常手段 赵小茁住的地方是一个小偏院,虽只有正东、正北两个方向建了厢房,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到柜橱,小到茶盅、瓷碗,屋内家具摆设一应俱全,而且这里离武嗣侯独居的凝思斋最近,又离姚姨娘的院子最远,所以平日这里是作为客房接待外人,并且基本上都是武嗣侯的访客。也正因这个原因,姚姨娘若没武嗣侯的准许是不能靠近这附近的。 平生也是考虑到这点,为了避免姚姨娘那个醋坛子节外生枝,特意跟武嗣侯提议让赵小茁主仆俩住到偏院去,除了避开姚姨娘耳目外,就算武嗣侯那边有什么事找她们也方便。 翌日辰时刚过,平生借着送早饭的机会,急急忙忙敲开了偏院的门。 “一大清早的,也不怕扰人休息。”开门的是柳月,她说着接过平生手上的食盒,白了一眼。 平生一面把她推进去,朝门外左右探了眼,赶紧关上了院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嘘,我是有事才这么早过来的,你别这么大声说话。” 说着,他又看了眼东厢房,指了指:“四小姐起来了吗?” 柳月看平生一脸严肃不像是玩笑,抿着嘴点点头。 “得,借一步说个话,我就走。”平生把柳月拉到另一边,小声道,“你先前跟我说的,西郊外吴家老宅,你还记得吧。” 柳月轻点下头:“是呀,那是四小姐准备安身的地方。” 平生抿抿嘴,压低声音道:“今儿天一亮,七爷就要我去那个地方打探了下,我劝你别去了。” 柳月微怔:“别去了?为什么?” 平生“咳”了声:“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呀,不要你去肯定是那个地方情况有变呗。” “有变?”柳月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喃喃道,“那是吴娘养老的宅子,能有什么变化。” 不过话音刚落,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莫不是太太已经发现了?” 平生别别嘴,点头道:“今天早上等我摸过去的时候,已经有辆马车停在后院外,我细细看了看,发现跟昨晚来拜访的马车是一样的,想必王夫人那边肯定早就派人在那边守株待兔了。” 太太还真是有本事!柳月心里一惊,没想到吴娘那么私人的宅子也被发现了。转念,她又觉得不对,思来吴娘在王府伺候少说有十年了,太太那么精明的人,怎能容得别人在她眼底藏秘密,只怕吴娘这宅子太太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说罢了。 这么一想,柳月手心里渗出汗来,幸亏昨晚没急着过去,不然正中埋伏。 平生见她脸色变了变,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道:“这事我还没告诉七爷,这就趁着一早来送食盒,提前告诉你,也是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往下怎么安排,你可得赶紧让四小姐拿主意。”顿了顿,又道:“你知道七爷收留你们也是冒着风险的,短时间还好说,时间长了,纸包住火,万一姚姨娘那个醋坛子再来搅合,七爷那边倒好说,关键是损了四小姐的清誉不好。” 柳月紧抿了下嘴,点头示意知道了,送了平生出门后,赶紧回了屋。 “刚才来的是平生吧?”赵小茁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笑了一句。 柳月含糊地“嗯”了声,把食盒里的早食拿出来一一摆好,才叫赵小茁过去。 她原本打算等赵小茁吃完饭后,再说这些糟心的事。 不过赵小茁从她躲躲闪闪的神情上,似乎发现了什么,吃了几口粥,好似无意抬头问了句:“平生来,你怎么不叫他进来坐坐?好歹人家也帮了我们。” 柳月淡笑了下,顾左右而言他:“四小姐,您这是闺房,叫他个粗人进来不合适。您还是赶紧吃吧,这儿比不了王府,一会平生要来收食盒的。” 赵小茁不动声色“嗯”了声,等碗里的粥吃得差不多了,她擦拭下嘴,开门见山道:“一会我们也该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去西郊了。” “四小姐,去不得。”柳月见瞒也瞒不住了,满眼忧色道,“四小姐,太太已经派人去吴娘的老宅子等着了。我们现在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赵小茁刚才看柳月和平生在外面说了半天话,就隐隐觉得不好,但等自己真的知道说话内容时,心里还是不由一沉。 “是平生亲眼看见的吗?” 柳月点头:“平生说今儿一早天刚亮,他就去了西郊,见到那边停着王府的马车,就赶紧折回来了。”稍作停顿,又道:“还是武嗣侯谨慎行事,先派了平生去打探,否则我们真要过去了,肯定被太太抓个正着。” 那回去还不被揭层皮! 赵小茁思忖了会,问道:“平生还说了什么?” 柳月道:“平生说就这事让四小姐有个准备,还说像这样藏在武嗣侯府邸也不是个长久办法,让您早拿主意。” 赵小茁微微含额,没再吭声。 照理说,太太昨晚都能寻到武嗣侯这里,想必方氏兄弟那边肯定早就去盘查过了。没想到现在连吴娘的老宅子都派人把守着,看来太太是不抓她回去不罢休的。 现在太太把她条条路堵死,无非就是逼她现身,可是她真的回去,后果如何,她自己都不敢想。 看来,只有一条路了。 赵小茁咬了咬牙,把柳月叫过来耳语了几句。 柳月一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四小姐,您这也太胡来了。先不说老爷太太那边如何想您,就是武嗣侯府里那位姚姨娘,听平生说是出了名的醋坛子,难不成您以后想与她为敌吗?” 赵小茁也不想啊,可是非常时期就有非常手段。 她想了想,觉得除了破釜沉舟的办法外,再没有其他路可走,不然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先不说大老爷会怎样看待她,就太太一方面肯定不会让她好过。 既然打定了主意,赵小茁也不想犹豫什么了,叫了柳月过来:“你给我梳洗打扮一下,然后再换身衣服,我想去见见武嗣侯。” 柳月微翕下嘴,愣了愣,想说的话最后出口的,只有一个“是”字。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答应你 七七八八准备一番后,再看看铜漏,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赵小茁前脚正准备踏出门槛,可脚在半空中顿了下,又收了回来:“我想了下,就这样去找武嗣侯太唐突了。” 柳月会意:“那奴婢这就去找平生,让他先去跟武嗣侯通报一声,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 赵小茁点头示意。 柳月领命,退了出去。 问过几个下人后,柳月在马房草垛旁找到了平生。 “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平生看了看周围,把柳月拉到一边,脸色沉了沉。 柳月撅了撅嘴:“怎么?我来看看你,碍着你了?” 平生轻叹口气:“你来找我,我还巴不得呐!哪里会嫌弃,这不是怕姚姨娘的人发现你们了吗?” 柳月不以为意睨了眼:“清者自清,就算发现又如何,四小姐也算武嗣侯的救命恩人,难道眼睁睁看着恩人有难,为了个姨娘就不帮了?” 平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咳,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面对对方的逼问,平生忽然有种越解释越讲不清楚的感觉,索性避开这个话题,另起一个话题:“你来找我何事?是不是四小姐有什么打算,需要我帮忙?” 这态度还差不多。柳月脸色微微好转,说道:“肯定是有事,我才这么急着出来找你的。”顿了顿,她凑到他跟前,小声道:“四小姐现在想要见一见你家七爷,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你现在能不能去跟七爷报一声,也就耽误他一小会。” 有话当面说?平生明白过来,看来四小姐打算亲自求自家主子帮忙,又联想到早上他告诉柳月的那些话,想必四小姐已经有了主意。 “这不难。”平生含额道,“不过今天七爷要陪皇上操练,只怕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你等会回去跟四小姐说要她等等,只要七爷一回来我立刻去禀报。” “好吧。” 柳月觉得真是诸事不顺,恹恹地点点头,转身准备回去,不过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扭头问了句:“你不是武嗣侯的随扈吗?怎么他今天出去,你不跟着?” 平生笑起来,他知道她的意思,觉得是不是自己有意推辞,便解释道:“七爷的随扈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还有其他几个兄弟,我们是轮班的。再说,七爷也是顾及四小姐和在府里,怕有什么不便,要我留下来多多照应。” 没想到,冷若冰霜的武嗣侯还有这番细腻心思。 柳月微微一哂:“我只是那么一问,瞧你这一番话,说得好像我多小心眼似的。”然后不等平生说好,她又道:“行了,我知道了,这就回禀了四小姐去。不过你可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 平生笑着摇摇头:“是是是,我的小姑奶奶,我肯定不会忘记,你只管把心搁到肚子里。” 柳月捂嘴笑了笑,虚指了指眼前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转身离去。 平生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露出傻傻的笑容。 再等赵小茁这边得了信,等武嗣侯回来一等就是大半天。平生再过来请她们过去时,已经是下午了。 柳月瞥了眼铜漏,已过未时。 平生也觉得让赵小茁俩人等这么久挺不好意思的,可是谁有事也大不过皇上的事啊!他只得讪讪地笑笑,解释道:“让四小姐久等了,不过七爷也是才从御林军军营回来。” 赵小茁倒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淡笑道:“七爷日理万机的,还能抽空见外我一面,实属不易,所以我们等等无妨。” 只是这等也太长时间了吧。 柳月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捏了下,低头看了眼,不知何时赵小茁的手伏在她的上面。 既然自己主子都不让说话了,做下人自然不会多嘴。 平生一面再三抱歉,一面带着俩人去了凝思斋。 不过进屋的只有赵小茁一人,柳月还在屋门口就被平生请到隔壁的厢房等着。 屋内的家具摆设很简单,除了墙上几幅名家狂草外,一张黄花梨木大案桌、通透红绿碧玺一套的文房四宝和窗下一张紫檀木椅榻,就连作为间隔的红木八宝阁上,也是空空的。放眼环顾整个室内,除了干净、明亮、通风外,真想象不出这里会是一位王爷寝居。 当然,不能用简陋二字形容这屋子,因为屋里仅有的几样物件,无论哪个单拿出来,也不会是寻常百姓家能找到的。 倒让赵小茁想起另一句话:低调奢华有内涵。形容这里,真是在适合不过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终于引起案台后面的人的注意。 “你来了,坐吧。” 武嗣侯看了赵小茁一眼,目光又回到手里的书上,指了指案桌旁两把太师椅。 赵小茁屈膝福了福,在椅子上虚坐下来。 她原本想开口,但见对方正专注在书上,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就这样静默了好一会,直到武嗣侯再抬头拿起茶盅时,才回神一直有个人等着他说话呢。 “抱歉,抱歉。”武嗣侯露出歉意的笑容,合上了书,面朝过来,开门见山,“听平生说你找我很急。” 赵小茁还想着如何开口,既然对方单刀直入,她也不想隐瞒什么,轻点下头:“嗯,思来七爷一定知道小女的处境。原先吴娘那边留了处宅子在京城这边,现在怕是用不上了,小女既然这次出来,就没想着要回去,思来想去只有七爷能救我。” “我救你?”武嗣侯嘴角向上一勾,眯了眯眼,“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赵小茁觉得自己这次赌很大,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脱口而出后,武嗣侯会不会答应,可眼下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 “我想留在七爷府邸。” 武嗣侯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后,吃了口茶,望着对面一脸决心的女孩,淡淡道:“给我个理由。” 理由?!这句话倒噎得赵小茁半晌没说出话来。 迟疑了会,她抿了抿嘴,原想着只要自己不回去就好,可没料想武嗣侯会如此淡定,还问她理由!全在意料之外。 “只要不把小女送回王府,小女愿为奴为婢伺候七爷,求七爷能成全。”赵小茁觉得自己真的豁出去了,她想不出什么光冕堂皇的理由说服眼前的男人,唯有只能放低姿态请求。 语毕后,武嗣侯并未马上答话,而是用手指在桌上来回轻叩了几下,不知想着什么。 良久,他应了她一句:“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到底要以什么身份留在我府里,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只要不回王府,赵小茁觉得做什么都无所谓,最不济做个粗使丫头。但她相信,以武嗣侯的为人,多少会顾及二老爷的脸面,不会太亏待她。 所以想也没想的应承下来:“那就多谢七爷了,小女告退,不打扰七爷休息。” 正打算转身离开,武嗣侯的声音不咸不淡在身后响起:“赵小茁,你既然可以留下了,就不想听听我的打算吗?” 似乎话里有话,赵小茁脚步一顿,缓缓转过来,沉声道:“七爷还有何指教,小女洗耳恭听。”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愿意 然而真等赵小茁转过身来,一脸正经等着面前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人说话时,武嗣侯突然嘴角一倾,露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却并不打算说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吊人胃口? 赵小茁挑了挑眉,张了张口,最终要说的话没说出口。 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不是,何况对方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她不能再奢求什么,比如要武嗣侯别吊人胃口。 武嗣侯似乎看透她的心思,微微一笑,用带着磁性低沉嗓音说了句:“我把手上这几页看完,再跟你说。” 这个男人实在的很可恶啊!赵小茁暗暗白了一眼,又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来,等着眼前这位王爷的金玉良言。 武嗣侯倒一脸坦然的神情,说看书还真的一页页翻看起来。 这一等,直到赵小茁手边的茶盅变温,武嗣侯才抬了抬脖子,活动了下肩膀。 “你还在这里呀!”他露出一个微讶的表情,似乎才想起来屋里还坐着其他人。 赵小茁嘴角抽了抽,腹诽道不是你让我等着的吗?这倒好,看书看忘了!可面上还得露出和善的样子,微微含额:“是啊,不是七爷要小女等一下的吗?” 武嗣侯长长的“哦”了声,眼睛微眯,像是笑又不是的样子,缓缓地开了口:“其实我方才是想,这话如何跟你说合适。(..info)” 堂堂武嗣侯还有替他人着想的时候,太阳真是打东边出来了。 赵小茁干笑两声,借着喝茶,把头低了下去,免得让对方看到自己不信任神情就不好了。 武嗣侯好似无意地继续道:“其实太后前些时有跟我提过,想赐封你为本王侧室。” 什什么?!武嗣侯的小妾! 赵小茁一口水噎下去,又从鼻子里呛出来,咳得她满脸涨红,连眼泪都出来了。 “你没事吧?”武嗣侯声音倒冷静得很,关问一句。 赵小茁咳得弯下腰,只是抬了抬手,摇了摇。 “不然我要人再沏杯新茶来。” 赵小茁真觉得自己无福消受,摆了摆手后,又咳了一阵,觉得好些了,才抬起头来:“多谢七爷,真的不用了。” 说着,起身告辞。 不过没走两步,武嗣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太后的意见,本王劝你考虑考虑,这也是两好合一好的事情。” 虽说思想上已经二十多岁,可身体还是个十一二岁的,这么早嫁,赵小茁想想都要翻白眼。何况,她还只是个妾! 换现世,她不就是个****或小三、小四的角色吗?! 思想上的冲击太大,赵小茁没听清楚武嗣侯后面说了什么,在外面唤来柳月,不等平生带路,就匆匆地赶了回去。 从凝思斋出来,赵小茁的脸色就不好,也不说话,直到到了屋子,和衣就躺在榻上发呆,一句话都懒得说。 柳月是个伶俐的,从赵小茁的表情上猜定武嗣侯并没拒绝,但到底说了什么她很好奇。 按理说武嗣侯能答应帮助脱离王府,四小姐应该高兴才是,怎么现在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呢? 难不成……想到这,她没忍住,问了句:“四小姐,武嗣侯那边没难为您吧?” 这不问还好,一问赵小茁的脸就耷拉下来。 柳月见她心情不好,没敢在问下去,借口拿茶点准备退出去。 可人刚走到门口,就被赵小茁叫住:“柳月,您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柳月“哎”了声,搬了个杌子坐到榻边,一副小姐请说的表情望着赵小茁。 赵小茁抿了抿嘴,睁开眼,趟在榻上把刚才的事跟柳月大致说了遍,末了,又加一句:“若真按武嗣侯说的,你就择个良辰吉日嫁了平生吧,我会跟武嗣侯提议,让平生按当地习俗娶你过门的。” “好端端的,四小姐怎么突然提这个?”柳月娇嗔着,脸色一抹绯红,一直红到耳根子。 “我来武嗣侯府做妾,跟着我能有什么前途?不如趁现在你还是王府大丫鬟的身份嫁给平生,比起来你也不是低人一等。” 可要是成了小妾的丫鬟,入了武嗣侯府,可就不能跟平生平起平坐了。 就算都是下人,也要顾虑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尤其门当户对这种事,别说现代讲究,古代就更讲究了。 总归柳月跟了她一场,她不想委屈了她。何况,当初她就承诺过,要把柳月许给平生的,既然说过就不能食言。 反正日后都要留在武嗣侯府了,赵小茁觉得自己委屈委屈也就罢了,好歹现在的选择是她自己选的,她对自己负责,可没必要把柳月搭进来。 思定后,她不等柳月说话,又继续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别多想,也别多说什么了。” 说完,她轻拍了下柳月的手,要她放心,然后示意她下去。 柳月微翕了嘴,她其实想说,如果平生对她是真情,即便她不再是王府的大丫鬟,相信平生也不会嫌弃她。可话到嘴边,她看着赵小茁一脸黯然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去说了,她现在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可自己主子却命运多舛,即使生活在同一府邸,却是两种不同的命运。 出了厢房,柳月本想去找平生理论一番,可站在紧闭的院门前时,又犹豫了。就算告诉平生又如何?武嗣侯不管是外姓王爷也好,太后的红人也罢,总归他是高高在上的封爵嘉位的将臣。放眼整个京城,不说王爷、皇子,就看看那些官宦之家,哪个家里不是三妻四妾,就连通县一个小小知府家里都养了三个姨娘。 武嗣侯年轻有为,又过了弱冠之年,可现在府里就一个姚姨娘,连个正室都没有,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如果跟京城高官比起来,他就是再娶个五个、八个也不为过。 何况,皇帝后宫还三千佳丽呐,这要比起来才哪到哪啊!当然武嗣侯不能跟皇帝相提并论。 可常陪护在皇上身边,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 柳月暗暗叹口气,最要命的是,太后有这个意思。谁也不是傻子,她老人家说想的事,那不是来征求意见,只是来告知的。 至于听到的人,就等着铁板钉钉的时候,听候懿旨罢了。 想到这,柳月讪讪转过身来,背靠着院门,看了眼东厢房,见窗户里的人从刚才就一直趴着没动,想必也是心事重重。 晚上,赵小茁要柳月熄了灯后,辗转难眠。 良久,她平躺着望着床顶的幔纱,也不管对方谁没睡着,蓦地说了句:“柳月,我决定明天告诉武嗣侯,就按他说的办。” 现在的形势,如果不想回王府,除了跟武嗣侯说“我愿意”三个字外,她还有其他办法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眉目 “你说什么?武嗣侯亲笔在信里这么说的?!”太太眼睛蓦地睁大,一瞬不瞬盯着尹翠手上那封,大老爷刚从宫里捎带回来的信笺,抖了抖嘴唇,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过尹翠似乎冷静很多,她放下手中的信,递了杯刚沏好的新茶,一字一句道:“太太,这不正好,我们也不用花力气去找四小姐了,而且老爷那边我们也有了交代不是?” 确实是这个道理。 太太回过神来,吃了口茶,平复了下情绪:“那你的意思是?” 尹翠淡淡倾了倾嘴角,缓缓道:“太太,奴婢建议不如今晚您跟老爷摊牌算了,想必老爷就是心里有不快活,可攀上武嗣侯不是老爷梦寐以求的吗?现在事情也圆满了,即便老爷心里不高兴,也不过抱怨几句罢了,断不会责怪太太不周。”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万一老爷问起来为何之前不告之他,那还不是落得太太一身不是? 太太想,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要做得漂亮。 “这样吧。”她沉吟片刻,看向尹翠,“你现在去厨房,要他们准备几样老爷爱吃的下酒菜,申时请老爷到我屋里来用膳。” 尹翠是机灵人,这个时候说吃饭,当然不是夫妻叙旧了。 细细回想起来,大老爷又有大半个月没上太太屋里坐坐了,甚至连六哥儿都没来看望一眼。(..info无弹窗广告) 太太不吭声,她一个做下人的,更不会乱嚼舌根子。 不过,听账房采买的老张头说,有次经过柳莺街时,曾在那里最大的酒楼久春苑看到大老爷的身影,当然只是匆匆一瞥,而且又只看个背影,到底会不会看走眼,谁也不敢打包票,所以回来时也就在尹翠面前多了句嘴,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至于老张头为什么要多这个嘴,尹翠心知肚明。 在府里这么多年,像老张头这样一直处于采买位置的下人可不多见,由此可见太太多信任这个人,而且之前在省城老张头就是负责府邸采买跑腿的,如今来了京城,采买活计里依旧有他一份,动脑子想一想也知道,要不是太太视为自己人,他也不会有今天捞油水的活。 尹翠也是人精,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能说的话要不要全说该怎么说,这里面大有窍门。 要是太太不提下午和老爷共餐,尹翠还真没想到这茬上。 不过太太既然提及老爷,自然少不得多问一句,老爷最近的行踪。 尹翠想了想,把老张头说的话,简略地说了遍,最后还不忘夸一番老张头的精明。.info[]因为这个功劳,她不打算和老张头抢。太太得罪不起,老爷更得罪不起。 太太听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脸面上很难看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尹翠知道,太太心里八成很恼火。 而这火一旦延绵起来,保不齐就殃及无辜。 果然没一会,太太皱了皱眉,开口道:“你叫老张头以后出去采买警醒着点,别少东少西的让府里蒙了损失。” 老张头在府里采买东西十来年,从来没在货品和斤两上出过一丝差错,这是太太欣赏和信任他的地方,就算私下要他出去时盯着老爷一些,可太太有些气不能发出来时,总得有个出气筒不是。 尹翠听完,只是应声,不多言语。 这是太太的手段,即便是自己信任的人,也不会让他恃宠而骄。 去账房找完老张头后,尹翠又去了厨房,在回来的路上,被人叫住。 “尹翠姐姐。” 尹翠侧头,珊瑚笑盈盈地走上前,福了福。 “你这会怎么在这?” 尹翠看了看天,估摸还不到未时,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伺候大小姐午睡吗? 珊瑚像看透了她的想法,温和一笑,柔声道:“今儿屋里是冬梅值班,就把我替换出来了。我闲着无事,想着浣洗房还有几件大小姐衣服没拿回,这不,就赶紧去取小姐的衣服了。” 说着,她抬了抬手上用锦缎包好的布裹。 柳月眯眼,笑起来:“难怪府里多说大小姐待你最好,看来还是你最有心。” 珊瑚露出羞涩的笑容:“尹翠姐姐谬奖了,我不过尽本分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罢了,可不敢自称是最有心的。要说有心,我哪有姐姐的心思,不然太太怎会总在大小姐面前夸姐姐会为人处事。” 尹翠呵呵一笑,不否认也不肯定,又寒暄了几句,问道:“你这就回去吗?” 珊瑚点头:“姐姐顺路吗?要不一起回去吧。” 这算是邀请,不过尹翠也明白,既然主动要求肯定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别人都话,她可以不听,不过珊瑚是个例外,因为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或许根本就不是她的意思,更确切的说,珊瑚有时不过是大小姐的传话器。 对于这层意思,尹翠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听说,四小姐那边有消息了。” 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后,珊瑚把话引向正题。 消息倒听灵通的。尹翠翘了翘嘴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应道:“都说大小姐质蕙兰心,果然如此。” 珊瑚哂笑一声:“瞧尹翠姐姐这张巧嘴,大小姐想着毕竟是自家姐妹,再说出了这么大事又不能出什么力替太太分担,很是着急。我这不是正巧碰见尹翠姐姐,才多嘴问一句嘛,要有什么消息,也好回去跟大小姐禀报,让她别寝食难安。” 真是碰巧遇到?尹翠心里不由打个问号,心里冷冷一笑,还说大小姐寝食难安。只怕是四小姐回来了,才会寝食难安吧。 不过面上还是和善道:“你回去跟大小姐说,让她安心。一切由太太定夺,结果没出来前,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好多嘴不是。” 一个太极,尹翠把话推了回去,算是个没回答的回答。 珊瑚自然不敢得罪尹翠,点头笑笑,顺着她的话道:“尹翠姐姐说的是,现在有姐姐一句话,我也好回去告诉大小姐,让她安心。” 尹翠不轻不重的“嗯”了声,称还有其他事,在下一个道口跟珊瑚分道扬镳。 珊瑚望着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没多犹豫,调头回了大小姐的院子。 听完珊瑚的禀报,大小姐似乎并不吃惊,只是眯了眯眼,像在想什么,半晌才道:“八成四妹妹的事有眉目了。” 珊瑚露出疑惑的样子:“大小姐为何不直接去问太太,非要经过尹翠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安排 大小姐一笑,吃了口茶,道:“要是四妹妹真是逃离府邸,最后受责的一定是母亲。所谓不知者无罪,母亲怕爹爹到时连我一起责罚,肯定不会告诉我具体事情。既然她不愿说,我也没必要去多嘴问个一二,只要看看尹翠的态度,就能猜出个**。” 珊瑚微怔,没想到大小姐心思如此之深。 “那大小姐有什么打算?” 大小姐想了想,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冷笑一声:“四丫头命好才能回到府里,现在看来她一点都不珍惜这样的机会,相反处处与母亲作对。若母亲这把保护伞没了,我们能好过吗?” 珊瑚默认,没有说话。 “所以,”大小姐起身走了一圈,自顾自说着,“总得有人出面给她点教训。” “教训?”珊瑚蹙了蹙眉,带着几分劝阻,道,“大小姐,现在四小姐那边黑白都不知道,还是不要贸然动手的好。” 大小姐露出几分娇笑:“有人替我们出手,你何必着急。”顿了顿,她看向窗外,好似命令道:“这两日你密切注意母亲那边的动向,有了什么消息记得回来告诉我。顺便?――” “别忘了给三妹妹一份。” 珊瑚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大小姐这是要故技重施啊! 见对方没动静,大小姐催促一声:“愣着干嘛?还有话跟我说?” 珊瑚摇摇头,甩掉从前的回想,抿了抿嘴,低头道:“我这就下去。” 大小姐“嗯”了声,摆摆手:“去吧,这里有冬梅,你不必担心。” 与此同时,武嗣侯主动找赵小茁说了些话。 “你的意思是,要我先回府等你?” 赵小茁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稳如泰山的男人,嘴角不由踌躇一下。现在要把她送回去,这不是送羊喂虎口吗? 太太能轻饶得了她? 不等武嗣侯开口,赵小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你要是嫌我在府里添了麻烦,我出去投宿就是。你现在让我回府,怕是以后你都见不到我了。”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不过多少带点夸张成分。 武嗣侯挑了挑眉,薄唇微启,淡笑道:“这个你放心,如果本王想见你,想必王祭酒不会不让。” 赵小茁撇撇嘴,没说话,心里却腹诽,就怕你武嗣侯面子再大,太太先下手为强,你能奈何得了她? “总之你不用担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武嗣侯缓缓道,“就算我答应太后的要求,一切习俗则不能免。何况你是未过门的闺秀,在我这里住着传出去不好听,就算你无所谓,还得考虑考虑王祭酒和王夫人的脸面。” “你倒想得周到。”赵小茁撅起嘴,喃喃道。 也不知武嗣侯听到还是没听到,他嘴角向上翘了翘,没再多言,只说过了今晚就要平生把她们主仆俩送回去。 既然对方下了决心,赵小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可临走时她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对武嗣侯福了福,说了句:“小女的性命就交到七爷手上了。” 不管是抱怨他送她回府也好,还是其他顾虑,赵小茁话点到为此。武嗣侯是精明人,即便她觉得他的做法不妥,可当下除了相信,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没有。 晚上柳月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愣愣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才问了句:“武嗣侯真这么决定了?” 赵小茁不置可否。 “这,这,这不是把小姐您往火坑里推吗!”回神过来,柳月皱起眉头,不满地摇摇头。 赵小茁轻叹口气,苦笑一下:“到底是牵扯内府的事情,我也不好与武嗣侯多说,不管我与他以后是什么关系,可现在也不能毫无顾忌。” 可太太那边能轻饶了你?顾及到尊卑有别,这话到柳月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急急问了句:“就没了别的办法?” 赵小茁摇头不语。 “不行,奴婢这就去找平生,让他连夜帮小姐找个安身的地方。如果四小姐要回府也行,但不能是明天,还不知武嗣侯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接小姐过来,现在回去太冒险。” 一口气说完,柳月就准备起身出去,却被赵小茁一把拦住:“你现在去找平生有什么用?还不是为难他。” “可是!” “没有可是,”赵小茁轻摇下头,一瞬不瞬盯着柳月,“不管说平生对你感情如何,他终究是武嗣侯身边的人。你现在要他带我们出去,不是陷他于不仁不义之地,让他左右为难?再说,这里是王爷府,不是在我们自己府里,外面有亲兵护卫,大晚上的你出去瞎溜达,被抓起来不就把事情闹大了吗?” 这一系列的问题,让柳月愣了好一会。 “那四小姐打算妥协了?”回过神,她有些不甘地问了句。 “我……” 赵小茁话还未说完,院外响起敲门声。 “这么晚了,是谁来找。”柳月咕哝一句,掀了门帘出去开门。 “怎么是你,大晚上的跑来作甚?!” 柳月开门见是平生,没好气的白了一眼。 平生也不恼,只是笑嘻嘻问她,自己能否进去说话。 柳月看他满脸是汗也顾不上擦,想必是赶着过来的,就放他进来,不过只准他站在院门口处:“你个大男人,怎么老喜欢往四小姐的闺房跑?” 平生干笑两声,猜柳月是为四小姐打抱不平,劝慰道:“我知道你气七爷的决定,不过你放心,他既然决定的事,定不会出什么岔子,明儿我亲自送你和四小姐回府,保证你家里老爷太太不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你就吹吧!”柳月冷哼一声。 平生挠挠头,嘿嘿一笑,把柳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指着自己额头道:“我这满头汗你也看到了,你说我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诓你有啥意思。”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朱红帖子,递到柳月跟前:“你瞧瞧,这是七爷刚给我帖子,要我明儿送你们回府时一同交给太太的,还热乎着呢。” 柳月微怔,拿过帖子,借着月光大致看了看帖子里的内容,其实字想看清不容易,不过最后落款“武嗣侯、严谨泽”六个字,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你家七爷叫严谨泽?”柳月捂嘴一笑。 平生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我的小姑奶奶,这可是在七爷府里,你怎么一点顾及都没有,敢直接叫七爷的名讳。” 柳月帕子虚打了他一下,露出笑容:“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就告诉四小姐去,要她别担心了。” 语毕,不等平生反应,就连推带拉的把人关到门外。 平生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身后的院门砰的一声,关个严实。 刚才还说阴天,怎么说变就变了。 第一百三十章 睹人思人 照武嗣侯的要求,第二天隅中赵小茁就回了王府。一切如常,并没有像她之前预想那样,被人横眉冷对,也没人拿着板子、绳子在门口等着她,甚至连太太院里的粗使婆子都没见到一个。 太正常,就显得不正常了。 赵小茁给柳月递了个眼色,要她先回去通知辛妈妈,她们回来了。 柳月迟疑了一下,不确定道:“四小姐,一会您要一个人去见太太吗?” 要来的跑不掉!赵小茁笑着摇摇头:“我现在被武嗣侯送回来,不去见太太还能怎么办?” 那不是送肉上砧板,任由他们剁去。 柳月带着满眼担忧,使劲甩了甩头:“四小姐,可不能冒这个险。” 赵小茁抿了抿嘴,没说话,拍了拍柳月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又跟驾车的平生说了句:“让柳月先下车吧。” 平生在外面应了声,停稳马车,把柳月先放了下去。 “四小姐……”临走时,柳月启了启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平生看出她的担忧,柔声道:“你放心去吧,我负责送四小姐去太太那,不会有事的。” 柳月白了他一眼:“最好不要有,否则都怪你们七爷出的好主意,你更是难逃其咎!” 平生怔了怔,失笑轻摇下头,催促道:“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我知道了,既然我说了,就一定不会让四小姐有事。” 说完,他又甩动下马鞭,驱使马车往甬道驶去。 柳月轻叹口气,从另一条小道急匆匆地往回走。 马车里的赵小茁异常安静,就连驾车的平生都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 “四小姐。”他轻唤了一声,提醒她快到垂花门了,要准备下车。 赵小茁很快应了声,不过只是个淡淡的“嗯”字。 虽然她极力掩饰内心的不安,可平生还是多少感觉出来,他无声地笑了笑,好似无意道:“出门前七爷特意叮嘱过,要四小姐安心,也就委屈四小姐在府里住上两日,很快就会把小姐接走的。” 看样子,武嗣侯十拿九稳,似乎并不在乎太太和大老爷的看法。不过也是,他堂堂外姓王爷,又是太后和新帝跟前的红人,多少人巴结他还来不及,大老爷怎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这个卖女求荣的机会! 赵小茁自嘲地笑笑,想必太太就是想追究她的责任,也会因大老爷的态度衡量一下吧。 没一会,马车就停了下来。 “四小姐,到了。”平生在外面轻声道。 赵小茁点点头,自己掀了门帘下车,只是刚站稳脚,就听见一个熟悉声音带着揶揄的口气道:“四妹妹果然不一样了,八成要飞上枝头了,连下人都换了。” 说着,那目光朝平生打量一番。 赵小茁就是不看也知道来者何人。 除了好事的三小姐外,还能有谁这个时候跑出来凑热闹! “三姐姐这段时间不是要准备婚事吗?还有时间出来溜达?”赵小茁语气不痛不痒,可眼底厌恶感再明显不过。 三小姐咬碎一口银牙,讥诮一声,反唇相讥道:“我就是再忙也不能错过四妹的好事啊!”说着,她又看了平生一眼,啧啧道:“武嗣侯果然气度不凡,这还没过门呢,就生怕四妹受了谁的委屈,还委派人一同回来。” 平生皱了皱眉,并未吭声,虽然他在武嗣侯那多少耳闻了些小姐们私下的作派,可亲眼目睹赵小茁被欺压时,心里有些打抱不平。但碍于身份,他不好多言,只说了声,先去给太太送贴,便离开了。 赵小茁觉得三小姐来者不善,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不顾脸面和她吵起来,见平生自己说要走,也没阻拦,只是微微含额,示意一会就来。 “他是武嗣侯派来保护你的吧?” 三小姐走上前,瞥了眼平生笔直的背影,撇撇嘴,似笑非笑地看了赵小茁一眼。 赵小茁表情淡淡的,回应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这跟三姐的婚事毫无关联吧。” 跟不想说话的人说话,确实是一件考验耐性和修养的事。 三小姐似乎并不罢休,凑到赵小茁跟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我倒真希望武嗣侯是真的想帮你,而不是拿你做替代品。” 说完,三小姐很是痛快的大笑几声,见赵小茁不吭声,便露出一副怜悯她的神情,撇嘴道:“怎么?吴娘以前没告诉你吗?” “告诉什么?” 明知道对方就是想激怒自己,赵小茁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股无名火。 三小姐见她紧攥帕子的手,淡淡一笑:“哦,看来吴娘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顿了顿,她逼近一步,脸在赵小茁面前放大,嘴角轻挑:“吴娘没告诉你,你和死了的二姐长得很像,而当初二姐就是为了武嗣侯才自尽的。” 所以,武嗣侯跟二小姐之间关系并非浅显。 “不可能。”只是一瞬,赵小茁的思维又拉了回来,“武嗣侯在京城,而当时我们在省城,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他们两个怎么可能?” “那看来吴娘没跟你细说啊。”三小姐摇了摇团扇,捂嘴坏笑,“你别忘了,吴娘是二姨娘的陪嫁,二姨娘的娘家可就在京城。你不是之前就准备去吴娘的老宅子安身吗?怎么这茬都没想到?” 看来自己出去的事,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也知道了。 赵小茁脸色一沉:“三姐说的,我听不懂,也不想懂,若没有别的事,我这就要去跟太太请安了,请三姐让路。” 三小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似嘲笑般的淡笑,对着赵小茁背影说了声:“即便这关乎武嗣侯,你也不在乎?” 赵小茁脚步一顿,心里虽有疑问,面上却平静道:“武嗣侯的事与我何干?” 三小姐继续道:“你就不想武嗣侯娶你的原因?” 这是太后做主的事,还有什么好问的。 赵小茁不想再理会三小姐的无聊,头也未回应道:“我劝三姐说话还是注意些,你真想缘由,可以进宫问问太后她老人家。” 三小姐眯起眼,呵呵笑出声来:“四妹妹啊,四妹妹,真不知该说你真傻还是单纯,当初二姐对武嗣侯一往情深,甚至不惜动用她外祖父家的关系向武嗣侯施压,他不一样没有就范,难道你觉得仅仅因为太后一句话,武嗣侯就要娶你?你也未免太小瞧那男人了。” 不等赵小茁应声,三小姐抚了抚鬓角,佯装叹口气,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边的珍珠说道:“不知当初武嗣侯是不是另有苦衷才没答应二姐,可怜二姐竟会想不开,香消玉损。我就不信武嗣侯一点内疚都没有,可惜要见的人再也见不到,现在只能睹物思人,不,是睹人思人了。” 这话哪里是说给珍珠听,分明是说给赵小茁听的。 赵小茁似乎一下明白了什么,心中莫须有的痛了一下,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去了太太院里。 第一百三十一章 传话筒 太太似乎有意避开,只叫了尹翠出来接见。(..info) 平生送了帖子,便不再逗留,急着说要回去。 尹翠并未挽留,叫了个婆子把客人送出去,才跟赵小茁相视而坐,说说话。 “四小姐这几日在外面可好?奴婢见四小姐好像消瘦了。”尹翠一贯笑脸盈盈,说话轻柔。 赵小茁低头笑了笑,面上歉意道:“是我任性了,让太太为我操心。”其实心里猜太太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还是因生气,所以避而不见。 尹翠无声地笑笑,并没接着这话说下去,只是递了杯茶过去,道:“四小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至于赵小茁到底去了哪,为什么出去,这几天跟谁在一起,她一律不过问。 尹翠是明白人,纵使她是太太的心腹,却并不张扬,自己是什么地位,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从不落人口实。 赵小茁知道,尹翠不会说她什么,也不会透露半句关于太太看法的话,所以喝了两口茶,就告辞要回去。 尹翠迟疑了一下,亲自将她送出去,折回来时,太太这在屋里吃着罗汉果山楂茶。 “果然如太太料想那样,四小姐去投靠了武嗣侯。(..info无弹窗广告)” 即便不去问当事人,光从是武嗣侯随扈送回来这点,也不难猜出其中原委。 “随她去好了,这下也省了我们心思。”太太冷哼一声,把请帖往前一推,示意尹翠看看。 尹翠接过帖子,细细看了遍后,不由一愣,难以置信道:“没想到四小姐还有这一手。” 太太纠正道:“不是四丫头有这手,而是要看武嗣侯愿不愿意。” 尹翠不解:“太太,这话怎讲?” 太太嘴角一挑:“这么明显的事,你还看不出来吗?若不是那丫头眉眼长得像二丫头,想必武嗣侯也未必愿意吧。” 尹翠微怔:“当初武嗣侯不是不愿意娶二丫头吗?怎么现在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武嗣侯今非昔比,也许当初他身不由己,现在他正当红,想娶个女人是难事吗?”太太顿了顿,又道,“再说,二丫头终究是因为他而死,就算不喜欢,心里多少会有内疚吧。” 尹翠抿了抿嘴,露出一个不确定的表情:“那太太的意思是,武嗣侯是想弥补过去?” “这就不是我们担心的事情了。”太太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假寐道,“难得武嗣侯主动,正好也了了老爷的心愿,我们也省了心,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话虽这么说,可尹翠并不认为太太真的会放宽心,眼下三小姐、四小姐都有了着落,大小姐的事八字还没一撇,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吗,难道庶出的小姐比嫡出还好?当然不可能,然而总不能等妹妹们先嫁,姐姐再嫁吧,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可眼下,太太不吭声,尹翠也不会多言什么。 看着太太微蹙眉头,就知道她必定在思量什么。 太太虽未追究什么,可赵小茁当下的心情也并没有好哪里去。 柳月见她一回来就躺下,不言不语的,以为是在太太那受了气,赶忙沏了杯新茶,端进来,宽慰道:“四小姐别气,等过几天就好了。” 赵小茁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没,半晌突然莫名其妙说了句:“你说,我这么急着找武嗣侯,是不是个错误?” 错误?柳月一时没明白过来:“奴婢见武嗣侯对四小姐还是挺关心的,平生说他不是个嘴上喜欢多说的人,不过看他为四小姐打理的一切,不像是不上心的人。” “是吗?”赵小茁嘴角一抹苦笑,爬起来,定定看着柳月,“好,那我换个问题问你,如果有天你发现平生对你好,不过因为你是替代品,你会怎么办?” “如果这样……”柳月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这问题奴婢没想过,从开始到现在,奴婢看得出来,平生是个简简单单的人,没那么多心思。” 赵小茁笑了笑,不知该说柳月单纯还是幸运,而心里堵着那番话也咽了下去。 然而最解气的还属三小姐。 “哎呀呀,真是乐死我了!好久没这么痛快了!”三小姐一边眉飞色舞地笑着,一边叫珍珠斟茶进来。 “三小姐,这话在屋里说说也就算了,要是传到太太耳朵里,可不是好事。”珍珠倒一脸平静,劝诫道。 三小姐不耐烦的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可是稍作停顿,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哎,要说那丫头没听进去,我才不信,你看见她刚才的表情没,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样,看着都让人讨厌。”最后几个字,三小姐说着冷哼一声。 “她还以为她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要不是二姐没了,哪有她进府的份,真是不自量力。” 珍珠在一旁默默的听着,等三小姐发泄够了,才悠悠道了一句:“三小姐,您今儿是快活了,不过奴婢有一句话想劝劝三小姐。” “什么话?”显然被这样扫兴,三小姐很是不快。 珍珠似乎毫不在意,不卑不亢道:“三小姐,您就没想过,大小姐从不主动跟我们来玩,怎么突然这么好心把四小姐的消息告诉我们呢?” 三小姐翕了翕嘴,难不成自己变成了大小姐的传话筒。 “你这话什么意思?!”即便心里明白,可被人当面戳破,还是忍不住恼怒。 珍珠并没有退缩的意思,笑了笑:“奴婢建议三小姐,这事就算了,以后别再招惹四小姐,您要知道,以前是四小姐一人,可以后您再招惹的就不是四小姐了,而是她背后的男人。” 言下之意,武嗣侯,谁也得罪不起。 “她去不过是个妾,武嗣侯能真把她放在心里吗?” 明面上还带着不屑,可珍珠看得出,三小姐的表情有些虚。 不过珍珠觉得还是把话说透好:“三小姐,奴婢受三姨娘临终之托,所以不得不多句嘴,既然您的亲事已经定下来,这时就更不应该搅合到大小姐的是非中。她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不与我们相干,何况太太是偏心的,您千万不要因小事大,成了大小姐的替罪羊。” 三小姐愣了愣,话糙理不糙,她怎么就没想到这层。 第一百三十二章 闹脾气 既然看透了大小姐的阴谋,三小姐也不会傻到牺牲自己利益去讨好她。再等珊瑚看似好意的过去聊天叙旧时,三小姐不再出现,只留了珍珠应付。 “看来那丫头变聪明了啊。”大小姐似笑非笑地吃了口茶,又瞥了眼窗外湛蓝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冷笑一声,“没事,来日方长,不过是去王爷做个妾而已,看她能翻出个什么花样。” 珊瑚紧抿着嘴,没敢接话。以她对大小姐的了解,表面还这般平静地说出如此的话,证明大小姐是真的动怒了。 大小姐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起身,对珊瑚道:“走,陪我去母亲那坐坐。” 珊瑚低头应声,给一旁端茶的冬梅递了个眼色,示意别惹到正在生气的大小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大小姐已经穿过梅花门,从抄手游廊那头朝太太的屋子走来。 门口小丫头眼见,赶紧进屋禀报,说大小姐过来了。 太太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坐了起来,看了眼尹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你去看看。” 尹翠领命退下。 “大小姐怎么现在有空过来看太太?”站在门口,尹翠笑盈盈地走过去福了福。 大小姐脸色似乎并不好看,只是淡淡“嗯”了声,就进了太太的屋子。 尹翠拉了拉跟在后面的珊瑚,努嘴道:“大小姐今儿是怎么了?” 珊瑚讪讪地笑了笑,凑到她耳边,把三小姐那边的事大致说了遍,至于其他的话,尹翠不问她也不会多嘴。[..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难怪了。”尹翠喃喃看了眼屋里,又拍了拍珊瑚的手,“也是难为你们了,先去吃些茶点吧,我刚备好的,在偏厅那边。” 边说边把珊瑚引到西面的厢房,叫人上过茶点后,哂笑道:“估摸着太太娘俩要说会子话,你先在这边坐坐,我还有点事,忙完了再来陪你。” “姐姐忙自己的去吧,我坐在这里等就好了。” 珊瑚知冷知热地说道,她怎么不明白,尹翠是要去伺候太太的,哪有闲时陪她个丫鬟说话。 尹翠只是笑笑,说需要什么什么,只管告诉丫头婆子就是。 珊瑚点头,示意明白。 再等尹翠进屋时,太太和大小姐正在里屋说着什么,可是声音极小,她侧耳听了听,也没听见半句。 而堂屋站着两个在里屋伺候的小丫头,尹翠随即会意过来,大小姐这是要和太太说话,不想被外人听见。于是,她很自觉的退了出去,顺带着把堂屋的两个小丫头也一并带了出来。 大小姐听见外面窸窸窣窣脚步声走远,才接着刚才的话道:“母亲,女儿就是心里这股气咽不下,她们不过一介庶出而已,竟然比我嫡出的女儿还提早定亲,这传出去,我这个做大姐的好似没人要一样。” “呸呸呸!谁敢说这话,母亲不拔了她\/他的舌头!”太太佯装生气,板着脸看向大小姐,可眼里全是疼惜。 稍作停顿,她抚了抚大小姐齐腰的乌丝,开解道:“你说说,你和她们置什么气?你看看夏国公家的二丫头,还有你二叔家的瑜丫头,都是嫡出的女儿,你何时见她们跟自家庶出姐妹比较过?何况,你也知道三丫头不过嫁给方温那个穷秀才,将来能成什么大气。” 不提及这些罢了,一提起来,大小姐就觉得生气,她从太太怀里爬起来,别嘴道:“母亲怎么不说四丫头能嫁到武嗣侯府去呢?她可真真是飞上枝头了,从一个外室,连族谱上都无名的低贱丫头,一跃成为王爷身边的女人,可真是了不得她了。” 可话音刚落,太太脸色变了变,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你瞧瞧你说得是什么话?这要是被你爹爹听到了,指不定要责骂你!” 大小姐哪里被太太说过重话,这次既然为个庶出的丫头说她不是,心中顿觉委屈不已,眼角一湿,扯着帕子说:“是是是,爹爹的心思女儿怎能不明白,但也不能因为四妹去了王爷府做了个妾,我们就得对她另眼相待吧。” 说着,竟呜呜咽咽掩面啜泣起来。 “母亲不是这个意思。”太太一见自己女儿哭成泪人,气也消了大半,心疼道,“傻女儿,四丫头就是嫁给武嗣侯,那也只是个妾,妾室没名没分的,还不如三丫头嫁个穷小子风光。” “可武嗣侯竟然能在这个时候出手帮她,肯定两人情缘匪浅。以后会不会拿她续弦,也未可知。”大小姐紧咬着嘴唇,表情很是不甘。 太太没想到大小姐如此钻牛角尖,倒真不像当初自己年轻时洒脱,只得失笑摇摇头,叹口气:“傻姑娘,难不成续弦你也羡慕?要说续弦,蒋侯伯的大奶奶年前刚没的,现在蒋家正张罗给蒋大公子续弦,前两天还托媒人到家来说了好一会,怎么你想去?” “我才不去!”大小姐想都没想,站起来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太太好气又好笑睨了她一眼,又安慰道,“行了行了,你就别再烦恼了,你的终生大事,母亲还能耽误了?” 说着,她有拍了拍大小姐的手:“你是家里的长女,肯定先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母亲才会操办那两个丫头的事情,这你还放心不下?” 当然知道母亲是最疼自己的。大小姐腻歪在太太的怀里,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又恢复了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模样,柔声道:“女儿知道,还是母亲最心疼我。” “你知道就别在闹脾气了。”太太满眼疼爱,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大小姐的背。 母女俩又说了会体己话,太太才叫人把大小姐送走。 待大小姐一走,太太把尹翠叫进屋来,神色一凛道:“四丫头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尹翠犹豫了会,小声道:“太太,只怕这次武嗣侯是来真的。奴婢这两天叫人去打听了一下,听说他们府里最近正在采买素红新缎子和置办些新家具,还有消息说,听说连婚房都清理出来了。” “搞得跟真的似的!”太太冷笑一声,手指在桌上敲打着,发出叩叩叩有节奏的声音。 良久,又缓缓道:“也罢,就跟你说的一样,真省了我一桩心事。只是大姑娘那边……”说着,她叹口气。 尹翠好像看穿太太的心思,只笑说:“太太只管放心,大小姐那边奴婢也会去开导开导。”顿了顿,又道:“四小姐该准备的,奴婢也准备好了。” 语毕,叫人递上来这个月的账本,然后翻开,呈到太太面前。 “这些跟这些,是奴婢为四小姐准备的嫁妆,”尹翠指着账本,轻声道,“虽说过去只是个妾室,可奴婢想不能丢了老爷太太的脸面,就按照京城的习俗置办了一些,还请太太过目,看还需要增减什么?” 太太粗略地看了遍,脸色微霁,尹翠办事她还是很放心的:“行了,就按你说得办吧,该出手的我们也不要漏了什么,免得让武嗣侯瞧不起我们,还以为老爷是卖女儿。” 尹翠领命,退下去作手去办。 第一百三十三章 嫁妆 不知是太后的意思,还是武嗣侯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懿旨很快就传到王府来,接旨的是大老爷,可在场的女眷除了太太还有一两个贴身的下人外,并无他人。 “王祭酒,这也是美事一桩啊!没想到你家丫头竟让太后操上心了。”宣读懿旨的宦官细着嗓子,翘着兰花指,捂嘴一笑。 “有劳公公了。”大老爷忙使眼色给太太,示意她拿银子去,面上堆笑地上前一步接过宦官手中的黄绢绣丝的旨意接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公公移步去老臣书房吃茶。” 宦官摆摆手:“不必了,杂家还有事在身,不能在外多停留,这就要回宫了。” 语毕,转身要走。 “公公请留步。”太太几步追上来,将手里的绣福红袋递过去,挽留道,“哪能劳烦您过来一趟,连口茶都不吃就走呐。” 那宦官看了看被银子撑得鼓鼓囊囊的福袋,又看了眼大老爷,故意露出不解的表情:“王祭酒,这是什么意思?” 既是宫里人,能混出个人模狗样的都是人精,大老爷知道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却不能戳破,还得巴结:“我王某府上有喜事,又麻烦公公亲自跑一趟宣旨,这点意思也是应该。再说今儿急,来不及请公公喝酒,总归得请您喝茶不是,所以还请您笑纳。日后将喜酒补上,公公可得赏王某一个面子才是。” 就未必真的要来喝,不过话听着让人舒坦,宦官漾开笑容,很自然把福袋收了下来,道:“王祭酒既然这么说了,杂家也不客气了,这意思我就收下了,至于酒嘛,你记得就行。”说罢,喜上眉梢带着两个随从要走。 “王某送您出去。”大老爷跟在后面,低头赔笑。 宦官脚步一顿,语调也柔了几分:“王祭酒,且留步,您这嫁女儿还有得忙,就不必送了,杂家回去会告诉太后,王府很是欢喜。”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大老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平日见太后一面都是难上加难,今儿既然有人愿意帮着在太后面前说句好话,也算他王家祖上积德,这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就有劳公公了。”大老爷笑得合不拢嘴,抱拳深深作了一揖,直到宦官的背影看不见了,才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了起来。 太太亦步亦趋跟在大老爷身后,只听老爷沉声道:“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算太太看不到大老爷的表情,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心情不佳,忙应声道,“老爷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前些时我已经叫人打听了京城嫁娶习俗,该准备的东西一样都没少,断不能亏待了四丫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更不会丢了王家的脸面。 “那就好。”大老爷微微点头,交代几句后就回了书房,但并未让太太跟进去伺候。 尹翠是个知冷知热的,见太太脸色不好看,忙上前扶住,小声道:“太太,今儿您和老爷都累了,还是回去歇会吧。” 既然有人给了台阶,太太当然就梯子下台,扶额点头道:“也罢,我是乏了,你扶我回去吧。”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了句:“你留两个人在这边伺候着,等到了时间再问问老爷今儿在哪里吃饭,我好叫人候着。” 尹翠轻轻点头,柔声道:“太太放心,这些奴婢已经交代下去了,您只管回去歇着就是。” 太太含额,没再说什么。主仆俩鱼贯出了大老爷的书院。 不过太太哪是个闲着的主儿,半路上,她又问道:“老爷刚才说的你都听到了,给四丫头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尹翠点头,细细道:“太太放心,奴婢已经清点过一遍了。按照嫁妆清单里的八套冬裳、八套夏裳、春秋衣裳各四套,四件锦缎披风、两件银鼠里厚斗篷,再就是金银手镯各一副、新打的簪子六枚、新制的耳环六对,另还有六匹缎子,里外里加起来,两口樟木箱子足以。” 太太“嗯”了声,露出满意的神色:“就这样吧,你一会把清单抄一份送到书房给老爷过目,再问问有没有其他需要置办的。” 想想,嫁过去不过是个妾,这些东西足以,不过脸面上的事还要做全,太太晾死就算给老爷看,老爷也不会提出什么有用的意见。 不过百密一疏,从来不问内府事情的大老爷看了清单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三丫头的也置办好了吗?” 尹翠被问得一愣,好在反应快,回道:“太太想着太后那边要紧,就提前把四小姐的办好了,至于三小姐的,也在着手办,等办好了一定给老爷过目。” 这话算是搪塞过去了,大老爷点点头,没再细问。 回去后,尹翠把老爷的话一五一十说予太太听。 太太冷笑一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向来不管府里的事,怎么这会子想起三丫头的婚事了?!” 尹翠迟疑了下,带着几分劝慰的口气道:“太太,难得老爷关心,奴婢不怕麻烦也不怕累,您看要不按四小姐的清单改改,就算是三小姐的?” 太太半晌没说话,要说不气是假话,她总觉得老爷有时就是故意为难她,说来说去不就是她没给大老爷生个儿子,所以无论她做得多好,在老爷那似乎总是低一头,就连老爷在外面和花酒几天几夜不归宿,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事我再考虑考虑。”太太露出疲态,揉着眉心,淡淡道。 尹翠没再多言,反正跟大老爷回的话,可进可退。 在大宅子里最藏不住就是秘密,这边尹翠还没将赵小茁的嫁妆整理妥当,那边就有人把消息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了。 柳月把话告诉赵小茁后,别别嘴:“太太真够大方的,给的东西前前后后加起来,还装不满两口箱子。” 赵小茁表情淡淡没吭声。 辛妈妈则给柳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嘴。 “太太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辛妈妈鲜有帮着太太说话。 柳月不解看过来:“辛妈妈,您今儿是怎么了?” 辛妈妈“啧”了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赵小茁,又睨了柳月一眼,那意思是没看见四小姐心情不好吗,要你别多嘴还多嘴! 柳月会意过来,抿了抿嘴,借口添茶,把矮几上的茶盅拿了出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试探 辛妈妈怕赵小茁不好想,劝了句实在话:“四小姐,老奴不会说什么光面话,不过看得出来,太太也算仁至义尽了。”顿了顿,又道:“不是老奴倚老卖老,虽说京城家大业大的宗族不少,可也见过一个子儿不给的。” 言下之意,要赵小茁见好就收,也别计较了。 赵小茁淡淡一笑,轻摇下头,这次要不是武嗣侯帮忙,她的出走八成会被太太抓回来,至于回来后怎么被处置,她不敢往下想。现在她能彻底摆脱王府的束缚,何乐不为,哪里有心情计较嫁不嫁妆这回事,即使太太什么都不给,她一样要走。 “辛妈妈,你把柳月叫进来吧,我有话要跟她说。”疲惫揉了揉眉心,她启嘴道。 辛妈妈怔了怔,她以为赵小茁心情不好是因为刚才柳月那番话,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 “行,老奴这就去叫。”辛妈妈点点头,转身出去。 没过一小会,柳月端着沏好的茶进来,身后却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辛妈妈呢?”赵小茁想都没想问了句。 柳月把茶搁到矮几上,收了托盘道:“她说还有事,就不进来打扰小姐说话了。” 这辛妈妈……赵小茁闷闷叹口气,这次她要说的倒真想让辛妈妈知道,可这妈妈就是太精明了:“罢了,一会我们说完话,你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辛妈妈吧。.info[]” 柳月微怔:“怎么?四小姐也想让辛妈妈知道吗?” 赵小茁没吭声,不置可否。 柳月露出不解的神情:“四小姐怎么现在想着告诉辛妈妈了呢?” 赵小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暗屉里拿出一封对折整齐的信笺交给柳月:“你看看。” 然后又趁着柳月看信的时间,不急不缓道:“既然我要去武嗣侯府了,肯定要带上两三个陪嫁的,我想把辛妈妈也带上,这是当初她来时,我答应她的事。我想着迟早她都会知道的,还不如现在告诉她一些事情比较好。” 听着这番话,柳月也把信笺上的内容看完。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四小姐,这是……”可话未说完,就被赵小茁打断。 “嗯,你知道就好。” 柳月使劲摇摇头:“姚姨娘的动作也太快了吧,您还未进门呢,她就要抢着分个大小了!” 赵小茁笑了笑,满是无奈道:“她先进得门,撇开正室不说,她确实是大姨娘,这个谁也不能否定。” 柳月叹口气:“唉,也是。” 语毕,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 柳月先开了口:“要不奴婢这就请辛妈妈进来,您还是直接把这信笺给她看吧。.info” 赵小茁想了想,摇摇头:“算了,我记得她好像不识字,你给她看也是白看,不如直接说予她听就好。” 柳月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会体己话,才各忙各的事去。 赵小茁看着窗外晚霞似火的天空,却提不起心情欣赏。 她不知自己这步是对是错,但现在看来,武嗣侯这个避风港也是暂时的,姚姨娘可不是省油的灯。 “她看过信后,是什么反应?”姚姨娘面无表情的剥着核桃,问向身边的人。 一个穿绿衫碧纱丫鬟模样的女孩一边清理桌上的核桃壳,一边毕恭毕敬道:“人倒是客气得很,下人也都很是规矩,什么也没说,临走时那四小姐还要奴婢给姨娘问好。” “算是个识趣的。”姚姨娘翻了白眼,翘着兰花指把核桃仁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 吃了会,又像想起什么问了句:“翊哥儿的秋冬两季的新衣服做好了吗?” 身边的丫鬟点点头:“姨娘放心,奴婢正好今儿出去顺便经过裁缝店,进去问过了,李掌柜说后天就能送过来。” “你做事,我放心。”姚姨娘脸色好转,拍了拍身边的凳子,“绿荷,来坐下,你也吃点今年新进贡的核桃,这可是七爷从宫里拿回来的。” 绿荷看了看堂屋,见没其他外人,便壮着胆子坐了下去。 姚姨娘似乎也不介意,哂笑道:“我们姐俩有好些时没好好说话了。” 要说姚姨娘和绿荷的关系,掐指算算,确实有些年头了,追溯起来,姚姨娘还没抬成姨娘时,就跟绿荷的关系最好。再要往深究,姚姨娘和绿荷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也是两人后来聊天时才发现的,原来姚姨娘妹夫的母亲是绿荷的表姑妈,自然两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其实姚姨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绿荷在来武嗣侯府之前,就听家里的长辈提起过姚姨娘这个人。当初姚姨娘还只是武嗣侯的贴身丫鬟,绿荷的娘老子都是乡下种地的,哪里想得到将来姚姨娘会攀上枝头,变成主子呢? 不然就是求爹爹告奶奶,也得让姚姨娘帮衬一把。 不过绿荷是长心眼的,她不着痕迹接近这位八杆打不着的表亲,自然在府里也少吃很多亏。 姚姨娘只是觉得这丫头合自己眼缘,并未多想,后来知道两人沾亲带故后,更是不把绿荷当外人。抬了姨娘没几天就把绿荷调入她屋里做丫鬟,就连月钱都升到二等丫鬟的待遇,可绿荷做活计可没那么多,府里下人也都心知肚明这裙带关系,都睁只眼闭只眼,不敢多说什么。 “对了,要你准备给王府四小姐的贺礼,你备好了吗?”等把青花瓷碗里的核桃仁吃完,姚姨娘才抬起头问了句。 绿荷点头:“都准备齐当了。”说着,她又将袖兜里的银票拿出来推到姚姨娘面前,笑了笑:“本来按照姨娘说的,应该去置办些新东西,可奴婢突然想起库房里有一对去年七爷生辰上,周家二奶奶送您的一套花好月圆的琉璃盏,奴婢看还是赞新的,加之您之前已经有两套这样的琉璃盏,奴婢就大胆做主,把花好月圆那套备上当做送给四小姐的贺礼,这样也省下姨娘的开支。” 顿了顿,又道:“也怪奴婢糊涂,之前已经把帐报给账房,谁知账房提前两天就把银钱拨给了奴婢。您也知道账房的肖管事,要是把钱取出来又退回去,他会骂人的,他可是跟着七爷的老账房了,奴婢不敢得罪,现在奴婢把钱如数交给姨娘,由姨娘定夺才好。” 这哪里是胆小,分明是接着买东西的由头,一分钱没花还把要支出去的银钱都捅进姚姨娘的荷包,这样机灵、贴心的丫头,谁又不喜欢呢! 姚姨娘眯起眼,笑得开怀:“你这鬼灵精怪的丫头,还用得着我定夺吗?你不都帮我定夺好了吗?” 这就等于同意绿荷的做法了。 绿荷心知肚明笑了笑:“奴婢做得都是分内事,应该的。”说着,转身出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会面 搬入武嗣侯府比赵小茁想象的要简单许多,一台红顶轿子、两口樟木箱子、陪嫁的两个下人以及抬轿的轿夫,一路伴随她到武嗣侯的府邸门口。(..info) 只是,让赵小茁心里不舒服的是,身为另一个当事人的武嗣侯并不在府里,甚至连下人都不知道他的去了哪里。 既然男主人不在,身为半个女主人的姚姨娘怎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她站在赵小茁所住的梨香苑的门口,笑盈盈看着走过来的一行人,微微一怔,眼前比她矮半个头的女孩,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软凝鹅脂,明眸皓齿,一双秋水剪瞳透着淡淡忧郁,再加上那一身樱粉烟罗纱高腰裙裳,如同枝头上独绽的花蕊,风轻而落,惹人怜惜。 幸亏武嗣侯没在府里,姚姨娘轻轻挑了挑眉,讪讪道:“四小姐长得真是标致,跟画里走出的人一般,难怪七爷喜欢。” 赵小茁轻轻含额,福礼道:“姚姨娘好。”态度淡漠而疏离。 其实姚姨娘长得小家碧玉,秀气灵人,嘴角一倾,一个浅浅的梨涡出现在右脸颊上,更添了几分俏丽。可不知为何赵小茁从看姚姨娘的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女人,也许是不合眼缘,也许是以后要跟眼前这个女人共侍一夫,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想想也是,她作为一个现代女性,受过高等教育,怎么可能甘愿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 且不说她对武嗣侯有没有感情,就试想着,一个男人跟你所做的一切,然后复制到另一个女人身上,被复制的那个心里如何不计较? 赵小茁想,她是人又不是物件、阿猫阿狗,为何武嗣侯一点都不替她着想一下。 “四小姐,四小姐。” 柳月小声叫到,又偷偷在私下拉了拉她的袖子,赵小茁才回过神来。 辛妈妈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接过绿荷手上的锦盒,笑道:“怎么好让姚姨娘破费。” 绿荷接话道:“我家姨娘说了,以后和四小姐就是一家人了,送自家姐妹东西哪谈得上破费二字。” 这话说得即体面又在赵小茁面前宣誓她的地位。 谁是姐谁是妹,看年龄不言而喻,可这姐妹却还有长幼、前后的另一层意思,即便是官宦家的小姐又如何,只要来到武嗣侯府,就得排到姚姨娘后面。 辛妈妈哪有听不出的道理,只笑了笑,应道:“都说是一家人了,姚姨娘的心意我家小姐领会了。”顿了顿,露出个为难的神情:“想必七爷一定是要务缠身,才连这大喜的日子也不在府里,但这不能说七爷不是。.info[]太后她老人家定得日子,谁敢不从。” 语毕,姚姨娘脸色一白,嘴唇轻微的哆嗦一下。 这不是吓,而是气的。 她就一直不明白,当初自己抬为姨娘时,太后一个字没说,一个赏没给,就连后来她为武嗣侯生了儿子,太后连个屁都没放,怎么到了赵小茁这儿,同样是妾室,怎么又是太后发话,又是懿旨临门,让王家好不得意。 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有几家大户大官人家娶妾是太后下旨的?细想起来,这王家四小姐真是开了先河啊! 姚姨娘看了眼赵小茁身后的两口大樟木箱子,和一老一少的辛妈妈和柳月,这些当初都是自己没有的,心中不免泛起妒恨,于是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容:“今儿也不早了,四小姐先进屋里歇息吧,估计七爷晚些回来就会过来的。” 说着,往一旁站了站,让出路来,好让新抬进的姨娘入新屋。 “也请姚姨娘回去歇息吧。”赵小茁点了点头,也懒得顾及对方是什么感受,带着人和行礼,鱼贯进了梨香苑。 姚姨娘站在外面狠狠攥紧了帕子,咬牙看向绿荷,恨恨道:“你刚才干嘛多嘴?!” 绿荷则一脸委屈别别嘴:“姨娘,奴婢觉得您是先嫁给七爷的,又给他生了儿子,无论哪头四小姐都应该称您一声姐姐,奉您一杯茶不是?” 谁不知姚姨娘做梦都想扶正,只有正室才享有被奉茶的礼遇,绿荷这一句话直击姚姨娘的心底。 只见姚姨娘脸色微微好转,虚指了指身边的人:“以后这话莫再说了,让七爷听到又该说我了。” 绿荷“嘿嘿”一笑,连连点头:“姨娘说的是,奴婢下次定不会多嘴了。” 与此同时,辛妈妈一边整理里屋一边对坐在榻上的赵小茁皱眉道:“老奴看姚姨娘身边的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 柳月附和道:“可不是,奴婢猜姚姨娘针对四小姐,指不准都是那小蹄子出的主意。” 辛妈妈轻咳了声,示意柳月说话注意些。 柳月吐吐舌头,把箱子里的衣服清出来放入一人多高的黄花梨木双门柜中,没再做声。 辛妈妈看着她,无声叹口气,摇摇头,又对着赵小茁道:“要不等晚些,老奴去请七爷来?” 赵小茁摇摇头,本来她嫁于武嗣侯就是缓兵之计,也是为了脱离太太的控制,出此下下策。她明白,武嗣侯就不明白了? 所以她从今天踏进府邸的第一步就怀疑,武嗣侯是不是故意躲着她的。 “来日方长,也不急一时。” 赵小茁淡淡开口道,她想即便要行夫妻之实,也得等这个身体再长大点吧,何况她一天不和武嗣侯行夫妻关系,姚姨娘就不敢轻举妄动。 她想,自己刚刚躲过太太,先过两天清静日子再说。 当然自她踏出王府第一步开始,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个土包子可算是出去了!”三小姐眉飞色舞和珍珠说着话,“啧啧,真没想到,那野丫头真有手段,连武嗣侯那样的贵胄都攀上了,估计这会有的人心里还不知怎么犯嘀咕呢!” 珍珠笑笑应声道:“这下姑爷该高兴了,不但有老爷和二老爷的庇佑,以后真有什么事,还有武嗣侯这个大靠山。” 三小姐白了她一眼,娇羞道:“别姑爷姑爷的,我和方温还没成亲呢。” 珍珠没避讳:“这是铁板钉钉的事,还怕太太反悔不成。”顿了顿,又道:“三小姐,明儿奴婢可要跟姑爷好好说说,要他日后待小姐好好的,不然真对不起王家给他带来的福分。” 三小姐似乎信心满满的样子,带着不屑语气道:“哎呀,这样的事你就是不说,方温心里也明白的,断不能对我不好,否则真辜负我对他的一番付出。再说要是没我,他也来不了京城,就更谈不上什么仕途一说了。” 只是两人说话时,并未注意屋外站了好一会的方温。 方温犹豫了下,嘴角沉了沉,转身离开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处境 武嗣侯的吃穿用只会比王府好,不会比那边差。.info 赵小茁躺在亚麻织成薄铺上,既凉爽又不像竹席那般太凉。来这的第一个晚上,一觉睡得黑甜,直到辰时才转醒。 不知武嗣侯是不是有意安排,她的梨香苑靠近府邸东南角,离姚姨娘的院落最远,却离武嗣侯的书院最近。府里的人都猜武嗣侯是注重这位庶出的四小姐才如此安排,所以对她不敢怠慢。 而赵小茁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从昨天入府到今早清醒,她连武嗣侯的影子都没见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在小闷一下后,她很快又调适过来,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武嗣侯不过是还她个人情,才出手帮了她一把。至于夫妻之实,赵小茁觉得自己这个身子年龄太小,不太适合,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她没经验……就算是现世,她也没有过那方面经验,而且听说第一次很疼,她想想就怕。 不过除这以外,她觉得这个新环境没什么不好,唯一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的转变。所以她屋里除了辛妈妈和柳月外,安排过来的其他下人一律拨到屋外干活。 其实要真算起来,她院子里的下人并不多,除了辛妈妈和柳月外,再就是两个粗使妈妈,两个三等丫鬟。 赵小茁不知道这到底是武嗣侯的主意还是姚姨娘的意思,如此一来,辛妈妈和柳月所受待遇和之前在王府并无两样,辛妈妈继续做院内的管事妈妈,而柳月依旧拿二等丫鬟的俸禄,虽然每月银钱比之前王府要多一些,可武嗣侯府的下人也要多出尽一倍。这样算起来,柳月和辛妈妈看似和以前一样,可实质上是降低了身份。 不过各家有各家的规矩,赵小茁也不想刚到别人家就要争个高低出来,让人觉得她是个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之人。.info 她心里很明白,武嗣侯跟她,如果没有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发生任何事。 “王姨娘,食盒拿回来了。” 门廊响起一个婆子的声音,把赵小茁思绪拉了回来。 她才来府邸第二天,就连称呼都变了,不由苦笑一下。 “你去把食盒拿进来把,顺便告诉院子里的人,私下还是称呼四小姐吧。”赵小茁看向柳月,吩咐道。 武嗣侯跟她之间不过走了个过场,什么实质性的关系都没有,“姨娘”两个字还用不上,何况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似乎预示她这辈子就是个伏低做小的。 “四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出去告诉她们。” 柳月沉着脸应道,对武嗣侯一直不打照面的行为很是意见,即使赵小茁不吩咐,她也准备告诉这院子里的下人,别乱喊! 等柳月出去后,辛妈妈笑着摇摇头,倒是劝赵小茁一番劝说,意思是不管武嗣侯对她如何,这桩婚事是太后下旨,谁也不敢违背,也不能违背。再说按常理,府邸下人对她改口称呼也是应该的,这说明四小姐以后就是他们的主子了,他们得像伺候姚姨娘一样伺候她赵小茁。 道理谁都明白,可赵小茁却不喜欢,打从心底不喜欢。 她和武嗣侯的事,辛妈妈不知道原委,所以她也不想反驳什么,只是淡淡“嗯”了声后,就坐到鸡翅木的梳妆台前,细细挑拣今儿要佩戴的首饰。 辛妈妈哪里看不出赵小茁那点小心思,然而主子都不吭声了,她个做下人的还有什么资格继续说下去,于是闷闷叹口气,拿起梳妆台上的象牙篦子给赵小茁篦头。 没过一会,柳月就把食盒提进来,等辛妈妈梳好头,就伺候赵小茁用餐。 柳月似乎有什么话要单独跟赵小茁说,找了个由头就把辛妈妈支了出去。 “四小姐,奴婢一会就去找平生那小子问个明白,看这武嗣侯到底是什么意思?把小姐接来又晾在这里。”柳月等辛妈妈走后,嘴角一别,闷闷道。 赵小茁倒觉得无所谓,开口道:“算了吧,你也别去为难平生了,许是武嗣侯有公事,太忙了顾不过来我们。” 柳月却不这样认为,摇头道:“四小姐,奴婢一开始也这么认为。方才出去时,缨儿那丫头告诉我,说昨晚武嗣侯戌时末来过,可当时四小姐睡了,就没进来。今儿一早她去厨房拿食盒时,听厨房的婆子跟姚姨娘院子里的丫头说话,说武嗣侯昨儿是姚姨娘那歇息的,看样子是直接从我们这边过去的。您说,这武嗣侯什么意思嘛!” 和别人共同享用一个男人,当然选择权在这个男人手上了。 赵小茁想到这,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这算不算她为自己莽撞出逃付出的代价,太太是没有对她如何,大老爷也没对她如何……可老天却在这等着她。 “木已成舟,现在计较这些有何用?”赵小茁口气淡淡的,但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无奈,“何况这是太后的懿旨,谁敢说不。” “所以奴婢才说,要去找找平生那小子,看看武嗣侯什么意思,若他不愿意,就要他自己跟太后说清楚,别委屈了小姐。” 然而语音刚落,赵小茁的眉头很明显的蹙了一下,柳月知道自己话说急了,有些不妥,随即语气缓了下来,又道:“四小姐,奴婢没有冒犯您和武嗣侯的意思,只是……” 话未说完,赵小茁抬了抬手,示意明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是为我着急,可是你想过没,就算你去找了平生,他又能给你什么答案?你能要到你想要的结果吗?再说,你以为我们在这里有什么闪失,太太和老爷就能出手帮我们?” 这一系列的问题,问得柳月哑口无言。 “奴,奴婢确实没想那么多。” 柳月结巴了下,不知如何作答。 赵小茁拉过她的手,轻拍了拍:“你放心吧,这事我有数,你就别担心了。” 她想,自己既然要长期在府里住下去,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找个合适的时间,她也应该跟武嗣侯好好谈谈。 第一百三十七章 难堪 申时吃完饭后,赵小茁从屋里出来散步,顺着抄手游廊走了几步后,想着自己还从未好好在武嗣侯府看过,便决定带着柳月出了院门。(..info)最新更新:风云 从赵小茁这个角度看去,武嗣侯府的整个色彩基调不过灰白两种,并无再多花俏、艳丽的琉璃瓦装饰,就连爬藤类植物都修剪得整整齐齐,附在墙上不过一人高。然而就是这一抹绿色,成了点睛之笔,与大气、简单、沉稳的氛围并不冲突,相反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点亮了灰色的沉闷。 尤其在夏末这样微风徐徐的天气中,满园的草香夹杂着淡淡不知名的香气,使人心情舒畅。 “没想到武嗣侯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人哪。”柳月捂嘴一笑,站在赵小茁身边小声道。 赵小茁睨她一眼,佯装没好气道:“我看你是越发没规矩了,记住这在武嗣侯府,别武嗣侯武嗣侯的叫,平生叫什么你就跟着叫什么,免得落人口实。” 柳月撅了撅嘴,不以为意道:“四小姐,怕什么,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人,害怕别人听了去不成。再说有平生在,保证四小姐不会有事。” 一说到平生,柳月眼底就透着一股小女人的幸福,赵小茁“噗”一声笑出来,指了指她:“依我看,有平生在是保你不会有事吧。” “四小姐,说什么哪!”柳月脸蓦地一红,别过头去,喃喃道,“四小姐就会打趣奴婢。” 赵小茁笑闹她一阵子,便顺着游廊台阶继续走下去,直到尽头的梅花门,才听见那边传来的一阵嬉闹声。 赵小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柳月一眼:“你听,刚才是不是有小孩子的笑声?” 柳月不明就里地点点头:“是啊,奴婢好像也听到了。” 赵小茁愣了愣,有些出乎意料,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武嗣侯有孩子。 柳月见她脸色变了变,宽慰道:“四小姐,您也别太在意,兴许是府上客人的孩子。” 见赵小茁不吭声,她知道自己主子介意的是什么,便柔声道:“四小姐,现在天色也玩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就要扶着赵小茁往回走。 也不知道赵小茁到底想些什么,虽听了柳月的话,却始终一声不吭。 “呀!妹妹也来了,怎么不进院子坐坐?” 身后响起姚姨娘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男性嗓音:“你在跟谁说话呢?还不过来?” 姚姨娘笑着应道:“七爷,是王姨娘来了。”特别在“王姨娘”三个字上咬得很重。 武嗣侯似乎并未察觉般,语气如常:“那就叫她进来吧。” 赵小茁紧抿下嘴,并不打算马上回头。她犹豫再三,不想以后见到武嗣侯尴尬,也不想让姚姨娘觉得她是个小家气的女生,紧捏了下帕子,慢慢地转过身,换了副笑脸:“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七爷和姚姨娘,正巧。” 姚姨娘笑如夏花般灿烂,朝她招招手:“瞧妹妹说的,这里是七爷的书院。”顿了顿,她恍然道:“哦,对了,忘记妹妹没来过这里,也难怪不知道。不过没事,七爷正好在院里陪翊哥儿玩呢,正好你过来,让翊哥儿见见你,吃些茶点再走。” 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一副我才是女主人的样子。 赵小茁从雕花镂空的石窗上看见,武嗣侯正拿着小木剑在一个小婴孩面前舞弄着,笑得合不拢嘴,似乎并不在乎来的何人。 如此,她还有进去的必要吗? 看着这和乐融融的一家子,最多余的不就是自己吗? 或许不想让自己太难堪,赵小茁微微一哂,福了福并未说话,转头带着柳月离开了。 姚姨娘嘴角一倾,似乎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武嗣侯跟翊哥儿玩了会,才想起似的问了句:“她人呢?怎么没见进来?” 姚姨娘嘴角挂着淡笑,从奶娘手里抱过孩子,一边哄拍一边应道:“王姨娘回去了。” “回去了?” 武嗣侯轻皱了下眉,把手上的木剑交给奶娘,又喝了口姚姨娘递上来的龙井,才道:“你先带着翊哥儿回去吧,晚上你就带着孩子睡。” 姚姨娘微怔,有些不确定问道:“七爷今晚不去陪翊哥儿了吗?” 武嗣侯把茶盅交给身边人,“嗯”了声,就回了书房。 姚姨娘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愣怔一会,才反应过来。 以前武嗣侯娶两任正室,都从未见他为这点小事蹙下眉头,为何这个小丫头一来,武嗣侯就有了变化。 有时女人就是这样,即便对方不说,可从细枝末节的小事里就能察觉出什么。 姚姨娘第一次有种威胁感萦绕心头,只怕日后真的要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了。 这怎么可以!? 她使劲摇了摇嘴唇,抱着翊哥儿头也不回离开了书苑,任由奶娘在身后呼喊。 平生从门缝把外面发生的看个清清楚楚,别别嘴,回到武嗣侯案桌前,小声道:“七爷,姚姨娘走了。” 武嗣侯只是淡淡“嗯”一声,表情并无变化。 平生怕那个女人记恨赵小茁,从而牵连到柳月头上,忍不住多嘴道:“七爷,您今晚真打算睡书院?” 武嗣侯挑了挑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怎么?本王睡哪还要经你同意?” 平生干笑两声:“七,七爷知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最好。”武嗣侯说话时,头都未抬一下,不知再奋笔疾书什么,只道,“出去时把门带上。” 这明摆着要赶平生出去。 平生表情讪讪的,“哎”了一声,行礼退下。 不过他一出书房,拔腿就去了梨香苑。 在路上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犯贱,明知柳月一定会为四小姐鸣不平,然后数落他一番,可还是忍不住去关心看看。 “你来干什么?!” 果然柳月没好气地把平生堵在院门口,一步都不让进。 “我,我来看看你和四小姐。”平生满脸堆笑,就怕自己哪句不小心惹得眼前的伊人不高兴。 “行了行了,我和四小姐都好得很,谢你关心了。”说着,她准备关门。 “哎,等等”就在门合上的刹那,平生用脚抵住了,“你听我把话说完嘛。” 看着眼前一脸不悦的柳月,他讪讪笑道:“就耽误你一会,一会。” 柳月白了他一眼:“赶紧说,说完我还要回去伺候四小姐呢。” “是是是。” 平生使劲点点头。 第一百三十八章 预料之外 见眼前的男人言听计从的模样,柳月忍不住捂嘴笑起来:“行了行了,瞧你这样子,好像我会吃了你似的。” 平生见她笑了,挠挠头,也跟着傻笑起来,随后看了眼赵小茁的厢房,朝柳月招了招手:“你出来,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柳月愣了愣,反口问道:“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平生“哎呀”一声:“我出来的时间可不多,听不听可取决于你了。” “还学会摆谱了。”柳月没好气白了一眼,还是跨出门去,随后将院门掩着,别嘴道:“那你现在说吧。” 平生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把姚姨娘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遍,末了又添了句:“你回去要四小姐放宽心,说不准七爷晚些就过来了。” 柳月倒是一副吃惊的模样,问道:“真的?” 平生点点头,又道:“我待在七爷这么些年,他虽然对姚姨娘不薄,可到底什么心思,我们大致也了解了。总之你叫四小姐别和姚姨娘过不去,七爷心里是有……”说着,他朝院里怒了努嘴。 意思再明显不过,赵小茁在武嗣侯心里是有分量的。 “这话是七爷当你面说的?”柳月微怔,随即笑起来。 “咳!”平生轻咳一声,生怕被人听到般,使劲摇摇手,“我的小姑奶奶,这话我可没说,七爷是什么身份,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下人操心。” “那你怎么知道的?”柳月不罢休道。 平生咧嘴一笑:“我是猜的。” “你――” 柳月作势要打,那手还在空中,就听见一个低沉嗓音说道:“什么猜的?” “七爷。” 平生吓得脸色陡变,赶忙转身往前几步单跪行礼。 柳月忙收了笑,福了福:“七爷好。” 武嗣侯“嗯”了声,从两人面前走过,推门进院。 “哎哎,起来了,七爷进去了。” 要不是柳月小声提醒,平生还跪在地上。 “进去了?”平生吁了口气,擦了擦额前的细汗。 柳月看他一副心虚的模样,捂嘴笑道:“你不是说七爷不可怕吗?怎么刚才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得分什么事了。” 平生咽了咽口水,要是他没看错,明明刚才武嗣侯经过他面前时,稍作停顿,他不抬头都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男人的冷意。如果目光也能杀人的的话,他估计早就千疮百孔了。 显然刚才和柳月的谈话,武嗣侯肯定是听见了。 平生歪了歪嘴,给柳月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进去,自己则站在院外一步不动。 “没看出来,你怕七爷怕成这样。” 柳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偷笑着进了院子。 赵小茁坐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秀气打个呵欠,才发现屋里过于安静,她抬头唤了声“辛妈妈”,却迟迟不见人进来。 “辛妈妈?” 她忍不住又唤了声,见没人应,便趿鞋走了出去。 没见到辛妈妈,却看见一个欣长的男人坐在黄梨木的八仙桌旁,细细的品茶。从赵小茁这角度看过去,正好是武嗣侯的侧面,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专注地看着一碗热气氤氲的茶汤,静止如画。 赵小茁蓦地觉得心跳漏一拍,脸上莫名其妙地发烫起来。发觉到自己的不妥,她立即转过身,用手捂住脸,让自己心绪平静下来,却也惊动了喝茶的人。 “怎么出来了?不多躺会。” 武嗣侯的声音起来柔和而低沉,这让赵小茁刚刚平顺的心情又躁动起来。 不过是一句话,一个美色,怎么就这么没出息,竟然要沦陷一般。 赵小茁暗骂着自己,转过身,讪讪笑道:“不知是七爷来了,有失远迎。”心里又对辛妈妈抱怨一通,怎么来个人也不通报一声。 武嗣侯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抿了口茶,嘴角一倾:“是我要你屋子里的下人都出去的。”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赵小茁这才反应过来,听了听堂屋的动静,确实好像没其他人在了。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赵小茁明白过来,有些紧张地后退一步,无意识抓住自己的衣领,挤出个笑脸:“不知这么晚了,七爷来妾身这里何事?” 语毕,她又有些后悔,刚刚下午姚姨娘才给她难堪,现在武嗣侯就来,到底是为何,傻子都看得出来。可不知怎么,她却想听他亲口说些安慰,暖一暖她的心。 然而武嗣侯却云淡风轻说了句:“没什么,就来看看你。” 说着,他起身:“看你在府里都还习惯,我也就安心了,你先歇着吧,我回去了。” 赵小茁怔了怔,抿了抿嘴,一句“七爷”还没出口,武嗣侯就大步流星走出了里屋,紧接着就传来辛妈妈和柳月的声音。 “恭送七爷。七爷,慢走。” 似乎心中燃起的一点希望被人掐灭,赵小茁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四小姐,七爷怎么坐了会就走了呀?”柳月急急跑进来,满眼忧色看着她。 “他不过就来看我好不好。”赵小茁扯了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辛妈妈跟在后面进来,犹豫了下,安慰道:“四小姐,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赵小茁嘴角一抹苦笑,她觉得自己是不是逃离虎穴又入了狼窝,或许当初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觉得离开王府,远离太太和大老爷,她就万事大吉,安心做她的闲妻,又或者她能自立安身,独自闯出一片天来。 可是现在这两样离她都是大相径庭。 辛妈妈到底是年纪大,好像看出她的心思般,似安慰似劝说叹气道:“四小姐,人生不如意十之**,何况这是太后下旨,没人能违抗。您也不必太往心里去,日久见人心,总归七爷会发现您的好。” “就是就是,”柳月也在一旁附和道,“要说那姚姨娘不就是跟七爷生了个儿子吗?再论其他的,相貌、才情,哪点都比不上四小姐。” “柳月。”辛妈妈给柳月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嘴。 柳月紧抿下嘴,气不顺的出去了。 赵小茁淡然笑笑,朝辛妈妈摆摆手:“你也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会。” 第一百三十九章 平白无故 其实好好想一下,赵小茁明白过来,一个男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帮助了你,并不代表这个男人就是喜欢你,然而带来那份感动确实容易让女人动心。 赵小茁思量一番后,心里释怀了不少。 武嗣侯已经帮她渡过了三次危机,她还能要求这个男人对她如何呢?是要他的真心吗? 赵小茁想到这里,自己都吓一跳。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上一个人后的计较,但那种得不到又如挠心般不甘萦绕心头久久不去。 偏偏现实又很残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对爱情就一个要求,可就是这一个要求,都不能满足她。 她趴在窗台,用手不停来回推着窗户,打开合拢,打开再合拢,如此单调的动作却让她无法停下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去想那些烦恼。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赵小茁才百无聊赖的关好窗子,爬起来从新躺回美人榻上,把没看完的书又重新拿起来。 然而心情并未完全平复,尤其是书上那句“人比黄花瘦”,赵小茁悲从中来,她叹自己可悲,没有思念的人也就罢了,可那抹强烈的孤独感不停地侵蚀着她的心头,让她烦闷不堪。 “四小姐,四小姐……”柳月连续唤了两声,赵小茁才回过神来。 “何事?” 柳月端着一只五彩戏鱼的瓷碗,满眼担忧地道:“这是辛妈妈刚熬好的甜汤,您好歹吃点。” “嗯,你放那吧。”赵小茁无心敷衍着,支着下巴,目光却始终盯着暗紫欲黑的苍穹,面上毫无表情。 柳月无声摇摇头,把碗端到矮几上,又用白瓷骨的勺子轻轻搅了搅,道:“四小姐,晚饭您就没怎么动筷子,辛妈妈怕您到了晚上睡觉会饿醒,叮嘱奴婢无论如何都要您把这碗甜汤喝完。”顿了顿,又劝道:“就算武嗣侯惹您不顺心,您也别跟自己的肚子怄气不是。.info” 赵小茁倒不矫情,被柳月这话逗得笑起来,指了指:“你又知道我跟谁怄气呀?” 柳月一副镇重其事的样子,点点头:“武嗣侯走后,四小姐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奴婢猜要不是他惹了小姐,小姐怎会不高兴。” 赵小茁忽然有些羡慕柳月在感情方面的单纯,或许她跟平生就不会产生烦恼,因为平生没钱没势没权,不需要像武嗣侯那样顾虑太多,这就是小人物的平凡和幸福。 悠悠叹口气后,她要柳月下去了,自己搅着那碗甜汤,其实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银耳羹,但看得出辛妈妈花了心思,不但放了百合、取芯莲子还有枸杞、桂圆,淡黄晶莹的汤面上还撒上细细的桂花,就算不吃,舀一勺一股桂花清香直扑鼻间。 所谓秀色可餐,赵小茁不是矫情的人,就像柳月说的,在美食面前何必为难自己,让那些烦恼搅了自己的胃口。 等甜汤吃完,赵小茁才注意到桌上的铜漏已到戌时末,她虽不跟古人一样日落而息,但在这边生活两年后,很多作息习惯都改了,用现在的时间算算,估计她每天十点半左右就睡了。 但碍于刚吃过东西,总不能马上睡觉去,她干脆从榻上下来,在屋里来回慢步,也算是一种运动。 柳月和辛妈妈探着脑袋看赵小茁在屋里一举一动,很是不解。 “辛妈妈,四小姐不会被气糊涂了吧?这半夜的不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是要干什么呀?” “嘘,”辛妈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主子岂是我们议论的,四小姐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可别多嘴了。” 柳月看看辛妈妈,又看看里屋的赵小茁,似懂非懂点点头:“我懂了。” 辛妈妈失笑摇摇头,心想这丫头真能懂才是。 不过两人见赵小茁除了来回走路,并没有其他不妥,也就安下心来,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有个小丫头的声音道:“辛妈妈、柳月姐姐,我是缨儿,有事禀报。” 这么晚,还有事禀报? 辛妈妈和柳月对看一眼,柳月开口道:“你进来吧。” 缨儿掀了帘子进来,福了福,道:“方才门房的婆子来报,说明儿王府来人要来看望四小姐。” 这么晚才来报。辛妈妈眉头一皱:“这都什么时间了,王府还派人来报信?” 缨儿诺诺地看了眼辛妈妈,又看向柳月,似乎像在求救一样,抿了抿嘴,小声道:“我,我问过了,那婆子说下午送来的,当时姚姨娘正出去采买回来,叫人搬东西就耽搁了。”最后几个字越说声音越小。 这叫什么事!辛妈妈板起脸,怒道:“总不至于搬个东西搬到现在吧?说!到底是你们疏忽了还是怎么回事?” 缨儿被辛妈妈这么一唬,吓得腿一哆嗦,跪了下来,嘤嘤哭起来。 “哭什么!我问你话呢!” 柳月怕吵到里屋的赵小茁,赶紧打了圆场:“辛妈妈,您消消气,这是我来问缨儿,您就帮四小姐铺床吧,小姐也该歇息了。” 辛妈妈知道柳月不想武嗣侯府的人觉得她们爱刁蛮,坏了自个主子的名声,冷哼了一声,转身去了里屋。 “外面吵什么呢?” 辛妈妈一进屋,赵小茁就抬头问道。 似乎辛妈妈的气还没顺过来,对外白了眼,沉声道:“四小姐,这武嗣侯府的下人太没规矩了,老奴气不过教训她几句。” “是缨儿?” 其实刚才赵小茁听了个大概,正想开口唤一声,不料辛妈妈就进来了。 辛妈妈别别嘴:“除了那丫头还有谁。” 赵小茁“哦”了声,她知道辛妈妈快人快语,眼里容不得沙子,更见不得年轻的小丫头做事没规矩,只是淡笑一下,劝道:“妈妈,别跟那群小丫头计较就是了。”便也没就这个事情问下去。 辛妈妈张了张口,本想辩解什么,见赵小茁的注意力又转到手上的书,闷叹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话,只顾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没一会,柳月进来,看了眼面带愠色的辛妈妈,又看了眼一声不吭的赵小茁,迟疑了下,还是道:“四小姐,明儿大小姐要过来。” 大小姐要过来?!赵小茁微怔,放下手中的书,看了过来,蹙眉道:“她来作甚?” 柳月摇头,说不知,却说了另一件事:“刚才缨儿跟我说,来报信的婆子眼熟,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说以前那婆子曾在姚姨娘院子里做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调到门房当差了。” 赵小茁和辛妈妈皆愣了愣,随即辛妈妈问道:“怎么又是姚姨娘?这么巧?” 柳月不置可否,又看向赵小茁:“四小姐,您看明儿见大小姐吗?” 这一问,就连辛妈妈的目光也投过来,似乎一屋子人都在等赵小茁给个答案。 赵小茁想了想,答非所问道:“见不见,有什么区别吗?” 辛妈妈把手中的活计交给柳月,认真道:“四小姐,这见与不见区别当然大了。”稍作停顿,又道:“如果就大小姐而言,您见不见不过是一句姐妹情的话,但是要传到姚姨娘甚至武嗣侯耳朵里,话可就不会这么说了。” 柳月接话道:“那会怎么说?” 辛妈妈脸色一冷,眯眼道:“这么晚才告诉我们明儿大小姐要来,想必不是什么忘记,八成是姚姨娘派人去说了什么,大小姐准备过来看好戏呐!” 赵小茁似乎并不吃惊的样子,如果姚姨娘想要她难堪,确实方法很多,但让她想不到的是,大小姐向来瞧不起庶出和姨娘,怎么愿意答应姚姨娘的要求,与她同流合污? 退一步说,就算大小姐一时犯糊涂,太太可不会让自己女儿掉了身份,跟个姨娘混在一起。何况姚姨娘不过是个丫鬟抬上去的,连个出身都无从说起,就更谈不上身份门第、嫡庶有别这样的话。 “四小姐是不是有了定夺?”柳月见她迟迟不说话,以为有了主意,忍不住问一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赵小茁思忖了会,不急不徐道:“也罢,明儿就见见大小姐,就看看她想干吗。” 一味躲也不是办法,总得面对的。 辛妈妈带着赞许的神色点点头,柳月则带着担忧的神情应了声。 这一晚,主仆三人带着各自心思睡去。 第二天巳时刚过,院门就被人敲响了,柳月心里一惊,心思大小姐来得可真早,应了声急急忙忙去开门。 “呀,柳月姐姐,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绿荷站在门外,笑盈盈看向神色一怔的柳月。 “怎么会,来得正好,要是再晚点,怕是真没时间接待你了。”柳月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给她引路,又给身边的缨儿去准备茶点。 “真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的。”绿荷笑着摆摆手,把缨儿叫回来,客气道,“柳月姐姐,你真别忙了,我那边还有事,就是帮姚姨娘送个东西过来给王姨娘的。” 送四小姐?!柳月看着对方手上的锦盒,不由挑了挑眉,心思姚姨娘又闹什么幺蛾子,可面上哂笑道:“上次姚姨娘送给我家小姐的琉璃盏还没用呢,怎么好意思又让姨娘破费送东西来。”说着,她把东西往绿荷的手推了推:“好意我们家小姐心领了,东西你就拿回去吧,这怎么好意思。” 绿荷可不管那么多,把东西往柳月怀里一塞,还做出难为的样子:“柳月姐姐,这送出去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你可别让我回去难交代。” 说完,也不等柳月反应,就急急离去。 柳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锦盒,心里隐隐觉得不好。 第一百四十章 纳闷 “明知是姚姨娘送来的,你还接着干吗?”辛妈妈看着搁在榻上的锦盒,皱眉道。 柳月一副委屈的模样,一面应声一面看向赵小茁,好似求救的表情。 赵小茁知道柳月也确实难做,便开口道:“辛妈妈,算了,这事怨不得柳月,姚姨娘送来的东西,她若不接,不是正好落了口实给人家。我们刚入府,更要有礼有节才是。” 辛妈妈叹口气,摇摇头:“四小姐说得,老奴明白,但愿这姚姨娘安得是好心。” 好心坏心又能如何呢?赵小茁心里苦笑一下,从她入武嗣侯府第一天起,姚姨娘不就跟她树敌了吗?但这事责任就该她全付吗?武嗣侯从一开始接近她的时候对自己有家事这点只字未提,直到后来也没说过府上还藏有美妾,甚至为他生了儿子。 要不是因为太后的懿旨,赵小茁知道是这个情况,打死也不会进武嗣侯府,更不会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她不明不白的成为第三者已经很冤枉了,而武嗣侯对她的态度也是不冷不淡,自他上次来过梨香苑后,再为踏进一步,就连他身边传话的人都不曾来过。 “把这锦盒收起来吧。”赵小茁回过神,无力地摆了摆头,对着柳月吩咐。 柳月应了声“是”,刚抱起锦盒往屏风后面的红木双门柜走去,就听见缨儿在外面报了声:“王姨娘,王府王大小姐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一怔,怎么来得这么巧。 辛妈妈也愣了愣,却很快反应过来,给柳月递个眼色示意她动作快点,就迎了出去。 不过人未到堂屋,就见大小姐款款走进来。 “四妹妹,武嗣侯府果然不同凡响。” 大小姐一面笑着,一面环顾屋内的摆设,确实比之前在王府住的那小别院强多了。 同样是妾,太后赐婚的就是不一样。 大小姐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却是和善,一面盯着柳月捧着的锦盒,一面哂笑道:“看样子妹妹在忙?我没打扰吧?” “大小姐过来也不说一声,四小姐刚才还要老奴出去迎您呢。”辛妈妈满脸堆笑,将沏好的茶递到大小姐面前。 赵小茁倒是一脸淡笑,等于默认了辛妈妈的说法。 大小姐吃了口茶,好似无意地看了眼柳月,珊瑚立即会意,朝柳月走过去,问道:“要我帮忙吗?” 柳月站在屏风旁边,笑了笑:“不用了。”说着,往里走。 珊瑚看似好意地跟了进去,像说悄悄话似的,小声道:“看来武嗣侯对四小姐不错啊,这才来就又是布置新房又是送东西的。” 柳月嘴角翘了翘,回道:“是啊,七爷是对四小姐很好,不然太后能下旨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武嗣侯求着太后,就为娶赵小茁。 珊瑚挑了挑眉,笑道:“难怪府里都说四小姐有福气的人。”说着,她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我跟你说个事,你听着就行。前些日子,说媒的都上门几次了,全被大小姐给拒了。真不知大小姐要找个什么样的,连我都看着着急。” 言外之意,婚嫁这条路上,大小姐坎坷颇多,赵小茁则好很多。 柳月微怔,她关好柜门,看了珊瑚一眼,既然会在背后议论自己主子,这可不像她平时认识的珊瑚。 可面上还笑着:“你可别玩笑,大小姐条件那样好,将来肯定是嫡妻正室,就不知哪家公子有福分娶她回去了。” 原本也是无心一句应对话,可珊瑚回应的态度让她起了疑:“咳,至于哪家公子我也不知道,也不是我们下人该插嘴的。只是为了大小姐,太太操心不少。” 既然把太太抬出来,柳月自然不会傻得去多话什么。可是心里却纳闷,平日珊瑚是大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丫头,大小姐要有点风吹草动的,她不清楚谁还清楚? 柳月又不是没在太太院子里待过,以前大小姐有什么事情,都是尹翠找珊瑚问个明白,现在说不知道,哄得了别人可哄不了她:“珊瑚姐姐,你可别拿我玩笑,谁不知道你是大小姐最信任的人。” 她不喜欢珊瑚打哑谜,就干脆直话直说。 珊瑚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什么,就听见大小姐在外面唤了声:“珊瑚,你忙完了就来帮四妹妹看看这绣花。” 以前在王府都知道珊瑚的娘是江南织造的绣娘,她算是得了母亲这点真传,绣工在府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哎,这就来。” 珊瑚跟柳月笑了笑,转头出去。 “刚才说什么呢?这么半天,神神秘秘的。”大小姐趁珊瑚指点赵小茁女红的空当,好似无意问了句。 话一出口,赵小茁和辛妈妈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但更多的是停留在柳月脸上,似乎也是问,刚才到底和珊瑚说什么呢。 柳月翕了翕嘴,心思当着大小姐的面,珊瑚的话自然是说不得。她正想着找个什么托辞,就听见珊瑚笑道:“我说四小姐好福气,得了个如意郎君。” 这话引得大小姐捂嘴笑出声来,看着脸颊一抹绯红的赵小茁,打趣道:“如此就好,我也好回去回了母亲。”说着,她轻拍了下赵小茁的手:“你可不知,母亲和爹爹在府里天天念叨你,就怕你在外面受欺负。” 这当然是场面话,太太真会这样想吗?赵小茁暗暗苦笑,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微微含额,莞尔道:“那还麻烦大姐回去带话,告诉太太,我在这里生活很好,不必挂念。” 要是外面人看来,这一幕姐妹情深定以为王府的子女们关系和睦,羡煞旁人。 大小姐笑盈盈看着赵小茁,点了点头,柔声道:“你放心,我回去就告诉母亲。还有你吃穿用的,有什么需要也可跟我说,到时再派人给你送来。”顿了顿,又道:“当然我相信武嗣侯不会委屈妹妹,不过我听爹爹说他国事繁忙,怕顾不到妹妹头上。” 话说这个份上,赵小茁如果拒绝只能显得她小气,便点点头,应道:“多谢大姐关心。明儿我就要柳月清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那好,那好。”大小姐轻声细语,笑着点头。 两人又坐着说了些体己话,直到珊瑚在一旁小声提醒,已过隅中,太太还在府里等小姐回去吃饭。 大小姐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铜漏,起身告辞道:“那我下次再来看妹妹,四妹有什么事情也可以叫人捎信给我就是了。” 赵小茁见她执意要走,也没挽留,带着辛妈妈送出门去。 “四妹,你留步吧,你要下人带我们出去就行了。”大小姐站在院门口客气道。 赵小茁听话地点点头,吩咐了带路的小丫头,就目送大小姐回去,直到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另一头,才关上院门。 第一百四十一章 置气 大小姐和珊瑚坐在马车里,随着路面的颠簸摇晃了几下。(..info) 珊瑚眼疾手快,扶住了大小姐,又朝外面喊了声:“李三,车行稳些!” 外面的人哝哝地应声道:“珊瑚姑娘,我已经尽力了,这条路是通往官道的必经之路,您和大小姐就稍微忍耐一下,一会就好了。” 珊瑚还说什么,就被大小姐拉了下,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你看看现在走到哪里了?”大小姐看了眼车窗帘子,吩咐道。 珊瑚应声,跪在椅墩子上,探出头去,左右看了会,才缩回头坐好:“已经能见到官道路口了,估摸着一会就到了。” 大小姐微微含额:“等到了官道就好走了。” 语毕,话锋一转,凑到珊瑚跟前,压低声音问了句:“你可看清楚了?” 珊瑚知道大小姐说的意思,一脸正色点点头:“没想到那姚姨娘动作还挺麻利。” 大小姐冷哼一声,带着鄙夷的口气道:“这女人啊,一旦被他人代替,若又是个爱吃醋没脑子的,最容易被人利用。” 珊瑚嘴角带着一抹嘲笑,附和道:“姚姨娘能为大小姐所用,是她的福气。一个人牙子贩卖了几道手的孤儿,能落脚到武嗣侯身边,那是上天眷顾,福气中的福气,但也总不能一辈子这么好运下去吧。(..info好看的小说)” 大小姐却不以为意摇摇头:“你错了,姚姨娘是个有福气的,只可惜她跟错了人。” 珊瑚一愣,没明白过来:“她跟了武嗣侯,多少官宦家的小姐想都想不来的事情,怎么就错了呢?” 大小姐笑得有些深意,叹声道:“珊瑚,你以为飞上枝头的鸟都能变凤凰?如果真是这样,为何她给武嗣侯生了儿子却没扶正,而太后为何还下旨给武嗣侯找其他女人?”顿了顿,又道:“她跟着武嗣侯锦衣玉食是没错,可武嗣侯能给也就这些。” 言外之意,姚姨娘这辈子都是个做姨娘的命了。 珊瑚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小姐您的意思,莫不是太后……” 然而话音未落,大小姐脸色变了变,打断道:“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你别妄加揣测,更不能在背后非议皇室家事。” 珊瑚知道自己失言,低下头抿了抿嘴,应了声:“奴婢知错了。” 大小姐似乎并未过多责怪,只说:“这里是京城,爹爹又在朝中为官,我们说话可不能像以前那番没个规矩,万一被人听了去,掉脑袋都有可能!” 掉脑袋?!珊瑚吓得哆嗦一下,她没想到一句话就能要人命,怯怯道:“奴,奴婢日后断不敢乱说话了。” 大小姐拍了拍她的手,好似安慰:“你也不用怕,日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就是。”见珊瑚脸色微微转好,她接着道:“至于姚姨娘的事,你知道就知道了,放在心里就好。今儿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过就算了,且不可跟他人提起,知道吗?” 珊瑚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大小姐放心,事情轻重奴婢还是明白的。” 大小姐脸色微霁,往后靠了靠,嘴角一勾,似笑非笑道:“这一石激起的涟漪,怕是一时半会是消不下去了。让那野丫头自作主张往外跑,我看她以后武嗣侯府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珊瑚明白,大小姐心里是怨恨四小姐的。 自从四小姐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开始,大老爷对太太几天都没好脸色,甚至有天晚上大老爷暴怒之下,说出要休了太太的话。太太一气之下当晚就犯了旧疾,硬是躺了一天一夜才能开口说话。 也就是这一次,大小姐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急,没有自己母亲庇护的危急。同时,她也唏嘘大老爷的自私与冷酷,说来说去,就算她是嫡女出身,也抵不过跟家中几个庶出的姐妹一样,不过是大老爷攀附权贵的筹码而已。 尤其是三小姐跟方温的事之后,大老爷那种攀附的嘴脸愈发明显,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大老爷这支系脉子嗣太少的缘故吗? 大小姐一夜未眠,也想清楚很多事。但是要她咽下这口气是不可能的,若不是赵小茁自作聪明的离开,老爷和太太怎么会闹得鸡飞狗跳墙的。然而她想不通赵小茁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惊动了太后,这次要不是太后下旨,怕是她和太太都不会饶过这小蹄子。 所以,即便赵小茁嫁了,她不会让她过上太平日子。 回过神,路况已平稳许多,大小姐看向珊瑚,开口道:“方才你看清楚了?” 珊瑚点头:“大小姐放心,似乎盒子都未打开过,包裹外面的锦缎没有拆开的痕迹。” 大小姐眼神一冷:“那就好,回去就看我怎么收拾她,也让武嗣侯知道他娶了个什么人进门。” 车到府内垂花门口,正好是午时。 大小姐一边由珊瑚扶着进去,一边问向过来接应的婆子:“爹爹去母亲屋里了吗?” 那婆子跟在一旁,低眉顺眼道:“回大小姐的话,老爷已经过去了,太太要老奴带话,说老爷先过去就先吃了,太太的意思是要厨房再做几个菜,然后直接送到大小姐屋里可好?” 大小姐现在心里有事,哪有吃的心情,随即敷衍道:“母亲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着,就往太太院里走去。 那婆子一愣,几步赶上去:“大小姐不先回去用午膳吗?” 大小姐摆摆手,示意不用,笑了笑:“我正好有事要找爹爹,现在就要过去。” 那婆子应了声,又见珊瑚瞪了她一眼,没敢再多话。 “老爷太太,大小姐过来了。” 进来禀报的是尹翠,身后跟着的正是大小姐。 太太满眼欢喜放下筷子,朝自己女儿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大老爷则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并未说话,也为停下筷子。 大小姐福了福,问安过后,不急不徐道了句:“母亲,今天我在四妹妹那里看到上次说的锦盒了。” “什么锦盒?” 大老爷语气很似不快,大中午不吃饭跑来就是说什么破盒子。 太太给大小姐使眼色,要她一会再说。可大小姐聪耳不闻,微微一笑,柔声道:“爹爹可能忘记了,之前您给过二姨娘一件礼物,后来她留给了吴娘,不过吴娘走时,清点物品时就发现少了东西。这次女儿去看四妹妹时,无意在妹妹的衣柜里发现的。” 吴娘没交代,东西怎么会不见又出现在赵小茁那里,到底是偷是送,谁又说得清楚? “够了!好好的一顿饭,说个死人干什么!”大老爷重重放下筷子,起身拂袖而去。 大小姐还没反应过来,太太蓦地一笑,夸道:“真不愧是我的女儿,做得好。” “可,可是爹爹他……”大小姐有些发懵,她想不明白赵小茁惹事,老爷为何要跟她置气。 太太拉过大小姐坐下,安慰道:“别担心,你爹可不是跟你发脾气。” 说着,她打发走了屋子所有下人,单独和大小姐两人在里屋说了好一会话。 第一百四十二章 簪子 当大小姐从太太屋里走出来时,珊瑚见她心情不错,便上去问了句:“大小姐可办好了?” 大小姐微微含额,不置可否,而后又小声道:“我们回去再说。” 珊瑚点头,跟着大小姐一路无话。 “小姐的意思是,老爷心里记下这事了?” 回到屋,听大小姐说完一切后,珊瑚睁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与之相比,大小姐倒显得平静许多,她吃了口茶淡淡地“嗯”了声。 “可,可是,方才奴婢见老爷出去时,似乎面带愠色。”珊瑚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心中的疑惑。 大小姐嘴角勾了勾,并不打算作过多解释。 不过珊瑚岂是糊涂人,她脑子飞快转过后,明白过来,大老爷是生气,可更多应该是怪罪,四小姐为何将二姨娘的私人物品带去了武嗣侯府? 其实王府上下,谁心里不清楚,当初武嗣侯与二小姐那段无疾而终的缘分,所以老爷担心更多的是,万一武嗣侯之前见过这东西,现在又出现在四小姐那里,会让人怎么认为呢? 外人当然不会以为是四小姐擅自拿的,可会不会让人有种睹物思人,从提旧事,好像是在告诉武嗣侯,因为你我家少了个二小姐,你就该为我王家做出补偿这样的感觉呢? 武嗣侯那么聪明的人,不会想不到这层意思。.info[]如此,大老爷一心想巴结武嗣侯,找个好靠山的宿愿不就泡汤了吗? 难怪大老爷出来的时候,气那么大呐。 前后这么一想,珊瑚把思路整理通了,她一笑,向大小姐竖了个大拇指:“大小姐,您这可是高招呀。” 大小姐睨了她一眼:“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珊瑚连忙捂住嘴,哂笑道:“是是是,大小姐教训的是,奴婢大意了。” 果然一切如太太跟大小姐说的那样,没过两天,大老爷就打发人去武嗣侯府看望赵小茁,当然所谓看望只是明面上的意思,实质上更多是警告的意味。 柳月出去送人的时候,辛妈妈和赵小茁两人待在里屋。 “四小姐,果然那个姚姨娘是个没安好心的!”辛妈妈义愤填膺,忍不住骂道,“下作人就是下作人,抬成了主子,还是改不了劣根!” 赵小茁没吭声,似乎默认辛妈妈的辱骂。 她以为姚姨娘只是吃吃醋就算了,没想到她进武嗣侯府没半个月这女人就合着她娘家人来陷害她。 看来她真是小看了姚姨娘。 辛妈妈见赵小茁一副略有所思的样子,平复了下情绪,安慰道:“四小姐,咱们吃一堑长一智,您也不用跟那种人置气,不值得。[..info超多好看小说]” “辛妈妈,这事可不能就这么完事。” 不知何时柳月站在门口,沉着脸。 辛妈妈怕她煽风点火,乱说话,赶紧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柳月别别嘴,满脸委屈地看向赵小茁,没想到赵小茁很有默契跟辛妈妈意见一致,不过赵小茁可不止要柳月出去,而是要她去找平生。 意图再明显不过。 柳月随即明白过来,轻点了下头,嘴角一翘,说了句:“四小姐,奴婢这就出去了。” 等柳月一走,辛妈妈问道:“四小姐你这是……” 赵小茁吃了口茶,抬了抬眼皮道:“既然连爹爹都知道了,武嗣侯不会没人告诉,他知道也是早晚的事情,既然事情出在我屋里,与其让别人说嘴,不如我们自己主动讲。若我们真不吭声,岂不是正好让那些想抹黑我们的人有了机会?” 这一反问,让辛妈妈微怔一下,随即问了句:“难道四小姐就那么肯定武嗣侯能相信我们?” 公道自在人心。赵小茁赌的不是武嗣侯信不信她,而是赌武嗣侯对她的了解和这个男人为人处事的能力。 她想,能不能继续在武嗣侯府待下去就得看武嗣侯的态度了。 柳月似乎了很长时间,眼见天色暗了下来,辛妈妈站在门口张望了几次,又特意叮嘱缨儿注意院外的动静,然而直到酉时末也未见到要等的人。 辛妈妈怕柳月口无遮拦,急急掀了门帘进了里屋:“四小姐,要不还是老奴出去寻她回来吧。” 那柳月还不烦死! 赵小茁抿嘴一笑,摇头说不急。她当然知道辛妈妈着急什么,也知道辛妈妈顾虑什么,但是柳月和平生的关系她是知道的。万一就算柳月说了不该说的话,以赵小茁对平生的好几次接触,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可靠的,也不会在武嗣侯面前乱嚼舌根子。 辛妈妈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她见赵小茁不急不徐,只是坐在榻上安心喝茶,不由着急道:“我的四小姐,小姑奶奶,您真是坐怀不乱,这都节骨眼上了,您还能坐得住喝茶。” 赵小茁淡然一笑,正打算开口,就听见窗外传来缨儿的声音:“七爷好。” 武嗣侯来了?!辛妈妈愣了愣,看向赵小茁,可赵小茁却是一副我叫你别急的神情。 辛妈妈还想问什么,就听见武嗣侯已步入门廊下,只能抿了抿嘴赶紧迎了出去。 赵小茁起身抚了抚身上的薄衫,缓缓走了出去。 “给七爷请安。”当所有人问安完毕后,她才屈膝福礼。 武嗣侯似乎并没太在意,唤了声:“都下去吧。”独自牵起赵小茁走入里屋。 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赵小茁的小手,那股暖意似乎告诉她,要她安心。 “七爷……” 她轻轻唤着,从未想过武嗣侯竟会如此对她,尤其在她被姚姨娘陷害之后。 武嗣侯拉她在榻上坐下,然后在另一边也坐下后,并未问其他的话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支红碧玺瓣镶白玉兰花的赤金簪子搁在矮几上,开口道:“你看看,喜欢吗?” “这,这是……”赵小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去,只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暖暖的,让人鼻子发酸。 “来,我为你戴上。”说着,武嗣侯不等她反应,就把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中,然后退了两步,端倪了会,“嗯,不错,和你很配。” “真,真的吗?”赵小茁呢喃着,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髻上精致的簪子,双颊一下绯红。 武嗣侯带着磁性嗓音坠入赵小茁的心田:“嗯,蕙质兰心,跟你很配。” 赵小茁抬头,眼底又惊又喜,可不等她开口,武嗣侯就起身笑了笑:“我还有事,你也累一天了,就早些歇息吧。” “是,恭送七爷。”赵小茁神色一黯,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这个高大男人身后,目送他的背影出门。 待武嗣侯走后,柳月和辛妈妈才进了屋。 “四小姐怎么不多留一下武嗣侯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安心 辛妈妈“啧”了声,怪柳月多嘴:“我刚刚分明看见武嗣侯往书房的方向去了,你不知道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 柳月被说得莫名其妙,但忽然看见赵小茁头上插着一根新簪子,心里一下子明白过来,抿嘴一笑,转身出去沏茶。 辛妈妈也注意到了,满眼欣慰点点头:“看来武嗣侯对四小姐还是有情义的。” 赵小茁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簪子取了下来,放在矮几上,吩咐道:“辛妈妈,你把这簪子收好吧。” 辛妈妈一愣:“怎么,这不是武嗣侯送的吗?四小姐不喜欢?” “是呀,四小姐不喜欢吗?”柳月端茶进来,正好听见两人的说话,忍不住附和道。 赵小茁面无表情的“嗯”了声。 对于武嗣侯这样不冷不淡的态度,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她进入武嗣侯府的第一天起,这个男人便再没有正眼瞧过她,即便她被其他人陷害,他除了给根簪子外,半句体慰的话都没有,如果自己真的那么不堪,他当初何必答应太后娶她过门呢? 就算她赵小茁不在任何人的庇护下生活,也不会活不下去。 她想要的是感情,不是怜悯! “要你们收起来听不见吗?”见眼前两人迟迟未动,赵小茁心里一股无名火腾得窜出来,不由提高声音。 柳月和辛妈妈被突如其来的一吼吓了一跳,赶紧将簪子拿去,放入梳妆台的暗屉里。 稍稍冷静过后,赵小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她跟武嗣侯什么也没有,干吗那么在乎这个男人呢? 晚上值夜时,辛妈妈想女孩子跟女孩子必定有话说,便不声不响跟柳月换了班。 当柳月进来时,赵小茁微微一怔:“辛妈妈呢?” 柳月当即撅了撅嘴,露出沮丧的神情:“难道四小姐不想跟奴婢一起睡吗?” 赵小茁被她这么一说,倒逗乐了:“怎么会,你们谁来陪我,我都欢迎。” “那就好。” 柳月马上露出一副大大的笑脸,动作麻利将赵小茁的床铺整理好,又铺好自己的铺垫,才坐下来道:“四小姐,辛妈妈肯定猜到奴婢有话跟您说,才主动要求换了班的。” 辛妈妈是个体贴人的,赵小茁心里是知道的。 不管何时,有人体恤和在意总是让人心里暖暖的,她的语气也柔和不少:“那你说吧,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 柳月嘿嘿一笑,往她身边挪了挪:“平生要奴婢来劝劝四小姐,要您别跟武嗣侯置气,他也他的难处。” 他有难处?赵小茁不由苦笑一下,连堂堂王爷都有难处,那她这等出身卑微的庶女岂不都要去死? 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柳月抿嘴一笑,缓缓道:“四小姐,本来奴婢今天也很生气,碰到平生时奴婢大骂了他一顿,可后来他却跟奴婢说了很多关于武嗣侯的事情,奴婢倒不是不帮着四小姐说话,只是武嗣侯看起来是堂堂外姓王爷,其实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原本姚姨娘是抬不成姨娘的,要不是太后一时糊涂,执意要武嗣侯娶镇西大将军的女儿,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当初整个京城,谁人不知镇西大将军的女儿从小骑马射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谓巾帼不让须眉,可就是这样一个佼佼女,私下却和骄横跋扈官宦小姐并无两样,更可怕的是这位武将女儿读文识字少,说不过时就爱动手打人。 武嗣侯虽有不满,却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一忍再忍。 直到有天,不知还是奴婢的姚姨娘哪里惹得这位泼辣姐儿,最后整个人被打得衣不蔽体,连拖带拽地丢在武嗣侯书房门口。 当时如果只有武嗣侯一人在书房也就罢了,哪知这位武将家的小姐根本不看场合,不顾脸面,当着几位前来做客的大臣的面把姚姨娘好一顿羞辱。 说来说去,就是怀疑姚姨娘爬上了武嗣侯的床。 这下武嗣侯的脸的气绿了,宴客是请不了,还被人看自家笑话,其结果可想而知。武嗣侯不是没脾气的人,任由人戳圆捏扁,这次他亲自去太后那禀明一切,并强烈要求一定要休了镇西大将军的女儿。 太后也不是糊涂人,早听说了镇西大将军女儿在武嗣侯府作威作福的恶行,总不好开口说什么,这次她想保也保不了,谁叫为妻的把自己男人闹得颜面尽失呢! 至此太后便顺了武嗣侯的要求,再也不管不问了。 这下可惹怒了镇西大将军的女儿,就在搬离府邸的前一天,她突然改性向武嗣侯示好,要求和武嗣侯喝一杯离别酒,却在这个男人扬杯之时,掏出匕首刺了出去,要不是姚姨娘眼疾手快用自己身体挡在前面,只怕这一刀必中心脏。 好在姚姨娘矮了武嗣侯半个头,又是背挡,所以被扎伤的只是肩头一块,并无性命之忧。 如此一来,夫妻二人再无修好可能。 镇西大将军听闻此事觉得也是自己教女无妨,平日里太宠溺的结果,一气之下把这位跋扈大小姐送回老家,再不让踏进京城一步。 说到这里,柳月忍不住去喝了口茶,歇了会道:“四小姐,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至于后来武嗣侯怎么娶了姚姨娘就众说纷纭了。不过平生觉得,武嗣侯娶姚姨娘更多是感恩之情,不管怎么说要不是姚姨娘当初挡了那一刀,武嗣侯哪里能活到今日。” 真是狗血的不能再狗血的情节。 赵小茁无声地摇摇头,终于明白为什么武嗣侯看姚姨娘时,眼神里并不是宠溺,也不是爱意,现在她明白了,还有种关怀叫感恩。 但这并不能说明武嗣侯对她有什么特别,她淡笑一下:“行了,我知道了。” 没想到自己一番热情,说了那么多,却换来冷冷的一句话。柳月别了别小嘴,一副委屈之至的神情:“四小姐,这么说您还是在怪武嗣侯没向着您说话。” 赵小茁被她的样子逗得笑出声来:“没有啦,你别多想了。” 柳月却咬着帕子,委屈地看向她,那神情似乎再说我才不信。 赵小茁觉得这丫头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了,便坏笑道:“怎么?平生又给你吃了什么糖,让你一回来就向着武嗣侯说话。” “才,才没有呢!”柳月羞得捂住脸,告饶道,“四小姐别打趣奴婢了。” 赵小茁虚指了下她,好气又好笑地往里一躺,面朝里侧卧着。 柳月缓过劲,不甘心坐到床边,继续道:“四小姐,平生私下偷偷告诉奴婢,说姚姨娘嫁进来这么久,也未见武嗣侯主动送她什么,可今天这簪子是武嗣侯特意找宫里人画图,然后拿到外面银楼打造的。” 可以说仅此一件,绝不会有其他人跟她带一模一样的首饰。 “所以,武嗣侯对四小姐您还是不一样的。”柳月这句话像是劝说,更像是陈诉一个事实,不带任何夸大语气。 “嗯,我知道了。” 赵小茁面上淡淡的,心里却说不上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莫名觉得高兴,一种由心而发自喜,微甜,却漾在心间,久久挥之不去。 有时一个人心情的变化,不管怎么掩饰还是会流露出蛛丝马迹。 柳月悄悄探了探头,发现赵小茁嘴边噙着一抹笑意,就知道她把自己的话的听进去了,她心里那颗石头也落了下来。 她很庆幸自己当时听了平生的,平息了怒火而任由他带着去找了武嗣侯,把发生的一切冷静地叙述一遍,然后等待位高者的定夺。 果然武嗣侯没有让她失望,当然更没有让自己主子失望。 赵小茁如同吃了颗定心丸,安心的睡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挑拨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不可能!” 一个穿着橘色暗纹比甲的女人使劲咬了咬嘴唇,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跌坐在椅子上。 坐在对面穿着梨白对襟长衫的女孩子,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怎么就不可能?”顿了顿,嘴角一倾:“怎么?难道武嗣侯没告诉你吗?真没想到姚姨娘的消息这般不灵通,连我都知道了,你会不知道?” 最后一句话明显是怀疑,然而姚姨娘压根没有计较的心思,只是喃喃道:“怎么会?不会的……” 蓦地,她抬起头红着双眼,咬牙道:“不会的,七爷怎么会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有兴趣!何况我还未他生了翊哥儿。” 所以武嗣侯的心思怎会用在别人身上。 可是转念,她又推翻了刚才所想的一切!既然嫁给武嗣侯,生孩子也是迟早的事,她又凭什么断定王家四小姐这辈子就生不出儿子呢? 再说她现在不过豆蔻年华,比起已过双十年华的姚姨娘,前者犹如含苞欲放的花朵,后者则像散播完种子的败柳,任谁选择都会选择前者吧。 那姚姨娘还有将来吗?她的翊哥儿将来还能受到武嗣侯的重视吗? 这两个现实问题如同刺一般,来回折磨她的心。要说姚姨娘不在乎出身是假话,她也知道自己今天能作为武嗣侯的侧室,是莫大的幸运。她从未想奢求武嗣侯的真情,她甚至还想如果有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做这个优秀男人的正室,她也心甘情愿不争分毫。 可真等武嗣侯再娶时,她才发觉那种抑制不了的妒意,如同荆棘般滋生在心里,刺得她痛不欲生,她想与正室和平相处,可是做不到。 谁知之前续弦的那位千金是个弱不禁风,又爱疑神疑鬼,偏偏是个小胆子,就被姚姨娘装神弄鬼的吓一吓,一命去了阎王那里。但事后姚姨娘不是没后悔过,虽然武嗣侯没追究,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心虚得很。 就在姚姨娘以为翊哥儿出生后,她的位置会稳固时,武嗣侯竟然又娶了妾室。这是她千算万想没料到,而且她本以为这次又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女儿,还特意好好注意一番,平日里跟武嗣侯走得近的几位老臣,可最后结果竟是王祭酒家的女儿,还是个庶出。 纵使姚姨娘出身微贱,可在武嗣侯身边这么些年,她也渐渐明白门第的重要。即使她知道武嗣侯不可能不娶时,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期盼是一位出身高门,众压群芳的才情佳人,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武嗣侯。 可赵小茁的到来,打乱了她的一切愿望,尤其是王大小姐私下告诉她,自己的妹妹很可能是续弦的小夫人时,那种妒恨交织的火焰“腾”的从心底窜出,失落、妒忌、恨意不停交织在她心底,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感。 “姨娘,姨娘……”要不是绿荷的小声提醒,姚姨娘还不知要失神多久。 大小姐淡淡勾了勾嘴角,心里暗笑眼前的女人如此藏不住心事,怎么能被武嗣侯看上。 姚姨娘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低了低头,不着痕迹擦了下眼角,挤出个笑脸:“让王大小姐笑话了。” 大小姐笑笑,安慰道:“说来我们也算沾亲带故一家人了,还说什么笑不笑的话,未免见外了。”说着,起身告辞道:“我也出来有段时间的,得回去了。” 见大小姐执意要走,姚姨娘也没心思挽留她,说了几句分别话后,目送大小姐离开。 站在茶楼门前的大小姐被人优雅地扶上车,然后绝尘而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路口尽头,姚姨娘缩回脑袋,靠在软垫上,重重叹口气。(..info) 绿荷知冷知热地递上一杯茶:“姨娘,这是店东家特意招待您的雨前龙井,奴婢刚沏好的,您尝尝。” 姚姨娘满腹心事,哪里还有品茶的心情,只是摆摆手,又揉着眉心道:“你搁着吧,我一会喝。” 绿荷一声不吭地放下茶盅,站在一旁给姚姨娘缓缓打扇,并不多话。 与此同时,大小姐和珊瑚在马车中一阵痛快地大笑。 珊瑚余笑未尽,就捂嘴道:“奴婢先前打听过姚姨娘,都说她是个见识浅的,今儿看来真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登不上堂的愚妇!” 大小姐虚指了她一下,假装板起脸:“那姚姨娘好歹跟我们也算一家人了,你可不能说话这么刻薄。” 珊瑚收了笑,眼底流露出无辜的神情:“大小姐,难道奴婢说错了吗?” “要你贫嘴。” 大小姐作势要打,却被珊瑚躲开。 珊瑚笑闹着,继续道:“哎呀呀,大小姐都不让奴婢说实话了。” 大小姐白了她一眼,别嘴道:“少来,我可没说不让你说实话。” 见对方没了兴致,珊瑚也识趣的扯扯衣服坐好,收了笑,又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不知跟车夫说了什么,好一会才进来,道:“大小姐,约莫半刻钟就回府了。” 大小姐深深吸口气,嘴角噙着笑意,往后一靠,闭目道:“正好,我们这会子赶回去换件衣服,就去母亲院子里赴宴,难得爹爹今天好心情,别扫了兴。” 珊瑚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大小姐,姚姨娘那边我们以后见面吗?” 大小姐假寐道:“看样子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用见面了。” 她想就算自己不用挑拨,姚姨娘那个妒妇也不会让赵小茁好过了。 珊瑚似乎还有疑问,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不过这次我们也算帮了四小姐,听说老爷很是高兴,说四小姐御夫有方。武嗣侯那边虽说送了四小姐名贵首饰,可终究没责怪姚姨娘半句。” 大小姐睁开眼,嘴角一倾:“这你就不懂了。” “还请大小姐指教。” 大小姐一笑,耐心道:“你想想,武嗣侯没有责怪姚姨娘,她就已经对四妹恨成那样,要是说了还得了。武嗣侯在朝廷里八面玲珑,肯定不想回去还为两个女人费心思,他不管可也不愿后院起火。” 说来武嗣侯也是权衡之计。 珊瑚恍然:“那武嗣侯对四小姐未必是真情咯?” “那不见得。”大小姐别别嘴,“四妹和武嗣侯私下见面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他们俩真没点交情,你想武嗣侯怎么会那么爽快答应太后旨意。有些事恐怕你还不知,听三妹说太后很长一段时间对武嗣侯的私事不再过问,否则姚姨娘怎么可能抬成姨娘。” “也就是说,太后她老人家定是知道什么才出面,为武嗣侯和四小姐做主的。” 大小姐不置可否含额:“如果武嗣侯真心不想,想必太后也不会勉强他再多纳一房妾室。所以啊,你说武嗣侯对四妹真没心意,我看未必。” 珊瑚想想这番话,确实觉得有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大小姐,三小姐怎么知道这些的?” 大小姐一笑,并未正面回答:“我倒忘了跟你说,上次你出去采买时,三妹到我屋里来过说了些家常话。” “这样啊。”珊瑚轻点下头,猜想是不是大小姐故意不想告诉自己,便没再问下去。 大小姐看珊瑚神情讪讪的,心知肚明她想知道什么,哂笑一声:“行了,回去在告诉你。” 珊瑚倒把这句话记到心里去了,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小姐,您刚才可说要告诉奴婢的。” 大小姐笑而不语,由着冬梅伺候换身衣服后,坐下来吃了口茶,才淡然道:“你倒忘了三妹的身边还有个方温啊。” 方温?珊瑚愣了愣,她倒真是忘了府邸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他不过一个穷酸举人,还得靠老爷发迹,哪来那么多消息?”珊瑚对这个男人并无好感,总觉得他就是个阶梯上位的野心狼,这会巴结三小姐也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 大小姐摆摆首:“今时不同往日,你知道方温的堂弟方晟吧。” 珊瑚点头:“知道啊。” 大小姐冷冷一笑:“方晟现在跟夏国公的嫡孙女夏玉菡关系匪浅啊。” 难道是夏小姐说出来的? 珊瑚微怔:“他怎么会跟夏小姐扯上关系呢?” 大小姐吃了口茶,继续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他那个一心只想功名的堂哥牵线搭桥呗。” 啧啧,这男人可真够不要脸的,知道自己娶了个没势力的庶出小姐,就赶紧把自家兄弟也扯进来。 “方晟原来不是和四小姐关系甚好吗?真没想到他和方温如出一辙,真是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珊瑚摇摇头,语气里充满鄙夷。 大小姐倒不这样认为:“方晟那小子还是点本事,不像方温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借女人往上爬。我听母亲说,好像是夏玉菡对方晟有那么点意思,一心要方晟准备赴考明年的科举。” 这倒是个捷径,一旦高中,一夜飞上枝头成人上人,到时就算夏玉菡要嫁给方晟,夏国公也不会多加阻拦。 只是这年年科考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能独占鳌头的又有几人,难不成方晟就一定能考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顺当 珊瑚别别嘴,一副不看好的神情:“奴婢倒真心佩服夏小姐的胆量,如此看好方晟。” 大小姐笑意有些深:“这就不好说了,总之历朝历代因读书而发迹的功臣不占少数。至于方晟能不能靠上夏家这棵大树,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珊瑚思忖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俯到大小姐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就见大小姐笑脸渐渐淡了下去,不住点点头。 末了,夸了珊瑚一句:“你这办法好。” 珊瑚抿嘴一笑:“奴婢这就去打探一下方晟那边,看看他对四小姐还有没有情分在。” 大小姐想了想,抬了下手:“这事不急。” 说着,她看向窗外,谁让她和太太过得不舒服,她就让谁不好过。眼下,她倒不担心了,因为有姚姨娘这个炮灰顶在前面,就算那野丫头有武嗣侯庇护又如何,只怕姚姨娘这次不会让那丫头好过。 谁叫她抢了姚姨娘的男人,还挡了她儿子的未来呢! 正如大小姐预料的那样,姚姨娘回去后对武嗣侯相处的时间比以前多出许多。 只要武嗣侯不在书房,她便想着法子去看他,比起以前端茶倒水的理由,现在更多的是抱翊哥儿过去,这招屡试不爽。 武嗣侯对翊哥儿虽然喜爱,但并不怎么抱孩子,所以姚姨娘正好找到机会伺候在一旁。 晚上回屋后,绿荷将翊哥儿交给奶娘,才伺候姚姨娘更衣、梳洗。 姚姨娘这几天也不知中了什么魔,每晚篦头时,都对着镜子唉声叹气一阵子。 绿荷从第一天开始问起,姚姨娘却什么都不说。这倒少有,既然主子有心事不愿跟下面人讲,绿荷也不会没眼力劲地追问下去。 直到今天,姚姨娘看着镜中给她篦头的绿荷,抚着脸,唉声叹气问了句:“绿荷,我是不是老了?” 绿荷微微一哂,篦子一下一下的划过青丝:“姨娘正值双十好年华,怎么谈得上老字。(..info无弹窗广告)” “可是,”姚姨娘看着镜中的绿荷,眉头一紧,露出沮丧的神情,“可是你说七爷他为何要娶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过门,这不是明摆着嫌我老吗?” “姨娘,这事也不能全怪七爷。”绿荷语气温和劝慰道,“娶王四小姐也不是七爷定的主意,再说是太后她老人家下旨,七爷是不从也得从啊。” 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 姚姨娘咬了咬下唇,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其实七爷若不想,太后也奈何不了他。”只是这一句声音极轻微。 绿荷细听之下才会过意来,姚姨娘从丫鬟抬为姨娘伺候在武嗣侯身边7年,怎么会对武嗣侯的性子不了解呢? 只是姚姨娘心里肯定明白,她能抬为姨娘也就如此了,想做正室是万万不能的。且不说武嗣侯愿不愿意,就是太后她老人家也不会答应。 姚姨娘悠悠叹口气,转向红銮幔帐,望着那一对滴满蜡油的红烛出神好半天,才缓缓道了句:“绿荷,我们睡吧,今晚七爷不会过来了。” 绿荷微翕了下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不过辗转反侧的不止是姚姨娘,梨香苑的灯火也未熄灭。 柳月气呼呼坐在赵小茁的床沿,报不平道:“四小姐,您说说平生这叫做什么的事,今儿个奴婢找他去请武嗣侯来小姐屋里坐坐,他倒好说了句再忙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如此几日,真是急死奴婢了。” 这番话除了说给赵小茁听,还说给屋里另一个人,就是辛妈妈听的。 辛妈妈这些时日渐渐看出端倪,发现柳月和武嗣侯贴身随扈平生的关系不一般,便说了她几次要她找找平生,多帮四小姐在武嗣侯面前说说好话。 柳月一开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厚着脸皮跟平生说了,哪知被平生好一顿骂,要她别处这种馊主意,还说武嗣侯不吃这套,他去说算什么?再说哪有做下人的去插嘴主子家事的,这不是陷他于不义吗? 不过是说两句好话嘛,至于动气噼里啪啦的说一堆吗? 柳月不以为意丢下这句话,扭头走了。可她没想到第二天再去找平生时,平生就不怎么搭理她了。 其实她也觉得很冤,她是好心想戳和武嗣侯和自己主子甜甜蜜蜜,倒被人倒打一耙,说她坏事。她就不明白了,难道武嗣侯心眼就那么小,听不得下面人说别人的好? 败兴而归后,这一头辛妈妈对她也略有微词。 说来说去,就是怪柳月有相熟的人也办不成事,而且一连说了三天。 这让柳月很是窝火,她这不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吗? 本来她不打算把这话在赵小茁面前挑明,可晚上值夜时,辛妈妈又把她叫到堂屋说了一顿,意思还是要她想想办法,再去找平生。 柳月起初还跟辛妈妈解释,怎奈辛妈妈根本不听,还全说她是借口,弄得柳月也来了脾气,索性一声不吭听辛妈妈说完。 辛妈妈也不是糊涂人,刚才柳月那番话她也听出意思,只是一笑,不屑道:“那是你问的话不对。” “怎么就不对了?”柳月蹙了蹙眉,看向辛妈妈。 赵小茁见两人火药味渐浓,干脆打了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天也不早了,都赶紧歇了吧。”说着,还作势打了个呵欠。 自家主子说要睡,谁还敢说个不字。 于是两人相互白了眼,便各负其职,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躺在床上,赵小茁翻了个身,面上柳月问道:“你跟辛妈妈怎么了?” 柳月嘴角一沉,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遍。 赵小茁听完失笑:“那真是难为你了。” 听见有人帮自己说话,柳月委屈地别别嘴:“奴婢是为小姐办事,不觉辛苦,可是被辛妈妈和平生两头误会,实在难过。” 赵小茁叹口气,安慰道:“没事,你别难过了,明儿我就跟辛妈妈说说,要她别在乱出主意了。” 柳月忙摆手:“四小姐,您可说不得,不然辛妈妈还以为今晚奴婢在您这乱嚼舌根子呢!” 赵小茁一笑:“没事,怎么说我心里自然有数。” 听到这句话,柳月放心下来,她还要跟辛妈妈在梨香苑共事,要真闹僵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再说要传出去,府里其他下人怎么看待四小姐呢?尤其像姚姨娘这样的好事者,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的谣言呐! “四小姐,明儿奴婢就跟辛妈妈赔不是去。”柳月想想,觉得还是自己放低姿态吧。 赵小茁似乎心思并不在这块,只说了声“你自己做主就好”,便转了话题:“平生还在生你的气吗?” 比起辛妈妈,她更在乎平生对柳月的态度,她不想一对两小无猜的佳偶为自己闹出不和。 一提及平生,柳月神色一黯,轻点下头,“嗯”了声。 “要不要我去跟他说说?”赵小茁劝慰道,“要他别误会了你。” 柳月连连摇头,说不用了,稍稍停顿后,又道:“他若心里真有我,怎会拿他的前途跟我比较。” 赵小茁一怔,这话很是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 哦哦,是了,当初她看到方晟和夏国公千金把酒言欢时,不也和柳月说过此话吗? 只是她相信平生的为人不会是那种贪图富贵,借女上位的势利小人。否则也不会留在武嗣侯身边这么久。 从她第一次见到武嗣侯,就在他身上看到一种不阿正气,人挺拔如松,这样的气质势利小人是装不出来的,所以她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平生不会拿自己的感情博弈。 “你也多少体谅一下平生。”赵小茁思忖一会,劝道。 柳月撅了撅嘴:“四小姐,奴婢平时都很体谅他。” “可唯独这件事他不依你,不是吗?” 赵小茁一语中的,她觉得平生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柳月的个性,所以他气得不是柳月乱出主意,而是柳月不该不经过思考人云亦云。 见柳月不说话,只是低头绞着手上的帕子,赵小茁的语气放缓,心平气和道:“要我说,平生还是很了解你的,只是他也有他的难处。他和武嗣侯相处久了自然了解武嗣侯的脾气,就像你了解我的脾性是一样的道理。他不愿去说肯定不是不愿帮你,而是出于其他原因考虑。” 柳月似乎心情转好,只是嘴上不肯认输:“四小姐,您就会向着平生说话。其,其实奴婢也想过他有难处,可他对我的态度让人不舒服。” 这就是小女人恋爱心态,总觉得即便自己不对,对方也要温柔以对,蜜语相加。 赵小茁无声笑笑,摇摇头,然后看着眼底闪着幸福的柳月,忽然生出一种羡慕之情,她想也许这辈子她都不可能跟武嗣侯这样吵闹一下。 “睡吧。” 或许是困意,或许是失落,赵小茁一想到高高在上的武嗣侯,心里总觉得涩涩的。 柳月“嗯”了声,带着一脸满足躺下。不过在入睡前,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心中的感受:“四小姐,说句大不敬的话,武嗣侯虽然帮了我们渡过难关,可奴婢并没觉得您住在他府邸就能安生。奴婢这几天听缨儿说,姚姨娘天天抱着翊哥儿去武嗣侯那儿一坐就是半天,除非武嗣侯在忙,否则寸步不离。” 赵小茁知道这番话的意思,柳月是为她鸣不平,更是感叹她们从王府到了武嗣侯府,也没能过个顺当日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索命深吻 不过事情也并非赵小茁想得那么糟。因为不用定省的缘故,她也不用起得太早,眼下已入初秋,所谓春困秋乏,等一觉睡醒已是巳时。 “你怎么不唤我起来?”赵小茁爬起来就慌了神,还以为在自家府邸要去给太太请安,嘴里还念叨,“快快快,给我换身衣服,再不然就晚了。” 柳月捂嘴一笑,一边拿来茶水漱口一边道:“晚了什么晚了?小姐是睡糊涂了吧。” 话音刚落,赵小茁晃神过来,这里是武嗣侯府不需要给谁请安。松了口气后,她又重新坐在床上,随手翻了翻放在枕边的书,总觉得忽然这样清闲下来,有点不适应了。 辛妈妈把羊奶粥和小菜从食盒里端出来,说道:“四小姐,老奴看这粥和菜都温了,要不要拿回厨房热热?” 赵小茁摇摇头,起得晚,她倒没什么口味,而且现在吃了,到了中午就又不想吃。武嗣侯府的厨子可不是她的专厨,除了做饭外还要负责食材采买,所以过了吃饭点,再想吃是不可能的。 柳月机灵,看透赵小茁心思一般,神秘一笑小声道:“四小姐别担心,大不了奴婢去找平生,让他想办法去。” 赵小茁白她一眼,故意板起脸:“我看你还没吸取教训,昨儿平生说你的全忘记啦?别动不动给他找麻烦,你要知道他是在武嗣侯身边当差的,更不容易差错。” 柳月伸了伸舌头,嬉笑道:“是是,奴婢知道四小姐最体贴人了。”说着,伺候端了面盆进来,伺候洗漱一番后,又是换衣服。 赵小茁伸直脖子,任由下人把盘扣扣好。 “四小姐似乎长高了呢。”柳月整了整赵小茁身上的衣服,拉了拉齐腕的袖口,笑道。 赵小茁这才发现袖子好像确实短了些,之前穿还能到遮到手背的。 辛妈妈也闻声看过来:“四小姐,现在秋天正好可以做冬裳了,要不老奴去跟账房的说一声,要他们找时间过来给小姐量个尺寸吧。” 赵小茁想了想,摇头道:“不急,箱子里不是还有新做的冬装没穿吗?何必浪费。” 倒是个会勤俭的,辛妈妈笑道:“四小姐,别怪老奴多嘴,老人都说女儿悠悠到十八,您这正长个子呢,怕是太太给您做的那几套衣服顶多穿到明年就该换了。” 柳月捂嘴一笑:“辛妈妈,这话我也听过,都说女孩子长起来快着呢。” 现世里赵小茁早已过了长个子的年龄,所以从未关心现在这副身子的情况,自然也没考虑什么发育之类的问题。 现在被柳月和辛妈妈一提,倒觉得这是个事情。 现世里她不必担心,因为有妈妈为她打理好一切,可在这里一切只能靠她自己操心了,要是连自己都不关心自己,就更谈不上指望别人了。 赵小茁正想着找个机会要跟武嗣侯提一提,她总归是府邸的姨娘,也不能穿得太不适,否则传出去不是丢了武嗣侯的脸面。 “辛妈妈,你先不用跟账房说,我抽空会亲自去账房的。” “干什么还要亲自去账房?”冷不丁堂屋传来一个低沉男人的声音。 这把一屋子人都吓一跳,还是辛妈妈反应快,忙迎出去,福礼道:“七爷好。” 柳月扶着赵小茁迎在门口,福了福,先开了口:“七爷好。” 武嗣侯淡淡“嗯”了声,大步走到里屋,在榻上撩袍坐了下来。 柳月出来拿茶叶时,正好与站在门口唯唯诺诺的缨儿对上眼,不由狠瞪了她一眼,那意思是责怪缨儿怎么来人也不禀报。 缨儿吓得直摇头,又扫了眼武嗣侯,意思是七爷不让说的。 柳月别别嘴,示意一会再找她算账,转身把沏好的茶送进去。 赵小茁将托盘中的茶盅递了上去:“七爷,喝茶。” 武嗣侯接过茶盅时,微微一愣,眼前的人虽未梳妆,可未施脂粉的面容白里透红、娇嫩欲滴,似乎用手指轻轻一掐就能拧出水来。一头青丝如瀑般直直垂落腰际,几缕挂在肩头,显得本就瘦弱的柳肩更是显得整个人柔弱不堪,只想让人轻搂在怀里,生怕稍一用劲就折坏了一般。 还有那樱粉的嘴唇,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吸吮一番。 武嗣侯少有这样的冲动,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再晃悠下去,浑身的燥热会源源不断汇聚一点。 “我就是来看看你好不好。”说话时,他的嗓音有些发涩。 被突然起来的一句关心话搞得莫名其妙,赵小茁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可辛妈妈和柳月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过来。”武嗣侯柔声朝她招了招手。 赵小茁翕了翕嘴,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有些招架不住,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下了。 武嗣侯失笑:“怎么,还怕本王吃了你不成?” 赵小茁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小声道:“是七爷来得太突然,妾身不知如何伺候。” “没关系,本王可以告诉你。”带着极具诱惑性的嗓音,说着撩人的话语。 赵小茁闻到空气中****且危险的味道。 “七,七爷,”她蓦地抬起头,如同受惊的兔子,口无择言来了句,“请七爷自重。” 而后整个屋子陷入死寂。 赵小茁后悔死了,她怎么会说出要武嗣侯自重的话,难道他堂堂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子要不到,何况自己已经许给武嗣侯,这时装矜持未免过了些。 果然武嗣侯挑了挑眉,面色沉了下来,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邪魅:“嗯?难道本王连自己的妻妾都碰不得了?” “当然不是。”赵小茁脑袋要得跟拨浪鼓似的,生怕自己再说出错话来。 “既然不是,你离本王那么远干吗?” 赵小茁抬眸,见武嗣侯神色恢复如常,便没多想往前走了两步,然而脚步还未停稳就被武嗣侯一把拉了过去,一头扎进厚实胸膛。她慌忙爬起来,还没站稳就感觉武嗣侯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一股淡淡檀香扑鼻而来。 啊!她惊呼了一声,武嗣侯趁虚而入,卷起她的舌头吸吮好一会,直到赵小茁拼命捶打他的胸膛,才恋恋不舍的放开。 赵小茁涨红着脸,大口大口深吸了几口气,她第一次知道接吻气短的感觉,要不是武嗣侯放开,她真怀疑自己这会要因缺氧而昏倒。 武嗣侯饶有兴趣看着她,嘴角一倾:“知道如何伺候本王了吗?” 没想到面上淡泊,骨子里却是个霸道的男人,真是衣冠禽兽,衣冠禽兽啊!赵小茁心里不停的腹诽,面上却乖巧地点点头,她可不想再来一次索命深吻。 武嗣侯满意地点点头,一把把她拉入怀中,环抱着她,轻声道:“再让我抱一会。” 赵小茁如催眠般,果真一动不动坐在他怀里,只是红着脸、僵直着背,不知该说什么,手该往哪放。 良久,就听见武嗣侯像自言自语道:“私下,你可以叫我阿泽,我不喜欢武嗣侯也不喜欢七爷这个称呼。” 赵小茁木木点点头,心思武嗣侯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所有的印象都是冷酷、刚毅、不拘言笑,然而今日温润、缱绻、柔和不可一世,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直到赵小茁觉得脚有些麻了,才轻拍了下武嗣侯的手,喃喃道:“阿泽,我可以下来吗?” 武嗣侯无声地笑笑,把她抱到一旁坐好,才放了手,然后摸了下她顺滑而散发着花香青丝:“既然不舒服,怎么刚才不说?” 赵小茁低头不语,在她的印象里姨娘总是低人一等的,何况武嗣侯愿意娶她帮她度过一劫,她应该时时明白自己的位置在哪。 见她不说话,武嗣侯像看穿她的心思一般,温声道:“以后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在我这里你没什么不同,不必委屈自己。” 即便他手指有些冰凉,赵小茁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嗯。”她点了点头,抿嘴莞尔。 武嗣侯又毫无征兆地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柳月进来时看见赵小茁捂着绯红的双颊,不由偷偷笑了一下,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问道:“四小姐,刚才武嗣侯对您可好?” 不问还好,这一问赵小茁的脸又烫了起来。 辛妈妈白了柳月一眼,意思说她多话,就端着一碗秋梨润燥汤过来:“四小姐,这是七爷来时吩咐的,厨房那边做好了刚端过来的。” 武嗣侯还真体贴,人刚走,又送来甜汤。 赵小茁点点头,示意拿过去,秀气地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下,清甜爽口,不腻不淡刚刚好。 见自己主子难得开心,辛妈妈给柳月使了个眼色,示意出去说话。 两人一声不响的去堂屋。 “辛妈妈,何事呀?”柳月跟出来后问了句。 辛妈妈做了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小声点,然后开口道:“我就跟你说一声,这汤是刚刚送来的,可不是武嗣侯吩咐的。我问过送汤的丫头,说是平生安排的,我就问问这事可是你交代的?” 柳月微怔,她真没想到平生还有这心思,寻思一会定要去问问那小子,之前对她的请求不冷不淡,现在却又安排送汤,看他到底搞什么鬼。 辛妈妈见她没说话,以为是默认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夸她一句,这事办得好。 可不,撮合主子感情,能不是好事吗? 柳月嘿嘿一笑,趁机跟辛妈妈套了下热乎,就借口出去了。 “柳月呢?”见只有辛妈妈一人进来收拾,赵小茁探头问道。 辛妈妈笑道:“老奴猜八成去见平生了。” 赵小茁“哦”了声,没再问下去。 第一百四十七章 挣扎 “你这小子,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 柳月没轻没重地给了平生肩头一掌,疼得他“咝”了声。.info “我的小姑奶奶,你小声点。”平生一边揉着肩头,一边把柳月拉到一旁,皱眉道。 柳月用拐子撞了撞平生的胳膊,嘻嘻道:“我倒是没看出你还有这心思。” “什么心思?”平生被笑得莫名其妙,睨了柳月一眼。 柳月捂嘴笑道:“别装了,那碗秋梨润燥汤不是你要厨房做的?” 平生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咳了声,凑到柳月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什么?!真是七爷……” 她话未说完,就被平生捂住了嘴巴:“嘘!你别乱说话。” 柳月呜呜噜噜说着什么,连连点头。 平生这才放开手,压低声音道:“这事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不然七爷知道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柳月使劲点头,只是奇怪道:“这事就是让四小姐知道了又如何?不正好促进二人感情吗?” 平生叹口气,摇摇头:“我猜七爷是怕姚姨娘打翻了醋坛子,对四小姐有什么想法。” 柳月别嘴:“他不是堂堂王爷吗?怕个姨娘作甚。” 平生戳了下她的额头,溺爱道:“你看你又乱说话,七爷天天在朝廷里忙,哪里有时间管府内的事,他不也是为了四小姐着想吗?” 柳月摸了摸额头,哂笑道:“没看出来,七爷还真体贴。” 平生叹气:“七爷这段时间够烦了,不想府里还给他添乱。他娶姚姨娘也不过是因为当初救命之恩,现在有了小少爷,他的顾虑也更多,总不希望朝廷上的事牵扯到家里来。” 朝廷的事牵扯到家里?柳月微怔,追问道:“难道最近七爷不顺吗?” 平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伸手抚了抚柳月的额头,叮咛道:“总之,你这段时间安心跟四小姐在府里待着就好,没事别乱跑知道吗?” 柳月拿过他的手,担忧道:“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平生笑笑,要她别乱想。 柳月紧抿下嘴,无声点点头,又看了看天,觉得自己出来也有一会了,便说要回去。 平生没有挽留,嘱咐几句后目送她离开。 晚上,柳月把平生的话一五一十跟赵小茁说了一遍,末了问道:“四小姐,您说武嗣侯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赵小茁回想起白天这个男人脱序的举动,觉得事有蹊跷,便决定道:“这事我知道了,明儿我自有主张。” 第二天一早,赵小茁就打发人去跟武嗣侯禀明,说会亲自送午膳过来。没想到武嗣侯很爽快就答应下来。 眼看已近午时,赵小茁换了件桃红比甲,鹅黄烟罗裙,亲自提着食盒去了书苑,不过刚跨进院门,就有个小厮模样的下人跑过来,行礼说武嗣侯出去了。 出去了?赵小茁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许是事务缠身的武嗣侯临时有事,便把东西递到小厮手上,哂笑道:“那你就把这个放到书房吧,等七爷回来吃就是。” 那小厮露出难为的模样,并未伸手接过食盒,只是劝慰道:“小的劝姨娘先回去吧,怕是七爷出去没个两三天回不来的。” 柳月以为这奴才是姚姨娘的人,要为难赵小茁,便厉声道:“胡说!今儿一早我家小姐就打发人来找过七爷,说好了中午一起用膳的,七爷也应了,怎么现在说走就走了?” 那小厮吓得缩了缩脖子,忙摆手道:“小的不敢诓王姨娘和柳月姑娘,七爷走得急连衣物都没拿,就带着平生哥还有奎子哥几个随身护卫就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走时,七爷特意叮嘱小的在这里等王姨娘,说明情况。” 走得这样急?赵小茁跟柳月对看一眼,没再为难小厮,转身回去。 路上,柳月好似安慰道:“四小姐,怕是武嗣侯真的有事,不然平生也不会跟着出去。” 赵小茁脚步一顿,回头道:“你不用劝我,我当然知道他是有急事才离开的。”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朱红描金的食盒上,神色一黯:“我是可惜了这一盒子菜。” 说不在意是假话,柳月明白那种答应好了又突然变卦的失落感:“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看看武嗣侯什么时候回来?” 赵小茁摇头:“算了,过不了几日他就回来了。再说这府邸又没几个你相熟的,你到哪里去打听。” 柳月愕然,细想起来,好像除了平生和他的几个平日交好的同届随扈外,也不认识其他什么的人了。 “行了,回去吧,他不吃,我们自己吃就是了。”赵小茁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笑了笑。 柳月“哎”了声,跟在赵小茁身后一路无话,因为刚才那笑分明很勉强。 所谓福无双降祸不单行,赵小茁心里对于武嗣侯不告而别心里还闷闷的,刚到梨香苑门口,就看见绿荷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院子里看什么。 “她来做什么!”柳月神色一凛,显然很不欢迎这个人。 赵小茁也不喜欢绿荷,总觉得这丫头眼底藏着什么,让人摸不透。 “你去看看。”她给柳月递了个眼色。 柳月会意,故意咳了两嗓子。 绿荷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一见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忙笑脸迎了过来,福礼道:“王姨娘好。” 赵小茁淡淡点了点头。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柳月上前笑了笑,道:“绿荷你今儿不用伺候姚姨娘了,怎么跑到我们梨香苑来了。” 绿荷看了眼她手上提着的食盒,又似笑非笑望向赵小茁,越过柳月走过去道:“奴婢是来给王姨娘报信的。” “报信?报什么信?”柳月觉得来者不善,原想上前挡着,却被赵小茁使了个眼色,要她先提食盒进去。 柳月抿了抿嘴,警惕地看了眼绿荷后匆匆进了院子。 赵小茁也打算进去,走到绿荷身边客气道:“难为你来报信的,进去吃了茶再走吧。”说着,头也不回往院门走去。 绿荷转身看着赵小茁的背影,突然提高声音道了句:“王姨娘不想知道七爷去哪里了吗?” 赵小茁脚步一顿,第一反应就是难道姚姨娘知道武嗣侯的去向? 她转过头,声音发涩道:“你怎么知道的?” 绿荷一副我就知道你在乎的表情,上前道:“奴婢也是听说的。” 赵小茁自嘲地笑笑:“听姚姨娘说的是吧?” 绿荷一笑,不置可否。 赵小茁恍然,她就说向来对她不理不睬的武嗣侯怎么突然跑来向她示好,还夺去她的初吻,原来是新欢旧爱他一个都不想错过啊! 见她脸色一沉,绿荷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接着道:“姚姨娘本来不让奴婢说的,但是奴婢觉得竟然您和姚姨娘在府里平起平坐,您也应该知道七爷的去向。”说着,她往前一步俯在赵小茁耳边,悄声道:“七爷被朝廷委派去追杀贼寇了,不过不知为何这次出行的只有区区二十人马。” “那贼寇呢?” 绿荷嘴角一沉:“听说有上百号人。” 二十人追杀上百人贼寇,这不是玩命吗! 赵小茁倒吸口凉气,瞳孔猛地一缩:“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绿荷一笑,指向南方:“听说就在离南郊外五里外的玉骊山,因为修皇陵的事引起叛变。” 修皇陵?叛变?赵小茁稍稍冷静一下,回过神来,疑惑道:“新帝才上任一年就开始修皇陵了?而且修皇陵向来不是有宫中甄选工匠去的吗?何来叛变一说?” 言外之意,就是撒谎也要找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啊! 绿荷是聪明人哪会听不出来她话里有话,却并不急于辩解,只是一哂:“只怕王姨娘还不清楚吧,皇陵已建一半,不知哪里传出的消息说要把这批工匠陪葬于新建皇陵中。”说着,她啧啧摇头道:“这些没日没夜忙碌的工匠得不到赏就算了,还要赔上性命,王姨娘您说他们是不是要造反啊?” 赵小茁愣了愣,没想到建修皇陵还冒着生命危险,有些慌神:“那,那七爷去了有什么用?不是还有御林军把守吗?” 绿荷捂嘴一笑:“看来七爷什么都没跟王姨娘说啊,要是下面人造反早镇压了,哪里还需七爷出马。”稍作停顿,她眸子里透出危险光:“说是这次造反临头的就是御林军把头的。” 这是对新帝不满吗? 赵小茁也嗅到危险的气味,退一步眯着眼睛盯着绿荷:“那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要她去阻拦武嗣侯吧,这是军令,她一介小姑娘能做什么。 绿荷别别嘴,摊了摊手:“奴婢哪敢对王姨娘提什么要求,不过是来转告姚姨娘的话。” “什么话?” 绿荷收了笑,正色道:“姚姨娘说王姨娘来既然是太后亲点的,必然能在太后跟前说上话,若王姨娘愿意,请您进宫一趟求求太后增加援兵,别让七爷陷入险境才好。” 赵小茁迟疑了一下,武嗣侯去镇压贼寇本是朝廷安排的,拨多少军队也应该是皇帝说了算,她现在平白无故去向太后求情又算怎么一回事,再说前朝最不喜后宫干政,就算是太后也会顾及,她若去了太后怎么看自己,怎么看武嗣侯呢?再说她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没有进出的令牌,叫她进宫求太后是不是太可笑了。 似乎看出对方的想法,绿荷不动声色拿出一块玉牌,油绿的玉面上赫然刻着“严谨泽”三个字。 “这,这是?”赵小茁一怔。 绿荷道:“王姨娘,这是先帝赐七爷的名牌,拿着这个您进出皇宫没人敢拦着您。”顿了顿,又道:“奴婢听姚姨娘说,好像前些时有人跟七爷在朝上起了争执,说七爷功高震主,怕是皇上起了疑心。” 所以新帝名为除寇,实为除掉武嗣侯。赵小茁愣了愣,似乎明白过来。 绿荷该说的话已说完,就把玉牌往赵小茁手里一塞,就告退了。 赵小茁摸着玉佩上凸凹不平的字体,紧咬着嘴唇,内心不停地挣扎。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发狠 回到屋,柳月第一件事就是拉过赵小茁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一遍,生怕哪里受了欺负,嘴里还嘟囔着:“四小姐跟那丫头有什么好说的,这么半天才回来。” 赵小茁失笑,知道柳月是关心她,怕武嗣侯不在府里,姚姨娘变着花样欺负她。 “倒没事,只是说了些话。” 柳月别别嘴:“那小蹄子能说什么好话,四小姐莫听信她谗言。” 辛妈妈闻声也看过来,附和道:“柳月说得是,四小姐您千万不能信她的话,还不知她和姚姨娘又出什么幺蛾子呢!” 赵小茁犹豫了一下,把袖兜里的玉牌拿出来,搁在桌子上。 就算柳月和辛妈妈没见过这东西,但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也明白几分。 “这是绿荷给小姐的?”辛妈妈拿起玉牌,正反细细看了看,抬头道。 赵小茁点点头。 柳月也探头看了眼,疑惑道:“四小姐,这是七爷的东西,怎么会在绿荷手上?” 赵小茁一脸愁容:“这东西在姚姨娘手上,她要绿荷拿给我的。” “姚姨娘?” 辛妈妈和柳月异口同声说了句。 柳月看了眼辛妈妈,示意先说,辛妈妈抿了下嘴,开口道:“四小姐,老奴觉得不管绿荷跟您说了什么,姚姨娘不会无端把七爷的东西交给您。您若信得过老奴,听老奴一句劝这几天哪也别去,就连这梨香苑也别出去了,等着七爷回来再定夺不迟。” 柳月点头应道:“就是就是,四小姐,奴婢也觉得辛妈妈说得有道理,您可不能以身犯险,中了姚姨娘的圈套。” “可如果武嗣侯这次出去有危险呢?” 话音刚落,两人皆一愣,不过还是辛妈妈反应快:“难道四小姐知道武嗣侯去了哪?” 赵小茁含额:“绿荷说武嗣侯去玉骊山剿寇。” 辛妈妈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老奴前些时听闻二老爷府上一个老姐妹跟我说,玉骊山最近在修建皇陵,并未听说有寇贼一事。” “那就是了。”赵小茁点头,把绿荷跟她说的一番话大致说了一遍,最后想了想,还是把姚姨娘要她进宫求太后一事也说了出来。 “不可不可。”辛妈妈听着直摇头,“四小姐,这万万不可。” 赵小茁面露急色:“可万一绿荷说的真的呢?” “既然这么重大的事情,武嗣侯为何不跟四小姐亲自说,而只告诉姚姨娘一人呢?”柳月递了杯茶上来,示意自己主子别急。 辛妈妈也道:“就是呀,明明昨儿四小姐跟武嗣侯还好好的,兴许今儿是有急事才不告而别,凭什么姚姨娘就知道比我们多呢?”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赵小茁就苦笑一下。姚姨娘对武嗣侯有救命之恩,而她跟武嗣侯的结合不过是太后一纸旨意;姚姨娘跟了武嗣侯七年,而她从遇见武嗣侯到嫁给这个男人,前后不过一年多,算算相处天数,五百天怎么抵得过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何况,姚姨娘还为武嗣侯生了翊哥儿。 再看看自己,她又为武嗣侯做了什么? “我怎么比得了姚姨娘。”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感情失败者。 辛妈妈却不认同:“她若比得过小姐,何必处处跟小姐争个高下?更不应该处心积虑地处处为难小姐。” 是这样吗?赵小茁听完,忽然觉得还有一丝希望。 或许是她的眼神有着太多的期盼,辛妈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又好似安慰道:“四小姐若不放心,老奴明儿就出去打探打探,看看到底有没有绿荷说得那回事。” 赵小茁轻轻含额,面色好转。 柳月见状,不露痕迹把玉牌收起来,笑道:“四小姐就安心在府里等着,过几日武嗣侯就回来了。” 辛妈妈往茶盅里添了茶水,语气缓和道:“四小姐别着急,先尝尝这新茶,看合不合口味。” 赵小茁看了眼这黄绿色清凉茶汤,又闻了闻淡淡的茶香,一脸诧异抬头道:“这是?” 辛妈妈故作神秘一笑:“这是今儿一早七爷打发人送来的,当时四小姐还睡着呢。” 赵小茁垂眸,掩盖住眼底一丝喜悦:“你怎么不叫醒我。” “是七爷不让奴婢们吵到小姐休息的。”柳月笑着接话道。 赵小茁故意板起脸,没好气道:“刚才还武嗣侯武嗣侯的叫着,怎么就一杯茶,你们各个都换他七爷了。” 辛妈妈和柳月相视一笑,道:“老奴看七爷对四小姐是用心的。” 赵小茁低下头,抿了口茶汤,果然唇齿留香,是上等好茶,只是品完这杯茶时她都没发现自己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 如此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一边等着武嗣侯归来,一边让辛妈妈去打探消息真伪。 一天、两天、三天……赵小茁第一次觉得等待一个人会让时间变得如此漫长。 辛妈妈倒早就带来消息,说玉骊山确实有在修建皇陵,但并没听说什么造反事件,不过倒是带来另一个消息,说是通州有大量流民涌入,搞得京城郊外都不太平了。 “难道武嗣侯去镇压流民了?”赵小茁猜想着,心里却期盼这个男人早点回来。 只是一瞬,她突然愣了愣,怎么自己会有期盼武嗣侯回来的念头呢?为什么会这么强烈思念他呢? 莫非这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 赵小茁对自己有些无语,她在现世二十余载,也没好好谈过一个恋爱,所以对于感情,她倒真的是一片空白。 辛妈妈还再说什么,她全然没听进去,只是不停把刻有“严谨泽”三个字的玉牌一遍又一遍地摸着,似乎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般。 她想想都觉得自己很不够格,连自己夫君的大名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执子之手、白头偕老这样的话。 阿泽,阿泽……她蓦地想起那天武嗣侯说,私下叫他阿泽的要求。赵小茁顿时觉得心里一暖,被一种说不清的喜悦填得满满的。 只是这次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直到过去大半个月,武嗣侯依旧没有回来。 “都是你出得馊主意!”姚姨娘哭哭啼啼指着绿荷,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保证她会上钩的,现在可好,都过去几天了,她连梨香苑的门都不出,还白白把七爷送我的玉牌给了她!” 绿荷紧咬着唇,不吭声,心思真小看这位新进的姨娘了。 原本她打听王祭酒一家来京城时间才一年多,想着嫁进来这位又是庶女,必然不会受娘家重视,便想趁武嗣侯不在治一治这小妮子,没想到对方根本不进套,让姚姨娘坐等看笑话机会都落空了。 姚姨娘似乎不解气,又拿起手边的茶盅摔个粉碎,哭道:“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七爷多少天没回来了,我当初要你告诉那小蹄子实情,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你说怎么办,怎么办啊!” 绿荷转了下眼珠子,她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让姚姨娘出了这口气,她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好脸子看了。 “不如奴婢再去求一次王姨娘。”她想了想,开口道。 姚姨娘冷笑一声:“你还有脸去求?只怕现在是你有心去求,别人也未必帮忙吧。” 绿荷一脸坏笑:“奴婢看未必。” 姚姨娘呲之以鼻:“你又有什么馊主意?” 绿荷嘿嘿一笑:“姨娘,上次奴婢跟王姨娘说起七爷时,她并非似乎很是在意,奴婢看得出王姨娘对七爷有意思。” 姚姨娘一怔:“你是说那丫头喜欢七爷?” 绿荷一笑,没吭声却是默认。 姚姨娘紧咬了咬下嘴唇,她最不愿意看到也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七爷呢?对她如何?” 她现在最想知道武嗣侯和这丫头是不是两情相悦。 绿荷迟疑了下,据实以告:“奴婢看七爷似乎……” 她语音未落,姚姨娘就赶紧抬手示意她住嘴。 果然武嗣侯对这丫头有意思,姚姨娘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面对。谁叫当初他问她有什么要求时,她说想嫁给他呢? 这不是自作孽吗?她明知自己只能抬成姨娘,而且永远不可能扶正,还是执意要成为这个优秀男人的女人。 是的,她爱他,从她被买进府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被这个气度非凡的男子吸引,他沉稳、内敛、随和,教她识文断字,带她尝遍京城所有美食,给她置办绸缎的新衣裳,把她随时带在身旁,不让府邸其他下人看轻她。 梅雨季节,他旧伤复发,却隐忍着不出一声,只是懒懒地躺在榻上,皱着眉看着连绵不断的雨丝。即使当时她不小心打翻他的药碗,他也没有因为心情不好而责骂她半句,只说要她再去煎一碗。 她知道他惜字如金,很少主动对她说什么,可是她愿意默默守候这样一个男子身边。 她本想这样就够了,即便他不爱她。 她何尝又不知,武嗣侯对她更多的是报恩,而非感情。 只是他对她而言太过耀眼,她想拥有这个男人,满足那少女怀春的情愫。 “姚姨娘,姚姨娘……”绿荷唤了几声,姚姨娘才回过神来。 “您没事吧?”绿荷担心问了句。 姚姨娘摇摇头:“没事,你叫乳娘把翊哥儿抱来我这儿吧。” 绿荷知道姚姨娘只有看到翊哥儿才能换来短暂的安心,便领命下去。 姚姨娘抱着熟睡的翊哥儿,不知想些什么,良久突然发了狠似的说了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寻人 绿荷愕然,她从未见过姚姨娘像现在这样,脸上露出阴沉骇人的神情。 “姨娘想到什么了吗?” 姚姨娘勾起嘴角,叫乳娘抱走翊哥儿后,才把绿荷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 绿荷频频点头,第二天就按照姚姨娘的吩咐去了一趟梨香苑,不过带了两句话就离开了,并未进入赵小茁的屋子。 柳月进来时,脸色不怎么好。 赵小茁问道:“怎么,绿荷又跟你置气了?” 柳月摇头,看了眼辛妈妈,迟疑了下,道:“绿荷说姚姨娘上次也是道听途说,还说其实七爷并非去了玉骊山,而是去通州镇压流民出去,但是这次涌入流民太多,怕是派去的人手不足,还不知七爷情况如何。” 镇压流民!赵小茁一愣,随即看向辛妈妈:“辛妈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辛妈妈抿了抿嘴,坦诚道:“老奴之前有所耳闻,至于详情并不清楚,所以不敢回来乱说,免得引起小姐担心。” 柳月见赵小茁脸色变了变,忙应和道:“四小姐,奴婢猜七爷也确实不想引起您担心,所以才什么都不说。” “那为什么姚姨娘什么都知道!” 赵小茁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她是最晚知情者,就连辛妈妈和柳月都瞒着她! 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四小姐发了脾气,柳月和辛妈妈面面相觑,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不告诉她,也是怕她担心,胡思乱想。 可哪里知道姚姨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上次恬不知耻造谣想让四小姐进宫出糗,这次又不知是什么目的非要把实情说出来。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赵小茁阴沉着脸,一瞬不瞬看着眼前一老一少两人。 辛妈妈到底年纪大,见识多,很快反应过来:“四小姐,老奴不知道姚姨娘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老奴在府里打探过,七爷当初走得急确实谁也没告诉。” 赵小茁深吸口气,平复下情绪,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没跟姚姨娘说?” 辛妈妈回道:“老奴问过了,七爷走的那天姚姨娘一大早就出府为翊哥儿选衣料子去了,再等她回来,七爷已经走了。” 两人连面都没见着,又怎么可能亲口告诉呢? 赵小茁脸色微微好转,又把话题引到她们俩身上:“那你们知道为何也隐瞒我?” 柳月紧抿了下嘴唇,开口道:“是奴婢不让辛妈妈说的。” 赵小茁拖长尾音的“哦”了声:“那今天要不是绿荷来说,你还打算瞒我多久?我看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柳月赶紧跪了下去,一面磕头一面带着哭腔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是怕四小姐又像上次那样偷跑出去,这次七爷是镇压流民可不是闹着玩的,奴婢听说因为哄抢,都闹出几十条人命了!奴婢也是怕四小姐万一要出去有个好歹怎么办!” 辛妈妈也在一旁帮着说情:“是啊,四小姐,柳月也不是有意隐瞒您的。上次您从王府逃出来,老奴也所耳闻,柳月也是怕您又像上次那样自己拿主意,万一有个好歹,我们怎么跟七爷交代啊。” 没想到自己的逃跑会引起这么些后续问题。赵小茁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声音沉沉道:“好吧,我承认上次离开王府的做法有欠妥当,可这次怎么能和上次比?” 万一武嗣侯有个好歹,那她和姚姨娘不就要成****了? 姚姨娘起码还有一子可靠,那她呢?想想都觉得可笑,豆蔻年华成****,不说贵胄圈里如何看她,就连老爷太太也不见得会让她回家吧,多丢脸面的事啊! 所以当下她很想知道武嗣侯到底是状况。(..info好看的小说) “柳月,难道你不想知道平生在那边如何了吗?”她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柳月。 柳月支支吾吾了半天,看表情就知道她怎会不担心,可是一旁的辛妈妈拼命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别说。 赵小茁的意图很明显,她想去找武嗣侯,可辛妈妈怎敢要自己年轻小主子以身犯险,四小姐担心武嗣侯的安危,难道她们做下人的就不担心自己家小姐的安危吗? 见柳月迟疑许久,赵小茁也没再追问下去,各自的心思谁又不明了呢? “罢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乏了想躺会。”赵小茁摆摆手,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她知道就算讨论到明天天亮也不会出个结果,只能招来更多烦恼。 待两人领命退下后,赵小茁和衣躺在榻上,本想闭目养神,却发现根本静不下心来,她现在满心满意都装的是武嗣侯,而更多的是对这个男人安危的各种设想,而每一个设想的结果都让她不敢想下去。 她烦躁地翻开书,才看了两行字就搁置到一旁,书上写什么不好,偏偏是“秋风瑟瑟梧桐晓”的凄凉场景。 她苦笑,难道自己现在还不够凄凉吗? 为了逃避主母的打压、不想做嫡姐的代嫁,离开那个看似自家却毫无亲情的府邸,她费尽心思,终于找到一个并不如意却不得不从的落脚点。 可是这才多久,跟其他女人共侍一夫也就罢了,眼看着跟武嗣侯的关系有了转机,他又情况不明。 为何她从穿越到现在,从没有什么好事让她能欣喜一下! 烦躁、不甘、屈辱、坚持!一直不断重复在她的生活中,她不哭是因为不想承认被生活打败,更不想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懦弱。 只是当夜深人静或者独自一人时,她的脆弱不堪一击,心里总是默默念着“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以前她看过一本书,有句话印象很深,书上说“说不出的苦比说得出的苦更苦”,她现在深有体会了。现世里她活了二十余载,从未体会过无人依靠、看人脸色度日的生活,而到穿到这里她体会更多的是酸、苦、辣,独独少了甜味。 又或许,是她生活里的甜味太少,以至于她早就麻木,想不起甜的感觉了。 “四小姐,四小姐……”柳月在一旁唤了几声,赵小茁才回过神来,这丫头什么时候进来她都没发。 “你怎么又折回来了?”她看了眼柳月手上的茶盅明知故问。 柳月抿了抿嘴,担忧道:“四小姐,你没事吧。” 赵小茁摆摆手:“没事。” 柳月将茶搁在矮几上,犹豫了会才道:“四小姐不是在为刚才奴婢没说实话,还在生气吧?” 赵小茁淡然一笑,轻摇了下头,拿起茶盅抿了一小口:“你们刚才也是为我好,我知道,怎会生你们的气。” 柳月翕了翕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她知道四小姐担心什么――比起她和平生而言,四小姐和武嗣侯之间关系更复杂,她时常想如果当初没有太后的懿旨,武嗣侯会娶四小姐吗? 而他们的这场婚姻又有多少纯粹的感情在里面呢? 退一步说,不管他们俩之间感情如何,武嗣侯在四小姐便有保障,如果武嗣侯不在了,一切就难预料了。 且不说太太和老爷会不会接受失利的女儿,怕是连姚姨娘都不会轻易放过四小姐。 柳月想到这些,暗暗叹口气,看着赵小茁眉间一抹化不开的忧愁,无声地摇了摇头。 “要不奴婢替四小姐去一趟通州吧,顺道看看平生,再看看七爷的情况,若顺利奴婢最多在那边歇脚一晚便回来。”她如实说,想着也只有这样才能让眼前的伊人不再愁容下去。 “不行。”赵小茁一脸坚决地摇头,“你一个姑娘家出去,万一路上有事怎么办?不行,不行,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 柳月挤出个笑脸:“其实四小姐不必担心,奴婢也不会一个人出去,缨儿的老家正好在通州,她这两天也着急家里娘老子,想回去看看,奴婢正好和她一起上路。” 赵小茁并不松口,严肃道:“我看缨儿的年纪最多不过十三,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她跟着你回去,这一路还不知谁照顾谁呢!再说,现在别说通州,还不知出了京城,路上是什么情况,听说官道上到处都是乞讨的流民,哪有什么安全可言。” “可,可是……” 柳月还想说什么,被赵小茁硬生生打断:“没有可是,这事必须听我的,不准出去,我也哪都不去了,我们就安安心心等武嗣侯他们回来。” 柳月抿了抿嘴,心里庆幸自己跟了个好主子,处处替下人着想,关心她们的安危,满眼感激道:“谢四小姐关心。” 赵小茁抬抬手,叹口气:“你和辛妈妈跟着我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缺你们谁都不行,以后莫再说刚才那样的傻话了。”顿了顿,她反思道:“之前我做事也欠考虑,以后我会三思而后行的。” 柳月使劲摆摆头:“奴婢和辛妈妈不敢怪罪四小姐,我们也是一心为小姐着想,怕小姐吃亏。” “真是难为你们了。”赵小茁心里暖暖的,关键时刻有人和你站在同一边,支持你、劝导你,这就足够了。 赵小茁不止一次的想,如果换到现世,也许她和柳月可以成为无话不谈、分享彼此秘密的闺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高她一等,尽管柳月有许多话想说,但尊卑有别,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得掂量着说。 第一百五十章 生病 只是不过一天的时间,事情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info[]赵小茁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于身边的人了解甚少。 因为心里有事的缘故,赵小茁这一晚睡得并不好,时间还未到辰时她就转醒,唤了声后,进来伺候的是辛妈妈和一个面生的小丫头。 “柳月呢?”她秀气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带着倦容问道。 辛妈妈并未正面回答,只说柳月出去了一会就回来。倒是一旁端水的小丫头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了,刚走到里屋门口,手一滑,就听见“锵锵”一声,铜盆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洒得精光。 原本就没睡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一吵,赵小茁心烦气躁起来:“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 辛妈妈皱了皱眉,赶紧过去,训斥道:“白养你们吃饭了!一大早端个水盆都端不好,还能指望你什么!” 小丫头被辛妈妈训得呜呜咽咽哭起来。 “你还有脸哭!做错事还不自己去领罚!”辛妈妈怕赵小茁看出端倪,连推带拉的把小丫头推到门廊上,才压低又道:“你哭什么?四小姐又不是问你柳月去了哪里,看你把你吓的!” 那小丫头张了张嘴,一副没了主意的模样,喏喏道:“辛妈妈,奴,奴婢刚才一听见四小姐问起柳月姐姐,就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她问到我头上。” 辛妈妈鄙了她一眼,露出瞧你那出息样的表情,沉了沉嘴角:“就算四小姐问还有我呢,你怕什么!” 小丫头怯怯地看着辛妈妈,手里使劲绞着帕子:“可,可是柳月姐姐和缨儿今天天不亮就走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看见,万一有其他人告诉四小姐怎么办?到时不得怪罪我们知情不报。再,再说就算现在能瞒得过四小姐,柳月姐姐这出去还不得个三五天啊,能瞒四小姐多久?我看我们还是趁现在四小姐问起,我们如实招了吧。” 辛妈妈白了她一眼,骂道:“没用的东西。”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见辛妈妈不愿说,也不敢再有什么异议,只是说什么都不肯进里屋了。 赵小茁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动静。其实从刚才一醒来,她就觉得哪里不对,柳月放在绣筐里的荷包不见了,从昨天开始她就见这丫头一个劲埋头赶工,心里也不是没起疑过,可当时被辛妈妈一句话给岔开了,便没再注意,现在看来昨天柳月横了心要出去了。 说来说去,这丫头肯定放不下平生,加上小半个月都没消息了,只怕她心里比自己还急。 想到这,赵小茁忽然对柳月生出一丝羡慕,单纯的男女之爱,与他人无关,与世俗无关,心中只有彼此关心和挂念,这不就够了吗。 辛妈妈和小丫头还在外面说着什么,从断断续续传进来的说话声中,赵小茁虽听不太清楚,可是她更肯定自己猜测的,柳月找平生去了。 只是她并不怨恨她们,不怪柳月的自作主张和辛妈妈的隐瞒。将心比心,如果换成她自己,知道心爱的人深陷危险又没有任何消息的话,她一样会义无反顾地寻出去。 想到这,她愣了愣,武嗣侯现在也是情况不明,为何她的冲动被三两句劝就熄灭了? 或许她并没有那么喜欢这个男人? 赵小茁想着,长出口气,大有如释负重的意味。 或许她害怕自己喜欢上这样优秀的男人,因为爱所以在乎,因为在乎所以痛苦……姚姨娘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有哪个女人希望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人呢? 这样也好,也好。 赵小茁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靠回床上,只感觉一阵倦意袭来,她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沉稳起来。 辛妈妈再进来时,她已睡着。 辛妈妈看着这张带着稚气的脸庞,笑着摇摇头,轻手轻脚把一旁的薄被拉过来,轻轻地盖在赵小茁的身上,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 也许是想通了,赵小茁这一觉睡得黑甜,要不是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来,扰了她的清梦,她肯定会睡到隅中过后。 “辛妈妈怎么了?”她舍不得睁开眼,迷迷糊糊问了句。 回答的声音并不是辛妈妈的声音,却很是耳熟:“四小姐,四小姐……”对方一声声唤着,赵小茁只觉得头疼得厉害,眼皮子沉得睁不开,身边人说什么一句都听不清,只听见有人一个劲喊“四小姐”。 “唔……别吵……”她含含糊糊说着话,只想捂住耳朵,继续睡下去。 而后她只觉得额头一阵冰凉凉的,十分舒爽,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似乎这一觉很长很长,没有尽头。 赵小茁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她听见一声声低泣,凄凄艾艾。 是谁在哭……她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只听见抽泣声不断,渐渐清晰,犹如耳旁。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清醒过来,确定真有人在旁哭泣。 她努力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柳月……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对方见她转醒,忍不住欣喜道:“辛妈妈,四小姐醒了。” “四小姐渴不渴?老奴拿水来了。”辛妈妈明显比柳月冷静许多,一看就是很会照顾病人的样子。 赵小茁努力点了点头,就被辛妈妈扶起来,喂了勺水。 大概干得厉害,又喝得太急,赵小茁只觉得水一下子呛了进去,猛地咳嗽起来,整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辛妈妈赶紧把勺子递给柳月,一只手扶着赵小茁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背,柔声道:“四小姐慢点,别急。” 咳了一会,赵小茁才缓过劲来,只觉得浑身没劲,想来自己是病了。 辛妈妈把方垫放到她身子后面,让她舒服地靠着,又替她掖了掖被子,摸了摸额头,才松口气道:“四小姐的高热退了。” 赵小茁苦笑一下,自己这副身子也太弱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发起烧了呢? 柳月满眼担忧看过来:“四小姐有没有想吃的?奴婢这就去做。” 赵小茁摇摇头,哑着嗓子,声音发涩道:“我睡了多久?” 辛妈妈看了眼铜漏,回道:“十二个时辰。” 竟然整整睡过去了一天!赵小茁看着窗外紫红的天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柳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像是看穿她心思般,说道:“四小姐,现在已是酉时。” “武嗣侯呢?他回来没?”不知为何,她此时此刻第一个想到却是他。 辛妈妈点点头,宽慰道:“四小姐不必担心,七爷已经回来了。”说着,又看了柳月一眼:“幸亏七爷及时返程,柳月还未出城门就碰见风尘仆仆归归来的七爷马队。” “那就好。”赵小茁欣慰地淡淡一笑。 “让四小姐操心了。”柳月不好意思低下头,一只手卷着鬓角一绺乌丝,喃喃道。 赵小茁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虚弱道:“没事就好。” 辛妈妈佯装生气板起脸:“看你干的好事,万一你没回来,四小姐还病着,看你回来好意思不?” 柳月怔了怔,当初她一心想找到平生,也没想到四小姐会病倒,现在想想后果,有些后怕。 其实辛妈妈也就是说说,并没有真要责怪她的意思,看她不吭声,也转了话题:“四小姐,七爷一回来就到我们这里来看你了,陪了好一会才走。” 赵小茁微怔,随即反应过来:“现在他人呢?” 柳月哂笑道:“四小姐别急,七爷今儿被朝廷急宣进宫,刚刚打发人回来说,怕是要晚回来了,还说小姐要是醒了先吃点东西再吃药,别累着了,也不用等他回来。” 似乎被戳中心事般,赵小茁别开头,极力掩饰自己心慌,小声嘟囔道:“谁要等他回来。” 辛妈妈和柳月相视一笑,默契地换了个眼神,也不戳破少女那点小心思,一个人转身出去熬夜,另一个留在屋里伺候躺在床上的赵小茁。 “他们还好吗?”赵小茁看向柳月。 柳月点头:“四小姐放心,七爷和平生他们都平安归来。”而后一顿,眯着眼凑近小声道:“其实奴婢想告诉四小姐个秘密。” 赵小茁愣了愣:“什么?” 柳月捂嘴一笑:“小姐高热的时候,七爷亲自为小姐冰敷,急得连口茶都没喝。” “胡说!”赵小茁白了她一眼,只觉得脸上发热,心里却暖暖的。 柳月睁大眼睛:“奴婢可不敢胡说,奴婢被平生送回来时辛妈妈说小姐病了,平生二话没说马上回去去告诉七爷。听说当时姚姨娘正抱着翊哥儿跟七爷说话呢,七爷一听四小姐病了,叫奶妈抱走翊哥儿就赶紧过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七爷是很在乎四小姐的。” 原来是这样……赵小茁听完,心里竟泛起一丝甜蜜。 她没想过,这个男人如此在乎她。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婚姻不过是一桩交易,一纸旨意,所以她不敢奢求什么,甚至不敢正视这个过于优秀的男人。 “还难受吗?” 不知何时,柳月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武嗣侯。等赵小茁发现他时,他温厚的大掌正抚上她的额头。 赵小茁下意识侧了侧头,想避开,却被武嗣侯另一只手抓着胳膊。 “你就这么怕我?” 他平静地看着她,并没有要侵略她的意思,相反眼底竟闪过一丝失落。 难道是自己一味逃避的态度,伤害了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吗? 赵小茁语气中低着歉意,低头道:“多谢七爷关心,妾身没事了。” 武嗣侯皱了皱眉,紧抿着嘴盯着她好一会,才缓缓道:“为何逞强?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争宠 “我……” 赵小茁话音未落,就感觉猛地被人一搂,悴不及防就扑在宽厚的胸膛。她以为他又要强吻她,挣扎要起来,奈何浑身没劲,而眼前的男人嘴角一倾,眯起眼正看着她,如同观看一只受伤的小兽。 “走开!”她别过脸,骄嗔一句,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挥舞着,没轻没重落在武嗣侯的肩头。 武嗣侯眉头一皱,忍不住“嘶”了一声。 “怎么?弄疼你了?” 赵小茁见武嗣侯脸色变了变,赶紧收了手,关心摸了摸刚刚被打的地方,可心里却腹诽着,明明刚才并未用力,怎么好像很疼似的。 武嗣侯淡笑了下,把她的手从肩头拿了下来,握在手里:“没什么,只是旧伤而已。” 旧伤复发?赵小茁蹙了蹙眉,关心道:“怎么弄得复发了呢?是这次出去太累了吗?” 武嗣侯只笑不语,吻了吻她的手掌。 赵小茁咯咯笑起来,一下子把手收了回来,因为武嗣侯下巴的胡茬子磨着好痒。 武嗣侯饶有兴趣看着她,只觉得眼前的伊人笑颜如花,他忍不住把手插入她的头发,然后凑上前在额前轻轻一吻。 时间突然像凝结一般,赵小茁愣住了。 武嗣侯无声笑了笑,宠溺抚了抚她额前的刘海,柔声道:“把药喝了就早点睡吧,快点把身子养好。” 赵小茁机械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感觉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起身,朝外走去。 “七……”那个“爷”字还没出口,武嗣侯的背影就隐没八宝阁的另一侧。 赵小茁收回抬起的胳膊,黯然垂了下来,其实她很想他多陪她一会,哪怕一小会也行。 人们常说,人在生病时最脆弱。 赵小茁现在深有体会。 没一会,柳月就端着熬好汤药进来,那褐色汤面上还冒着白色热气。 “四小姐趁热把药喝了吧。”说着,她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到赵小茁嘴边。 赵小茁很听话的张嘴吞下。 真苦!她不由皱起眉头,下意识把柳月手中的药碗推了推。 柳月知道药汤太苦,却无计可施,只道:“四小姐,把药喝了,身子好得快些。” 赵小茁吞了好几口口水,直到口里的苦味淡了些,才开口道:“太烫了,你搁在一边贪凉一点,我一口气喝下去吧。” 这样一口一口的喝,实在难以下咽。 柳月点头,起身把药碗放在通风处,然后不停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好让药赶紧凉下来。 过了一小会,柳月用嘴唇试了下温度,觉得不烫口了,才端过来:“四小姐,您再试试。” 赵小茁知道柳月是个细心的,并未怀疑,只是接过碗,仰起头一饮而尽,最后碗底那些药渣子,她实在喝不进去:“这药渣子好苦。” 柳月看了看碗底残留一小口的药汤,黑色的小药渣在里面沉沉浮浮,便作罢,没再勉强赵小茁喝干净。 不知是药效起了作用,还是有了武嗣侯的关怀,赵小茁感觉没那么难受了,只是沉沉想睡,便又躺了下去。 夜宁静而安详,一轮月牙挂着树梢上,洒满一地银光。 姚姨娘抱紧了胳膊,独自一人站在门廊下,看着天际发呆。 “姨娘,已入秋了,小心着凉。”绿荷拿了披风出来,轻轻给她披上。 姚姨娘回过神来,问了句:“翊哥儿睡了吗?” 绿荷答道:“睡了,乳娘说小少爷很好带。” “那就好。”姚姨娘放心地含额,然后不知想到什么,悠悠叹了口气,很轻却带着一抹哀怨。 “姨娘还不回去歇息吗?”绿荷知道她又在为武嗣侯烦恼。 姚姨娘摇摇头,靠在门廊的柱子旁坐下,望着那轮新月,轻叹道:“不知七爷今天在哪里歇息。” 绿荷紧抿下嘴,没有答话。 谁都知道武嗣侯去了梨香苑后,就再没来看过姚姨娘和翊哥儿,至于今晚武嗣侯要歇在哪里,不言而喻。 “若姨娘想七爷,为何不去找他?说不定这会还在书苑呐。” 绿荷打从心底不喜欢姚姨娘自怨自艾的样子,既然是自己心爱的男人,为何不主动争取呢? 姚姨娘苦笑摇摇头:“万一他不在书苑呢?我不是自取其辱。” 绿荷却不这样认为:“奴婢听说王姨娘昨儿病得厉害,七爷向来体贴,肯定不会这个时候歇在梨香苑的。” “真的吗?”姚姨娘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一丝希望,急忙站起身来,“那你的意思是七爷可能还在书苑看书?” 绿荷带着几分不确定轻点下头,害怕姚姨娘真动心要大晚上跑去找武嗣侯,便劝慰道:“奴婢也是猜的,不敢肯定七爷是不是就在书苑,但是奴婢敢用性命担保,七爷今晚肯定不在梨香苑。” 似乎这番话浇熄了姚姨娘内心的期盼,她神色一黯,咬着下嘴唇,一副不甘的神情,只是一小会,如泄气般妥协道:“算了,今儿天晚了,七爷才回府也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吧,我们日子还长。”说着,裹了裹披风进了屋子。 绿荷无声叹口气,摇摇头跟着进去,脸上明显一副觉得自己没出息的表情。 秋夜果然凉得很,姚姨娘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后,没过两天就传出得了风寒。 绿荷请大夫时,故意绕了到书苑那边,碰见相熟的婆子便好似无意说起姚姨娘病了。 自然再等她离开时,消息也传到了武嗣侯耳朵里。 武嗣侯正在和几个大臣议事。一屋子听见姚姨娘病了,几位大臣哪里还会继续待下去,便纷纷告辞约明日再聚。见一行人执意要走,武嗣侯也没再多留,叫人一一送客后,望着摊开写了一半的奏折,不满地皱了皱眉。 “平生!”他冷冷开口唤了声。 平生赶紧进屋行礼道:“七爷有何吩咐。” 武嗣侯没有一丝犹豫地开口道:“去梨香苑看看。” 平生微怔一下,他刚才也听见绿荷说姚姨娘病了,可是武嗣侯这个时候不去看姚姨娘却转去梨香苑,要让姚姨娘知道了,还不醋坛子打飞了。 见他迟迟未动,武嗣侯冷声道:“怎么?你不想去?”听语气,带着几分威胁。 “去,这就陪七爷过去!” 平生挤出笑脸,在武嗣侯背后抹了把汗,他要是日后不去梨香苑,被柳月知道还不吃了他。 第一百五十二章 犯泼 与此同时,姚姨娘半躺在床上,满心期待着武嗣侯的看望。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午时,也没见到武嗣侯的身影。 “绿荷你去看看,怎么七爷还不来?”姚姨娘对着刚进屋的绿荷摆摆手,示意她去门口守着,免得错过了。 绿荷闷叹口气,露出难为的表情:“姨娘,奴婢在外面等了近两个时辰,才进门的,容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七爷要过来八成早就过来了,何必等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 姚姨娘脸色紧抿着嘴唇,闭上眼泄气般往后一靠,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绿荷无声摇摇头,翕了翕嘴还想说些什么,就突然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裙摆拖地的声音。 “谁?” 她回头看了眼,就看见一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掀开门帘探头进来,朝她招招手:“绿荷姐姐,你出来一下。” 绿荷看了眼紧闭双眼的姚姨娘,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怎么这会子才过来?”一出屋子,绿荷就责怪道。 小丫头忙福礼,解释道:“绿荷姐姐莫怪,我去时缨儿姐姐正在忙,所以在外面等了好一会见到她。” 绿荷看她的样子不像编理由,便微微含额,压低声音道:“怎样?梨香苑那边的情况打听到了吗?” 小丫头使劲点点头,俯到绿荷身边耳语了几句。 “你说的可是真的?”绿荷一怔,蹙了蹙眉。 小丫头连连点头:“春香不敢诓绿荷姐姐,若半句不实,愿天打五雷轰!” 绿荷没想到这丫头太实诚,赶紧捂住她的嘴,笑道:“小声点别吵到姚姨娘休息。.info”稍作停顿,又道:“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春香领命退下去,还没走两步,又被绿荷叫回去。 “绿荷姐姐还有何吩咐?” 绿荷不着痕迹塞了一钱碎银子在春香手里,哂笑道:“拿着玩去。”说着一顿:“记住这事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春香年纪虽小,可人还是个伶俐的,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心里还是清楚,忙点头道:“绿荷姐姐放心,春香不会乱说的。” 说着,捏紧手里那枚碎银,都没敢细细看一看,兴高采烈地福了礼,告辞离开。 平日里其他婆子、大丫鬟打发她做事也就给一两个铜板,没想到绿荷如此大气,一口气给了她一钱碎银子,果然还是姚姨娘出手大方! 既然府里现在有两位姨娘,比较是不可避免的。春香想不过自己跑个腿,就能赚道大半年的月钱,真真是件好事! 而后转念,别人都说七爷偏袒新进府的王姨娘,可没见王姨娘出手多阔绰,倒是姚姨娘在府里待得久,存了些底子。 看样子姚姨娘并非其他下人传言的失宠,相反春香觉得母凭子贵,姚姨娘现在有翊哥儿这张王牌,又在武嗣侯身边伺候多年;而王姨娘来府不过一个月,根基尚浅不说,年纪又小,还不知那小身板能不能生得出孩子来。 想到这,春香别别嘴,又摸了摸藏在腰间的银钱,心里有了想法,以后到底该偏向哪个主子,听哪个主子的话,她自有计较。 不过这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姚姨娘屋里传来一阵摔砸声,把她的好心情吓得全无! 她故意放慢脚步,竖着耳朵听了听动静,又突然安静下来,她以为是哪个倒霉蛋手脚不利索摔了东西,没想到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吓得她一哆嗦,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离开姚姨娘的院子。 “我为他生了儿子!他却这样对我!” 姚姨娘捶足顿胸,散乱着头发,使劲地揪着被子,涨的脸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珠跟断了线似的,一个劲往下落。 “都怪奴婢这张贱嘴!”绿荷哄了半天,姚姨娘不理不睬只顾哭,她也慌了神,怕姚姨娘哭出个好歹来,自己猛扇自己嘴巴子。 绿荷打得很响,这下姚姨娘倒安静下来,睁着一双哭红的泪眼,吸了吸鼻子道:“你又没做错什么,干吗打自己。” 只要姚姨娘不犯泼,绿荷就松了口气,挤出个笑脸:“奴婢惩罚自己不该乱说话。” 姚姨娘使劲戳了下她的额头,咬牙道:“瞧你个没出息的样子,起来吧,还跪着干什么?” 绿荷如得大赦,赶紧起身,把一旁的沏好的茶端过来,讨好道:“姨娘也哭累了,先喝口茶吧,奴婢这就叫人把屋里收拾了,免得一会七爷过来看见不好。” 姚姨娘冷哼一声:“他现在正在梨香苑的温柔乡里,还会过来吗?” 绿荷半哄半骗道:“这可说不准,姨娘现在也病着呢,七爷怎会不过来看看?以往要是姨娘有个头疼不适,七爷就是过不来不也要派个人过来瞧瞧吗?”顿了顿,又道:“依奴婢看,七爷心里还是有姨娘的,不管王姨娘用什么手段留住七爷在梨香苑,也没您的功劳大啊!所谓母凭子贵,姨娘不是还有大公子在身边吗?那可是七爷的亲生骨肉。” 这番话说到姚姨娘的心坎里,也说得她心花怒放。 翊哥儿虽是庶出,可他是武嗣侯的大儿子,也是府邸的一个孩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不管以后王姨娘能不能成为续弦正室,又或娶了别人,翊哥儿是大长子的地位不会动摇。 绿荷是机灵人,见姚姨娘脸色由阴转晴,又赶紧捡好听的说:“其实姨娘不用那小丫头置气,不值得。奴婢看那丫头长得弱不禁风的样子,还不知以后能不能生得出孩子呐,可姨娘你不是一样,您有大公子依靠,将来等大公子长大了,他自然不能让外人欺负您。” 果然说到翊哥儿,姚姨娘嘴角露出笑容,虚指了指绿荷:“你这丫头就会哄人。” 绿荷低头一笑,却心中默念只要姚姨娘别撒泼打滚地闹,她就万幸了,不然武嗣侯迟早要把这笔账算到她绿荷头上。 谁叫自己跟了个少心眼的主子呢!绿荷暗暗叹口气,只觉命运不公,明明同样为奴为婢,不就是姚姨娘帮忙挡了一刀吗?说起来那事还是她看出端倪,告诉姚姨娘的。事后绿荷不止一次想扇自己两嘴巴子,恨自己多嘴,早知道这一刀能换来地位的改变,她宁可自己去挨那一刀! 现在可好,原来还是姐妹相称,现在竟变成主仆相称,想想都窝火。 可姚姨娘哪里看得透绿荷这些心思,她满心沉浸在自己优越感中,半晌才像想起什么问了句:“翊哥儿呢?怎么今天没见奶娘抱来。” 绿荷回过神,笑应道:“姨娘忘了,是您昨天说怕自己风寒过给公子了,说病好之前叫姨娘别把孩子抱来了。” 姚姨娘若有所思地“哦”了声,似乎想起确实说过这句话,便摆摆手作罢。 只是一会,她又不知想到什么,吩咐道:“绿荷,一会你去厨房点几样七爷爱吃的菜,今晚我想请七爷过来吃饭。” 绿荷没敢打击她的积极性,刚才听春香说,武嗣侯从上午就去了梨香苑,午膳都是在那边用的,到现在还没出来,这晚饭还能来姚姨娘这里吃吗? 当然这番话也只能想想,面上还是应道:“行,奴婢这就去厨房吩咐一声。” 姚姨娘含额,又想了想,道:“顺道你再去找人跟七爷说一声,就说已经吩咐厨房备菜了,务必请七爷一定前来。” 绿荷点头似的低了低头,遮掩了眼底烦躁的神色,王姨娘病了武嗣侯不请自去,姚姨娘病了巴不得武嗣侯立刻飞到她身边陪着她,可偏偏事与愿违。 她不知姚姨娘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连欲擒故纵这点小伎俩都不懂。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争宠 绿荷一出院门,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口气,并未往厨房的方向走,转而去了书苑。 接待她的是个未剃头的小厮,声音还带着稚气,道:“绿荷姐姐,七爷现在还未过来,要不您留个口信,一会等七爷回来了,小的一定转告。” 还未回?!绿荷下意识问了句:“七爷还在梨香苑没回来?” “小的不知。”那小厮眨眨眼睛,摇摇头。 绿荷紧抿下嘴,心思果然和自己料想一样,武嗣侯一直在梨香苑没出来,姚姨娘偏偏这个时候要请他一起用膳,明摆着就是跟王姨娘较劲。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事情,武嗣侯又怎会不知。 绿荷无声地叹气,第一次发觉姚姨娘蠢笨不堪。可是抱怨归抱怨,姚姨娘交代的事情她也不能不管,于是咬了咬嘴唇,又转身去了梨香苑的方向。 好在还在半路,她就碰到武嗣侯一行人。 “给七爷请安。”绿荷走上前,屈膝福礼。 武嗣侯微乎其微皱了下眉,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言下之意,姚姨娘病了,她更应该伺候在自己主子身边不是吗? 绿荷是伶俐人,哪里听不出话里有话,却只是一笑,应道:“姚姨娘要奴婢前来请七爷一同用晚膳的。” 话音刚落,随行的人都略带深意看绿荷一眼,又偷瞥了眼武嗣侯,都想知道这风向到底变了没。 武嗣侯沉默了一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嗯”了声,越过绿荷,背着手顺着石砖小径独步而去。 平生看了眼还在行礼中的绿荷,小声道:“行了,赶紧去吧,七爷已经走了。” 绿荷微怔,朝武嗣侯的背影深深望了眼,转身离去。 要说武嗣侯多大,也不过如此,武嗣侯陪姚姨娘用晚膳的事情不胫而走,不到戌时就传到梨香苑。 柳月趁辛妈妈不在,跟赵小茁抱怨:“四小姐,这武嗣侯什么人啊!上午还在这里给小姐嘘寒问暖,这才几个时辰,又去陪姚姨娘那个醋坛子了。.info” 赵小茁被她赌气的模样逗笑了,“噗”地笑出声来:“你明知她是个醋坛子还置什么气?再说,她是翊哥儿的生母,又病卧在床,七爷去看看她也是常理。” 柳月撅了撅嘴:“好像四小姐一点都不生气?” 赵小茁淡笑了一下:“生气?我干嘛生气,他就一个人,又不能分身乏术,她现在去了姚姨娘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请人叫他过来?” 显然不可能嘛。 柳月似乎泄了气般嘟哝道:“四小姐真不气就好,不然身子好不利索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赵小茁笑着把她轰出去。一个人躺静后,觉得柳月自从开始恋爱后,开始变得喜欢碎碎念了,不过她知道这丫头是为她好,替她打抱不平。 只是她觉得这样无谓的争执又有什么意义呢? 怕就怕力也出了,心也付了,最后却惹得武嗣侯厌恶。 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能这么理智对待感情问题,并不是她有多聪明,而是她对武嗣侯的感情没有姚姨娘那么深。 从她看到姚姨娘带着翊哥儿和武嗣侯站在一起时,她就深刻体会自己在这个府邸不过是个外人,所以她从来没让柳月把樟木箱子里所有东西都整理出来。 她想,武嗣侯府也许只是个暂时安身的地方,因为她不喜欢跟其他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也不喜欢搅入这样无休止的感情拉锯战中,她只想过她的生活,平淡、真实、自由,即便日日粗茶淡饭也让人心满意足。.info 然而现在她梦想的这一切,只是个奢侈的愿望。 不知武嗣侯是不是想补偿她什么,戌时末平生敲开了梨香苑的院门。 “大晚上你来这里干什么?”开门的是柳月,她举过灯笼,照亮了平生英武的脸庞,语气明显带着不满。 平生嘿嘿笑两声,趁黑想摸一摸柳月的脸,却被一把挡了下来。 “有什么话快说!别大晚上动手动脚的。”她白了一眼,作势要关门。 平生“哎哎”了两声,一只大手撑在门上,讨好道:“我是来传话的,你别生气嘛。” “传话?传谁的话?”柳月明知故问,楞没给他好脸色。 平生咧嘴一笑:“除了七爷还能有谁,你可别跟我揣明白装糊涂啊。” 柳月轻哼了声,态度倒和善了几分,侧了侧身子让他进来说话,面上却严肃道:“天色太晚了,有什么话说了赶紧离开,不然传出去对四小姐名声不好。” 平生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应道:“是是是。”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普蓝平安扣腰佩,上面蔓藤穿花的图案在火焰的光亮下,栩栩生辉,如同真能开出花来一般。 “这,这是?”柳月一愣,她记得这枚平安扣的腰佩,是武嗣侯在边塞缴获的战利品。 不等眼前的伊人再开口,平生将一支簪子插入柳月的发髻中。 “这是什么?” 柳月伸手摸了摸,一下明白过来,还有那枚流光溢彩银丝镶珠发簪。 “这两样东西,四小姐不是已经还给七爷了吗?” 平生顽皮地眨了眨眼:“是啊,四小姐是还给七爷了,可七爷一直把这两样东西视为珍宝,藏在书苑呢,今儿要我带过来给四小姐。” 柳月赶紧把簪子拔下来,娇嗔道:“那你还给我戴上!” 平生看她又急又气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不由笑出声:“我听说当初这簪子不是四小姐给你了吗?既然已经给你了,当然由你戴上咯。” “净胡说!”柳月没好气白他一眼,“现在这是七爷给四小姐的东西,就是四小姐的了,以前的怎能作数。” 平生逗她:“那你真的不要?” “不要。”柳月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平生伸出手:“那还给我吧。” 柳月一愣:“什么还给你?” “簪子呀。” “美得你哪!”柳月戳了下平生的脑门,“你好大胆子,七爷给四小姐的东西你也敢拿。” 看来对方还当了真!平生一边摸了摸额头,一边讪讪告饶道:“当时还回来时,七爷就知道四小姐把簪子给了你,他不好驳了四小姐面子,就把簪子给了我,这意思你还不明白?” 柳月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就觉得脸颊热热,娇羞低下头,嗔了句:“你这人真讨厌!” 平生眼里满满欢喜,却只顾着傻笑:“呵呵,我就知道你最聪明了。” 柳月故意板起脸,撅起小嘴睨了一眼:“少贫。” 平生看着那润泽饱满的绛唇,只觉得浑身一燥,忍不住动了动喉结。 “柳月。”他轻声近乎呢喃。 柳月不明所以转过头来:“何……”一个“事”字还没出口,一张柔软的唇就贴了上来,不偏不倚,正好碰到她的唇上。 不知是月色太美太朦胧,还是夜晚的秋风太凉,只想让人靠近取暖。柳月并未挣扎,任由平生搂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身,沉溺在无尽甜蜜中。 两人似乎都忘了时间,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惊醒了一对鸳鸯。 柳月别开通红的脸,往后退了一小步,只道:“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我会把东西交给四小姐的。” 平生“嗯嗯”应了两声,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 柳月关好院门,又落了闩才转过身来,对着捂嘴偷笑的辛妈妈点了点头,就赶紧回了东厢房。 一进屋,赵小茁就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柳月低下头支支吾吾,只说平生跟她说了几句话才走,然后赶紧拿出武嗣侯交代那枚平安扣,搁在矮榻上,一五一十道:“四小姐,七爷说物归原主,要您一定收好。” 赵小茁愣了愣,没想到他第一次送她的东西还完好如初的保存着,心里不由一热。可是感动一瞬,她的目光落到柳月头上,指道:“咦?这不是那次一起送给我们的发簪吗?大晚上你都戴上了,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这簪子。” “我,我,我……”柳月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下半句,她忽然想起刚才平生又给她戴上,情急之下忘记拿下来了。 赵小茁忽然明白过来,捂嘴一笑:“看来刚才平生不止是跟你说说话这么简单吧?” 柳月别过脸,不敢直视赵小茁的双眼,羞涩道:“四小姐别乱猜了,奴婢和平生真的只是说说话。” “真的?” “嗯。” “此地无银三百两。” 柳月无言以对。 见她脸都快红得滴出血了,赵小茁决定不打趣她了,收了笑朝她摆摆手:“你叫辛妈妈进来值夜,你赶紧去歇息吧。” 柳月如得救般,赶紧冲了出去,没一会就把辛妈妈叫进来。 “四小姐还不睡呢?”辛妈妈脸上还挂着笑容,进来问了句。 赵小茁轻轻含额,拍了拍床沿,道:“妈妈过来坐吧。” 辛妈妈从没跟主子平起平坐的习惯,一声不吭地端了个杌子,靠床边坐下,笑道:“四小姐有何吩咐?” 赵小茁知道辛妈妈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也没再勉强她,只道:“妈妈,我想你帮我办件事。” 辛妈妈正色道:“只要老奴办得到的,四小姐只管开口子。” 赵小茁一笑:“妈妈别紧张,不是什么难事。” “那是?” “我想把柳月许给平生。”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静默下来。 好一会辛妈妈才开口道:“四小姐想好了?” 赵小茁镇重其事的“嗯”了声:“想好了。” 辛妈妈似乎有话要说,可是见自己主子已经打定主意,便点点头应声道:“行,老奴明儿就去问问那丫头和平生的意思,然后再选个黄道吉日把喜事给办了。” 赵小茁满意点点头。 辛妈妈却迟疑了一下:“四小姐,老奴觉得这事还得七爷主持得好,毕竟他是一家之主。” 这事倒忘了,赵小茁含额道:“也罢,那就麻烦妈妈选个日子,七爷那边由我去说。”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抗拒 撮合下人之间联姻,既是喜事又能稳定人心,一举两得的好事,武嗣侯没有多想便应承下来。 末了,他鲜有露出赏识的目光,瞥了眼站在一旁为他碾墨的赵小茁,淡笑了下:“没想到你还有这心思。” 赵小茁只顾低头碾墨,应道:“这本是妾身先前答应柳月的事,所谓一诺千金,即便我们身份有别,可我也不能失信于她。” 武嗣侯拖长尾音“哦”了声,玩味道:“这样说来,我还得非答应你不可了,岂不是让你失信于人,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赵小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七爷是明智大度之人,怎会不答应妾身的小小要求。再说婚嫁本是喜事,能给府邸添福添喜,妾身实在想不出七爷会不答应的理由。” “贫嘴。”武嗣侯呵呵笑起来,搁了笔,轻轻牵过赵小茁的手,抬眸看她,似深情似感慨,“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发觉你与其他女子的不同,果然没看错你。” 赵小茁回想第一次两人见面却在一片刀光剑影间,差点小命不保,就忍不住黑线,露出疑惑的表情:“七爷觉得妾身哪里不同,是没像其他女孩子那样吓得大惊大叫吗?” 哈哈哈哈哈!武嗣侯被逗得一阵大笑,没想到眼前的女孩竟如此回答,有趣!太有趣了! “嗯!这点确实值得嘉奖。”武嗣侯凤眸微眯,嘴角一倾,“你当初要是乱叫的话,引来围观百姓,只怕我有三头六臂也救不了你了。” 敢情还是她自己救了自己啊! 赵小茁抿嘴一笑,决定把高帽子还回去:“妾身能有什么本事对付贼人,要不是七爷武功高强,怕是妾身也不能站在这里陪七爷说话了。” 还是个牙尖嘴利的。武嗣侯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下赵小茁的屁股,引得她轻呼一声:“七爷!” “我说过私下你可以叫我阿泽。” 武嗣侯盯着脸颊一抹绯红的豆蔻女子,只觉得那红称得那雪莹的肌肤更是粉嫩,甚是好看,便一把将她拉拢,搂在怀里,把头埋在颈窝处,嗅着若有似无的兰香。 “你用花瓣沐浴了?”他抬起头,邪笑了一下。 赵小茁自扑倒他怀里那刻,就觉得大脑停止了运转,一股热气把她的脸蒸啊蒸的,面对突如其来的问话,她机械地摇摇头,却把武嗣侯逗笑了:“我很可怕吗?” 赵小茁摇头。 “那你干吗坐得这么僵直?” 赵小茁继续摇头。 “既然不怕,你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赵小茁刚想说话,就见武嗣侯的脸突然在面前放大,然后一张薄唇贴了上来,不等她反应就伸舌进去,而一只手伸进了衣服里。 唔!这下赵小茁再没反应就真成僵尸了。 她扭捏着身子,只感觉一只大手****她的发间,用力摁着她的后脑勺,想说话嘴巴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剩两只手拼命挡着什么,一心只想把武嗣侯的手推出去。 她才十二岁啊!还是个童女的身体,怎么能……好歹她也是二十多岁的知识女性,关于男女之事,就算没亲身体验过,也了解初步了解过一些。听说第一次都很疼,那这副小身子能受得了吗? 何况,她觉得自己和武嗣侯的感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所以本能抗拒着。 只是武嗣侯并没有停手,相反被她这样抗拒更激发了占有的****,既然上身被挡住了,那么就直接攻下面。 赵小茁惊慌失措的表情刻印在对方的眼眸里,她想跑却被武嗣侯牢牢钳在怀里不能动弹,她使劲摆动着双腿却无济于事,扭动间突然下面一阵钻心的刺痛感激得她忍不住叫出声来:“疼!”随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果然武嗣侯的手停了下来,怔怔看着她发红的双眼,突然明白过来,放开了她。 “你先回去吧。”他声音有些发涩,皱着眉将她从腿上放下来。 无意间,赵小茁的腿碰到他身体一处,感觉硬挺的厉害。 “对不起。”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声抱歉,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绞着,难受得紧。 武嗣侯看着她无助的模样,无声摇摇头,朝她摆摆手:“你回去吧。” 赵小茁忍住情绪,喉咙间发出个“嗯”字,福了福就赶紧退了出去,然而就在合上屋门的刹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去接受这个需要培养感情的婚姻,可当得知被下旨为姨娘被抬入府邸时,坐在轿中看着自己一身连大红素锦都不是的嫁衣时,心中忍不住怅然若失。 在现世,她和所有女孩子一样,无数次幻想自己会有一场梦幻般的婚礼,牵着此生挚爱步入婚姻的殿堂,对着她的父母发誓,这辈子爱护她、保护她、尊敬她,手牵手过着安定的生活,直到永远。 永远有多远,她不知道,可她希望一辈子足矣。 然而现实偏偏事与愿违,她有感情洁癖,却不得不日日面对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的事实,所以当他一而再再而三想跟她有进一步男女关系时,她本能抗拒了。她不能不去想姚姨娘,不去想顶着武嗣侯长子的翊哥儿,无论哪一样都如同深刺插在她心窝最深处,每每当他接近她时,那里就隐隐作痛。 尤其当武嗣侯毫无顾忌侵犯她最私密、最柔软的地方时,疼痛带来的羞耻感和抗拒感拉锯着她的心,让心里那根刺没入更深。 身体上的痛和精神上的痛无以复加,敲打着她的理性。 因为她知道,这个跟她共处一生的男人,不可能为了她离开姚姨娘和长子翊哥儿。 “四小姐,您怎么哭了?”久等在偏厅的柳月终忍不住出来看一眼,却见赵小茁蹲在门廊下,抱着双臂肩头微微颤抖着。 赵小茁闻声抬头,梨花带雨似的煞白脸庞,带着引人疼惜的忧愁。 柳月赶忙扶起她,慌了神地拽下腰间的帕子,替她擦泪,满眼担忧地问:“这,这是怎么了?”说着,又看了眼书房紧闭的窗户,猜想难不成是武嗣侯不同意她和平生的婚事? 可想想又觉得没理由,平生是他贴身随扈,是武嗣侯最信任的人之一。武嗣侯那么精明的人怎会做出得罪手下爱将的事? 思量一番后,她的目光落在赵小茁弄皱的锦面裙上,心里大概有数了。 可是她作为一个下人又能说什么呢?他们本就有夫妻之名,就差夫妻之实。何况这桩婚事是太后下旨的,即便之后的日子多不幸福不满意,他们只能熬着……柳月无声叹口气,眼底露出无比同情的神色,轻声道:“四小姐,我们回去吧。” 赵小茁哭得太用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麻木地点点头。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挑衅 “哎,你们最近没听说吗?王姨娘被七爷从书房里赶出来了。” “是,是,我也听说了,书苑的五子说看见王姨娘蹲在门外哭了好一会才回去呐!” “哎呀,你们不懂,七爷就是再不喜欢,王姨娘也是太后下旨抬进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把王姨娘怎样。” “嘁!你知道什么。就算是太后下旨又如何?进门还就是个姨娘,七爷要是不喜欢还可以再娶,反正我们府邸还缺个正室夫人打点呢。” 咳咳!要不是柳月路过一旁,用力咳嗽两声,站在墙角的几个婆子还不知要扯出多难听的话来。 婆子们一见柳月面带愠色,赶紧低着头灰溜溜地离开。 可没过一会,背后又传来断断续续议论声:“听说七爷最近跟吴丞相家的六小姐走得很近,说不准这六小姐以后呀……”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就算听不到,柳月也能猜出她们说话的内容。 “乱嚼舌根的老不休!”柳月转头啐了口,很是不悦地往梨香苑走去。 自从那天后,赵小茁一直郁郁寡欢的模样,而武嗣侯也有段时间没来屋里坐坐了。 柳月和辛妈妈不止一次问她,那天单独在书房的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闹得不欢而散。 可无论怎么问,赵小茁只是紧抿着双唇,轻轻摆了摆头,示意她们不要再问下去。 赵小茁心里明白,傲然于胸的男人怎会容忍一个身份低微庶出女子的拒绝,在他放下她的一瞬,宛如星辰的眸子里透出一丝受伤的神色,她看得懂,那是挫伤自尊的神情。 悠悠叹口气后,她想也许自己就要在这里,如此孤独度过一生了吧。 而后,闭上眼,颓然地睡去。 “四小姐呢?” 隐约间,她听见屋外有个熟悉的男人声音传过来,她知道是平生来了,却不想醒来。武嗣侯宁可派下人过来看她,也不愿意亲自过来,想必他一定是讨厌她了。 所以还不如逃到梦里,免去烦恼。 “你小声点,四小姐睡了。.info[]”柳月给平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回去。 平生伸头探了探,“哦”了声,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辛妈妈走过来,看着平生的背影,小声问了句:“七爷没带话来吗?” 柳月叹气地摇摇头。 辛妈妈跟着叹气道:“这是造什么孽哟,好端端弄成这样。” 柳月别别嘴:“算了,妈妈,我们进去吧,一会小姐醒了什么也别说。” 辛妈妈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与此同时,平生回了书苑,站在门廊外禀了声:“七爷,奴才回来了。” 然而里面却传来姚姨娘的声音:“进来吧。” 平生微怔,随即推门进去。 屋里姚姨娘正站在武嗣侯身边,细细碾着墨,眼角眉梢都带着柔意,时不时瞥一眼身边眉头微皱的男人。 “有什么事,说吧。”武嗣侯埋首卷里,声音淡然。 平生看了眼姚姨娘,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把满腹要说的话又咽下去,笑了笑:“奴才见七爷几个时辰没出书房了,特意进来给七爷备茶的。”说着,他又看了姚姨娘:“不知姨娘来了,奴才这就下去。” 姚姨娘不是傻子,她刚才进来时并未在门口看见平生,这个时候进来却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当然是不想说予她听。 见武嗣侯没吭声,姚姨娘知趣地福了福,识趣地退了出去。 直到她退出门口,也未听见里面传出半句话来。 等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武嗣侯才开了口:“如何?” 平生毕恭毕敬答道:“还是老样子。” 武嗣侯不再说话,只是深叹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疲惫地捏着鼻梁:“行,我知道了。” 平生看着案桌上厚厚的卷案,小声试探道:“七爷,皇上还在为上次流民的事情责难吗?” 武嗣侯极轻的“嗯”了声,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道:“夏国公参奏,说我们办事不力,害朝廷多损失了三万担粮食才得以安抚流民。” “这个老匹夫!”平生呲之以鼻,咒骂道,“当初朝廷不是要派他去通州吗?是他胆小如鼠,抱恙推辞,才急召我们过去。现在事情平息又到皇上面前说我们办事不力,分明是怕七爷得了功劳,盖过他的名声。” 武嗣侯眯了眯眼,略微沉吟道:“他是两朝元老,根基深,又自成一党,自恃功高难免。眼下我们现在还不能与他为敌。” 平生脸色微变,握拳道:“可也不能仍他骑在我们头上!”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咬牙道:“七爷难道忘记,上次跑到皇上面前说您功高震主的不就是这个老匹夫吗?奴才看他对七爷从不手软。” “这个我当然知道。”武嗣侯声音有些嘶哑,烦躁地敲了敲案桌,“可你想过没,皇上登基还不到一年,如今政局不稳,如果我们和夏国公公然为敌,你说皇上面对群臣会偏袒哪一边?” 当然是先稳定人心,再断是非曲直。 平生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把满腔的不满和愤恨吞了下去。 武嗣侯知道他是个忠肝义胆的人,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一声:“暂时要委屈你了。” 平生知道武嗣侯指的是他和柳月的婚事,现在夏国公紧紧盯着武嗣侯府一举一动,国难当头,如果这个时要办喜事,定要落人口实。 他不能不忠不义,让自己主子为难。 “七爷,奴才这都是小事。”平生一副支持到底的表情,笑了笑。 武嗣侯点点头,用力捏了捏他的肩头,大步出了书房。 平生则站在原地使劲挠了挠头,想着如何给柳月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她再等一等。 “既然七爷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怨言。”柳月嘴上不反对,可表情分明很不情愿。 平生看在眼里,心里窃喜了一番,说明对方很在乎也很想和他一起生活的。 “哎哎,你听我把话说完嘛。”他扳过她的肩膀,深情地看着她,“你放心,等这阵子过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柳月眨了眨眼,歪头问道:“怎么补偿?” 平生嘿嘿一笑,也不说破,只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柳月白了他一眼,装作不在乎说了句:“好像谁稀罕似的。” 平生佯装惊讶:“你真不在乎?那我到时可给别人了。” “你敢!” 柳月转身作势要打,却被平生一把抓住纤纤玉手,握在掌心里贴在脸上,笑道:“我皮糙肉厚的,打坏了我媳妇的手怎么好。” “谁是你媳妇!”柳月娇嗔着,赶忙抽回手,羞得别过脸去。 平生傻笑着,环顾了四周,见无人过往,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下柳月的脸,又立即闪开,笑道:“媳妇,我还有事,先走了。” 柳月一边抱怨他没正经,一边摆摆手要他赶快走。 平生跑远了几步,又回头,见柳月还站在原地,朝她摇了摇手,要她也赶紧回去。 柳月微微含额,眼底藏着满满幸福,只说别误了正事,你赶紧去吧。 等我。平生无声说出两个字后,朝书苑的方向跑去。 柳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添满融融暖意。 待到平生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柳月才转身回去。不过两步,她脚步一顿,不远处正站着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绿荷。 “站在人背后偷看很有意思吗?”柳月越过绿荷时,白了她一眼。 绿荷捂嘴一笑,揶揄道:“青天白日的,站在园子里秀恩爱,不就是现给人看的吗?” “你!”柳月咬碎一口银牙,冷哼一声,露出一副鄙视的神情,踱步而去。 绿荷对着背影狠啐了一口,咒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自己能做别人还不能说了。” 柳月身子顿了顿,明显听见那不堪的话语。 绿荷一脸挑衅的模样,巴不得她回头跟自己大吵大闹一番才好。 不过事与愿违,柳月只是停了停,连头都没回一下,便快步离去。 “真没意思!”绿荷觉得扫兴,哼了声朝着反方向离开。 柳月一回去,就跟辛妈妈告了假一个人闷头窝在炕榻上,谁也不理。 “这是怎么了?”辛妈妈眼见,看她回来时眼睛就是红红的,想来受了谁的欺负。 柳月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辛妈妈笑了笑,哄道:“跟平生闹脾气了?妈妈帮你去骂他可好?” 见柳月还是不吭声,辛妈妈作势要走,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念叨:“没想到这臭小子欺负我家柳月,看妈妈不去好好教训他才是。” 这招果然有效,柳月赶紧爬起来,嘟哝道:“妈妈,不管平生的事。” 看她有了应声,辛妈妈回过头来,看着那哭红双眼微微一怔,上前关心道:“怎么哭成这样?到底怎么了?” 柳月别别嘴,很是委屈地把碰见绿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遍。 辛妈妈听完,替她不平道:“没想到这小蹄子嘴巴这么刁泼!行,妈妈知道了,日后有她好果子吃!” 柳月低了低头,涩涩道:“辛妈妈还是算了。” 毕竟她还没跟平生成婚,她总要顾及自己和平生的脸面。 辛妈妈气愤道:“你要算了,明儿她就蹬鼻子上脸了!”顿了顿,又道:“你别担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又替她掖了掖背角,要她在这里好生休息,把眼睛敷一敷,免得被外人看见落人口实,说四小姐苛待下人。 柳月心里明白,点点头,要辛妈妈今天多担待点,要是四小姐问起来,就说她身子不适,明儿再去屋里伺候。 辛妈妈笑了笑,说了声知道了,就出去带上房门。 其实本是件可大可小的事,但是绿荷的公然挑衅的态度让辛妈妈很是不悦。她觉得这就是狗仗人势,绿荷今天敢明着骂柳月,肯定是姚姨娘在背后撑腰。她们若一味忍气吞声,赶明儿就敢欺负道自家小姐头上了! 不行!这事一定得跟四小姐说说,不能由着姚姨娘胡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再相信 听完辛妈妈的禀报,赵小茁表情淡淡的,也猜不出她心里想些什么。 “四小姐……”辛妈妈见她半晌不说话,小声唤了声。 赵小茁思忖了会,说了句:“知道了。”随即转了话题:“辛妈妈,京城结婚习俗我是不熟,就全权交由你办吧,柳月跟着我也算受了不少委屈,自然不能亏待她,该用该花的也不用替我节省什么,明儿你列个清单给我,把要花的钱数,要采买的东西统统列出来,我也好支取银钱给你。” 没想到四小姐如此信任自己,辛妈妈忙福礼保证道:“四小姐只管放心,老奴定不会让您失望。” 赵小茁微微含额,又说明儿放柳月一天假,让她出去散散心,思来这丫头从王府一路跟着自己到武嗣侯府,总是任劳任怨,也从没听她请假偷懒的,也该放她休息休息了。 皮筋一旦用力过猛,就会失去弹性。人也一样,总是劳作不给休息,时间久了会疲会乏。再说,不管是什么原由,柳月的婚期往后拖延,要做新娘子的人就算多谅解,心里怎会完全接受呢? 赵小茁觉得以后好多事她还得靠柳月去做,所以该松弛的时候就要松一松,这是用人之道,也是待人之道。 一切定下主意后,赵小茁和衣睡下,眯了一小会,她现在面临一个比小情小爱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生存! 不管武嗣侯对她感情如何,她得有自尊的活下去。 且不说姚姨娘如何对付,就算是不被娘家那些姐妹看扁,她也不能这么自怨自艾颓废的混日子了。 如果自己能有一份活计,能有收入的话,她也不必非要看谁脸色度日。 心思通了,她也不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隅中时,她未带一个下人,独自去了武嗣侯的书苑。 叩叩叩!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像是打扰里面的人。 “进。”武嗣侯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磁性,却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 赵小茁推门进去的刹那,武嗣侯有些失神的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过来,埋头于案桌上的卷案和批文,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赵小茁福了福,先请了安,随即说明来意:“妾身来看看七爷,没想到七爷在忙。要不等七爷忙完了,妾身再进来说话。” “不用。”武嗣侯抬了下眼眸,又低下头去,然后用笔端敲了敲一旁的茶盅,示意添茶。 赵小茁心领神会过去,把茶盅拿到一旁的矮几上,轻声道:“七爷怎么喝这么浓的茶?要不妾身换个碧螺春或龙井,清淡怡人,也去火提神。” 没想到还挺用心。武嗣侯嘴角一倾:“都行,随便你。” 既然让她做决定,赵小茁也没扭捏作态,端了茶盅一声不响退了出去。 约莫半刻钟,她端了杯新茶款步而来。 “七爷,您的茶。”她小声提醒,把茶盅重新放好,退到一旁等待武嗣侯的吩咐。 武嗣侯果然没让她闲着,又敲了敲砚台:“碾墨。” “是。”赵小茁一手扶着挽袖,一手拿起墨条在砚台里缓缓地画圈。 一时,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直到武嗣侯把手上厚厚的案卷翻看完毕,才想起手边沏好的新茶,便拿起来尝了一口。 “嗯?这味道?”他说着,又细细品了口,赞道,“不错。” 然后抬头问向身边人:“你这茶怎么沏的,为何与平时喝得不同?” 赵小茁低头一笑,柔声道:“妾身不过是把这几日接的晨露拿来煮水,再加了几多干梅花滤了遍,最后留下的水用来沏茶。” 武嗣侯含额,脸色微霁:“难顾我说茶里怎么有股淡淡的梅花香,原来如此。” “七爷喜欢就好。”赵小茁一哂,搁下墨条,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武嗣侯,像是等待主子吩咐的丫头,单薄的身形站在开启的窗边,背光中看不清脸上表情。 武嗣侯无声一笑,朝她招招手:“昨夜就开始起风了,你站在窗边不冷吗?” 听得出武嗣侯的关心是认真的,赵小茁抿了抿嘴,往前走了两步,但也就是两小步而已,离武嗣侯仍保持一臂距离。(..info) “离我那么远干吗?我又不会吃了你。”武嗣侯失笑摇摇头,吃了口茶后又拿起另一分批文,认真地看起来。 看来今天不适合找这个男人商量事情。看着案桌上如小山堆积的纸文,赵小茁轻轻叹口气,屈膝福礼告辞:“七爷那您忙吧,明儿妾身再来。” 说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你找我有什么事就说吧,我听着呢。” 身后响起武嗣侯带着无奈的声音,让赵小茁觉得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一样,顿时心里生出小小不满:“其实妾身也不是非要今天说不可,七爷若是忙,妾身可以改日再来。” 武嗣侯放下手中的批文,看向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赵小茁一脸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吭声,武嗣侯干脆站起身,坐在她一旁的太师椅上,平视道:“我现在专听你一人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倒不必。”赵小茁别过脸,不敢直视那一潭春水似的星眸,害怕自己越陷越深。 武嗣侯不知她在闹什么情绪,还以为为上次的事不快,好气又好笑地说道:“那这次我不碰你,我就坐在这里听你说完可好?” 赵小茁愣了愣,随即小声嘟囔道:“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声音虽小,对方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真不计较才是。”武嗣侯哈哈笑起来,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吧,你来找我何事?” 既然对方主动提出,赵小茁也没扭捏,快言快语道:“七爷,妾身想在汇通票号谋份差事。” 去汇通票号谋差事?!武嗣侯眯着眼,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起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去了票号能干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赵小茁知道他对自己有质疑,却不恼,不急不徐道:“七爷可记得上次丁掌柜的事,是妾身给平生出的主意,得以出手救了七爷。所以妾身想,不说做什么掌柜,一个普通伙计做得盘点差事,妾身应该能应付得来。” “嗯,上次的事确实多亏你。”武嗣侯沉吟片刻,就事论事道,“以你的才智,去做个普通伙计绰绰有余,不过票号每月清帐整理,那大堆大堆的账本要搬搬抬抬都是力气活,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给你减量。” 书本纸张摞起来的确重量不轻。赵小茁思忖了会:“那我给账房先生打杂跑腿总该可以吧。” 武嗣侯被她逗得笑起来,打趣道:“你好歹也是本王的美妾,竟然去给账房先生打杂,你是丢自己的脸还是要丢本王的脸呢?” “这,这个……”赵小茁露出为难的表情,“妾身没想要丢七爷的脸,只是想。” “想多赚点银子攒私房钱,还是只是把我这当个临时的安身之所,等日后羽翼丰满自立门户?” 武嗣侯一语中的,戳穿赵小茁的心思。 “都,都不是。”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被人看穿,赵小茁回答都结巴起来。 武嗣侯意味深长地“嗯”了声:“那是为何?还是你嫌我给你的月钱太少?不够你每月花销的。” “都不是。”赵小茁急于辩解道,“妾身女红不精,却又不想整天这样无所事事打发日子,就想找点感兴趣的事来做做,所以这才来求七爷的。” 武嗣侯半信半疑问了句:“真是这样?” 赵小茁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妾身不敢诓七爷。” “那好。”武嗣侯倒也回答得痛快,“这样吧,你想去汇通票号当差是不太可能,不过我可以考虑你在府里学着看看账本什么的,另外你要觉得太闲,就帮姚姨娘管管府邸的开支,她现在忙着带翊哥儿,也顾不上几头。” 既然要她插手姚姨娘分内事,这不是激化矛盾吗!何况管账的人怎会不在账里做手脚,之前太太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虽然她不知姚姨娘有多大能耐,但是挡人财路必遭人仇恨,何况姚姨娘已经视她为眼中钉了,再要是夺了她的权,怕是以后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想到这,赵小茁拼命摇摇头:“七爷,姚姨娘比妾身在府邸待得时间久的多,自然比妾身更知道府里开支有哪些,再说一向都是由姚姨娘管的,她的分内事我怎好插手。” “你怕她?” “是。” 两人的一问一答,极为简洁。可深一层想,却是不然。 “姚姨娘的性子我知道,人倒不坏,就是心眼小点。”武嗣侯看向赵小茁,解释道。 呵!果然关键时刻,武嗣侯还说向着姚姨娘说话。 赵小茁虽然心里不舒服,可面上还得装得大度道:“七爷说笑了,妾身就是怕姚姨娘多想。” 顿了顿,又好似无意把柳月和绿荷的事大致说了遍,末了还替姚姨娘开脱道:“妾身想姚姨娘肯定不知绿荷是这般野性子,否则也不会放在身边做贴身婢女。妾身原本想是件小事,不过七爷也知道女孩子对于自家的婚事很是重视,偏偏他俩的婚事不顺利,柳月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又被这般羞辱一番,妾身见她哭得厉害,于心不忍就放她一天假让她出去散散心。” 俗话说,打狗还的看主人。武嗣侯那么精明的人,即便知道的大概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 “行,这事我知道了。”武嗣侯皱了皱眉,顿了顿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赵小茁摇摇头,见对方起身,便告辞道:“妾身这就先下去了。” 踏出的门的一霎,她缓缓吐了口气。原想用绿荷和柳月的事探一探武嗣侯对姚姨娘的态度,果然没有出乎意料,赵小茁明白七年的时间不是白陪的,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感恩,难道这么些年下来,武嗣侯不对这个女人产生一点情愫吗? 再说,现在连儿子都有了,一旦有了这层血缘纽带,武嗣侯怎么可能对姚姨娘下狠心呢? 赵小茁苦笑一下,明明放下了,明明自己都想清楚,可为何一想到这些,心里还是隐隐发堵。 看着秋日日渐萧瑟的景色,赵小茁莫名的悲从中来,似乎也暗暗下了决心,不再依靠任何人,不再相信任何感情。 第一百五十七章 寻短(上) 然而没过两天,府里就传出绿荷被罚掴了巴掌,而掴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平生。听说绿荷被打得两天不能吃饭,整张脸又青又肿,一张嘴就疼,连话都说不利索。这事一出,让府邸的下人都倒吸口凉气,都在揣测武嗣侯跟姚姨娘到底怎么了?姚姨娘在府里多少年了,从不见武嗣侯对她说句重话,更别说责骂她的下人。 怎么新姨娘抬入府还没多久,绿荷就被武嗣侯的手下责罚了呢?还下手不轻。 啧啧啧,难道是风向变了? 在一阵猜疑声中,柳月似乎心情也特别好,连着几天进进出出嘴里都哼着小调,让辛妈妈好一顿笑她没出息。 至于赵小茁的态度,要说内心一点触动都没有是假话,但是却没喜形于色,只是听完后淡淡一笑,叮嘱柳月和辛妈妈只当笑话说完便罢,不要出去再说什么,免得落人口舌。 辛妈妈和柳月哪里是糊涂人,即便不用她叮嘱也不会过于声张。 不过这次绿荷被打,梨香苑的丫头婆子也觉得出了口恶气,痛快得很!谁叫姚姨娘院子里那些丫头婆子们狗仗人势!现在倒好,绿荷被打下面的也都消停了,再也不敢随便刁难梨香苑的人。 这也就罢了,连带平日那些趋炎附势的婆子们都见风使舵,再见辛妈妈和柳月,一口一个“妈妈”、“姑娘”的称呼,半句不敬的话都不敢说。 既然得势就肯定有人巴结。缨儿这两天就被春香不厌其烦地纠缠着。当初她跟春香是一批买进府的小丫头,而春香是这拨人当中年纪最小的,买进府时还不足十岁,别人都欺负她年纪小,只有缨儿对她格外照顾些。 过没多久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小姐妹,不过春香比她机灵,眼里也能出活,所以过了些日子就被绿荷要到姚姨娘屋里当差了,缨儿却还呆在下面做粗使丫头,要不是新抬了姨娘进来要人伺候,缨儿还不知自己要熬多久才能出头。 不过再与春香一起,缨儿觉得她变了,性子也不似从前单纯了,眼底总闪着一种炙热的渴望,让缨儿觉得害怕。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梨香苑现在人手够了,哪里还需要再添丫头进来。”缨儿不耐烦地摆摆手,抬脚要走,春香却站在对面不肯让路。 “我的好姐姐,你就去跟王姨娘说说嘛。府里都说她人心好,说不定就通融了。” 听完这话,缨儿明白过来,春香不止是想进梨香苑当差,还想在四小姐跟前留个印象,真是好心计啊! 想到这,她脸色一冷:“我说春香啊,你也太高看我了,别说王姨娘同不同意你进梨香苑,就是我有通天本事也凑不到她跟前去啊!难道你不知道她身边贴身伺候只有柳月和辛妈妈两人吗?”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求她们两个?”春香完全一副状况外的表情,根本没察觉出眼前人的不悦,嘻嘻笑道,“那好办,你帮我找找辛妈妈或者柳月呗,看她们其中一个有没有时间出来说说话,我就不来老纠缠你了。” 原来自己就是个跳板啊!缨儿沉下脸,冷笑一声:“上次你从我这套话给姚姨娘的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你现在是不是觉得风往梨香苑吹了,就想着到这边来某个差事。你也不怕姚姨娘那边知道了,绿荷第一个拆了你的骨头!” 春香似乎并不把缨儿的不悦放在眼里,不以为意地笑道:“缨儿姐姐,上次的事也不过是你无心之过,再说王姨娘也不知道不是吗?至于我的求你的事嘛,你不说我不说,谁还能知道?再说现在绿荷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姚姨娘气得在屋里天天哭,谁还有心思管我。” 瞧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缨儿眯起眼盯着春香半晌,突然觉得眼前的丫头变得好陌生,这还是当初那个跟一同进府的小丫头吗? 缨儿无声叹口气,越过春香时停了停脚步,睨了她一眼:“春香,以前刚进府时管事的妈妈就教诲过我们,做奴才要对主子从一而终,不得徇私心。何况姚姨娘对你不薄,你可别做错事,好之为之。”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像是对春香的最后劝诫。 春香没想到好话说尽,却碰一鼻子灰,别别嘴,啐了口小声咒骂道:“蠢东西。” 于是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绿荷的脸颊刚刚消肿,姚姨娘就又给了她一耳刮子,旧伤上面又添新伤。 “要不是看在你前两天连饭都吃不了的份上,我早就要打你了!”姚姨娘一巴掌快准狠落在绿荷脸上,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咬牙切齿道。 “是是,姨娘打得是,都是奴婢的错。”绿荷捂着脸,有些错愕地看着姚姨娘,嘴上喏喏道。 姚姨娘指着她,一脸怒气道:“平日里我见你聪明,想来你做事是个机灵的,怎么这次做出这样糊涂事来!”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捶胸顿足哭道:“哎哟!我怎么命这么苦!有个狐狸媚子进门就算了,身边还竟是些惹事的!你说说,说说,要我怎么活哟!” 绿荷听着那大一声小一声的哀怨,心里都觉得奇怪,以前没王姨娘在的时候,怎么从不见姚姨娘发浑耍泼,这王姨娘才来几日啊,姚姨娘就整天在屋里哭哭闹闹不下三次了。 一番寻思后,她心里下了结论,难怪武嗣侯会再娶,姚姨娘果然登不上堂。 只是姚姨娘此时只为泄愤解恨,又哭又闹的,没一会外面听见动静的婆子就赶进来,把绿荷架了出去,又安抚了姚姨娘一番,才把事情平息下去。 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三不五时一哭二闹三上吊,何况是个有心计的。绿荷摸着**辣的脸颊,心一点点凉下去。 算起来,她跟在姚姨娘身边也有六七年了,这次也是帮她出气才跟柳月撕破脸,最后姚姨娘不帮她说话也就罢了,还要再来补她一巴掌,要她情何以堪。 想到这,绿荷愤恨看了眼姚姨娘的厢房,咬牙转头离开。 第一百五十八章 寻短(下) 屋里的婆子听见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才忍不住责怪几句:“要说尊卑有别,孙妈妈应该称您一声姨娘。最新更新:风云可按辈分计较,你还得叫我一声姨姥姥。不是姨姥姥说你,绿荷也算是沾亲带故的表妹,你怎么出手这样狠?她脸上的伤才消下去,你又打她,要她以后在府里怎么抬头做人?” 姚姨娘翕了翕嘴,“我”了一个字,想想又低下头,没说半句话出来。 孙妈妈疼爱似的抚了抚姚姨娘鬓角的乌丝,叹气道:“当初若不是看着你上无父母下无姊妹照应,又被你舅母欺负得厉害,我也不会早早把你接到府里来做丫头。你是知道的,七爷最不喜欢府里管事的下人有裙带关系进来,当初若不是我瞒着七爷,把你混进人牙子卖进来的丫头里,还不知你进不进得来。” 言下之意,要她别忘本,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稍作停顿,孙妈妈见姚姨娘不吭声,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见去了,语气又缓了缓道:“你现在是主子,自然不能跟绿荷赔不是,这话我去跟她说,说来说去这丫头也跟了你六七年,情谊总是有的。” 姚姨娘轻轻点点头,道:“多谢孙妈妈了。” 孙妈妈轻叹一声,拍了拍姚姨娘的手就出去了。 只是说话这会功夫,孙妈妈出去找了一圈,都没见到绿荷的身影,又出了院子一路问了几个小丫头,都说没注意。 这就怪了,府邸就这么大,这丫头能跑到哪里去呢? 孙妈妈心里隐隐觉得不好,转身往后园子寻去。 后园子有一片荷花塘,秋季枝头上的百瓣莲早已凋谢,放眼望去只剩几片墨绿荷叶懒懒地浮在水面上。 孙妈妈扫了眼荷塘,没发现什么动静,急忙又四处寻看,终于在水榭游廊的尽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色比甲、散乱了头发的女子跨坐在白玉栏杆上。 “绿荷!绿荷!”孙妈妈吓得大惊失色,忍不住大声呼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好半天,绿荷才悠悠转过头来,脸颊上还清晰地印着五指印。 “别过来!” 绿荷像突然惊醒一般,大叫一声,瑟瑟发抖地看着急急走过来的孙妈妈。 果然孙妈妈停了停脚步,满眼心疼地安慰道:“好好好,妈妈不过来。绿荷,你千万别做傻事!” “傻事?”绿荷咯咯笑起来,腥红双眼瞪着孙妈妈,“妈妈不必来劝我,我知道妈妈向着姨娘,特意来数落我的。” “你胡说什么呐!我是来劝你回去的,怎会数落你!”孙妈妈语气里多了几分焦急,生怕哪句不是刺激了眼前的人,闹出人命。 绿荷冷冷一笑,使劲摇摇头:“孙妈妈别诓我了,我知道姨娘心里憋着一口气呐!你要我回去,好让姨娘出了这口恶气!”说着,她作势要把另一条腿跨过去。 孙妈妈吓得急道:“哎哎!你别做傻事!先下来慢慢说!” 语毕,也顾不上语言上的劝阻,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把绿荷从栏杆上拉了下来,而后两人同时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不知绿荷是摔疼了,还是孙妈妈的举动感化了她,突然“哇”的一声,整个人大哭起来。 “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孙妈妈来不及查看自己摔疼的地方,一个劲拍着绿荷的背,柔声安慰道。 绿荷抽抽噎噎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缓过劲来,红肿着双眼朝孙妈妈别别嘴:“多谢妈妈相救。” 孙妈妈叹口气,把绿荷额前一绺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轻言道:“傻孩子,说什么救不救。算起来,你和姚姨娘都是我的侄孙女,我还能偏袒哪一个?”顿了顿,打圆场道:“方才我已经说过姚姨娘了,你走之后她也后悔得很。(..info好看的小说)所以你们两姐妹就别闹了,更不能做傻事,知道吗?” 绿荷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任由孙妈妈扶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了。 晚上,孙妈妈陪着姚姨娘,一边上被子一边把绿荷的事细细说了遍。 姚姨娘听着不吭声,只是绞着帕子,静静地听着。 孙妈妈说完后,摇摇头,看了过来:“你下次可别再闹脾气了,绿荷是个要强、脸皮子薄的。今儿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姚姨娘抿了抿嘴,应了声:“知道了。” 孙妈妈把线头咬断,继续道:“不是我说你,要是绿荷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府里的人怎么看你,七爷又怎么看你,你想过没?” 姚姨娘当时只是为了出一口气,哪里顾得了这么多,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觉得后怕。 万一绿荷真的没了,就算武嗣侯不说什么,府里那些好事的不得说她是个恶婆娘,连自己贴身丫鬟都容不下,以后谁还敢在她手下做事。 “今儿多亏妈妈了。”姚姨娘说着,把首饰盒里一枚赤金镶羊脂玉的镯子拿出来,包在软布里,送到孙妈妈面前,“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 孙妈妈忙摆摆手,把东西推回去:“这可使不得,我不过是看你们都是自家人,不想你们闹不快,何来需要你给这些。” 姚姨娘也不说什么,只是把镯子往孙妈妈手里一塞,就回到榻上坐下:“孙妈妈,您就拿着吧,我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 孙妈妈掂了掂手上布包,虽没打开看,可心里有了数,便将镯子搁在梳妆台上,笑道:“姨娘的心意我领了,不过这东西还是算了,太贵重了,老奴戴不起。” 见孙妈妈执意不肯收,姚姨娘也没勉强,只道:“既然妈妈您不要,就把镯子明儿带给绿荷吧,那丫头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 孙妈妈“哎哎”两声,笑说这事包在她身上。 姚姨娘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这几天一下子发生好多事,心里沉甸甸的,没跟孙妈妈多说什么,便早早歇息了。 武嗣侯来时,姚姨娘已经睡着。 本来孙妈妈准备叫醒姚姨娘的,武嗣侯却阻拦下来,转身出了院门。 平生跟在后面,小声问道:“七爷,那现在去哪?” 武嗣侯跨出院门,脚步顿了下,想了想,平静说了两个字“书苑”。 平生跟在后面没吭声,还以为今晚武嗣侯会去梨香苑,他正好跟柳月可以好好说说话,哪知自己主子竟要回书房睡,让他希望落空,无精打采地走在后面,轻叹了好几口气,腹诽着武嗣侯怎么变得清心寡欲了,金屋藏娇,既然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魄,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两人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莫不是自己主子不喜欢四小姐? 可看着不像啊,别人不了解武嗣侯,他还能不了解吗。要不是武嗣侯心甘情愿,四小姐哪能这么顺利就抬入府邸,最后还把太后搬出来,以他对武嗣侯的了解,那肯定自己主子要求,否则太后未必操那份闲心。 真是腹黑啊!平生对着武嗣侯的背影连连摆头。 “你在那嘀咕什么?”冷不丁武嗣侯从前门传来,把平生吓一跳。 “七,七爷,没什么。”他讪讪地笑着,很怀疑武嗣侯是不是连后脑勺都长了眼睛,不然明明是背对着他,怎么会知道他在想心思呢? 武嗣侯头也不回地“嗯”了声,直径朝书苑走去。 平生擦了擦额头吓出的汗,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赶紧跟了上去。 亥时是各院落锁的时间,这点和以前王府一样的规矩,柳月提着灯笼和辛妈妈准备两人去落闩。不过才吹灭门檐下挂着的一支灯笼,就有人敲响了院门。 辛妈妈和柳月对看了一眼,这么晚了会是谁来? 柳月将手里灯笼交给辛妈妈,应了声:“谁呀?” 就听见外面的人带着几分兴奋道:“媳妇,是我。” 柳月被这声媳妇叫红了脸,辛妈妈偷偷笑着,赶紧把门打开,然后借故离开了。 “都怪你,乱说话!”柳月看着辛妈妈远去的背影,又白了眼平生,娇嗔道。 平生也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干笑道:“我哪知辛妈妈也在啊!” 柳月撅了撅嘴:“你不乱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平生连连点头,讨好似的认着错,跟柳月保证再也不乱说话了,又哄了几句,才见柳月脸色转好。 “说吧,你这么晚又为何事?”柳月故意板起脸,不和他嘻闹。 平生看赵小茁房间还亮着灯,小声问道:“四小姐还没睡呢?” 柳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含额道:“四小姐这几天正在整理账房里一些旧账,所以睡得晚些。” 平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那我还是回去了,就不打扰四小姐歇息了。” 见他也没说个正经事出来,就要走,柳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什么你还是回去了,大晚上跑这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柳月晾死他肯定是帮武嗣侯来传话的,还没说个正题,就要走人算哪门子事。 平生嘿嘿一笑,俯到柳月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柳月蓦地脸红起来,轻推了平生一下,佯装怒嗔道:“呸呸呸!大晚上不说正经话。” 平生露出无辜的表情:“这是你要我说的,我说给你听,你又骂我大晚上不正经。” 柳月别过头,把发烫的脸隐没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是把灯笼塞到平生手里,带着娇羞道:“行了,我这就进去问问四小姐的意见,你等着。” 平生“哎”了声,握着灯笼对着远去的倩影傻傻发笑。 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一次 赵小茁正在挑灯夜战,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楷看得她眼睛发涩。最新更新:风云 “要不四小姐明儿再看吧。”辛妈妈端了茶进来,好心提醒道。 赵小茁看着还剩一半的账本,微微含额,吃了口茶,道:“正好,我也乏了。”说着,把看得那页折起来做了标记,便合上账本。 辛妈妈知道自己主子要休息了,赶紧过去把床铺了。 不过才到一半,柳月掀了门帘进来,压低声音问道:“四小姐,七爷在书苑等着您过去,您看都这会了,还过去吗?” 当然这么晚要她过去,意思不言而喻。 辛妈妈怕两人又闹得不快,提前挡了句:“你去回了吧,就说四小姐睡下了,明儿再去见七爷。” 柳月“哎”了声,又看了若有所思的赵小茁,抿了抿嘴,准备退出去。 “等一等。” 赵小茁迟疑了一会,还是出声。她入了武嗣侯府,就算是武嗣侯的女人,这一步迟早要走的。 “柳月你替我简单梳洗一下,给我换件衣服,这就过去。” 话音刚落,柳月和辛妈妈都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却没人敢多问什么,一切按赵小茁的吩咐办好后,临了柳月还问了句:“四小姐真的不要奴婢跟去吗?” 赵小茁淡淡摇摇头,叮嘱道:“你们一会赶紧休息,明儿一早去书苑送套干净衣服来就行。” 柳月点点头,和辛妈妈一起目送赵小茁跟着平生离去。 书苑正北的屋子是武嗣侯的书房,此时正灯火通明,廊檐下挂着一排六角宫灯烛光灼灼,把游廊的青石板路照得明亮亮的。 平生敲开了书屋的房门,对着里面坐在案桌后的人抱拳行礼,报了声:“七爷,王姨娘过来了。” 里面的人平静的“嗯”了声,示意进来。 赵小茁朝平生笑笑,提着烟罗裙,轻轻走了进去。 随着房门合上的声音,赵小茁低头唤了声:“七爷。” 武嗣侯正写着什么,头也未抬应声道:“你来了,先坐会吧。” 赵小茁无声点点头,才想起对方正专注公事上,哪里看得见她,忙应了一声,脱了披风在案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静静等着。 不过这次武嗣侯并没有要她等太久,把手上的折子写完后,就抬头看过来,见赵小茁正襟危坐,看眼底露出藏不住的睡意,不由一笑:“既然困了,怎么还来?” 赵小茁听到声音,忙清醒过来,掩饰尴尬笑道:“七爷要妾身来,妾身就来了。” 大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味道。听得武嗣侯无声笑起来,摇头道:“我要平生去看看,就是想知道你歇息没,并没有非要强迫你过来。” 原来对方并不期待自己的到来。赵小茁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小小失落,垂眸道:“七爷百忙之中要妾身过来,妾身猜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才这么晚叫妾身过来的。” “难道非要有什么话才能叫你过来吗?”寂静的夜色中,武嗣侯低沉带有磁性的嗓音似乎特别好听,让人不忍拒绝。 “当然不是。”赵小茁违心地说着,“妾身的意思是……” “好了。”话未说完,武嗣侯就笑着打断,“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叫你来只想告诉你,我就是想见见你。” 因为想见,所以叫她来。多么简单的理由,却带着一抹化不开浓情,淹没了赵小茁的心。 “七爷,我……” 不等赵小茁说完,高大的身影挡住她面前的光。 她一抬头,他正好俯下身子吻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了霸道攻城般的侵略,相反温柔而****,轻柔启开她的唇,与她的舌头缠在一起,吸吮着,却带着一种贪心。 赵小茁“唔唔”了两声,手捶打了两下结实胸部,对方依然没有放开的意思。 “闭上眼睛。”武嗣侯的声音柔和,温润,让赵小茁听话地乖乖照做。 就这样安静的闭上眼,放软了身子,与他的亲吻中还是带着一丝慌乱,从她紧紧攥着他腰间的****的粉拳上,就泄露了她的一切情绪。 “别怕。” 他看透她似的,低笑一声,一个横抱将她放到卧榻上,整个身体压了上来。他的火热抵着她,在她摊软的身上徘徊、厮磨。他的手顺着起伏两颗羞涩的蓓蕾一直滑到稀软的嫩草处,却并不急切,只是一下下触摸那个敏感的突蕊,让赵小茁身子微颤,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似乎就是这一声,彻底点燃武嗣侯的欲火。他的手一点点的没入潮湿的深处,那里紧致地让他发狂。 赵小茁只觉得就这样稀里糊涂把自己交出去了。等她感觉到下身凉飕飕时,再一睁眼,武嗣侯毫不犹豫地顶了进去。 “疼!”她皱起眉头,没想到第一次破茧体验如此深刻。 “一会就好。” 武嗣侯呢喃着,做着最原始的律动,一寸寸没入又旋开,一次次用力的顶撞,每一下就捣入花心。 这样的刺激,赵小茁哪里受得了,不知过了多久,相拥的两人一起达到顶峰。 赵小茁从不知道男人胸膛如此温暖,她微微喘着气,紧贴着他的肌肤,享受着温度带来的安全感。 武嗣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像小猫一样弓着身子,一动不动失神地蜷着,疼溺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道:“累了吗?” 赵小茁疲惫地“嗯”了声,慵懒地环着武嗣侯精瘦的腰,不想再开口说话。 “要是累了,你就在这睡会。”武嗣侯的声音温柔地不可一世,扯上轻裘盖在她的身上,又吻了吻那微微潮红的脸颊,抽身离开。 “七爷不睡吗?”赵小茁强打着精神,抬头问了句。 武嗣侯穿好亵裤,皱了皱眉:“叫我阿泽。” 赵小茁往被子里缩了缩,重新道:“阿泽,还不睡吗?” 武嗣侯听到这个称呼,笑得像个孩子,道了句:“你先睡吧,我看完这点就来陪你。” 赵小茁不知为何,心里那种暖意又添满了心房,她只觉得这一次深入的关系改变了她和武嗣侯的关系,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心里慢慢发酵,然后逐渐膨胀开来。 只是她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浓浓的睡意就席卷而来,没过一会,她的呼吸就均匀起来。 武嗣侯看了眼团缩在被子里的赵小茁,无声笑笑,而后摇摇头。他知道他要弥补她的很多很多,他们这辈子要走的路还很长。 第一百六十章 凑热闹 赵小茁不知何时武嗣侯钻入被子的,只是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耳际轻唤了两声“赵小茁,赵小茁”,她哼哼唧唧两声,算是回应。[..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武嗣侯无声勾起嘴角,把柔软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对方顺势靠了过来,双手双脚并用,攀附上来。 “冷吗?”武嗣侯的声音低低的,看着怀里娇小的人儿。 赵小茁呜呜噜噜也不知说些什么,不过明显帖在武嗣侯的胸膛就不在动了。 冷也不知道说一声。武嗣侯嘴角一倾,宠溺般亲了下赵小茁的额头,又扯了扯她背后的被子,把她包裹严实。 其实卧榻实在有点窄,平日只能躺下武嗣侯一人,现在却要在上面挤下两人,所以都只能侧躺着。 武嗣侯让赵小茁躺在他的手臂上,然而那纷乱的乌丝轻轻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也让他的心又痒起来。 赵小茁在睡梦中只觉得自己被人牵扯着,律动着,体内被什么东西膨胀着,撑得厉害。 “阿泽……”她呢喃着,声音带着微微的娇喘。 武嗣侯粗沉的呼吸回荡在耳旁,一下下用力顶着百花深处,算是对她的回应。 赵小茁感受着体内与刚才不同的异样,缓缓睁开眼,才发现换了个后位姿势。 秋夜朦胧,一轮清月高挂枝头,洒满一地银光。门廊上的六角宫灯还燃着烛火,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一切安详而宁静。书房内偶尔传出两声低低的****和微微的喘息声,带着****而香甜的气息。 这一次武嗣侯没有轻易放过她,直到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他才抽身出来,搂着筋疲力尽的赵小茁,沉沉的睡去。 辰时末,柳月按照昨晚赵小茁的吩咐,拿了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可才刚跨入院门,就被一个小厮拦了下来:“七爷有令,今天谁都不能进来。” 柳月透过游廊上的雕花石窗,往里看了眼,见书房的门窗正紧紧关闭着,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捂嘴一笑:“行,这是王姨娘的衣物,我交由你了,一会等七爷醒了,你们打发人送进去就是了。.info[]” 见是王姨娘的下人,小厮客气三分,并未接过衣服,而是做了个请的动作,笑道:“原来是梨香苑过来的啊,姐姐也不早说。若姐姐不嫌弃,先去偏厅里等等可好?” 倒是见风使舵的,柳月笑了笑,没与他计较,点点头只说,请前面带路。 小厮一边带她往西南的厢房走去,一边套近乎道:“小的叫五子,不知如何称呼姐姐?” 没想到年纪小小,心思不少。柳月面无表情睨了他一眼,答道:“你叫柳月就行。” “原来是柳月姐姐啊,五子记住了。” 柳月看着眼前这个未剃头的小男孩装作一副大人口吻说话,觉得好气又好笑,不由打趣道:“平日里,平生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她猜这是武嗣侯的地盘,下面的人肯定都是他几个贴身随扈在管。 五子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看向柳月:“姐姐竟然也认识平生哥哥?” 柳月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捂嘴道:“何止认识,改明儿你问问他,我是谁,你看他如何答你。” 到底年纪小,对男女之事压根不懂,五子犹豫的“哦”了声,应道:“行,一会碰到平生哥哥,五子去问问就是。” 这孩子还真单纯。柳月捂嘴笑着,说话间就到了偏厅,五子请她坐下,就退了出去,没一会两个小丫鬟就端着茶点进来,而后福礼告退时一口一个“柳月姐姐”的叫着,听得柳月都不自在了。 没想到这五子还是个多事的。柳月笑着抿口茶。 也不知等了多久,正当她茶也喝完了,点心也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你倒是在这悠闲。” 柳月闻声看过去,就见平生逆着光笔挺地站在门廊下,咧嘴笑着。 “我还以为你去帮七爷跑腿去了呢,刚才怎么不见你人?” 平生跨进来,一屁股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歇口气,道:“是早上替七爷办事去了,不过刚才进来时听五子说你过来了,我这不就赶紧过来见你。(..info好看的小说)” “贫嘴!”柳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七爷怎么还不起来?今儿不上朝吗?” 平生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焦急的神情,安抚道:“皇上这两日摆架去了行宫,七爷也难得落个清闲。” 柳月恍然,难怪昨儿大晚上把四小姐叫过来,原来是这个原因啊!于是别嘴一笑:“我说呢,这都什么时辰还不见两人出来。” 平生心知肚明的一脸坏笑,接话道:“要不以后我们也……” 话未说完,柳月就急急打断:“哎哎哎,大白天又没个正形了是吧。” 平生嘿嘿干笑两声,挠了挠头,赶紧转了话题:“你要是闷,我再人送些茶点来,免得干等着无趣。” 看着心爱的人如此关心自己,柳月会心一笑,摇头道:“行了,我这当差呢,又不是来吃茶的。”说着,要赶他出去:“你也是,赶紧忙你的吧,小心一会七爷寻你寻不着,有你好果子吃。” 这话倒提醒了平生,他一拍后脑,哎呦了一声,道:“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还真忘了这茬。行行行,我不跟你说了,先过去了啊。” 语毕,拔腿就往书房疾步而去。 柳月捂嘴一笑,还不忘叮嘱道:“慢点,慢点,别扰了七爷他们休息。” 平生背对着她,抬了抬手,示意知道了。 好在时间卡得刚刚好,平生刚走到门廊的台阶下,武嗣侯就开了房门。 “七爷早。”他上前行礼。 武嗣侯看了看秋阳高照的天空,淡淡道:“都快隅中了,还早?” 平生笑着,给一旁的五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叫柳月过来伺候四小姐更衣,又叫早已等候在中庭提着食盒的小丫头过来:“七爷,这是你和王姨娘的早膳,一早让人温着,您看现在送进去吗?” 武嗣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了句:“柳月呢?” 说曹操曹操到,武嗣侯语音刚落,那边柳月就跟五子沿着游廊正往门廊这边走过来。 “七爷好。”柳月双手托着几件衣服,福了福。 武嗣侯微微颔首,说了句:“进去吧。”就带着平生往中庭的石桌椅走去,似乎再说着什么。 柳月瞥了眼,便独自进屋。 屋内点着淡淡的安息香,卧榻旁边散着一地的衣裳,柳月不由低下头,耳根子发烫。 “是柳月吗?”被子下的人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柳月“嗯”了声,道:“四小姐,七爷让奴婢进来伺候您更衣。” 赵小茁揉了揉酸疼不已的大腿,说了声。 但就在柳月走过来时,赵小茁突然提高声音道:“你把衣服放那吧,我自己起来穿。” 柳月怔了怔,还没应声,就听赵小茁催促道:“我肚子饿了,你去拿点吃的进来。” 柳月领命下去。 赵小茁听见门合上的刹那,赶紧掀开被子把放在案桌上的****亵裤赶紧套上,然后麻利地系上胸口的盘扣,生怕那满是红紫的草莓印被人看见,脸上却羞得绯红。 到底昨晚武嗣侯要了她几次,她已不记得了,只知道再一次又一次强烈撞击下,到达顶峰,直到她求饶,武嗣侯恋恋不舍放开她,搂着她相拥而眠。 这一觉黑甜,醒来时却发现浑身酸疼,站起身时双腿竟微微有些发颤,让她不禁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要把之前几次欲求不满的欲火一次性发泄个够,所以这一晚折腾她够呛。 她别别嘴,又赶紧把外衣穿好,没过一会就听见敲门声。 “进来。” 柳月应声把食盒提了进来,搁在梅花几上,微微一怔:“四小姐都穿好了?” 赵小茁尴尬地笑笑,拢了拢垂在腰间的乌丝,随意地挽了个髻用簪子插好,转了话题:“你叫人打盆水进来,我要梳洗。” “是。”柳月点点头,又折了出去。 再等柳月进来,赵小茁已经把地上的散乱的衣物收拾起来,搭在太师椅上。 “四小姐,这些事情奴婢来做就好了。”柳月递上新沏好的茶,走过去把衣服一件件叠整齐,按大小顺序落在一起,而后问道,“要不要奴婢叫七爷进来和您一起用膳?” 赵小茁这才想起武嗣侯也睡到现在才起来不久,估计还没吃,便点点头,说了声好。 柳月出去请武嗣侯时,书房又来了两个婆子,手脚麻利把卧榻上的垫的盖的统统换了遍。 赵小茁眼见,床单上一小滩干涸的深红血渍,让她羞得低下头。那是她破茧成为女人的印证,是严谨泽名副其实的女人,武嗣侯的侧室。 “怎么还没吃?”不知武嗣侯何时进入里屋,坐在矮几上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赵小茁回过神,抿了抿嘴,淡笑着过去,坐在武嗣侯的一旁,无师自通地将食盒里的菜肴、点心一一摆放开来。 武嗣侯满意点点头:“嗯,你倒是这一晚懂事不少。” 赵小茁暗暗白了他一眼,自己现在满身酸痛还不是他害的。 武嗣侯像是看穿她的心思,笑着把她用力搂在怀里,又夹了一只水晶饺放入她碗里,柔声道:“这个味道不错,你尝尝。” 赵小茁从他怀里退出来,摇头道:“七爷先吃,妾身还未梳洗,先去梳洗了再来。” “先不急。”武嗣侯淡笑道,随手抚了抚那松散的发髻,只是将簪子轻轻一抽,如瀑般的青丝一下子垂落下来,让他心际一动。 “真美。”他喃喃着,把眼前的娇小人儿一把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嗅着发间淡淡的花香。 只是这样的静谧、美好还没持续多久,屋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小茁急忙把武嗣侯推开,拉了拉衣服在一旁坐好。 武嗣侯显然对突如其来的打扰很是不满,蹙了蹙眉,沉声道:“何事?” 平生怕进来看见不该看的,只站在靠近矮几的窗外应道:“七爷,姚姨娘请您过去。” 赵小茁一怔,看向武嗣侯,就见他眉头紧皱了一下。 第一百六十一章 送药 “要不七爷去看看吧。”赵小茁嘴上劝着,可是神色一黯,一下子从刚才的甜蜜中清醒过来。她怎么能忘记姚姨娘的存在呢? 这样一想,她眉间微微一蹙,透出隐隐忧愁。 “我去去就来。”武嗣侯看出她心思般,把手抚在她手上轻轻握了握,便起身离开。 赵小茁低头看着满桌佳肴,却一点胃口也没了。 柳月眼看着武嗣侯带着一行人走了出去,赶紧进屋,却看见赵小茁静静地低头坐着,不哭也不闹。 “四小姐,四小姐……”她满眼担忧地唤了两声。 赵小茁回过神,抬起头来,突然才发觉满脸冰凉。 “四小姐别伤心了,七爷一会就回来陪你的。”柳月抿了抿嘴,赶紧抽腰间的帕子,替她擦拭,安慰着,“平生跟奴婢说,其实七爷心里是念着小姐的,不然太后也不会轻易下旨。” 原来是武嗣侯找太后下的旨?赵小茁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呵呵苦笑起来。 这一笑,倒吓到了一旁的柳月:“四小姐,奴婢说得句句实话,绝不敢有半句不实。” 赵小茁收了笑,脸色突然冷下来,声音有些飘忽:“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骗我,只是没想到武嗣侯早就想好了抬我进来,就是做个姨娘。” “这……”柳月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一时间整个屋子静默下来。 良久,赵小茁表情淡淡的,开口道:“柳月,我累了,扶我回去吧。” 柳月看了看满桌一口没动的菜,无声叹口气,扶着赵小茁回了梨香苑。 辛妈妈老早就等在院门口,喜上眉梢,满心满意以为这次两人关系一定修好,又行了夫妻之实,一定圆满。 可是等到一高一矮主仆两人走近时,她才发现两人脸上郁郁寡欢,不由一怔,上前给柳月使了个眼色,似乎在问这是怎么了? 柳月摇摇头,示意进屋再说。 里屋的床铺已经整理好,辛妈妈和柳月伺候她歇息时,赵小茁突然觉得被子下有什么东西,翻开一看,原来床铺上撒了一把桂圆、花生、莲子和枣,寓意早生贵子。 只是现在看来这样的寓意有些讽刺。 “辛妈妈,把床上东西都收了吧。”她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哎哎,老奴这就来整理。”辛妈妈应着声,又一脸疑惑看了柳月一眼。 柳月紧抿着嘴,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扶着赵小茁去榻上等着,辛妈妈则麻利的把床铺清理好。 直到赵小茁睡下,辛妈妈才把柳月拉到屋外,小声道:“四小姐这是怎么了?闷闷的样子,难道又是七爷跟她闹别扭了?” 柳月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姚姨娘那边消息可真灵通,七爷跟四小姐才睡醒,饭都没吃,姚姨娘那边就急吼吼请人过来了,说是翊哥儿出事了,要七爷过去看看看。” 辛妈妈恍然:“所以七爷就去了?” 柳月点头:“那可不,翊哥儿可是七爷的长子,自然最受七爷待见。” 辛妈妈深深叹了口气,无力地摇摇头,皱眉道:“真是造孽哟。” 柳月不置可否,可又能说什么呢?她犹豫了下,征求辛妈妈意见:“要不晚上我去请七爷过来,或许四小姐心情会好起来?” 辛妈妈忙摆摆手:“可使不得!明眼人谁看不出姚姨娘是拿翊哥儿做幌子,要把七爷从四小姐身边拉走。现在你要也这么做,要七爷怎么想四小姐?四小姐刚抬进府,没什么根基,要是七爷对她有意见,这府里其他人还不知怎么欺负我们呢!” 想想,确实是这个理。 柳月叹了口气,认命道:“那我们只能等等看,七爷会不会过来了。” 辛妈妈拍了拍她的手,无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掀了门帘进了屋里。 柳月想想觉得窝火,可寄人篱下,她们又能如何?只能慢慢熬了。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叹口气,转身准备进屋。 “柳月姐姐。”身后响起缨儿的声音。 柳月回过头来:“何事?” 缨儿提着裙子走过去,低声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柳月脸色一变,愣怔道:“你说什么?真是七爷送来的?” 缨儿紧抿着嘴点点头,说人已经在偏厅候着了,还说要等着把药碗拿回去呢。 拿药碗不过是借口吧,实质上就是要监督四小姐把药喝了吧。 柳月犹豫了会,交代了句等着,便进了屋去找辛妈妈。 “你说什么?七爷端了药来给四小姐喝?”辛妈妈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柳月赶紧做个噤声的手势,生怕里屋睡着的人听见,压低声音道:“您小声点,别被四小姐听到。” 辛妈妈瞥了眼身后,摇头道:“现在药都端来了,难不成你替四小姐喝了?” 这话问得柳月哑然。 是啊,药总归要喝,四小姐也一定会知道。 两人正一筹莫展之际,就听见里屋传来细细的声音:“柳月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看来四小姐还是听到了什么。 柳月别别嘴,跟着辛妈妈鱼贯进了里屋。 “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不就是一碗药吗?拿来,我喝就是了。”赵小茁听完柳月说的,淡然一笑,不以为意道。 “可,可是,那药……”柳月想说,背后却被辛妈妈用力扯了扯衣角,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不就是防止她怀孕的药吗?赵小茁心知肚明,嘴角勾了勾,挤出个笑脸:“行了,我都知道,你们也不用瞒我,你把药拿进来吧,也好让别人交差回去。” 柳月满眼心疼的看着她,还想劝什么,余光却见辛妈妈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当赵小茁几近苍白的脸,只是静静将碗里的药一气喝完时,睫毛轻抖,似乎拼命隐忍什么。 柳月实在看不下去,满眼心疼地轻声说了句:“四小姐,您慢点喝。” 赵小茁将最后一口含在嘴里时,就把碗交给柳月,摆摆手,示意快拿出去。 柳月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 直到屋里空无一人,赵小茁再也忍不住双眼模糊起来。眼泪是热的,是咸的,却一点点带走心里的热度。 她不想失声痛哭,让别人知道她的脆弱,让武嗣侯知道她的在意。 既然从一开始他只当她是府邸美妾,一定也没想过跟她天长地久,否则那碗药又何必特意找人送来,等她喝完才回去。 既然他并非真心待她,那她也何必全心全意,生怕负了他。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异常 没过两天,辛妈妈拿了一包药来,放在圆木桌上,然后唤了声躺在榻上发呆的赵小茁:“四小姐,老奴把您要的药拿来了。” 赵小茁淡淡的“嗯”了声,示意知道了,要辛妈妈下去。 辛妈妈看着她眉间一抹化不开的浓浓愁色,启了启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叹口气,摇摇头,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里屋。 正巧柳月刚从外面回来,掀开门帘就见辛妈妈一脸担忧的神色,心里立即明白过来,小声问了句:“四小姐还是把药拿走了?” 辛妈妈微微点头,然后拉着柳月到外面说话。 “你那边怎么样了?去问过平生了吗?到底七爷怎么想的,不是还好好的吗?回来就送药过来,让四小姐心里怎么想。” “这事别提了,平生说最近七爷忙于朝廷上的公事,要我们少给七爷添负担。” 一听这话,辛妈妈老不乐意板起脸:“他这话什么意思?当初也是七爷要把四小姐抬进来的,怎么一转脸变成我们添负担?难不成你天天看着四小姐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舒服啊?” 柳月忙解释道:“妈妈,平生不是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柳月抿了抿嘴,迟疑道:“平生说他会找个时机问问七爷,但是您也知道,我们再受主子信任,也是下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总得有个尺寸不是。” 辛妈妈不是傻子,怎么听不出话里的意思。转念一想,确实老是为四小姐的事去找平生,也挺难为那小子的。说来说去,这都是主子之间的事,他们最多只能顺着话说,不能违逆主子的意思,更不能插嘴主子的私事,何况是夫妻间私密事情,他们更没权利多嘴。 “唉!”辛妈妈大叹口气,摇摇头,嘴里直说,造孽造孽。 可不是造孽吗? 自从四小姐抬入武嗣侯府后,娘家人就从哪个真心实意来问过一句,大老爷倒是心安理得看着自己女儿嫁给王爷当小妾,连一句理儿都不争。 想来,肯定觉得自己家一个庶出女儿能嫁给武嗣侯这样贵胄门第也算高攀了,哪还有敢吭声的道理。 可天下父母都是以疼爱自己子女为先。 辛妈妈不是没听说过赵小茁进府的因缘,想想果然不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就是没感情。而且怕是大老爷早就想好了,接这个小女儿回府到底为什么。 只是现在武嗣侯和四小姐关系这样,大老爷就能得到他想要的吗?辛妈妈表示怀疑,当然男人之间的事她不明白,她眼下只是想赶紧让自己主子想开了,想通了,她们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就这样,她和柳月两人都沉默了一阵,然后各司其职去了。 柳月进屋,总觉得还是应该劝劝四小姐,是不是这其中有了误会。 “四小姐,这药奴婢问过了,说还是会伤身子的。奴婢劝您还是别吃的好。”柳月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把药拿在手里准备收起来。 赵小茁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把目光转向窗外,语气平平道:“你放着吧,我自有打算。” 柳月紧抿下嘴,犹豫了下,又劝道:“许是有什么误会?奴婢问过平生了,他说七爷这段时间忙得很,所以一直没时间过来。” “是吗?”赵小茁倾了倾嘴角,垂下眼眸,冷冷道,“我看姚姨娘说翊哥儿有事时,他倒上心得很,最后还不是留在在姚姨娘那边了。” 既然说得出抱怨,就证明心里还是在乎的。 柳月微微松口气,面上却是一副鸣不平的样子:“谁不知姚姨娘就是妒忌四小姐!要奴婢说,她没有一点比得上小姐您,才出此下作手段,拿着翊哥儿当幌子求七爷过去。” “那也得武嗣侯吃那一套啊!”赵小茁嘴角苦笑一下。 姚姨娘有翊哥儿,可她呢? 武嗣侯竟狠心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他给她送药,要她怎么理解?难不成武嗣侯迷恋的不过是她的青春**? 如果是这样,她只觉得不寒而栗。 既然如此,那她就什么都不给他,让他休了她最好,这样她既不用回王府也有一个人在外面安身的自由。 到时她在想想,如何能回到现世去。继续过一个现代人应该有的生活,工作、结婚、生子,起码这个男人爱她一生,呵护她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是自己的男人,却还要跟别人分享! 不知为何,只要想到这些,赵小茁的心就会一阵钝痛。 “你把药拿去煎了吧。”赵小茁抿了抿嘴,定下主意。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想法,也不代表她可以被随便对待。就在武嗣侯留她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做好准备成为让他成为她的第一个男人,不管是生理还是心里,不管是现世的灵魂还是这副娇小身体,她都想过她想和他好好过,不求他一心一意,只求他面对自己时,心里不要想着别的人。 她只觉得自己已经低到尘埃里,然而武嗣侯的眼里哪有半分怜惜她?除了床笫之事时那些柔情蜜意,抽开身子,却把那些应她的事抛诸脑后。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 辛妈妈拿来的药,药效果然快得很,不到半个时辰,赵小茁就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起来,如同得了重感冒一般。 吃过晚饭后,她便睡了。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人说话。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好听,似乎回响在耳畔,又像离得很远。 然而她的眼皮子沉得睁不开,只听见一句“怎么弄得这样厉害”又沉沉睡了过去。 见眼前的人因发烧而脸色微微发红,武嗣侯眼底流露出一抹疼惜之色,转头对问向辛妈妈:“大夫可来看过?” 辛妈妈点头,应道:“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说是风寒所致,吃了药发了汗就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武嗣侯神情缓和了一下,颔首道,“需要药还有食材只管跟账房的白管事报就是了,这段时间好生养着才是。” “是。”辛妈妈福礼应声。 武嗣侯原本想再多留一会的,陪陪睡梦中的赵小茁,就听见平生在外面禀道:“七爷,魏将军府的车已经到了,还请七爷移步。” 武嗣侯还在犹豫,辛妈妈忙知冷知热地附和道:“七爷,您有事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才是。四小姐这边有老奴照顾,您只管放心。” “好吧。”武嗣侯犹豫了下,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顿了下脚步,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赵小茁,随即离去。 等屋里静下来,柳月才和辛妈妈对看了一眼,小声道:“辛妈妈,方才七爷的眼神您注意了没?” 辛妈妈点点头,反问道:“你也看到了?” 柳月点头,又看了眼躺在病榻上的赵小茁:“您说四小姐都这样了,七爷也没有装的必要,我倒觉得七爷还是很担忧四小姐的安危的。” 辛妈妈若有所思“嗯”了声:“可不是,我看七爷不像是个容易表露心事的人,可刚才走时明明很不舍四小姐,却又不得不走的样子。” 柳月撅了撅嘴:“那还给四小姐送断子汤?” “嘘!”辛妈妈赶紧做个噤声的手势,把柳月拉到堂屋说话,“你小声点,要是吵到四小姐,她心里又难受了。” 柳月抿了抿嘴,讪讪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辛妈妈倒没追究什么,只说:“事已至此,再翻过去说那汤的事也没什么意义了。只是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奇怪?柳月露出狐疑的神情:“妈妈想到什么?” 辛妈妈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七爷如此关心四小姐,证明七爷心里是有我们小姐的,可为何在翊哥儿有事之后那碗汤就送过来了呢?” 按理说,武嗣侯现在正年轻,膝下才一个孩子,应该会多生才是,怎么可能送断子汤给赵小茁? 再退一步,辛妈妈也是过来人,男人是真心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况床上那点事她怎会不知,两人竟然能翻云覆雨一个晚上,可见感情正浓之时,就算武嗣侯嘴上不说什么,可差人送来的锦缎、首饰足已证明他的心意。 而且如此精明的男人,怎么会在**一夜后,送来一碗煞风景的汤药惹得自己喜欢的女人不快呢?这有些说不过去。 柳月见辛妈妈一句问话后就没了下文,不由胃口被吊了起来,着急道:“辛妈妈您是不是想到什么,快告诉我嘛。” 辛妈妈原本的思路被柳月这么一吵,就给打断了,不由拍了下柳月的额头:“哎呀,都被你个丫头一吵,给忘记想哪儿了。”说着,就要掀开门帘出去。 柳月见她吊人胃口,不说还有走哪肯依,急忙追出去:“辛妈妈,您不能说话说一半,不然我会睡不着的。” 辛妈妈回头,看着干着急的柳月,神秘一笑:“等妈妈想好了再告诉你。” 柳月“哎哎”了两声,辛妈妈想没听到似的,自顾自的离开。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有意思的事情 当晚辛妈妈在下人房里纳鞋底,像是等谁,又像是并无什么特别事情,一边一针针缝着,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缨儿和红萼手挽着手进来,一见辛妈妈坐在炕上,都收了笑忙上前福了福,请了安才各自换了衣服,准备洗漱。 “妈妈还不睡吗?”缨儿在外面泼完水进来,又看了眼炕头上辛妈妈,关心地问了一句。 辛妈妈抬了抬眼,又继续手里活,笑道:“现在都仲秋了,京城天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说冷就冷起来,我给小姐纳几双厚鞋底备着。” 红萼听闻也转过头来,笑着接话道:“还是辛妈妈最有心,不像我们这些只记得贪吃的小丫头。” 缨儿也笑着附和:“是啊,是啊,谁不知道辛妈妈对四小姐最疼了,想来以前在娘家时,关系肯定甚好。” 辛妈妈笑起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好似无意地道:“我们做下人的就是尽心尽力伺候好主子,做好分内事就行。只要你做好了,主子的眼睛可不是白长的,该奖该罚,他们心里自然有数。” 说着她抬了抬眼,看了看缨儿的表情。 两小丫头都是伶俐人,都听出辛妈妈的话里话,只是为何说予她们听,心里很是不解。 红萼倒是个直性子,藏不住疑惑,笑着开口道:“妈妈好端端怎么说这些?要是我和缨儿平日里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指出来我们一定改!” 辛妈妈拿针刮了刮头顶,继续打哑谜:“你们都是机灵人,哪需要我这个老婆子教什么。”说着,又看向红萼,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刚才我回来时柳月正找你呢,我说你跟缨儿出去了,她说你回来后去找她就是。” 红萼愣了愣,看了眼桌上的铜漏,已尽戌时末,不由问道:“辛妈妈,这会都晚了,柳月姐姐那边还找我吗?” 辛妈妈一脸肯定的点点头,又拉开窗柩朝外看了眼,说:“没事,柳月这会在四小姐屋里。四小姐不会睡这么早,你只管去就是了。” 红萼狐疑地“哦”了声,披了件衣服就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缨儿和辛妈妈两人。 缨儿哪里是糊涂人,虽然搞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要被辛妈妈单独留下来说话,可看着对方嘴角一点点沉下来,她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辛妈妈,您忙了这么半天,先喝口茶吧。”伸手不打笑脸人,缨儿想就算就算是有什么误会,辛妈妈看在她乖巧的份上也不至于太责难。 辛妈妈毫不客气地喝了口茶,咂了下嘴,问道:“前些时派人送汤药来的丫头你可认识?” 送汤药?缨儿思索了一会,想起来之前四小姐陪七爷一晚上后,第二天是有人送了碗药过来,立即摇头应道:“妈妈,,那天送汤药的丫头面生得很,缨儿不认识。” 辛妈妈眯着眼,看了缨儿半晌,见她神情并无变化,看来不像是骗人,又继续道:“你在府里几年了?” “从缨儿第一天入府到今年,整好三年。”缨儿回答清晰明朗。 辛妈妈点点头,又问:“那七爷身边伺候的丫头婆子你可都见过?” 虽然不明白对方绕着弯子问这些不疼不痒的问题是作何,可缨儿还是谨慎道:“七爷那边相熟倒有几个,但并不是所有下人都见过。妈妈也知道,七爷身边大多是随扈和小厮伺候,这是从姚姨娘被抬上来后改的。虽然丫头婆子还是有,却并不在七爷身边走动,所以书苑和寝居那边只有七爷不在时,才有专人看管。只要七爷在,要么是姚姨娘亲自打发人过去整理,要么就是平生他们整理。” 是怕别的丫头爬上了武嗣侯的床,才如此大费周折吧。辛妈妈听完,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却平静道:“没看出来,你才入府短短三年,知道的事情还挺细。”顿了顿,又道:“姚姨娘那边的人呢?你应该都认识吧,我听说你之前可是在姚姨娘屋里做过一段时间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缨儿要再听不出来可真就是傻子了! “妈妈,缨儿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对不起四小姐的事!”她忙跪下来磕头,眼泪都急出来了。 说到底,辛妈妈是怀疑那碗药是姚姨娘借着武嗣侯的名义送来的,而想要送进来总得有个里应外合的人。 那这个人就得是既熟悉姚姨娘又熟悉赵小茁的人。 缨儿内心叫苦不迭,觉得自己真是冤枉到家了,她现在就是长一身的嘴巴也摘不清自己啊! 辛妈妈倒出奇地冷静,先让缨儿起身说话,又让屋外候着的小丫头沏杯新茶进来。 进来送茶的小丫头莫名其妙看了眼两眼发红的缨儿,就听见辛妈妈咳了一声,忙低下头出屋去。 待屋里静下来,辛妈妈要缨儿喝口茶平一平心绪,而后缓缓道:“你也知道,辛妈妈我是跟着四小姐陪嫁过来的,肯定比你们更了解小姐的性子。”说着,她吃了口茶,表情淡淡,语气却是半唬半真道:“四小姐对下人向来善待,可也奖罚分明,对忠心不二的向来体恤,但对那些坏了心肠,一心想攀高枝的也绝不姑息。”说着,她有意瞥了眼缨儿,那表情好像再问你是哪一边的。 缨儿被这一盯,吓得手哆嗦了一下,碰的旁边的茶盅微微作响。 “辛妈妈,缨儿真的什么都没做!”缨儿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紧咬着下唇,泪珠子一个劲在眼里打转。 辛妈妈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那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四小姐自有定夺。” 这算是给机会她了,缨儿忙磕了个响头,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甚至连春香找她想进梨香院的事也一字不漏地说予辛妈妈,末了,她别嘴道:“辛妈妈,缨儿真的没做半点对不起四小姐的事。” 辛妈妈看这丫头吓得煞白的脸庞,知道是装不出来的,也就一副不再追究的表情,颔首道:“难为你有这个心,妈妈也不是怀疑你,你先起来说话吧。” 缨儿口观鼻鼻观心,见辛妈妈脸色好转,才说了谢起身坐到锦墩子上。 辛妈妈却陷入沉思。 要以缨儿说的,她对姚姨娘身边的下人都能认个脸熟的话,那天送药来的丫头如果真是姚姨娘打发来的,她不会不认识。 恰恰关键点也就出在这个上面,武嗣侯那边的人缨儿认不全,送汤药来的丫头又不认识,谁又敢说这送汤的丫头就不是武嗣侯派来的呢? “那其他人呢?有没有见过那丫头,有知道什么的?”辛妈妈觉得自己有点急病乱投医的感觉,却又觉得自己一定是漏掉了哪里,才让人钻了空子,挑拨了四小姐和武嗣侯的关系。 缨儿想了想,缓缓摇摇头:“依缨儿知道的,红萼还有菊秀在王姨娘没进府之前都是三等丫头,一个是管后院子洒扫的,一个是管西侧门进出的。您别看她俩都是做粗活的,可两人都跟白管事关系不一般,有传说她俩是白管事的亲戚。不过也是传闻罢了,您知道的七爷不喜欢下人有裙带关系,白管事从未承认过,只是在这件事上对她俩有照顾罢了。” 原来还有这茬。辛妈妈若有所思点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肖婆子呢?” 缨儿摇摇头:“肖妈妈就跟不可能了。她是王姨娘进府前十天才买进府的,嘴拙得很,手脚却很麻利,做事是个勤快的。这个人还是七爷亲点给姨娘的,还说少说多做是最好用的人。” 既然在她们来之前,武嗣侯还未下人这样的小事替四小姐把关,说明四小姐在这个男人心里位置并非一般。如此,送药的事才更加可疑。 “行,我知道了,你歇息吧。” 辛妈妈收拾了手边的针线,穿了鞋下了炕,便出去了。走到门口时,整好碰见刚刚回来的红萼。 红萼扯了扯嘴角,跟辛妈妈打了声招呼就掀门帘进屋。 辛妈妈看着对面站在门廊下一脸郁郁神色的柳月,捂嘴偷笑起来,忙过去安慰道:“作为回报,我把上次没说完的话说给你听。” 柳月似乎不吃这套,撅嘴道:“妈妈就会打趣我。” “你个人精,我个老婆子还能玩笑你不成。”辛妈妈好气又好笑地轻戳下柳月的额头,掀开门帘,示意她进屋说话。 “四小姐还没睡啊?”辛妈妈看了眼里屋还亮着烛火,压低声音问了句。 柳月跟她后面,点头道:“嗯,心情一直不好,吃不下又睡不着。” 辛妈妈脸色一沉:“四小姐怎么这样傻,这样下去,别人计谋没得逞,她倒先倒下去了。” 什么计谋?什么得逞?柳月听得莫名其妙,但很快反应过来:“妈妈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辛妈妈一笑,头一歪:“走,说点有意思的事情,让四小姐也精神精神。” 第一百六十四章 蛛丝马迹 没想到她才来武嗣侯府短短两个月,就有人如此险恶用心,赵小茁不由捏紧拳头,一声不吭地听完辛妈妈说的,问了句:“妈妈现在手上有什么确实证据吗?” 辛妈妈犹豫了一会:“确实证据老奴还在找,不过听缨儿那番话,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四小姐您别怪老奴多嘴,这京城高官贵胄多了去了,鲜有像七爷这样一心扑在公事上,府里连个正室都没有的。”顿了顿,又道:“细数这些富贵人家的,谁家不是三妻六妾,成天闹哄哄的,倒只有七爷府里静得很。再说七爷正直壮年,子嗣也只有翊哥儿一个,总归是少了些。” 所以种种推断表明,武嗣侯没必要送断子汤来给赵小茁,更不会为此跟他生出嫌隙。这男人如此精明,细想想这做法真不像他的风格。何况以他现在位居权位,像找个女人睡觉,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大费周章还请太后下旨把她抬进府邸。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屋里一行人心知肚明,不约而同想到姚姨娘。 可是又拿不出确凿证据,凭什么去指证她呢? 赵小茁想到这,蹙了蹙眉,道:“柳月,要不你去问问平生,看看平日伺候七爷的丫头婆子有哪些,然后带着缨儿去见一见便知了。” 不知辛妈妈想到什么,突然开口道:“不可。” “有何不可?”柳月狐疑地看过来。 赵小茁也看过来,那表情似乎也在疑惑。 辛妈妈不疾不徐道:“四小姐您想啊,以七爷性子留在身边的伺候的一定都是不敢多事的。老奴之前打听过,留在书房和七爷寖居打扫整理的丫头婆子一月月钱是同等下人里最多的,而且大多是府里的老人,且不说这些人对七爷的了解,光看十钱银子的月钱,到哪里能谋到这好差事,跟谁过不去还能跟钱过不去吗?” 没想到伺候在武嗣侯身边的下人如此高薪,连柳月都不由咂舌:“乖乖,这只是普通下人,那要换成贴身伺候的,不得翻一翻呀!” 辛妈妈倒没取笑柳月吃惊的模样,而是赞同道:“可不是,明儿你去问问你家平生,看他一个月拿多少月钱,就知道妈妈有没有诓你们了。.info” 柳月点点头,显然打定主意要去问问平生这事。说起来,从认识平生到现在,她连这小子一个月拿多少例钱都不知道哪。 赵小茁也未吭声,似乎对辛妈妈的话表示赞同。不过如此一来,所有线索不都断了,那她们还怎么查实呢? 辛妈妈像是看出她的顾虑,淡淡一笑:“四小姐不必担心,老奴想好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柳月忍不住好奇。 辛妈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拍着胸脯道:“若真是姚姨娘干的,这法子一试一个准。” 柳月似乎不信:“真有这么神奇?辛妈妈别是逗我们的。” 辛妈妈板起脸,沉声道:“越发没大没小了。这事关乎四小姐幸福,我辛婆子岂敢拿四小姐的未来开玩笑!” 见辛妈妈真的不高兴了,柳月吐了吐舌头,赔笑道:“辛妈妈,都怪我一时嘴快,您老可千万别气啊。” “贫嘴。”辛妈妈白她一眼,又转向赵小茁,“四小姐,只是这法子得您当场配合一下。” 赵小茁一笑:“妈妈说只管说就是。” 辛妈妈点头:“这不过不了几日就是中秋节了,老奴听府里的下人说,只要中秋节不管七爷多忙一定会在府里过,我们不如趁这个时间。” 让他见见姚姨娘的真面目,免得七爷这位大忙人还不知他的宝贝儿子有个什么样的娘。 眼见中秋节一天天临近,府里的气氛节日的也越来越浓。 白管事也不像平日里成天在账房里待着,忙得都快两脚不沾地了。 辛妈妈趁午时休息,把红萼和菊秀带着一并去了趟账房。 “哟!什么风把辛妈妈吹了来了。”白管事是个自来熟,见谁都是笑脸迎人。 辛妈妈忙摆摆手,寒暄道:“哎哟,白管事您可是大忙人,我也瞅着这会来才能碰见你的人,没打扰你休息吧。” 白管事笑道:“辛妈妈客气,难得您来一次我这,哪里谈得上打扰。”说着,又看了眼她身后的红萼和菊秀,小心道:“这两丫头在梨香苑可勤快?” 辛妈妈一笑,吃了口新沏好的茶,赞叹道:“好!好!” 只是这两句好到底是赞茶好还是人好,白管事一时没听明白,追问道:“莫不是这两个丫头做事不得力?辛妈妈可别姑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能助长了坏习惯。” 辛妈妈是精明人,白管事一见红萼和菊秀,别的不问,首先就问她俩表现如何,可见缨儿说得那番话不是假话,心里更是明朗几份。 “白管事言重了,”辛妈妈笑着盖上茶碗,指着两人道,“都怪我,没把话说清楚。我想说啊白管事的茶好,红萼和菊秀这两丫头也好,都是能干人,手脚也勤快。” 这番话让白管事暗暗松口气,转了话题:“可是王姨娘缺了什么,需要我这边拨点银钱?”顿了顿,又补充道:“辛妈妈放心,七爷吩咐过了,说只要王姨娘需要什么,只管从账房支取就是了。” 话里话外,无非两个意思,一来他白掌柜是向着梨香苑的,二来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也是个听话的下人,只要是武嗣侯交代的事他一定尽心尽力。 辛妈妈笑了笑,就等白管事的意思,不过现在看来比她预想要简单很多。 “多亏白管事想得周全,梨香苑什么都不缺。”辛妈妈笑应着,又给红萼递了个眼色,红萼赶忙从一个红绣袋里掏出一只瓷碗放到白管事面前。 辛妈妈道:“这次我来想求白管事一件事,就是想您帮忙看看,这碗是府里哪里使用的?采买那边可有记录?” 白管事拿起碗端看了一番,不由微微一怔。 辛妈妈瞧出端倪,追问道:“可是白管事想起什么了?” 白管事讪讪笑了笑,把碗还回去,摇头道:“辛妈妈还是真是高看我白某了,这府里瓷碗千千万,哪里记得全乎。” 可刚才那表情分明是认识这碗的。 辛妈妈抿了抿嘴,迟疑一下,压低声音道:“白管事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说着,不着痕迹将包着一锭银子的蓝宝绸缎包塞到白管事手里。 白管事是何等精明的人,手大致摸了一下,赶紧将绸缎包推了回去,正色道:“辛妈妈,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辛妈妈只笑不语,也不打算把钱收回去。 两人僵持了一会,白管事先软了下来,微叹了一声,把红萼和菊秀叫了过去,又跟身旁的小厮耳语了几句,就见小厮带着红萼和菊秀越过屏风,去了后面。 辛妈妈依旧不吭声,白管事果然开口解释道:“妈妈,白某能做也就这些。” 话不说透,语气却透着几分无奈。 辛妈妈微微颔首,笑了笑:“辛婆子先替我家小姐谢过白管事帮忙,这份恩情不会忘记的。” 白管事摆摆手,起身告辞:“妈妈言重了,这不过是白某的分内事,谈不上帮不帮的。”然后特有所指道了句:“王姨娘是主子,姚姨娘也是主子,辛妈妈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是。” 无端端为何要提起姚姨娘?辛妈妈嘴角一倾,更断定自己的想法,笑道:“白管事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家小姐是个明理的,什么话能说该说的,她心里明镜着,肯定不会为难到白管事头上的。” 白管事点点头,借口还有事要出去了,临走时又叮嘱说还有什么不明的只管叫红萼来找他就是,而其他的话并不多言。 辛妈妈点点头,目送白管事离开。 白管事走了没多会,红萼、菊秀就跟着刚才那个小厮从里屋出来,不过很明显红萼手上多了一本账目。 红萼把账目交给辛妈妈时,小厮开口道:“辛妈妈,这是年头采买的账册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只管问我就是了。” 辛妈妈颔首,把账目翻开细细查看了一番,果然翻到靠中间的某一页,停了下来,犹豫了很久,抬头招了招手叫小厮过去,然后指着账本上写着“青釉繁花敞口碗”问道:“怎么这一笔数量这么多?不就是几个碗吗?” 小厮听了,一笑:“妈妈有所不知,这碗原本是贡品,后来不知为何新帝不喜欢,就封赏个大臣们,七爷拿回来时姚姨娘很是喜欢,七爷就命人找陶匠又做了几个。不过这碗很费时间人力,据说一年能出三个就不错了,所以一个碗一百两银子也不足为奇。” 辛妈妈恍然,一个一百两,三个就三百两,这单笔的开销自然很高。 “那你见过这碗吗?” 小厮点头:“就拿回来时见过一次。” 辛妈妈二话不说,把绣袋里的碗拿出来:“可是这样?”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中秋家宴 小厮拿过碗,看了会,犹豫道:“像又不像。” 辛妈妈道:“怎么说?” 小厮把碗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不确定道:“因为只看过一次,我也不确定,不过那碗应该比这只颜色更深一些,文理更清晰、精致。” 那就是**错不了,辛妈妈眯了眯眼,这只碗当然不是武嗣侯特质的那批里面的,而是辛妈妈要缨儿到外面凭借记忆找店家仿的。 既然找到确实的线索,辛妈妈也没必要继续待下去,言谢之后,带着红萼和菊秀鱼贯出了账房,直奔梨香苑。 “果然跟四小姐料想的一样。这样一来,怕是姚姨娘想抵赖也赖不掉了。”辛妈妈一进屋,就开口道。 柳月给辛妈妈递了杯茶,笑道:“倒是妈妈抛砖引玉,四小姐想出这么个好点子。” “嗯,辛妈妈功不可没。”赵小茁淡淡一笑,吃了口茶。 辛妈妈一口气喝完杯里的茶,抹了抹嘴,摇手道:“四小姐可别折煞老奴了,老奴原本还没想到这么细致,只想着中秋节那天给姚姨娘一个难看,就算七爷真不打算拿她如何,也得让她知道四小姐不是好欺负的,要她收敛点。” 柳月捂嘴一笑:“瞧妈妈说的,当初可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辛妈妈爽朗一笑:“我老婆子是粗人一个,哪有四小姐心思细腻,你个丫头可别拿这话打趣我。” 柳月笑着,又看向嘴角含着一抹淡笑的赵小茁:“四小姐,您瞧瞧辛妈妈这会又不承认了。” 赵小茁看着这一老一少,笑道:“要没有辛妈妈,我也想不出这个主意来。你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辛妈妈比你年长,你跟她说话一点顾忌也没有。” 柳月吐吐舌头,不再说话,辛妈妈怕因为自己伤了主仆的和气,赶紧打圆场:“四小姐,柳月那丫头私下还是很尊敬我的,她这是跟我感情好,所以说话少了几分顾忌。没事,没事。” 见辛妈妈是真的不在意,赵小茁才缓了下口气,虚指了下柳月:“还不快谢谢辛妈妈体谅。[..info超多好看小说]” 柳月忙借梯子下台,给辛妈妈屈膝福礼道:“多谢妈妈不怪柳月。” “哎哟哟,行了行了,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我一个老婆子可担不起。”辛妈妈说笑着,把柳月扶起来,又看向赵小茁,“四小姐快别弄这些虚礼,老奴都快被你们折煞死了。” “呸呸呸,大过节说什么死呀活的。”柳月嘴皮子又溜起来,惹得赵小茁“噗”地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 屋里顿时笑作一团。 笑过,闹过后,也该说点正事。 辛妈妈收了笑,从袖兜里拿出一封信来,递到赵小茁面前:“四小姐,这是老奴今儿去账房前,门房的小丫头送过来的,我正好半路碰见,就把信收了下来,说是三小姐送来的,您看看。” 三小姐不是跟方温准备成亲了吗? 自从赵小茁抬进武嗣侯府后,她也消停好一阵,怎么这会又冒出来了。 赵小茁微乎其微蹙了蹙眉,打开折好的信纸粗略看了一遍。 柳月忍不住道:“四小姐,三小姐这次又出什么幺蛾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临到要过节,就来封信,什么意思?!” 辛妈妈拿胳膊顶了下柳月示意她别多嘴,道:“四小姐,有什么事还是先陪七爷把中秋过完再说吧。” 赵小茁点点头,正有此意,于是想也没想把信又折好平平整整放回了信封。 中秋节家宴如期而至,赵小茁第一次在王府以外的地方过中秋,心里有些兴奋。柳月给她拿了三套裙裳,都被她一一否定了,最后她选定那套初见武嗣侯穿的那件樱粉对襟褙子。 “四小姐,这衣服貌似不合身了。” 柳月这么一提,她才发现,袖子确实短了许多。 还是辛妈妈会意,赶紧在樟木箱子里又翻出一件颜色相同的比甲出来,要柳月给赵小茁换上。(..info) 赵小茁对着镜子照了照,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件衣服我以前怎么没看过?是新做的?” 辛妈妈笑道:“衣服确实新的,不过不是近日做的。” 柳月回过头来,笑着应和道:“四小姐忘了,这是您刚到这边时,太太给的嫁妆。” 要不是柳月提起,赵小茁都快忘了这事,前些时白管事打发人来给她量了尺寸,说要做冬裳和秋裳,她也就将就衣柜里的几件衣服穿,倒还真没细看过从王府抬过来的樟木箱里还有什么。 既然如此,今儿过节,这些新东西也正好排上用场。 柳月今儿给她梳了个坠马髻,一根八宝珊瑚珠鎏金簪子斜斜插入髻中,衬着樱桃红碧玺流萤耳环褶褶生辉。 赵小茁对着镜子来回照了照,看着又白又嫩的肤质,内心感叹着年轻真好。柳月又给她施了些粉黛,顿时显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四小姐真美,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柳月对着镜中的人儿微微惊叹,弄得赵小茁怪不好意思的,心里却甜滋滋的,她想不知武嗣侯今天看到她这个样子是不是也会赞叹一番。 “四小姐,老奴把人找来了。”冷不丁辛妈妈掀了门帘进来,沉声道。 赵小茁立刻收了笑,朝辛妈妈点点头,示意叫人进来。想了想,又看向柳月:“你那边都准备好没?” 柳月点点头,转身把双门柜里一个绿蝠呈祥的锦盒拿了出来:“四小姐,您看这个如何?” 花色、寓意都不错,赵小茁点点头,要她放在榻上。 没一会,春香就跟着辛妈妈进了屋。 “王姨娘好,给王姨娘请安。”春香人倒机灵,一进屋就给赵小茁行跪拜大礼。 可赵小茁打从第一眼看到这个丫头,就不喜欢她。不知是因为今天过节还是平日就是这样,春香髻边带了朵明艳艳朱红宫花,其实这宫花并不俗艳,可陪衬春香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就显得格格不入。 打扮喜好也就罢了,最让赵小茁不喜欢的是春香那双不安分的桃花眼,从进屋的那一刻就没有停止过打量屋内的一切物品。 赵小茁表情淡淡的,只问:“该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春香似乎在犹豫什么,并没有马上回答,倒是一旁的辛妈妈皱眉道:“姨娘在问你话呢!还不快说!” 春香白了一眼,开口道:“回姨娘的话,东西带来了。不过王姨娘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辛妈妈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这是什么混账话!难道还质疑起主子不成?” 春香并不怕,看了眼辛妈妈又看向赵小茁,笑道:“奴婢把东西带来了,可是怎么知道王姨娘事成之后会翻脸不认人呢?” 真是没看出来,小小个丫头不但有贼心还有贼胆。 柳月看不过眼,斥声道:“你既然疑惑我们四小姐,何必要来?” 春香想了想,闷闷道:“我是诚心诚意投靠王姨娘的,就是不知王姨娘要不要我,想求姨娘表个态罢了。” 呵!瞧这算盘真是打精了!赵小茁心里冷笑一声,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有何难。”说着,给柳月递个眼色。 柳月会意,从袖兜里拿出一锭银子丢在春香面前,嫌恶道:“你可拿好咯。” 春香赶紧拾起地上的银裸子,顿时喜上眉梢,连连点头:“王姨娘,奴婢这就把您要的东西拿进来。” 语毕,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急匆匆去了堂屋拿了个粗布包裹进来。 辛妈妈一怔:“你这不是包衣物的吗?” 春香“嘿嘿”一笑:“还请妈妈恕罪,春香也是以防万一才骗您的。”说完,她便将一只青釉繁花敞口碗搁在圆木桌上。 赵小茁一眼就认出这确实是上次给她盛药的药碗。 春香猜出她所想的,搓手道:“四小姐放心,一定是这碗错不了。” 辛妈妈似乎听出话里玄机,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这碗?” 春香笑得有些深:“前些时我在姚姨娘屋里洒扫时,就发现八宝阁上这碗少了一枚,可第二天又见这碗一个不差的搁回原处。后来听辛妈妈问起,才觉得事有蹊跷。” 没想到姚姨娘身边竟有这么可怕的人盯着,赵小茁真为她捏把汗。 “行了,我知道,你下去吧。” 赵小茁吩咐辛妈妈带她下去,并好生看着她,自己则带着柳月去了后山的设宴烟花台。 烟花台地处半山腰上,临湖而至,站在这里可以鸟瞰整个府邸。若遇到天气晴朗时,甚至可以眺望远处熙熙攘攘通化大街;若遇雨天,湖面飘着氤氲雾气,罩着整座后山迷迷蒙蒙,烟花台若隐若现只露一角,好似仙境。 赵小茁正感叹这个绝佳看景之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婴孩的笑闹声,她一回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双眼。 姚姨娘正抱着翊哥儿,和走在一旁的武嗣侯说笑什么,武嗣侯虽未说话却也认真听着,那景象和乐融融。 “四小姐,四小姐。” 要不是柳月小声提醒,赵小茁都忘了上前行礼。 “七爷好,姚姐姐好。”她努力压制心里酸涩的痛感,让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 武嗣侯微微一怔,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一个箭步走过来,扶起她,柔声问道:“怎么来得这么早?” 赵小茁不露痕迹把手抽了回来,笑应道:“妾身第一次参加府邸的家宴,早点来等候七爷和姐姐是应该的。” 她越是努力的笑,不知为何心里就越觉得悲凉。 倒是一旁的姚姨娘,眼底藏不住笑意,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口气道:“瞧妹妹客气的,七爷从不拿你当外人,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处着就是了。” 说完,也没再多看赵小茁一眼,抱着翊哥儿去了小隔间。 等到姚姨娘的身影消失在隔间屏风后面,赵小茁才收回目光,一抬眼就发现武嗣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第一百六十六章 赃物 “七爷为何这样看妾身?”她语气淡淡的,倔强地撇开脸不看他。 武嗣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背着光让人看不清表情,可他心里竟有一丝丝喜悦,这丫头分明在吃醋,说明她在意他。 想到这,他忍不住想抚摸一下眼前娇小女孩的头发,然而只是抬手一瞬,他愣住了。 不知是光亮的缘故还是视角的原因,武嗣侯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和一个故人很像很像,似乎勾起他封尘记忆的某个角落。 紧接着一阵厚厚的愧疚之情袭上心头。 “七爷,七爷。” 若不是赵小茁轻唤几声,武嗣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 “你先上席吧,一会就该上菜了。”他努力平静内心的波澜,不敢再多看赵小茁一眼,转身朝小隔间走去。 柳月见刚才两人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武嗣侯就把赵小茁晾到一边,不由在一旁小声问了句:“四小姐,七爷这是怎么了?” 赵小茁愣了愣,被这一问才回过神来,一脸不满应了声“谁知道”,就头也不回往圆桌边走去。 因为府上吃席的就他们几个,所以武嗣侯也没立什么规矩,一桌主桌是他和两位姨娘的,靠西面稍小的桌子是给贴身伺候的下人们坐的。.info[] 姚姨娘在隔间交代好乳娘如何照顾翊哥儿后,跟往年一样出来如正室一般主持大局。 因为自周夫人搬出武嗣侯府后,正室的位置也就长期空着了,虽然后来武嗣侯有再续弦,谁知这位正室是个短命的,没过一年就去了。所以姚姨娘自然而然担起此重任。 可府里人也都心知肚明,这是姚姨娘要表现给武嗣侯看的,目的不言而喻,怕是觊觎那正室的位置很久了。 不过武嗣侯从未松这个口,却也没说姚姨娘有什么不妥。大家自然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可今年就不同了,姚姨娘要主持大局,也该看看坐在另一边的新抬进的姨娘不是。 白管事不由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姚姨娘说话,直径走到武嗣侯身边,弯下身子耳语了几句。 不知白管事说了什么,就见武嗣侯微微点了点头,侧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白管事领命下去。 姚姨娘并不在意,以为白管事不过是有事禀报而已,便准备接着说下去,却被武嗣侯抢先开口道:“各位都落座吧。”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无不微微一怔,就连姚姨娘也愣了好半天,一时没会过意来。 倒是绿荷是个机灵的,赶紧拉了拉姚姨娘的袖子小声道:“姨娘,快坐下来。” 姚姨娘随机反应过来,迟疑了一会,才坐下,又想起什么似的狠狠白了眼已经落座的赵小茁。 赵小茁支着下巴,面无表情看着远方的景色,心里却暗暗冷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搞不清,还怪到她头上,真是可笑。 武嗣侯倒淡然处置,说了几句开场话后,就吩咐一旁的婆子命人上菜。 等头道菜上桌时,时间不早不晚,整好申时。 “七爷,不如还是由妾身开场说几句吉祥话可好?”姚姨娘举起酒盏,媚笑着看向武嗣侯,似乎想为刚才的尴尬扳回一局。 武嗣侯夹了块菜放入碟中,抬了抬手,示意她说。 以姚姨娘的学问,无非也就是花好月圆人团圆一类的场面话,不过今年她似乎有备而来,几句话过后,突然话锋一转,看向赵小茁:“听说四小姐的父亲做国子监祭酒,想来四小姐定时满腹经文,有才情的人,否则怎么能入七爷的眼。今儿过节,妹妹又是新进府的,不如也说两句吧。” 分明是想给她难堪吧。 赵小茁淡淡一笑回应道:“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在家时倒不曾看过什么书。” 拒绝地委婉还让人抓不住把柄。姚姨娘紧抿下嘴唇,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就被绿荷挡了下来,笑道:“姨娘不是说今儿过节,要送东西给王姨娘吗?” 既然对方是有心让她难堪,那赵小茁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该算的账算一算。 她呵呵一笑:“真巧,我也有东西送姚姐姐。” 说着,她给坐在另一桌随时待命的柳月递了个眼色。 柳月会意退了下去,没过一会,拿了只锦盒上来,递给绿荷。 绿荷收下后,就放在一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姚姨娘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姐姐莫不是嫌弃妹妹送的微薄之礼?” 像是被人说破了心思般,姚姨娘皱了皱眉,应道:“我可没嫌妹妹的礼薄,只是挡着众人不好意思看罢了。” 免得被人笑话,像没见过好东西似的丢了份儿。 赵小茁哪能猜不到姚姨娘那点小九九,哂笑一声:“妹妹可是费了好大心思,就是不知姐姐喜不喜欢。” 即便武嗣侯身为王爷,但从他谨言慎行的性格来看,不会给姚姨娘太多贵重物品,毕竟她的地位只是个姨娘。若连个姨娘都穿戴太奢华,不正好落人口实。所以,赵小茁量死了姚姨娘是不会错过好东西的。 果然姚姨娘听她说费了功夫寻来的东西,眼睛一亮,估计刚才看不上是因为外面装着的锦盒太过一般。 “绿荷,还不赶紧打开看看。”姚姨娘喜上眉梢,朝绿荷抬抬手。 绿荷会意,赶紧把盒子打开来看,只是一瞬,她就僵在那里。 赵小茁脸色依旧保持着淡笑,姚姨娘倒有几分着急,不由提高声音:“绿荷还站在那干嘛?还不把王姨娘的东西拿过来。” 绿荷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把锦盒拿到姚姨娘跟前。 这一下连姚姨娘也愣住了,她看了眼赵小茁又看了眼盒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眼赵小茁,蓦地站起来,指着赵小茁朝武嗣侯大声道:“七爷!七爷!妾身被偷的那只青釉繁花敞口碗找到了!”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赵小茁,质疑声也不绝入耳。 明明是王姨娘送姚姨娘的礼物,怎么变成偷来的赃物了? 这下别说众人,就连武嗣侯都有些坐不住,他看向赵小茁,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沉声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 第一百六十七章 肉偿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 面对武嗣侯的质问,赵小茁的态度显得淡定许多:“七爷,妾身也不知这个是赃物。最新更新:风云” “不可能!这青釉繁花敞口碗是七爷特意找陶匠为我而做,整个京城独一无二,你怎么会在其他地方买到?!”似乎终于找到对方的错处,姚姨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武嗣侯眉头紧锁,也看了过来,然而他紧抿着嘴,什么也不说,似乎也再等着眼前的人解释。 赵小茁被这样的眼神刺痛,没想到关键时刻自己的男人竟然不相信自己!然而转念她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不但是自己的还是姚姨娘的,所以他现在的角色不是自己的丈夫,更像是一个等待呈堂供证的判官。 “我也很奇怪这碗怎么会出现我那里。”赵小茁垂眸,遮住眼中的神情,把嘴角那一抹苦笑一并隐藏起来。 姚姨娘冷笑一声,转向武嗣侯:“七爷,您听听王妹妹说得这是什么话!方才还说是送我的礼物,这会又狡辩说不知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她那里?”顿了顿,她又看向赵小茁,哼声道:“照妹妹的说法,难不成这东西还长了脚不成?!” 看姚姨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赵小茁心里不由泛起嘀咕,难道当初缨儿看错了,并不是什么青釉繁花敞口碗?还是这当中出了其他差错? 不过不等她细想,就听见姚姨娘跟武嗣侯要求道:“七爷,这可是人赃并获,您可不能轻饶,纵容手脚不干净的人在府邸为非作歹!” 说着还瞥了眼赵小茁,似乎认定她就是贼。 然而话音刚落,整个烟花台都静了下来。 也不知武嗣侯想些什么,只是过了会他面带愠色地睨了眼姚姨娘,叫来绿荷扶她回去休息。 没想到武嗣侯并不向着自己,姚姨娘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启了启嘴,可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绿荷扶了下去。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武嗣侯又看向赵小茁,冷冷道。 原来那一夜**也只是那一夜罢了……赵小茁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原以为自己把最珍贵的第一次献给武嗣侯,他会保护自己一辈子,现在看来大错特错。面对姚姨娘的指责时,他竟无动于衷,甚至没有一丝要向着她的意思。 这也就罢了,现在对她还是一副冷言冷语。 赵小茁的声音抑制不住颤抖起来,却还在努力压抑想哭的冲动:“七爷,如果妾身说这碗不是偷而是另有原因才到了梨香苑,你会相信吗?” “你说说看。”武嗣侯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依旧表情淡淡的。 赵小茁嘴上还笑着,眼底却露出失望之极的神情,娓娓道:“这碗是那天妾身从书苑回来后,七爷命人送断子汤时落下的。” 断子汤?武嗣侯微乎其微皱了下眉头:“什么断子汤,本王不曾记得要人送过什么汤药给你。” 赵小茁早料想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静静道:“想来是七爷太忙,忘了吧。” “胡闹!” 蓦地,武嗣侯明白过来,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呯啷”作响,吓得在场的人屏息凝视,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平生!”他厉声喝道。 平生忙单膝跪地,应声道:“奴才在。” “查,彻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武嗣侯说得又急又气,交代完毕后拂袖而去。 自然这顿赏月家宴也成了泡影。 但不知为何,赵小茁并不开心,她被柳月扶着回了梨香苑。 路上柳月就问道:“四小姐,您看果然不是七爷做的,您为何还闷闷不乐。” 赵小茁脚步顿了顿,露出苦笑:“你觉得这事真是姚姨娘做的吗?” 柳月理所当然道:“证据确凿,她还想抵赖吗?” 赵小茁却摇摇头:“你不觉得刚才姚姨娘的态度很反常吗?” 柳月想了想,疑惑道:“四小姐,奴婢并无觉得有什么不妥的。(..info无弹窗广告)” 真的没什么不妥吗?赵小茁扪心自问,一切太过顺利了不是吗?如果姚姨娘真的要做,为何要用这么明显的青釉繁花敞口碗呢?随便府里一个普通的瓷碗不就可以吗?何必大费周章用自己珍藏的瓷器呢? 何况,那套碗还是武嗣侯亲自送的,按理说姚姨娘应该更珍惜才对。 赵小茁闷叹口气:“回去再说吧,也许过两天七爷那边就有消息了。” 柳月点头:“要不奴婢今晚去问问平生,看看事情进展如何?” 赵小茁没吭声,当是默认。 不过事情也并不像她们想得那么复杂,不等柳月去找平生,武嗣侯那边就打发人来传话,说已经查清楚了,请赵小茁过去定夺。 “七爷有定夺就行了,何必还寻我过去?”赵小茁躺在榻上懒懒道,她只是觉得下午那么一闹,她真的累了。 打发来的人却道:“七爷说了,竟然有人要害姨娘,还要看姨娘的意思处置才好。” 这是给她出气,弥补的意思吗?赵小茁想想就觉得没必要,刚才她那么需要武嗣侯信任时,他却冷着脸,现在又来弥补有何意义。 这样想,赵小茁还是拒绝过去,说了句乏了,就和衣躺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只感觉有只厚实而温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鬓角。赵小茁下意识往温暖地地方拱了拱,嘴里呜呜噜噜说着什么,一旁的人细听之下,才听清楚那几乎梦呓的一句“我要回家”。 “这就是你的家,你还想去哪?” 武嗣侯笑起来,极轻地柔声道,即便他知道对方听不到,可他还是想说给她听。也许只有他们单独在一起时,武嗣侯才觉得自己可以毫无顾忌放下身段,成为所谓的“阿泽”。 赵小茁只觉得脸颊痒痒的,她伸手想挠,却感觉被人一把抓住,而身下正有只不安分的大手准备游离到她亵裤里。 “住手!”她突然一惊,清醒过来,不由叫一声,而这一声把对方似乎也吓一跳。 赵小茁看着眼前放大的脸庞,突然像做错事般低下头,小声道了句:“七,七爷,您来了。” 武嗣侯无声笑起来,直起身子,问道:“醒了?” 赵小茁点点头,紧抿着嘴不再说话。 “为什么不去?”他问。 她抬起头,又低下去似乎不懂地回问道:“什么不去?” “你真的不懂?”武嗣侯眯起眼,嘴角一倾,语气里带着几分****的危险。 赵小茁哪里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她刚想说话,就突然被人堵住了嘴,她呜呜了两声,就被对方启开嘴,舌头钻了进去。 这个吻温柔而****,就在她以为眼前的男人要放过她时,武嗣侯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伸进她的肚兜,在两颗蓓蕾上来回磨蹭着。 赵小茁只觉得酥酥的,麻麻的:“七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喘,让武嗣侯更是上瘾。 “我是来补偿你的。”武嗣侯轻咬她的耳垂,含在嘴里,吐气道。 赵小茁欲哭无泪,她想要的补偿不是这个,可是不管她现在说什么,武嗣侯都无法停下耳鬓厮磨的动作,而身体的某处早已开始紧绷起来。 “七爷……”赵小茁只觉得自己呼吸急促起来,却不想像上次那样不明不白地把自己交出去。 “叫我阿泽。”武嗣侯没吃到她哪里肯善罢甘休,一边说一边准备攻进百花深处。 赵小茁扭捏着身子,对方却紧紧箍住她的细腰,还不等她反应就如同冲刺般没入进去。 “疼。”赵小茁忍不住皱起眉头,娇嗔一声。 武嗣侯放慢了动作,把她抱起坐在自己怀里,轻吻着她的双唇,呢喃道:“一会就好。” 话虽这么说,可武嗣侯哪里会轻易放过她。他扶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就像要把彼此融化到一起似的,奋力撞击着最深处,变换着不同的姿势,一下又一下,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到达顶点又回落下来,而后再来一次。 最后要不是赵小茁告饶,武嗣侯只怕还不肯放过她。 “满意了吗?” 赵小茁迷蒙间听见武嗣侯低沉而带有磁性的嗓音,对着她耳朵吹气。 她懒懒地“嗯”了声后,就不愿再多动弹一下,疲惫排山倒海席卷过来,她甚至没听清楚武嗣侯的下一句,就沉沉睡了过去。 总之,她不知是谁给她换的****和清洗了身子,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身上虽然穿戴整齐,可腰身的酸痛提醒她昨晚那一场翻云覆雨有多激烈。 “四小姐醒啦?”柳月挽起水红逶迤的纱幔,哂笑道。 赵小茁“嗯”了声,开口就问:“七爷呢?” 怕是经过这一晚两人感情又能和好了。柳月捂嘴一笑,应道:“七爷昨儿怕吵到小姐睡不好,最后回了书苑。” 夫妻不应该是一床睡到天亮吗?这男人倒好,竟然抽身就回书房了。赵小茁腹诽着,面上却装作无意道:“怕是有什么公务要忙吧。” 柳月自然不会戳破她的小心思,只说:“七爷今儿一早打发人送来了两盒上等血燕,说小姐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真是七爷送来的?” 自从有了上次汤药事件后,赵小茁警惕三分。 辛妈妈这时正好提了食盒进来,听到这话应声道:“四小姐这次放心好了,老奴跟着缨儿去拿的,是白管事亲自送来的,定错不了。” “辛妈妈来了。”柳月一边伺候赵小茁更衣,一边跟辛妈妈打招呼。 辛妈妈轻轻点下头,把食盒里的羊奶粥和水晶糕饼放在圆桌上,又摆好碗筷,才过来收拾整理床铺。 柳月见辛妈妈一言不发,觉得不对劲,问了句:“辛妈妈,您一早怎么了,这么安静?” 第一百六十八章 借钱 辛妈妈佯装板起脸,白了她一眼道:“你以为谁成天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info无弹窗广告)” 柳月撅嘴,一边帮赵小茁篦头一边说:“我可不是没心没肺,不然也不会关心妈妈高不高兴了。” “伶牙俐齿的,看以后平生怎么受得了你。”辛妈妈虚指了指,好气又好笑摇摇头。 柳月皱皱鼻子,没说话,可眼底透着幸福。 赵小茁突然想起,柳月跟平生的婚事拖了这么久,也该差不多要办了,正要说起这事,就听见辛妈妈道:“柳月,我看啊你跟平生的婚事等过了冬至再办吧。” “啊?”柳月嘴巴张的老大,惊讶道,“为什么?” 辛妈妈没回应她,却走到赵小茁跟前,压低声音道:“本来这事老奴不想说给小姐烦心的,不过刚刚提及平生想起柳月这婚事,还是得告诉四小姐,您好拿个主意。” “何事?” 辛妈妈道:“听说昨天送汤药的事情查出来了,但真不是姚姨娘所为,而是绿荷那丫头的主意。” 绿荷?! 赵小茁微怔:“怎么会是这丫头?” 辛妈妈叹气一声:“也不是一两句说得清楚的事,老奴听缨儿说姚姨娘面上对绿荷好,可背地里总拿她做出气筒。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这绿荷又是个心气儿高的,原先都是下人,突然有天姚姨娘成了她的主子,这口气本来就没顺过,又加上上次平生帮四小姐和柳月出气打了她,最后第二天被姚姨娘知道了,她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又给了绿荷一顿排遣,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彻底寒了这丫头的心。” 真没想到,平日看起来和睦的主仆二人竟然芥蒂会这么深。 赵小茁叹了口气,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虽然她和姚姨娘的关系已然如此,可当下还是替姚姨娘感到悲哀。 “那七爷怎么说?” 辛妈妈沉了沉嘴:“听说昨儿散席后,七爷就去了姚姨娘那,发了好大顿脾气离开的。” “然后就来我们这?” 辛妈妈怕赵小茁多想,忙解释道:“四小姐别多想,七爷昨儿来时已近亥时了,而且老奴还特意问了一起来的丫头,说是从书苑那边过来的。” 柳月在一旁也附和道:“四小姐放心,奴婢昨儿也问过平生了,他说七爷是在书苑忙完公事才过来的。” 看着两人急于解释的模样,赵小茁“噗”地笑出声来:“怎么?你们还怕我生气不成?” 辛妈妈干笑了两声:“是七爷特意吩咐的,怕四小姐以为他是跟姚姨娘闹不和才到梨香苑找安慰的。” 难道不是吗?赵小茁翻个白眼,嘴角却露出笑容。没想到这个男人心思挺细腻的,还怕她胡思乱想。 辛妈妈见她一脸幸福的小样,便知道没事了,和柳月对看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赵小茁不知道武嗣侯只见过她几面,又因何而喜欢上她,但头一次被除了父亲以外的男人宠,她心里甜滋滋的,心里像被融化了一般。 辛妈妈是机灵人,难得主子心情好,忙接着刚才的话题讲:“四小姐,您看柳月的婚事?” 提到这婚事,赵小茁回过神来,往身后躺了躺,颔首道:“这事妈妈有何建议?” 辛妈妈看了眼柳月,应道:“老奴觉得姚姨娘那边刚出了事,我们梨香苑就忙着办喜事,传出去让人觉得四小姐幸灾乐祸,心不好,倒坏了名声。” 赵小茁见柳月半天一句话都不说,猜她心里多少是不愿意的,便道:“这事还得看柳月的想法。” 说着,两人看向柳月,就等她一个答复。(..info好看的小说) 柳月不是糊涂人,不管自己心里愿不愿意,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表什么样的态度,她是明白的。 “四小姐,您可别看奴婢,奴婢一切都听您的。”她挤出个笑脸,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愿意的。 “你可真愿意听我的?” 柳月点头。 “那好,这事辛妈妈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我觉得还得跟七爷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见,府里一切由他做主。” 这样说起码不会让柳月和辛妈妈之间产生芥蒂,也免得传出去落人口实,有人趁机挑拨离间。 其实赵小茁也很为难,如果不答应柳月,让小两口婚事因自己一拖再拖,很是过意不去。如果答应,辛妈妈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毕竟还要在府里跟姚姨娘继续相处下去,俗话说只打九九莫打十足,何况姚姨娘也是被人害的,她何必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把自己推出去。 柳月和辛妈妈听了这番话,都没再言语。 赵小茁揉了揉眉心,把剩下羊奶粥喝完,就打算更衣去书苑找武嗣侯。 因为辛妈妈接触缨儿几次后,觉得这丫头还算实诚,便准备带她去东厢房帮着收拾。 不过才走到中庭的院子,就见缨儿从外面回来匆匆忙忙往这边赶。 “什么事这么着急?被人看见要说你没规矩的。”辛妈妈叫住她,上前忍不住训斥两句。 缨儿脚步一顿,福利道:“辛妈妈,缨儿正找您哪。” “什么事?” 缨儿道:“姨娘的娘家打发人来了,早早就在门房等着呢。因为姨娘先前在睡,门房的人怕打扰了休息,压到现在才报过来。” 王府打发人过来了?辛妈妈皱了皱眉,问道:“说是谁打发来的没?” 缨儿摇摇头,说不知。 辛妈妈迟疑了一下,还是要缨儿去把人带到梨香苑来坐。 “四小姐,八成是三小姐打发人来了。”辛妈妈一进里屋,就俯在赵小茁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是辛妈妈这么提一句,赵小茁还真忘了这事,她点了点头,想起矮几的暗屉里还放着三小姐寄来的信。 她把信拿出来,递给辛妈妈,又道:“你先看看,至于来的人,妈妈帮我挡了吧。” 辛妈妈不识几个字,接过信后露出几分为难的表情。 赵小茁会意过来,又叫来柳月看完了讲给辛妈妈听。 等柳月念完信的内容,辛妈妈脸色微变,开口道:“看三小姐的意思,是要找我们借钱?” 柳月也蹙了蹙眉,附和道:“四小姐,这三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初她在王府怎么排挤四小姐的,难道她忘了?这会想来借钱?门都没有!” 辛妈妈这才明白过来,她真不该叫缨儿把人带过来,赶紧跟赵小茁说了声,她这就出去挡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屋门。 柳月在背后忍不住唤了声:“辛妈妈,您慢点。” 待屋里只剩主仆两人时,赵小茁吃了口茶,才开口道:“你去跟平生说一声,看看七爷在不在,一会我们去书苑。” 柳月应声,退了出去。 赵小茁一人静静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金秋的天空微微发呆。 她脑中不停盘旋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把三小姐的事告诉武嗣侯,告诉他会怎么想自己娘家?不告诉,日后他知道了会不会觉得自己不近人情,连娘家姐妹来求都不帮衬。 然而想了好一会,她也没想出个头绪,倒是突然传来的啜泣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细细听了会,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谁。 没过一会,屋外想起窸窸窣窣脚步声,赵小茁换了个角度看着堂屋,就见掀门帘进来的是辛妈妈。 “可是好了?”她暗暗松口气,问了句。 辛妈妈点点头,不等赵小茁再发问,主动说:“四小姐,您猜来得是谁?” “谁?” “三小姐身边的珍珠。” 珍珠?怎么会是她? 赵小茁满脸疑惑道:“她来做什么?” 辛妈妈一笑:“四小姐好生糊涂,三小姐借钱这么大的事能打发其他人来吗?” 看来三小姐是铁了心,要在她这拿到钱才罢休啊! “那你怎么说?”赵小茁只想知道结果。 辛妈妈显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正色道:“四小姐只管放心,怕是三小姐再不会在您这动念想了。” 赵小茁哂笑一声:“妈妈这么有把握?” 辛妈妈点头,自鸣得意道:“那可不是,老奴吃得盐比她吃得饭还多,就她那点小伎俩还能在我这里卖弄。” 听这话,赵小茁忽然想起刚才的哭声是谁了:“莫不是妈妈把珍珠弄哭了?” 辛妈妈咳了一声:“咳,四小姐,怎么能说是老奴把她弄哭的呢?是珍珠自己非要演苦肉计,我看不过眼戳穿了她而已。” 果然姜是老的辣。赵小茁捂嘴一笑:“我说呢,刚才听谁在哭,好生熟悉。” 辛妈妈挥了挥手,不以为意道:“四小姐,您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了,眼下跟七爷赶紧生个儿子才是正事。” “噗!”赵小茁被一口茶呛得不轻,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地咳嗽起来。 辛妈妈赶紧上去抚背,嘴里还喃喃道:“难道老奴说错什么了?” 与此同时,珍珠在辛妈妈那吃了瘪,回去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进屋一见到三小姐,不等主子问话,就嘤嘤呜呜地哭起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贪心 “你一回来哭个什么劲儿?”三小姐被珍珠哭得不耐烦了,啧了声,用力地敲了几下桌子。(..info好看的小说) 珍珠一边擦了眼角,一边抽抽噎噎道:“三小姐,看来四小姐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语音刚落,三小姐的神情颓然下来,疲惫地抬了抬手:“好吧,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珍珠微微一怔,这可不像三小姐的性子,她本以为若这次自己没从武嗣侯府拿钱回来,三小姐定少不了一顿责骂,可眼下出乎珍珠的意料。 难道三小姐转性了? 珍珠有些猜不透眼前人的心思,停了抽噎,轻唤了声:“三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三小姐语气明显带着不快,示意珍珠别在她面前碍眼。 珍珠哪里是糊涂人,曾三小姐没发作前,赶紧领命下去。 只是她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呯啷”一声脆响,想必三小姐又在摔砸了。 守在门外的童妈妈要进去看看,却被珍珠一把拉住,气音道:“这会进去,妈妈你不要命了?等三小姐发完脾气再说。” 童妈妈是见识过三小姐发泼起来的样子,嘴角沉了沉,赶紧收回脚步,跟着珍珠往游廊那头走去。 珍珠心里明白童妈妈有话跟她说,便叫了个小丫头过来,站在三小姐屋门口候着。 两人鱼贯出了院门。 “妈妈有话就直说吧。”珍珠先开了口。 童妈妈环顾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昨儿晚上方爷又跟三小姐发脾气了。” 珍珠皱了皱眉:“他俩怎么又吵架?” 童妈妈别别嘴,指了指地上:“我听得不是很真切,听方爷的意思,是想要三小姐这边出些钱把这宅子买下来。” 珍珠呸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就凭他个穷秀才还想住宝秀门这么繁花的地方。当初要是没有我们三小姐,他方温这会还给大老爷当门客呐!现在可好,三小姐倒贴了嫁妆还不够,还要我们出钱把这宅子买下来。当初不是二老爷说好了把这宅子借给他们住吗?怎么现在又要买?” 童妈妈叹口气:“可不是,三小姐昨儿说得也是这个理儿,可谁知道方爷怎么想的,话里话外就是要把这宅子买下来,说这样才有派头。” 珍珠冷笑一声:“派头?没想到这方爷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啊!我当初就劝过三小姐,叫她别被方温迷惑了,偏偏不听,现在可好。”说着,她重重叹口气:“要不是三姨娘生前叮嘱我好生照顾小姐,我早就想回省城去了。” 童妈妈睁大眼睛,赶紧捂住珍珠的嘴,劝道:“珍珠姑娘,您可说不得这话,三小姐身边现在就剩您一个明白人了,要是连您都走了,谁还帮得了她?” 珍珠挡开童妈妈的手,一笑:“不是还有妈妈您吗?反正您在省城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不像我还有娘老子在那边记挂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童妈妈听得直摇头:“珍珠,你快别这么说。我到底是年纪大了,哪里像你们小姑娘家的身子骨好,我只希望将来我没了,有个人能把我埋便好,别是丢到河里喂鱼。” 这话并不好笑,而是童妈妈的真心话。 珍珠收了笑,安慰道:“呸呸呸,童妈妈别说不吉利的话。您今年不过四十,还早着呢,说什么死啊活的。” 童妈妈苦笑一声,没再说话。其实自己几斤几两,她心里还是清楚,但这里不是省城,加上京城习惯规矩又和省城大不相同,童妈妈来京城这么久了还是有很多不习惯,自然脑子想事也慢半拍了。 珍珠见她神色黯然,干脆转了话题:“童妈妈,跟你说一声,我这次去四小姐那没拿到钱,怕是这段时间三小姐心情又不好了,你们当差时小心些。” 童妈妈点点头:“这事我有准备。”顿了顿,又担心道:“这事方爷知道吗?” 珍珠摇头:“您嫌他们俩还不够闹腾的,要是方爷知道了,不又得跟三小姐吵闹一番。” 话说得没错,可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啊,方温还是会跟三小姐问起这事的,难道晚几天知道就不吵了吗? 童妈妈想了想,摇摇头:“真不知方爷要这么些钱干什么,造孽哟!” 珍珠冷笑道:“谁知道他方大爷想什么,我前儿听守门的妈妈说,方爷前段时间跟住在街东头张员外家的大丫鬟勾搭上了,两人还在街上拉拉扯扯的,不少人都看见了。” 童妈妈一怔:“这事三小姐知道吗?” 珍珠摇头,说不知道。不过看三小姐没跟方温吵起这事,估计八成还被蒙在鼓里。 “不知道也好。”童妈妈轻轻点点头,追问道,“那现在两人还有往来吗?” 珍珠别别嘴:“他这会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怎样?那张员外家的也不是怂货,说要嫁也可以但不愿意做妾室。”说到这,她冷哼一声:“真是可笑,就算是大丫鬟也是丫头出身,难不成还能比得过官宦家的小姐不成?” 何况方温又不是傻子,这里面孰轻孰重,他怎会分不清。 “所以两人就散了?”童妈妈最后忍不住问了句。 珍珠点头:“不然还能如何?” 自然这个小插曲就过去了,谁也没必要在三小姐面前提起。 童妈妈心知肚明,也不说破什么,只说知道了。 然而珍珠的心思却多起来,她猜方温是不是那大丫鬟知道了什么,打击了方温,所以这男人迫不及待想把所住的宅子买下来,好长长脸。 可他也不看看外面是什么地段,宝秀门沿街住的不是官宦大户,就是富庶一方的商贾。而且这些商贾可不是普通的商人,要么是皇商,要么是跟宫里沾亲带故的大户人家。 方温想在这里买宅子,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要是珍珠没记错,二老爷原先安排在这守宅的婆子告诉她,前年这里两进两出的小点的宅子就已经涨到五百两一套了,去年说是又涨了,今年年头就传整条街已经没有空宅院了,更别说像他们现在住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价格比两进两出的翻一翻都算占大便宜了。 所以三小姐到哪去掏一千两出来给方温胡闹去。 可转念,珍珠觉得三小姐也是跟着胡闹。方温那么说,她还真信了,把剩余的嫁妆和手头私攒的银钱算一算,还差个七八百两。这也就罢了,方温那边开口说四小姐嫁了王爷,肯定富裕,要她去借,她还真找四小姐开了口。 珍珠一开始就觉得不靠谱,且不说四小姐有没有那么多钱,就算有也未必会借。一来武嗣侯又不是傻子,那么大笔钱出去了,方温有没有能力还是个问号;二来,三小姐当初跟四小姐闹得针尖对麦芒的,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两人关系不好,四小姐凭什么要接她。 想到这,珍珠深深叹口气,很是无力跟童妈妈说了句:“我们做下人有些话也不好多嘴。算了,估计三小姐这会气也该消了大半,我们回去吧。” 第一百七十章 扯关系 童妈妈跟在后面也无声地叹口气,摇摇头。 不过两人刚进到院子,方才那个守在三小姐屋门口的小丫头就如见救兵般慌慌张张跑过来,顾不上行礼,紧张道:“珍,珍珠姐姐,赶紧去看看吧,方,方爷回来了,正在屋里跟三小姐发脾气呢。” 现在还没到午时,方温就回来了? 珍珠与童妈妈对看了一眼,直径向三小姐的屋子走去,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责骂声:“你说说你原先那些心机去哪了?当初不是把赵小茁掐得死死的吗?怎么现在连区区几百两银钱都借不来?” 三小姐似乎只知道哭,方温后面的话更是难听:“当初可是你说赵小茁在府上没地位,现在倒好别人一跃枝头,嫁给了武嗣侯,还是太后亲自下旨,你这么神机妙算的人,怎么没想到她还有咸鱼翻身的时候啊!你再看看你,蓬头垢面,胭脂俗粉,哪有半点当初的灵秀,上不得厅堂下不得厨房,我就是养头猪还能杀了吃肉,养你半点用处都没有!” 言外之意,三小姐连猪都不如。 这话连珍珠都听不下去,急忙掀开门帘,几步冲了进去,挡在缩在矮榻上的三小姐,指着方温鼻子就道:“方温,你还有良心没?当初不是我家小姐,老爷凭什么会让你做王府女婿?现在可好,四小姐得势,你就骂三小姐不是。既然如此,你当初怎么不去寻四小姐呀?莫非你当初就是觉得四小姐在府里备受太太冷落,才对我们三小姐好的?” “我……” “我什么我?方爷,珍珠听说您不是有个堂弟跟夏国公家的二千金关系甚好吗?您不如找他,肯定比三小姐这边方便多了。” 方温脸一阵红一阵青,被珍珠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语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狠狠瞪了眼她身后的三小姐,咬牙切齿道,“行啊!你不敢说,就要下人来排遣我是吧?” 三小姐紧抿着嘴唇,捂住耳朵,往珍珠身后躲了躲。 方温见她不说话,珍珠又是一副当仁不让、理直气壮的样子,最后只得哼了声甩袖而去。 三小姐待他一走,放声哭出来。珍珠替她擦泪,却被她一手挡开:“你走开!都怪你,你一个下人凭什么教训方温?他纵使千百不是,你也不能以下犯上,他好歹也算你的主子。” 什么叫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珍珠今天算是深刻体会这句话了,她抿了抿嘴,给童妈妈使了个眼色要她来伺候三小姐,自己则退了出去。 站在门外,她看着满院光秃秃的树干,突然悲从中来,鼻子一阵发酸。 她这么巴心巴肝又是为了谁,上午才在辛妈妈那吃了排遣,现在回来替自己主子鸣不平,最后倒成了她的不是。 童妈妈出来时,见她正在拭泪,忙上前抚了抚她的背,轻声道:“珍珠,三小姐也是说得气话。” 珍珠吸了吸鼻子,说了句:“我知道了。”便挽起袖子,去了下人房。 她一心只顾着三小姐,却没发现游廊尽头的拱月门后正有双眼睛狠狠滴盯着她。 倒是个有几分的姿色的小娘们。方温转了下眼珠,勾了勾嘴角,起了歹念。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现在虽成了王府女婿,可羽翼未丰,加之大老爷对他也并不待见,所以他不会胡来也不敢胡来。 “总有一天让你好看!”方温啐了一口,哼声离去。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赵小茁那边还想着如何跟武嗣侯开口,这男人主动找上门来。 “既然你家有事,为何不告诉我?”他坐在书房里吃了口茶,定定看着眼前只到他胸膛的娇小人儿。 赵小茁抬了抬眼眸,又垂了下去,小声道:“妾身本就没钱,帮不了三姐姐那边。” 武嗣侯嘴角一倾,随手将一张银票从暗屉里拿出,推到赵小茁面前:“拿去救救急。” 赵小茁微微一怔,看了眼银票上的钱数,又看向武嗣侯,带着几分惊讶道:“七爷都知道了?” 武嗣侯一笑,不置可否。 赵小茁挑了挑眉,上午才发生的事,不过两个时辰,就传到武嗣侯耳里,她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武嗣侯像看穿她的想法,一面把银塞她手里,一面柔声道:“既是你娘家事,哪有看着不管的道理,这钱我交给你,至于你怎么决定就由你说了算。” 赵小茁抿了抿嘴,用难以置信的表情问道:“难道你不怕三姐他们下次继续大开口?” 武嗣侯笑着摇摇头:“本王为何要怕?”稍作停顿,他又道:“我说了,这银钱给你就由你支使,你若不想给留着自己花销也行。我问过白管事了,你带来的东西不多,估计还需要添置一些衣物。总之,这些钱若不够,你直接再去跟白管事支取就是,不必通过我。” 面对武嗣侯的大方,赵小茁惊讶之余突然觉得很感动,这个男人似乎把一切都替她想好了,甚至没有因为她是个姨娘就苛待她的生活,相反让她衣食无忧。(..info) “阿泽对我真好。”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了出来。 武嗣侯微微一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宠溺地揉着她的后脑。 这个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瑞脑香,赵小茁用力地吸了吸,只想记住这个味道。 “阿泽,”她抬起头,睁着杏仁般的圆眼,问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武嗣侯笑问道:“想知道?” 赵小茁用力点点头,冷不防眼前的男人忽然吻了下来。 她呜呜了两声,最终推不动大力的怀抱,只是紧紧揪住武嗣侯腰间的袍衫,沉溺在温柔的攻势中。 直到武嗣侯满意了,才放开她:“满意了吗?” 赵小茁扪心自问能说不满意吗?他没给她要的答案,却给了个激情的热吻,那要她如何解读他的答案? 见她羞红了脸,半晌不吭声,武嗣侯轻笑一声,把她放开,道:“府邸的事情你也该学着打理了,若有什么不懂你可以直接去问白管事。小事你自己做主就好,有什么大事再跟我商量。” 语毕,他笑了笑说要开始忙公事了。 赵小茁愣了愣,花了好一会时间才消化刚才那番话。 难道武嗣侯要她学着打理府内的事情,是有别的什么想法吗? 然而年头一闪而过,她不敢再多想下去,姚姨娘陪着武嗣侯七年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有什么好事也得先给她不是。 如是想了一番后,赵小茁平复下心情,告辞前又想起什么问了句:“七爷,妾身还有件事想跟您请示。” 武嗣侯抬起头:“说吧。” 赵小茁微微颔首:“关于平生和柳月婚事的时间,妾身想好像自上次说过后又拖了近一个月了,您看是不是也该把这事办了。” 武嗣侯拖长尾音的“嗯”了声,然后又把头埋到文书中,道:“柳月是你贴身丫头,这事你操持着办吧。” 好像她占了多大个便宜似的。赵小茁心里腹诽着,福利退下。可她才转身,身后响起武嗣侯的声音:“下次没人时别叫我七爷,可记得了?” 赵小茁回眸,嘴角带着笑意,轻“嗯”了声。 出了书苑,她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一旁的柳月,柳月高兴得差点惊呼出来。 “七爷对四小姐可真好。” 听完赵小茁大致说了遍刚才屋里的对话,柳月露出艳羡的神情。 赵小茁笑起来:“你家平生对你可不薄。” 柳月撅了撅嘴,叹气道:“他也就是个跑腿作践的命,下辈子都不可能像七爷那样,运筹帷幄,叱咤风云。” 赵小茁推了下她的脑袋:“还叱咤风云列!你就知足吧,我觉得平生也挺好的,起码他一心一意对你,又不会娶什么三妻六妾,让你成天胡思乱想。” “看来四小姐是吃醋了?”柳月一下子会意过来,打趣道。 “贫嘴!”赵小茁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难怪辛妈妈最近老是说你,我看你那肚子装得都是坏水。” 柳月佯装吓得直摇头:“奴婢一心一意都为替四小姐着想,哪里有什么坏水一说。” “行了行了,别装了,就你那小心思,瞒得别人还瞒得了我?”赵小茁噗嗤笑出声来,也不管柳月在后面说着什么,直直朝梨香苑走去。 晚饭后,赵小茁把辛妈妈叫进屋,跟她作了一番商量。 “京城的习俗我不懂,柳月的事还得请妈妈多操心了。” 辛妈妈笑道:“四小姐可别折煞老奴了,要说替四小姐分忧也是应该的。”说着,又看了眼脸颊绯红的柳月,呵呵笑出声:“大姑娘要嫁人了哈!” 柳月娇嗔唤了声:“妈妈!”就羞得满脸通红的离开了。 赵小茁也跟着打趣道:“辛妈妈,您看真是女大不中留,眼见要嫁人了,人都不愿待在我屋里了。” 说着,她和辛妈妈同时哈哈哈大笑起来。 “四小姐,不带您这样膈应人的。”柳月端着刚沏好的茶,嘟着嘴站在门口,一脸不乐意的小样。 辛妈妈一边把茶盅端到赵小茁跟前,一边笑道:“四小姐,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水,想留也留不住呀。” “辛妈妈!”柳月抱着托盘直跺脚,“四小姐消遣我就罢了,您也跟着一起消遣我,我,我,我……”一口气说了三个“我”也没我出个下文,最后嘟着嘴扭头跑了。 赵小茁跟辛妈妈不约而同笑出声。 笑闹一阵后,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赵小茁才想起似的把怀里的银票拿出来,递给辛妈妈:“这是七爷给的,您看看。” 辛妈妈看了看上面的钱数,瞠目结舌道:“七爷怎么一口气给这么多?” 赵小茁淡笑一下,把今天在书苑的事大致说了遍。 “这么说,四小姐以后有望成为续弦的夫人?” 辛妈妈一句无心之话正中赵小茁下午的猜想:“可我觉得这事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 赵小茁想了想,说了句:“前面不是还有姚姨娘吗?” 辛妈妈听出这话里的担忧,却并不认同:“依老奴说,四小姐就是爱胡思乱想。七爷这么明摆的暗示您不会看不懂吧,再说要是真要立姚姨娘,早立了,何必等现在。” “可姚姨娘现在生了翊哥儿,母凭子贵,今非昔比。” 辛妈妈笑着摇摇头:“我的傻小姐,您怎么就不想想,我们没来之前翊哥儿就出生了,要立姚姨娘不正好那个时候是个机会,何必拖到现在?” 赵小茁嘟囔道:“可是七爷又没明说。” 辛妈妈耐心道:“许是七爷有七爷的考量,您不如再等等,就按七爷说的先跟白管事学着打理,日后该来自然会来。” 赵小茁点点头,又转了话题:“可这银票,您看我怎么办?是借还是不借三姐?” 辛妈妈犹豫了下:“这借与不借都是问题” 赵小茁一愣:“这话怎么说?” 辛妈妈不疾不徐道:“且不说三小姐原先在王府如何待小姐如何,就说这借钱的目的,您想三小姐要这么大笔钱做何?”顿了顿,她自问自答道:“想必这钱是三小姐替方爷要的吧。” 赵小茁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方温要这么大笔钱干吗呢? 听说当初三小姐出嫁时,大老爷怕伤了面子,要太太没少给嫁妆,光就春夏秋冬的衣裳都比给她的多出一倍,至于其他的金银首饰,更不必说,光陪嫁的银钱就给了八百八十两,二老爷还特意把一套空置的宅子借给他们做婚房。 虽说是借,可后来还是打发人把里面家私置办一套新的,就像特意为三小姐预备的婚房。 不管从哪个方面说,方温都捡了个大便宜,自己一个子儿没出,还白得了个漂亮媳妇,得了钱。 赵小茁掐指算算,这两人结婚才多久?方温怎么会需要借钱度日呢?何况,自他结婚后大老爷就求二老爷给他谋了个六品官的职务,生活虽谈不上富贵荣华,但吃饭是不成问题的,要是三小姐会持家,富足日子指日可待。 如此,方温还要钱干吗? 赵小茁思忖了会,问向辛妈妈:“如果我这钱不借呢?” 辛妈妈道:“如果不借,传出去,不但影响老爷太太的脸面,最主要的坏了七爷的脸面。” 赵小茁一怔,疑惑道:“怎么跟七爷又扯上关系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重新考虑 辛妈妈一笑,继续道:“怕是四小姐天天待在梨香苑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吧。” 赵小茁想了想,自从她来到武嗣侯府后确实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其实她并不是不想出去,而是现在顾虑更多了,一来不想给姚姨娘留下口实,二来她现在身份不同,不想出去闹出什么笑话丢了武嗣侯的脸面。 回过神,她问道:“妈妈可知道什么?” 辛妈妈把堂屋的小丫头都打发出去,才压低声音道:“老奴前些时跟着白管事出去采买物品时,正巧在路上碰到太太院里当差的婆子,就聊了几句。她说自从四小姐抬进了武嗣侯府,大老爷可是处处声张这事,生怕别人不知道王府与贵胄攀上亲戚。” 说到这,她别别嘴,又道:“听说这事都传到皇上耳朵里了,前些时大老爷还被叫进了宫,说是面圣,结果如何老奴不知,不过最后大老爷肯定不是空手而归。那婆子还说,就为这事,大老爷在太太面前好一顿夸,还问我有没有收到老爷送来的东西。” 老爷送来的东西? 赵小茁微怔了下:“这段时间可有王府的人来过?” 辛妈妈摇摇头:“四小姐,别说是送东西,就连王府的人都没来过。老奴怀疑八成又被太太中饱私囊了。” 太太够大胆的。赵小茁冷笑一声:“那你跟那婆子说了什么没?” 辛妈妈笑得有些深意:“四小姐,老奴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这话说给个下人听有何用,何况不过是出来搭把手的,在太太面前都说不上的话的人,还能指望传话给老爷听吗?这样的是非话,老奴觉得还是等摸清情况再说不迟。” 赵小茁无声点点头,默认了这番话。她就是再不聪明也能听出里面的微妙。人怕出名猪怕壮,既然大老爷处处炫耀,总免不了有好事者打听自己和王府的情况。[..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果这时她跟三小姐为借钱的事翻脸,保不齐有人会把事捅出去,如此一来,老爷一定觉得家丑外扬,脸面上挂不住。 这倒其次,就怕到时有人利用这点对武嗣侯微词,看他的笑话。 想了想,她问了句:“那妈妈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辛妈妈道:“若顾全大局,四小姐这次依了三小姐,若再有下次,您直接就把此事告诉老爷太太,要他们做主,想来老爷不敢得罪七爷,必然压住方爷那边。” “那万一方温还不起这笔钱呢?” 赵小茁觉得七八百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辛妈妈沉了沉嘴角:“四小姐,这笔钱老奴想方爷肯定还不起,而且七爷给这张银票时说了给四小姐自己定夺,想必早已想到这笔钱是要不回来的。” 听完这话,赵小茁愣了好一会,才难以置信道:“您的意思是,七爷早就替我思虑周全了?” 辛妈妈点点头,不置可否。 这男人……赵小茁心里一半是感动一半是感激,半天说不出话来。 辛妈妈猜到眼前人的想法,淡笑了一下:“四小姐,杀鸡焉用牛刀,您想想七爷那么精明的人,这次并不出面肯定是觉得还没要到他出面解决的时候。如果闹到要七爷出面想必也就不是小事了。” 赵小茁听着这话,木木点点头,心里却一点点暖起来。 “那行,一切就按妈妈说的办吧。”她吩咐了一句,就叫了柳月进来伺候她更衣,然后急匆匆去了书苑,一心只想跟这个关心她的男人说声谢。 刚过了拱月门,就见平生和另一个随扈在书房外把守着,中庭和抄手游廊里连个伺候茶水的小丫头都没有。 柳月被这肃静的气氛吓得有些却步,拉了拉赵小茁的袖子,小声道:“四小姐,是不是七爷这会有事呀?要不我们明儿再来吧。” 赵小茁顿了下脚步,确实觉得今天书苑的气氛不对,便同意了柳月的提议。 谁知平生眼尖,看见正往回走的两人,和一旁的同僚交代一声就追了过去。 “四小姐,柳月。”他一路小跑过去,喊了声。 柳月自然第一个回头的,见是自家男人,也少了几分拘谨,皱眉道:“你不好好当差,追过来干吗?” 赵小茁也闻声转过身来,笑道:“平生来了。” 平生点点头,给赵小茁行过礼后,小声道:“四小姐来得真不巧,七爷这会正好在和几个大臣商量事情,怕是没法见四小姐了。” 赵小茁笑着摇摇头:“没事,我就是来看看的,既然七爷有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平生挠挠头,有些过意不去道:“那,那我送四小姐出门吧。” 柳月被他的窘样逗笑,捂嘴道:“得了,你就好好当你的差吧,有我跟着四小姐回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小茁觉得也没必要给平生添麻烦,就着柳月的话道:“是啊,万一一会七爷找你又找不到就麻烦了。” 但平生执意要送,主仆二人也不好说什么,就顺了他的意思。 不过快到门口时,平生似乎要单独和赵小茁说什么,找了个理由把柳月支开了。 赵小茁不傻,直白道:“你可是有话跟我说?” 平生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借一步说话。 赵小茁颔首,往廊柱后移了移。 平生环顾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四小姐可认识方晟这个人?”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赵小茁一脸狐疑地点点头。 平生还不等她发问就立即开口道:“奴才建议四小姐若以后若没有特别的事情,最好别跟这人来往。” “为何?”赵小茁皱了下眉,没明白平生这是什么意思。 平生却并不说破,只说事关武嗣侯,请赵小茁务必按他说的做。 虽然不知道确切原因,但是关乎武嗣侯,她还是先应承下来,但还是迟疑道:“可是方晟的堂哥方温是我三姐夫,时不时连他,我也要避讳?” 平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问:“他们兄弟俩感情可好?” 赵小茁想了想,不确定道:“这话不好说,方晟能来京城,就是方温带过来的,但私下我有听过方晟抱怨过他的堂哥。” 她确实记得有一次方晟跟她说起,方温喝过酒喜欢打人,而且方晟不止一次被揍。 平生略有所思点了点头:“四小姐,这事奴才知道了,会向七爷禀报的。” 向七爷禀报?赵小茁愣了愣,脱口而出:“这事是七爷要你来跟我说的吗?” 平生笑得有些窘,犹豫了下道:“这事七爷还不知道,是奴才擅自做主,还请四小姐莫怪。” 赵小茁很是理解摇了摇头:“你也是为七爷着想,我怎会怪你。只是经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另一件事来。”说着她转身急匆匆离开。 等在外面的柳月看她神色紧张的样子,忍不住上前问道:“平生跟四小姐说了什么?您这样着急?” 赵小茁似乎来不及解释,吩咐道:“我们兵分两路,我回梨香苑,你赶紧去西侧门看看,能不能截住辛妈妈。” 截住辛妈妈?柳月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辛妈妈比我们先走,怕是这会已经出去了。” 赵小茁着急道:“那你现在就赶紧找平生,要人骑马去拦住辛妈妈的马车,要她赶紧回来。” 虽然不知道到底为何事,柳月赶紧应声下来,转身又进了书苑。 赵小茁不敢松气,还是按原路回了梨香苑。 一进院子,就见缨儿迎在门口。 “辛妈妈呢?” 缨儿跟在后面老老实实回答:“已经出去好一会了。” 赵小茁微微颔首,脚步放慢了下来,又问:“辛妈妈出去时,交代了什么话吗?” 缨儿想了想,一五一十答道:“辛妈妈说最晚不过未时回来,还说要是回来得早就去银楼把首饰画册拿回来给姨娘看看,说姨娘喜欢什么就按照那样子做。” 似乎并没有什么赵小茁需要的消息,她敷衍了一声,就进了屋子。 缨儿见柳月和辛妈妈都不在,便赶紧沏茶端水,伺候赵小茁更衣,等一切弄完,却并不打算在屋里继续待着。 赵小茁觉得这丫头手脚还算麻利,也没说什么,就留在她守在屋子外面,说只要辛妈妈回来就赶紧要她进屋。 缨儿领命下去。 赵小茁吃了口茶,后悔自己做事太急,其实等自己见过武嗣侯再叫辛妈妈出去也不迟。 正懊恼,就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她赶忙在里屋唤了声:“进来。” 缨儿替柳月打了门帘。 “可办妥了?”赵小茁的语气有些急。 柳月歇了口气,用力点点头:“四小姐放心,奴婢已经交代给平生了,他亲自出去追辛妈妈回来。” 平生办事,她倒放心,不由暗暗松了口气:“那就好。” 柳月给自己倒杯茶,一气喝完后,忍不住问道:“四小姐,什么事这么急着找辛妈妈回来?” 赵小茁犹豫了下,还是把平生跟她说的话大致说了遍。 柳月听完明白过来:“小姐,您是不是怕借钱给三小姐这事影响到七爷公事?” 赵小茁毫不避讳承认:“虽然不知道怎么会扯出方晟,但看平生说话语气,似乎事关七爷安危,我不得不重新考虑。”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请自来 柳月不是糊涂人,看出事态的严重也着急起来,紧攥着帕子道:“要不奴婢现在去西侧门等等?” 赵小茁抬了抬手,冷静道:“不必,你这样着急出去,相反让别人看出端倪,还以为梨香苑出了什么事。(..info无弹窗广告)既然平生已经去了,相信应该能追回辛妈妈。” 柳月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转身去沏杯茶,搁在矮几上后,又转身去了门口叫缨儿去院门口守着,等辛妈妈何时回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柳月来来回回在屋里踱步,时不时伸头看看堂屋的动静。 赵小茁放下手中的书,淡笑道:“你先坐着等辛妈妈回来吧,走来走去的,我看着都头晕。” 柳月倒急起来:“刚才小姐还急着要辛妈妈回来,这会子又不急了。” 赵小茁哂笑一声:“急也只能等她回来再说。” 柳月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正打算再出去看看时,就听见外面缨儿报了声:“四小姐,辛妈妈回来了。” 赵小茁叫柳月赶紧去打门帘。 辛妈妈似乎一路赶回来的,进屋时还在大口喘气,胸部剧烈起伏着。 “妈妈,先喝口茶。(..info好看的小说)”柳月是个机灵的,赶紧送了茶过来。 辛妈妈也没客气,一口气喝个底朝天,才擦了擦嘴角,喘口气道:“四小姐把我找回来为何事?” 柳月给她递了个眼色,把在书苑的事大致说了遍。 辛妈妈听后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说了句知道了,就进了里屋。 “四小姐,这是银票,您看看。”她把装有银票的信笺原封不动搁在矮几上,正色道。 赵小茁对她是信任的,并未先打开信笺检查,而是抬头道:“想必刚才柳月应该跟妈妈说了吧。” 辛妈妈点头:“说了,老奴知道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顿了顿,又道:“四小姐幸亏赶得及时,否则老奴送出去了,这事就不好办了。” 赵小茁颔首:“多亏了平生。” 辛妈妈道:“可不是,老远就听见那小子的呼喊,要不是他骑马追来,老奴都快到宝秀门了。” 柳月松口气,看了过来:“好险好险。” 辛妈妈倒不敢放松,又说起另一个事情:“四小姐,虽说这银票不送了,可三小姐那边还等着回话,我们总归要给她个说辞。” 这倒有些为难赵小茁了,钱不能借,还不能伤了自家姐妹的脸面,还得顾忌武嗣侯的面子:“妈妈怎么想?” 似乎猜出她的心思,辛妈妈犹豫了下,道:“依老奴看,钱还是借给三小姐。” 柳月听着直皱眉:“那七爷怎么办?” 辛妈妈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急,接着道:“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然后又看向赵小茁:“四小姐您想,您若把这张银票给了三小姐,这情肯定算在七爷头上,可您若是少借点三小姐,这人情不就算在您头上了吗?再说,您和三小姐是亲姐妹,姐姐有困难,妹妹搭把手再合理不过,也不碍着七爷什么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让屋里两人脸色微缓。 赵小茁思忖了会,问道:“那妈妈觉得借多少合适?” 辛妈妈伸出两根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柳月会意:“二百两?” 辛妈妈笑而不答。 柳月眨了眨眼,嘟囔一句:“会不会太少啊?” 赵小茁也犹豫道:“是啊,这二百两对于他们而言杯水车薪,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辛妈妈笑了笑,不慌不忙解释道:“就是少才能突显是四小姐的心意。”顿了顿,又道:“四小姐,您进武嗣侯府时日不长,能拿出多少钱来?二百两不多不少,就算有人怀疑,就当是娘家给的嫁妆钱,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么做了,怕是自己香也烧了菩萨也得罪了。 赵小茁苦笑一下:“怕是三姐不会领我这个情吧。” 辛妈妈却不这么认为:“四小姐,难不成您还指望三小姐还您这人情?” 赵小茁愣了愣,不等她开口,柳月就反问道:“妈妈,难道要四小姐吃亏不成?” 辛妈妈摇摇头:“这是吃小亏占大便宜。” 柳月不解:“这话怎么讲?” 辛妈妈耐心道:“四小姐肯定也知道,这钱借给三小姐也罢,是借给方温也罢,肯定是拿不回来的,既然都拿不回来,干脆就做好不还的打算,不如少给点钱,也不指望他们还,我们也不亏什么。” 这就所谓最低折损点。 赵小茁想了想,点点头:“妈妈继续讲。” 辛妈妈接着道:“不如以四小姐名义,给个二百两,也把话跟三小姐摊开了说,就说这是您的嫁妆还有以前攒的一点积蓄,能帮也就这么多。不管三小姐、方温满不满意,断不敢跟老爷太太抱怨四小姐不是。” 否则得罪不是四小姐而是武嗣侯,得罪武嗣侯就等于得罪大老爷。 三小姐、方温就是再蠢,也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赵小茁明白过来,对柳月说:“就按辛妈妈说得办,你现在赶紧去把柜子里的银钱拿出来,去白管事拿换成银锭子,再用红封袋包好,要辛妈妈送去就是。” 柳月怕辛妈妈被三小姐为难,问了句:“就辛妈妈一人去吗?会不会三小姐那边不好交代?” 赵小茁明白柳月的意思,想了想,又道:“你叫个粗实婆子跟着一起去。” 辛妈妈不以为意,笑道:“四小姐,我个老婆子没那么娇气,一个人去就成了。” 赵小茁摇摇头:“那怎么行,三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万一她发起泼来,您一个人应付不了。” 说着,也不等辛妈妈同不同意,就叫柳月赶紧去安排人。 送走了辛妈妈,赵小茁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又叫了柳月进屋说话。 不过两人还没说几句,外面就报了一声:“王姨娘,七爷来了。” 不是刚才还说在跟几个同僚议事的吗?怎么这会来了? 赵小茁赶紧穿鞋下榻,又让柳月整了整发髻,就迎了出去。 武嗣侯掀开门帘进来时,她正恭候在堂屋里,一见进屋的人就福礼道了声:“七爷好。” 武嗣侯微微颔首,过去拉起她的手进了里屋。 第一百七十三章 微妙 “听说你刚刚去了书苑找我?何事?”遣走屋子里所有下人后,他一把把她搂紧怀里,柔声问道。 这人明知故问,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小茁一把从他怀里抬起脸,认真地看着他:“你说何事?” 说着,她的目光又扫了眼矮几上未来得及收拾的银票。 武嗣侯那么精明的人,怎会不明,忽而大笑起来:“你说给你娘家借钱的事?” 赵小茁看着他眼里笑意,嘟起嘴:“你还装是不是?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说给我做主?你这是给我做主吗?分明是难为我。” 武嗣侯爽朗地笑出声:“我怎敢难为你,既然说了让你做主,当然是由你做决定了。” “可是!”赵小茁还想说什么,武嗣侯的食指就轻点在她唇上,然后摇摇头,示意她什么都不用说。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武嗣侯嘴角淡淡一笑,轻声道。 赵小茁微怔了下,忽然想起平生说过武嗣侯不知道他找她说话的事,忙别开头否认道:“没,没有。” “没有?!” 武嗣侯眯起眼,凑过脸来,似乎在赵小茁寻找什么。 “真的没有!” 不知是心虚还是被盯得不自在,她干脆低下头,不去正视他的目光。 “你在躲我。”武嗣侯意味深长地“嗯”了声。 赵小茁不知该如何说,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妥协了:“我说可以,但是你保证谁都不能怪罪。” 呵!这小妮子竟然敢和他谈条件了。 武嗣侯眼底露出笑意:“好,你说就是,我保证不追究。” 赵小茁信以为真,嘟囔道:“那个,就是要我尽量少跟方晟来往。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不过我肯定会遵照办了。所以又赶紧把借给三姐的钱追了回来,毕竟方温是我姐夫,他又是方晟的堂哥,我也得避嫌不是。” 武嗣侯看着赵小茁一张一合的小嘴,无声地笑起来。他没想到眼前的豆蔻年华的女孩如此心系替他着想,不由把她搂得更紧,下巴顶着她的头顶磨蹭了好一会才道:“你真是我贤内助。” 赵小茁白他一眼,从他怀里起身,吃味说了句:“你不是还有姚姨娘嘛,我不过是初来乍到而已。” 面对她的醋劲,武嗣侯不恼反笑的更开心了,他知道她在乎他。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阵,武嗣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了句:“是不是平生那小子跟你说的?” 赵小茁脸颊绯红,带着微微娇喘,迷蒙地“嗯”了声,可下一秒就清醒过来,她还是把平生出卖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她嘟起嘴,不满地看向他。 武嗣侯笑而不答。 真腹黑!赵小茁腹诽着,如果刚才武嗣侯问她肯定不会回答,现在趁她警惕放松了,又杀个回马枪,她就正中下怀。 不过,武嗣侯可是答应过她说不追究的。 她立即应声道:“你可是说了不追究的,七爷可不能食言。” 武嗣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我何时说要追究了,只是问问都不许了?” “我没那意思。”赵小茁心虚地别过头,撅了撅嘴。 武嗣侯笑着摇摇头,冷不防眼前的人抬起脸,一脸正经问道:“你到底和方晟怎么了?为何要我提防他?” 武嗣侯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了她:“他现在和夏国公家千金走得很近。” 赵小茁点头:“这事我知道。” 武嗣侯来回抚摸她的手,继续道:“我知道这事你知道,但还有你不知道的。” 难道方晟还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赵小茁蹙了蹙眉,问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武嗣侯轻叹口气,含糊道:“都是朝廷上的事,说了你未必也能明白。.info[]” 竟然小瞧她!赵小茁撅起嘴,不满道:“你不说我当然不知道了。不过之前我见过夏玉菡跟你关系还算不错啊,看不出你跟夏国公有什么矛盾。” 武嗣侯轻笑一声:“那不过都是表面的应酬而已,再说夏玉菡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跟她有什么好计较的。” 小丫头?赵小茁听这话不乐意地别别嘴:“她年纪跟我相仿,可我都开始学着伺候人了。” “我什么时候要你伺候了?”武嗣侯被她逗笑,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嗯,竟然你都开始学着伺候我了,那你应该知道这会要干什么吧。” 哎哎!赵小茁还来不及说下话,武嗣侯的嘴就贴了上来,舌头霸道的伸进她的嘴里,用力吸吮起来。 赵小茁呜呜了两声,对方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只觉得下面有硬物在她大腿上磨蹭,眼前的男人喘息声越来越粗。 蓦地,武嗣侯将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床边走去。 赵小茁来不及反应,就感觉整个人腾空然后摔在软软的卧榻上,她刚想爬起来,就被武嗣侯压了下去。 他吸吮着那两颗粉嫩的蓓蕾,手伸到下面不停来回抚摸,直到下面湿润起来。 似乎一切准备就绪,武嗣侯突然起身将赵小茁的腿折成m状,让下面毫无遮挡坦露在他面前,而后冲刺、撞入,整个没入进去。里面的紧致让这个男人疯狂,他猛烈抱起身下的娇小的女孩,像一个卯足劲地活塞,在润滑的管道里来回进进出出,一下又一下撞击到最深处。 赵小茁哪里受得了这样激烈的刺激,她律动着,紧咬着唇,抑制着内心想要尖叫的冲动,双手狠狠掐着武嗣侯的背,却不知这样的痛楚会让对方更加疯狂。 “不,不要……”她****着,压抑快要膨胀地爆点。 对方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放下她,换了个姿势,依旧进行猛烈的攻势。 赵小茁在每一次轮换的姿势中,一次又一次达到巅峰,直到武嗣侯最后的冲刺,一股热流泄入她的体内,她才被彻底放开。 而后,不知武嗣侯跟她说了什么,她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就抱着武嗣侯相拥而眠,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两人才醒来。 梨香苑的下人们都心知肚明,直到赵小茁唤了声,才端了茶水和洗脸水进来。 等柳月和辛妈妈进来伺候时,赵小茁已经伺候武嗣侯穿好衣服,她自己也算穿戴整齐,****外面披了件厚外卦。 “要不七爷在这用了餐再回去吧。”辛妈妈见机,赶紧将候在屋外提着食盒的小丫头叫进来。 不知是菜香还是武嗣侯真的饿了,竟应了下来。 “一会还过来吗?”吃饭时,赵小茁忍不住问了句。 武嗣侯淡笑地点了点头:“不过可能会很晚,你要等不了就先睡吧。” 赵小茁低下头,娇羞道:“我等得了。” 武嗣侯放下筷子,牵起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疼溺道:“别熬坏身子。”说着,起身要走。 “那你快去快回。” 赵小茁追随着他的背影出去,站在门廊下目送这个高大的男人,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依依不舍回到房内。 她此时此刻才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不由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笑容。 其实她一直想不通,武嗣侯这么优秀的男人为何看中她? 然而每次她问出这个问题时,这个男人总是一阵深吻来回答。 或许爱不需要理由,可是赵小茁觉得自已第一次恋爱,不能爱得这么不明不白的。 想了好一阵,她决定下次一定要武嗣侯给她一个理由。 初冬的夜比深秋的夜更多了几份寒意,一轮月牙挂在光秃秃的枝梢上,显得孤冷而寂寞。阵阵寒风袭地,卷起残留枯叶,摇晃着门廊下的六角宫灯,吹乱了缨红的苏流,灯里的火焰闪了几下后,明灭不定地照着方寸青砖地面。 “姨娘,已经很晚了,怕是七爷不会来了,您还是歇息吧。”孙妈妈满眼担忧看着一动不动,已经坐在那里两个时辰的姚姨娘,无声地摇摇头。 姚姨娘瞟了眼一旁的铜漏,已近亥时,才极不情愿直起身子,神情黯淡道:“翊哥儿睡了吗?” 孙妈妈点头道:“睡了,乳娘跟着一起睡的。” 姚姨娘微微颔首,揉了揉因保持姿势时间过长而发酸的胳膊,淡淡道:“孙妈妈,我们熄灯睡吧。” 孙妈妈哎了声,把姚姨娘扶到早已整理好的床上,放下了纱幔才去灭了桌上的油灯。 姚姨娘似乎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突然烦躁地坐起来,掀开纱幔,问了句:“妈妈您说现在七爷是不是在梨香苑?” 不管是不是,孙妈妈都不能顺应了这句话,否则姚姨娘又要睡不好了。 “许是七爷在书苑忙公事呢,您也知道这到年底了,宫里的事多,他肯定很忙。” 似安慰又似合理的一句话,算是让姚姨娘躺了下去。 只是没多久,纱幔后面传来阵阵低泣的声音,孙妈妈还想说什么,却迟疑了一下,翻了个身装作睡着。 她可怜姚姨娘,可解铃还须系铃人,绿荷的陷害已经让她陷入崩溃的边缘,要不是有翊哥儿,只怕姚姨娘撑不过这道坎。 她现在就算说些安慰的话,作用也是暂时的。 武嗣侯虽然没有责怪姚姨娘一句不是,可实际行动已经表明他的态度。 他冷落她,甚至不来看一眼翊哥儿,打发人几次三番去请,总以公事推脱。大家都是明眼人儿,谁又看不出其中的微妙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闹 姚姨娘睁着眼睛,醒了大半宿才迷迷糊糊睡着。 等一早乳娘抱着翊哥儿准备进屋请安时,被孙妈妈给拦了下来:“姨娘昨儿睡得晚,你先抱着翊哥儿去玩会,一会姨娘醒了我再来叫你。” 乳娘点点头,抚了抚翊哥儿的背,退了下去。 等乳娘走远了,站在门廊尽头的一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轻手轻脚走了过来,福礼道:“孙妈妈,画眉刚从书苑那边回来。” 孙妈妈面无表情点点头,朝偏厅走去。 偏厅里坐着一个穿湖蓝对襟长褙子,月白锦裙十八七岁模样的女孩,长得却是唇红齿白,清丽可人。 “画眉给孙妈妈请安。”女孩见到孙妈妈进来,忙起身福礼。 孙妈妈微微颔首,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候着门口的小丫头不声不响进来上了茶,又给对面坐的女孩的茶盅里添了水,才低着头退了出去。 “我知道你事情多,难得过来一趟,孙妈妈我也就不多留你在这里喝茶了。”辛妈妈快人快语,一边说将一个毫不起眼的半旧锦袋放在了手边的木几上。 画眉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眼睛亮了一下,笑道:“都说妈妈是个利爽人,今儿看来果真如此。” 有钱能使鬼推磨,从古到今永恒不变的真理。孙妈妈嘴角一勾,抬了抬手:“客套话就不必多说,我只想知道七爷最近如何?” 画眉双眉一弯,嘴角浅笑:“这话就算我不说,妈妈心里肯定也明白。” “你的意思是,七爷这些时都歇在梨香苑?” 画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回答道:“孙妈妈是明白人,哪需要画眉多言。” 话里话外,不言而喻。 孙妈妈无声叹口气,又问道:“不是前些时听说七爷忙得很吗?怎么这会有时间天天往梨香苑跑?” 画眉倒一副很习以为常的样子,吃了口茶:“瞧妈妈说的,七爷哪天不忙,不过就是再忙身子也不是铁打的,总归要有个去处歇息不是。” 孙妈妈挑了挑眉,没说话,心想就是以前也没见武嗣侯对姚姨娘这么上心,三天两头往姚姨娘这边跑。 “这王姨娘什么来头?” 画眉一哂:“妈妈这话就不该问我了,想来绿荷在时应该早打听清楚了。”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画眉心里还是有数的,纵使眼前放着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她也不能忘本,否则这笔钱很可能就是她在武嗣侯府的最有一笔钱了。 见对方话里没有自己想要的,孙妈妈也没了废话下去的性质,把锦袋往前推了推,起身道:“那还请画眉姑娘多看着点,七爷那边有什么事别忘了姚姨娘就是。” 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画眉忙起身上前屈膝福礼,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一袋银子。 孙妈妈微乎其微倾了倾嘴角,把画眉的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要真是个爱钱的主儿倒好办了。 “这些你先收着,日后有空过来吃茶就是。” 吃茶当然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目的是来拿钱。 画眉怎会听不出,忙收了钱,连声道一定一定。 她走后,刚才跟在孙妈妈身边的小丫头凑过来,嗤鼻道:“书苑都说画眉这人极爱贪小便宜,私下跟其他人关系并不好,妈妈何必找她。” 孙妈妈一笑,目光仍停留在远方,说了句:“她若不这样,我还不找她了呢。” 小丫头微微一愣,随机摇摇头:“您真不怕那些银钱丢到水里了?” 孙妈妈嘴角一抿,转过头来:“是不是丢到水里,很快就能见分晓。”说着,看了看东起的暖阳,转了话题:“时辰不早了,赶紧去姨娘屋里候着,怕是过会就要起来了。” 小丫头点点头亦步亦趋跟在孙妈妈身后。 孙妈妈还没走到屋门口,一个婆子慌慌张张朝她跑过来。 “妈妈,不好了,不好了。” 孙妈妈眉头一皱,嘴角一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没个规矩!” 那婆子顾不上行礼,急道:“姚姨娘刚刚醒来,问翊哥儿去哪了,乳娘抱着翊哥儿过来。好端端的,姨娘看着翊哥儿突然大哭起来,屋里的人怎么劝都劝不住,老奴怕吓着翊哥儿就要乳娘先把孩子抱走了,您赶紧过去看看吧。” 孙妈妈脸色一紧,她知道姚姨娘压抑了很久,迟早要爆发出来,可没想到毫无征兆的发生了。 “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她想姚姨娘这么闹总归有原因。 那婆子迟疑了一下,道:“姨娘心情不好,下面人都知道,谁敢这个时候乱说话。就是姚姨娘醒来时问了句您在哪里,伺候在意屋里的丫头就说您有点事马上过来,姨娘就不对劲了。” 难不成姚姨娘猜到什么?孙妈妈心里打鼓,可她找画眉这事姚姨娘也是知道的,要不谁拿得出那一包银锭子。 “后来呢?” “后来姨娘又问起翊哥儿,我们叫乳娘过来,姨娘就哭起来了。”婆子一边跟在孙妈妈身旁一面说着。 孙妈妈顿了下脚步,正色道:“行了,我知道了。你现在都把屋里屋外的人打发走,然后打一盆热水来,记住没我发话,谁也不准靠近姚姨娘的屋子。” 那婆子应了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姚姨娘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见七爷,您看要不要请七爷过来?” 孙妈妈脸色陡然一变,铁青着脸道:“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这时找七爷来作甚?!让王姨娘看我们的笑话?” 那婆子知道自己说错话,赶紧扇了自己两嘴巴子,求饶道:“妈妈莫怪,我这都是一时糊涂的话。” 孙妈妈也没时间跟她计较,掀了门帘就进了屋子。 屋外没过一会就静了下来。 姚姨娘似乎并没听见有人进来,还在一个劲的抽泣。 “这是怎么了?”孙妈妈走进屋,轻声道,却还是被屋里的景象惊了一下。 床头的纱幔被从中撕破,一半无力垂在地上,一半散落在床上。茶水滩了一地,茶盅的碎片还静静散落在地上。床上堆乱不堪,姚姨娘抱着被子,披头散发缩在一角,不停抖动着肩膀。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发现 “姨娘这是何必?”孙妈妈重重叹口气,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最新更新:风云 姚姨娘抬起头,用哭肿的双眼盯着孙妈妈好一会,才哑着嗓子道:“妈妈,你说七爷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是什么傻话!”孙妈妈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疼惜。 姚姨娘吸了吸鼻子,又把头埋在双臂里,闷闷道:“妈妈不用瞒我,我知道书苑的画眉来过了,想必七爷肯定这几日都是在梨香苑过的。” 孙妈妈微微一怔,她出门时见姚姨娘还睡着,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殊不知,其实在她关上房门的一瞬,姚姨娘就睁开了眼。 即便谁都不敢告诉她,孙妈妈到底去做什么,姚姨娘心里也猜得**不离十。画眉会来就证明,带来的肯定不是她想要的消息。 “难道七年还抵不过短短几个月?”姚姨娘再次抬起头,眼里满是不甘。 几个月确实不能和七年相比,可要追溯起来,武嗣侯与赵小茁认识并不是这短短几个月内的事情。 孙妈妈年纪大,倒是有经验,一语道破:“七爷不是一个轻易流露感情的人,想来和王姨娘认识绝非是一时半会的事。” 姚姨娘紧紧咬着下唇,好一会带着哭腔道:“难道我就该认输吗?” 她怎么能心甘情愿地认输。 尤其是每每摸到肩上那条丑陋不堪的疤痕,她就忍不下这口气。她用命换来和心爱男人的相守,难道就这么轻易拱手让人? 她不甘,更不愿! “姨娘何必悲观。”孙妈妈原想安慰,突然想起什么,转了话题,“哎,不知姨娘想起没有?王姨娘面熟得很哪。” 面熟?姚姨娘冷笑一声:“我们在一个府邸,抬头不见低头见,能不面熟吗?” 孙妈妈摇摇头:“不是,老奴第一次见这丫头时就觉得面熟得很,好似在哪里见过。” 姚姨娘这会满心怨恨和悲凉,哪里听进去孙妈妈半句话,不以为意道:“妈妈糊涂了吧,她们王家去年才进京城,我们何时见过。” 孙妈妈想了好一会,拍了下脑门,恍然道:“瞧瞧我这记性,我倒想起来了。” 姚姨娘白了一眼,语气不屑道:“您想起什么?见过那小蹄子?” 孙妈妈点头:“我说怎么这么像呢!原来喜欢七爷一个叫瑞儿的姑娘也是王府的小姐,算起来应该是王姨娘的二姐才对。” 姚姨娘微微一怔:“你说那个被七爷拒绝,再杳无音讯的那个瑞儿?” 孙妈妈睁大眼睛道:“是啊,难怪我说这么眼熟。难道姨娘不觉得她们姐俩长得很像吗?” 经这么一说,姚姨娘觉得两人确实很像。 “要不是妈妈提起,我还想不起这茬来。”姚姨娘回想起第一次见赵小茁的情景,当时是觉得在哪见过,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就没再深想。 当初七爷不是已经拒绝瑞儿了吗?怎么又找了个跟瑞儿长相相似的女孩进门呢? 难不成当初她们都会错意? 其实七爷和瑞儿是两情相悦的? 但如果这样,七爷为何不留瑞儿在京城,反而放她离开呢? 姚姨娘飞快转着脑子,问题一个又一个的蹦出,却想不出答案。 倒是孙妈妈无意一句话提醒了她。 孙妈妈说:“姨娘,莫不是七爷对瑞儿有愧?” 姚姨娘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说七爷是想在那丫头身上做个弥补?”顿了顿,她又觉得那里不对:“如果这样,直接找瑞儿不就好了,何必找个其他代替。” 孙妈妈揣测道:“轮年龄,瑞儿姑娘今年也该嫁人了,要不已成他妇,跟七爷的缘分也就断了。” 姚姨娘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摇头道:“这事您还是去查一查。现在王府都搬到京城来了,真要有什么应该不难知道。” 孙妈妈领命下去。 不过两晚,孙妈妈就把事情弄明白了,赶忙去了姚姨娘屋里回报。 谁知这会姚姨娘跟翊哥儿正玩在兴头上,孙妈妈又不动声色退了出去。难得姚姨娘心情转好,她不想这个时候破坏了兴致。 等了好一会,翊哥儿要睡觉了,乳娘出来时,孙妈妈才掀了门帘进去。 “有消息了吗?”姚姨娘似乎迫不及待,赶紧把孙妈妈扶到榻上坐下。 孙妈妈忙站起来,回话道:“姨娘这可使不得,老奴还是站着说话自在。” 姚姨娘摆摆手:“这里又没有外人,妈妈不必使那些虚礼。”顿了顿,又道:“可是打听到什么?” 孙妈妈伏到姚姨娘耳边,压低声音道:“说出来姨娘别吃惊。” 姚姨娘蹙了下眉:“您说就是。” 孙妈妈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姚姨娘果然愣怔了一下,一瞬不瞬看着孙妈妈,语气里带着惊讶:“您说得可是真的?” 孙妈妈正色道:“事关人命,老奴哪敢戏言。” 姚姨娘思忖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难不成七爷是找了个替代?” 替代?孙妈妈也明白过来:“人死不能复生,怕是七爷心里也难过吧。” 姚姨娘蓦地笑起来:“如果这样说来,那小蹄子没什么可惧的了。” “姨娘的意思是?” 姚姨娘轻笑一声:“妈妈怎么就糊涂了?”稍作停顿,脸色阴沉下来:“你说要是那小蹄子知道这事会怎么想?” 孙妈妈愣了愣:“可这是步险棋啊,万一被七爷知道了,又会责怪您的。” 姚姨娘眼神一凛,冷哼一声:“这事我自有分寸。” 女人就是这样,一旦被妒火冲昏心智,便开始不择手段起来。 与此同时,赵小茁那边还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幸福中。 武嗣侯每日都会来梨香苑陪她过夜,即便公务繁忙,多晚也会过去。 只是今晚,赵小茁不知想到什么,窝在武嗣侯怀里时,柔声道:“阿泽好久没去见翊哥儿了吧。” 这一说,武嗣侯眼底出现笑意:“怎么?你不吃醋了?” 虽然明知对方是打趣自己,可赵小茁仍撅起嘴,嘴硬道:“我什么时候吃过醋了?” “那你怎么会提起翊哥儿?” 赵小茁脱口而出道:“因为我今天帮白管事清帐时,突然看到翊哥儿最近做了几件小衣服,就想到你好久没去姚姨娘那了,想必也好几天没见到翊哥儿了。” 武嗣侯拉长尾音“哦”了声,饶有兴趣看着她:“没想到你还关心这个。” 赵小茁本不想承认,可嘴上却嘟囔道:“所谓爱屋及乌嘛,再说翊哥儿是你亲生儿子。” 好一个爱屋及乌。武嗣侯眼底笑意更浓,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你有这份心就好。” 赵小茁见他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忙推开他,佯装生气道:“跟你说正事呢。” 武嗣侯爽朗笑出声来:“难道要我跟你言谢不成?”说着,一把使劲把她搂进怀里,笑道:“翊哥儿白天都由乳娘抱到书苑来玩一阵子,所以这事你不必担心。” 看来自己担心多余了。赵小茁别别嘴,顺应道:“那姚姨娘也一同过去吗?” 武嗣侯宠溺摸着她的头发:“还说你不吃醋。” 赵小茁爬起来,看着他:“谁说的,我不过是问问而已。”可语气明显弱了下来。 武嗣侯怕惹得这小妮子不高兴起来,忙搂着她躺了下去:“不早了,睡吧,明儿我还要早起。” 赵小茁还想问什么,就听见武嗣侯的呼吸逐渐均匀起来。 一想到这个男人每日早起宫里府上两边跑,也舍不得再吵醒他,只是躺在他的胳膊上,看着那线条分明的侧脸,如果不是那双剑眉入鬓,武嗣侯的样子会更柔和一些。 虽然心里想到姚姨娘,想到翊哥儿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可她也渐渐适应自己的身份。 竟然决定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什么该舍弃什么该坚持,赵小茁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细想想身边这个男人,除了有家室外,其他基本完美无缺。 赵小茁不止一次想,好在是古代,要是换到现代,她顶多只算武嗣侯的小三吧?一想到“小三”这个词,她就不禁汗颜。 只怕天下再没有她这么蠢的小三吧,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可转念,她又推翻了自己刚才所想一切。 如果是现世,像武嗣侯这样年轻有为的男人一定不会那么早成家吧,而且身边一定莺莺燕燕成群成群的扑上来。而她跟这样的男人一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互相都不会成为对方世界里的唯一。 “想什么呢?还不睡?”冷不丁武嗣侯睁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赵小茁回过神,结巴了一下:“就,就睡了。” 语毕,她赶紧闭上眼,然后翻个身,背对过去。 武嗣侯看着想动又不敢动的样子,无声笑起来,又摇了摇头,然后从背后抱环住她的腰,将面前娇小的人儿往怀里搂了搂。 赵小茁微微一怔,随机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武嗣侯的胸膛很暖,一阵阵呼吸落在她颈窝处痒痒的,可她却不敢动弹,生怕一出声这份静好就会消失不见。 “快睡。”武嗣侯几乎梦呓般低沉的声音回响在她耳畔,“离年关也就三个月了,明儿开始你跟白管事要开始忙了。” 赵小茁“嗯”了声,翻过身来想说什么,眼前的人微微响起小鼾。 “晚安,好梦。” 赵小茁无声说道,即便她知道他听不见,也没关系。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小矛盾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眼见一天天冷起来。白管事自然少不得梨香苑的银碳和冬季的日用补给,提前一周就打发人送了过去。 当然有先就有后,往年姚姨娘总是排在武嗣侯后面的,今年从以前的第二排到了第三,心里能舒服才是怪事。 春香倒是个有本事,自从上次求缨儿去梨香苑事情未成,不知用了走了什么门路,竟然被调到姚姨娘屋里做事。 不过要说起这个机会,她还得感谢绿荷,要不是那傻丫头听她那几句煽风点火的话,也不至于跟姚姨娘闹得鱼死网破。 所以春香心安理得坐在堂屋,把火盆里的碳烧得火红,才叫人端到里屋去。 光这点,原先在绿荷手下做事的芯兰很是看不惯。 明明是刚升上三等丫鬟的粗使丫头,凭什么对她们这些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指手画脚!心里虽这样想,可面上还是顺应了春香的话。谁叫别人背后有人撑腰呢? 芯兰见屋内只有她和春香两人,便白了她一眼,并未搭理。 这让春香很是恼火,她指着芯兰的背影,嗤笑一声:“芯兰姐姐真是越发胆大了,连主子的炭盆都不拿了。”这一声不高不低,却正好让屋里人听得清清楚楚。 “吵吵什么呢!?”果然孙妈妈沉着脸从里屋走出来,在两丫头之间扫了眼,又看了眼地上的炭盆,口气里带着责怪,“主子给你们吃了饭,就要学着做事,一件小事磨磨唧唧,我看你们真是懒到骨头里了!” 说着,她又对门外候着的小丫头唤了声:“来人啊!看着她们两个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谁也不许帮忙!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吃饭!” 孙妈妈向来说一不二,有时连姚姨娘都要给几分薄面,既然吃了雄心豹子胆惹她老人家不高兴,屋外的小丫头们自然不敢吭声。 不过总有好事的,趁着孙妈妈进了屋,一个穿着湖蓝比较的小丫头凑到芯兰跟前皱了皱鼻子,努努嘴:“你又跟她杠上了?” 芯兰没好气哼了声,又斜了眼身边的好事者,揶揄道:“我倒是劝你少多事,小心脏水溅你身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丫头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屋里传来孙妈妈咳嗽的声音,顿时一愣,赶紧找个由头离开了。 芯兰啐了口,继续清洗地砖缝里的脏东西,心里越想越气。她就搞不懂了,一向讲理公平的孙妈妈怎么也开始偏心起来?偏谁不好,偏偏是新上任的? 春香是个什么人,以前谁不知道,不相信孙妈妈就真不明白! 稍晚,好事的看热闹的纷纷散了,芯兰瞅准了个机会,在游廊里截住了孙妈妈:“妈妈,这事不公平!” 孙妈妈哪里是糊涂人,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找个地方说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芯兰环顾了四周,见没有其他人,一边佯装打扫,一边跟在孙妈妈后面两步开外,只等了到个偏僻地方,人影一闪,躲到了耳房后面。 “妈妈是不是有话说?”她不等孙妈妈开口,急急道。 孙妈妈板着脸,沉声道:“你也算是姚姨娘身边的老人了,绿荷这一走,我原本以为你能挑大梁,看来是我高估了。” 这话说得芯兰愣怔了好一会,她没想到孙妈妈还有这层意思,忙问道:“妈妈为何不早说?” 孙妈妈叹口气,摇摇头:“今年和往年不同,府里有了变化,姨娘想找个机灵可靠的,我也是这个意思,才决定试探一下。” 芯兰不解:“如此,为何非要春香那丫头过来?岂不是养虎为患?” 孙妈妈继续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知道什么?难道春香是怎样的人我会不明白?姚姨娘把她调到屋里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却没一点眼力劲,只知道一味跟她过不去。” “我,我也不想跟她过不起,就是看不惯她那股蛮横样子,见有妈妈您在后面撑腰,对我们也开始指手画脚起来。”虽然明显气势比刚才弱了些,但芯兰对春香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很是不耻。 孙妈妈嘴角一抹冷笑,虚指了指芯兰,叹气道:“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是姚姨娘定的。” 姚姨娘要求的?芯兰睁大眼睛,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怎么可能,她之前一直都在院里做粗使丫头,自从绿荷走后,她就升到三等,而且还在姨娘屋里的做事,这换以前也是没有的。” 怎么姨娘突然转性,做出不合府邸规矩的事情呢?况且,这规矩还是武嗣侯定的,姚姨娘这么做就不怕他生气? 芯兰连连摇头:“妈妈莫不是诓我?这事可是七爷亲自定的,姨娘破例,就不怕?” 孙妈妈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道:“既然这么做了,肯定是得了七爷的允许。”顿了顿,把话题转向芯兰:“倒是你,这些时日表现让姨娘太失望了。” 芯兰恍然一下,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孙妈妈见她神色一黯,又于心不忍起来:“姨娘说你还得好好历练历练,总归绿荷的位置有人来替的。” 这句话是暗示也是希望。 芯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妈妈,您的意思是姨娘还是看好我的?” 孙妈妈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眼下姨娘能信任的人不多,你也该好好表现。” 芯兰不是糊涂人,心里明白七八分,用力点点头:“妈妈日后有吩咐只管要我去做就是了。” 孙妈妈拍了怕她的手:“我也不怕给你交个底。今年府里自从有了梨香苑,很多事就跟往年不一样了,恐怕你不知,春香和梨香苑的缨儿关系匪浅。姨娘总得有个传话的。” 这话再明白不过,芯兰又怎会听不懂。 “妈妈放心,这事我明白了。” 她一脸正色,让孙妈妈微微颔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间的说话到这为止,为掩人耳目,芯兰先走了出去,而后等了好一会,孙妈妈才缓缓走出来,然后笔直去了姚姨娘屋里。 “那丫头如何?”姚姨娘见孙妈妈进屋,迫不及待问了句。 孙妈妈一笑:“人是个耿直的,心眼也实诚,没那么多心眼子,倒是个贴身的好人选。” 姚姨娘自从被绿荷陷害后,对机灵的丫头很是提防,宁可要个实诚可靠、不聪明的丫头在身边,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妈妈觉得好就行,再观察一些时日,等条件成熟了我再去跟七爷提及。”姚姨娘觉得身边有孙妈妈出谋划策就够了,贴身伺候的丫头还是慎重些好。 孙妈妈也同意:“嗯,老奴也是这个意思,先不急,反正屋里的丫头也够使唤。” 姚姨娘点点头,转了话题:“听说春香那丫头以前就想去梨香苑,妈妈为何还执意答应她的要求。” 孙妈妈不疾不徐,淡笑道:“她当初要去不是没去成吗?” “那您的意思是?” 孙妈妈吃了口茶:“梨香苑拒了她,断了她念想,你说她能不记着吗?” 话虽如此,可一个小丫头能翻起多大浪来。 “妈妈,这人可靠吗?”姚姨娘心里打鼓,可又不好驳了孙妈妈的面子。 孙妈妈却并不在意,淡然一笑:“以前老奴也这么想,可前些时听到一些消息后,便转了念想。” 姚姨娘微怔:“妈妈知道什么,怎么没告诉我?” 孙妈妈道:“先前也是听说还不知事情真伪,后来去查了下,确实如此。” 见姚姨娘一副快说的表情,孙妈妈也不卖关子了,压低声音道:“听说绿荷出事前,趁跟春香这丫头走得很近。” 还有这事?!姚姨娘愣了愣,随机反应过来:“妈妈的意思是,春香跟绿荷说了什么?” 孙妈妈一笑,不置可否。 可姚姨娘似乎不信,摇头道:“怎么可能?绿荷是多精明的丫头,怎么会听信谗言?” 要说到绿荷为何如此?追溯起来,根源还真的在姚姨娘这里。 但孙妈妈不能说,绿荷的报复给她带来伤害够大了,何况绿荷人已走,再去翻旧账又有何意义。 如此想,孙妈妈无声叹口气:“姨娘难道忘了,绿荷是被七爷命人逐出府的,现在还说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姚姨娘神色一黯,自责道:“要说这事也怪我,是我平日太冲动,对她苛刻了。” 孙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姨娘,这事就别追究。老奴已经把她安排回老家,也算妥当安置了。” 姚姨娘微微颔首:“辛苦妈妈了,不管怎么说她也跟我沾亲带故的,过年过节记着这丫头就是了。” 孙妈妈点头说是,两人又静默了一会。 姚姨娘才想起刚才的话题:“妈妈,您刚刚说绿荷出事前跟春香走得很近,然后呢?” 见对方没有继续陷在悲伤的情绪中,孙妈妈暗暗松了口气,顺应道:“想来春香这丫头是个有心机的,反正梨香苑不要她,正好成全我们。” 姚姨娘思忖片刻:“妈妈的意思是拿她去对付梨香苑?” 孙妈妈点头道:“姨娘想,那梨香苑得罪了春香,这事她怎么能不记恨,既然连绿荷都听她一二,说明这丫头还是有个三两三,我们只管看戏何乐不为。” “可是万一到时七爷又怪罪我们头上怎么办?” 孙妈妈笑意很深:“这有何惧?真要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我们再说出实情不就好了。七爷就算看在你是翊哥儿亲娘的份上,也不会与你计较,这板子自然有人接。” 这倒是个好法子!姚姨娘嘴角一翘,心生一计。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串门 趁着这几日暖冬太阳,姚姨娘把翊哥儿抱出来走走,晒晒太阳。 不过不过走着走着,就到了梨香苑门口。 她与孙妈妈对看了一眼,鱼贯进了院子。 “四小姐,姚姨娘来了。” 缨儿进屋报信,柳月刚给她梳完头,连发簪都没戴上。 赵小茁微怔了一下,一边心思什么风把姚姨娘吹来了,一边应声道:“知道了,你们赶紧去备茶点。”说完,又转向柳月:“就插那支玉如意的发簪吧,简单为好。” 柳月应声,把簪子斜斜插入发髻中。 “行了。”赵小茁来不及仔细照镜子,觉得没什么不妥便起身迎了出去。 不过她刚走到堂屋,姚姨娘就自个儿掀了门帘进来,笑道:“一早儿没叨扰妹妹吧?” “怎会?”赵小茁笑应着,又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乳娘,道,“难得翊哥儿过来玩,都进屋说话吧,外面冷。” 说着,她要辛妈妈再添个炭盆进来。 姚姨娘第一次如此仔细环顾赵小茁的房间:左边红木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上面写着,“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 如此书香门第的布置,虽不是自己想象中华丽,但姚姨娘这辈子也不会拥有。.info这就是让她最痛恨的地方,即便对方不出招她就已经败了一截。 “姚姐姐喜欢这磁盘吗?”赵小茁见她愣神看着一处,微微一哂,委婉提醒。 “那倒不用,摆在我屋里也用不上。”姚姨娘笑得讪讪的,借着给翊哥儿顺衣服,转移了话题,“听说妹妹最近跟白管事学着管家,忙里忙外的,可需要我帮忙?” 说帮忙是借口,无非是想告诉这屋里的人,她的消息灵通吧。 赵小茁怎会听不出,却并在意,只笑说:“姐姐抬举妹妹了,我不过是帮衬着白管事罢了,哪有姐姐能干。听白管事说,往年都是姐姐一人操劳府里的事情,要不是今年要照顾翊哥儿,怕是现在也不能来妹妹这里坐坐,吃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小茁并不想跟姚姨娘关系恶化,尽管两人之间产生了不愉快,但算起来也是误会一场。其实姚姨娘也是被人陷害,当了枪使,事情已然过去,该罚的人也罚了,再喋喋不休计较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小气,也让武嗣侯为难。 就算武嗣侯不说,赵小茁还是能感受到,他对姚姨娘还是有感情的。尤其是在某次床事完了后,她躺在武嗣侯怀里聊天时,这个男人无意一句话让她失落了一晚上。 他说,姚姨娘虽然出身不高又没什么才学,可毕竟她是翊哥儿的生母。 只要有了孩子这条血缘纽带,即便是两个陌生人也能变成亲人。 赵小茁听了这话,久久没再说话,她不想强颜欢笑,也不想说什么争风吃醋的话。因为就算说了,也不能改变事实。 即使武嗣侯能放弃姚姨娘,也不会丢下翊哥儿不管。 她从没见过他露出如此温柔和关怀的神情,即便对她,也没有过。但对翊哥儿,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那股强烈的喜爱和亲情无法让人忽视。以至于赵小茁在沉默良久后,问出那个萦绕在心头的问题:如果我们也有孩子,你也会疼爱她\/他吗? 武嗣侯只笑不语,轻浅地吻了下她的额头,便说睡吧。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不回答她的问题,可她也没勇气继续追问下去,因为还没等她开口,眼前的人就沉入了睡眠。 所以当看见咿咿呀呀学着说话的翊哥儿,赵小茁心头五味杂陈,她明知不能爱上这个孩子的父亲,却还是无可救药地陷下去了。 说起来,除了这点,武嗣侯堪是个称完美男人。无论身份、地位、权势、外貌,没有一点不让女孩子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膨胀,就连赵小茁也不例外,可每当月夜已深时,那种只想独享爱情的****在心里拼命滋生。 她越是压抑,越是滋生得厉害。 所以她害怕,警告自己不可以继续沦陷,也许哪天她就回到现代了。 那么她将跟武嗣侯同处在两个时代,不同的世界,到时不是更痛? 要不是辛妈妈在一旁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也许她还陷入无尽的烦恼中。 “四小姐,你今儿怎么了?老是走神?” 辛妈妈在一旁小声提醒,赵小茁挤出个笑脸,吃了口茶,不着痕迹掩饰了眼中的黯然。 姚姨娘看过来,笑道:“可是我们来得太早,打搅了妹妹?” “那倒不会,难得翊哥儿来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赵小茁嘴上敷衍着,只觉得翊哥儿的眉眼跟武嗣侯长得真像。 她由衷感叹道:“翊哥儿和七爷越长越像了,将来长大肯定是个俊俏公子。” 但凡母亲听到别人赞叹自己孩子没有不开心的。 “那真是要借妹妹吉言!”姚姨娘喜笑颜开,又叫乳娘把翊哥儿抱到赵小茁面前,“你抱抱。” 赵小茁愣了一下,她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手僵在空中不知该如何反应。 倒是辛妈妈反应快,赶紧从乳娘手上接过孩子,又抱到赵小茁面前,笑道:“四小姐,你看这孩子长得真俊!” 谁都知道只要夸孩子,姚姨娘似乎就听不见也看不见外界一切不好,眼里闪烁母性神采,好像全世界都停止,只有翊哥儿活动着。 “这孩子好带,又乖,晚上吃了就睡,不哭不闹的。” 趁姚姨娘说话空当,辛妈妈赶紧把孩子交给乳娘。 赵小茁应景地笑着,但从未有个孩子经历的她是感受不到姚姨娘此刻的幸福。 一屋人又笑闹了一阵,直到翊哥儿开始不耐烦哭闹时,姚姨娘赶紧带着儿子离开了。 送走了不速之客,辛妈妈回到屋里,沉嘴道:“不知今儿吹什么风,倒把个醋坛子吹来了。” 柳月听这话“噗”地笑出声:“妈妈,您可够损的。” 赵小茁环视下屋子,也没见什么不妥,便不以为意说道:“八成是想跟我们炫耀一下翊哥儿的存在,由着她去了。” 辛妈妈和柳月相视一笑,并不接话。 可没过一会,辛妈妈没忍住:“四小姐何必羡慕她,七爷这些时日天天在梨香苑歇息,您还怕将来没个儿子孝敬?” 柳月到底是未过门的,心里想笑面上却得憋着,脸上不知是羞得还算忍得太辛苦,一直红到耳根子,捂着脸去了堂屋。 赵小茁也不好意思“哎呀”一声,撅嘴道:“妈妈倒想得远。” 辛妈妈嘿嘿一笑:“四小姐葵水的日子老奴可记着呢,这事大意不得。” 真是越说越没谱了,赵小茁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道:“妈妈,你可不许打趣我。”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变化 辛妈妈一笑,知道她害羞,便没再说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 约莫过了一会,柳月才从外面进来,又怕辛妈妈拿她开心,探头探脑地问了句:“四小姐,奴婢可以进来吗?” 鬼丫头!赵小茁猜出她的心思,嘴角一抿:“行了,进来吧,辛妈妈刚刚出去了。” 柳月松了口气,侧身进去,干笑两声:“瞧四小姐说的,奴婢哪里是怕辛妈妈,奴婢只是不想打扰你们说话而已。” 赵小茁好气又好笑:“好好好,你没打扰我们说话。”说着,转了话题:“姚姨娘回去了?” 柳月一听这话,嘴角一沉,走过来小声说了几句。 赵小茁微微一怔,看向她:“你确定?” 柳月点点头。 赵小茁想了想,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许是带着翊哥儿去看七爷也没什么不对。” 可柳月不这么认为:“若真是为了带翊哥儿看七爷,按顺序应该去书苑才对。为何要先来梨香苑?何况姚姨娘很少主动跟梨香苑来往,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四小姐不觉得奇怪吗?” 赵小茁自然不信姚姨娘是单纯来串门子的:“可我刚才要辛妈妈在屋里看过,并没发现屋里少了或了多了什么。” 语毕,柳月也环顾了下屋内,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四小姐还是提防得好,奴婢觉得姚姨娘来者不善。” 赵小茁微微颔首,要柳月这段时间注意她们的动向就好了,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事情如同慢慢发酵一般。就在当晚赵小茁准备迎接武嗣侯到来时,被告知武嗣侯不过来了,要她先睡。 许是年底朝廷事多,武嗣侯分身乏术不能来陪也是正常。 赵小茁并没有在意,可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一周后,她终于感觉到事态的不对。.info “七爷最近都在忙什么呢?”早上梳洗时,赵小茁好似无意问了句。 柳月看了眼在一旁整理床铺的辛妈妈,辛妈妈给她递了个眼色,摇摇头,示意别乱说话。 “许,许是太忙了。”柳月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下去,磕巴应声。 赵小茁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并未反驳。虽然后知后觉可她不傻,武嗣侯态度的突然转变她不是没意识到。 只是她不愿意往坏处想。 然而柳月的态度,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难道姚姨娘抓了她什么错处去告了黑状? 但是赵小茁怎么想也想不出哪里不妥。 可要说跟姚姨娘一点关系没有,她不信。只是姚姨娘到底做了什么,会在这短短几天内改变武嗣侯对她的态度,赵小茁陷入沉思。 不过待柳月离开里屋后,赵小茁一边吃早饭一边把辛妈妈叫到身边:“妈妈是不是知道什么不愿告诉我? 她打开天窗说亮话,却让辛妈妈愣了愣。 “四小姐说什么呢,老奴怎么会瞒小姐什么。”她勾了勾嘴角,却是一副想笑笑不出的表情。 越是这样支支吾吾,赵小茁越是确定她们知道了什么:“妈妈是怕我难过才不说的吧。” 辛妈妈翕了翕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赵小茁淡笑了一下:“妈妈有什么说什么,我们也好想个对策不是?” 辛妈妈迟疑一会,还是开了口:“老奴说可以,但是还请四小姐放宽心才好。” 见对方神色平静地点点头,辛妈妈接着道:“昨儿晚上老奴叫缨儿去请七爷过来,却在书苑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在院门口吗?” 辛妈妈点头。 赵小茁微怔一下,一脸狐疑:“把守门口的小厮换人了?” 辛妈妈摇摇头:“没换,而且守门的认识缨儿,也知道她在梨香苑做事。” 那就是故意不让梨香苑的人进去咯。 赵小茁蹙了蹙眉:“为什么?说了原因没?” 辛妈妈笑了笑:“无非说是七爷在忙公事不许打扰一类的。” “这有什么不妥吗?” 辛妈妈说:“起初缨儿也没觉得不妥,就离开了,可巧她离开没多久姚姨娘的人就去了书苑,不知跟院门口的人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就进去了。” 见对方不说话,辛妈妈继续道:“缨儿觉得蹊跷就躲在拱月门后面观察了一阵,后来不过一刻钟,就见武嗣侯带着姚姨娘的人出了书苑。” 也就是说昨晚武嗣侯是在姚姨娘屋里过得夜。 赵小茁再傻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可她下意识不愿相信:“缨儿可看清楚了?” 辛妈妈叹口气:“要说别人也就罢了,偏偏去的人是春香。这丫头四小姐也见过,就是那个本在姚姨娘院子里做事的粗使丫头,后来想到我们梨香苑来的那个。” 经这么一提,赵小茁想起来这人:“就是跟缨儿相熟的那个丫头?” 辛妈妈点头:“对对对。昨儿就是她去的书苑,所以要说缨儿会认错,老奴觉得不大可能。” 有时知道真相未必是好事。赵小茁只觉得心里钝痛一下,有种想哭却不知找谁的无助感,从心底不断涌出来。 见对方良久不说话,辛妈妈知道她心里现在肯定难受得紧:“老奴本不想说的。” 赵小茁微微抬了抬手,嘴角一抹苦笑:“妈妈,这事我知道也不过是早晚问题,就算你不说,姚姨娘那边迟早也会传过来。与其等着那个时候被对方羞辱,不如你们告诉我,我心里还好想点。” 辛妈妈嘴角一沉:“谁敢羞辱四小姐,老奴就跟她没完!”顿了顿,她又缓了缓口气,安慰道:“四小姐也别想太多,说不定是翊哥儿有什么事,七爷去看看罢了。” 就算武嗣侯不关心姚姨娘,但不会忽视翊哥儿的存在。何况现在府里只有这一个小孩,武嗣侯如得珍宝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依老奴意见,四小姐也赶快给七爷添个男娃,看姚姨娘还能拿翊哥儿做什么幺蛾子。” 辛妈妈说得义愤填膺,赵小茁现在全然没这心思。 她总觉得事情不这么简单。通过武嗣侯在梨香苑和她相处这几天,她对这个男人也有了些了解。以他的脾气,若真不高兴既不吵又不闹,只是把对方冷着。那武嗣侯故意避而不见,证明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不悦的事? 可到底是什么呢? 赵小茁这一晚无眠,而武嗣侯照例没有过来。 第二天一早,她一睁眼就把辛妈妈叫过来:“你叫缨儿去打听打听,看看翊哥儿最近怎么了?若真有什么,我们也应该去看看。” 想了一晚,她觉得姚姨娘经历上次被陷害的事情后,现在最能笼络武嗣侯心的只有翊哥儿这张底牌了。 辛妈妈不置可否:“那老奴这就出去。”说着,她又转向一旁伺候梳洗的柳月:“你动作麻利些,一会四小姐穿好衣服赶紧伺候吃早饭。万一那边有事,我们也好赶早。” 柳月对姚姨娘没好感:“妈妈何必这么急?难不成她陷害四小姐,我们还要去跟她赔笑不成?姚姨娘天天把自个儿关在那小院里,晚些去还怕见不到她。” 辛妈妈“啧”了声,正想说几句柳月的不是,就被赵小茁拦了下来:“七爷现在对我态度有变,早些去也是想知道个究竟。”说完,她又看向辛妈妈:“你赶紧去吧,早去早回。” 柳月脸色微变没再吭声,辛妈妈走时虚指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奴婢也是替小姐打抱不平。”柳月神色一黯,动作也慢了下来。 赵小茁倒没有怪她的意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才拦了辛妈妈的。”说着,她起身双手张开,抬起下巴,好让柳月系扣子:“一会你帮我把前些时七爷送我的金项圈拿出来,我左思右想了一下,送翊哥儿别的也不合适。” 柳月微翕了下嘴:“可那是七爷留给小姐您的。” 赵小茁保持一个姿势,平静道:“若喜欢以后再买就是了。我的意思你先去备着,以防万一。” 或许翊哥儿根本是个幌子,但面上的功夫还得做足不是。 柳月似乎有些不甘心:“不然一会奴婢去找平生,要他去套套七爷的话,看七爷到底对我们梨香苑有什么不满。” “可别。”赵小茁拉了拉被扣紧的衣领,提高声音,“你想害死平生只管这样做去。” 柳月怔了怔,随机反应过来,嗫喏道:“四小姐,您不要奴婢去,奴婢不去就是了。” 赵小茁很是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以前在王府,你是个机灵人,怎么自从碰到平生后你越发糊涂起来?说话做事越来越鲁莽,丝毫后果都不考虑。你这样要是嫁给平生,迟早以后会害了他。” 柳月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从最初被迫当太太眼线到后来成为赵小茁的心腹,不得不说几次化险为夷有她一份功劳,当然赵小茁后来也并不亏待她。只是她刚进府时,性格不是这样的,若不为了自保,她也不会那些尔虞我诈。 或许真的环境变了,从前的压力没有了,她的真性情也被慢慢释放出来:“四小姐,奴婢知错了,下次会注意的。” 很明显,她的口气带着几分委屈。 第一百七十九章 质问 赵小茁叹口气:“我并非责怪你,不过现在还不是能松懈的时候。你看我几次跟七爷提到你和平生的婚事,可为何迟迟拖着办不成,想来还是我们根基太浅。七爷朝廷的事都忙不完,哪有心力管府里的事。虽说我在白管事那也在学习管理府内事情,可姚姨娘毕竟在府邸独大了这些年,要她一时全把手上的权力交出来,你觉得可能吗?” 柳月心知肚明地摇摇头。 “所以,我们还不能跟姚姨娘明着过不去。即便上次她屋里的绿荷有意来挑事,我们也不能说姚姨娘半句不是。但私下谁不知道,下人有错主子怎会不负连带责任?可七爷为何不追究,不就是看在她是翊哥儿生母的份上吗?”说到这,赵小茁稍作停顿,在桌边坐下:“我不想说是非的话,但你和平生的婚事,这事说大大说小也小。往大了说,好歹平生跟了七爷这么些年又他的随扈,也算他手下半个将,你说爱将婚姻大事操办好了,也是主子脸面有光不是?往小了说,也算是府上喜事,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七爷何乐不为。” “既然好处多多,为何一再拖延呢?” 赵小茁吃了口小菜,轻摇下头:“这事我私下跟白管事旁敲侧击几次。你知道白管事不是糊涂人,他前几次总是敷衍过去了,后来有一次他私下告诉我,姚姨娘在辛妈妈出去采买的第二天去了书苑,拿着当季的账本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至于说什么谁也没听见,只是再等姚姨娘出来,七爷就把白管事叫过去交代几句。” 柳月似乎明白过来,一脸正色问道:“七爷跟白管事说了什么?” 赵小茁并未正面回答,只说武嗣侯要白管事把辛妈妈采买的事往后延一延。 这话再明白不过,也就是武嗣侯暂时不打算办理平生和她的婚事。(..info) “到底是为什么?”柳月语气带着几分恨意,想半天也想不通,到底姚姨娘说了什么,武嗣侯就改变心意。 赵小茁摇头:“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后来我要辛妈妈打探过,也没探出个所以然。而且你最近应该很长时间没见到平生了吧?” 柳月愣了愣,细想想,好像有十天半个月了:“平生前些时说他要回趟老家,许久不见娘老子了。” 赵小茁一笑:“他只告诉你其一,还有其二。” 柳月一怔,脸色微变:“还有什么?” 赵小茁想了想:“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见对方一脸着急的样子,她也不打算卖关子,直言不讳:“据说仓郁那边遭了雪灾,大雪封路了好多天,不说人了,光猪牛羊、鸡鸭鹅就冻死的不少,说是附近几个村子实在没得吃,连吃死孩子的都有。” 语毕,柳月脸色煞白:“那,那这关平生什么事?” 赵小茁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平生八成怕你担心,所以没告诉你,他娘老子也在仓郁附近的村子,他这次出去是代表七爷跟着朝廷压粮过去赈灾,再来当然是要看看自己父母的情况了。” 柳月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强忍着发热的眼眶,咬牙道:“四小姐怎么这会才告诉我,早知这样,那时我应该多做几件厚褥子给他,免得路上冻着。” 赵小茁真怕她等不到平生回来的消息就崩溃了,忙安慰道:“七爷都交到了,该准备的都准备齐当了,别说厚褥子,我听白管事说光厚棉衣棉裤就备了两大箱,还有貂皮的坎肩、斗篷、帽子能想到的都带上了。不光是穿的戴的吃的,就连木炭带得也是府上最好的银碳,只要环境不是太潮湿,都能点着,而且不会有黑烟。” 听了这番话,柳月的脸色才稍稍恢复:“有七爷关照,奴婢也就放心了。” 不过话说到这里,两人就算不把话说透,心里也都明白几分。 若没有姚姨娘真没在武嗣侯耳边吹什么风,也不至于在正当口平生被委派出去。其实除了平生,武嗣侯贴身随扈还有几个,各个也都是好手,出去绝不会比平生逊色。 可为何偏偏选中平生,赵小茁在一次欢愉后探问过武嗣侯。武嗣侯给出的答案倒让人听着欣喜,他说觉得平生最可靠。 赵小茁趁机追问下去,问这俩人婚事什么时候办时,武嗣侯犹豫了片刻,说等平生回来再说。 又是“再说”,赵小茁一听这两个字就预感不好。她记得当时她说了句:“阿泽别忘记他俩的大事。” 武嗣侯含含糊糊“嗯”了两声,便睡了过去。 她也不好再说下去,只能陪着睡去。 “再等等吧,平生这次回来就差不多了。”赵小茁觉得自己像鹦鹉学舌,她只能生搬硬套把武嗣侯的话拿过来改几个字而已。 柳月嘴上虽说着体己的话,可眼底的失落表露无疑。让赵小茁也觉得特没用,明明她是主子,可连自己的下人的婚事都不能做主。最后竟然被其他房的姨娘轻易挑拨两句,就使武嗣侯变了卦。 难道武嗣侯在她枕边跟她说得那些承诺都是哄人的?她禁不住怀疑。 可眼下,她没心气儿女情长、风花雪月。另一个女人正虎视眈眈对付自己,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下去。 正想着如何对付时,辛妈妈从外面回来。 “可打听好了?”赵小茁起身迎了出去。 辛妈妈点头,带着小喘道:“老奴打听清楚了,说是翊哥儿得了风寒,大概是孩子小,一连请了三个大夫都没治好。这几日在姚姨娘屋里歇着,七爷也经常过去看望,今儿说是直接请得太医院的御医过来瞧瞧。” 赵小茁愣了愣:“怎么弄得这么严重?” 辛妈妈闷叹气:“谁知道,还说就是来了梨香苑之后,回去的当天晚上就病了。” 所以这就是武嗣侯不来见她的原因? 赵小茁本能感觉武嗣侯把整件事的起因怪在她头上:“那七爷怎么说?” 辛妈妈道:“七爷那边倒没说什么,但心情不好是肯定的。” 赵小茁思忖了会,还是决定更衣:“走吧,我们过去看看。”说着她要柳月把刚才准备好的备礼带上。 柳月应声下去。 辛妈妈这才发现,她两眼红红的:“四小姐,你不会已经告诉那丫头平生的事吧?” 赵小茁微微颔首:“这事她迟早要知道的,我们瞒着也没什么意思。既然姚姨娘已经一而再再而三从中作梗,我们相互瞒下去只会让别人得了机会,还不如把事情说透,痛也就那么一次,总比最后被人看笑话强。” 辛妈妈闷叹口气,已然默认。 只等一切准备就绪,赵小茁带着辛妈妈和柳月鱼贯出了门。 可一行人刚穿过梨香苑外的抄手游廊,一个小厮就朝着她们积极走过来。还不等那小厮说话,柳月认出来:“四小姐,你看那不是五子吗?” 五子也看过来,站在台阶下就停了脚步,却一脸正色道:“王姨娘,七爷这会请您去趟书苑。” 去书苑?赵小茁愣了一下:“可是我们正打算去看翊哥儿。”说着,她指了指身后柳月手上的锦盒:“你看,礼物都准备好了。” 五子看了看那盒子,露出为难的表情:“还劳烦姨娘先去趟书苑吧,七爷交代的事,五子不敢怠慢。” 也不知武嗣侯怎么突然这会找她有事。赵小茁沉吟片刻,还是要辛妈妈把东西拿回去,然后带着柳月去了书苑。 路上,柳月走到五子一旁,小声打探道:“七爷说是为何事?” 五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七爷没说,不过翊哥儿不好,他脸色难看得很,你跟王姨娘都小心为好。” 像警告又像劝解。 赵小茁和柳月不谋而合地对看一眼,眼里神情似乎很肯定告诉对方,此行凶多吉少。 但赵小茁还抱有侥幸,不管怎么说,她已是武嗣侯的枕边人,想必他不会怎么刁难她。 不过进了书苑,赵小茁觉得事情比她想得严重。 平日里本就安静的院子,每个路过的下人脸上都带着不苟言笑的神情,气氛也压抑起来,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赵小茁顿了下脚步,要柳月跟着五子先去偏厅候着,自己则一个人去了书房。 似乎门廊下的人早就等她过来了,还不等赵小茁脚步停稳,门边一个随扈模样的汉子就敲了敲门,声音洪亮道:“七爷,王姨娘来了。”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进”,门也随之打开。 随扈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小茁微微颔首,跨门进去。 武嗣侯似乎也是才回来,案桌上搁的茶盅还冒着袅袅白气,可人埋在案卷中,并不理会进屋的人。 “七爷,您找妾身何事?”赵小茁见对方迟迟不开口,主动示好,走过去帮着碾墨。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武嗣侯把手里的卷案批完,才抬起头,吃了口茶,淡淡道:“你来了,坐。” 赵小茁对于他突然冷淡的态度有些摸不清状况,不过还是先在离武嗣侯最近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才开口道:“可是妾身做了什么惹得七爷不高兴了?” 第一百八十章 猜不透 武嗣侯一双星眸不带一丝感情冷冷盯着面前娇小的人儿,薄唇微启:“是你要辛妈妈去买药的?” 要辛妈妈买药?赵小茁被问得一头雾水:“妾身不明白七爷的意思。(..info无弹窗广告)” “不明白?”武嗣侯冷冷一笑,从袖兜里拿出一包折好牛皮纸包,甩在桌上,“要不要我叫人把辛妈妈绑来叙说一番?” 这药包确实看着眼熟,可赵小茁一下子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武嗣侯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嘴角一勾,一副并不着急的表情:“没事,你慢慢想,想清楚再回答我就是。” 而后两人间的气氛似乎凝结起来。 赵小茁没想到武嗣侯翻脸不认人,心里虽很不乐意,可在努力回想下,突然想起以前辛妈妈确实有给她拿过一包吃了就如同生病的药粉。 难不成这东西被姚姨娘发现了? 赵小茁又把姚姨娘来探访的事仔仔细细回想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而且事情隔了那么长时间,辛妈妈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留下证据在屋里呢? 不可能! 她心里带着几分侥幸:“是不是七爷误会了?” “误会?”武嗣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以为我特意把你请到这里,单独说话就是听你说一句误会?还是要我传证人过来当面对峙?” 看来真是人证物证找齐了!赵小茁虽然不知道姚姨娘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过肯定是证据确凿,武嗣侯才会如此不悦。 “不用。”赵小茁觉得自己再坚持下去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索性承认,“刚进府那会我确实要辛妈妈买了些凉性的药给我,我吃了身体不适后就没再继续食用。但并非害人,更没有把药拿到梨香苑以外的地方去。”最后一句话,她故意说得很慢,也加强了语气。.info “这么说是有人无赖你了?”武嗣侯面带愠色地眯起眼,往后靠了靠,“我不知你为何要骗我?” 骗你?赵小茁真觉得百口莫辩:“七爷,您前些时日日去梨香苑歇息,也算了解妾身几分。妾身并非爱惹是生非之人,更不会与其他侧室争风吃醋让七爷为难。更何况是骗七爷您。再说七爷您见多识广,岂是我一个小女子骗得过的。” 替自己辩白,更多是心里那份抑制不住地委屈。她怎会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若她没猜错,一定是姚姨娘把翊哥儿发病的原因都怪在她头上,一定是告诉武嗣侯她赵小茁是蛇蝎女人,处心积虑要除掉他的爱子。 武嗣侯面无表情看了她好一会,语气稍稍缓和道:“你可知我为何单独把你一人叫到书房说话?” 赵小茁思忖了会,揣测道:“想必七爷不想让妾身难堪,要妾身自己说出事情真相。” 顿了顿,她蓦地抬起头,神色坚定地看着对方:“七爷,那日姚姨娘确实有带翊哥儿来妾身屋里坐坐,无非就是说些家常话,妾身没有育儿经验,都不敢抱翊哥儿一下,生怕摔了他,后来还是辛妈妈接过手抱给妾身看的,之后就是一直是乳母抱着了。再后来姚姨娘跟妾身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走了,妾身才发现乳娘早就抱着翊哥儿在堂屋里转悠。(..info)” 最后她想了想,把那句“您若不信可以找人彻查”的话咽了下去,她想让最后一点理智和自尊留给自己,不想让人以为她只会厚脸皮的耍性子。 要说武嗣侯完全不相信她也是假话,他脸色微霁轻点了下头:“事情大致我了解了,该查的我一定会查清楚。” 这话也算是给她个交代。 赵小茁只是淡笑一下,找了个理由就下去了,可临出门,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眸一笑:“七爷,上次您说等平生这次回来就准备他和柳月的婚事,您可别再食言了。” 武嗣侯毫不犹豫地“恩”声,她便再次福礼退了出去。 只是关门那一霎,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有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想想都觉得自己可笑,竟然在最后关头,她利用武嗣侯对她一点心软做了交换。 赵小茁啊,赵小茁!她在心里自嘲地想,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现实了? 事情前后不过一杯茶的时间,柳月跟着赵小茁刚离开书苑,就迫不及待问道:“四小姐,七爷可说了什么?” 赵小茁并未马上应答,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忧伤,淡淡道:“回去再说吧。” 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柳月猜两人关在书房定没说什么好话,也识趣的不再问下去,一路无话回了梨香苑。 离院门口老远,赵小茁就看见一个焦急的身影在那徘徊。 柳月也看见了,凑上前去:“四小姐,辛妈妈着急出来了。” 赵小茁“嗯”了声,突然没来由心头一酸,只觉得那微微佝偻的身影没事真好,又想起武嗣侯在书房说的话,心头的难受稍稍退去一些,或许这个男人说得一时气话吧。 “妈妈,外面天冷,怎么不去屋里等我们?”甩掉那些不愉快的对话,赵小茁吸了吸鼻子,挤出个笑脸朝辛妈妈走去。 辛妈妈忙过来递上一个手炉,搓了搓手,哈着白气道:“方才小姐走后没多久,就来一群婆子,说是七爷派来彻查的,硬是闯进小姐屋里搜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搜出来,便离开了。” 搜屋?! 柳月惊得张大嘴巴,很是不悦:“辛妈妈没问问,她们真是七爷打发来的吗?方才我和四小姐在书苑,也没见七爷在书房传出什么交代啊!” 辛妈妈叹气:“我哪会不问,可是来了五六个,说话粗声粗气的,我原本要拦,可其中一个确实是书苑的婆子,我便不好多说什么,万一真是七爷派来的,我们说什么不打紧,就怕连累了小姐。” 路遥未必知马力,但日久必回见人心。赵小茁心里觉得暖暖,她一边吩咐柳月和辛妈妈进屋说话,一边把手炉悄悄塞到辛妈妈手里。 辛妈妈一怔,抿了抿嘴,说什么也不要。 赵小茁笑了笑,只说:“妈妈,我们刚走回来,身上还热乎,这手炉你先替我拿着吧。” 辛妈妈眼里露出复杂的神情,而在一瞬后双眼湿润起来:“谢,谢四小姐。”她声音有些哽咽,赵小茁只是笑笑,没再说话。 柳月故意走慢几步,跟在辛妈妈旁边,小声笑道:“妈妈,四小姐对下人都很好的。” 辛妈妈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赵小茁走在前面,虽然不知后面在嘀嘀咕咕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唯一能靠的也只有这些最衷心的下人了。 回到屋内,柳月伺候她更衣,辛妈妈则往炭盆里又添了两块银碳,让火烧得更旺些。 “屋里挺暖和。”赵小茁吃了口茶,坐在榻上,看了看屋内的摆设,并无异样,问了句,“妈妈,那些婆子翻了什么?” 辛妈妈无声叹口气:“大东西倒没碰,就是把屋内的瓶瓶罐罐都打开看了遍,后来老奴等她们走后,又叫缨儿过来一起帮忙把屋里收拾了一遍。” 赵小茁微微颔首,又叫柳月把堂屋的丫头都打发出去,才将书苑的事大致说了遍。 辛妈妈听完愣怔了好一会,才道:“怎么会这样?要不是四小姐提起这事,老奴都忘记了。” 赵小茁也觉得事有蹊跷,不过为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妈妈,之前那剩下的药粉,你还留着吗?” 辛妈妈忙摇头:“老奴就是再糊涂也不会留下把柄给别人啊!何况当时梨香苑还有姚姨娘打发来的人,老奴就更不可能把药粉留在屋里了。” 柳月也点头道:“是啊,是啊,这事奴婢也可以作证。当时七爷叫四小姐去了书苑过夜,奴婢就和辛妈妈把剩下的药粉掺到水里倒掉,连包药粉的纸皮都用火烧掉了。” 既然毁得这么彻底,按理应该没人知道啊,可姚姨娘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呢? 而且最让人想不透的是,明明那天翊哥儿由乳娘抱着,又没吃她屋里的东西也没乱摸乱玩室内的瓶瓶罐罐,怎么当晚就得了风寒呢? 总不至于是姚姨娘自个儿把儿子放在外面受冻吧。 看姚姨娘宝贝翊哥儿的样子,绝对不会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做赌注。 那到底是怎么知道本已过去很久的事情的呢? 赵小茁想了很久都没想通,倒是辛妈妈一句话提醒了她,辛妈妈说:“不会是梨香苑谁无意说出去的吧?” 说无意,当然不是没道理。 自从武嗣侯对梨香苑开始重视后,赵小茁要辛妈妈赶紧把院里的闲杂下人清一清,留些实诚肯干又可靠的人就行。 辛妈妈也确实这样做了。再按时间推算回去,她和柳月销毁药粉时,院里的人该清理都清理完毕,留下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有外心的人。 “妈妈,要不你去挨个问问,看看最近大家都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然后再来想对策。” 辛妈妈领命下去。 屋内只剩赵小茁和柳月两人时,她才提及另一件事:“七爷答应等平生回来就操办你们的婚事。” 柳月愣了愣,随机反应过来,却没露出高兴的神情:“多谢四小姐关心,不过七爷没因为这事为难四小姐吧?” 这次姚姨娘的陷害成功,柳月觉得眼下跟武嗣侯提任何条件,都不是好时机。更害怕,因为自己的事让武嗣侯和赵小茁两人产生隔阂。 赵小茁倒轻松一笑:“你到时只管做你的新娘子,别想太多。” 第一百八十一章 接下来 柳月却轻松不起来,她鼻子一酸,眼眶一热:“四小姐,奴婢竟给您添麻烦。” 赵小茁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胡说什么,什么麻烦?你从王府一路跟着我到这里,当初是我承诺你的事,自然要应承才是。” 柳月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不知不觉已近午时,缨儿主动提了食盒回来,不过很自觉地放在堂屋,又报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赵小茁通过这几次观察,发现缨儿这丫头倒不是个惹事的,人也勤快,便留有印象。 正因如此,她吃饭前问向柳月:“那丫头平日里表现如何?” 柳月道:“您说缨儿这丫头呀?” 赵小茁颔首。 “平日里跟着辛妈妈打下手,奴婢见她不像个爱惹事的,辛妈妈也挺喜欢她,不然也不会把她安排到小姐屋外候着。” 看来辛妈妈先替自己把过关了。赵小茁夹了筷青笋放入嘴里,细细吃完后,道:“眼见就快年关了,你和辛妈妈还有很多事要张罗,总得有两个能搭得上手的人。若你们觉得好就把这丫头调到我屋里来做事,也给你们分担些活计。” 主子愿意放权,就证明她充分信任下面人。 柳月满眼感激地笑道:“多谢小姐体恤,这话一会等辛妈妈回来,奴婢就跟她商量去。” 赵小茁笑了笑,没再说话。 虽然上午和武嗣侯闹得不愉快,可身边有柳月和辛妈妈的陪伴,赵小茁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加上屋内太暖和,睡意渐渐袭了上来。 这一觉睡得出奇地踏实,再醒来已是未时。 她揉了揉带着困意的双眼,秀气地打了个呵欠,唤了声:“柳月。” 柳月“哎”了声,赶紧从外面进来:“四小姐醒了?” 赵小茁点点头,问道:“辛妈妈回来没?” 柳月一边端来茶伺候她漱口一边说:“四小姐交代的事,辛妈妈已经办好了,正在堂屋候着呢。” “叫她进来吧。” 柳月应声拿着茶盅和痰盂出去。 没一会辛妈妈进来。 “怎么样?” 辛妈妈摇摇头,露出疑惑的表情:“都问过了,最近除了厨房和浣洗房并未去过其他地方,而且去的时候老奴是知道的,掐时间她们肯定没有在外面逗留。” “那和什么人说过话?” 辛妈妈继续摇头:“浣洗房还好,主要就是怕厨房那边,可老奴问过了,这段时间厨房早早就把食盒准备好了,几次是那边打发人送来的,也不存在跟府里其他人接触,更不会跟姚姨娘那边的人接触。” 那就怪了。 赵小茁沉吟片刻:“再想想,再想想,是不是有我们漏掉的地方。” 辛妈妈抿了抿嘴:“四小姐莫急,老奴这就去查,总归会给小姐个交代。” 赵小茁眼里还是透出几分着急:“妈妈,这事不能闹开了,免得打草惊蛇。” 辛妈妈一脸正色点点头:“四小姐放心,老奴明白的。” 说完,赵小茁就要辛妈妈赶紧去办事了。 柳月进来时差点与辛妈妈撞个满怀,不过见对方急匆匆的脚步,也没好说什么。一进屋就纳闷道:“四小姐,可是有消息了?奴婢见辛妈妈走得好急。” 赵小茁轻轻摇头:“要是有消息倒好了。” 难不成姚姨娘有千里眼顺风耳?柳月听这话明白过来:“奴婢也纳闷姚姨娘是怎么知道?”顿了顿,她大胆猜测道:“四小姐,您说姚姨娘不会是诓七爷的吧?” 赵小茁觉得不可能。要说大人装病还有可能,翊哥儿才是个不满一岁的小婴孩,哪里知道装不装,不舒服了马上就表现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 见对方不语,柳月追了句:“虎毒还不食子呢,怎么好端端翊哥儿就病了呢?” “你的意思是?” “翊哥儿在姚姨娘手上,又是她亲儿子,要怎么装神弄鬼还不是由她说了算。” “你说翊哥儿病是姚姨娘造成的?” 柳月不置可否。 赵小茁马上摇头:“这事我想过,但觉得不可能,你看姚姨娘那么宝贝翊哥儿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 柳月却不认同:“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虽然奴婢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可细想了下,您说能短时间内就让七爷马上转变注意力的,除了翊哥儿还能有谁。怕就怕姚姨娘被妒火蒙了心。” 经这么一说,赵小茁觉得不是没有道理,古有唐朝女皇武则天为扳倒皇后而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先例,那姚姨娘会拿翊哥儿做筹码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果真如此的话,也许这是一次彻底扳倒姚姨娘的机会。 只是她们现在连姚姨娘是如何摸清梨香苑都没查出来,又如何找出其他证据说姚姨娘的不是呢? 思忖了片刻,赵小茁摇了摇头:“这事急不得,先等辛妈妈那边的消息再说。” 辛妈妈倒是费了不少心思,经过三四日的调查,还真是查出些眉目。 这日赵小茁刚刚吃完午饭,准备午休。辛妈妈就匆匆忙忙进屋子,不过还在堂屋就被柳月拦了下来:“嘘,四小姐刚睡。”她指了指里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辛妈妈抿了抿嘴,用气声道:“事情总算查出眉目来了,我正想告诉四小姐呢。” 柳月微微一怔,不由提高了几分音量:“真的?” 这会换辛妈妈捂住她的嘴,“嘘”了声:“你也不怕吵到四小姐。” 柳月讪讪笑笑,正准备往下问,就听见屋里传来赵小茁的声音:“是不是辛妈妈回来了?要她进来说话吧。” 辛妈妈“哎”了声,指了指柳月怪她不该声张,随后进了里屋。 “事情怎么样了?” 其实赵小茁似睡非睡,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本来浅眠,最后还是被柳月一句惊讶给彻底吵醒了。 辛妈妈进来,把圆桌上沏好的茶端了过来,伺候赵小茁漱了口,关心道:“是不是老奴把扰了四小姐午睡?” 赵小茁把嘴巴里的茶水吐干净,才笑着摇摇头:“本来没睡着,还想着妈妈的事呢,没想到妈妈就回来了。” 她现在不想管细枝末节的事情,比起虚礼她更关心辛妈妈的调查结果:“可是查到什么?” 辛妈妈神秘一笑:“倒真被老奴查到了。” 这消息振奋人心,赵小茁顿时一下睡意全无:“妈妈快说说。” 还不等辛妈妈说话,柳月也凑了过来,一副只等真相的表情看过来。 辛妈妈搬了个锦墩子坐下来,道:“说出来,四小姐恐怕想都想不到。”顿了顿,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就是老奴买药的那个药行伙计告诉姚姨娘的。” 同一个药行的伙计?赵小茁蹙了蹙眉:“京城这么多药铺,姚姨娘怎么会知道妈妈在哪家药铺买的呢?” 辛妈妈说:“这事老奴后来细想了一下,其实姚姨娘想知道这事并不难。” 柳月一脸不解:“难不成姚姨娘找人跟踪了我们?” 辛妈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继续说:“当时我们初进武嗣侯府,什么样的可能都有。但是老奴后来想了下,也怪老奴大意了,当时四小姐还没得七爷特批可以单独出去采买,所以那次虽然老奴用了其他东西替换了药粉的名称,可是忘记了所有付账全有白管事月底统一付出。所以即便老奴说的是同价不同样的东西,可店名一定会被账房记下来,防止漏付错付。” 听到这,赵小茁和柳月恍然过来。 “妈妈的意思是,姚姨娘去白管事那查过账了?” “四小姐,老奴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如果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姚姨娘想打听我们真正采买的东西并不难。”辛妈妈接过柳月递过来的茶杯,握在手里,言谢后继续道,“后来老奴就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本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巧的很那伙计今儿正好在店里没有出去押车送药。” 柳月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看来老天爷也庇佑我们四小姐。” 这话把屋里沉闷的气氛调和了不少,辛妈妈本来绷着脸,一听完柳月的感慨“噗”地笑出声来,虚指了指:“你呀你!” 赵小茁也跟着笑出声:“你这丫头,满嘴胡诌的,越说越没谱了。” 柳月倒一本正经嘟嘴道:“奴婢说错了吗?奴婢说错了吗?” “没没没。”赵小茁一副被她打败的神情,抬了抬手,又转向辛妈妈,“那伙计是姚姨娘的人?” 辛妈妈摇摇头:“老奴跟他说了好一会话,倒不觉得他跟姚姨娘之间很熟。小伙子人挺实诚,不过也太实诚,你问什么他说什么,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要不是被他掌柜的阻止,老奴看那小子还有得话说。” 柳月一哂:“妈妈碰到个话痨。” 辛妈妈道:“人是个好人,就是话太多,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出来。” 所以还不能说姚姨娘是蓄谋已久,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这话倒很是合适。 现在知道了原因,接下来怎么办? 第一百八十二章 岁月静好 赵小茁把这个疑问抛给在场的两个人。 柳月到底是年轻气盛,一个劲劝赵小茁不能姑息姚姨娘那个醋坛子。 辛妈妈则没有马上发表态度。 赵小茁猜辛妈妈是有话单独对自己说,便找个理由把柳月支了出去。 “妈妈现在说吧。”她听见屋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柔声道。 辛妈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老奴倒觉得,这事就此作罢。等过了这些时日,再找个机会在七爷面前提上一提,七爷是精明人,心里不会没数。” 赵小茁大致明白对方的意思:“万一姚姨娘卷土重来呢?梨香苑不是永无安宁之日了?” 她们放过姚姨娘,可姚姨娘未必会放过她们。 辛妈妈却不这样认为:“四小姐,且不说你如何戳破姚姨娘的诡计,老奴听其他院里说,翊哥儿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在过不了两日就可以痊愈了,您想姚姨娘会傻到让我们找到什么对她不利的证据吗?” 顿了顿,又道:“再说撇开姚姨娘不说,就说翊哥儿,那可是七爷的心头肉。如果我们拿不出有力证据,还说姚姨娘拿翊哥儿做文章的话,换谁会相信这话呢?不管怎么说,姚姨娘是翊哥儿的生母,常言道:虎毒还不食子呢。七爷就算跟小姐感情再深,也不会完全没原则的一边倒。” 说来说去,这一切都因为翊哥儿的存在。 赵小茁心中苦笑,以前在学校听大四的师姐们常说,男人都觉得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现在看来不是没道理。 再说辛妈妈那番话,她也明白其中的苦口婆心。 说到底,还是怕武嗣侯误会她对翊哥儿有存有其他念想,毕竟这个孩子不是她赵小茁生的。 那就这么算了?赵小茁想想多少有些不甘心,但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到底辛妈妈年纪大一些,看透了对方的心思,想得也远,她说:“四小姐,这事只当吃一堑长一智,也算是对姚姨娘有了了解。这次我们吃了亏放在心里,来日方长,还怕日后挑不到她姚姨娘的错了?” 话是没错,可是赵小茁深深体会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了。以前在王府也被欺负,被排挤,可都没有这次来得刻骨铭心。 在后来好多天里,她一直想这是为什么。 直到有次她和柳月无意提起。所谓旁观者清,柳月一笑,简简单单一句话拨云见日。 她说,这证明四小姐在乎七爷呀。 以前每次听到别人的恋情如何痛不欲生,如何辛酸不已,她却并不在意,或许也就是旁观者清的缘故。甚至有次她实在听不下去那女生的苦水,直接说了句,你既然在这么不开心,干嘛不分手算了。也就是因为这句,那女孩满脸的委屈换成彻底的泪崩。 现在想来,还是因为自己没恋爱的经验,才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 想到这,她默默叹口气。可还是被柳月发现,以为她是为了武嗣侯哀怨,忙自告奋勇说要请武嗣侯过来。 赵小茁却一反常态地摇摇头,虽然她确实很想见见武嗣侯,不管说什么都好,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能见一面也是好的。但她觉得又不能,如果这是个只有她和武嗣侯的私人空间,也许她会像那些曾经听过、看过的女孩子那样对自己的男朋友捶打、撕咬、哭诉,拼命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满满的思念。 可现在不行,她觉得这个府邸就如同她和姚姨娘的战场一般,除了想方设法不惹武嗣侯心烦外,还得处处提防姚姨娘时不时丢来的绊子。 好累,真的好累。 赵小茁呼口气,呈大字型躺在宽大的矮榻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 到底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她闭上眼,又开始无比怀念穿越前的日子。 如果是现世,她和她男朋友吵架了会怎样? 那个男人也会像武嗣侯这般,跟自己冷战,以示不满吗? 还是会与自己争吵不休,非要争个高低出来? 只是,不管假想的男友是什么个性,她都不可能和别的女人共享这份感情。现世里这叫劈腿,这叫不忠,这叫狼心狗肺。可在这里,甚至再往前推算各朝各代,男人三妻四妾、三宫六院,那都叫应该。 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就算在这里嫁给高富帅,她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这么想着想着,她渐渐地来了困意,顶不住一个接着一个呵欠,浅浅地睡了过去。 武嗣侯进来时,辛妈妈本来要叫醒她,却被身后的男人制止了:“让她睡会,你们都下去吧。” 随着武嗣侯轻言轻语的命令,屋内的人都退了出去。 辛妈妈和柳月关门时,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看来武嗣侯还是在乎四小姐的。 赵小茁在睡梦中蜷缩了下身子,不知是冷还是被什么吓着了,之间眉头紧皱,两只小手握成拳头。 到底是梦见了什么?身边的男人心疼地看着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化开那眉间一抹愁云,而后就是和衣躺在赵小茁身边,一只手将她捞进怀中,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 似乎这招很有效,很快的赵小茁几乎梦呓嘟嘟囔囔说了什么,又睡了过去。不过这次,她翻了个身,把连埋在武嗣侯的胸膛,像在寻找温暖。 果然还是个孩子,武嗣侯笑起来,无声摇摇头,却任由对方蜷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不知保持这个姿势有多久,武嗣侯只觉得手臂已经麻木得没了感觉,他正想着如何不惊动睡觉的人,而成功抽回手臂时,赵小茁缓缓睁开了眼。 “七爷好。” 她条件反射似的语言弄得对方哭笑不得。 武嗣侯愣了一下,笑得有些无辜:“吵醒你了?” 赵小茁慵懒地躺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似乎之前的误会和不快随风而去,他不提,她也不提。 “七爷来多久了?”她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有一会了。”他一边说一边不声不响把麻掉的手臂来回揉着。 赵小茁并不是没发觉,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七爷,妾身来帮你捶吧。”说着,她跪在榻上,移到武嗣侯的身边,双手握成空心拳,一下下落在刚才躺过那边的肩膀上,还不忘问句:“这个力道可以吗?” 武嗣侯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两人似乎就在静静的时光中享受着拥有对方的安宁。岁月静好,谁都不忍心打破。 第一百八十三章 别扭 只是在这个府邸,坏事传得快,好事也传得快。(..info好看的小说)同理,对于赵小茁来说是好事的,对于别人来说就未必了。 姚姨娘刚哄翊哥儿睡着,芯兰就轻手轻脚地进来,跟她耳语几句,就见姚姨娘目光一冷,拍着翊哥儿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咬牙气音道:“真的?” 芯兰点点头。 姚姨娘脸色变了变,起身招呼乳娘过来,就带着芯兰出了里间。 “你说怎么回事?七爷今儿又去梨香苑了?”一出来,姚姨娘就急切问道。 芯兰抿了抿嘴唇:“这个奴婢不好说,不过听说好像是原本七爷要在书苑接见端王爷的,不知怎地端王爷没来,七爷得了空便去了梨香苑。” 端王爷没来,七爷就去了梨香苑。 姚姨娘微微眯起眼,像是自言自语道:“难道那野丫头跟七爷和好了?” 这次芯兰没说话,武嗣侯和哪个姨娘好不好,她不敢妄加评论,尤其还牵扯到武嗣侯。所谓隔墙有耳,谁又知道他们今天一番话有没有被其他人听见或传出去。 不过姚姨娘却不这样认为,她把芯兰此时的沉默当做一种默认,认可了她的推测,正打算说什么,就见孙妈妈掀了门帘进来。 “怎么坐在堂屋?这儿不冷吗?”孙妈妈一边把脱下的披风给芯兰,一边看向脸色难看的姚姨娘,“这是怎么了?” 芯兰忙小声跟孙妈妈大致说了遍事情。 孙妈妈倒显得很平静:“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给堂屋添个炭盆来。” 芯兰应声下去。 孙妈妈又站在里屋门口看了眼睡得正熟的翊哥儿,轻手轻脚走到姚姨娘身边坐下:“就为芯兰说的那事置气呢?” 这不问还好,一问姚姨娘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妈妈,你说我容易吗?这才几天啊?七爷又去了梨香苑,我就搞不懂了,那小丫头片子到底有什么好?七爷天天这么念着她。(..info好看的小说)”说着,她把帕子拿出来拭了拭眼角。 孙妈妈满眼疼惜拍了拍姚姨娘的背,安慰道:“今儿不是七爷得了空才过去的?我看也不过是凑巧罢了,指不准一会就来看翊哥儿了。” 一提到翊哥儿,姚姨娘渐渐止住泪,泪眼婆娑地看向孙妈妈像抓住一丝希望:“妈妈,您说七爷今儿真的会来看我和翊哥儿吗?” 孙妈妈好似点头又好似摇头,晃了晃脑袋:“一会我叫芯兰去问问。” 听到这句话,姚姨娘的眼神顿时黯然下来:“我知道七爷去了梨香苑不过夜是不会回书苑的。” 孙妈妈无声叹口气,实在不忍看到姚姨娘这副失魂的样子,坚持道:“一会我就叫芯兰去书苑,你也别把事情都往坏处想。” 姚姨娘木木地点点头,起身准备进里屋,蓦地转过身,抓住孙妈妈的手,用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对方:“妈妈,你说是不是我们上次下手太轻,七爷根本没把翊哥儿安危放在心里?” 一听这话,孙妈妈吓得赶紧把手捂住她的嘴,拉到刚才的位置坐下:“我的小姑奶奶,你疯了吗?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出来?”见对方低着头不说话,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要说七爷不在乎翊哥儿,我都觉得替七爷叫屈。翊哥儿病的那几天你又不是没看见,七爷天天往我们院子跑,不管公事多忙都来看翊哥儿,还叫白管事天天亲自送药膳来,最后还叫来宫里太医院的人来给翊哥儿瞧病。哦,有件事还忘了说,那天你哄翊哥儿睡觉,我送白管事回去时,白管事给了我一张二百两的银票,说是给翊哥儿的,若不够再去账房支取就是。.info” 一口气说到这里,孙妈妈顿了顿:“所以,你不能说七爷不在乎翊哥儿,他是你儿子也是七爷的儿子,又是长子,七爷怎会不爱?只是平日里忙于公事,没时间陪你和翊哥儿罢了。” 这话放以前,姚姨娘估计早就息事宁人了,可她发现自从王府这位四小姐抬进府后,一切都跟以前变得不一样了。 翊哥儿才痊愈,武嗣侯便去了梨香苑。 难道只有等翊哥儿病了,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姚姨娘越想脸色越差,孙妈妈似乎也看出她的心思,不等她发作,就把火灭了下来:“我知道,你觉得七爷不如以前在乎你们母子俩了,不过你也得为七爷考虑考虑。这姨娘也不是他要抬的,是太后下得懿旨,虽说不是个大事,可她老人家的话谁敢不听?你也别再计较什么了,翊哥儿病的那几天我见七爷连梨香苑的门槛都没踏过,可见你在七爷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总算是这番话让姚姨娘脸色稍稍好转:“可我现在就是见不得七爷去梨香苑,一听到梨香苑三个字,我都恨得牙痒痒。” 是气话也是心里话。孙妈妈没想到姚姨娘对武嗣侯的感情这么深,她无声叹口气摇摇头,夫妻间的事外人总归不好插嘴,何况她还是个下人。 “行了,你也别气了,气坏身子谁来照顾翊哥儿。” 最后想想,也只能拿翊哥儿来压住她的妒火。 似乎这是唯一也是凑效的办法,姚姨娘只是抿了抿嘴,点头应下。 只等屋里恢复宁静,孙妈妈才出去叫了芯兰进来:“你务必把七爷请到这边来跟姚姨娘吃个晚饭。” 芯兰愣了愣:“可,可是,七爷这会在梨香苑呢。” 谁都知道,这会都快申时了,自然武嗣侯人在哪里就在哪里吃晚饭了。 孙妈妈语气有些着急:“这个我当然知道,你去找就这么说。”说着,她伏到芯兰耳边嘀咕了几句。 芯兰一脸恍然的样子,一面听一面点头:“好好,我知道了,妈妈在屋里等着就是。” 而后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院门,一路往梨香苑的方向跑去。 不过,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此时赵小茁跟武嗣侯闹气别扭,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上次药粉的事。 “你明明就是不信任我,才会将整件事情迁怒于我。”赵小茁声音不大,可语气明显很是不满。 武嗣侯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倔强的豆蔻女孩,竟一时语塞。 自他被封为异姓王爷后,再没有人敢如此大胆跟他说话。但话说回来,他确实也是查过之后,才知道冤枉了赵小茁,这不登门致歉来了。 当然他堂堂王爷,怎会低头认错,不过态度缓和,轻声细语,代表他已经放软姿态。但眼前的人似乎并不买账,大有争个子丑寅卯的感觉。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沉沉的,也明显带着几分不悦。 那怎么办?他竟问她要怎么办! 赵小茁突然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尖锐:“七爷,您是一家之主,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争辩就算了,竟然还还以颜色。 武嗣侯哪里被女人这样对待过,就算有姚姨娘在,她也不敢对他说半句不敬的话。 眼见两人间的气氛紧张起来,武嗣侯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禀报,说翊哥儿身子不适又在哭闹,请他过去看看。 “无理取闹!”武嗣侯丢下这句话就一脸愠色离开了。 落在原地的赵小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蹲了下来,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怎么好好的,又吵起来?”辛妈妈是明白人,看武嗣侯出去时绷着的脸就知道两人又闹别扭了,急忙进来看看。 不过等她进来时,赵小茁的面前的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四小姐怎么哭了?”这一哭倒把辛妈妈吓到,她忙上前拉起蹲在地上的赵小茁,扶到榻上休息,又叫柳月沏杯新茶进来。 赵小茁还在哭,她觉得这一次似乎要把满心的委屈,在省城的委屈,来京城后的委屈通通哭出来。 辛妈妈从未见过她如此悲伤,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问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七爷走时,一脸怒气的样子,又闹什么别扭了?” 赵小茁只是一味哭,摇着头,不肯说半句话。 正好柳月端了茶盅进来,一见她这样,搁下托盘就要上前问个究竟,却被辛妈妈挡下来:“你先把茶放这,一会四小姐累了要喝水的。”说着,她就把柳月往外推。 柳月倒也算配合,只是无声问了句:“四小姐怎么了?” 辛妈妈给她使了个眼色,又摇摇头,示意出去说话。 两人坐在堂屋,一面注视屋里的动静,一面压低声音说话。 “让四小姐一个人先冷静一下也好。” 柳月着急道:“好好的,怎么又闹翻了?” 辛妈妈轻摇一下头:“我方才叫缨儿去准备晚饭去了,哪里听到屋里动静,倒是你,你不是一直侯在门口吗?也没听见?” 柳月咳了声:“本来我是侯在门外的,可临时白管事那边来了人,说新买的绸缎料子已经拿回来了,特意吩咐要梨香苑的先去挑,我本来找妈妈您去的,转眼没看到你人,又不敢托别人去,万一拿回来小姐不喜欢怎么办。只好叫了个小丫头在门口顶着,我就去了趟库房那边,这不才赶回来。” 真是越忙事越多。 辛妈妈叹口气:“你把那丫头叫来,我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柳月也赞同。 第一百八十四章 推下云端 没一会刚才代班小丫头进来,低着头,绞着帕子,仿佛做了错事一般。最新更新:风云 辛妈妈一看这样,心里直打鼓,能不能从这丫头嘴里问出什么来。 果然,柳月还没问到三句话,小丫头就吓得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不过是问你听见什么没?你哭个什么劲?”辛妈妈不耐烦的皱起眉,低声训斥。 柳月看样子也是问不出什么,又怕吵了里屋的人,干脆把丫头带到外面说话。 大概因为平日里和柳月来往比较多,小丫头跟她说话时,没了方才的胆怯:“柳月姐姐,其,其实我也听得不是很真切,就听王姨娘说什么药粉什么的。” 药粉?柳月心里大致有数,赏了小丫头一个铜钱,告诉她不能乱说话,就打发走了。 进了屋,她就把话原封不动的说给辛妈妈听。 “哎哟,我的四小姐怎么这么糊涂?”辛妈妈重重叹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柳月怕里屋的人听见,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的好妈妈,你可小声点,别被四小姐听见。” 辛妈妈无奈摇摇头,只叹道:“明明上次都跟四小姐说好了,何必还跟七爷争这事呢?” 即便自己被对方冤枉,也不能发声吗? 赵小茁其实早就听见辛妈妈和柳月的对话,可她不想说,也不想解释。她们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 其实武嗣侯来是认错服软,赵小茁不会心里没数,不过一觉醒来,本来好好两人,她不明白这么精明个男人怎么会说出那样没情商的话来。 武嗣侯说,要她别跟姚姨娘计较,毕竟翊哥儿也算她半个儿子。 赵小茁说好,她也认命了,即便心里多不乐意,翊哥儿的存在是个事实,她总不能把他塞回姚姨娘肚子里吧,没这道理。 或许是没想道赵小茁如此好说话,武嗣侯后面的话直白让她有些吃不消。 他说,其实药粉的事情他早就查清楚了,也知道不是赵小茁干的。退一步,以他对她的了解,也相信她不会做这样毫无仁德之事。但之所以还是要怪她,是因为想杀鸡儆猴,让做了错事的人心里有数,不要再犯。 好一个杀鸡儆猴。赵小茁当时就冷笑了,她也毫不避讳地问他,是不是明知道是姚姨娘做的,因为翊哥儿病着,所以不敢说她什么,只能把气都撒到她赵小茁头上? 武嗣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很冷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毫无表情,语气冰冷地问她,为什么她会有那个药粉?还被人抓到把柄。 似乎真正错的人不是姚姨娘,而是她赵小茁。 但这句话真把她问得哑口无言。 对,她确实用过这个药粉,但她没有害人之心。这样想了半晌,她终于迸出那句心里话,她说武嗣侯根本不信任她,才会质问她。 其实,除了这她更想说的是,为什么明明是别人做的错事,偏偏要她承担后果。她真的觉得很伤,很伤。 就在她以为眼前男人会包容她的小脾气时,外面来报翊哥儿不舒服要他过去一趟。 说真的,当下赵小茁只是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可内心却是一个劲地叫嚣希望眼前的男人能留下来,哪怕就一小会,只说为了她,哪怕给一句安抚的话。 可武嗣侯毫不留情地走了,离开时还说她无理取闹。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点无理取闹了? 明明她被冤枉,背了黑锅,受了冷落,被人戳了脊梁骨,为什么这些武嗣侯看不见,只看见她的无理取闹呢? 她不过是想他爱她多一点,为什么就不行呢? 原来爱情也是五味俱全。赵小茁哭累了,躺在榻上,闷闷地想。 又不知过了多久,柳月蹑手蹑脚地进来,探头看了看她,轻唤了声:“四小姐,睡了吗?” 赵小茁懒懒不想动,只觉得头都哭麻了,就哝着鼻子“嗯”了声。 柳月听她声音还好,暗暗松了口气:“四小姐渴不渴,要不要先喝口茶?” 赵小茁抬起手,无力地摇了摇,示意柳月下去。 柳月无声叹口气,领命退了出去。 “怎样?还好吗?”辛妈妈在堂屋一见她出来,赶紧上前问一句。 柳月沉着嘴,摇摇头:“不太好,四小姐两个眼睛哭得跟水蜜桃似的。” 辛妈妈也跟着摇头,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表情:“真是造孽哟,这都算什么事嘛。” 柳月一方面是为自己主子叫屈,另一方面也觉得不该跟武嗣侯顶撞。再怎么不满,这个男人也是一家之主,皇帝的异姓兄弟,文武双全、加官封爵的武嗣侯,这么骄傲的男人拉得下脸来主动示好,已属不易,但还想要更多,怕是不可能了。 “四小姐确实不应该啊。” 最后她看了辛妈妈,小声喃喃一句。 原本以为风波就这样过去,不知姚姨娘是有意还是挑衅,故意放风出来,告诉书苑晚上武嗣侯歇在她院子里,就不回去了,让书苑准备的宵夜都送到她那边就行。 既然有心传,当然不会错过梨香苑。 赵小茁因为白天哭得太用力,没吃晚饭就睡下了。姚姨娘的得逞自然落空。 “我看那女人娘就是没安好心!”柳月堵在院门口,对着来报信的小丫头啐了一口。 辛妈妈怕柳月替四小姐打抱不平再节外生枝,也跟了过来:“行了行了,赶紧关门吧,小心隔墙有耳。” 柳月别别嘴,赶紧把门关上,顺带着把门闩也落上了:“这会把门锁了,我们也早些歇息,免得让那些讨厌的家伙打扰。” 辛妈妈也同意这个主意,跟缨儿交代几句后,就回了下人房。柳月则去了赵小茁的屋子,准备值夜。 冬日的夜晚清冷而幽静,少了夏日虫鸣蛙叫,只剩树梢上的月亮孤零零地挂着,更添了几分孤寂感。 姚姨娘不知今天哪里惹得武嗣侯不快。 总之当书苑的下人把宵夜的食盒提过来时,武嗣侯当着众人的面拂袖而去,说是要回书苑,把还处在莫名其妙兴奋状态的姚姨娘一下子推下云端。 第一百八十五章 擦身而过 “这是怎么了?”姚姨娘的笑还僵在脸色,看向一旁的孙妈妈。(..info) 孙妈妈也摸不着头脑,连连摇头:“是啊,老奴今儿看七爷来时的脸色就不对。” “难不成是在梨香苑闹得不愉快才来我这儿的?”姚姨娘心里突然明白什么似的,扭头进了屋子,“我说今儿七爷怎么转了性呢,看来是我多想了。” 孙妈妈跟着进去:“姨娘怎么说这样的话,传到七爷耳朵里,又要造成误会。” 姚姨娘蓦地回过头,眼里带着狠戾:“那你说我该怎么说?七爷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吗?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她呢!不过一个新抬进门的姨娘罢了,难道就凭着是太后下的旨,就可以跟七爷闹别扭吵架!” 这番话说得孙妈妈哑口无言。 她本以为姚姨娘是因为对武嗣侯用情太深才会跟个醋坛子似的,整天想着如何夺取这个男人的一颗心。 现在看来,未必完全。 从姚姨娘替武嗣侯挡下那刀,到后来被抬为姨娘,其实武嗣侯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并没有因为姚姨娘身份的改变而改变什么。她照样贴身伺候他,重要场合是不可能有她出席的机会,宾客来府时,她只用默默地坐在屋里等着书苑那边灯笼亮起又熄灭,满心祈祷武嗣侯还会来她这里过夜。似乎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做下人的活计。 即便这样,姚姨娘没说一句怨言,这点孙妈妈都可以作证,她也许是太爱这个男人,所以即便是这个人的缺点在她眼里也能闪光。 后来有了翊哥儿,孙妈妈觉得姚姨娘守着武嗣侯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总归正室的位置会给她吧。 嘿!谁知这么关键的时刻,竟冒出个王姨娘,来头还不小。 其实姚姨娘一开始并没有想着与对方为敌,但是从后来很多事感受到威胁。比如武嗣侯要赵小茁逐步接受府里的事情,再比如这个男人每每去过梨香苑后,嘴角都带着笑意,再再比如有一天武嗣侯跟她床事后,迷糊间竟然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细听下,她才知道原来他喊得是“赵小茁”三个字。 她跟了他七年,从没一次听见他在梦里喊她的名字,即便是在房事时他们也像例行公事一样。唯独让她难忘就是第一次,他在上她在下,对方只是几近全力冲入深处,牵扯着她五脏六腑都疼痛不已,而他丝毫不在意她的感受。.info 不过事后,武嗣侯却异常反态一连好几天对姚姨娘关心不已,就在她以为离幸福只差一步时,武嗣侯又突然冷淡下来,一连两个月没踏入她的房门一步。 即使内心无比难受,她还是一直忍着,不哭也不闹。 孙妈妈现在回想起来,姚姨娘和武嗣侯的生活似乎七年来一层不变,平淡如水。和别的夫妻比起来,所谓的争吵、吵闹、别扭,一样都没有。本以为他们是相敬如宾,现在却觉得这真的好吗? “为什么姨娘不把心里话直接说给七爷听呢?他是男人,自然不会像女孩子那般心细。” 孙妈妈宽解似乎并不能说动眼前的人。 姚姨娘微微一笑,眉间一抹化不开忧愁:“妈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因为我不能说,其实我现在这个位置本不属于我,是因为七爷太好心,才答应了我的要求,可人要学会知足,否则小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问题是,她内心真的知足了吗? 孙妈妈无声叹口气,摇摇头:“姨娘,你要真这么想,老奴也宽慰了。” 姚姨娘别过头去,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熟睡的翊哥儿发呆很久很久。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一两天,不过府里的气氛似乎依旧如此,武嗣侯进出都绷着个脸,梨香苑也大门紧闭,唯有姚姨娘偶尔抱着翊哥儿去书苑坐坐。 转眼已至大寒,辛妈妈趁着天气好把屋里的厚衣服拿到院子里晒晒,顺便叫缨儿把厚秋裳收起来。 缨儿应声,准备去浣洗房把最后一批洗好的秋裳拿回来,才走到门口,就碰见脚步匆忙的红萼。 “哎,我还到处找你呢。”红萼抬头一见正是要找的人,忙一把拉住缨儿。 “找我?”缨儿指了指自己,一副根本不信的表情,“你可别打趣我了,这府里就是翻了天也找不到我头上。得了,我还有事,回来再陪你说话。”说着,她转身要走。 红萼“哎哎”了两声:“真有事找你!” 缨儿不耐烦地甩了甩手:“我也真的有事!” 红萼见对方不信自己,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没好气往缨儿手里一塞:“得得得,我知道你以为我诓你呢!喏,这信你交给辛妈妈吧,这是我从门房那边刚拿过来的。” 缨儿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你交给辛妈妈不就是了,为何非得找我?” 红萼白了她一眼:“眼见离年关越来越近了,白管事说梨香苑第一次在府邸过年,当然不能亏待姨娘和咱们,要我马上过去和他对对帐,看还缺了什么。我看平日里你跟着辛妈妈最近,这信自然就交给你了。” 事关个人福利,缨儿也不好责问她什么,只是沉了沉嘴:“我知道了,我的小姑奶奶,你赶紧去白管事那吧,别误了咱主子的事。” 红萼也不是个生事的主儿,二话没说调头又离开了梨香苑。 缨儿又看了看信笺,赶紧去了东厢房。 刚进堂屋,就见辛妈妈正在搬出来的樟木箱里清衣服,不慌不忙走过去,把信递到辛妈妈面前:“本来要去的,在门口被红萼拦住,说要把这个交给妈妈。” 辛妈妈接过信,还没看就蹙了蹙眉:“叫你去收个秋裳,怎么还磨磨唧唧在这里待着呢?” 缨儿把碰见红萼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辛妈妈这才下意识看了眼那信笺,微微一怔,别人不认识她还能不认识,这是王府特制的,但上面贴了个极精致的荷包牡丹,不消说一定是太太院里出来的,因为府里只有太太最爱这花:“红萼说了什么人送来的没?” 缨儿摇摇头:“门房要她过去取的,也没说什么人送来的。” “她人呢?” “说是白管事找她对账,怕梨香苑过年的例分少了什么,怠慢了姨娘可不好。” “倒是难为白管事这么有心。”辛妈妈收下信笺,“行了,你赶紧去忙你的吧。” 语毕,她绕过八宝阁,去了里屋。 赵小茁正忙着清算、总汇府邸这一季的开销,这活是她自己跟白管事要来的,反正年底忙,她总觉得这么闲下去迟早要长出霉来的。 “何事?”她听见长裙拖地的窸窣声,头也没抬的问了句。 辛妈妈把信放在矮几上,开口道:“老奴看了下信笺,应该是太太那边托人送来的。” 太太?送信? 赵小茁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抬头道:“太太怎么这会想起我们了?” 辛妈妈沉了沉嘴:“谁知道又闹什么幺蛾子,四小姐先打开看了再说。” 赵小茁搁了手中的笔,把信拿过来,再用银剪把封口整整齐齐拆开,最后将里面一张米黄信纸掏出来,细细看了一遍。 辛妈妈见她半晌没说话,不由着急问了一句:“四小姐,太太怎么说?”因为不识字,辛妈妈就是看了信的内容,也不知道意思。 赵小茁微微叹口气,一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一边道:“太太的意思,要七爷出面给大小姐牵个红线。” 辛妈妈愣了愣,“噗”地笑出声来:“什么?要七爷一个大男人给大小姐做媒?太太的脑袋被冻坏了吧。” 赵小茁却没觉得多好笑:“你可知这牵线的人家是谁?” “谁?” “魏将军府。” 辛妈妈有些惊讶张了张嘴:“我看老爷太太是想当贵胄想得失心疯了吧。” 赵小茁在京城时间不长,对这些高官门户也了解不多:“妈妈怎么这么说?” 辛妈妈回过神,冷笑一声:“要说这魏将军,也算是贵胄之家,半个皇亲国戚。不知七爷跟您说过没,这魏将军的三儿子可是当朝的驸马爷,是先帝最宠的长乐公主的夫君。您别看现在换了皇帝,可老奴在二老爷府里时就听说过长乐公主和现在的皇帝兄妹关系甚好,不然这门亲事也不会破例举行。” “破例举行?”赵小茁重复这一句话,“什么意思?” 辛妈妈说:“当初两人相好时,先帝就病得很重,按理本来是礼物选了良辰吉日才会举行大婚的,最后由当今皇帝也就是当时的储君做了个决定,要他们把婚事办了,当是给先帝冲冲喜。”说到这,她突然压低声音:“说冲喜不过是借口而已,其实这个里面玄机大着呢。” 没想到辛妈妈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还竟懂得政事上的一些微妙:“怎么以前没听妈妈说起这事。” 辛妈妈一笑:“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老奴这脖子上也只有一个脑袋,说出去事小,连累了小姐,可就是老奴的罪过了。” 赵小茁捂嘴一笑:“妈妈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说俏皮话。” 辛妈妈别别嘴:“哎,四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常言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个道理老奴还是明白的,别看老奴没读过书,可事理儿还是明白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您最明白了,就别卖关子了。”赵小茁摆了摆手,“现在屋里也没别人,妈妈不妨说给我听听。” 辛妈妈轻咳了一声,倒像那么回事:“魏将军是跟着老先帝出来的,要算到新帝这代,算得上三朝老臣了。新帝上台想坐稳了,还得靠这些老臣们支持不是,所以把跟自己关系最好的妹妹嫁给魏将军的三儿子,这里面利害关系显而易见。” 所以这两人的婚事算是政治联姻。 既然对方家世背景来头这么大,王老爷不过一个国子监祭酒的官衔,大小姐又凭什么嫁得进这样的贵胄大户呢? 像是看穿赵小茁的心思:“所以呀,现在要七爷出头帮忙,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武嗣侯要以什么身份来做这件事呢? 她是妾,不是妻。妻只有一个,妾可以有很多。武嗣侯又凭什么帮她一个小小的妾室卖脸面呢? 想到这,赵小茁摇摇头:“不可能。且不说七爷愿不愿意,就看现在我和他的关系,他就不会应承这事。” 辛妈妈却不认同,她觉得事情并不像赵小茁分析得浅显:“四小姐怎么就没想想,这说不准也是老爷太太变相打探武嗣侯的态度呢?” 变相打探武嗣侯的态度?赵小茁一时没反应过来:“妈妈这话什么意思?” 辛妈妈笑意有些深:“四小姐好糊涂呀,七爷府里现在就差一个正室夫人,您说老爷太太会想什么?” “难不成他们想要我续弦?” 辛妈妈不置可否。 赵小茁指着自己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一会,才慢慢放下来,冷冷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辛妈妈摇了摇头:“怕是自打小姐进了武嗣侯的门,老爷就有这想法了。” 不满归不满,抱怨归抱怨,该解决的问题一个也逃不掉。 “那妈妈有何意见?” 辛妈妈想了想:“依老奴说,就算您跟太太之前有什么矛盾,那也只能在王府里自己琢磨。现在我们来了武嗣侯府,总不能让别人看我们娘家笑话吧,到头来损得还不是小姐你的脸面。” 这话话糙理不糙。赵小茁虽然很不愿承认,但姚姨娘有事没事对着她挑刺让她不得不防。要是再闹点话题出来,她真不知道那女人又会跑到武嗣侯面前说出什么是非来。 看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那妈妈的意思是,要我问问七爷的意见?” 辛妈妈思忖了会:“不如这样,四小姐你明儿就写封回信,老奴亲自带过去给太太,然后再打听一下具体怎么回事,回来我们再商量找七爷的事。” 赵小茁觉得还是辛妈妈想得周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天隅中,辛妈妈便去了王府。 只是让赵小茁意想不到的是,辛妈妈的马车刚离开西侧门,迎面而来一辆不起眼的宝蓝缎面的半旧马车就和她擦身而过,寒风吹起车帘,里面坐着一个秀丽端庄的女孩。 就一眼,辛妈妈就能认出她,可惜两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谁也没兴致向外多看一眼。 第一百八十六章 拜访 “四小姐,大小姐来了!” 柳月本是打算去厨房拿食盒的,临出门时门房的婆子来报,她有些手足无措,赶忙又折了回去。(..info) 赵小茁正在忙着整理账本,一听这话不由微微一愣,脱口而出:“她来做什么?” 倒是红萼反应快,利索把矮几上的砚台笔墨全清理干净,连带着账本一并放到了案桌上,又叫缨儿赶紧去沏茶,一切准备就绪后忙请命退了出去,说要去厨房说一声晚点拿食盒。 赵小茁随机反应过来,摆了摆手,示意红萼下去后,起身叫柳月看看自己穿戴有什么不妥。 柳月替她抹了抹衣褶,又左右看了看,递来一把小铜镜:“奴婢倒觉得四小姐没什么不妥,就怕大小姐来了还要嫉妒一番。” “贫嘴。”赵小茁佯装生气没好气道,“她是王府的嫡女,又是长姐,太太还能少了她的好东西?” 柳月摇摇头:“那可未必,要说以前在王府,小姐是比不过她,可现在您是太后她老人家钦点给七爷的,只怕大小姐这辈子想都想不来这福分。” 赵小茁睨了她一眼:“这话你在屋里说说就罢了,别出去乱嚼舌根子,改明儿传到太太耳朵里,小心吃不完兜着走。” 柳月不以为意:“奴婢都是小姐的陪嫁了,太太还能插手到武嗣侯府来?” 赵小茁哼了声:“太太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要让她不高兴,她绝对不会你好过。何况我们是从王府出来的,你又曾经在太太院里做过事,她随便找个茬把你从我身边替换走,再容易不过。”顿了顿,她又道:“现在我和七爷的关系你也看到了,这头姚姨娘也是不消停,到时在去七爷耳边吹什么风,别说到时我想保都保不住你。” 最后一句话,她特意加了重音。 柳月翕了翕嘴,脸色变了变,愣了一会才道:“四小姐莫不是想换掉奴婢吧?” 当然赵小茁肯定不会换掉心腹,不过也不能说刚才那番话里全是吓唬的成分。若太太动起真格的,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多谢四小姐提醒。” 柳月是个伶俐的,话点到这个份上还搞不清楚轻重缓急就真不应该了。 赵小茁笑了笑,正打算再说点安抚的话,就听见外面缨儿报了声:“柳月姐姐,红萼刚从门口过来,说看见王大小姐正往这边走过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动作倒是挺快的。赵小茁似乎并不吃惊,给柳月使个眼色,就趿鞋出了屋子。 两人刚走下门廊前方的台阶,大小姐就笑盈盈走了过来:“四妹几日不见,愈发标致了。”听语气,像是由衷赞叹。 这是唱的哪出?赵小茁和柳月趁人不注意对看了一眼。 “没想到大姐突然来访,有失远迎,还望大姐见谅。” 赵小茁福了福,可膝盖还没弯下去,大小姐忙上前扶住:“都是自家姐妹,妹妹何须这些虚礼,不如请我进屋吃杯好茶才是。” 怎么几日不见,这大小姐竟变了心性?柳月还在纳闷,就听见赵小茁轻笑一声:“姐姐什么好茶没尝过,可别打趣我了。”说着,她拉着大小姐进了屋子。 “倒是暖和得很,比我那屋子舒服多了。”大小姐环顾着屋里的摆设,连连点头,“妹妹这布置倒是有一番文人墨客的感觉,雅致至极。” 赵小茁一哂:“也就姐姐懂得欣赏,要换了别人来硬说我这屋子太素雅了。” 大小姐应声笑着,不着痕迹把案桌那堆蓝灰册子看了个仔细,正打算开口问,柳月就把先前沏好的雨前龙井端了上来:“大小姐,这是今年的新茶,四小姐特意拿出来招待您的。” 大小姐收回目光,接过茶盅,只是把茶盖揭开一点,一股茶香扑鼻而来:“果然是好茶。” 这话绝不是敷衍,大小姐喝过太太屋里的雨前龙井,据说是大老爷一个同僚送的,跟眼前这碗茶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看来妹妹在这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嘛。”大小姐一边说一边好似无意瞥了眼案桌,一笑,“怕是日后续弦的位置少不得是妹妹的了。” 大小姐是多精明的人,赵小茁是知道的,她顺着大小姐的目光也看了眼案桌,只是低头一笑:“姐姐谬赞了,妹妹哪有那个福气。倒是姐姐,怕是再过不久就要成将军府的夫人了。”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别人这么说,你可别信。”大小姐嘴角一抹淡笑,像是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大小姐虽然是大家闺秀出身,又是在四书五经的熏陶下长大,可骨子那股清高劲赵小茁是知道的。要是真能嫁到魏将军府,估计这会她也不会愿意跟赵小茁面对面坐着,一个是嫡出的正室夫人,一个是庶出侧室姨娘,身份地位相差之大,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 所以赵小茁对之前太太那封信质疑起来,难道大小姐这门亲事根本不像她想象那样顺遂? 不过想归想,面上的话还得应付下去:“以姐姐的出身,要在京城找个官宦大户人家肯定不是问题。” 大小姐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时太想未必求得来,要不怎么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似乎这一花,一柳分别比照是榻上坐着的两个少女。 赵小茁又怎会不明白大小姐话有所指,但并不想跟眼前的人计较,只是吃了口茶,带着几分祝福的语气:“妹妹是希望姐姐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大小姐捂嘴笑起来:“瞧四妹这张巧嘴,跟抹了蜜似的。”说着,她顿了顿,来回打量了赵小茁一番:“嗯,到底进了王爷府,穿戴打扮跟以前也大不相同了,原本就是美人胚子,这一打扮起来,可是赛了西施比了貂蝉了。” “难怪武嗣侯对四小姐那么好。”珊瑚附和着说了句。 赵小茁只是一小,低头不语,心里却暗暗苦笑,要是被她们知道自己还在跟武嗣侯冷战,不知又是什么话出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 推测 两人吃了茶,又说了一些体己话,大小姐便执意要回去了。 柳月送走她们,转身回屋时,忍不住抱怨道:“大小姐也真够有意思的,空手大巴掌的来,说是看四小姐,连个伴手礼都不带,过来吃完茶就要走,真不知葫芦里买什么药。” 什么药?赵小茁摇头一笑:“她是来打探的。” 打探? 柳月停下手中的活,看过来:“太太有求于七爷,她还敢来打探?不怕七爷知道了得罪他吗?” “得罪?”赵小茁轻笑一声,“她晾死我不会说吧。大小姐是我娘家人,你觉得我会去跟七爷说她一句不是吗?说她不是,你要七爷怎么想我,姚姨娘知道又怎么想我?” 那不等于自己踩自己脸面吗? 柳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以又觉得哪里不对:“四小姐说句不敬的话,如果这事换到奴婢身上,奴婢肯定会一字不漏告诉平生,因为奴婢觉得既然是自己喜欢的人,就不应该有所隐瞒。” 赵小茁嘴角一抹苦笑,她何尝不是这样想,但是她和武嗣侯之间有太多不单纯的因素,她能像柳月这样毫无顾忌吗? 显然不行。起码现在不行,她没站稳脚跟,还没摸清这府邸的情况,贸然出手怕是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 “总之,就当是她来看看我吧,也不必多想什么,等辛妈妈回来再说。”她交代了一句,就叫柳月把之前没清完的账册拿过来,继续手头工作。 与此同时,大小姐坐在车上,一面把手在炭盆上烤暖,一面问道:“案桌上那堆册子你看清楚没?” 珊瑚不确定地摇摇头:“奴婢没看得十分真切,不过看看那些册子很是眼熟,可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大小姐心里其实也是这个想法,觉得眼熟可要说在哪里见过,一时还真想不起。 珊瑚是机灵人,她思忖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大小姐,虽然奴婢不敢确定,不过总觉得像是账房里的东西。” 账房里的?大小姐微微一怔:“你可想清楚了。” 珊瑚这次肯定的点头道:“具体的奴婢说不清,不过每月在账房拿月例,好像用的都是那种灰蓝色的册子。” 经这么一说,大小姐似乎有点印象了,账房虽然她去得少,不过在太太屋里她倒见过几次账册,难怪觉得那么眼熟。 这样思来,大小姐嘴角露出笑容:“看来这趟我们没白来。” 珊瑚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小姐的意思是?” 大小姐道:“你想想,四丫头这才抬进武嗣侯府多久,竟然就开始看账册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武嗣侯打心里是信任她的。你明白了吗?” 珊瑚恍然:“大小姐的意思是,这续弦的人……” 她话未说完,就被大小姐打断:“算你聪明。”顿了顿,又道:“就算武嗣侯是个外姓王爷,好歹也是封爵加官实打实的贵胄,府邸总归要有人管。” 珊瑚附和道:“大小姐觉得四小姐能坐上续弦的位置。” 话虽这么说,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确定。想当初等太后懿旨在府里宣布,小茁当晚就被抬进了武嗣侯府后,一连一个星期府里上下都跟炸开锅似的,说什么传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早就看出四小姐是个有心计的。 又有人说,这是傻人有傻福。 还有人说,许是太后想找个年轻貌美的,好给武嗣侯多生几个儿子。 更有甚者说得有模有样,说这两人早就暗通情愫了,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而已。 但不管是哪一种,大小姐一连几天都觉得无比失落。她觉得无论哪点都比不上她的庶出小姐凭什么比她嫁得好。直到有一天姚姨娘来主动找她时,她才得知,原来王爷的侧室也未必风光到哪里。 顿时,原来的那股优越感又重新拾了回来。 不过好景不长,原以为自己跟魏府的这门亲事就要定下时,竟横生变故。 都怪那多事的夏玉菡! 大小姐现在一想到那夏小姐的嘴脸,心里就莫名一股恨!要不是她多嘴,事情怎么会横生枝节。 闷闷地叹口气后,她回过神,心里也没底:“哎,你说母亲这次找武嗣侯有用吗?” 珊瑚见她神色黯然下来,忙宽慰道:“大小姐刚才还自信满满觉得四小姐有戏,怎么这会又反悔起来。依奴婢看,要是四小姐得武嗣侯喜欢,太太这要求**不离十。” 大小姐淡淡摇摇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努力了,最后是不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也不一定。” 珊瑚微翕了下嘴,想了想,还是没把嘴边的话说出来。 其实在她看来,不知大小姐为何非要钟情魏家,在她看来京城的官宦之家多了去了,为何这魏府就跟香饽饽一样,名门闺秀们都想嫁进去。 要说那魏府的幺儿子,她跟着大小姐去参加魏家的中秋观月宴时见了一次,要说这人长相,她觉得还不及谢家那位公子一半,再说谈吐什么的,她觉得和普通纨绔公子哥没两样,满嘴只知道吃喝玩乐,没见半分稳重之气。 虽然那次回府后,她委婉跟大小姐提了提,不过大小姐只是敷衍了她几句,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所以趁着这次机会,她又忍不住提一次:“大小姐,其实京城的官宦大户人家并不少见,为何您和太太偏偏对魏府这般下心思?” 大小姐这次没敷衍她,倒是很认真的回答这个疑问:“魏将军和夏国公都是如今的三朝元老,根基深不说,人脉更是交错复杂。如今放眼整个京城,又有谁能跟他们两家抗衡的?好,退一步说,如今新帝掌朝,也不乏新秀之人,可你看看,除了武嗣侯外,另外两个,一个是魏将军的二儿子魏敏,另一个是夏国公的大孙子夏敬贤,到头来还是魏、夏两家的倾权朝野。” 果然这书不是白读的,珊瑚听着这番分析后,露出敬佩之情:“没想到大小姐足不出户,竟把外面的事了解的这么清楚,奴婢时不时出去一下,还打听不到这么透彻的消息。” 大小姐一笑:“你要说我足不出户,还真是给我戴高帽子了。平日里那些官家小姐聚会,去了不能白去。” 珊瑚听着直点头:“是是是,奴婢说呢,怎么每次大小姐总是静静坐在一旁也不去跟她们聊天说笑,原来是在听她们的消息呢。” 大小姐颔首:“改日我再带你去,你仔细听一会就知道了。” 珊瑚连忙摇头:“小姐可别折煞奴婢了,就奴婢这脑袋也就能府里那一亩三分地里转悠,再去远了,就不够用了。能学到大小姐一半,就算造化了。” 大小姐一乐,虚指了指她:“你这丫头也跟着那些人学着拍须溜马了。” 珊瑚嘿嘿一笑,不再说话,忙掀了车帘往外看了眼,岔开话题:“大小姐,看样子快到王府了。” 大小姐轻轻点头,交代了一句:“一会回去你要小厨房菜热一热就行,不必再做新菜。” 珊瑚应声,又朝车窗外探了探头,忽然愣了一下,转过头来有些惊讶道:“大小姐,奴婢看见辛妈妈了。” 辛妈妈?大小姐微微蹙眉:“你确定没看错?” 珊瑚点头:“刚刚从我们车边走过,辛妈妈和车夫坐在一起,奴婢哪能看错。” 她来做什么?大小姐心里暗暗记下这事,面上却不以为意道:“许是替四妹回来看看的,不必太在意。” 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珊瑚也不好多嘴下去。 不过大小姐心里另有想法,午饭过后,她趁着太太还没午睡便去了太太屋里。 “是母亲要辛妈妈过来的吧?”她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太太躺在榻上,吃了口茶:“你见到辛妈妈了?” 大小姐点头,不置可否。 太太没回答她的疑问,倒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方才去见过四丫头了吧,感觉如何?” 大小姐微微一怔,看向一旁的尹翠:“母亲怎么知道女儿出去了?”可那表情似乎是在问尹翠,是你告的密吧? 尹翠低头不语,借给太太添茶退了出去。 太太轻咳了一声:“也不要怪她,母亲是担心你,怎么出去也不跟母亲说一声。” 大小姐觉得偷跑出去确实不应该,低头绞着帕子:“女儿是怕说了,母亲不让女儿去。” 太太好气又好笑摇摇头:“你要去看四丫头,我怎会阻拦你,怕就怕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知女莫若母,太太又怎么不知道大小姐心里那点小九九。 “行了,我已经交代辛妈妈了,你就别为魏府这事操心了。” 一语中的,大小姐愣了愣,随机反应过来:“辛妈妈怎么说的?” 太太看着自己女儿如此重视这门亲事,竟不知该如何跟她说,太给她希望了怕到时万一不行不是失望越大吗?可给个不确定的答案,这丫头心思太深,不知又要胡思乱想什么。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听个仔细 最后太太思忖了片刻,说道:“这事也急不得,总得给四丫头一些时间跟武嗣侯说不是。好,就算武嗣侯答应了,可也得找适当的机会跟魏府说不是。所以你先好好回去歇息,别乱想,婚姻大事自有母亲操心就够了。” 大小姐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临了起身福了福,就回去了。 待她走后,尹翠才进来,小声在太太旁边问道:“太太怎么不干脆跟大小姐说了实话,也别让她心里总念着魏府那门亲事。” 太太叹口气:“她是我女儿,我实在不忍看她难过的样子。”说着,她神色一凛,转了话题:“你那边情况打听怎么样了?” 尹翠道:“不是很好。” 太太一惊,坐起身来:“怎么?” 尹翠抿了抿嘴,接着道:“魏府那边不知为何改了主意,说看上了夏国公的外孙女一位姓何的小姐。” “姓何的姑娘?”太太喃喃重复这句话,像是想起什么问了句,“是不是就是中秋那日我们在魏府见到和夏家那丫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那个?” 尹翠点头道:“对,就是那丫头。” 那丫头啊!太太眯了眯眼,要说长相身材,绝比不上大小姐半分,不过要说起这何家的来历,他们家绝对比不上的。 何家的老太爷被封为太傅,教过的皇子不下十个,又是书香世家,所以即便是新帝也要尊称他一声“何老”,官员们对他更是尊敬有加,从不敢在这位老太爷面前班门弄斧。 太太明白,要讲究门第,魏府找何家也算是门锦上添花的亲事,不过为何突然临时转了念想,就让她想不明白了,不是之前明明说好了,看上了自家的大姑娘吗?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当晚,她主动请了老爷过来吃饭,饭桌上便提到此事。 大老爷似乎并不吃惊,搁了筷子后,拭了拭嘴,才道:“你天天坐在家里,哪知道朝廷上发生的事情。” 太太怔了怔:“这话怎说?” 大老爷不说,太太明白过来,赶紧要尹翠把屋里其他人都打发出去,最后又叫尹翠在门外守着。 待屋里只有他们公婆两人,老爷才吃了口茶,想了想道:“这事你知道就行,千万别说出去。” 太太点头:“老爷还信不过我,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这把年纪还能不知。” 老爷思量一下,压低声音道:“事情起因是朝廷查获了一批私盐,这事由武嗣侯负责查办。这小子别看年纪小小,手段却是老道,大理寺一直拖着的案子,他却不到半个月就查出眉目,但查着查着,就查出其他问题了。” 太太听到这,神色一紧:“什么问题?” 老爷这次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太太耳边:“说是跟夏国公有关。” 这下,太太心里明白个七八分:“那现在夏国公急着跟魏府联姻,就是为了找靠山?” 大老爷吓得赶紧捂住太太的嘴:“嘘,你小声点。这事你心里明白就行,不用说出来。” 太太用力点点头,把老爷的手拿下来,不解道:“贩卖私盐可不是小事,魏府这时替夏家出头,就不怕被连累?” 大老爷露出鄙夷的眼神:“你以为这事跟你们女人管自家一亩三分地一样啊?事情可不会那么简单。” 太太虽不乐意听这话,可面上还得好言好语道:“瞧老爷说得,我倒不是在乎自家,就怕伤了大丫头的脸面,日后传出去要她再怎么做人?老爷的脸面又往哪放。” 这话倒是说到大老爷心坎里,他叹气道:“这事不提也罢,我心里也正违者事烦着呢。”稍作停顿,他看向太太:“你可有什么法子?” 太太别别嘴:“这么大的事,我也没把握,只是写了封信给四丫头,看看能不能请武嗣侯去跟魏府说说。” 这也算急病乱投医了。大老爷略微沉吟:“武嗣侯会答应吗?” 太太道:“我也只是试试。” 大老爷考虑了片刻:“不过,你可别说我事先没提醒你一句,夏国公跟武嗣侯的关系好像有些不对盘,你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 太太嘴上应着,心里却也没了底。 第二天一清早送走大老爷,太太再也睡不着,叫尹翠赶紧准备纸和笔,准备给赵小茁去第二封信。 尹翠却迟迟未动:“太太,奴婢倒觉得我们再观察观察再说。” 太太蹙了蹙眉:“这话怎讲?” 面对质问,尹翠不慌不忙道:“奴婢觉得四小姐抬成姨娘也不过几个月,和武嗣侯感情未必很深。其二,既然像老爷说得竟然扯到朝廷上一些事,奴婢想武嗣侯是精明人,孰轻孰重,他肯定心中有数。您觉得他会拿自己的前途利益开玩笑吗?” 话虽逆耳,却是忠言。 太太脸色微霁:“你这话也不是没道理,不过你说要观察,到底要观察什么?” 尹翠淡淡一笑:“我们也可以看看外面流言是不是真的,再者就是看看四小姐在武嗣侯心中是什么分量。” 也好为她们所用。 太太怎会听不出话里话,她微微颔首:“这倒是个好主意。” 说着,她和衣躺下,拉了尹翠在身边说话:“不过我就怕大姑娘心急。” 尹翠也同意道:“所以太太暂时什么也别跟大小姐说了。”顿了顿,又道:“其实奴婢知道大小姐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 尹翠道:“大小姐是对四小姐这门亲事咽不下这口气。” 说到这儿,太太深深叹口气:“你说的这个,我怎会不知,我劝了她几次,谁知这丫头气性高得很,竟一心就要找个比四丫头更风光的。你说说,这不可笑吗?四丫头不过是抬进府做个姨娘,这有什么好攀比的,难不成当了王爷家的小妾,就能比得上正室了?真不知这丫头怎么想的。” 怕就怕不是这个比法。尹翠想了想,安慰道:“太太,您也别太着急。奴婢猜,大小姐真正在意的不是四小姐嫁了谁,而是这门亲事是太后亲自下旨办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择亲 “太后下旨又如何!”太太激动地坐起来,“又不是太后下旨给四姑娘册封一个王妃什么的正室夫人,连三媒六娉都省了的婚事,谈什么风光,谈什么脸面。(..info)这事也就是老爷当个喜事到处炫耀,要是换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不说皇室贵胄,就看看那些稍有权利的官宦人家,谁家不是三妻四妾的。不说远的,就说最近才娶了第十一房姨娘的齐总兵,取得都是什么人!说好听是万花楼的头牌,不过是个万人睡的****罢了。” 太太一口气把心中的郁闷全说出来,尹翠觉得也不是没道理,正要说什么时,就听见外面喊了声:“大小姐,大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大姑娘来了?太太忽然一怔,心思完了,方才的话一定都被那丫头听了仔细。 “快快快!赶紧把大丫头追回来,别让她做傻事!”再等太太反应过来,尹翠早已追了出去。 “大小姐!大小姐!” 尹翠一面呼喊,一面提着裙子一路急匆匆小跑过去。 总算紧赶慢赶,追到大小姐前面,尹翠顾不上喘口气,就挡住她的去路:“大小姐,太太,太太要您回去说话。” 大小姐脸色阴沉:“说话?有什么好说,母亲觉得我是自作多情,爱攀比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尹翠歇了口气,赔笑道:“太太知道大小姐生气了,这不特意要奴婢赶紧出来把小姐请回去。”顿了顿,她缓了口气:“大小姐,其实太太也是为您好。您看这儿院子里人多,不如去屋里跟太太单独说说话吧,有些事您也该知道知道。” 大小姐见尹翠一脸正色的样子,不像是哄她,想了想,还是跟着她回去了。 不过一进屋,尹翠就马上退了出去,临关门时还笑道:“大小姐,奴婢在外面候着,您跟太太有什么需要唤奴婢一声就是。” 大小姐微微颔首,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母女俩之间的对话,外人不好插嘴。 太太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忙趿鞋迎了出来:“我的傻女儿,你怎么来也不跟母亲说一声?” 大小姐收回被拉住的手,沉了沉嘴角:“母亲快别这么说,是女儿不懂事,只知道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比,若传出去坏了母亲的名声。” 傻子也听得出大小姐话里话外都带着极大的不满和怨气。 太太板起脸,一把把她拉进里屋:“你这说得什么话?难道母亲还不希望你好了?” 大小姐揉着被捏痛的手腕,一脸委屈别着嘴:“难道女儿说错了吗?要算起来,三妹嫁了,四妹也嫁了,倒留了我一个老大在家里,说出去就好听了?” 太太皱着眉,眼里全是疼惜:“你瞧瞧你这是说得什么混账话,难道母亲就不希望你嫁得好?三丫头、四丫头比你先嫁,按常理是说不过去,可你也不看看前因后果。” 这话说得大小姐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见对方不说话,太太语气软和下来:“你的心思,母亲明白,就是想嫁得风风光光,比过四丫头去。可母亲要告诉你,别看方温远不如武嗣侯,可三丫头是正室,你知道正室和侧室的最大区别吗?” 面对太太的提问,大小姐只是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太太道:“最大的区别就是,正室不是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没犯七戒,当夫君的就是不能动摇这正室的位置。可侧室就不一样,若这个男人不高兴了,说明儿要你搬出去,就得搬出去,连那张休书都省了。” 这是常理没错,可大小姐却觉得她所见的四丫头的待遇跟太太说得根本不一样:“恐怕母亲不知,四妹妹现在已经开始帮忙管账了。.info[]” 太太一愣:“你说什么?” 大小姐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女儿说,四妹妹现在已经开始帮忙管账了。” 太太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她在武嗣侯府已经开始帮忙管账了?可是你亲眼看到的?” 大小姐迟疑了一下:“看得并不真切,不过女儿在她屋里的案桌上看到一叠灰蓝色的册子,跟以前在母亲屋里看见的账簿很相像。” 那**不离十,太太沉吟一会:“没想到四丫头还真是有个有手段的,她才抬进府多久,竟然就开始帮忙管账了。” 说到这,母女俩似乎没了嫌隙,大小姐还不忘提醒道:“母亲,您忘了,武嗣侯正室的位置一直空着呢。” 太太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想来武嗣侯是有意把她往续弦的位置上推了。” 大小姐微微一怔:“母亲也这样想。” 太太颔首:“武嗣侯府我后来也打听过,姚姨娘虽然一直伺候在武嗣侯身边,可这么些年下来,连个侧妃都没封上,跟别提续弦一事了。现在她又给武嗣侯添了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熬也该熬到她了,可是到现在迟迟没动静,这说明什么。说明武嗣侯肯定另有人选了。” 大小姐不置可否:“说到这姚姨娘,女儿还见过几面,见过后女儿终于知道,为什么她跟了武嗣侯这么些年,只是个小小姨娘。” 太太问:“为什么?” 大小姐嘴角一抹轻蔑的笑:“总之,我是不知武嗣侯为什么会看上这个女人。要我说,就是我们府上随便一个大丫头拉出去都比这个女人样貌周正。至于谈吐、家教就更不别提了,字都不识几个,满心妒恨,一心就想把四妹妹踩下去。我真想不明白,武嗣侯那么骄傲的男人怎么会在家里藏这么个婆娘。” 太太听完这番话,久久没回应,她能理解武嗣侯为什么不把续弦的位置给姚姨娘了,不过另一件大小姐不明白的事,她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想来一定是有件别人都做不到,可唯独姚姨娘做到的事感动了武嗣侯,否则这个男人怎么会娶姚姨娘这样的女人做妾室呢? 别说妾室,就是个大丫鬟都配不上。 “这事我会叫人去查查。”太太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先别说四丫头的事了,先说说你的事吧。” 语毕,她把尹翠打听来的消息和大老爷说得那番话,挑了些重点告诉了大小姐,末了,她不忘叮嘱一句:“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可千万不能出去乱说。” 大小姐一脸正色点头:“母亲放心,女儿有分寸。”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问了句:“既然如此,那还需要武嗣侯从中牵线吗?” 太太想了想:“武嗣侯那么精明的人,做不做自然心里有数,也未必是四丫头一句话就能说动的事。” 大小姐心里虽有些不情愿,可事情牵扯到********,就变得复杂起来,她也不想自家父母为了这门亲事,受到牵连,只道:“那就麻烦母亲替女儿操心了,京城这么多官宦人家,也不是非魏府不可。” 见自己女儿不再执意,太太也暗暗松口气,给大小姐一颗定心丸:“姑娘,你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母亲自是不会委屈你半分。” 大小姐只听不语,又吃了些茶点,就离开了。 这事拖了两天,太太特意找了个时机,去书房找了大老爷想着商量个对策。 哪知太太话才说了一半,大老爷就不耐烦起来,把手上的笔重重搁在笔架上,沉声道:“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女儿婚事本就由你这个做母亲的管,现在来问我如何是好,你要我怎么说?难不成要我这个做老子的卖脸面去求个媒?真是可笑至极!” 太太被说得脸一阵白一阵青,心里咬牙切齿想平日里只会喝花酒,哪里管过家里一件事,现在女儿婚事眼见无果,又把责任全部推到她头上,真不知是自己命不好还是怪自己平日里管太多,怎么就嫁了个不省心的男人。 可想归想,面上还得顺意道:“老爷,你误会我了,我哪会要你卖了脸面来给大丫头求媒呢。我的意思是,既然夏家有意跟魏府联姻,我们也不去争这个头筹了,不如再给大姑娘寻门好的。”说到这,她特意放慢语速:“您总不至于看着庶出的姑娘嫁进王爷府,嫡出的姑娘却只嫁个寻常百姓吧?那说出去才是真的丢您脸面呐。” 最后几句话确实说到大老爷心坎里,他脸色微霁,语气也缓和几分:“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太太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老爷,这事也急不来,要是再重新说媒,重新置办嫁妆,怎么也得到明年开春以后了。” “拖这么久?”大老爷微微叹口气,“前些时你不是说嫁妆早就备好了吗,怎么又要重置呢?” 太太咳了声:“老爷,每家家世背景不一样,我们自然也得跟着增减东西不是?再说,又有几个高门大户能跟魏府比的,若要重新选一门亲事,这个懒可偷不得。” 大老爷平日里哪管过这些,听太太说得有板有眼,也只能同意了:“罢了罢了,这事你拿主意吧,只是别丢了王家的脸面就好。” 太太眼睛一弯:“老爷放心,这事我定出不了差错。” 第一百九十章 查 俗话说,人示意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此时这句话形容太太再合适不过,这头她刚在大老爷那边松口气,那头消停了一阵子的谢老太太打发人捎封帖子过来,说想元宵节请府上女眷们去谢府坐坐。 “把这帖子拿走拿走!”一进屋,她就不耐烦地朝尹翠摆摆手。 没想到这谢老太太还真不死心,趁着这当口发来请帖,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尹翠倒显得十分冷静:“太太,谢府的人还在门房您回话呢。” “回话,回什么话!”太太冷哼一声,“这初一还没过呢,就想到十五去了!” 顿了顿,不知太太想到什么,态度又缓和下来:“罢了,你去跟谢府的人回了话,就说我们到时一定会到。” 尹翠领命下去,约莫半刻钟,才回来。 “谢府的人怎么说?” 明明刚才意见最大的是太太,现在却又急着想知道对方的回应。 尹翠无声叹口气,回道:“太太答应去,谢府的人自然高高兴兴回去了。” “你是说这都是出的什么事!”太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魏府的事刚完,谢老太太又跟着来参和,存心的哪!” “太太,其实这也是好事。” “好事?哪门子的好事?你的意思是要我把大姑娘嫁给谢家那个大商户?” 面对太太满腔不愿,尹翠只是抿了抿嘴,缓缓道:“太太,奴婢倒觉得谢家也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太太鲜有对尹翠发脾气,“我看你是在我身边呆久了,越活越回去了吧?大姑娘的气性你是知道的,你出这么个馊主意是想逼死她吗?” 尹翠出奇的平静,垂手站在太太面前:“太太,还请您容奴婢把话说完。” “好,你说!” 尹翠知道也就是她,若现在换一个,怕是太太早拉出去打一顿了。 “太太,”她想了想,才开口道,“其实谢六公子谢宸恭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的。” 太太沉声道:“这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京城的事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一二。你说那谢宸恭,我是知道这孩子确实不错,但有件事怕你不知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尹翠愣了愣:“不知太太说得是何事?” 太太嘴角一倾:“最近我听说谢宸恭打算退了学堂,要一心一意跟他们老掌柜学习如何打理生意。” 言下之意,谢宸恭准备从商。 尹翠这下没再说话,她知道,无论对方条件如何,大小姐绝对不会嫁给一个商贾之家。 想到这,她明白太太的难处来,谢府肯定不能拒绝,更不能得罪,可是又得照顾到王府的脸面。细想起来,从大老爷开始,到后面五老爷都是读书读出来的,也算是书香门第。再说这谢府,虽说在京城是富甲一方,又算半个皇商,可唯一一个让外界看好的六公子却放弃了考取功名这条路,确实让不少人惋惜。 甚至有人说,谢家再出个做高官的,整个家族肯定是要比现在还要昌盛。 但别人说什么,这谢宸恭似乎并没放在心里,就在前段时间突然提出要退出学堂,准备回家一心一意学做生意,把他那个一见美女就挪不动的脚的老爹气得半死。 尹翠也觉得可惜:“若谢六公子真打算从商,怕是再挑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聪明的能指望学个名堂出来了。” 太太微微颔首:“可不是,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这都是别人的家事,我们也不便多说什么。我现在最担心就是大丫头,这元宵一去,以谢老太太的个性怕是不会再那么容易拒绝了,否则真要得罪谢家了。” 尹翠跟着点头:“那太太到时干脆找个借口推掉算了。” 太太叹口气摇摇头:“我去不去不是关键,就算我不去,到时谢府一定会派车来接大姑娘过去的。谢老太太多精明的人,这点小手段怎会躲得过她的法眼。” “那不是去与不去都是难题了?” 太太一手揉着太阳穴,叹气道:“是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其实这事也好办。” 尹翠转了眼珠子,伏到太太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太太眯了眯眼,看向身边的人:“这个办法倒是个不错,不过万一被武嗣侯知道我们拿他当挡箭牌,只怕日后再有事求他,都不会答应我们了吧。” 尹翠迟疑了一下:“奴婢的建议,还是让四小姐去说吧。” 太太考虑了片刻:“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是怕四丫头根本不能说服武嗣侯,到时我们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尹翠一笑,带着几分自信道:“太太怕什么,就像您刚才说的,现在连初一都还离得远呢,就想到十五的去了。时间还很充裕,我们这边多催催四小姐,让她尽快把这事办了不就好了。” 太太颔首:“行,事情先这么办吧,若真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迟。” 这事定下来后,第二天下午未时,赵小茁刚刚睡醒,就收到太太捎来的第二封手信。 柳月对此很是不齿:“以前也没见太太这么念想小姐,这才几天,就连着来了两封信。” 辛妈妈也有同感,忍不住看向正在看信的赵小茁:“四小姐,太太这次又出什么幺蛾子?” 赵小茁把信细细读完,才抬头道:“没什么,说是想元宵节想带大小姐过来看看我。” 话是好话没错,可辛妈妈和柳月怎么听怎么怪。 “不妥不妥,老奴从没见太太对府里哪个庶出的女儿好过,怎么突然平白无故说要来探望小姐,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柳月也附和道:“就是,四小姐莫被她们算计还帮着数钱。” 赵小茁不以为意:“她们就算要来看看,我也没理由不要她们来,哪有什么算计一说。” 辛妈妈却不同意:“四小姐,这话可不能早说,以老奴对太太的了解,这事太突然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次柳月不等赵小茁发话,就抢先道:“妈妈你在京城人缘广,明儿就去找人查查,摸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妈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一瞬不瞬盯着赵小茁,像是要等她说点什么。 “罢了罢了,你们要查就去查吧。” 赵小茁摇着头笑了笑,不再争辩什么,说到底眼前两人还是为了她好。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速之客 果然事情没有想象中简单,等赵小茁听辛妈妈把查到事情一五一十说一遍后,陷入沉思。 一方面她心里对太太这种损人利己的手段厌恶到极点,另一方面又不能把真相说予武嗣侯听,可又不能让武嗣侯替自己被这个黑锅。否则讨好一方必然得罪另一方。 思量良久,她也想不出个好对策来。 辛妈妈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要不小姐还是实话实说,把事情都告诉七爷算了,毕竟这辈子您还要跟七爷继续过下去不是?” 听起来似乎有道理,可赵小茁却不这么认为:“妈妈,估计你也想到了,如果这事我不帮着太太,肯定会彻底得罪太太。上次大小姐都可以帮着姚姨娘来设计我,要是得罪了太太,你觉得我即便人在武嗣侯府,会有好日子过吗?” 这番话说得辛妈妈愣了半晌,而后摇头道:“若太太真敢对小姐不利,就不怕被老爷知道责问吗?” 话是没错,可是大老爷什么时候又真把心思放在家里呢?除非是关系到自身利益的大事。再说,太太那么精明的人,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姚姨娘有多大个能耐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闹得不过分,武嗣侯也许都睁只眼过去了,不过难受只有赵小茁一人。 “不不不,妈妈,这事得想个周全的法子。”赵小茁犹豫了下,“这段时间你和柳月多注意书苑那边的动向,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我想还是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去和七爷谈一谈。” 她和武嗣侯之间确实需要好好沟通一下,自上次两人闹过后,谁也没再找过谁,赵小茁不主动是因为她不想受伤害,碰钉子,而且她一直觉得对于武嗣侯而言,自己是可有可无的,反正不来梨香苑,还有姚姨娘那可以去,武嗣侯没必要非要来讨好自己。 一想到这,她神情就黯然下来,难道那些**快乐的每一夜都是装出来的吗?还是说武嗣侯眷恋不过是她的**,并非打从心里在乎她。 不管哪种理由,她一想到就觉得心里隐隐钝痛。 “四小姐,四小姐。”柳月端茶进来时,看她在发呆,不免担心的唤了两声。 赵小茁回过神,接过她递上的茶,只是搁在一边,没有心思品尝,而后又拿起笔,埋头眼前的账册里。 辛妈妈怕打扰她做事,就把柳月单独拉到堂屋说话。 “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她一出来就迫不及待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info) 辛妈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道:“你小声点,免得让四小姐听到又心烦。” 柳月隐隐觉得不好,问道:“怎么?事情很棘手?” 辛妈妈点头,把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了一边,末了又加一句:“太太倒会想,让四小姐左右为难。” 柳月微微愣怔一下:“妈妈的意思是,大小姐跟魏府的亲事就这么黄了?” “可不是。”辛妈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也不看看夏国公是什么人,别说的大老爷,就是二老爷见了也得礼让三分,现在夏府说看中了魏府的幺儿子,谁敢说不?” 柳月点了点头:“不过您不是说夏府这次犯了事吗,那魏府还敢接这门亲?” 辛妈妈嘴角一别:“你没听过法不责众吗?再说魏夏两家都是老臣,新帝就是想动手也得考虑考虑不是。” 真没看出来,辛妈妈大字不识一个,竟还能说出些道道来。 柳月顿时露出钦佩的眼神:“妈妈,您既然看得这么明白,怎么不去多劝劝四小姐,给她出出主意,让她别心烦了。” 辛妈妈一笑,虚指了指:“你这丫头,可别膈应我。我也就是看得一点皮毛罢了,朝廷的事我可不懂。至于四小姐这事嘛,解铃还须系铃人,其实她和七爷之间就差捅破那层纸。我是过来人,有些事自然比你们这些小丫头看得通透。”顿了顿,她吃了口茶:“七爷有七爷的难处,四小姐有四小姐的委屈,若没有姚姨娘,估计他两之间应该是相敬如宾,恩恩爱爱过一辈子的夫妻,可惜啊……这都是命。” 最后几个字说完,辛妈妈大叹口气,轻轻摇摇头。 柳月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不过事已至此,想当作没发生是不可能的:“妈妈,那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吧。” 解决办法?辛妈妈嘴角一抹淡笑:“我说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不是你我能解决的。” “那总不能依着他们两人这样下去吧?” “那倒不至于,机会总有的,就看四小姐能不能把握了。” 柳月听到这,眼睛一亮:“什么机会?妈妈提点提点,我也好在一旁告诉四小姐。” 辛妈妈戳了下她的额头:“得了吧你,快别去给他们添乱了。” 柳月有些泄气:“好好好,我不添乱,但您总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机会吧。” 辛妈妈笑了笑:“眼下就有。” 眼下? 柳月想了会,恍然过来:“您是说太太这个事?” 辛妈妈不置可否。 柳月高兴劲还没来得及映在脸上,就颓然下来:“刚才您不都说了,这事办不好,搞不好两头都落好吗?怎么又成机会了?” 辛妈妈“哎”了声:“你没听过变危机为转机吗?危机,危机就是危险和机会并存,要是四小姐抓得好,这就是一次和七爷增进感情的好机会,顺便还能让七爷知道太太的为人和四小姐的处境,可谓一举多得。” 柳月倒不看好:“妈妈,任由你说得天花乱坠,这话到底还得是四小姐自个儿去和七爷说,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辛妈妈没好气白她一眼:“都说了,这事外人帮不上忙,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脑筋。得得得,不说了,赶紧做事去吧,眼见天晚了,你赶紧去厨房把四小姐的食盒提回来。” 柳月轻哼了声,小声嘟囔句:“就会指示人。”转身出了屋子。 不过人才刚出院门,远远就看见一位不速之客朝梨香苑这边走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狂风骤雨 “白管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柳月赶紧走上前福礼,笑盈盈问道。 白管事笑得弥勒佛似的,呵呵道:“前些时麻烦王姨娘帮忙整理账册,今天已经过了要交的时间了,七爷那边催着我呈上去给他看呢。” 柳月跟着点点头:“那是那是,不能耽误了白管事的事。正好,姨娘在屋里呢,要不我带您过去吧。” 白管事不是没眼力劲的人,这个时辰各院都要去厨房拿饭拿菜了,估摸着柳月这会出来也是去厨房的,他可不能耽误了主子吃饭的时间,于是笑道:“没事,没事,你叫个人通传一声就好,你忙你的,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柳月也确实是有事在身,就照着白管事的意思叫了缨儿过来,带他进去。 “有事您打发个小厮来就成了,何必亲自过来,这怎么好意思。”说话的是辛妈妈,她一面送来茶水,一面请白管事在堂屋等会,“我这就去把您要的东西拿出来。”语毕,福了福,进了里屋。 “是白管事来了?”赵小茁从刚才就听见外面的动静,抬头看向辛妈妈。 辛妈妈“嗯”了声。 赵小茁又埋头下去,一边写一边说:“你要白管事进来等吧,我这还有两页,要稍晚才能给他。” 辛妈妈领命退了出去。没一会,就带着白管事进来。 “白管事你先等等。”赵小茁抬头笑了笑,随机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白管事在辛妈妈搬来的锦墩子上,撩袍坐了下来,一面搓了搓手一面笑道:“姨娘莫急,若今天做不完,我明儿再交给七爷也是可以的。” 赵小茁淡笑道:“原本我应该前两天就把账册交给您的,谁知家姐来看望我,便耽搁了一天,这不,还麻烦了白管事还亲自上门等。” 不管赵小茁是什么身份,总归是主子,哪有主子说麻烦下人的。白管事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姨娘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info无弹窗广告)原本就是账房的活计,要不是因为年关实在忙不过来,又是七爷开了口,奴才真不敢麻烦姨娘帮这个忙。” 赵小茁轻笑一声:“白管事在我这不必拘礼,我年纪比您小两轮还不止,再说又是举手之劳,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倒是我还要感谢白管事平日对梨香苑的照顾,自打我来了这梨香苑,吃穿用,从不少一分一毫,就连这银碳也是府上最好的,多亏白管事事事用心,我们才省了不少心。” 白管事被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说:“都是分内事,做得好是应该的。” 赵小茁只笑不语,把最后两页账整理完毕,才长长松了口气,把所有账本放在一起,交由白管事:“抢着做完的,您看看,若有错的,我改就是了。” 白管事一面接过账册,一面笑道:“可不敢再麻烦姨娘了,后面的事就交给奴才了。” 赵小茁微微颔首:“那我就不留白管事了,怕是您今晚又有的忙了。” 白管事呵呵一笑,不置可否,于是没再多寒暄,亲自抱着一摞账册回去了。 待他走了一会,辛妈妈过来才收拾他喝过的茶盅,好似无意道:“四小姐刚才怎么不问问白管事,七爷最近的情况。” 赵小茁刚把茶盅端到嘴边,一听这话,手顿了一下,却故作镇定地把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他若想说,不用我问也会说的。他不说,就证明七爷最近一切安好,我自然也无须多问。” 这话说得口不对心,辛妈妈不是没听出来,不过并未戳破,只是顺着意道:“白管事口风是出了名的紧,真要问也未必会说什么,不过老奴是想四小姐问了,明儿白管事去七爷那提起小姐,也算传达了小姐对七爷的关心不是。” 言下之意,这别扭总得有个人先给梯子,另一个才好下台啊。(..info) 赵小茁心里明白,语气却冷冷的:“七爷最不缺女人关心,就算没我,还有姚姨娘,我何必多此一举。” 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酸味。 辛妈妈别嘴一笑:“要不老奴替小姐跑一趟,去看看七爷如何?” 赵小茁这才会过意,板起脸:“妈妈,你哪也不许去,太太那边已经让我够烦了,难不成你还来添乱不成。” 原本是句玩笑话,没想到弄得对方不高兴起来。 辛妈妈忙赔礼道:“四小姐,老奴没这个意思,不过是玩笑罢了。您要不高兴,老奴以后再也不说了。” 赵小茁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听辛妈妈这么一说,语气缓和下来:“总之,您想帮我想想,怎么把太太的事处理圆满了,同时又不能得罪七爷。” “确实有些不好办。”辛妈妈想了想,“不如等七爷明儿看了账本再寻机会吧。” 这个想法和赵小茁心里想的不谋而合,她也觉得等过了明天再说,或许武嗣侯看了她辛辛苦苦整理出的账本,会念起她的好也说不定。 不过眼见一天天过去了,书苑那边依旧没有消息。赵小茁等了又等,数数日子再不过五天就要到年关了,可除了府里布置得张灯结彩外,看不出武嗣侯要过年的意思。 柳月和辛妈妈轮番去书苑打听消息,那边说武嗣侯除了进宫,回来就是关在书房伏案,没日没夜地忙着。 原本赵小茁还半信半疑,不过听柳月说,姚姨娘的人也天天往书苑打听,才觉得消息**不离十。 可赵小茁等不了了,太太那边已经派人三番五次过来问话,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她知道太太的耐性是有限的,要是再拖下去,怕是就算她这次把事办妥了,太太也未必会念及她的好。 思量一番后,她决定还是明天亲自去书苑见武嗣侯,该说的话总是要说的。 叩叩叩。赵小茁端着青釉描金的茶盅,敲了敲书房的朱漆木门。 “进来。”里面响起武嗣侯略显沙哑的声音。 赵小茁愣了愣,没来由地心疼起来,似乎之前赌气一下子四散不见,她轻推开门,提着裙子跨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对方似乎微微吃惊,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赵小茁微微一哂,把茶盅搁在武嗣侯的右手边,福礼道:“妾身好久没来看七爷了,想七爷了。”最后几个字,她声音轻而柔,像是要化进人骨子里一样。 武嗣侯一把捏住她的手,看了她许久,深吸口气,又放开来,目光回到手上的卷案,声音有些疲惫:“我正在忙,你先下去吧,等忙完了,我会去梨香苑的。” 似乎对方对于她的到来并不感动,也没什么意外。赵小茁有些失望“嗯”了声,向后退了几步,正打算转身时,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这一句话后,空气仿佛凝结一般。 是的,她没有用敬语,没有用尊称,没有低眉顺眼惺惺作态,没有仰视,更不在乎尊卑有别,只有平等关系上的“你”和“我”。 她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会说出这句话,她也不知自己说出这句话会有怎样的后果,可当下她顾不了太多,她只觉得在看到武嗣侯消瘦脸庞的那一刻,一切都融化了。此时此刻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只等他一句审判自己的话。 武嗣侯第一次强烈感觉到赵小茁眼中的炙热,他看着她娇小身躯,却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你在等我的回答?”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邪魅,“你过来,我便告诉你。” 最后一句如同魔咒的话语,牵扯赵小茁的脚步一步步往回走去,直到走到武嗣侯的身边,他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肆无忌惮地吻了下去。 胡渣渣得她有些疼,赵小茁试图推开这个高大的男人,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就在挣扎间,她突然碰到某处硬物,耳根子一下子热起来。 “放,放手,疼……”她被他大手用力揉搓着,忍不住呢喃。 武嗣侯似乎不肯罢休,他一下把她打横抱起来,然后快步走到卧榻边,毫不犹豫把她放下,压了上去。 衣服轻易就被退去,不知是谁先脱了谁的衣服。 只是,这一次武嗣侯如狂风骤雨般猛烈撞击赵小茁的体内,仿佛要把两人揉合到一起,快速抽离,而又凶狠地进入,一下又一下,直捣花蕊深处,像是发泄又像是害怕失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身下娇小的人儿,粗沉的喘息声里,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在一次次顶峰后,赵小茁开始莫名想流泪,她有太多的委屈,不能说,只能在激烈的回应中释放自己。她的指甲紧紧抠进武嗣侯的背上,留下一道道痕印,而在每一道痕印下,是武嗣侯更激烈的撞击。 “叫我,叫我!”武嗣侯抱紧瘫软的她,说道。 赵小茁努力拉回仅存的一点理智,喘息着:“七爷……” “叫我名字!”似乎对方太不满意她的回答,更加用力顶了进去。 赵小茁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身体的负荷,叫了一声“阿泽”后,恶狠狠咬向对方的肩膀。 就听武嗣侯闷哼一声,一只手使劲揉捏着她的胸脯,下身猛烈一阵抽动后,陡然停了下来。 赵小茁只觉得身体有股热流倾泻而出,不知是她的****,还是对方的精华。 而后两人就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摊在卧榻上很久,直到赵小茁觉得脚已经被压麻了,才拍了拍紧搂着她不放的武嗣侯,轻声道:“七爷,起来吧。” 对方念念不舍把脸窝在她的颈窝处,有些耍赖道:“我喜欢你叫我阿泽。” 赵小茁无奈地笑笑,重复道:“阿泽,起来吧。” 就听见武嗣侯轻叹一声,才慢慢爬起来,离开她的身体。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交谈 “难道要你叫我一声阿泽就那么难?”武嗣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哀怨,几分无奈。.info “我。”赵小茁翕了翕嘴,许多话堵在胸口,想说却没说出来。 或许是她的脾气在作祟,她不止一次的想,当初不是她选择这场不平等的关系的。她不是爱慕虚荣胜过感情的女生,也没想过非要过大富大贵的生活。选择武嗣侯更多是被环境所迫,如果不是太太紧逼,如果不是大小姐要拿她做垫背,她不会去招惹武嗣侯这样危险的男人。 她爱他,却又不敢全心去意投入这份感情里,因为武嗣侯不属于她一个人——不论在朝野还是府内,他的心都不可能完完全全只被她一人占有。 所以她不愿叫他“阿泽”,因为她知道,这个他永远不会成为她一个人的“阿泽”。 “想什么呢?” 武嗣侯替她披上轻裘时,见她一直愣神。 “没什么。” 回过神,她看向他,嘴角那抹淡笑看着并不是让人高兴,更多的是心疼。 武嗣侯用脚把炭盆往赵小茁身边挪了挪,然后搂着她:“我知道你怪我这段时间没去梨香苑。” 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却直击赵小茁内心最脆弱的那根神经。她虽然一忍再忍,可是视线还是模糊起来。 她低下头不愿让旁边的人看到自己的不争气,而对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屋外的北风在呜呜的低嚎,而屋内彤彤的火焰窜腾在银碳之间,抵御深冬肆虐的寒冷。 赵小茁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身边的男人一直这样搂着自己不言不语。 大概是哭够了,她抬头,突然发现两人就这么赤溜溜光着身子坐着,而武嗣侯把唯一一床被子裹在她的身上。 “你不冷吗?”她看向身边挺拔的男人。 武嗣侯好气又好笑地挑了挑眉,嘴角一沉:“被子在你身上,炭盆也在你那边,你说呢?” 赵小茁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炭盆和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武嗣侯微微抽搐的嘴角,破涕笑出声来,一面笑还一面把裹在身上的被子搭到武嗣侯的肩头。 估计真的冻着了,武嗣侯一钻进被子就紧紧抱住温暖的赵小茁,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我身子这么冰凉,你怎么也不吭声?” 赵小茁抬头,看着他俊朗的侧脸,只是笑道:“你刚刚把被子、炭盆都给我了,现在换我来温暖你。” 武嗣侯垂眸,看着那双如水的剪瞳不知想些什么,突然俯下身,轻轻地柔柔地在赵小茁的额头留下一吻,而后极尽温柔的说了句:“你也累了,睡吧。” 赵小茁轻“嗯”了声,就抱着对方精瘦的腰,一起躺了下去。 武嗣侯怕她冷,又把搭在椅背上的银鼠里藏青绒布斗篷拿过来压在被子上。 “今晚你就将就跟我在这里挤一晚吧。”他拨开赵小茁额前的刘海,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赵小茁只觉得身子又酸又痛,疲惫至极,呜呜噜噜回应一句后,便沉沉睡了过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一夜无梦。 第二天她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没人,不过卧榻上还留有余温。 “阿泽。”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翻了个身。 “吵到你了?” 武嗣侯一边系着领口最后一个盘扣,一边看过来。 赵小茁看着他挺拔欣长的身材,眼里藏着笑:“怎么?你不用人伺候你穿衣的吗?” 武嗣侯又系上腰封:“我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娇气。” 赵小茁“噗”的笑出声来,一只手支起身子,一面在地上散乱的衣服寻找肚兜:“我印象里王爷不都是有人伺候的吗?” 武嗣侯睨了一眼,不以为意道:“那都是真王爷才享受的待遇。我从小不过也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没那么多讲究。” 难怪平日里相处下来,总觉得少了几分贵胄的骄纵之气,原来武嗣侯也是普通百姓家的小孩。 赵小茁一想到武嗣侯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画面,就忍不住笑出来,嘴上却道:“其实能生活在寻常百姓家也是件挺幸福的事。” 武嗣侯哪能看不穿她那点小心思,摆了摆手:“你少拿我逗闷子。” 既然被看穿,赵小茁索性也不装了,放声笑道:“谁说的,我真觉得寻常百姓家的生活也挺好的。” 武嗣侯嘴角一翘:“嗯,既然你那么向往百姓生活,抽空我带你去体验体验。” 赵小茁看他那一脸坏笑就知道准没好事:“我不过说说罢了,你还当真了。” 武嗣侯笑得****,凑近过来,手也跟着摸进了被子:“那怎么行,你是我的贤妻,妻子提议,夫君哪有不从的道理。” 眼见对方手不安分在身上游离起来,赵小茁怕酸痛还没恢复又来一次,忙指着案桌上的铜漏:“,已,已经寅时了,你再不走,小心赶不上了。” 这招似乎对武嗣侯并不奏效,他嘴角一倾:“没关系,昨儿皇帝还特批我可以不用早朝,辰时直接去养心殿即可。” 难怪昨晚那么狠劲的发泄。赵小茁腹诽着,嘴上却不服输:“那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还穿戴这般整齐,分明是要出去的样子。” 武嗣侯眯了眯眼,拖长尾音的“哦”了声:“你的意思喜欢我们昨天的样子?”说着,作势要解扣子。 这下真的吓到赵小茁了,她赶紧钻进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认怂道:“昨晚一次就够了,今天再来会吃不消的。” 武嗣侯听罢,抽回手朗声大笑起来:“看你还贫不贫。” 赵小茁皱了皱鼻子,躲在被子里做了个鬼脸:“是是是,七爷最英勇了。” 武嗣侯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疼惜地摸了摸她的头:“你再睡会,我还有几分卷案没看完,然后还要进宫一趟,估计只能晚饭时间回来陪你了。” 赵小茁顺从的点点头,把整张脸从被子里探出来:“要不,我要柳月过来接我回去,不在这里打扰你了。” “不用,”武嗣侯摇了下头,眼中带着柔情,“这段时间忙,难得我们有相处时间,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可好?” 这是第一次他放下身段求她。 赵小茁怔了怔,随后用力点点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刚才说我是你的贤妻,是真的吗?” 武嗣侯眼底透出笑意:“你说呢?” 赵小茁心里甜丝丝的,面上却撅嘴道:“我不知道。” 武嗣侯的笑意逐渐扩大,故意一本正经道:“既然你执意辜负本王好意,那本王只好收回成命了。” 赵小茁一听急了:“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说的是反话,这都听不出来?” 武嗣侯“哈哈”笑出声来:“行了,我忙去了,你好好躺在这,饿了渴了就告诉我,我叫小厨房给你做。” 赵小茁还在被武嗣侯的开涮弄得闷闷不乐,也不搭理,翻个身假装睡去。 不过睡了好半天,也没睡着,现在静下来,她突然想起太太三催四催的事来,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开了口:“那个,阿泽,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武嗣侯翻着卷案,头也没抬应了句:“你说。” 赵小茁把太太交代的事大致的说了遍,没想到武嗣侯并没露出任何情绪,表情淡淡回了句:“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赵小茁微微一怔,随机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武嗣侯轻笑一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小茁听这话微微一愣,难道大小姐和魏府的亲事已经传开了?可细想又觉得不可能。如果王魏两家定了的话,夏国公府怎会出来插一脚呢?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君子有成人之美。就算夏国公权势再大,也要顾及外面的言论和脸面吧。再说,堂堂三朝元老做拆人婚姻的缺德事,那等于自毁清誉的蠢事吗? 想到这,她摇摇头:“你会不会听错了?我听太太的意思,这事并未公开,所以夏国公才有了可趁之机。” 武嗣侯抬头看向她:“事情的确未公开,不过闲言闲语总是有的。” 没想到这个表面冷酷的男人也有八卦的一面。赵小茁捂嘴偷笑:“你们不是都上朝参政吗?还讨论这些闲话家常的事啊?” 武嗣侯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又回到手上的案卷,不过过了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这趟浑水,你不要跟这参和。” 赵小茁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武嗣侯把手边一份卷案丢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卧榻旁边,赵小茁伸手就能够到:“这是什么?” “你看看。” 赵小茁把卷案打开,上面白纸黑字写得一排字让她倒吸了口气,然后看向武嗣侯:“这,这是?” “贩卖私盐的案子。” 走私盐?大老爷就是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做掉脑袋的事啊。 她小心翼翼地问:“这跟大小姐的婚事有什么关联吗?” 武嗣侯语气淡淡的:“你往后看。” 第一百九十四章 拒绝 赵小茁又往后翻了几页,细细地看了会,心里明白武嗣侯的意思了:“看来大小姐不跟魏府也是对的,不然还以为爹爹借着魏府跟夏国公沾了什么关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明白大小姐怎会甘心煮熟的鸭子飞了。她是个极重脸面的人,就算不能嫁进魏府这样的高门大户,也得找个相当的。 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武嗣侯又开口道:“谢府并非不好,只怕是入不了你家太太和大小姐的眼吧。” 要不是知道武嗣侯这几天的行程,赵小茁真是怀疑他是不是安插眼线在梨香苑,怎么把大小姐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 不过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武嗣侯嘴角一倾:“你别忘了这是武嗣侯府,府上来什么人,发生什么事,除非我不想知道,否则有我什么不知道的。” 赵小茁别别嘴:“那这几日太太打发人来府上,你都知道咯?” 武嗣侯一笑,不置可否。 赵小茁小声的“嘁”了声,心里腹诽道,这男人真会装,明明什么都知道,竟然还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淡定模样,也不知装给谁看的。 不过既然对方现在承认了,她也没什么好委婉的,直言道:“不过我总得回了太太,你说要我不趟浑水,我若拒绝,太太和大姐以后不得恨死我。” 武嗣侯微微皱起眉头:“若真因这件事要跟你断了往来,我看你也没必要在跟她们来往了。” 没想到他竟然帮她说话。赵小茁愣了愣,低下头去,声音有些闷闷的:“好歹她们也是我娘家人,哪能说不来往就不来往。” 武嗣侯叹口气,摇摇头,放下手中的书卷,走过来坐在卧榻边,拉起她的手:“难道我不能让你依赖吗?你还想着要回娘家去?” 一连两个问题问得赵小茁一时语塞。 是啊,她扪心自问,武嗣侯我可以依靠你一辈子吗? 然而她自己给自己的答案从来不是肯定的。 现在,武嗣侯把问题摆出来,要她正视他。她却茫然了。 “我,我,我。” 她连续说了三个“我”字,也没想好要说的话。 可武嗣侯看起来却很有耐性,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直视她。她却从他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慌乱。 直到最后,她诺诺地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原以为眼前的男人会生气,会拂袖而去,然而什么都没有,武嗣侯只是轻叹一声后,又回到的案桌前,继续未做完的公事。 赵小茁看着半晌没说话武嗣侯,心想完了,估计对方又会生气冷她几天,就在她很无奈地翻了个身的时候,背后传来武嗣侯平静的声音:“有些事我本应该提前告诉你,但以为你知道的。” 比如他们中间横着个姚姨娘,横着个翊哥儿。 可当看到赵小茁吃惊而落寞的神情后,武嗣侯知道料想错了。他想过弥补她,但也只能尽力而为。 赵小茁心里已经猜到他想说的,神色黯然了一下:“我也知道你的难处,所以你不必为我操心。” 话虽这么说,可是心里总希望眼前这个男人能全心全意对自己的。 然而武嗣侯只是微微颔首,一句“让你受委屈了”便没了下文。 赵小茁心中不免失落,到底他不会为她放弃那些已有的东西。 “一会还是要柳月来接我吧,我想回梨香苑休息。” 武嗣侯看了她一眼,语气缓缓的:“你真的要回去吗?” 赵小茁轻点下头,就听见武嗣侯叹了声:“好吧,一会我就叫人叫柳月过来。” 或许这时最不愿意听到的便是答应,赵小茁落寞地应了声“好”,就不再说话。其他她心里多么希望武嗣侯要她留下来陪他,哪怕一小会。 但她不愿意放下内心那点倔强。 是的,她也勉强过自己接受古代女人的逆来顺受,可试过两天后她觉得受不了,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没有男尊女卑,就没有尊卑有别。她生在新社会,长在小康之家,父母舍不得给她吃苦,她倔强、好强,却不是没有同理心的孩子,就在她觉得自己人生开始走向全新的篇章时,她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时间确实是全新的,可离她的期待千差万别。 但她不想改变自己。 万一有一天她又回去了呢? 难道又要她开始适应现代的生活吗? 赵小茁只觉得心里纠结着,拉扯着,现实和期许让她痛苦,可她又能跟谁说。 不知为何,她突然冒出一句话:“阿泽,如果有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伤心吗?” 她以为武嗣侯会笑话她,然而并没有。 武嗣侯只是很认真的看向她,徐徐道:“我想不出你要离开我的理由,我也不会放手。” 最后那句“我也不会放手”,听得赵小茁微微一怔,她缩进被子里,用对方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严谨泽,你真傻。” 之后屋里静了下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柳月到了书房。 “四小姐,怎么不多待会,难得七爷清闲一点。” 在路上,柳月虚扶着赵小茁,一脸可惜的表情。 赵小茁摇摇头:“算了,七爷还在忙呢,我在那他也不能安心办事。” 柳月却不以为意:“奴婢看您在那,七爷才有动力快点把事办完,才好与小姐缱绻情深。”最后四个字,她特意加重声音。 “你这丫头,越来越贫了。”赵小茁没好气白她一眼,“小心等平生回来,我告诉他,让他好好收收你的筋。” 柳月佯装吓得捂住嘴,赔笑道:“我的好小姐,您可千万不能跟平生说,奴婢还等着嫁出去呢。” 赵小茁轻哼了一声:“你还知道要嫁啊。” 柳月点点头,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说道:“眼见快到年关了,七爷可说起平生回来的消息?” 经这么一提,赵小茁也想起,她昨天光顾着和武嗣侯亲热了,倒把这事给忘个干净。 “七爷今天说要一起吃晚饭的,到时我再问问。” 第一百九十五章 胡闹 不过无心说一句,对方却上了心,柳月忙摇手:“不急不急,奴婢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四小姐不用特意去问。再说平生有他的事,估计忙完了就会回来的。” 话虽这么说,可赵小茁还是从柳月眼底发现一丝失落的神情。 “行了,我知道了。” 赵小茁交代一句,就带着柳月鱼贯进了梨香苑。 进屋的时候,辛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和干净衣物,屋里也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清桂香,赵小茁顿时放松下来,而后辛妈妈伺候她沐浴。 “太太的事可跟七爷说了?”辛妈妈一边帮她搓背,一边小声问道。 赵小茁趴在盆边“嗯”了一声:“其实七爷什么都知道了,还跟我说要我别趟这浑水。” 辛妈妈有些不解:“不过是一句的话,怎么变成浑水了?而且太太无非就是想要七爷出面替她们拒了谢家而已。” 赵小茁一面闭眼享受着水面上花瓣带来的清香,一面应声:“七爷倒觉得大姐嫁到谢府也没什么不好。他也明白,大姐肯定是看不上谢家是商贾出身,不过我看七爷的意思,好像对谢家存几分好感。” 辛妈妈寻思半天,没想明白:“难不成七爷跟谢家有什么渊源?按理说不应该啊,谢府老太太是精明人,只要七爷开了口,肯定要卖个面子给他,不正好解了太太的难处,又让小姐在王府抬起头了吗。” 一石二鸟的事,怎么七爷就犯糊涂了呢? 赵小茁叹了口气:“谁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过他既然不愿出面,这倒是为难了我。” “可不是,四小姐没跟七爷说起这话吗?” “说了。” “那七爷怎么说?” “七爷说,若太太和大姐真因为这事记恨,那我以后也不用跟她们往来了。” 辛妈妈一怔:“七爷说得这么绝?” 赵小茁颔首:“可不是。.info[]” 这时柳月拿了更换的衣服进来,附和道:“七爷说得没错,太太和大小姐就是看四小姐脾气好,好欺负才总是给我们出难题。现在我们离开王府了,还想着法子刁难我们。” “柳月!这是你做下人该说的话吗?!”辛妈妈脸色沉沉,表情很是严肃。 柳月撅了撅嘴,小声嘟哝了一句,就把衣服放在一旁,转身离开。 赵小茁拉了拉辛妈妈的手:“妈妈,柳月也是怕我为难,心直口快了些,你何必严厉对她。” 辛妈妈又何尝不知柳月是替自己主子打抱不平,可府里并不只有武嗣侯一人:“四小姐,老奴是怕她在梨香苑说话惯了,万一传到姚姨娘耳朵里,又落人口实。” 赵小茁觉得泡澡时间够了,就从沐盆里站起身来,一边由着辛妈妈披上素红绸缎****,一边缓缓道:“妈妈,现在也只有我们主仆三人值得相互信任,何必又伤了和气。何况,柳月说得也没错,你心里也明白,太太把难题丢给我,丢给七爷,她怕得罪谢家,就把七爷推出去做挡箭牌,虽说别人是不能把七爷如何,可人言可畏,谢府在京城富家一方,保不齐别人在背后做些小动作,就算不会对七爷伤筋动骨,但足以让你难受一阵。所以七爷才说不要我趟这淌浑水。” 见辛妈妈不说话,她知道她心里也有想法,接着道:“你说怕姚姨娘拿柳月的话做文章,我信,但我不想为了她一个人委屈我们连句话都不敢讲。天下人不是只有她长了嘴巴,何况你以为七爷真的是瞎子聋子吗?他不过是看在翊哥儿的份上不想跟姚姨娘计较罢了,不代表会无限制的容忍她胡作非为。” 这番话确实说得辛妈妈哑口无言,她总觉得四小姐只是个半大孩子,总怕她受了欺负,总心疼她忍气吞声,可没想到这个小小的身躯里竟有颗如此坚强的心。.info “老奴没想到四小姐心里这番明白。”辛妈妈眼里带着几分欣慰,感叹道。 赵小茁淡淡一笑:“妈妈,我又不傻,有些事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明白。能力未到,明白太多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辛妈妈很是同意她的观点,哂笑道:“四小姐看得通透最好。” 赵小茁在床上躺下,又盖好了被子,才道:“我睡会,若午时没起来,你们不必叫我。还有,你一会去跟柳月说说,别闹出什么嫌隙来。” 辛妈妈“哎”了声,又把赵小茁伺候妥帖后,领命退了出去。 赵小茁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点点红紫印子,她只觉得哭笑不得,想必刚才辛妈妈伺候她穿衣的时候就看见了吧,真是丢死人了。 赵小茁想着就把被子捂住脸,心里狠狠咒骂了武嗣侯几句,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甜。 就在她沉溺在幸福之中时,姚姨娘又开始哭闹起来。 “孙妈妈,孙妈妈,姨娘吵着要上吊,您快过去看看啊!”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拉起孙妈妈的手就往东厢房跑。 孙妈妈神色一紧,一面跑一面问:“怎么又闹起来了?” 小丫头顾不上说明,只道:“奴婢也不清楚,一会您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孙妈妈心里自然有数姚姨娘到底是闹什么,说来说去肯定是为了武嗣侯,于是脚步一顿,对带路的小丫头说:“你去叫芯兰来,我自己去姚姨娘屋里就是。” 小丫头哪敢不从,忙领命朝另一头跑去。 孙妈妈站在门廊下,听着姚姨娘在里屋嚎啕大哭,叹气地直摇头,她觉得姚姨娘是怎么了?教了多少次都学不会,总是这样没完没了的闹,偏偏武嗣侯不吃这套,她越是闹,他就越不来这边,更别提安抚姚姨娘了。 正出神,芯兰脚步匆忙赶过来:“妈妈找我何事?怎么还站在门口不进去啊?” 孙妈妈二话没说,把她拉到屋檐下,悄声道:“你今儿去过书苑没?知不知道七爷昨晚是在哪里过得夜?” 芯兰心知肚明地别别嘴:“奴婢一早就去打听了,七爷昨儿是在书苑过的夜,不过――”这一句“不过”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书苑的人说,昨儿王姨娘也去书苑,直到今早才从七爷书房回去。” 孙妈妈听到这就知道事情怎么回事了,转念道:“这事怎么让姚姨娘知道了?不是早跟你们说了,就说七爷年前都在忙,所以不来咱们这了吗?” 芯兰听得直摇头:“辛妈妈,姨娘心里明镜似的,根本瞒不住。我们知道姨娘的脾气,什么都不敢说,姨娘见我们不说,今儿一早亲自跑去书苑找婆子问的。” 孙妈妈大叹一口气:“唉!这孩子怎么这样!”说着,脚步匆匆进了屋子。 和上次大闹不一样,这次屋里摆设完好无损,可是绕过屏风,景象却是热闹非凡――姚姨娘头发散乱,衣着不整跪在床上,两只手还死死抓住悬在空中的白绸缎,哭着喊着让她去死。 一旁站着的两三个丫头,又是劝又是拉扯,一个个脸上着急万分,却又透着无可奈何。 “都放开她!” 要不是孙妈妈大喝一声,不知这混乱还得持续多久。 “孙妈妈,您可来了!”一个小丫头见到孙妈妈,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一会叫芯兰打盆热水进来。” 孙妈妈声音沉着冷静,稳稳朝床边走去。 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了一下,赶紧拔腿离开。 只等屋里剩下主仆两人时,姚姨娘突然腿一软,跌坐在床上,掩面失声痛哭起来,比刚才更凄凉,更悲伤。 孙妈妈坐下来,一边抚着姚姨娘的背,一边叹气道:“你说你这是何必?” 姚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气道:“妈妈,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孙妈妈无声摇摇头,只好宽慰道:“七爷既然娶了王姨娘进门,总不能做个摆设吧。我之前也找人打听过了,七爷有好一段时间没去梨香苑了,这次不过偶尔一次,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都是那个狐狸媚子把七爷勾搭跑了!” 姚姨娘突然抬起脸,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赵小茁才好。 孙妈妈知道她这会在气头上,是听不进劝的,只好换个方式:“姨娘,你再这么闹下去,小心七爷知道了,可真不高兴的。” 这招果然奏效,一听到武嗣侯会不高兴,姚姨娘果然消停了许多,她擤了擤鼻子,哝哝道:“七爷又不来,哪会知道我哭闹。” 孙妈妈故意加重口气:“你真以为七爷这段时间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就算白天他不在府里,晚上总要回来的,保不齐就有人会跟他说的。再说你三不五时的这么一闹,被好事的听了去,怎会不嚼舌根子。” 话音刚落,姚姨娘恍然过来:“那,那叫我该怎么办?” 孙妈妈趁着姚姨娘有几分忌惮,接着道:“第一,我是劝姨娘以后还是别闹的好。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很正常,你有翊哥儿护身,还怕七爷会不要你吗?第二,好歹王姨娘是太后下旨嫁给七爷的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别太针对她,万一哪天太后闻起来,还以为姨娘你针对她老人家,到时遭罪的只怕不止姨娘你一个还要连带七爷,难道你不想看翊哥儿长大吗?” 这番话彻底把姚姨娘心中妒火浇灭。 第一百九十六章 拆开 “妈妈,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最新更新:风云”她露出悔意,抓住孙妈妈的手,急道,“都怪我,都怪我,被猪油蒙了心才胡闹的。” 孙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和道:“这些话平日里我没少说,就是姨娘听不进去。姨娘你若能听进去一字半句的,以后就别这么闹了啊。” 姚姨娘别别嘴,露出委屈的表情:“妈妈,我知道了。” 孙妈妈不忍看她这副可怜样,满眼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心里也明白,七爷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从未委屈你们娘俩,更没有因为你的出身不待见你。这么多年,该怎么对还是怎么对你的。” 姚姨娘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妈妈说得是。” “所以你日后要习惯,七爷只要不是为了王姨娘怠慢了翊哥儿,你该睁眼睁眼,该闭眼的时候要学会闭只眼,别让七爷对你有其他看法,也别让七爷为难。” 这句话是安慰也是告诫。孙妈妈重话轻说,只希望姚姨娘别在胡闹下去。 当晚,武嗣侯回府时,还是有人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予他听。 武嗣侯听完,眉头微微一皱,沉声问了句:“翊哥儿还好吗?” 那小厮模样的答道:“回七爷的话,翊少爷跟往常一样,吃得好睡得好,并无大碍。” 武嗣侯微微颔首,往前走了几步,跟身边一个随扈道:“今晚你就去打听一下,平生他们走到哪儿了?要他务必在年关之前赶回来。” 那随扈抱拳领命,随即退了下去。 武嗣侯又转向那小厮:“我先去梨香苑,你要孙妈妈去书苑等我。” 小厮应声,腿脚麻利朝姚姨娘的院子跑去。 赵小茁掐着武嗣侯回来的时间,叫柳月和辛妈妈赶紧摆好碗筷,又把四菜一汤按荤素搭配的摆好,然后就要人守在院门口等人进来。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缨儿就赶过来报信,说七爷来了。 赵小茁赶紧迎了出去。 “外面冷,你就不必出来了。” 武嗣侯握住赵小茁的手,嘴角一抹淡笑,牵着她步入里屋。 赵小茁低头一笑,跟在后面:“怎么今天回来这样早?我以为你会晚点呢。” 虽然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可武嗣侯依旧认真答道:“是啊,今儿皇帝陪淑妃赏花去了,我就赶紧回来了。” 赵小茁一笑,打趣道:“你是怕我等,还是眼馋皇帝有人陪,你却没有。” 武嗣侯宠溺地揉了揉她的额头:“贫嘴。” 之后,两人的吃饭时,辛妈妈和柳月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武嗣侯一边享受赵小茁的伺候,一边开口道:“一会吃完饭我还有事要去趟书苑,你困了就先睡。” 不等他说完,赵小茁就着急抢白道:“你今晚不在我这歇息了吗?” 武嗣侯嘴角一倾:“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你先睡,我忙完就来。” 赵小茁松了口气似的“哦”了声,闷闷道:“人家也是关心你嘛。” 武嗣侯笑而不语,等过了会吃完饭,他吃了口茶,像想起什么说道:“你帮白管事做的账册我看了。” “如何?” 他点点头:“很是不错,白管事对你也是好一阵称赞,还问你愿不愿意。” 赵小茁一愣:“愿不愿意什么?” “继续帮着他管理账房。” 赵小茁倒应得爽快:“白管事若信得过我,我当然愿意。” 武嗣侯点点头:“白管事人不错,是我亲自挑选的,也是府上的老人了,你跟着他多学点东西,对你将来有好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得人总觉得还有弦外之音。 赵小茁不傻,她不会听不出来,不过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她只是默默点头,不多言不多语。 一顿饭两人吃得很是愉快,武嗣侯吃过茶,解解腻后,便起身去了书苑。 赵小茁则跟个小媳妇似的,守在里屋,等着自己丈夫归来。 不过武嗣侯这一去,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回来的。 孙妈妈一听到要她去书苑,心里大致有了眉目,只偷偷告诉了芯兰后再无跟其他人提起:“记住,要是有人问起,就说账房那边要我去选翊哥儿新衣料子的花色去了,就是姚姨娘问起,也这么说知道吗?” 芯兰点点头:“妈妈放心去吧,我知道怎么说的。” 这点孙妈妈对芯兰还是很放心的,人虽实诚但不笨,做事也可靠。 交代完毕后,孙妈妈便去了书苑。 武嗣侯刚进书房,伍子就进来禀报说孙妈妈已经早早在偏厅候着了,问要不要这会带她过来。 “嗯,你带她过来吧。”武嗣侯脱掉外面的宝蓝斗篷,应了一声。 没多会,孙妈妈就掀门帘进来,然后福礼:“七爷好。” 武嗣侯“嗯”了声,并未提及姚姨娘的任何话,只是问起翊哥儿的情况来。 孙妈妈一五一十答道:“七爷放心,翊公子很好带,乳娘每天喂五次,有时半夜会醒来喝一次,有时不会。乳娘说孩子长得很快,平日也很活泼好动,双手双脚也有劲的很,看样子将来定是个会舞刀弄枪的。” 武嗣侯只是听着,并未发表意见,不过看神色就知道,他对翊哥儿的关心表露无疑。 孙妈妈稍稍松口气,她想就算看在翊哥儿的面上,武嗣侯应该不会对姚姨娘如何,不过接下来武嗣侯说得话让她心里没了底。 武嗣侯说:“古人云,慈母多败儿。我看姚姨娘平日对翊哥儿也是宠得很,这可要不得。” 孙妈妈愣了愣,没会过意:“七爷,翊少爷现在还小的很,平日即便就是乳娘也是天天抱在怀里不离手,并没有什么不妥,更谈不上宠不宠。” 武嗣侯略微沉吟,抬眸道:“翊哥儿总归是要长大的,总不能身边天天围着一堆婆娘吧?” 孙妈妈一时语塞,就听武嗣侯继续道:“常言道,三岁看大八岁看老。我想等翊哥儿再大点就跟着平生他们见见世面,男孩子没那么矫情。” 第一百九十七章 回归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妈妈再听不明白就真的是老糊涂了,她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语气显得尽量平静道:“七爷,恕老奴直言,翊公子虽是庶出,可也是主子身份,平生虽是您的得力部下,总归是下人。最新更新:风云何况翊哥儿现在不满一岁,就算能跟着平生出去见见世面,起码也要等个五六年或再大一点。再说丫头婆子照顾起来毕竟细心些。” 顿了顿,她也不想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老奴明白,七爷是气姚姨娘不该乱使小性子,可她也不是恶意要跟您过不去,这么些年了,她对您的感情日月可鉴,从未有半分虚假。” 孙妈妈觉得这番表忠如果还打动不了眼前的男人,真只能说明七爷变心了。 果然,武嗣侯表情冷了下来,嘴角一勾:“孙妈妈,姚姨娘使性子不止一次两次了吧?”说到这,他语气突然加重:“我不想将来听到非议,说翊哥儿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意思再透彻不过,他怕姚姨娘教坏了翊哥儿。 孙妈妈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听武嗣侯冷冷道:“孙妈妈,你回去告诉姚姨娘,好好教育翊哥儿,别再在后院生是非。” 孙妈妈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武嗣侯不当着姚姨娘的面说,而要她来传话,也是变向告诉她,要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少参和姚姨娘的事情,更不要在背后乱出主意,扰得府里不得安生! “七爷放心,老奴必定把话带到,有空也会多劝劝姚姨娘的。”回过神来,孙妈妈福了福,告辞道。 武嗣侯不耐烦地抬了抬手,示意她下去。 孙妈妈领命,立刻退了出去。 回去后,孙妈妈看着姚姨娘抱着翊哥儿时露出难得的笑容,把满心的话又吞了进去,直到亥时,各院落锁后,孙妈妈借值夜的时间,跟姚姨娘点了一两句。 姚姨娘不傻,听完孙妈妈的话,愣了一愣,问道:“这是七爷要你回来说的吗?” 孙妈妈没吭声,表示默认。 姚姨娘不知想些什么,面无表情半晌没说话,最后把被子用力一拉,把整个人都蒙了进去,闷闷丢了句“睡觉”,再无他话。 不过没过一会,孙妈妈就发现盖在肩头的被子在轻微抖动,她猜姚姨娘心里肯定难过至极,本想起身安慰几句,可想了想,又趟了下去。姚姨娘的性子她了解,若她真想说早就爆发出来了。思来,姚姨娘最在乎还是武嗣侯对她的看法,这样也好。 孙妈妈想,只要姚姨娘不再继续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下去,武嗣侯今天的一番话也就是个警告,不会真把翊哥儿从她身边带走。 不过在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上,孙妈妈知道自己打错特错了。 因为临近过年,所以一切不愉快的事都渐渐被人淡忘。白管事比前些时更忙,各院开支,大小福利,还有物品的采买,似乎都累积在这几天。平生因接到武嗣侯的催促,快马加鞭往京城赶,总算比预计的还要早到两天。 “你怎么这会才回来?瞧瞧你黑了又瘦了。伯父伯母好吗?你家那边的雪灾情况如何?你今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柳月一大早就等在西侧门,见到回来的一行人,顾不上许多就迎了上去,看着消瘦许多的平生又气又疼,一口气把憋了一早的话全吐了出来。 “平生,你倒有福气啊,一回来就有弟妹出门迎接,看得我们心里都痒痒了。”几个和平生同样壮实的汉子下马后,围过来,一阵哈哈。 “去去去!心痒痒也去找个娘们慰劳你们去,跟我这瞎起什么热闹!”平生粗声粗气赶走了围观的人。 待几个皮货走远,他才转头对着柳月傻笑:“我看你在府里这些日子倒过得不错,没见你瘦点,想必是吃得好睡得好,也没挂念我。” 柳月白了他一眼,粉拳捶他胸口:“狗咬吕洞宾,枉我一大早在这吹风受冻了几个时辰,就是来听你瞎话的。” “是是是,娘子说得有理,为夫的在这里赔礼了。” 平生耍赖似的抓住柳月的手,又准备一只手去搂她的腰,却被对方侧身闪过。 “这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啊?!小心被人看见!”柳月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他一眼。 平生皮皮的笑起来:“我摸自家女人,还犯法了不成?” 柳月没好气转过身:“你再耍赖,我可走了!” “哎哎哎,玩笑嘛,你别生气。”平生见她要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拦到前面,讨好道,“我这不是好久没见你,想逗逗你嘛,你还当真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拿出两张素红缎面的荷包,双手呈到柳月面前:“这是我娘特意做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柳月心里高兴,面上故意板着脸,把荷包收下来,看也没看就放入袖兜。 平生有些委屈:“我娘的手艺,你就不看看吗?” 柳月沉了沉嘴:“我回去再看。”说着就要走。 平生似乎不舍:“你这就走了?不再和我说说话?” 柳月别嘴一笑:“行了,晚上我烧几个菜给你,再给你温壶酒,陪你说话到天亮总该可以吧。” 平生眼见一亮,喜上眉梢:“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不许抵赖。” 柳月点点头:“不过还得看四小姐今晚有没有其他事安排我,若没有我就去陪你。” 平生用力点头:“好好好,那你先回去吧,我也要去跟七爷禀报了。” 柳月淡淡一笑,环顾下左右,趁四下无人,蜻蜓点水般挨了一下平生的脸,就羞得跑开了。 平生还愣在原地,摸着被亲的脸颊,傻笑了好久。 柳月回屋后,辛妈妈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怎么,见到你的小情郎了?” 柳月脸颊一红,跺脚道:“妈妈,您就别打趣我了。” 赵小茁闻声看过来,哂笑道:“瞧瞧,都喜上眉梢了,还不承认。” 第一百九十八章 办法 柳月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四小姐,辛妈妈打趣奴婢就算了,您也跟着来挤兑我。” “哎,我可没挤兑你,这不是替你高兴吗?”辛妈妈捂嘴笑着,又看向赵小茁,“四小姐,您说老奴说得对不?” 这次不等赵小茁说话,柳月捂着脸就去了堂屋,说什么也不进屋里了。 辛妈妈和赵小茁相视一笑,小声问道:“柳月的婚事四小姐打算什么时候替他们办了?” 赵小茁应道:“我想等年后吧,这事还得看七爷的安排。” 辛妈妈“哦”了声:“四小姐到时需要老奴帮忙只管吩咐,京城的习俗老奴熟得很,还有几个老姐妹也喜欢凑热闹,到时帮忙张罗张罗,指定差不到哪去。” 赵小茁微微颔首:“这事真得靠妈妈了,上次就说要办没办成,这次估计不会再变卦了。” 辛妈妈点头:“老奴倒没什么,就是怕柳月那丫头心里不好想,她也是个尽心尽责的人。” 赵小茁轻笑一声:“妈妈的意思我明白,对我好的,我自然不会委屈的。” 辛妈妈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奴多嘴了,四小姐莫怪。” 赵小茁笑了笑,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妈妈也是好意,我怎会怪你。我想了下,平生也走了很久,既然回来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今晚就放柳月一个假,让他俩好好聚一聚。屋里的事就由妈妈搭理了,外面叫缨儿和红萼警醒着点就是。” 辛妈妈点头,追问了一句:“七爷今晚来吗?要不等天暗了,要缨儿先去院门口留个灯。” 赵小茁想了想,微微颔首:“留吧,这几日一直到过完十五都要留灯。”说着,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灯笼该挂起来了吧,我们就别等着除夕那天了,白管事那够忙了,我们自己能做的事就做了吧。正好平生也回来了,一会你跟柳月说一声,如果明儿不忙就要平生过来把院子里帮忙布置一下,有些体力活还是男人做得麻利。” 辛妈妈也同意这个说法:“嗯嗯,四小姐放心,老奴一会就去办。” 语毕,就准备去堂屋找柳月,不过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下,说起另外一个事:“四小姐,今儿一早太太那边打发人来又问起上次事,老奴给回了。” 赵小茁一直以为王府也忙着过年没时间来问呢,便问道:“怎么说?” 辛妈妈道:“四小姐莫怪老奴擅自做主,今天来的那个张家婆子泼辣得很,老奴听她的意思非要七爷给个话才回去,一气之下把她赶回去了,也告诉她七爷忙,顾不上家长里短的小事。” 本以为赵小茁会说自己几句,没想到她只是淡笑一下:“这样也好,让太太死了这份心。” 辛妈妈点头:“老奴也觉得应该快刀斩乱麻,免得大小姐还以为我们是故意不帮娘家人的。” 赵小茁倒不这样认为:“这事只要七爷不帮忙,太太和大姐都会怪到我们头上。” 辛妈妈微微一怔:“那怎么办?” 赵小茁一哂:“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事是七爷拒绝的,我们不能说什么。再说,即便我们这边帮不上忙,你以为太太就没有别的办法了?”顿了顿,又道:“你可别忘了,爹爹每日都要进宫,还怕见不到七爷吗?” 辛妈妈恍然:“但是大老爷会管这事吗?” “怎么不会,只要关系到前程脸面的事,你还怕爹爹拉不下这个脸去说吗?” 辛妈妈沉了沉嘴,不置可否。 总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该说的话也说出去了,该拒的也拒了,大小姐那边结果如何,她们也管不着了。 不过,张家婆子被辛妈妈轰走这个事算是结下梁子了。 回去后,她倒是个有能耐的,趁着太太和大小姐都在屋里坐着,把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遍。末了还不忘捎上赵小茁:“啧啧啧,四小姐如今果然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连带着下面的人都跟螃蟹似的。” 一番话下来,太太的脸色自然不好看,大小姐也听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辛妈妈真是这么对你的?” 太太面带愠色,目光凌厉扫了过来。 张家婆子连连点头,说得十分溜口:“可不,老奴可不敢诓太太小姐半句,若有一句不实,天打五雷轰。” 又是起誓又是咒自己,太太半信半疑摆摆手,示意她下去,语气沉沉的:“大过年的,竟说些晦气话。” 张家婆子干笑两声,一面赔笑一面作势扇自己嘴巴子:“是是是,太太教训的是,瞧我这张笨嘴,惹得太太不高兴了,老奴这就下去。”说着,便退了出去。 待她一走,大小姐带着几分忧色看向太太:“母亲,你说这怎么好?难不成真要应了谢老太太的邀请?” 太太抬了抬手,安慰道:“你别急,母亲会想办法的。” 大小姐有些按耐不住,提高声音道:“女儿早就说了,四妹妹靠不住,您偏不信,现在好了,求人不成,还被人轰出来,里子面子全没了。” 太太不耐烦“啧”了声,皱起眉头:“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你就沉不住气了呢?不过是个下人的话,就把你急成这样,将来你要成为一家主母,这些闲话天天都有,难不成你天天都气?” 稍作停顿,太太见她不语,吃了口茶,语气缓和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四丫头刚刚抬进武嗣侯府做姨娘,跟进都没稳未必能在武嗣侯面前说上话,这也正常。至于那张婆子说的,也不可全信,总之这都是细枝末节的事,不必太放在心上,眼下最关键的是想办法不伤和气还得拒了谢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小姐也觉得刚才有些不妥,平复下心情,道:“母亲,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太太说:“你先回去歇息,这里有我来想办法。” 大小姐暗暗叹口气,福了福,便起身回去了。 事情果然如赵小茁预料那般,太太当晚就找了大老爷说起大小姐的事。 大老爷寻思了半天,似乎有些不情愿:“这事儿女家常的事,你要我进宫时找武嗣侯说,不妥吧。别人听到,还不知怎么想我。再说要是传到谢家耳朵里,谢老太太怎么想?到时不得罪也是得罪,连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 太太微翕了下嘴,想了想:“可老爷想过没,要是这次大姑娘去了谢府,或许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难不成老爷想找个商贾做亲家?” 大老爷也觉得左右为难,可语气里有几分妥协的味道:“要说谢家也没什么不好,能在京城富甲一方的大户数数也就那么几个,出身虽然低了些,可这几年不是也跟王爷们做上生意了?说来也算半个皇商了。” 太太心里一沉,试探问了句:“老爷觉得我们不该拒了谢老太太的邀请?” 大老爷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我现在不过是个四品官,谢老太太愿意请你们过去也算给我几分薄面。至于大姑娘的婚事,你若觉得不好推了就是。” 话说得不轻不重,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太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老爷,您这说得什么话,谢老太太这次请我和大姑娘去就是要把亲事敲定了,您倒说得轻巧,觉得不好就推了,我若真开了这个口,你要大姑娘的脸面放哪儿?谢老太太就有脸面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老爷不耐烦把手上书丢在桌上,皱眉道,“我就不明白,谢家六小子人挺不错,口碑也好,你怎么就觉得人家不好了?是,我明白,你嫌他庶出出身,可你也不看看他现在在家的地位,谢老太太宠他,谢老爷对这个儿子也是另眼相看,你还怕将来他在谢家没地位不成?退一步说,大姑娘跟着他有什么不好?谢家不就差当官的吗,我们王家也算书香门第,将来要能给他谢家培养个当官的,大姑娘还能在婆家没地位了?好,就算这些都是后话,我说个现成的给你听听,你说像谢府这样的富甲大户,彩礼婚宴还能让我们操心吗?别说你不知道,就今年年头的事,他家三小子结婚,听说光彩礼就给了两千两黄金,抬了满满二十口红木箱子,就这气派,只怕是一般官宦家是拿不出来的。” 话说到这里,太太挑了挑眉,总算听出名堂来了。合计大老爷是看中的谢府的阔绰和气派,心里不由冷笑,还真把女儿当东西卖了!可面上还得继续笑着:“我也有才知道的消息,不知老爷知不知道。” 老爷愣了愣:“什么消息?” 太太一笑:“我也是前些时才听说,就是谢家那六小子退了学堂,准备一心一意跟着谢家老掌柜学做生意了。” 言外之意,你老爷若想让自己女儿嫁过去,就是名副其实有个从商女婿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确定关系 好歹大老爷是读书读出来的,心里对商户多少有些看法,自古士农工商,排在最末的也就是商户,如果要是谢宸恭真打算从商的话,大老爷怎么面对族人呢?二老爷可是向来对商贾颇有微词。.info[] 见大老爷迟迟不说话,太太抓住他的软肋,继续道:“我担心也是老爷的脸面。虽然谢府家大业大,在京城也是有说话分量的,可越是这样的家族越是在乎嫡庶有别。老爷您想,现在是谢老太太和谢老爷还在,可万一他们百年了,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接手吧,您觉得大房的子嗣们会把家里事业让给一个庶出小子吗?” 显然不可能。 顿了顿,太太接着道:“万一再遇到一个心眼小,下手狠的,把庶出赶出家门怎么办?到时您想让姑娘、女婿回王家来住吗?到那时,您再后悔可就晚了。” 这番话把谢府这门亲事优劣全平衡了一遍,说得大老爷一时哑然。 半晌,他会过意,问了句:“那眼下怎么办?” 太太就等这句话,又把大老爷引到之前说法上:“要我说,您跟武嗣侯说一声,好歹他跟咱们也算沾亲带故了,让他去推了谢府,我想谢府不会连个王爷的脸面都不卖吧,也不至于太伤两家和气。” 说白了,太太是怕自家的气势压不住谢家,干脆找了大牌一劳永逸。 大老爷不是糊涂人,听完太太的建议,并没有马上顺应下来,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听下面人说,你不是已经找了四丫头去跟武嗣侯商量了吗?怎么还要劳烦我?” 太太转了转眼珠子,笑道:“不瞒老爷,四丫头这才抬去几天,自个儿都没站稳脚跟,哪能指望她。是大姑娘心疼你,说你每日公务繁重不忍给父亲添麻烦,才要我先去找四丫头试试的。” 这番话说得大老爷心里舒坦得很,语气也缓和几分:“没想到那丫头倒是个知道挂念人的,不枉我疼她十几年。” 太太忙顺着道:“那可不,大姑娘最懂得疼人了。” 所以,老爷也应该多放心思在这个孩子身上吧。 大老爷颔首:“也罢,也罢,这事先这样吧。眼下快过年了,我抽空会去跟武嗣侯说说,但至于成不成,可不好说。” 太太就等这句话,她眼睛一弯,拍马屁道:“只要老爷出马,没有完不成的事情。我们这一家大小还指望跟着老爷享受富贵呢。” 这一套对大老爷似乎很受用,他哈哈笑出声,难得答应在太太屋里歇息。 所谓瑞雪兆丰年,临除夕头一天晚上,雪就纷纷扬扬落下来,而后越来越大,等下了一晚上后,第二天整个京城笼罩在一层银装素裹中,连带着空气里也透着冰凉的味道。 “四小姐,外面都下白了。”柳月一早进屋伺候赵小茁起床时,眼里藏不住兴奋神情,“以前省城很少下雪,就算下了也是没多久就化了,像这么大的雪奴婢还是头一次见呢。” “就是个大雪你也大惊小怪的。”辛妈妈捂嘴笑着,看过来。 “哎呀呀,妈妈就会打趣我。”柳月这才会意过来,撅嘴把连别向一旁,撅嘴把头别向一旁,“四小姐,您也不管管,辛妈妈就知道膈应奴婢。” 赵小茁刚刚睡醒,还是一副懵懵的状态,“哦”了一声后,突然文不对题问了句:“七爷何时走的?” 柳月因为昨晚都跟平生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什么,就看向一旁的辛妈妈。 辛妈妈应声道:“寅时不到就离开了。” 柳月一怔:“大半夜就走了?” 赵小茁神情淡然点点头:“估计七爷今儿要去早朝,所以要早点起来去宫门外候着。(..info无弹窗广告)” 辛妈妈点头道:“嗯,以前在二老爷府上做事,也是见他这个时辰就要走了。” 柳月别别嘴:“半夜奴婢起来看过一次,那时雪下得正大,七爷出去应该很冷的吧。” 辛妈妈一笑:“这不用担心,估计马车里会备上炭盆,不会冻着七爷的。” 赵小茁听这么一说,暗暗放下心来,一面趿鞋起床,一面由着柳月伺候穿衣。可是偶尔一瞥,她突然看见柳月衣领边沿的颈子处有一小块紫红色吻痕,于是勾了勾嘴角,伏到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柳月听罢,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子,忙用手拢了拢衣领,小声嘟囔了句:“四小姐,您误会了。” 这么明显证据,还能误会了,赵小茁眼睛一弯,打趣道:“放心,我不会说的。反正在我们眼里你早就是平生的人了。” 柳月脸跟蒸熟的螃蟹一样,红得不能再红了,急于辩解道:“四,四小姐,您真误会了。我和平生昨,昨晚……” 瞧说话都结巴,而且一说到关键的字眼就吞吞吐吐起来。 “昨晚如何?” 柳月眼泪都要被急出来了,捂脸道:“奴婢真的没做什么,真的!” 什么叫越描越黑,她算体会了。不过要说昨晚,她真的跟平生没什么,且不说她自己如何辩解,就是旁人看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在一起呆了一个晚上,换谁也不信两人真的只会躺在被窝里聊人生吧。 赵小茁一笑,压低声音道:“行了,我今儿就跟七爷说说,过年的时候就把你们婚事办了,也算双喜临门。” 柳月满眼感激,一下子暴露了昨晚的行踪:“多谢四小姐,昨儿晚上平生睡前也是说要去跟七爷请命,早点把我迎回去。” “他是该早点把你迎回去。”不知何时辛妈妈站在背后,满脸笑意看着她俩。 柳月吓得躲到赵小茁背后,不满道:“妈妈,不带这样偷听人家说话的。” 辛妈妈呵呵笑出声:“你跟那小子也是铁板钉钉的事了,还害什么羞。” 柳月刚刚恢复常色的脸一下子又红起来,低着头,喏喏道:“妈妈,您小声点,外面人听见不好。” “行行行,我知道了。”辛妈妈捂嘴笑着,又转向赵小茁,“刚才老奴去问过平生,他说下午才能过来帮忙,还问您行不行。” 柳月看了看辛妈妈又看了眼赵小茁,眼里闪着机警的神情,她怕她们又拿平生出来调侃她。 赵小茁拍了拍她,哂笑道:“瞧把你紧张的,不过是要平生过来帮我们挂灯笼,还有院子里布置一下,” 柳月暗暗松口气,面上还故作轻松道:“咳,奴婢还以为多大个事呢,原来是要他做体力活啊。您昨天跟奴婢说不就完了,保准让他今儿一早就过来把活干齐备了。” 辛妈妈“噗”地笑出声,说了句很隐晦的话:“快别,你家平生路途奔波本就劳累,昨儿又陪你一晚,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 “妈妈!”柳月急道,“您就不能别打趣我。” 赵小茁知道柳月脸皮薄,不能再玩笑下去,免得乐极生悲,赶紧给辛妈妈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好了好了,说也说了,笑也笑了,大家都赶紧忙去吧,今儿的事还挺多的。” 辛妈妈领命出去,屋内就留下主仆两人。 柳月凑近,很不好意思的小声说了句什么。 赵小茁一时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柳月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稍稍提高声音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下赵小茁听清楚了,她本想笑,但是怕伤到柳月的自尊心,便装作一脸正色应道:“疼,怎么不疼。” 柳月似乎松口气,放松警惕道:“倒是把平生急了半宿。” 赵小茁捂嘴笑道:“他跟你也是第一次吧。” 柳月羞红脸的点点头。 赵小茁很是安慰的拍了她一下:“没什么,多来几次就驾轻就熟了。” 这下柳月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额额”了半天,也没说出半句话来。 一件事就这样算是定下来了,赵小茁觉得也好,两人有了实质关系,她再跟武嗣侯提及也好多个理由。不管怎么说,虽是两情相悦,但柳月把自己全部交给了对方,就应该被负责,所以婚事也就尽快办了为好。 趁着上午没什么事,赵小茁干脆去了书苑等武嗣侯回来,先把能解决的事情解决了。 这一等几近巳时,武嗣侯才回来。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武嗣侯一边脱下斗篷,一边过来抚了抚睡眼惺忪的赵小茁,“找我有事?” 赵小茁懵懵点点头,她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就觉得书房很温暖,然后无聊在桌上趴了会,这一趴便睡了过去,要不是外面婆子请安,她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才能睡醒。 “等了好久,你都不回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苦等的哀怨,惹得武嗣侯疼惜将她抱到卧榻上,柔声道:“要不你在这里再睡会,我手头还有点事,处理完了再叫你?” 说着,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又轻吻了下额头。 赵小茁觉得这样的温柔让人沉溺不可自拔,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嗯”了声又闭上眼。 这一觉睡到午时,再睁眼,武嗣侯已经叫人把午饭送到屋里,碗筷也摆好就等她起来吃了。 “怎么饭来了你也不叫醒我,饿着了你怎么办?”赵小茁揉了揉眼睛,语气里懒懒的带着关怀。 第两百章 转机 武嗣侯一笑,把一件厚外套给她披上,拉她下榻。 赵小茁这才发现,身上披得衣服是自己的,心里不由一暖:“你叫人把我衣服送来了?” 武嗣侯点点头:“你和衣躺下,我怕你起来着凉,就叫人去梨香苑给你送件衣服过来。” 赵小茁抿嘴一笑,趁武嗣侯不备,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武嗣侯似乎很高兴,呵呵笑出声,又催促她赶紧过去吃饭。 “多吃点,吃饱了一会才有力气干活。” 赵小茁差点被这一语双关呛着,她吞了吞口水:“你寅时就起来了,一会不要午睡吗?不然下午会没精力的。” 武嗣侯回得自然:“嗯,要睡。不过是想睡得更好而已。” 赵小茁一想到每次不纠缠个一个时辰,他是不会放过她的,就抖了下嘴角:“阿泽,晚上我再陪你吧,今天下午还有事,我得回梨香苑。” 武嗣侯淡定吃了口菜,目无斜视地道:“我知道,平生跟我说了,就是下午梨香苑要布置是吧。这是小事,交给平生足矣。” 看来自己是跑不掉了,赵小茁笑得有些牵强,回了句:“那,那好吧。” 未时初,屋外又开始飘起雪花,然而书房门口并未有一人候着,只是在门廊尽头,一个小厮模样的下人蹲在角落,伸手烤着炭盆,炭盆上还架着几根筷子,好像再烤着什么,时不时传出香甜的味道。 “外面是不是在烤红薯?”赵小茁闻了闻,抱着大汗淋漓的武嗣侯,轻声一笑。 武嗣侯脸色一沉:“难不成你刚才不专心就是因为闻到烤红薯的味道?” 赵小茁好气又好笑白他一眼:“我哪有不专心?都求你好几遍了,是你不答应好吗?” 这妮子敢学着顶嘴了!武嗣侯将还未抽离的下身,又狠狠地撞了进去。 刚刚经历过的敏感又被触碰,赵小茁忍不住****一声,用手拼命捶打对方的背,不乐意道:“放开我,放开我。” “不放。” 武嗣侯又开始亲吻她的颈窝,双手游离在敏感的部位。 赵小茁又笑又闹,却被对方紧紧压着:“住手,住手!”她只觉得那些被武嗣侯碰过的位置又痒又麻,如同被小小电流通过一样。 似乎越叫对方越来劲,不一会武嗣侯又开始律动起来。和刚才的激烈撞击不同,这次是一下浅一下深,一下浅尝则止一下又让人欲罢不能。 赵小茁禁不住又沦陷下去,而后轮换着姿势,配合眼前的男人。湿热伴随着****的喘息声,让整个房间充满甜腻的香气。 这一次两人都很快达到巅峰,赵小茁颤抖着身子,紧紧抱住面前的人,贴合着对方的肌肤,极力咬住下唇,不知是怕叫得太大声还是痛并快乐着。 再等武嗣侯把她放下时,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顾不上身上的酸痛,沉沉睡了过去。 武嗣侯嘴角一倾,抱着她相拥而眠。 两人再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待武嗣侯穿好衣服,看着还在慢腾腾摸索地上衣服的赵小茁,柔声道:“回来忘记跟你说,今天我进宫时碰见你父亲了。” 赵小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看来太太在她这边走不通,果然求到了大老爷那边。 “他说了什么?” “还不是为你家大姐的事。”顿了顿,武嗣侯看了过来,“其实我就不明白谢府如何不好?竟让太太一再而再再而三想拒绝。” 赵小茁无声叹口气,娓娓道来:“估计你不知道,给大姐许的那位谢六公子退了学堂,准备一门心思做生意。我家是书香世家,八成爹爹是觉得找个商贾女婿面上挂不住。” 武嗣侯嗤笑一声:“那我跟你说件事,也许太太听了后会立马改变主意。” 赵小茁抬头:“什么?” “这事也是才定的,你知道就行。” 赵小茁使劲点点头:“我不会乱说的,你先说你知道的。” 武嗣侯微微颔首:“今天也是在御书房看见礼部交上去一个名册,就是给京城各商贾大户提供给宫里采买的机会。” 赵小茁微微一怔,下意识问了句:“这是新帝笼络人心的意思吗?” “不错。”武嗣侯点头,“不过,想做皇族生意可没那么简单。首先必须要选定要在族里选择个人出来,这人是专门跟宫里打交道的,但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其实也担着很大的风险,如果有任何差池,先不说整个家族事业,光这个人是难逃其咎的,或许到最后被杀头的也是可能的。对于这样喜忧参半的机会,各商贾是既爱又恨。” 话说到这里,赵小茁明白过来:“照你这么说,谢府的人选不会是谢六公子吧?” 武嗣侯嘴角一倾,语气里带着赞赏:“是他没错,但这小子倒是个有担当的。” 赵小茁“哦”了声:“怎么?” 武嗣侯答道:“这小子是自己主动要求担任其职的。” 赵小茁睁大眼睛:“什么?那谢府也同意了?” 武嗣侯不置可否。 赵小茁觉得难以置信:“谢六公子还不够弱冠,谢家怎么会让一个少年担此重任,就不怕出事吗?” 武嗣侯轻摇下头:“自古英雄出少年,你也不要小看他。听说这事是他亲自去谢老太太那请缨的,最后点头同意的还是谢老太太。” 这么说来,谢宸恭在谢府的地位一跃而起,这要在宫里宫外摸爬滚打几年,即便将来不能继承家业,就凭个人能力也是今非昔比,还怕不能自立门户。 “但他们谢家其他人会同意吗?” 带着最后一丝疑问,赵小茁看向武嗣侯。 “怕是族里那些兄弟真乐不得哪。” 赵小茁恍然,想想也是,谁愿意拿着自己脑袋拼事业。在大多数人眼里,钱虽珍贵也贵不过自己的命。现在有人挡在前面替他们挡风遮雨,又何必出头生事呢。 “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了?” 武嗣侯简单而有力的回答:“定了。” 如此,谢府真正皇商纽带便是谢宸恭一人了,不知太太知道这事做何感想。 武嗣侯像是看穿她的心思:“眼下,该定的都已经定下了,估计过年之后就会有消息出来,太太到时再后悔也来得及。” 第二百零一章 过年(上) 事已至此,赵小茁放下心来,她想两好合一好,太太能改变心意,她也不用担心为此而得罪娘家人。最新更新:风云 原本打算除夕夜放烟花的,可因为雪下得太大,只能作罢。 武嗣侯被邀请进宫跟没有血缘关系的皇亲们家宴,赵小茁和姚姨娘各自待在自己小院子里,不用出去应酬。 她想反正姚姨娘是不会来串门的,自己也没必要多那个事,然后一边守岁一边要柳月把红萼、缨儿都叫到屋里来热闹热闹。 辛妈妈则把当天亲手做得一些糕点摆好装盘,柳月进来时正好撞见,一脸惊讶:“呀!妈妈这都是你做的?” 辛妈妈一笑,把手上的一盘水晶糕拿了一小块递她口里:“尝尝味道如何?” 柳月一边品尝一边点头:“好吃,好吃。以前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点,这是什么做的?” 辛妈妈神秘一笑,卖关子道:“简单得很,不过下次再告诉你,等你跟平生成亲了,妈妈我就把这些点心手把手都教给你。” 柳月撅了撅嘴,搬了个锦墩坐到赵小茁旁边,一脸不乐意道:“四小姐,您看辛妈妈,老是拿奴婢逗闷子。” 赵小茁捂嘴一笑:“她做你吃还不好啊。”说着,转移话题:“红萼和缨儿呢?怎么没见进来。” 柳月应道:“她们两个说把院子里的灯笼巡一遍,把风口的灯笼都下下来,免得半夜被吹落了。(..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觉得这两个丫头挺有心,颔首道:“那你叫辛妈妈留两份点心出来给她俩,另外再去煮点姜茶,等她们来了就给她们喝了驱驱寒,别冻冰了。” 柳月点头:“四小姐放心,辛妈妈刚才顺道把姜汤已经煮好了,奴婢也跟缨儿说了,让她们弄完了赶紧进来,外面太冷。”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两人话还未说完,缨儿和红萼就掀了门帘进来。 “可冻死我了。”缨儿一边在堂屋踏垫上使劲跺了跺冻麻的脚,一边把手放在嘴边哈气。 红萼在一旁笑道:“我要你把斗篷披上,你偏不听,嫌披着碍事,现在可好,冷得够呛吧。” 话音刚落,辛妈妈就端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过来:“赶紧喝了,驱驱寒。四小姐还在屋里等着你们呢。” 红萼和缨儿赶紧趁热把姜汤一口气喝完,然后跟着辛妈妈进了里屋。 “姨娘屋里真暖和。”缨儿手脚渐渐恢复知觉,傻呵呵道,“我现在才感觉到手脚是我自己的了。” 柳月一面把事先准备好的****裤拿出来,一面叮嘱道:“四小姐说怕你们在外面忙,里面汗湿,外面再一冻得了风寒,赶紧把干衣服换上,还特意拿手炉把衣服烘暖了。” 红萼接过衣服,微微一怔,随即看向缨儿:“你摸,还真是热的。.info[]” “还不快去谢谢四小姐。”辛妈妈站在一旁,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两人。 “奴婢谢过王姨娘,祝王姨娘新年新气象,事事如意。” 红萼反应快,言谢后又赶紧补了两句吉祥话。 赵小茁淡笑一下:“你们心意我领了,赶紧快去换衣服吧。” 红萼、缨儿点点头,两人跟着辛妈妈去了后面的耳房。 柳月看着她俩背影一笑:“四小姐,依奴婢看,这府里再没有像您这么好的主子了。” “贫嘴。”赵小茁白了她一眼,又叫柳月去添两块银碳,把炭盆烧得更暖些,“今晚守岁,你们谁熬得住?” 柳月用火钳子拨了拨烧红的碳,笑道:“四小姐要睡就睡,奴婢肯定没问题。” 赵小茁捂嘴笑:“我倒可以不睡,就是这还有好几个时辰,总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才是。” 柳月灵机一动,说起个主意:“要不奴婢去找了剪子和彩纸来,剪窗花如何?反正屋里人多,大家各剪各的,然后看谁剪得好?” “好啊。” 赵小茁记得吴娘以前教过她一些剪花,觉得现在用正应景。 两人一拍即合,柳月忙披了个斗篷出去了:“四小姐等着,奴婢这就去找些材料来。”说着,开门出去。 辛妈妈正好带着两丫头过来,看着她出去的背影,进来问道:“那丫头又去哪?” 赵小茁把柳月的想法说了下,辛妈妈咳了声,一边找了件厚斗篷穿上,一边叹气道:“现在外面天黑路滑的,这丫头也不说叫个人一起。” 怕辛妈妈年纪大,经不起外面风寒,赵小茁忙叫红萼出去:“你赶紧去陪着柳月,跟她一起把东西拿回来。” 红萼领命,赶紧追了出去。 “四小姐,老奴身子还硬朗得很,可不比这些小丫头差。” 辛妈妈满眼欣慰拖了披风,又重新弄坐了下来。 赵小茁捂嘴一笑:“是是是,我是怕妈妈再累着,所以叫红萼那丫头出去。您要是过意不去,就再熬两份姜汤给一会回来的两人吧。” 辛妈妈“哎”了声,就出去了。 剩下就是缨儿留在屋里,她想着都出去有事了,也不能一个人坐在,忙起身说要去帮辛妈妈的忙。 赵小茁却留住她:“那边有辛妈妈一人没事的,你就坐在这儿陪我说说话好了。” 缨儿点点头,低着头又坐下去。 赵小茁问了些家常事,缨儿都一一回答。 “原来你不是京城本地人啊。”赵小茁听完后,恍然道,“但我听你说话,到时很地道的京城口音,一点都听不出是外地人。” “多,多谢王姨娘夸奖。”缨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笑道,“可能是奴婢在京城待得时间久了,不知不觉就没家乡口音了。” 赵小茁颔首,体恤道:“也是难为你,这么小年纪就出来做事。” 缨儿摇摇头:“奴婢觉得只要能给娘老子赚点钱,让哥哥娶个漂亮媳妇,吃点苦也没什么,再说七爷对下人都很好,吃穿用向来不少一分。奴婢一直心存感激,若不是在七爷府里做事,去了别家还不知过得怎样呢。” 看来武嗣侯是个外冷内热的男人。赵小茁腹诽着,眼底透出笑意:“你们觉得好就好。”说着,叫缨儿把糕点拿过来吃。 哪有主子不吃下人先吃的道理。缨儿只是把糕点都端到矮几上,却不敢伸手拿一个。 赵小茁觉得这丫头实诚又可爱,便拿了块塞她手里:“吃吧,她们来了,就说是我赏的,没人会说你的。” 缨儿看了看眼前笑盈盈的人,又看了看手上的糕点,突然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泪来。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么哭起来? 赵小茁正要问,就听见缨儿解释道:“奴婢刚才冒失了,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奴婢,除了我娘,再没有第二个对奴婢这么好了。” “傻丫头。”赵小茁拍拍她的肩膀,“你在梨香苑做事兢兢业业,我也是看在眼里的,这过年给你吃块糕点也是应该的,别多想了,赶紧吃吧。” 缨儿点点头,就着热茶大口大口把糕点吞了下去。 第二百零二章 过年(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口响起脚步声,缨儿赶紧迎了出去。巧得很,辛妈妈、红萼和柳月碰到了,鱼贯进了屋子。 “这是要做什么?”缨儿对红萼抱得一叠花花绿绿的彩纸很是敢兴趣。 柳月回眸一笑:“剪窗花,你之前不是说也会剪的吗?” 缨儿不好意思跟在后面笑着:“柳月姐姐快别打趣我了,我是随便剪着玩的,哪有姐姐手巧。” 红萼把彩纸搁下,转头笑道:“柳月姐姐别听她谦虚,往年若要是窗花采买得不够或者有损坏的,白管事都是叫缨儿过去补剪几个,她要真随便剪剪,那我们这些手拙的,可入不了眼了。” “还有这事?”赵小茁也看过来,哂笑道,“那缨儿今晚可得好好发挥,给我们剪点别致东西出来。” 被大家这么一哄闹,缨儿脸红红的,应声道:“奴婢尽力就是,剪得不好,姨娘和姐姐们可不许笑我。” “不笑,不笑。”辛妈妈也过来凑热闹,“你只管剪,谁笑就罚她明儿出去扫雪。” “对对对,”柳月也附和道,“你就只管剪,我们保准不笑。” 说着,叫红萼把彩纸拿过来给缨儿挑:“你先选先剪,剩下的我们剪着玩罢了。” 这会都笑闹开了,缨儿也没了刚才的拘束,点头道:“那我就给你们一人剪一个花,算是新年礼物。” 红萼笑道:“行行行,只要你剪的,保准大家都喜欢。” 缨儿被夸得喜上眉梢,笑嘻嘻选过彩纸后,拿着剪刀坐在圆桌旁剪起来。其他人也各自分配了剪刀,选了自己喜欢颜色的纸张,煞有介事地开剪了。 赵小茁只是凭着之前的印象剪,至于能不能成图,还得等到打开才知道。柳月神情倒很认真,极其细心地剪着。红萼看得出并不很拿手,时不时瞅瞅一旁的缨儿还得问上两句。至于辛妈妈,年纪大了,剪一会就觉得眼睛受不了,所以动作最慢。 就在大家都在完成自己手上作品时,缨儿已经剪出三个花色了。 红萼忍不住叫出声:“大家都来看,缨儿动作真快,都在剪第四个花了。” 被她一说,屋里人都放下剪刀看了过去,红萼嬉笑着,把剪好的花纸一个个打开,嘴里还念叨:“这个是如意玉枕图,这个是年年有鱼图,这个嘛……”说到这,她“咦”了声,看向缨儿:“这花好月圆双鸳图是给谁的?”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的一笑,辛妈妈年纪最长,说话没顾忌:“傻丫头,你说这图是给谁的?” 语毕,她瞧了眼满脸通红、一声不吭的柳月。 红萼恍然,然后睁大眼睛问道:“柳月姐姐有喜事了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啊。” 缨儿捂嘴笑:“谁要你平日没事往白管事那跑,院里的事你自然听得少了。” 红萼“去”了声,笑嘻嘻走到柳月旁边:“柳月姐姐,我是真不知道,要不我也给姐姐剪个窗花,当是贺礼吧。” 缨儿别别嘴,笑闹道:“你倒省事,拿一张窗花做贺礼,拿出去也不嫌丢人。” 红萼白她一眼:“我是玩笑嘛,这都听不出来。” 辛妈妈搁了手里的剪刀,也看过来,虚指了指:“你们这些小丫头别拿柳月打趣了,日后她要办酒定少不了你们的,到时贺礼想不想都要拿出来。” “呀!妈妈又知道膈应我。”柳月一跺脚,红着脸嘟嘴道,“四小姐,您也不管管她们,都拿奴婢逗闷子呢。” 赵小茁手里一边剪着,嘴上笑道:“辛妈妈也没说错,这是好事嘛。” 柳月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是,是好事,但也架不住妈妈天天说。(..info好看的小说)” 话音刚落,屋里又笑闹起来。 正当大家笑得起劲时,缨儿出了声:“都剪好了。” “哦哦哦,大家都快来看看。”红萼第一个坐到她身边,拿起最后一个还没打开的剪纸,问道,“这个是什么?” 缨儿嘻嘻一笑:“这个可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姨娘剪的。” 赵小茁只笑不语。 柳月也好奇,凑过去:“快打开看看,是什么,是什么?” 辛妈妈也跟着过去看热闹。 缨儿一边收拾桌上的纸屑,一边叮嘱道:“你小心点开。” 红萼笑说知道了,心里却迫不及待想看看到底剪的是什么。 “哎,是个小像。”打开的一瞬,柳月眼尖,第一个叫出声来。 红萼细看了下,也嚷道:“真的真的,果然是个美女像。” 辛妈妈倒看得细致:“我怎么觉得这小像好眼熟。” 缨儿眼里带着几分得意:“还是辛妈妈有眼力,我是按照姨娘的样子剪的。” 这么一提醒,大家恍然过来,看了眼小像又看了眼赵小茁,红萼开口道:“还别说,真的挺像的。” 柳月点头道:“果然还是缨儿手巧。” 辛妈妈笑起来:“好了好了,你们别围着了,赶紧拿去给四小姐看看。” 红萼“哎”了声,把剪纸拿到赵小茁跟前:“姨娘,您看,缨儿的手是不是巧的很。” 赵小茁微微颔首,小心翼翼把小像放在手里,细细看了会,笑道:“没想到缨儿还有这个绝活。哎哎,你们也收了缨儿的剪纸,还不快点给她拿茶点伺候。” 缨儿被夸得不好意思,又被红萼和柳月围攻着,一时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坐着了。 辛妈妈见赵小茁看着小像嘴角挂起一抹淡笑,揣测她的心思,小声问道:“四小姐不如把这小像送给七爷,让他带在身上,平日不见也好有个念想。” 赵小茁同意似的点点头:“别说,我正有这想法,不过眼下还差个荷包。” 辛妈妈一笑:“那好办,柳月的针线活可不在话下,不如老奴要她明儿就赶制一个出来,就当是您绣的送给七爷好了。” 按理这些小东西自己缝制才最有心意,不过赵小茁实在不擅长女红,绣得慢不说还绣得不好,所以想也没想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正打算把柳月叫来说说的,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大家都停了说话,对看了眼。 辛妈妈微微蹙了下眉头:“这么晚了,谁还会来?”说着,出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今夜留班的粗使婆子,她垂着双手,低头道:“辛妈妈,刚才书苑的人来说,七爷回来了,问王姨娘睡了没?若没睡就过去一趟。” 七爷这么早就回来了?辛妈妈微微一怔,她本以为会在宫里守岁一晚,明儿才回来的,忙应道:“行,我知道了。书苑的人还等吗?” “没,已经回去了,因为七爷说要是姨娘睡了就算了,要是没睡就过去。” 辛妈妈“哦”了声,推门进屋。 “啊?七爷回来了?” 一屋人听到这个消息,无比表现出讶异的神情。 赵小茁倒是一脸淡笑,吩咐道:“行了,给我准备衣服,我这就过去了。”说着,又安排柳月跟缨儿在屋里守岁:“辛妈妈和红萼陪我去就行了,到了书苑门口,你们正好结伴回来。” 一切交代完毕,她换了衣服披上银鼠里的斗篷就出了门。 进到书房时,武嗣侯正敞开领口,一条腿搭在榻上一条腿搁在地上,半躺在卧榻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还是假寐。 赵小茁脱下斗篷,轻手轻脚走过去,正准备看看这男人的情况,就被猛地一下拉了过去。 她轻叫了声,就听见武嗣侯嘿嘿邪笑起来,酒气喷在她脸上。 “你怎么喝这么多?” 武嗣侯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地笑,凑近过来,有些口齿不清:“你想知道?” 赵小茁刚只点了下头,对方就毫无征兆吻了上去,一只手将她压住,另一只急速伸到下面去。 不一会下面就湿热起来,武嗣侯趁机加紧攻势,弄得赵小茁措手不及,她一边喘息,一边想推开进入百花深处的大手。 武嗣侯这次似乎要得很急切,没过一会将身子挺进,将下面整个没入进去,而后飞快抽动起来。 “阿,阿泽……” 随着****声一声声呼唤,律动的男人更加疯狂地攻入深处,使得整个屋子都躁热起来,汗水流过两人的胸膛,滑过股间,却散不去萦绕两人的甜腻香气。 不知被要了几次,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再也不想动弹,于是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有人睡得着,有人就睡不着。 姚姨娘特意叫孙妈妈给门房的婆子塞了红包,目的就是为了知道武嗣侯的动向,并且把人带到自己院子来。可她就曾想到,武嗣侯那么精明的男人怎么会看不穿她的小伎俩,以前他只是忍了,而今日他却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或许是酒后脾性的暴露,或许是不想在过年这天还继续忍受,总之满身酒气的武嗣侯回府之后,直接要平生等人搀扶回了书苑。 就算门房的婆子再机灵,再有眼力劲,也抵不过主子自己要求。眼睁睁看着武嗣侯离开的背影,婆子没辙赶紧急急忙忙去通报了姚姨娘。 第二百零三章 变化 夜已深,空气里带着逼人的寒气,卷着漫天的雪花飞向深蓝色的天空,打在人脸上刺刺的,痛痛的。 孙妈妈劝不回门廊下站立女人,只能又要芯兰拿一件厚斗篷出来给她披上:“姨娘,晚上冷,今儿又是除夕,还回屋守岁吧,不然大过年冻病了,可不是好兆头。” 姚姨娘神色淡淡的,嘴角轻轻勾起,目不斜视看着空中,长叹口气:“也许只有妈妈在乎我病没病,至于别人,还不知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呢。” 孙妈妈把已变温热的手炉拿回来,又塞了个热的在对方手里,安慰道:“话可不能这样说,七爷还是关心您和翊哥儿的,只是……” “只是什么?” 姚姨娘抖着嘴唇侧过脸,孙妈妈微微一怔,借着屋内泄漏的暖橘色灯光才发现对方满脸的泪水。 “您这又何必。”一声叹息后,她不忍地摇摇头。 姚姨娘拭了拭眼角,语气带着无尽的哀怨:“妈妈觉得我很傻是不是?当初就不该向七爷提出要求是不是?” 孙妈妈又是一声叹气:“姨娘,您和七爷已经过了七个年头,现在说后悔二字不会太晚吗?再说,您现在有翊哥儿,光这一点就比任何人强,不管七爷以后娶几房姨娘,翊哥儿是长子的事实不会改变。” 现在唯有说到翊哥儿,姚姨娘情绪才会稍稍平复一下,孙妈妈趁机劝她回屋:“走吧,夜晚寒气重,万一你得了风寒,再过给翊哥儿就不好了。” 姚姨娘紧抿下嘴,点点头,跟着孙妈妈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雪便停了,可是整个京城仿佛都披上厚厚的银装,放眼望去除了满眼的白茫茫,便看不到其他色彩。 赵小茁慵懒地伸个懒腰,往身边探了探手,才发现另一边已经空了出来。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环视了遍屋子,已不见武嗣侯的身影。 “人呢?” 她嘟囔着,自己爬起来穿好衣服,才看见案桌上放着一盅茶,她以为是武嗣侯喝过没收拾的,正准备叫人进来,却一摸杯子发现还是热热的,甚至有些烫手。.info 难不成是给她准备的?赵小茁寻思着,揭开杯盖一看,果然是新泡好的茶水,还微微冒着白气。 赵小茁小心端起,漱了漱口,发现唇齿间留有一股梅香,绝非普通的漱口的茶水。她正纳闷,就看见一个婆子推门进来,看着她手中的茶一愣,喏喏道:“王,王姨娘,这,这是七爷的茶。” 难怪茶味甚好!赵小茁腹诽着,神态淡定的放下茶盅:“我没见到他人,起来口渴便打开喝了一口,你们再去沏一杯就是了。” 那婆子嘴角抽动一下,声音微微发颤:“这是每天早上接的梅花露水,一天也就煮这么一盅而已。” 这次换赵小茁抽动了下嘴角,既然这么金贵的茶怎么不等武嗣侯在的时候拿进来呢?她当漱口茶水用了,这能怪她吗? “罢了,一会等七爷回来我跟他说吧,你先下去。” 既然有人出头抗责任,婆子立马阴转晴天,笑道:“那老奴先下去了,王姨娘还有什么吩咐叫人就是。.info” 赵小茁轻轻点头,临婆子出门前,又问了一句:“七爷呢?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那婆子眼底闪过一丝疑虑,犹豫了下,道:“七爷走时没交代,老奴也不好细问,不过临走说过一会就回。” 是真不知道还是为难不好说,赵小茁心里琢磨着,面上却一副欣然接受的样子,摆摆手,示意推下去。 待房门轻轻合上,她利落地把外衣穿好,想了想还是把桌上那盅茶喝个干净。反正武嗣侯天天喝,少喝一天也没什么;二来她确实觉得很渴,大概是昨天运动量太大,又流了很多汗,只是最后太累了,就干脆睡过去。 又坐了一会,赵小茁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四处看了,也没见半个糕点盒子,再回过神看看桌上的铜漏,已经过去半刻钟。 这人还要多久才回……赵小茁坐在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把窗户开了个小缝,张望出去。 庭院里有四五个婆子正在扫雪,各负责一处,却并不交谈。而游廊上三五成群的小丫头正在检查廊檐下,被风雪肆虐吹了一个晚上的灯笼,把破的或者折损的统统换了下来。 人是有,也来来往往地走着,就不见一个提食盒过来的。 赵小茁又等了会,觉得胃里饿得难受,便唤了刚才的婆子进来:“七爷出门前吃了吗?” 婆子应道:“没吃。” “那他可有交代?” 婆子立即会意过来:“姨娘是不是饿了?早膳正在小厨房热着,若姨娘饿了老奴这就端过来。七爷交代了,您饿了先吃,不必等他了。” 赵小茁没多想,点点头:“也罢,你先拿些粥和小菜过来吧,其他的先热着,等七爷一会回来一起吃。” 婆子应声,退了出去。 赵小茁想了想,又把那婆子叫回来:“你把柳月给我叫来,把我要的东西一并送来。” 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柳月一定知道。而且以这丫头的绣工,一个晚上赶制一个荷包不成问题。 那婆子并未问具体东西只说知道了。主子不主动说,下面的就不多嘴问。 等柳月过来时,赵小茁刚刚吃完:“东西可带来了?” 柳月笑着点点头:“奴婢知道四小姐肯定是要这东西。”说着,她从袖兜里拿出一个青竹色绣兰花图的荷包,递给眼前的人。 赵小茁接过后,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啧啧道:“你这双手可真是巧,这一针一线真精细。” 柳月被夸得不好意思,笑道:“四小姐若喜欢,奴婢再做几个就是了。” 赵小茁摇摇头:“这些女孩子家的东西我并不很喜欢,你知道的。”语毕,她打开扎口,把里面东西拿出来,是一张平平整整的小像。 柳月凑上前,一哂:“奴婢知道您要把这个送给七爷,所以昨儿花了半宿时间秀好的。” 赵小茁看着对方微微发青的眼袋,捂嘴一笑:“好好好,这是我心里记下了,作为回礼,你说你成婚时想要什么,我便送你什么是了。” 柳月忙摇摇手:“四小姐可别折煞奴婢了,帮四小姐是应该的,哪有什么回礼一说。” 赵小茁弯起双眼,笑眯眯看着她:“行了行了,我可不是拿你逗闷子的,这事就说定了,不然把你眼睛熬坏了,有人看得心疼咯。” 柳月“呀”了声,撅嘴道:“四小姐还说不拿奴婢逗闷子。” 赵小茁“噗”地笑出声,招了招手,示意柳月过来:“好好好,我不说你了。你坐过来陪我说说话呗,不然干等着也怪闷的。” 柳月点头,站到赵小茁身旁。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再看铜漏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怎么还不见七爷回来?”柳月朝外探了探头,疑惑道。 赵小茁也觉得等得时间够长了,起身拍了拍裙子的褶皱,想了想:“算了,不等了,许是七爷还有别的事,我们先回去吧。” 柳月微微一怔,指着荷包道:“不等了?那东西还没给七爷呢。” 这倒是个问题。赵小茁蹙了下眉,转了下眼珠子:“这好办。” 她三下五除二取了笔纸,留了个纸条后,又把荷包压在刚才那杯茶盅下面,而后拍了拍手:“行了。” 柳月一头黑线看了看那鬼画符般的纸条,又看向赵小茁:“您确定不用亲自交给七爷吗?” 赵小茁自信一笑:“不用,他看到自然会知道的。” 既然主子都觉得没问题,她一个做下人的就没必要再多嘴下去。 两人准备一番后,鱼贯出了书房。 离开一段路程后,赵小茁才把误把梅花茶当漱口水的事说给柳月听。说完后,两人非但没觉得做错事,相反笑得前仰后合。 “奴婢说四小姐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呢,原来是因为干了坏事。”柳月一边捂着笑疼的肚子,一边扶着赵小茁加快脚步,“那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一会七爷回去生了气,把小姐抓回去怎么办?” 赵小茁捂嘴一笑:“抓回去就抓回去吧,正好我要他定了你和平生成亲的时间,免得又拖下去。” 柳月脸一红:“四小姐快别打趣奴婢了。” 两人又笑闹了一阵,才回了梨香苑。 辛妈妈早已等在门外,一见两人进门赶紧迎了上去,又递上手炉:“今儿外面冷,四小姐赶紧进屋吧。” 赵小茁微微颔首,心情大好一路走在前面,丝毫没察觉后面两人脚步慢了下来。 辛妈妈脸上的笑渐渐收起,小声问道:“你去的时候可见到七爷了?” 柳月轻摇下头:“怎么?” 辛妈妈做个噤声的手势,看了看前面的人,压低声音:“你小声点。方才缨儿去账房拿红包,碰见了姚姨娘屋里的人,听说七爷在那边呢。” 柳月一怔,顿了下脚步:“不,不会吧。我去书房时,听书苑的人说七爷出去一会就回去的,连带着小厨房的早膳还热着呢。” 辛妈妈沉了沉嘴角:“总之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告诉四小姐,免得大过年的闹得心里不愉快。” 柳月点头:“妈妈放心,这事我知道的。”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总觉得赵小茁不该把荷包就那么放在案桌上,还不知武嗣侯在姚姨娘那呆到什么时候才回呐。 第二百零四章 要求 不过事情也就这么过去,大过年的谁会说些让人扫兴的话呢。(..info) 武嗣侯那日回去后,就把放在案桌上的荷包收了起来,随身带在身上。 赵小茁看着他腰封上挂着的荷包,捂嘴偷偷一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武嗣侯嘴角一倾,一把把她搂紧怀里,轻声细语道:“你送的,我怎会不喜欢。” 赵小茁低头只笑不语,那低沉的嗓音,柔柔的话语,无不带着糖丝般的甜蜜沁入她心里。 “还有那个小像,我觉得跟你真像。” 武嗣侯宠溺抚摸她的头,把她手握在他的大手中,轻轻地捏了捏。 大概恋爱也就是这样的感觉吧。赵小茁感觉被幸福的甜味包裹着,似乎只要伸手,她就能触碰到一心向往的爱情。 两人正打算耳鬓厮磨,突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声音是辛妈妈的:“四小姐,太太那边突然打发人来接您过去,说是过年家宴,马车都在西侧门候着了。” 赵小茁一愣,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要接她过去呢? 武嗣侯倒平静许多,他把她放下,笑了笑:“既然娘家人惦记你,你回去看看也好。” 赵小茁有些不情愿:“我怕太太又要我要求你什么。” 武嗣侯会心一笑:“放心,不会的,就那点事,估计现在也该传到她耳朵里了。” 赵小茁抿了抿嘴,还是应下了:“行,那就听你的,我回去看看,晚上再回来。” 武嗣侯微微颔首。 等赵小茁抵达王府时,已经过了未时,迎她进门的是尹翠:“天气冷,四小姐在那边生活还习惯吧。” 赵小茁轻轻点头:“我倒还好,武嗣侯府里不缺什么,只是太太和老爷适应这边天气吗?现在大雪天的,怕是过不惯吧。” 尹翠一边带路一边笑道:“头几天是有些不惯,不过现在屋里多添了两个炭盆,暖和多了。” “那就好。”赵小茁笑了笑,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今儿三姐也回来吗?” 尹翠摇摇头,给了一个颇让人意外的答案:“三小姐跟着方爷回省城过年了。” 赵小茁愣了愣:“他们回省城了?什么时候的事?” 尹翠道:“上个月就走了,太太想着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告诉你。” 赵小茁“哦”了一声,心想太太哪里嫌事小,分明是没把三小姐放在眼里,所以走不走,去哪里,也没必要张扬。转念,她觉得三小姐不在也好,免得见了面针尖对麦芒的,再加上大小姐在一旁添油加醋,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尹翠见她半晌不说话,以为是为之前大小姐的事情为难,忙笑道:“太太今儿说了,难得你能回来,热闹热闹才好。还说要四小姐别拘束,在武嗣侯府怎么过,在家就怎么过。” 赵小茁应景地笑着,心想难道真被武嗣侯说中了?太太已经知道了谢宸恭的事情,否则态度怎么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确实应证了这个想法。 大概大小姐没想到赵小茁会这么早回来,气冲冲跟太太在屋里吵起来,远远就能听见“商贾没地位”“宁死也不要嫁”的吵闹。 等赵小茁到达门廊下时,大小姐正好出来,和她撞个满怀。她吃痛得揉着肩膀,再看看大小姐不由怔了怔,很明显左脸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难道被太太打了? 她还在想说什么话妥当,大小姐就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地离去。 尹翠也站在一旁愣了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要不四小姐去花厅先等等,奴婢先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赵小茁颔首,跟着一个婆子往另一边走去。原本觉得自己不该多嘴,可是进入花厅后,她还是忍不住确认道:“大姐这是怎么了?” 那婆子看了看身后,小声应道:“具体老奴也不清楚,不过大小姐这几日心情都不好,年夜饭也没怎么吃。” 赵小茁听到这,心里明白七八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如果说连年夜饭都没好好吃的话,看来太太除夕前就知道谢府的内部消息了。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尹翠才从太太屋里出来,笔直去了花厅。 “让四小姐久等了。”她福了福,做了个请的手势,哂笑道,“太太要四小姐这就过去说说话。” 赵小茁微微点头,起身道:“劳烦姐姐带路过去。” 尹翠只觉得这丫头身份虽然比以前高出许多,但态度倒还谦和,不由一笑:“在武嗣侯那边生活如何?” 赵小茁低头笑道:“还不错,武嗣侯对我很是眷顾。” “那就好,那就好。”尹翠一边笑着,一边走到太太屋前,打了门帘,“四小姐请进。” 赵小茁颔首,先进屋去。 太太屋里并未因为过年而有大的改变。赵小茁突然联想到,是不是大小姐闹得够呛,所以连着太太也没了过年的心思。 “坐吧。” 太太笑容有些疲倦,叫人搬了锦墩子过来。 赵小茁福礼坐下,请安道:“给太太请安,本来七爷说要我初五回来看看的,没想到太太提前置了马车过来,女儿准备匆忙,带了几支进贡的高丽参来,还请太太莫嫌弃。” 这话当然是谦虚,谁都知道能进贡的高丽参也只有皇亲贵胄吃得到,他们要不是托武嗣侯的福,估计就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太太脸色微霁,笑道:“你人来就好,何必带什么东西,都是自家人,讲那些虚礼做什么。” 赵小茁只笑不语,心想她若今天真空着手来,还不知事后太太要跟老爷怎么数落自己。 “这也是七爷一点心意,他本来说也要来的,不过宫里连续家宴三日,他又得进宫去了。” 太太微微颔首:“我猜他就是忙于应酬宫里了,所以就接了你回来。” 不管武嗣侯是真不在还是假不来,太太这么精明的人,审时度势又怎会较真这个问题。而且武嗣侯来不来对她而言并无差别。有些事,她相信问这个招人疼爱的四丫头也能知晓。 第二百零五章 动静 “想必谢府的事,武嗣侯跟你说过了吧。(..info好看的小说)” 太太倒是开门见山,赵小茁一点也不意外,点头道:“有提过。” “你知道就好。”太太吃了口茶,接着道,“我也没把你当外人,有些话也不怕告诉你,本来是打算拒了谢府的,你也知道王家都是读书人出身,向来对商贾之家颇有微词。老爷一开始也再犹豫,不过谢府家大业大,又是京城富甲一方的名流,也不好损了人家脸面,这才一直拖着。没想到谢六小子还算争气,所以我和你爹的意见就是还是应了人家。不过,这事还想找你来商量商量。” 找她商量?赵小茁有些蒙,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水,现在又找她商量什么?再说大小姐要嫁谁,又不是她说了算,太太这最后一句话是何意思。 不等她疑问出口,太太淡淡一笑,道出原委:“其实这事也不打算麻烦武嗣侯,不过老爷的意思是,谢王两家毕竟家世还是有差别,所以我们这边也不能给王家丢了脸面,总得有个大人物压得住镇。” 说来说去,就是怕大小姐去了谢家会被欺负。赵小茁心里冷冷一笑,到底是亲生的,事事都想得周到,大小姐还没进门,就未雨绸缪让对方不敢小瞧女方。怎么她要被抬去当姨娘时,没谁想过她过去会不会受欺负,过得好不好呢? 赵小茁闷闷叹了口气,心里虽不情愿,面上还得顺着太太道:“太太想得极是,不过事关七爷,还得容女儿回去跟他商量才行。” 太太挑了挑眉,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我听说你深得武嗣侯喜欢,怎么听你口气好像是件难为你的事一样。” 不难为,也得看自己愿不愿意啊!赵小茁面无表情垂下眼睑,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太太,女儿和七爷关系好是一方面,可七爷也不会凭女儿一句话就决定什么事。女儿嫁过去也不过是个姨娘,人轻言微,事事谨慎些才是。” 果然是跟了大人物,说话都不一样了。太太挑了挑眉,心里却隐忍下来:“也罢,那你今儿回去就问问吧。” 赵小茁颔首,这番对话也就此结束。 家宴自然是吃得不腥不臭,不到酉时末就都散了。而自始至终,大小姐在饭桌上连瞧都不瞧赵小茁一眼,第一个离席后,再未出现。 回去的路上,是辛妈妈过来接的。.info[] “今儿太太对您还好吧。” 一上车,她就忍不住拉着赵小茁左右看了看,生怕对方受了欺负一般。 赵小茁微微一哂:“妈妈,没事的,不过是一顿饭而已,哪有那么可怕。” 辛妈妈神色一紧:“四小姐,你可不能这么说。虽然老奴跟太太时间不长,可太太的脾性倒是了解几分,方才在门口等时,听见门房的婆子聊天,说起大小姐的事,还担心她们娘俩闹得不愉快,会不会波及小姐呐。” 赵小茁摇了摇头:“你也知道太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若不是有事求着我,怎会好端端的突然叫人带我回去。” 辛妈妈也同意这个说法:“太太这次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赵小茁一笑,不置可否,又把太太的下午跟她说的那番话告诉了眼前的人。 辛妈妈听完愣了愣,皱眉道:“太太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七爷给大小姐撑脸面去?” 赵小茁冷冷一笑:“不是给大姐撑脸面,是给王府长脸面。” 辛妈妈怔了怔:“那四小姐答应了?” 赵小茁摇摇头:“我怎么可能替七爷答应这事,回去问问他的意见吧,要如何,还得看他的决定。” 辛妈妈别别嘴:“七爷会答应吗?” 赵小茁想了想,嘴角一沉:“不知道。七爷的脾性你也知道,他有什么事也都是放在心里的,没几个人能猜透他想什么。除非他亲口答应,否则谁也勉强不了。” “太太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辛妈妈叹口气,“老奴看啊,她是见不得小姐过几天安生日子。” 赵小茁苦笑一下:“谁叫她是大小姐的亲娘呢?” 辛妈妈摇摇头,心想这叫什么事,当初不要谢家,现在见人家有了出头之日,又想巴结上去,巴结就巴结吧,要了面子不够还要里子,可真够贪心的。 赵小茁似乎很有默契和辛妈妈想到一起:“太太为人你也清楚,如果不是谢宸恭有这么个机会,怕是王家和谢府以后要恶交。所以比起得罪谢府,我觉得还不如现在这样。只是大姐心里怕是不舒服。” 辛妈妈微微一怔:“怎么?大小姐还在闹脾气?” 赵小茁点点头:“你刚才在门房没听说吗?” “什么?” 赵小茁叹气道:“大姐还闹着脾气呢,今儿吃饭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第一个离席的,总之让太太很是不高兴。” 辛妈妈蹙了蹙眉:“她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是跟了谢六公子,将来富贵荣华还不是等着她。” 赵小茁摇头道:“妈妈你这么想,可人家不这么想。” 辛妈妈不以为意:“那大小姐还想怎样?人吃五谷杂粮,再清高也得吃饭不是。老奴明白她的想法,抵不过就是见四小姐嫁进武嗣侯府,她也不能嫁给一般的。不然说出去,丢了她的脸面。” 赵小茁就搞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比的:“她做嫡妻,难不成还能比不上妾室?” 辛妈妈嘴角一勾:“四小姐,话不能这样说,高门大户也分官大官小,谁富谁贫。再说,您以为老爷太太就没有要您续弦的心思吗?” “他们有,也没见有是什么动静啊。” 辛妈妈一笑:“那倒未必。老奴今儿在侧门外碰见太太院里的婆子,还问起说四小姐有动静没?” “动静?”赵小茁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动静?” 辛妈妈神秘一笑,凑到她耳朵跟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语毕,赵小茁脸颊浮起一抹绯红,嘴里嘟囔道:“这些妈妈真是的!” 第二百零六章 定下 辛妈妈捂嘴笑道:“这是小姐总归要经历的。最新更新:风云” 赵小茁倒没想过这些,她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七爷和我都没强求。” 辛妈妈却不认同:“四小姐,依老奴看,这事宜早不宜迟。不是老奴说句势力话,您要是有了七爷的孩子,还怕坐不稳府里的位置,只怕到时续弦的位置非你莫属。在到那时,姚姨娘就是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说您一个不是。” 理是这个理儿,可赵小茁总觉得她和武嗣侯之间太多现实的因素,好不容易现在双方认可了彼此,又为续弦的事动起心机,会不会破坏这份正在萌芽的感情。况且,武嗣侯这么精明的人,万一发觉她的动机,又会如何想?还会信任她吗? 对于感情和理性的拉扯中,赵小茁揉了揉眉心,心里充满了各种未知数。 晚上回府后,她就把此事说予武嗣侯听,本以为对方会拒绝,但武嗣侯却给了个不清不楚的态度。 他说了句“行,我知道”后,就再没下文。 赵小茁还想问,就被请出了书房。 路上,辛妈妈心里打鼓:“七爷是不是不好拒了小姐的面子,所以说得委婉。” 赵小茁想了想,像又不像:“我也猜不透七爷心里想的。要说拒绝,我倒没觉得他哪里不对,可他又没直接答应,我也摸不准其中的意思。” 辛妈妈出主意道:“要不再等等吧,许是七爷过些时就会给答复了呢。” 赵小茁觉得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不过这一等又是好几天,眼见再过两日就是元宵了,赵小茁仍未收到武嗣侯的回复。太太那边这次倒是很沉得住气,打发人来问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难道太太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赵小茁心里有些没底,等到吃完了中饭,就去了趟书苑,却被告知武嗣侯去了宫里,估计要申时才能回来。 “怎么又走了。”赵小茁小声嘟囔一句,跟书苑的人留了话就回去了。 路上,辛妈妈还纳闷:“也不知七爷最近忙什么,怎么好像过个年比平日里还忙了。” 赵小茁也觉得是这样,嘴上还安慰自己:“许是宫里宴请多吧。过年嘛,皇帝也要请各大臣们一聚,自然七爷也跟着忙里忙外的。” 辛妈妈别嘴一笑:“七爷又不是宫里的人,就算忙也忙不到他头上。” 赵小茁轻叹口气:“再说吧,好在太太现在也没催。” 辛妈妈点点头:“是啊,老奴还纳闷呢,怎么太太就突然没动静了。昨儿还跟柳月提起这事,她也说奇怪,还要老奴抽空回王府打听打听,别太太又整出别的事来。” 整出别的事倒不可能。赵小茁这点不担心,毕竟现在太太有求于武嗣侯。这一个事情还没敲定,不会急于第二件事。 “这事等七爷回来再说吧。” 赵小茁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和满园雪色,搀着辛妈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梨香苑走去。 不过事情比她预想得快,申时两刻书苑那边就传话的就过来了,不过这人不是别人而是平生。 “给王姨娘请安。” 平生这礼还没请完,柳月就白他一眼:“得了,什么王姨娘,你还是叫四小姐得好,我听着都别扭。” 赵小茁捂嘴一笑:“不过是个称谓罢了,叫什么都行。”说着,又叫柳月快去沏茶。 平生忙阻拦道:“四小姐,不用麻烦了,七爷叫我代几句话,说完我还得回去。” 柳月不以为意:“什么事还忙得连口四小姐的茶都喝不上了?” 平生挠头干笑两声,看向赵小茁:“四小姐,最近七爷真的很忙,本来他要亲自过来梨香苑的,刚刚宫里又派人来说急召七爷去御书房,临走时七爷要奴才过来说一声,一会还要赶去午门外等七爷呢。.info” 既然这么忙,赵小茁也不好多留平生,只笑道:“罢了,你说完就走吧,我也不留你了,免得误了你的事。” 平生“哎”了声,笑道:“还是四小姐体恤人。” 柳月听着别别嘴,虽没说出声,可看嘴型知道,无外乎“马屁精”三个字。 平生心里乐得不行,面上还得一脸正色跟赵小茁道:“七爷说,四小姐上次说的那事已经办妥了,这几天太忙便忘了说,还说要四小姐不用惦念。” 事情已经办妥了。赵小茁心里微微一惊,她以为这事可能要被拒绝了,没想到武嗣侯已经一声不吭把一切处理了。难怪太太没再打发人催,原来是这样。 “那行,我知道了,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赵小茁微微一哂,抬了抬手,又转向柳月:“你去送送平生。” 平生本想拒绝,可一见柳月忙不迭去拿了厚披风,便把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外面冷,你就别送了。” 刚出了门,平生就要柳月回去。 柳月睨他一眼,轻哼了声:“可不是我想送你,是四小姐要我出来送你的。” 平生忍住笑,一脸正色点点头:“是是是,都是我辜负了四小姐一番好意。” 柳月听出这话弦外之音:“你讨打是不是?”语毕,作势要打。 平生赶紧抱住头,佯装害怕的样子,嘴上不依不饶道:“娘子莫打,娘子莫打,小心传出去坏了娘子的名声。” “你还打趣我!” 要不是因为院子里还有缨儿等人路过,柳月真想揪住他的耳朵,好好教训一番。 “好好好,那你自己走吧,我不送了。” 说完这句话,柳月真的转身就回去了。 平生“哎哎”了两声,她也没回头。 “还真生气了?”平生挠挠后脑勺,噗嗤笑出声来,大踏步离开了院子。 见对方半天没追上来,柳月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回头一看,别人已经跨出院门而去。 臭东西!柳月心里狠狠骂了几句,气哼哼地进了屋子。 屋里赵小茁跟辛妈妈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发出笑声,可一见柳月进来,顿时停了下来。 辛妈妈眼里带着笑意,故意一脸正色问:“这就回来了?没多处一会。” 柳月撅了撅嘴:“到手了,就不稀罕了,人都已经走了,还跟谁处去。” 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 辛妈妈和赵小茁相视一笑,又回头过来:“哎,告诉你个好事,你就别和那小子置气了。” 柳月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妈妈别打趣我了,哪有什么好事。” 赵小茁也看过来:“真有好事,你确定你不要听?” “就是就是,我说不信,总不至于四小姐也诓你吧。” 柳月强打起精神:“好好好,妈妈你说说看,是什么好事。” 辛妈妈捂嘴一笑,故意卖起关子:“说事前,你得告诉我们,平生告诉你没?” 刚刚才跟平生闹了小别扭,柳月哪里有心情嬉闹:“哎呀,妈妈,你就知道拿我开心,方才平生头也不回走了,你说他能告诉我什么。” 听听这口气,就是不明说,外人都看出点端倪:“你们俩吵架了?” 柳月闷闷道:“没有。” 辛妈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丫头别不高兴了,四小姐刚才说呢,想把你和平生的亲事安排在二月十八,你说这算不算好事?” 二月十八成亲? 柳月突然睁大眼睛,有些激动道:“真,真的?七爷同意了?” 赵小茁一笑,不置可否。 柳月惊喜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话:“这事平生知道吗?” 赵小茁微微颔首:“我估计他应该先知道了。” 柳月眼里藏不住喜悦,嘴上却抱怨道:“难怪我说他刚才怎么走那么快呢,和计是知道我要进他家门了,也就不上心了。” 辛妈妈“嗯”了声,故意道:“你要不愿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柳月马上反驳道:“妈妈说什么呢!人家才没反悔。”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辛妈妈话未说完,柳月就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忙捂着脸害羞去了堂屋。 赵小茁却还在笑个不停:“谁叫刚才平生跟我说话时,她跑出去的,关键的话没听到,现在还怪我们打趣她。” 辛妈妈也故意提高声音:“就是就是,四小姐说得极是,刚才还说自己想嫁,看这态度哪有想嫁的意思哟!” “谁说人家没有了?刚才不过是帮四小姐去做事了。”柳月撅着嘴进来,没好气回应着。 赵小茁“噗”的一声笑出来:“辛妈妈,你看你,说话太大声,被人听见了吧。” 辛妈妈眼角带着笑意,脸上还故意显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捂住嘴:“咳,四小姐,您说人这一上年纪,说话也就不注意了。” 柳月看过来,嘟起嘴:“妈妈,您哪里是上年纪,我看您分明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说完,屋里又笑闹起来。 “好了,好了,别闹了,小心一会外面有人来听见可不好。” 赵小茁抹了抹衣服上的褶皱,终止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第二百零七章 免得夜长梦多 柳月和辛妈妈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打趣道:“要说有人来,奴婢看除了七爷再不会有人来了,这会七爷还在宫里呢,四小姐还想着谁要来啊?” “贫嘴!”赵小茁白她一眼,笑道,“可别怪我没告诉你,小心一会太太打发人来,看到你这样把你收回去。” 辛妈妈也附和着:“嗯嗯,这丫头现在牙尖嘴利的,是该回太太那边好好管管。” 柳月老大不高兴看着她:“辛妈妈,您除了拿我逗闷子外,就是拿我逗闷子了。” “行了,行了,别闹了,赶紧把屋里收拾收拾,不管有没有客人来,屋里也不能乱糟糟的。” 被这么一说,柳月看了看屋里的摆设,似乎过年这几天是松懈了许多,几件要换洗的衣服还搭在屏风上,案桌上有两三本书随意摆放着,虽说不是乱成一团,可比起平日的整洁度来说,确实没太到位。于是她和辛妈妈两人,一个负责屋里一个负责屋外,都各自忙开了。 “我总觉得忘了件什么事。” 赵小茁看着屋里来回走动的柳月,微微叹了口气。 柳月一边把脏衣服叠好,一边应道:“四小姐又想起什么事?” 赵小茁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头绪:“就是想不起来。” 柳月一哂:“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现在有七爷的庇护,四小姐还怕什么。” “倒不是怕……” 这话未说完,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辛妈妈,她脸色微沉:“四小姐,大小姐过来了。” 大小姐来了?她来干什么?赵小茁心里一惊,赶紧叫柳月手脚麻利些,自己则趿鞋迎了出去。 “大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发人来通知我一声。” 赵小茁才走到堂屋,大小姐就掀门帘进来。 “前些时我身子不适,所以你回去也没好好接待你,现在特意上门看看你,还请你别介意才是。” 倒是恢复大小姐一贯说话的谦和态度,可赵小茁觉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否则为何大小姐的眼神冷冷的,有种距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可是场面上的话还是少不了,赵小茁拉大小姐坐下,笑道:“我猜姐姐就是身体不适,毕竟京城的冬日和省城不同,怕是大姐一时还习惯不过来。” 大小姐微微颔首:“确实跟我想得很不一样,屋外太冷,屋里又热又干,这经常闷在屋里容易上火。这不,这两天感觉身子恢复好了,才出来的。” 到底的身子上火还是心里上火,谁也不会把这话挑明,不过赵小茁肯定不会单纯的认为,大小姐只是坐在这里跟她闲话家常的。 果然寒暄几句后,大小姐入了正题:“我听母亲说,是妹妹帮着说和,让武嗣侯替王府在谢家那边撑了腰?” 赵小茁听这话,心里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其实她压根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跟武嗣侯说了,至于对方到底愿不愿意,她根本没自信。现在不明不白把功劳算她头上,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我也就是跟七爷提了一句,至于怎么做的,七爷没告诉我。我想七爷愿意帮忙也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了事的。” 她回应的小心翼翼,总觉得大小姐这趟来,绝不是看看她就完事的。 大小姐接过沏好的茶,吹了吹茶汤上漂着的两片黄绿的嫩叶,淡淡一笑:“那证明武嗣侯还是把妹妹当回事。就我知道的,你们府上的姚姨娘可没这待遇。” 赵小茁也淡淡一笑:“那是七爷抬爱妹妹,也是因为爹爹毕竟是京城官员。这一切姚姨娘不能比。” 大小姐挑了挑眉,觉得眼前的人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难不成真像府里传得那样,这野丫头笼络了武嗣侯的心,现在有了硬台撑腰,说话语气都比以前硬气许多。 思忖了片刻,她吃了口茶,抬起头看着赵小茁:“总之,妹妹能得武嗣侯宠爱是好事,也不枉费我白来一趟。” 白来一趟?为何?赵小茁呵呵笑起来:“姐姐有何事需要妹妹做的,不如直说,只要妹妹能做得到的一定帮衬大姐。” 似乎就等这句话,大小姐放下茶盅,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要说这事还真的只有你能办。” 赵小茁似乎猜到什么,却并不戳破:“姐姐请说。” 大小姐往后靠了靠,神情自若斜了她一眼:“就算是大姐求你,让武嗣侯拒了谢府,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又要武嗣侯拒了谢府?!赵小茁一时没明白过来:“这是太太的意思吗?” 大小姐深吸口气,缓缓道:“不,这是我的意思。” 赵小茁恍然大悟,和着这娘俩真把她当成好使的传话筒了。是不是她们认为只要是她赵小茁跟武嗣侯说的话,有求必应,不管谁的要求。 “大姐,您这是为难为我。” 虽不能明着拒绝,可赵小茁肯定不会应承下来。且不说武嗣侯这次会不会答应,就她一个局外人看来,一而再再而三反复改变要求,未免太无理取闹了吧。何况,武嗣侯现在天天忙于政事,哪有那么多时间跟着这娘俩屁股后面转。 大小姐也不是糊涂人,听得出对方这是婉拒她,态度冷了几分:“妹妹只说帮还是不帮。” 赵小茁犹豫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大小姐冷笑一声:“果然妹妹抬了姨娘进了王爷府待人接物就不一样了,连自家姐妹情分都不顾了。”说罢,带着珊瑚起身离去。 辛妈妈还要去追,却被赵小茁叫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妈妈,这事就这样罢。” 辛妈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可,可是,万一大小姐回去跟太太颠倒黑白的胡说一通怎么办?岂不是对四小姐很不利?” 赵小茁烦躁地捏了捏鼻梁,摆摆手:“不会,我敢肯定大姐回去不敢跟太太提及今儿来找我的事情。” “为什么?” “老爷太太既然要七爷出面找谢府,就证明这门亲事板上钉钉了。刚才大姐说什么你也听见了,你觉得她敢跟太太说,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要七爷再出面拒了这门亲事?” 辛妈妈迟疑了一下,却摇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四小姐不得不防啊。”顿了顿,又道:“大小姐若心里真记恨您,她回去找太太自然不会照直说原委,若要是她反咬一口,说是四小姐您劝她别要这门亲事呢?” 话音刚落,赵小茁微微一怔:“她是长姐,我是庶妹,又凭什么阻止她的亲事?” 辛妈妈叹气摇摇头:“要是以前在王府,这话自然没人信,可现在您身份不一样。府里的人都会认为您又七爷做靠山,什么话不敢说。何况以前太太待庶出并不亲,这是府里公开的秘密。若再有几个坏心的说您趁机报复太太,您觉得太太是会信亲生的女儿多些,还是相信你的辩解?” “那妈妈的意思是?” 辛妈妈当机立断道:“您现在赶快写一封信捎给太太,把事情提前说明了,免得事后被动了。” 赵小茁觉得辛妈妈的话有几分道理,赶紧叫来柳月笔墨伺候。 不过提笔时,她还是有些犹豫:“妈妈,万一大小姐什么都不说,我们会不会太小人之心了?” 辛妈妈一笑:“四小姐,女人若能嫁得好,麻雀也能变凤凰。您想大小姐为何不愿嫁进谢府,说来说去就是因为谢家是商贾出身,她觉得丢了脸面。她来求您,您却拒了她,现在大小姐还有什么后路可选?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大小姐绝不敢把这份怨恨记在太太老爷头上,最后垫背的肯定是四小姐您。” “为何是我?” 辛妈妈继续道:“且不说您是正室还是妾室,就光看武嗣侯府和谢府两家家世背景就是天壤之别,一个皇室贵胄,一个确实商贾皇商,您觉得呢?”顿了顿,又道:“四小姐,别看老奴没读过什么书,可看人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之前在太太院里做事时,老奴就觉得大小姐是个难伺候的,面上看似亲和,其实骨子里随太太的东西太多,又极爱脸面,觉得一出身就带着嫡亲的尊贵,如今要是她觉得自己日后过得还不如一个庶出姐妹,您说她会怎么想?” 话糙理不糙,赵小茁并没有因为这番直言而不快,相反是下定决心把信赶紧写完,然后送出去。 与此同时,大小姐一脸愠色坐在回府的马车里,一声不吭,珊瑚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随着马车一路颠簸,只求快点回去。 然而,与辛妈妈料想的一样,大小姐进了垂花门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妍园而是笔直去了太太院里。 可刚跨进院门,尹翠就等在门口,似乎早有预料她的到来:“大小姐,太太在屋里等着您呢。” 大小姐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一声:“正好,我也有事找母亲。” 只等大小姐进屋才发现,今天屋里的气氛与平日很是不同,屋里的丫头婆子都打发走了,就连尹翠都没跟着进屋,而送到门口,就折了回去。 “母亲?” 屋里静得出奇,她不由心里没底起来,小心翼翼探了一声。 好一会,里屋才传来太太沉沉的声音:“你进来吧。” 大小姐整了整衣裳,信步款款走了进去。 “坐。” 太太语言简练,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 大小姐有些心虚,猜想是不是太太知道了什么?果不其然念头还没没想完,太太就表情淡淡道:“听说你今儿去了武嗣侯府,见四丫头去了?” 谁这么爱嚼舌根子!她前脚回府,后脚就有人来给太太报信了! 太太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你只说是不是,别想些没用的。” 既然这层纸已经捅破,大小姐觉得也没必要掖着藏着了,索性应了下来:“是,女儿是刚从四妹妹那回来。” “你真是长本事了!” 太太气得脸色通红,重重拍在矮几上,震得上面的茶盅呯啷作响。 大小姐吓得嘴唇哆嗦了一下,眨了眨眼,诺诺道:“母亲息怒,女儿只是去跟妹妹话话家常而已。” “话家常?”太太冷笑一声,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要不是我问你,恐怕你现在说得就不是话家常这三个字了吧。” 大小姐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翕了翕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母亲觉得女儿会说什么?” 太太指着她:“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难道还要我挑明吗?!” 话说到这,大小姐突然明白过来,她不顾形象的大叫道:“是不是四妹妹跟母亲说了什么?” 太太并不正面回答她,带着怒气哼了声:“我就想问你,你是不是连我还有你爹的话都不听了?你若不听,就别怪母亲日后都不管你!” 大小姐当然知道太太所指话是什么话,她心里百般不情愿,思忖片刻后,还是低下头:“女儿不敢不听父母之命。” “那就好。” 可太太的话未说完,大小姐就蓦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可,可是,女儿真的不想嫁到商贾之家,说出去还有什么脸面在家里姐妹间立足!” 说来说去,就是这个问题! 太太见自己女儿哭,心中的气也消了几分,语气也稍稍缓和了一些:“谢府是商贾之家没错,可你想过没,母亲怎会害你。” 大小姐不依不饶:“自古士农工商,商人就排在最末位,现在母亲要女儿嫁到商贾之家,还说是为女儿考虑?女儿实在想不通,爹爹平日最重脸面的人,怎么也会糊涂同意这门亲事!” “放肆!”太太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看着是亲生女儿,早叫人拖出去先打二十大板再说!” 大小姐归根还是怕太太发脾气的,顿时别了别嘴,一脸委屈啜泣起来。 太太烦躁揉了揉眉心:“你哭什么?难不成你还委屈了?我和你爹为了你的事老脸都不要了,去求武嗣侯,还不是怕你将来去了谢家受欺负。” “他们不过商贾之家,凭什么欺负我一个官宦家的嫡女!” 大小姐还在哭,心里委屈和怨恨愈发积累起来。 “我的傻女儿,谢宸恭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太太颇为无奈地叹口气,软硬兼施道,“谢家是商贾出身没错,可今非昔比,说到底你不就是嫌他家没个坐高官的吗?可你也不想想,如今那小子年纪轻轻就挑了家里一根大梁,日后作为可想而知,是前途无量啊!到时拿钱捐个官不过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而已。再到那时,你可别说后悔话。” 大小姐不以为意:“女儿有什么可后悔的,要说捐官,女儿不是不知一二,可那捐的不过是七八品的芝麻官罢了,若想得高官,谢家这辈子也别想。” 太太眯起眼:“谁说的?他日后要成红顶商人,还怕见不到高官的面?只要能与高官政流们认识,何来愁不到一个官坐?怕就怕到时谢六那小子还不稀罕。” 这话说得大小姐一愣,也停了哭声:“做官都不稀罕,他稀罕什么?” 太太一笑:“谢府现在就是富甲一方,若子嗣再昌盛争气,要达到富可敌国也不是不可能。史上这类例子也不鲜见,到时别说高官,就连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亲王贵族都得求着谢府,因为他有钱啊!如此一来,钱权交易,至于做不做官,意义还有多大。虽说这都是后话,可不见得将来就实现不了。” 这番话,大小姐似乎听进去了,她犹豫了一下,吐出句心里话:“若真有那一天,女儿定是超过四丫头百倍了吧。” 太太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的傻女儿哟,你心里就惦记这事啊?” 大小姐不好意思点点头。 太太无声叹口气:“你说说你跟她比什么劲,武嗣侯不过是个外姓王爷,说来说去也不是亲王贵胄,你何时见他跟其他亲王一样过着吃喝玩乐的悠哉日子。所谓伴君如伴虎,他也是把脑袋时时要提着的人。再说说四丫头,她也不过是妾室,就算日后能续了弦,跟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是不能比的,你无论哪点都比她强啊!” 有了这番话,大小姐稍稍安心下来:“还请母亲容女儿回去想想。” 太太微微颔首,叫尹翠进来把大小姐送出门去。 没过一会,尹翠又被太太叫了回去。 “太太还有何吩咐?” 是怕太太还有什么话忘记说,尹翠赶紧问了句,也好一会追过去回报给大小姐。 太太却迟迟没说话,先叫她把屋外的丫头都打发了。 这是要单独和自己说话,尹翠会意,出去一小会后折返回来:“太太,外面的丫头婆子,奴婢都打发走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太太吃了口茶,沉吟片刻,道:“明儿你就给谢府送封信去,要那边给个回话,就说元宵节去贵府拜访时务必把婚期定下来。” 尹翠微微一怔:“太太怎么突然这么决定得这么急?” 太太抬了抬手:“说来话长,日后有空再慢慢告诉你原委,总之你明儿就先去把这事办了,免得日长梦多。” 最后一句话,尹翠似乎听出些端倪,忙应声道:“太太放心,奴婢明儿就去把这事办妥了。” 第二百零八章 打听 以太太的脾性,不做到万无一失,是不会放心的。最新更新:风云 就在她们当天要前往谢府聚宴时,太太特意交代尹翠提前两三个时辰打发人去谢府带了口信,务必确定谢府收到她之前的信,别等到现场谢家装聋作哑或者说根本就没这回事,那可就乌龙了,当真是面子要丢没。 不过谢老太太能操持这个大家业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自然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很快太太那边就得到回复说一切按王府说得办就是,再无其他。 太太总算落得个定心丸。 未时三刻,午休起来后,梳化一番后,太太又叫尹翠打发人去妍园看看大小姐准备好了没,最迟未时末就得出发了。 “母亲倒心急得很。” 要说大小姐情愿赴这场定亲宴,那是假话,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太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她即使不愿意也只能点头。 珊瑚生怕大小姐的情绪被太太院里的人看见了,笑着塞了一钱碎银子,又请到花厅里去喝茶。过了一小会才回来,见大小姐衣服还没换,粉黛还没施,不免有些着急:“大小姐,事已至此,您也就别闹脾气了,说来您是太太亲生的,太太害谁也不会害您的。” 大小姐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呲了声:“是不会害我,就是推我进火坑,让族上的姐妹等着看我笑话。” 珊瑚一边忙着把出行的外衣拿过来,依旧努力劝慰:“大小姐,您这话屋里说说也就算了,要是传到老爷太太耳朵里,他们又该生气了。” “生气?”大小姐冷笑一声,伸开手臂,任由眼前的人伺候穿衣扣扣,“谢府这门亲事要是能成,他们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气。”顿了顿,她蹙了下眉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除了三妹是自作孽外,我和四妹哪个不是早就被爹爹安排好的。” 这话珊瑚不同意:“四小姐明明不是太后下旨抬入武嗣侯府的吗?怎么变成老爷安排好的?” 大小姐不以为意:“这是眼面上的。当日爹爹知道四妹要抬入武嗣侯府确实也微微讶异了一下,不过很快不是准备好了,当晚就抬过去了吗?你看看那些嫁妆行李,可不像是临时准备的吧。说得更准确点,四丫头嫁入武嗣侯府,应该是爹爹预料外的,可是这个突发状况应该比爹爹期许的好,或者说一样好。” 珊瑚有些不明白,扣好衣领上的最后一颗盘扣,疑惑道:“那依照大小姐说的,之前老爷太太并不是安排四小姐给武嗣侯的?那会是谁?” 大小姐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衣服没什么不妥,又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的珊瑚一笑:“她不过就是我挑剩下再捡了去的,又何必在乎是谁。不然以爹爹现在职位,怎么高攀得上王爷府?退一步来说,就算四丫头过去是个姨娘,可也得看男方是什么人。我们来京城一年多了,你何时听过武嗣侯的花名?相反,他的口碑是严以律已,再说府上连个正妻都没有,总归要有人来添这个位置。” 问题就是谁会来添呢? 大小姐虽然心里很不愿意承认,但看得出武嗣侯这个男人是在乎四丫头的,若在乎,有感情,结果就很不好说了。 珊瑚会意,却又迟疑了一下,她觉得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不是担心别的,而是害怕原本心情就不佳的大小姐再受什么刺激。 大小姐倒显得大方,转过头看着珊瑚,轻笑一声,直言道:“不过四妹真能续弦也是好事。” 珊瑚微微一愣:“怎么呢?” 大小姐语气里带着揶揄:“那样我日后就能轻松不少。.info[]” 轻松?珊瑚没明白其中的意思,露出不解的神情:“您跟四小姐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往来,何来轻不轻松一说?” 大小姐叹口气,耐心道:“你想,若跟谢府成了亲姻关系,最多是家财万贯,是富贵,可荣华两字还得差点。爹爹若想在仕途上再有发展,总得寻个大靠山不是。” 武嗣侯正好是不外人选。 珊瑚“哦”了声,点点头,心里想的是老爷这招联姻真是个个女儿都用在刀刃上,可面上还得顺应道:“还是大小姐想得通透,换做奴婢是万万想不到这些的。” 这场对话随着太太院里的人在屋外第二次催促而戛然终止。 等在垂花门外的太太本有些不耐烦了,但看着款步而来的大小姐又气消了大半,就连尹翠都忍不住在一旁小声赞叹:“太太,大小姐今儿这一身打扮,奴婢倒想到‘濯清涟而不妖’这么句词来,怕是今儿去了谢府也是小姐们里数一数二的相貌了。” 哪有父母不喜欢听别人称赞自己孩子的,尤其是当自己孩子真的十分优秀时,这样的称赞即便是阿谀奉承拍马屁,也听着十分真切。 太太颔首,脸色微霁地“嗯”了声,就走到马车旁先上了车。 尹翠并没有跟着上车,而是笑盈盈走向大小姐一行人,上前福礼道:“太太上车了,奴婢也扶大小姐上去吧。” 大小姐笑容淡淡,不言不语,有条不紊地伸出纤纤玉手,任由对方虚扶着,去了太太车上。 余下,就是尹翠和珊瑚坐后面单匹马的蓝棚车。 随着马夫响亮地甩了一下皮鞭,吆喝一声后,车轱辘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太太一行人已经走在另一条大道时,府上来了位不速之客。 “哎哟,辛妈妈,昨儿跟你说的事,您今儿就送来了,可让我不好意思啊。” 说话的是门房的周婆子,手里正捧着油纸包的过年正吃的小点。 辛妈妈笑应道:“咳,瞧你说的,要正经百八的算起来,你我还是表亲哪,这点东西算什么。” 周婆子一面领着人往门房里走,一面客气道:“四小姐在那边可好?” 辛妈妈一笑,指了指那包油纸:“全托了我们七爷的福,不然我哪能这么快给你送来?” 周婆子一惊:“哟!这红油果子是武嗣侯给弄的?” 辛妈妈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本不是什么值当玩意,可今年不知为何麻福居的红果子卖得特别俏,你之前说你买了几次买不到对吗,我后来去打听过,说是有地方受了雪灾,水果菜全给冻烂了,麻福居的老掌柜怕砸了招牌,宁可少卖或不卖,也不想将就着送来的次等料。” 周婆子恍然:“原来是这样啊。那现在我拿到这些?” 不等她话说完,辛妈妈就压低声音道:“这是麻福居特意为大户准备的,所以市面上买不到,你吃就是,话可别到处乱说。” 和计是把送到王爷府上的东西拿来了,周婆子哪受过这礼遇,吓得哆嗦下手,要不是辛妈妈眼疾手快,怕是里面的红油果子全掉出来。 “你看你吓的。”辛妈妈笑着摇摇头,用帕子给对方擦了擦,安慰道,“你只管吃就是,武嗣侯府上还有二斤呢。说来,这也是我们四小姐一番心意,昨儿我回去时无意提起这么一句,她就把屋里剩下的全包来给你了。” 周婆子自是感激不已,连忙招呼辛妈妈进屋吃茶坐着聊聊天再走。 其实,辛妈妈还有句话没说,赵小茁对红油果子很不习惯,才吃半个就咽不下去了,说这味道很怪。 不过京城本地的,还是喜欢这点心的人还是大有所在。辛妈妈寻思着,就把白管事拿过来的红油果子全部包好送来过来。 总之,投人所好,物尽其用。最主要的是,该打听的总要打听,该知道的早要防范。 “怎么今儿府里这么闲散,我方才进来时看门房那头三三两两丫头婆子聚在一起吃茶聊天呢。” 辛妈妈喝了口茶,准备步入正题。 周婆子不以为意:“那几个平日就懒散惯了的,现在过年,更是能懒则懒。” 辛妈妈拖长尾音的“哦”了声,想了想,露出疑惑样:“太太的脾性我多少了解一些,她们几个这么闲散着,就不怕被太太知道了?” 周婆子捂嘴一笑:“怕啊,怎么不怕,不过今儿不同。” “怎么不同?” “太太出去了。” “出去了?那难怪。”辛妈妈点点头,一副了解的模样,“我说呢,要是太太在府里,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懒。” 周婆子向外看了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妈妈可别张扬,我可没告诉那几个今儿妈妈要来,要不然这包果子只怕一个子儿都落不到我口里了。” 辛妈妈理解似的啧啧两声:“那几个婆娘又懒又馋,真是难为你一个人在这里当值了。” 周婆子可算找到知音了,一拍大腿,应声道:“可不是!还是妈妈最了解我的苦衷。” 辛妈妈心里暗暗发笑,你还不是躲在门房里偷吃点心,还好意思说别人偷懒。不过想归想,面上还笑应着:“都是做下人的,哪有不知道的。”语毕,她就话锋一转:“今儿元宵不是应该留在府里过吗?怎么这个点出去了?眼见都要开饭的点了。” 第二百零九章 交织 周婆子吃了个果子,嘴里乌鲁乌鲁,话也说得不是十分清楚,不过辛妈妈还是听出里面的意思。.info[] 就是,今天太太要接着元宵一聚的机会,把王谢两家的姻亲定了。 没想到太太的动作还真快! 既然得到想要的消息,辛妈妈自然不会继续陪周婆子喝茶吃果子,于是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 其实周婆子也没真想辛妈妈呆太久,虽说她是王府陪嫁出去的下人,但终归还是在别的府邸做事了,最怕就是万一有什么不能外传的话被辛妈妈听到又带回武嗣侯府,到时事情传开了,太太责问下来,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吗。 所以,辛妈妈要走,正好两好合一好。 两人客套几句后,便告了别。 再回到武嗣侯府的梨香苑,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妈妈今儿出去看花灯了?似乎比平时要回得迟啊。” 一见辛妈妈进屋,柳月就迎了出去,一边帮着脱下厚披风,一边打趣笑起来。 辛妈妈好气又好笑白了她一眼:“我一个老婆子,看什么花灯,你呀,就知道胡说八道。” 柳月一边嘻笑着,跟在后面进了里屋。 赵小茁闻声,看了过来,立即笑道:“妈妈回来了,快来烤烤火,外面冷得很吧。” 辛妈妈点点头,站在炭盆边烤了会,就觉得手脚开始发热了,嘴上也没闲着:“四小姐,今儿大小姐去定亲了。” “这么快?”赵小茁微微愣了愣,回过神来,“她和太太一起去的?” 辛妈妈不置可否。 柳月这时端了茶过来,给赵小茁添了茶水后,又把托盘里的茶盅递给辛妈妈:“前些时大小姐不是还不愿意的吗?怎么这么快就转念了?” 辛妈妈吹了吹茶面上的沫子,小小地喝了一口,咂巴下嘴,道:“这事本就不是大小姐愿不愿意,而是太太老爷愿不愿意的问题。所以我说,当初四小姐没应下是对的,不然还不知道太太怎么想您哪。” “就是就是。”柳月也附和道,“大小姐跟太太意见再不和,总归是母女俩,还能有隔夜仇不成,要是我们多管闲事,最后不落好的肯定是咱们。” 赵小茁觉得也是这个理,颔首道:“总之,七爷该帮忙的也帮了,我们该传的话也传到了,该做的事仁至义尽。至于大姐的亲事,这是太太老爷定的,跟我们也没关系。” 晚上,武嗣侯来梨香苑歇息时,赵小茁把这事还是跟他说了遍。武嗣侯态度始终淡淡的,只说大小姐能想通就好,再无他话。 赵小茁虽然没亲耳听见对方说什么反对意见,不过从武嗣侯偶尔微微一蹙的眉头感觉到,武嗣侯对大小姐似乎没什么好感。 只等她说完,问了句:“就这些?” 赵小茁点了点头:“事情大致就这样,反正现在大姐也愿意了,也算了了太太一桩心事。” “也少了你的麻烦。” 没想到武嗣侯说话也有刻薄的时候,赵小茁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真没看出来,你还有牙尖嘴利的时候。” 武嗣侯挑了挑眉,“嗯”了声,一条腿压了上去,声音充满****道:“你没看出来的地方还多着呢,要不现在试试。” 赵小茁想明白,然后要推开时,武嗣侯已经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哎哎哎,我现在才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赖皮啊。” “赖皮?” 武嗣侯挑了挑眉,一只已经挑开衣服下摆,探了进去,似乎有意用力在一颗蓓蕾上捏了捏,引得赵小茁条件反射的哼唧一声。 “你,你,你太坏了。” 明知她的敏感处在哪,他就偏往哪里摸。 武嗣侯嘴角勾起一抹笑,使得平日看起来冷峻的样子多了份魅惑,邪邪的,却带着一股霸气。 赵小茁又爱又怕地往被子里钻,但不及对方一把把她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别,别闹了,赶紧睡吧,明儿你还要早起呢。” 实在没辙,赵小茁只好拿公事为由,好让武嗣侯停手。只是欲火这东西一旦撩拨起来,想下去可没那么容易。 武嗣侯“嗯”了一声,就朝对方最敏感的几个部位一阵攻击,直到赵小茁笑闹着求饶,也没见这个男人放过她。 知道晚上又要一场精疲力竭,赵小茁索性自个儿把衣服都脱了去,**裸的躺在被子上,两腿一张,闭上眼,大义凛然说了两个字:“来吧。” 可等了好久,也见对方扑上来,倒是凉飕飕的觉得有点冷起来。 她睁开眼,就看见武嗣侯似笑非笑地撑着脸颊,侧卧着看着她。 “干嘛?不要吗?”赵小茁有些窘,拉起被子正要盖上,嘴里还嘟哝着,“不要就算了,我进被子睡觉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挡在了她和被子中间。 “谁说可以睡的,嗯?” 他俯下身子咬着她的耳朵,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气息扑在她的颈窝出,痒痒的。 “那你要怎样嘛?” 赵小茁有些哭笑不得,她觉得再这么耗下去非冻感冒不可。 似乎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武嗣侯不等她准备,就翻身上来,一只大手折起她的膝盖,冷不防就攻入进去。 赵小茁哼了一声,不是舒服而是疼。她刚想抗议,对方就霸道地亲吻上来,连口气都不让她喘。 只是吻着吻着,两人就渐入佳境。 屋外北风肆虐,屋内甜腻而****的气氛逐渐升温,最终变成****和粗沉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让人面红耳赤的情歌。 这一次赵小茁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并且没了体温。 “七爷呢?”她看向进来伺候的柳月,哝哝问了句,“什么时候走的?” 柳月笑了笑,把打进来的水试了试温度,笑应着:“约莫一个时辰前离开的,说是有事,去书苑了,估计这会已经去宫里的路上了。” 赵小茁重新趟下,看着云翔掐丝浆红纱幔,表情懵懵的:“又去宫里了?怎么大过年的也不休息,天天要去的。”等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柳月装作没听见,只笑道:“七爷忙是好事,奴婢听平生说宫里越是过年过节的,越是不太平,说是后宫又滋事出来,太后正头疼呢。” 赵小茁沉了沉嘴:“他不过是外姓王爷,后宫滋事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皇帝顾不过来这些女人,也要他去帮忙不成。” 瞧瞧这酸劲儿!柳月捂嘴偷笑:“七爷说了,隅中前就回来陪小姐吃午膳。” “这还差不多。” 赵小茁小声嘀咕一句。 第二百一十章 宠溺 当晚武嗣侯按时赴约,等他进到梨香苑,入了东厢房,一股菜肴的香气扑鼻而来。 “做了几样你爱吃的菜,不知做得好不好。” 赵小茁一面学着样子给武嗣侯脱斗篷,一面柔声说着,脸颊确实露出一股不自信的表情来。 武嗣侯眼里透出笑意,嘴角一倾,指着红木八仙桌上的三菜一汤,问了句:“都是你做的?” 赵小茁扫了眼那些菜,犹豫了一下,才咬着嘴唇,小声道:“只有苜蓿肉和珍珠圆子是我做的,其他的,我实在做不来。” 武嗣侯嘴角含着一丝笑意,语气却故意透出一股失望:“我还以为那水晶肘子和蜜汁桂鱼是你的杰作。” 赵小茁闷闷地“哦”了声,极力掩饰出反应在面上的失败感,干巴巴地挤出个笑脸:“要不等我手艺再精进一点,再做给你吃,可好?”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丝毫没发觉一旁辛妈妈和柳月都看出端倪,正用帕子捂嘴嘴,偷笑起来。 武嗣侯给她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下去。 两人自然识趣地福了福,赶紧退了出去,省得站在一旁也跟灯泡似的碍眼。 “菜虽简单,可味道不错。”武嗣侯拿起摆好的筷子,撩袍坐下来,尝了口苜蓿肉,略略点头,“不过下次肉还可以再做嫩一点。(..info)” 面对委婉又温柔的批评,赵小茁发自内心的接受,指着另一盘菜道:“嗯嗯,那你再尝尝这个珍珠圆子,看看味道如何?主要是肉馅的味道。” 武嗣侯煞有介事又夹了半个圆子,送入口中,细细品了会,而后“嗯”了声,抬头看过来:“你里面加了荸荠?” 赵小茁眼角一弯,露出大大的笑容:“我怕你腻,便加了点东西,不过这时令找不到荸荠,我改成了莲藕,你觉得如何?” 被这么一说,武嗣侯又把剩下半个圆子吃了下去,颔首道:“确实是莲藕的口感。”稍作停顿,他一把把赵小茁搂了过来,笑道,“难得你费心思做这些,今晚可要好好谢谢你。” 谢?!赵小茁嘴角抽了下,当然明白另有所指,想推开,却抵不过有力胳膊,只好作罢,委屈别别嘴:“七爷什么时候懂得怜香惜玉就好,我已经一连酸痛了三天了。” 武嗣侯笑意不减,声音醇厚带着磁性:“哦?是这样吗?也不知是谁后来说还要的?” 赵小茁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瞟了眼窗户,有些抱怨道:“你小声些,要是被外面候着的丫头听见,你要我这脸往哪搁啊。.info” 武嗣侯只笑不语,把她横抱放在椅子上坐好,又把筷子递到她手上,才道:“饿了吧,吃饭吧。” 赵小茁自己都没发觉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想就算换作现世谈恋爱,也不过如此吧。虽然时代不一样,可感情这东西是恒古不变的,不然怎么会有化蝶之恋永恒流传。 “想什么呢?吃饭也不专心了。” 要不是武嗣侯的轻笑,赵小茁似乎还准备继续领悟人生真谛。 “没,没什么。”她笑得讪讪的,本来不想说,可是忍不住好奇想确认一下对方的想法,到底是不是也是爱自己的,于是吞了一口饭后,组织了下语言,试探道,“阿泽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武嗣侯先是一愣,不过随即反应过来,他笑着,语气却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以前啊,让我想想。” 这还要想?赵小茁挑了下眉毛,心里有些不乐意:“你要不愿说就算了。” 武嗣侯“嗯”了一声,答非所问来了句:“古人云,吃不言寝不语,吃饭吧。” 你!赵小茁觉得这家伙就是再避重就轻,要不是今天无意问起,怕是还要瞒下去,不过看着对方神定气闲地吃着饭菜,还是把几欲出口的一个字硬生生咽了下去,别过头去,轻哼了一声:“好吧,吃饭,吃饭。” 武嗣侯忍不住嘴角露出笑意,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伸到赵小茁面前,咳了一声:“添饭。” 赵小茁皱了皱眉头,刚才的气还没顺,这会又来使唤她了,她刚想说“饭就在桌上你够不到啊”,就见武嗣侯又把胳膊缩了回去,自顾自添饭去了。 “还是我来吧。” 赵小茁一边狠狠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接过碗跟小媳妇伺候丈夫似的,一勺一勺把米粒分明,白且散着热气的米饭盛到青花瓷的敞口碗里。 武嗣侯接过碗时,还不忘说了声谢,可后面加的两个字让赵小茁险些被刚喝进去的一勺汤呛死。 他说:谢,娘子。 赵小茁感觉汤是喷出来的,然后一个不留神呛入鼻腔,紧接着一阵猛烈咳嗽,涨得她满脸通红,甚至觉得连气管都感受到汤头的咸味了。 武嗣侯倒是一脸淡定表情,一边帮她抚背,一边柔声道:“多大的人了,喝汤也被呛着。”语气俨然像父亲训戒孩子一般。 等赵小茁缓过劲来来,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呛着还不是因为你乱说话,否则能被呛着吗?” 武嗣侯露出无辜的神情,看着她:“我叫你娘子,有错吗?” 娘子不是称呼妻子的吗?她是妾室,应该不配这个称呼吧。这么一想,她的神色黯然下来,声音也弱了下来:“阿泽的娘子应该另有其人吧。” 武嗣侯看着她半晌,然后继续开动第二碗,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说:“在我看来,你就是我娘子啊。” 赵小茁一愣,突然觉得眼睛一热,心里高兴,视线却模糊起来。 “傻瓜,大过年的哭什么。”武嗣侯发现她捏着筷子的手在脸上擦来擦去,细看下才知道她哭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快吃饭吧,别胡思乱想了。” 赵小茁连连点头,很听话的“嗯”了两声,却不知是心里太激动,还是刚才高兴劲还没缓过来,正准备夹菜,手指突然抖了下,眼见一支筷子从两指间溜了下去,她另一只手去抢,不料另一只也跟着掉了出去,结果伸手一抓,只是牢牢握住一支筷身。 武嗣侯摇摇头,笑起来,拿了只汤勺放在赵小茁碗里:“我看你还是用这个吧。” 第二百一十一章 要事 赵小茁有些哭笑不得,觉得武嗣侯是不是真把她当小孩子来对待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想虽这样想,可还是接受了对方的意见,用勺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这顿饭吃得人既幸福又颇为无奈。 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未婚女青年啊!怎么就这么背穿到一个女童身上了呢?然后又这么背成了人家小妾,爱上的还是有妇之夫,种种一切与她曾经想象那些美好人生都相违背就算了,现在连吃个饭都要被人看着,当成小孩子一般。 如此思量一番后,赵小茁最终没忍住叹了口气。 武嗣侯吃得十分香,似乎压根没发现身边人的情绪变化。 不过这一切还没持续一顿便饭完毕,外面传来小丫头细细的禀报声:“七爷,姚姨娘说要事找您过去商量,问您今儿可否有空过去一趟。” 要说不相信姚姨娘是蓄意的,赵小茁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什么借口能说服自己不去讨厌这个女人。就算她和武嗣侯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作为普通朋友也会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不管别人感受,只要她自个儿难受,就要闹得其他人一起不好过。 赵小茁没忍住摆出个不耐烦的神情,嘴上还是顺应道:“七爷,既然姚姨娘有要事找您过去,您就赶紧过去吧。” 语毕,不等武嗣侯说什么,就叫人进来伺候更衣。 其实她也不想给武嗣侯为难,但自从跟武嗣侯熟起来后,她突然发觉这个男人从未像包容姚姨娘那样包容过她。 姚姨娘可以闹脾气,使小性子,耍泼耍无赖。可她却不行,更确切的说她从来不曾有过,也不能有。不是她不敢,而是闹过几次小别扭后,她终于相信武嗣侯绝对是那种说走一定不会回头的人。 但对姚姨娘,他却有十分,不,应该说是百分的忍耐。 赵小茁不止一次的想,是不是就因为姚姨娘多给这个男人生了个儿子,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府邸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偶从白管事口中得知,事情似乎又不是这样。 武嗣侯有意想立她续弦,这就是姚姨娘望尘莫及的事情。 可是当真是因为武嗣侯有多爱她吗?赵小茁事后想了想,在和白管事无意的一次对话中,听出点端倪。 白管事说:“七爷不止一次在老奴面前夸姨娘蕙质兰心,聪颖贤惠,尤其是自王姨娘抬入府后,不说七爷就连我这小小账房都跟着沾光。” 这话怎么理解。赵小茁后来细想了下,想出一二。估摸着,白管事是想借着武嗣侯的赞叹来拍拍她的马屁,二来她这段时间把白天所有空闲都用来整理前一个季度的未盘完的旧账,可不解脱年关忙得脚不沾地的白管事吗?所以,最后那句话不是说账房跟着沾光而是他白管事跟着沾光吧。 诚然,以前这些事姚姨娘管不管?管。但姚姨娘字都不识几个,要她做账不更是为难她。主子的脸面不能丢,所以原本属于府邸女眷管的事务统统由账房承接下来,当然也不是白管事一人说了算,每月每季度做完一次后,要呈给武嗣侯过目,自然给本来就忙于政事的武嗣侯添了更多琐碎之事。 一个人再能干也是有限的,要说不为此事烦心肯定是假话。所以现在能有个为他分忧的女人出现,何乐不为。 但仅仅就这一件事就打算立她为准续弦,恐怕还难以服众。 那么还有什么呢? 赵小茁后来有意留心跟白管事接触几次后,明白了另一件,武嗣侯不是不想娶正妻,而是被之前那位武将之女悍妇行事作风搞怕了。 敢问,放眼整个京城,似乎没几个官宦之女是可以因为一介女婢而跟自己丈夫翻脸拔刀相向的。武嗣侯就是再英勇也不希望天天睡自己枕边的人,是个随时藏着匕首刺向他的人吧。 所以吃一堑长一智,与其再在不认识的一堆小姐中挑个结发妻子,不如干脆找个知根知底,认识了解的人,并且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家世背景只要是一个阶级,稍稍差别一些也没什么,反正他从小也不过是平常百姓人家的孩子,只是有幸成为皇室外姓成员。 总总条件看来,赵小茁自然是正室的不二人选。 不过有些事就是这样,不明白的时候觉得很幸运也很幸福,一旦看清了,那些曾经的悸动和兴奋随之而去,换来的是被现实不堪一击的幻想破灭和夜深人静时的无尽惆怅。总之,再等赵小茁醒神过来时,武嗣侯早已离去。 辛妈妈端来用梅花雪水煮好的碧螺春,问她要不要去榻上歇息一会。 “罢了,放到矮几上吧。”赵小茁看了眼碗中剩下一口的饭,没了吃的兴致,索性去了榻上坐着,但是又觉得心里有些放不下,思忖会问道,“七爷走时可说了什么?” 辛妈妈抿了抿嘴,似乎小心翼翼回答这个问题:“倒是没说什么,不过老奴看七爷的脸色不怎么好。别怪老奴多嘴,您和七爷不是又?” 吵架了?这三个字,辛妈妈想了又想,觉得一个下人不该多嘴主子的事,可又觉得作为一个衷心的奴仆,不能只顾着主子的情绪说好话,那样只能害了自己主子。所以话说一半,心思对方也会明白。 赵小茁倒回答的直白:“这次真没吵架,我只是顺应了姚姨娘的意思要七爷赶紧过去罢了。” 辛妈妈轻叹声,摇了摇头,刚才赵小茁跟武嗣侯说的话她也不是没听到一二,不过话是不是好话还得看说的人怎么说了。 “您方才的语气明摆着是赶七爷走。”顿了顿,她劝慰道,“老奴知道您是对姚姨娘心生不满,可也不该跟七爷置气不是,他跟您一样也是正吃着饭,想来突然被叫走也心情不好。” “那我就不该表现出我的不满,就应该顺着他的情绪理解他,安慰他,是吗?” 面对一向懂得隐忍情绪主子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质问,辛妈妈一时语塞。 赵小茁见她不说话,才觉得自己没必要将这股无名火发给身边亲近的人,深吸口气后,她摆了摆手,说了句累了让辛妈妈先下去了。 就在她无比怅然,而找不到情绪出口的时候,姚姨娘却异常反态的跟武嗣侯说了件确实算得上正经八百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想把翊哥儿过继到梨香苑那边去?” 武嗣侯静静听完,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敲桌子,面无表情看着姚姨娘。 姚姨娘似乎是花了很大力气才下定决心,紧抿下嘴唇,轻点了头:“妾身正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姚姨娘原以为自己这个决定应该是很迎合武嗣侯想法,却冷不防对方反问过来,一时没反应过来,露出疑惑的神情。 武嗣侯倒是显得很有耐心的样子,重复刚才的问题:“我问你为什么想把翊哥儿过继到梨香苑去?” 姚姨娘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事说出来。 武嗣侯继续道:“你平日不是最离不开翊哥儿的吗,怎么现在会这样想?” 然而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吃了口茶后,眼里神色渐渐带些冷意:“莫不是你想立翊哥儿为嫡长子?” 这话一出,姚姨娘面色一白,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喏喏道:“妾,妾身不敢妄想。” “不敢?”武嗣侯面带愠色轻笑一声,“是不是有哪个多嘴告诉你,梨香苑将会是正妻之所?” 说着,他目光一凛,扫了遍屋里其他人,尤其在孙妈妈和芯兰两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 和女人精明强悍不同,他是经历过沙场生死、徘徊过死神边缘的人,即便不穿那身战袍,只是单单一个眼神就透着一股沉沉的杀气。 姚姨娘很久没见他这副样子了,着实有些吓到,带着哭腔连忙爬到武嗣侯脚边,拉着宝蓝色袍子的下摆,怯弱道:“七爷,妾身是想您平日去梨香苑时间多,若把翊哥儿抱到那边养也可以多见见您,其他真的没有想过,更不敢说让翊哥儿成为嫡长子这样的混账话。” 显然武嗣侯是个念情分的人,而且方才那番话无论给谁听了都要生出几分怜悯。她不敢期许武嗣侯跟她如何,她只期盼他们的孩子能多看看自己的亲爹。 他看了姚姨娘半晌,觉得她不像说谎,便缓和下语气,扶她起来,道:“我这段时间忙,也确实少来看你们娘俩,以后你每天抱他来书苑坐坐就是了。” 这番话让姚姨娘如得大赦,一面哭着谢恩,一面叫人抱翊哥儿过来。 果然有了孩子这条纽带,两人之间的羁绊就更深了一层。 赵小茁站在门廊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梢上挂着那轮缺了一口的月亮,心里明白大致今晚武嗣侯是不会回来了,可就算心里明白还是不大愿意回屋歇着,似乎只有带着寒意的凉风能让她煎熬的内心好受些。 辛妈妈怕她着凉,拿了件厚斗篷出来披在棉袄上,轻声劝道:“四小姐,夜里寒气,别冻着了,还是先进屋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有外心的 大抵赵小茁现在可以多少理解姚姨娘为何对她,从一开始带有敌意了。 “辛妈妈,你说姚姨娘会不会也会有我现在的模样?大半夜的睡不着,站在门廊下吹风?” 语气里多少带着自嘲的味道,可赵小茁尽量用平静的语调来表达。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有多在乎武嗣侯的离开,即便是最亲近的人。 辛妈妈到底是年纪大许多,虽作为过来人不赞成赵小茁这么糟蹋自己,可语气十分让人接受:“四小姐,若姚姨娘有您一半的菩萨心肠一切都好办了。” 赵小茁没再说话,相比之下她跟姚姨娘又能好多少呢。不过辛妈妈这句话还是受用的,过没一小会,她就进了屋子。 “四小姐何苦这样糟蹋身子。” 柳月握着她冰凉的手,满眼担忧递上一枚手炉,直接把她扶到床上歇息。 赵小茁心里是感动的,可面上却扯不出一个淡笑:“你就在这里坐会陪我说说话吧。” 她觉得经过这一晚,确实有些睡不着了。 柳月倒是个知冷热的,一面伺候赵小茁更衣,一面顺应道:“巧的很,奴婢今晚也没瞌睡,别说陪四小姐说会子话,就是说到天亮也无妨。” “你倒是会贫嘴。” 赵小茁最终还是被她逗乐了。 见自己主子笑了,柳月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带着开导意味道:“其实奴婢觉得七爷还是很辛苦的,若能姚姨娘跟您一样是个谦和温良的,只怕是这府里早太平了。” “你怎么跟辛妈妈说的话如出一辙。” 赵小茁一笑,钻进被子里,又要柳月也跟着躺进来。 柳月一边掖好背角,一边佯装疑惑道:“是吗?难道奴婢跟辛妈妈说了一样的话,哎呀呀,看来是跟妈妈时间久了,说话行事越来越像。” “那还不好?以后等你年纪大些,管事妈妈的位置非你莫属了。”赵小茁捂嘴一笑,打趣道,“到时,你和平生一个管内院,一个跟着七爷管外面的事,当真这园子里全由你们夫妻俩说了算。” “四小姐可别折煞奴婢了。”柳月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被您这么一说,好像奴婢和平生都要无法无天,为非作歹似的。” 赵小茁“噗嗤”笑出声来,心情也好了许多:“难道我预测的不对吗?” 柳月想了想,若有一天她真能坐上管事妈妈的位置,确实也有那么点意思。但现在她可不敢想那么多,能做好眼前事,再有主子庇护就算很不错了。别看就这么两样要求,好多官宦家的奴仆都是望尘莫及,甚至是宫里,除了数一数二的公公、麽麽、姑姑外,下面的小宫女小太监都未必有她这样的生活。 所以带着万分感激之情,替赵小茁打抱不平道:“要不奴婢明儿去打听打听,看看姚姨娘今天又是闹什么幺蛾子,等日后咱们熟悉了她的路数,再还以颜色也不迟。” 赵小茁觉得先不谈以牙还牙一事,反正来日方长,又同住一个府邸机会不急这一会半会的,不过倒真应该知晓知晓这次姚姨娘又使了什么招,怎么就能短短一两个时辰内就留住了武嗣侯。 沉吟了一会,她点了点头:“也罢,你明儿去仔细打听一下也好。” 这一夜无梦,不是因为睡得好,而是因为大半宿没睡着。再等赵小茁迷迷糊糊时,迷蒙间她听见外面有了第一声鸡鸣。 懒得算是何时间,习惯性抱了抱身边的人,蹭了蹭便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巳时三刻。 “四小姐醒了。”在一旁招呼的是柳月。 赵小茁睁开惺忪的睡眼,转动着眼珠子,瞟了过去,张了张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可打听回来了?” 柳月看了看身后,小心地轻点下头,无声地说了句话,看唇形应该是“一会告诉你”。 赵小茁微微颔首,一面缓缓清醒过来,一面由柳月伺候着洗漱。 只等一切完毕,她整个人也逐渐恢复了精神,而后第二句话就是:“今儿一早七爷可来过?” 可话语一出,赵小茁就有些后悔了,武嗣侯就是再闲,也没有过一大早就过来看她的先例,这话无意除了暴露自己有多想念那个男人外,说出去便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思忖片刻后,她问了句:“外面现在是什么人当值呢?” 柳月先是一愣,而后很是会意地应了句:“四小姐放心,奴婢怕外面的小丫头吵着您休息,早早就把人都打发下去干活了。” 赵小茁松口气似的点点头,接着最初的话题道:“反正现在没外人,那边打听得如何,你且一说吧。” 柳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桌上的铜漏,估摸着辛妈妈一会要过来,便言简意赅道:“听说姚姨娘是想把翊哥儿过继到梨香苑来。” 这回换赵小茁愣怔了一下:“你说什么?”她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姚姨娘视翊哥儿是身上的一块肉一样宝贝,怎么舍得过继到她名下。 柳月却不急不徐继续道:“奴婢还打听到,昨儿为这事七爷还发了通脾气。” 难道是武嗣侯不愿翊哥儿过继过来?赵小茁猜测着种种可能,问道:“可是昨天七爷不是还是休息在姚姨娘屋里了吗?” 柳月别别嘴,摇了摇头:“事情先开始是这样的,不过后来不知姚姨娘跟七爷说了什么,这场怒气就平息了下来。”、 “那她说了什么?” 柳月应道:“当时只有芯兰和孙妈妈在屋里,她俩是姚姨娘身边贴身,嘴巴紧得很,奴婢打听了半晌也没打听出来,余下外面的丫头婆子全没听见。只有一个听了些许,并不全乎。” 赵小茁颔了颔首:“你且说来听听就是。” 柳月想了想,凑到她跟前,耳语了几句。 赵小茁微微一愣,露出一个难以言表的神情:“她真这么说的?” 柳月“嗯”了声,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只是一瞬,赵小茁会过意来,心里冷冷一笑,姚姨娘这张苦情牌打得真好。不过柳月倒有另一番解释:“可奴婢更愿意相信七爷生气的理由。” “什么理由?” 柳月笑意很深,压低声音道:“都推测,姚姨娘是不是听到什么耳风,就算割爱把翊哥儿过继给梨香苑,为得就是争个嫡出长子名位来。” 这么一提,赵小茁觉得倒真有点个意思,也明白武嗣侯为何生气了,不过问题症结也就这了,后来姚姨娘到底说了什么让对方消了气呢? 显然这个问题已经超出柳月的打听范围,她想要真想得到答案,还得从当事人嘴里知道得好,姚姨娘是不可能了,可另一个人武嗣侯就说不准了。以赵小茁对这个男人的了解,趁着他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能问出一二来。 只是这个还需另寻时机,而眼下有个更大的疑问盘旋在赵小茁心头,她看向柳月:“那后来呢?这事有个结果吗?” 还是姚姨娘只是试探武嗣侯的态度? 柳月沉了沉嘴角:“这事似乎没了下文,不过听说今儿一早姚姨娘送武嗣侯出门时又把过继的事提了一提。” “那七爷是什么态度?” “七爷没应好也没应不好,丢了句再说就离开了。” 赵小茁觉得武嗣侯有时平静或者冷静未必是件好事,只是他位居高位又多年行事在宫廷里,早已练就一副不露声色的本领。既然回应“再说”两个字,可见心里多半是不悦的。 可转念,姚姨娘若真把自己的目的明显的摆出来,就没想过会引起武嗣侯的反感吗?又或她早已等不及,怕翊哥儿落了后? 不管是哪种可能,赵小茁想着想着总觉得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而后一直拖到早膳过后,才突然明白过来,若姚姨娘是真想过继翊哥儿给她,是不是代表这个女人已经知道武嗣侯想立她赵小茁为续弦的事情。 这么一想,她惊了一下,惊得不是姚姨娘如何神通广大,惊得是她和武嗣侯两人的私话怎么会传了出去?莫非她身边出了外心人? 如是想来,她没来由突然冒出一句:“柳月,你把近日当班的花名册给我一份。” 柳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和辛妈妈很是莫名地对看一眼后,两人很有默契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眼神交流一下,细数话语全包含其中。 待花名册拿过来后,辛妈妈被支出去泡茶,柳月则留在里屋伺候。 “近日所有的值班名册都在这里了?” 赵小茁一页一页翻看着,似乎像在寻找什么,只是对每页靠下的名单才仔细留意一下。 “这是最近十天的,全部值班名册都在里面了。”柳月回应着,顺着赵小茁手指之处快速阅过名册上的人名,迟疑了会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四小姐怎么今儿突然想起看这个了?” 赵小茁抬了下眼,原本想实话实说,但怕打草惊蛇,随便寻了个由头:“七爷梨香苑的下人****得很得体,我今儿突然想起,便想看看七爷来时当值都是哪些人,也好论功行赏。” 第二百一十三章 怀疑 柳月半信半疑的“哦”了声,倒不是说她有多不信任自己主子,而是这段时间武嗣侯来梨香苑时,接应时她都在现场,并未听见他夸过谁。当然别人小两口躲进帐里再聊些什么,她们这些下人是听不到的,许是枕边话也未可知。 不过想归想,作为下人柳月还是有分寸的,她点了下头,把半温的茶盅拿出去添水,临了还不忘顺应一句:“四小姐若想好了,告诉奴婢就是。” 赵小茁想也没想“嗯”了声,心里的疑问不断扩大,其实按值班名册上看来,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尤其是值夜班的,都是平日里几个行事机灵、细致的丫头,并且赵小茁对她们也都熟悉,按理没理由胳膊肘往外拐,还拐到姚姨娘那去了。 她敢这么自信的确定,是因为当初进梨香院没到一个月,辛妈妈就把白管事分配过来的下人一一摸了个底,先不说有没有在姚姨娘院子里做过事,这几个以前做活计的地方离姚姨娘的院子隔得不是一点半点的远,真要认真算起来,就是最近的一个也有三个院落的距离,并且三个院落间各又隔着一个中庭,布景、假山、荷塘,面积还不小,就是腿脚快的少不得要花上两盏茶的时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何况姚姨娘早已抬成主子,府里下人上大几十人,她哪有时间看得过来。 所以赵小茁相信,在辛妈妈跟她的一番筛选下,留下的应该都是愿意跟边站的。 那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呢? 赵小茁想了又想,最后范围缩小到三个人――红萼、缨儿和柳月身上。想到她们三人,倒不是她认为这几人有外心,而是觉得与之牵连的都是在府里能说上话,手里掌着几分权利的人。 红萼自不必说,她和白管事本是亲戚,对外不能说的话,对自己亲人就少几分顾忌。 缨儿嘛,要说这丫头是个实诚人,不过那个与她以前相熟的春香倒是个不安分的。虽然赵小茁觉得缨儿有意疏远那丫头,可架不住说者无心,听者却有心啊!所以赵小茁不得不谨慎一些,但只需问问那丫头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见过面交谈过,便立刻知晓。 再说到柳月,赵小茁是打死也不信这丫头会出卖自己,不过她就怕跟平生枕边风后,大老爷们间偶尔玩笑被人听了去。其实这跟缨儿的怀疑性质差不多,可要探问起来就有些为难。 赵小茁左右寻思了下,就是不知跟柳月开这个口,总觉得怀疑归怀疑,可说出来总是伤感情的话。 不过柳月倒是第二天自己主动提起这事:“四小姐可将名册上的人定好了?” 赵小茁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迂回地问了句:“这几日平生可都跟在七爷身边?” 柳月一脸诚实地点点头,关心道:“小姐可是有什么话需要他带给七爷吗?” “倒也不是。”赵小茁心里多少有些愧疚起来,所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概也就是她现在这样的了,明明对方满腔关心却还被自己怀疑。但万一源头真的是自己这边先挑起的……想到这,那种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决心又占了上风,清了清嗓子,她组织了下语言,委婉地接着问道:“平生这几日除了跟七爷一起出去外,可跟府里其他什么人走得近些?” 柳月不是糊涂人,虽然不明白对方问此话的目的,但她直觉四小姐是不是在怀疑什么,便一五一十道:“奴婢这几日跟平生碰面也少,不过听说元宵过后宫里又开始为新的一年忙起来,只怕七爷又要忙上一阵子了,七爷忙他就得随侍,所以经常跟着熬夜就是,奴婢估摸着他就是有玩的心也没玩的命了。” 也就是说,平生近日跟武嗣侯如影随形,不大可能跟府里人多接触咯。 赵小茁在心里寻思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的,好似关心问了句:“姚姨娘最近没找他麻烦吧?” 柳月会心一笑:“四小姐,奴婢明白您的意思了。”顿了顿,收了笑一脸正色道:“四小姐只管放心,奴婢和平生绝不会说半句对七爷和小姐不利的话,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定不是个糊涂的。” 这一番表忠倒弄得赵小茁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忙安抚柳月坐下,微微一哂:“你瞧你,我不过是问问,你倒弄得跟真的似的。” 被人无故怀疑,尤其还是自认为相互信任的人,换谁心里都不会好过吧。柳月眼底流露出委屈的神情,抿了抿嘴唇:“四小姐,奴婢倒不怕被您责问什么,只是当初陪嫁过来时您曾跟奴婢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奴婢一直深不敢忘,可您现在有什么事也不像以前跟奴婢发发牢骚了,只顾闷在心里,奴婢看了特别难受。”说到最后两个字,眼角泛起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住没掉下来。 “我……”赵小茁叹了口气,跟之前料想的一样,加之柳月一番尤怜模样,让她更加于心不忍起来,索性将自己想法和盘托出,并且还告诉自己对红萼和缨儿的想法。 听完她说的,柳月愣了一愣,算是明白过来,却并不惊讶,只说:“四小姐您这想法,这两天辛妈妈私下也跟奴婢提过。” 赵小茁拖长尾音的“哦”了声,眼睛亮了亮:“辛妈妈有何看法?怎么不来跟我说说?” 柳月怔了怔,闷闷道:“辛妈妈怕您心情不好,就没敢在您面前提及此事,怕使得四小姐您更心烦意乱。” 赵小茁看她的表情,忽然揣摩出一个事情,小心翼翼问出口:“我看你今天情绪颓然,莫不是辛妈妈也问了你相同的问题?” 果不其然,柳月轻点了下头。 那自己真是多嘴了。赵小茁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叫柳月去自己首饰盒挑两件喜欢的头饰拿去,柳月却说什么都不肯。 赵小茁知道这丫头性子拗,现在又在难过头上,定不是一两件小首饰就能打发的,于是心思里暗暗记下,总得补偿这丫头一次。 两人只顾着各想各的心思去了,全然没发觉辛妈妈站在堂屋好一会了,自然把刚才的对话听个清楚。 第二百一十四章 私会 寻了个机会,辛妈妈拉着柳月语重心长道:“你跟了四小姐这样菩萨心肠的主子是你的福分,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有多少下人被主子冤枉了,打了,连坑都不敢吭一声,更别说像四小姐那样还哄着你去挑她的首饰。” 柳月并不是小气之人,事情过去没多久,她便想通了,心里也没记恨赵小茁,现在经辛妈妈一提醒,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了。 “要不我去跟四小姐陪个礼吧。” 辛妈妈虚指了指她,摇头道:“你自己心里明白就行,别再有下一次了。这次我会替你在四小姐那里好言几句,不过四小姐不是心胸狭窄的,肯定以后要补偿你的。” 柳月脸一红,低头绞着帕子,喏喏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个不大不小的风波就此过去时,一向不怎么出门的姚姨娘却一反常态一连好几天都出府溜达,大家都以为她是为了给翊哥儿挑料子做衣服,毕竟半大的小孩子长得快,便没谁在意。 马车刚出府时确实按照原定去往吉兴布艺集市去的,不过过了两条街后,车就调了头,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直到一个毫不起眼,连块像样牌匾都没有茶肆酒家门口才缓缓停下。 车夫环顾下四周,有些不确定地朝身后问了句:“姨娘,是这里吗?” 姚姨娘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虽然牌匾又老又旧,连朱漆红字的颜色都掉了大半,不过已然看得出“福地茶庄”四个字。别看姚姨娘不识几个字,可人还算机灵,她怕找错地方,特意叫孙妈妈带人先去探路,又把地方名字写下来,即便不认识牌匾,可对照抄写回来的名字,总不会错。 “就是这儿。” 姚姨娘把袖子里的字条拿出来对了一对,肯定地点点头。 车夫大概不明白姚姨娘为何会见个人要选这样的地方,忍了忍,没忍住,问道:“姨娘,这地方怕不安全吧,要不您要客人一并上车,换到敬闲居去坐坐?” 姚姨娘思忖了一会,还是抬了抬手,示意算了,然后由孙妈妈扶着下了车,款步走了进去。 “没想到大小姐先到了。”姚姨娘眼角一弯,对着面前海棠色比甲暗花的女孩屈膝福了福,随后坐到对面的位置上,微微一哂。 大小姐点了点头,水葱似的手指顺着杯口一圈圈划着,不急不徐地开了口:“不知上次跟姨娘说的办法,奏效了没?” “怕是这个法子有些难。.info” 既然对方开门见说话,姚姨娘也没什么可隐晦的。 大小姐挑了挑眉,表情淡淡的:“此话怎讲?” 姚姨娘回得简洁:“七爷不同意。” 而后,两人间许久没再说话。 “不过,”大小姐略微沉吟后,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若这个方法你不用,怕是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能跟她抗衡了。”顿了顿,吃了口茶又道,“你心里明白,武嗣侯最在乎的人是谁,只有拿他最在乎的人作为底牌,你才有翻身的可能。” 姚姨娘翕了翕嘴,紧抿了下嘴,很是不情愿道:“可毕竟翊哥儿是我亲生的。” 俗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她不过一介妇人,又怎么忍得下心拿自己的亲生孩子做算计。再说,万一要被武嗣侯识破,真正万劫不复的人是她姚姨娘才对! 大小姐猜透对方的心思,冷冷一笑,抓住软肋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庶出就是庶出,即便是长子也比不过二嫡子。若你执意要亲生儿子留在身边,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不过怕就怕你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这番话说得姚姨娘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侧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孙妈妈,眼神满是无助的神情。 孙妈妈明白她的意思,迟疑了一下,对着大小姐不卑不亢地一笑,柔和道:“大小姐有所不知,翊哥儿是我们姚姨娘身上一块肉,可否还有其他折中的法子?” 大小姐对这种主子说话,下人插话的不敬之举很是不齿,她冷哼一声:“总之,法子这个是最快最有效也最能寻到机会的,要不要全看姚姨娘自己了。”说罢,起身带着立在一旁的珊瑚拂袖而去。 姚姨娘愣在原地良久,直到手中的茶杯已经温凉才回了回神,有些颓然离开。 大小姐似乎很是介意为方才孙妈妈的插嘴,上了马车后,走了段路,想了想看向珊瑚:“刚才那个插嘴的婆子,你们私下可有聊过?” 珊瑚点了点头:“那婆子人称孙妈妈,是姚姨娘身边的贴身管事婆子。奴婢之前有跟她聊过两次,话不多,却打听到她跟姚姨娘倒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难怪方才那么大胆替姚氏说话。”大小姐嘴角含着一抹讥诮,“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珊瑚别别嘴,顺应道:“听说是之前跟在要姚姨娘身边的绿荷也是什么亲戚,最后却跟她反目成仇,被武嗣侯赶出府去。” 大小姐拖长尾音的“哦”了声,声音淡淡的:“我说怎么最近几次见姚氏都没见她带着那丫头了,原来还有这出啊。” 珊瑚沉了沉嘴角:“怕是大小姐还不知,姚姨娘之前跟四小姐之间已经闹过一次了,最后竟被查了出来,要不姚姨娘怎么老实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来找您了呢。” “还有这事?”大小姐饶有兴趣侧了侧头,“你可知事情原委?倒不妨说来听听。” 珊瑚把知道的事情简短的说了遍,说的就是之前姚姨娘借着武嗣侯的名义给赵小茁送断子汤的事。 大小姐听罢,呵呵一笑:“真没看出来啊,那姚氏一副纯良模样竟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来。” 珊瑚顺应道:“可不是,奴婢还想着方才她竟然说出舍不得自己亲生儿子的话,着实不相信。敢明着用武嗣侯名义在府邸横行的人,连断子汤这样缺德事都干得出,还有什么良心可言。” 大小姐却抬了抬手:“话也不能这样说,翊哥儿跟四妹岂能相比,到了自己亲儿子头上未必下得去手。再说,这个赌注可谓釜底抽薪,若输了,姚氏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珊瑚恍然点点头:“那以大小姐之见,姚姨娘会用我们出的法子吗?” 第二百一十五章 透透气 大小姐嘴角一勾:“这就要看姚氏的妒心和攀比心有多强了。若她真的无所谓她和她儿子的名分,我们说再多也是枉然。若她不是,不用多费口舌,稍稍一点拨,便能水到渠成。” 珊瑚明白似的点点头,不过心中仍有疑惑道:“您说四小姐真的会成为续弦的正室吗?” 大小姐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应道:“看这个架势,你觉得武嗣侯会再娶个正室回来吗?退一步说,就算要娶别人,消息早该传出来。再说了,四丫头才抬进府多久?尝鲜期还没过呢,还不至于这么急着再娶一个进门。” 珊瑚顺应道:“奴婢就是怕武嗣侯是图个新鲜才会脑子一热说要给四小姐续弦的,万一日后又没有呢?” 大小姐笑笑,不以为意道:“武嗣侯想续谁跟我们也没关系,我关心的是四妹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而已。” 话说到这里,珊瑚没再吭声。 谁都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自从元宵节从谢府回来后,大小姐似乎就变了一个人,从前的谦和与和善好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心计、手段和毫不留情。要是没记错,元宵节的第二天妍园就有两个小丫头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传到大小姐耳朵里,就被拉到太太院子里领板子去了。之后几天里,妍园又陆陆续续有三四个丫头婆子步了后尘。 再然后,妍园里人人自危,再不像从前那样敢说敢笑,各个见了大小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能躲着走,就躲着走。 所以现在王府私下都在传,大小姐是不是因为找了个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就露出本性跋扈起来。当然也有些不同的声音出来,有人多久认为大小姐原本不愿意嫁入商贾之家,现在被逼无奈,只好顺从老爷太太的意思,可心里是不愿意的,没想到平日柔弱亲和的大小姐也是个刚烈性子。(..info好看的小说) 但不管流言传成什么样,只有珊瑚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真要问大小姐因何而变。说到底就不能不提四小姐,要不是当初四小姐先打发人告诉太太,大小姐托她转告武嗣侯拒了谢府这事,后续也不会发展如此之快。当太太和谢老太太在宴请上当着众人面宣布两家定亲时,大小姐就明白自己是逃不掉这场婚姻的。 只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怎么突然太太和谢老太太就如此一拍即合了,就像是商量已久定好的。可掐指算算时间,从太太反对到后来同意,不过短短数日,她和谢宸恭的婚事怎么就这么轻易敲定了呢? 当日她借着不胜酒力先行回府去了。不过谁也没料想,她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太太院子,因为是府上唯一的嫡女,谁也不敢拦着,再加上她一唬一吓倒真诈出些消息来。 只是她千想万想,没想到自己这次栽到了自家姐妹手里,还是平日她打从心底瞧不上的外室庶出,这是何等耻辱!大小姐何止是意难平,只怕整个心脏都被怒火笼罩。虽然当时她什么话也没再多说就回了妍园,可依珊瑚对她的了解,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大小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切都不对劲起来。 珊瑚知道,大小姐真正气得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用平日里大小姐最喜欢的一句话来说,若自己动若先机,怎会中了阴招。 思来,四小姐这次做的确实不地道。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能得到太后青睐并嫁入王爷府已是常人不易之事。虽然嫁过去只是个姨娘,可听说武嗣侯对她宠爱有加,不日还可能续弦,就光凭这两点就胜出大小姐一截了,竟然还在后面再补一刀。大小姐对四小姐的恨自然有增无减,所以才会有跟姚姨娘会面,无非是借刀杀人罢了。 把事情前因后果细细想过一遍后,珊瑚闷叹口气,还是想劝劝大小姐算了。跟谢府亲事木已成舟,再说四小姐又是自家姐妹,姚氏又不是个省油的灯,万一日后翻了脸把今儿的事抖出来,自个儿娘家还好说,可谢府、谢老太太又会怎么看待大小姐,毕竟她要在这个富甲一方的豪门大户过一辈子的。 这么思量一番后,珊瑚还是决定说点什么。只是她才说了个开头,就被大小姐打断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是劝我,那倒不必了。” “看来小姐您都知道了啊。”珊瑚看着闭目养神的大小姐干笑两声。 大小姐睁开眼,睨了一眼,又继续闭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想来喜欢带你出来办事吗?” 珊瑚怔了怔,摇摇头,才想起大小姐看不到,小声应道:“奴婢不知。” 大小姐声音淡淡的:“就是因为你跟冬梅她们不同,不乱说话,也不会替我乱做主张。” 想来,自己要说的那番话冬梅应该已经说过了。 可珊瑚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冬梅什么时候跟大小姐独处过,又说过方才自己想说的话。从这几次接触姚姨娘来看,只有她单独跟着大小姐出府,难不成计划冬梅早就知道了,而自己不过一直蒙在鼓里? 大小姐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主动开口道:“之前冬梅值夜时,我是有跟她提过一句,那丫头倒是伶俐得很,把我的想法周密地说道一番,我觉得不错便用了。哪知她第二天就反悔了,还劝了我好一阵子。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一旦决定的事再要我回头是很难的。” 听到这里,珊瑚明白过来,和计着她这担心是白担心了,大小姐早和冬梅她们商量好了,要不是因为冬梅多事,也就没她什么事了。说不准这会陪大小姐坐在车里的是冬梅而不是她。 只是这想法也只是想想,也只能想想,大小姐视她为心腹,就应该少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珊瑚挤出个笑容,应声道:“大小姐既然决定了,奴婢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想来冬梅也是为大小姐好。” 可是人情归人情,报复归报复。在大小姐眼里完全是两码事:“你们跟了我多久,我又岂会不了解你们,不过这事没得商量。”说到这,她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睁开眼,眼底含着隐隐怒气,“现在连母亲都不帮我了,我只得认命,不过让我过不好的人,我看她也休想过好!” 与此同时,姚姨娘那边还在为大小姐的一席话犹豫不定。 孙妈妈很是不赞同大小姐出的主意,一个劲地在一旁说是馊主意,叫姚姨娘别听那小妮子的。 所以姚姨娘很是为难。一方面她明白孙妈妈一定不会害她,另一方面她也得为翊哥儿的将来考虑,不管正室的位置谁来坐,肯定跟她无缘了,既然如此就意味翊哥儿一出生就在低人一等,想想都让人揪心。但凡稍有地位脸面的人家,谁希望自己子女从出生就落人于后呢? “妈妈,您说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可是,”她叹了口气,“我也确实不能不管不顾翊哥儿的未来不是?” 孙妈妈听得直摇头:“天塌下来还有七爷顶着,老奴实在不明白姨娘你担心什么?就算平日里七爷忙,看翊哥儿的次数少了些,可七爷又怎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不好呢?” 姚姨娘也振振有词,反问道:“妈妈你好糊涂啊,现在七爷把翊哥儿当个宝是因为府上只有翊哥儿一个孩子,若以后梨香苑那边也生了孩子,你觉得翊哥儿现在的位置还保得住吗?” 孙妈妈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就算如此也改变不了翊哥儿是长子的事实。她摇摇头,叹气道:“且不说法子如何,姨娘怎么就不想想,王大小姐跟王姨娘可是亲姊妹,她为何要帮着您去对付自家人?这其中缘由老奴自然要去查个清楚,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全姨娘莫轻举妄动,不然被人挡了枪使事小,万一传到七爷耳朵里,就怕翊哥儿真要过继到梨香苑去了。” 姚姨娘想到上次武嗣侯对她严词厉色,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武嗣侯的确警告过她,要她注意自己言行别带坏了孩子。可她觉得,翊哥儿现在不足两岁又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七爷偏袒梨香苑又不好明说出口罢了。 “容我再想想吧。” 要说姚姨娘不忌惮武嗣侯是假话,可事关亲生孩子的前途,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孙妈妈觉得她真是被大小姐蒙了心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重话,只说要把事情调查清楚再行动不迟,大有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意思。 似乎一切都戛然而止,各房各院又回归到平静的生活中。转眼已近二月春,天气渐渐回暖起来,赵小茁觉得在屋里憋闷了十天半个月,再关就能长出蘑菇来了,便决定找个暖日,去园子里走走。 辛妈妈和柳月也关了许久,都想着出去透透气,自然兴高采烈应承下来。 想着柳月的婚期将至,虽然不是什么大操大办,不过该有礼行不能少。所以原本计划游园一日,改成了去逛街采买。 第二百一十六章 得逞 经过一个上午挑选物件、逛街、吃茶点,再等一行人打道回府时已经是未时两刻。 不知是春困秋乏还是真的玩累了,赵小茁在暖烘烘的马车里昏昏欲睡起来。期间她似乎感觉到有人给她盖毯子,而后又是小声的交谈,惹得她皱了皱眉,侧了个身,沉沉睡了过去。 “可睡着了?” 辛妈妈看向柳月无声说道,又指了指横躺在软垫上的赵小茁。 柳月点点头,轻手轻脚猫着腰走到辛妈妈身边坐了下来,凑近将声音压到最低,才道:“妈妈刚才问什么事?我没听清楚。” 辛妈妈无声摇摇头,指了指她,以同样的音量小声重复道:“有没有发现最近四小姐特别爱睡?” 柳月被问的莫名其妙,想了想后,不是很确定的点了下头:“好像是。” 辛妈妈又问一句:“那葵水呢?最近来了没?” 柳月思索了一阵,掰着指头算了算:“距离上次好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辛妈妈似乎心里有了答案,见柳月还是一副蒙头蒙脑的样子,叹口气:“这几****再观察观察,记住别让四小姐到处乱跑也不要穿太紧身的衣裳。” 柳月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看对方的表情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便回问道:“妈妈可是想到什么?” 没把握的话辛妈妈自然不会乱说,她摇摇头:“我随口一问罢了,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照顾好四小姐就行。” 柳月点点头,原本还想问什么,就见赵小茁翻了个身,身上的毯子滑落下来,急忙上去帮忙重新盖好,这一来二去,和辛妈妈的对话也就此打住了。 不过辛妈妈把事情记在了心里,想着自己不敢确定,总归要请各大夫来把把脉才能明了。只是武嗣侯府向来只有太医院的大夫出入,并不怎么请民间大夫问诊,所以找个大夫进来,还颇费了番功夫。 “妈妈的意思是想找大夫给王姨娘调理调理身子?”白管事吃了口茶,露出为难之色,“可这事您找我,怕是做不得主,因为这事向来由平生去跑,他跟着七爷在宫内走动多,平日要给主子看诊都由他去约太医院的人过来。” 辛妈妈不是糊涂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何况武嗣侯府也没有明文规定不准请外面大夫入府,不过是怕陌生人进来再出去乱说话罢了。 不过京城倒有几家大医馆还是不错的,辛妈妈寻思了一下,打着商量道:“我听说百草堂的药材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就连御药房都进他家药材,东家祖上又是行医的,不然请那的大夫过来看看?到时王姨娘若要抓药也直接在他家拿就好,也少了白管事这边的麻烦不是。” 话说没错,听起来也确实替对方着想了一番,不过白管事并不打算松口:“妈妈,若王姨娘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调理休养,我这也好说,只是要拿药就得走账,账房这边规矩是一月一结,可据我所知百草堂单一出来这么走一趟是要收现银的,要不……”他想了想,委婉道,“要不您若不嫌麻烦,带着王姨娘直接去百草堂那边拿个脉直接包几服药回来就是,也省得账房这边为难。” 只是如此一来,这钱就算在梨香苑个人头上,也不可能在账房报效。 “这……”辛妈妈犹豫了一下,微微叹口气,“得了,就按您说的法子办吧。”语毕,她起身就要回去,可一只腿刚跨出门,另一只腿还没抬脚,又转了回来,凑到白管事面前,压低声音交代一句,“这事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白管事点了点,笑道:“妈妈只管放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白某知道的。” 辛妈妈离开账房时,看了看天,估摸着快申时了,看来今天去百草堂约个号是不行了,只能等明天。 就在她一门心思想着明天的事的时候,丝毫没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个人影一晃而过,抄了条小路就往相背的方向跑去。 “你确定辛妈妈去了是找白管事?”原本是躺在贵妃榻上的姚姨娘忽地坐起来,睁大眼睛看着进来禀报的人。 “奴婢不会听错,还听到辛妈妈说要给王姨娘请百草堂的大夫来把把脉。” “那白管事同意了吗?” 禀报的丫头摇摇头:“没有,说什么不好结账还是什么的,要辛妈妈带着王姨娘自行出府去看诊抓药。”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去看病?还搞得神秘兮兮的。姚姨娘眯了眯眼,抬了抬手示意禀报的丫头下去,还不忘交代一句:“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事情再告诉我。” 小丫头领命下去。 姚姨娘略微沉吟看向孙妈妈:“您说梨香苑这是唱哪一出,看辛妈妈的样子并不打算让七爷知道,才决定找外面的大夫的。莫不是那小姨娘出了什么事情?” 孙妈妈摇摇头,别别嘴:“不好说,不过老奴倒觉得奇怪。既然是要给王姨娘调理身子,为何是辛妈妈出面跟白管事说事,直接出府去百草堂就好了嘛。” 姚姨娘不以为意:“您没听刚才回来的丫头说,账房不好结账,我猜她怕自己出钱,又不好驳了脸面,才叫下面人去打探一二的吧。” 孙妈妈到底年纪大,看问题更深一些:“我看不像。”犹豫了下,又道:“您想,她虽是个姨娘,可毕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父亲又在朝廷为官,娘家至少也会给个百来两纹银做嫁妆。而梨香苑在她来之前七爷已经布置好了,吃穿用也一应俱全,几乎没有她花销的地方。据老奴所知,王姨娘抬进来之后,从第一个月就开始领月钱。” 言下之意,梨香苑不缺钱。 “那妈妈的意思是?” “我倒觉得这事是辛妈妈瞒着王姨娘一手抄办的。” 姚姨娘愣了愣:“辛妈妈是小姨娘的陪嫁,莫不是二人有了嫌隙?” 孙妈妈一笑:“我看未必,恰恰相反,以老奴对辛妈妈性子的了解,肯定是有了十足把握,才会将事情公布于众。” 什么事非要有十足把握才会说出来? 姚姨娘思忖了好半天,蓦地反应过来:“孙妈妈,不会是?” 然而她会未说完,孙妈妈会意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深意道:“姨娘想到了?” 姚姨娘微微一怔:“妈妈早就想到了吗?” 孙妈妈不置可否。 “那该如何是好?” 姚姨娘有些慌神,心里最害怕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孙妈妈却抱着犹豫不决的态度,劝道:“姨娘也别多想,事情也未必就像我们想的那样,许是弄错也不一定。” 弄错?姚姨娘冷笑一声:“要是真的呢?” 孙妈妈一时语塞,如果是真的翊哥儿的地位就真的会被威胁和动摇。 “妈妈,我觉得这事不能再等下去。”姚姨娘想了会,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叫芯兰拿了斗篷来,披上后也顾不上整理仪容就急匆匆跑出去了。 孙妈妈连着在后面“哎”了两声,也不见姚姨娘回头看一眼,只好把跟着要出门的芯兰拉了下,叮嘱道:“跟好姨娘,别处了什么岔子。” 芯兰“嗯”了声,就小跑着跟了出去。 孙妈妈回到房内,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其实姚姨娘到底要去干什么,她心里有个大概,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姚姨娘在书房终于等到武嗣侯回来。 “你还是要把翊哥儿过继过去?” 武嗣侯一边由着她宽衣,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淡淡的。 姚姨娘轻点下头:“妾身想好了,翊哥儿跟着我也不大有什么前途,不如有个知书达理的人教养他一番,将来许能成为个有作为的人。” 没想到还有这番悔悟,武嗣侯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问了句:“离开翊哥儿,你干什么去?” 姚姨娘似乎早就做好准备:“妾身想去吃斋念佛一阵子,既为了给府上祈福求平安,也想让自己清净一些日子,好好自省。” 武嗣侯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以前从没听你信过什么,怎么这会想起吃斋念佛了?” 姚姨娘低头笑道:“妾身也有私心,就是希望七爷出入平安,能和七爷白头到老。” 不管之前这个女人做过什么,这一刻武嗣侯还是被她打动了。 “这些时日我陪你少了些。”他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当初是我草率决定了,如果能把你许配给一个好人家,兴许现在你就不会有这些烦恼。” “是妾身愿意跟着七爷的。”姚姨娘蓦地抬起头,一瞬不瞬盯着这张俊朗而深刻的五官,喃喃道,“都是妾身自愿的,与七爷无关。” 武嗣侯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轻轻吻了吻姚姨娘的额头,柔声道:“罢了,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姚姨娘言了声谢,福了福,就转身出去了,只是背过身时,谁也没看见她嘴角那抹得逞后的轻笑。 第二百一十七章 私心 回屋后,姚姨娘迅速要乳娘收拾好翊哥儿的东西和衣物,准备明儿上午就送到梨香苑去。.info[] 孙妈妈眼见阻止不了,心急道:“姨娘你这是疯了吗?真打算把翊哥儿送到梨香苑去?” 姚姨娘一脸认真的模样应道:“不然呢?”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忘了跟你说,赶紧要芯兰进来帮着收拾收拾我的东西,明儿把翊哥儿送到梨香苑后,我打算离府一阵子。” “什么?!”孙妈妈一惊,凑上前来,“您要去哪?” 姚姨娘一脸淡定的表情:“华清庵。” 孙妈妈愕然了好一会,才缓缓道:“正值开春,您去那做什么?” “等机会。”姚姨娘回答的简单明了。 孙妈妈无力摇摇头,满眼担忧道:“姨娘,你小心成了王家姐妹斗争的牺牲品啊。” 姚姨娘显然很是不屑,冷哼一声:“妈妈真是糊涂了,我人都不在府里,梨香苑要发生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孙妈妈深吸口气,做最后的努力:“可万一要是王姨娘什么事都没有,翊哥儿过继过去,不就白白便宜她了吗?” 话音一落,就见姚姨娘拿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下,孙妈妈以为有转机,正打算再劝几句的,对方却抢先开口道:“妈妈,除非她不能生那才是真便宜她了,但以我看不会,一来她年轻,二来我昨儿找人去浣洗房侧面打听了一下,那小姨娘确实有一个多月没来葵水了。” 她是生过孩子的人,自然心里明白许多。 孙妈妈怔了怔,紧抿下嘴唇,实在没辙问了句:“王姨娘有了自己孩子,您就不怕她对翊哥儿不好?” 姚姨娘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勾了勾嘴角:“妈妈放心,这个结论得有那小姨娘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再说。” 孙妈妈皱了皱眉,心里一惊,还想问什么,姚姨娘却招呼芯兰过来赶紧收拾行李,不再理会了。 第二天一早,梨香苑就收到姚姨娘要去华清庵吃斋念佛的消息。柳月一面伺候赵小茁起床,一面别嘴道:“从没听过姚姨娘信佛信教的,怎么好端端要去吃斋祈福,听说要去庵里住上一阵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赵小茁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她能想着保七爷平安也算是功德一件,何必说她不是,她离开我们也正好落个清静。” “清静?”珊瑚叹口气摇摇头,“依奴婢看,是她落清静,也不会好使我们吧。” “怎么呢?” “姚姨娘打算把翊哥儿抱到我们梨香苑来照顾。”不知何时,辛妈妈端了盆热水进来,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她倒好,说什么吃斋念佛一走了之,连亲儿子都不算要了。” 柳月蹙了蹙眉,侧头道:“妈妈,不是说等她回来就把翊哥儿抱回去吗?” 辛妈妈冷笑一声:“她什么时候说要抱回去?我刚刚出去打水时碰到个书苑相熟的,说是昨儿当着七爷的面定下来,要把翊哥儿过继到我们梨香苑来。” 柳月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好事?赵小茁心里一沉,别别嘴角:“那是她的心头肉,怎么舍得给我们?” “就是,还是四小姐看得通透。”辛妈妈附和着,过来伺候赵小茁洗漱,嘴上却跟柳月说着话,“听说今天午时翊哥儿在那边吃过饭后由奶娘抱过来,姚姨娘未时就要出发了。” 柳月和赵小茁同时愣了愣,异口同声问了句:“这么快?” 辛妈妈点头:“可不是,原本老奴今天准备去百草堂约个号带四小姐过去看看的。” 柳月不明就里问了句:“四小姐好端端的,去百草堂干什么?” 辛妈妈笑意有些深:“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待日后你跟平生在一起后,妈妈自然告诉你。” 这话似乎让人猜出些端倪,但赵小茁觉得有些不可能,她的葵水一向不准,而且自第一次来到现在,也才来过两次,不至于这么快吧。 不过事事难料,辛妈妈也是为了谨慎起见,才要她去百草堂把把脉:“四小姐,这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老奴都想好了,先让大夫把个脉,是什么脉就算我们不问,大夫也会说的。” 柳月有点不信:“那万一四小姐啥事都没有呢?七爷到时问起来怎么说?” 辛妈妈一笑:“那也好说,我昨儿都去白管事那吹过风了,说四小姐调理身子。到时如果没什么事,大不了去百草堂抓几副养身的药回来就是了。” 赵小茁微微颔首:“妈妈倒是想得周到。” “不过现在怕是去不成了。”辛妈妈一想到姚姨娘出的幺蛾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估计不到未时翊哥儿就要过来了。” 语毕,屋里又陷入一阵沉默。 其实就赵小茁而言,她觉得姚姨娘确实可恶,但翊哥儿那么小,他是无辜的,本不应该搅入大人的纷争中,于是想了想,道:“算了,妈妈,那孩子我看着也可爱,过来就过来吧,你一会叫缨儿去把南边的厢房收拾出来给乳娘和孩子住吧。现在天气冷,那边房间还能多晒晒太阳,比其他的房价暖和许多。” 辛妈妈叹了叹,摇摇头:“四小姐倒是个菩萨心肠,就怕受恩的人不自知。” 柳月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四小姐您可得想清楚了,您就是把翊哥儿养得再好,也不是您亲生的,您付出再多也抵不过她亲娘唤一声儿。” 这些道理赵小茁都懂,可是一方面她觉得翊哥儿还是个孩子不能没人照顾,另一方面她也是有私心的,如果翊哥儿在梨香苑养着,武嗣侯肯定到她这来的时间会多很多。 “姚氏不过去吃斋念佛一阵子,又不是一辈子不回来,等她回来就把翊哥儿还她就是。” 既然主子都这样决定了,柳月和辛妈妈也不好再说什么。 顿了下,赵小茁继续道:“不过妈妈的计划,我们照样进行就是,快去快回也耽误不了多久。” 第二百一十八章 恭喜 一切交代完毕后,午时过后赵小茁便带着辛妈妈出了府,临走前特意跟柳月交代一番,总归翊哥儿过来大意不得,要有个信任的人看着为好。.info[] 路上,辛妈妈倒是心情颇好,跟着马车摇摇晃晃,时不时还哼几句小调。赵小茁觉得奇怪,上午还乌云密布的,怎么出来就变成万里晴空了,不由笑问道:“妈妈想到什么了,心情这般好。” 辛妈妈毫不掩饰道:“老奴刚才留意了下四小姐抬脚跨门,想来将来是要给七爷添个儿子的。” 话音刚落,赵小茁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娇嗔道“妈妈别胡说。” 辛妈妈眼中透出喜色:“老奴是过来人,到底是不是胡说一会去把个脉就知道了。”顿了顿,自信满满道:“不过老奴以前在二老爷府里看过几个,就没有错过的,想来这次也不会走眼。” 赵小茁“哎”了一声,又朝车帘的方向瞧了眼,使了个眼色道:“妈妈,别瞎说,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辛妈妈会意,捂嘴笑了笑,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的样子,马车缓缓停了下来,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车夫的禀报:“姨娘、辛妈妈,到了。” 辛妈妈应了声,先出去,放了凳子在地上后才扶着赵小茁下了车。 百草堂虽然名声响彻京城,可在赵小茁看来这药房外观和她想象还是有差距的。一排三开门半旧鸡翅木的雕花大门向里敞开着,镂空雕花上没有多余装饰,和一般店家选择的花样大致相同,要说唯一让人觉得珍贵的就是那块挂在檐廊下六尺长,三尺长的牌匾了。听辛妈妈说,这是当今皇帝的祖爷爷,也就是老老先帝御赐的,上面龙飞凤舞刚劲霸气“百草堂”三个字也由他老人家亲笔提的。算来如今也近百年历史了。 “是严府的王二奶奶吧。”一脸精明模样的小厮迎了上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丝毫不差认出进门的两位,“还请王二奶奶和辛妈妈到里面吃杯茶稍等片刻,我家东家一会就过来。” 赵小茁微微颔首,跟着小厮穿过堂厅,顺着后门外的抄手游廊,再过了个月拱门,在一个花厅似的厢房里歇息下来。 没一会,外面候着的丫头手脚利索地端来茶点,一一放好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info好看的小说)一切井然有序,让人不得不钦佩百草堂的训练有素。 小厮跟着丫头们一并退出去时,被辛妈妈叫住:“我家奶奶不大喜欢抛头露面,今儿的事还劳烦你跟你们东家说一声,别外传的好。” 小厮笑了笑,点点头:“辛妈妈放心,东家说了,无论什么人来我们百草堂看病拿药,绝不会对外说出半个字。” 辛妈妈放心颔了颔首,打赏了小厮五个铜板后,就示意退下。 赵小茁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待小厮离开,开口道:“妈妈,他怎么认出我是严府来的?怎么就那么确定我们两的身份?” 辛妈妈一笑,指了指外面道:“这就是百草堂的本事。来的人要约号,除非急性发作,否则一律不接待上门急诊的。再说这约号,其实就是把来探诊的人的姓氏、出处做个登记,倒让老奴佩服的是,这里的小厮无一例外都练就一副过目不忘的本领,只要见过一次的人,再下二次见就能叫出称谓来。” 赵小茁恍然,指着自己:“这么说来,那小厮并不是真认识我,而是见过辛妈妈您才估摸着我的身份的?” 辛妈妈点点头,又觉得不完全是:“其实这百草堂老奴不止第一次来了,以前在王二老爷府里做事时,府上的药材全是在这里采买的,老奴也算混了个眼熟。只是老奴今儿来还没约号,本想直接把四小姐带来,然后再到掌柜那卖个老脸,没想到我还没说话,别人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赵小茁微微一怔:“百草堂可知道妈妈现在在严府做事?” 辛妈妈不确定摇了摇头:“这老奴就不清楚,不过上次四小姐风寒时,老奴跟着白管事来过这里抓药,许是那个时候知道的。”顿了顿,又笑道:“方才老奴还担心他们要怎么称呼小姐您哪,没想到叫得倒是得体。” 赵小茁也觉得这方面百草堂确实细心,在外直呼别人是姨娘显得既不尊重又让人尴尬。倒是“王二奶奶”的称谓,细想起来很是贴切,微微点头道:“思来白管事是掌管武嗣侯府账房的大管事,要说这些出名的商家不知道,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借由这个小事就把妈妈的身份也记住,看来平日里柜前柜后的伙计也不是只会称称药、搬搬货什么的,而是真正训练出生意人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伶俐劲儿。” 辛妈妈一笑,附和道:“可不是,老奴跟这家掌柜接触几次,看得出不止是个会做生意的,更是个会结人缘的。” 赵小茁只笑不语,觉得若有一天她真能成为续弦掌管府里内务,一定要到百草堂来讨教一二管理经验。 待一盅茶喝完,一个穿蓝袍灰袄的中年人出现在花厅门口,拱手作揖道:“让王二奶奶久等了。” 辛妈妈笑得十分爽朗:“倒还好,我家奶奶也是才吃完茶。”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都是老面孔了,白爷也别虚礼了,赶紧替我家奶奶把把脉,府里还有事呐。” 白爷会意地点点头,把袖子里脉枕拿出来垫在桌上,示意赵小茁的手放上来后,就撩袍坐在对面,把食指和中指轻轻放在她的手腕处,细细把起脉来。 “白爷您看?”辛妈妈倒显得有些着急,不等一会,就出生道。 白爷抬了抬一只手,示意她别说话,而后又叫赵小茁换了另一只手,把脉了一会后,起身声音平静地抱拳道了句:“恭喜王二奶奶,怕是以后就要母凭子贵了。” 赵小茁愣了愣,明白了前一句,没明白后一句。 第二百一十九章 结果 还是辛妈妈反应快,伏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赵小茁恍然一下,蓦地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处,半天才害羞似的笑笑:“妈妈别瞎说。” 辛妈妈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语毕,看向百草堂的东家,“白爷您说呢?” 白爷笑而不语,收好脉枕后,起身抱拳行礼后就退了出去,倒让赵小茁恍惚了一下,这到底是在白家后院还是武嗣侯府。 辛妈妈乐得合不拢嘴,也不急着回去,又把果盘端了过来:“四小姐,您饿不饿,要不先吃东西垫吧垫吧。” 赵小茁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推却道:“妈妈,现在脉也把了,结果也知道了,就赶紧回去吧。” 辛妈妈不以为意:“回去?您现在帮着姚姨娘照顾翊哥儿吗?您可别忘了,现在您是有身孕的人,不能劳累更不能吵闹。” 赵小茁一笑,摸了摸有些平坦的小腹:“瞧妈妈说的,哪有那么娇气。” 辛妈妈脸色变了变:“四小姐,您这头一胎可要好好养着,不然伤了身子以后再想怀就难了。”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道,“瞧我这记性,方才光顾着高兴去了,还有些重要的事忘了问白爷,四小姐您先坐会,老奴去去就回,顺便把药也一并抓了,耽搁不了多久。(..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微微颔首,交代了句“快去快回”,就见辛妈妈手脚麻利的出去了。独坐在屋里,她吃了口茶,又伸手烤了烤前面的炭盆,嘴角边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她想如果今天就告诉武嗣侯,他会以什么态度来迎接这个始料未及的小生命呢? 高兴?惊讶?还是……总之,她很想看见平日里那张不喜欢喜形于色的俊朗面孔会露出何种神情。 想着想着,她捂嘴笑了起来,只觉得此刻的幸福只属于她自己。 似乎等了好一会,还没见辛妈妈回来,杯里的茶也喝完了,果盘里的糕点只剩最下面的几块,她实在不好意思干净,免得一会白家的人来收盘时还以为自己有多饿似的。 寻思了一会,她觉得这么干等着也挺无聊的,索性起身抹平了衣服上的褶皱,想着直接去前厅找辛妈妈一并离开。 顺着原路回去时,天又阴了下来,一阵冷风刮过后,开始下次淅淅沥沥的雨来。虽说已是初春,但寒气并未减退,又湿又冷的空气带着寒意似乎将整个季节又拉回到冬天。 赵小茁拢了拢斗篷上的毛领,将领口的带子又系紧了些,省得风灌进去,凉得厉害,她现在的状况最怕就是生病。 大概是帽檐遮得太低,又只顾看脚下的路,离前厅穿堂还有一射路时突然顿住了脚步,与此同时挡在她前面的人也顿了顿。 “你怎么来这儿了?可是身体不适?” 熟悉的声音响起,就算赵小茁微微一愣,就算此刻不看,也知道来者何人。 “没有大碍只是来抓点药而已。” 她依旧低着头,下意识把斗篷拢得更紧,面上却像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哦,那就好。”对方似乎没有叙旧的意思,点了点头,“我还有点事,先离开了,改日请你喝茶。” 赵小茁轻点了头,淡淡“嗯”了声,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对方一眼,只是等眼前熟悉的身影离开后,才直了直背,像是再等什么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身后突然想起另一个银铃般的笑声时,才松了口似的毫无顾忌往前走去。 在前厅辛妈妈还在跟白爷说着什么,似乎没注意到赵小茁已经走了过去,倒是白爷先打了招呼:“王二奶奶不多坐会吗?” 赵小茁摇了摇头,哂笑道:“哪好意思耽误百草堂的生意,这就打算回去了。” 辛妈妈赶紧提着几包药走过去,小声道:“是不是让四小姐等久了?” 赵小茁没正面回答,跟白爷寒暄几句后就告辞,在门口就上了车。 路上,辛妈妈觉得赵小茁神色有些不对劲,以为是让她等太久不高兴,便解释道:“方才老奴正要过去找四小姐时,看见夏国公府的车停在了百草堂门口,然后见方小爷走进来,怕那时叫小姐出来引得尴尬,所以就耽搁了一会,四小姐可别介意啊。” 赵小茁笑了笑,摇摇头:“我怎么会怪妈妈,不过妈妈越怕尴尬还越就尴尬了。” 辛妈妈怔了怔:“难道您和方小爷碰到了?” 赵小茁颔了颔首,应道:“不但碰到了他,还知道夏家那位二千金也来了。” “这样啊。”辛妈妈“哦”了一声,“难怪老奴看着那车停了下之后又朝旁边的巷子驶去,原来是夏二小姐从侧门直接进了后院啊。” 话音刚落,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道了句:“莫不是……”但这话说了一半就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赵小茁似乎还蒙在鼓里:“妈妈想说什么?” 辛妈妈想了想,讪讪笑了笑:“没,没什么,老奴想错了,想错了。” 是想错了还是有什么话不能告诉自己?赵小茁垂下眼眸,明明刚才辛妈妈的脸上露出的是吃惊的表情,难道是她想到什么跟方晟有关的? 只是一瞬,赵小茁又平静下来,她现在已经怀有武嗣侯的孩子,就不该再和其他男人有什么瓜葛,再说他们俩以前就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总归要避嫌的好。 思量一番后,她没再继续问下去,也觉得没必要。 回府时,武嗣侯还没回来,她由辛妈妈扶着先回了梨香苑。翊哥儿倒是好带的孩子,不吵不闹,吃过午饭后就呼呼睡到现在。赵小茁站在南厢房门口掀开帘子朝里探了探后,又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要是我以后的孩子也这么乖巧就好了。” 辛妈妈在旁边一笑:“龙生九子还各有所好,何况还不是一个娘生的。老奴倒希望您生个活泼好动的,给七爷多添些乐趣。” 赵小茁哂笑道:“活泼就好,好动就免了,免得到时惹七爷厌烦。” 辛妈妈一边扶她进屋,一边应声:“怎么会,七爷要看着府里子嗣繁多,要笑得合不拢嘴,若再各个有出息,岂不是家大业大了。” 赵小茁只笑不语,进屋后和衣躺下,只说眯一会再去找武嗣侯,没想到这一睡就睡到申时三刻。 迷蒙间,她似乎觉得枕头变得硬实许多,于是哼哼唧唧往下缩了缩,可还没睡稳,似乎又被人抱起来重新躺在那个硬邦邦的枕头上。 第二百二十章 主意 “七爷……” 当她睁开眼时,看见眼前无比熟悉的脸庞,轻轻唤了声。.info[] 武嗣侯以为她要起来,便笑着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妈妈都跟我说了,你再睡会吧。” 赵小茁一惊,忙爬起来,睁大眼睛道:“辛妈妈都跟你说了?” 武嗣侯点点头,笑道:“你现在最主要就是吃好,休息好。”语毕,他站起身来,“我还有些事要去书房了,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叫辛妈妈去找白管事,我已经交代过了。”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和手足无措,相反是十分的冷静,这让赵小茁颇为失望。 书里不是都说男人知道心爱女人怀孕都是喜得手足无措吗?可武嗣侯的反应跟别人不同呢? 辛妈妈倒是有心,不知从哪里听来,说姚姨娘当初怀孕时武嗣侯也是这个样子,并没有喜悦不已,说了两句体己话后就离开了。 这让赵小茁内心喜忧参半了一下。喜的是原来武嗣侯就是这样的男人,忧的是她跟姚姨娘比起来也没好多少。 “这样啊。”她略微点点头,装作一副大度理解的模样,“七爷也是忙,我们就不跟添乱了。”说着,又看了外面,“方才是不是乳娘来过了?怎么不要她进来?” 辛妈妈别别嘴:“我看也是个多事的,明明是想来打听屋里事,还借着翊哥儿的由头。” 赵小茁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我怀孕也喜事,让她知道无妨。” 辛妈妈却不同意:“这可不是无妨的事,老奴看她那双眼睛就不老实,还没进门就探头往屋里瞧,您说她一个乳娘,不好好在自己屋里照顾孩子跑出来现什么现。” 赵小茁“哦”了声,问道:“她来时没抱着翊哥儿吗?” 辛妈妈摇摇头。 “那会,翊哥儿谁带呢?” “还有个老妈子,跟着乳娘一起来的。” 赵小茁微微颔首,心里一一记下:“妈妈可知道都姓什么叫什么?” 辛妈妈愣了愣,思忖着道:“这老奴还没细打听过,只知道乳娘姓何,至于那个老妈子,听说是马房李老三家的,都称呼她李家的,不曾听谁说起她姓名。” 赵小茁明白似的点头道:“行,我知道了。”顿了顿,又道:“妈妈,既然姚姨娘把翊哥儿托付给我,也得对孩子负责,光两人也不够,明儿你再寻两个可靠的婆子,帮着何娘搭把手。” 万一有人现在动歪脑筋,让翊哥儿在梨香苑出点事,她可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info[]加上她现在也怀了孩子,这不更多了话题,到时有人说她赵小茁为争长子之位,对翊哥儿不利,武嗣侯会不信吗? 这很难说,按正常逻辑来说,她确实有这个担心。 只是赵小茁从未这样想过,不管她的孩子出生是老大还是老二,都是武嗣侯的孩子,所以在她看来没有差别。但该防的还是要防。 辛妈妈会意,点头道:“四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找人,不用耽搁到明天。” 赵小茁想想,事情宜早不宜迟,便应了辛妈妈的意思,又叫了柳月和缨儿进屋伺候。 就在辛妈妈出去后,南厢房的何娘换了身衣服也跟了出去,一路直奔马房。 华清庵座落在南郊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因为天气寒冷鲜有人来往此地。不过因为之前太皇太后的亲泽,所以也沾点皇家寺庙的福利。所以即便在香火不足的淡季,也是少有几座不为用度发愁的寺庙之一。 姚姨娘作为武嗣侯府的人,自然享有在这里清心修佛的资格。不过在何娘看来,与其说是修佛不如说来静养的。 禅房里并没有一本经书,倒是多了些本不属于修佛之地的俗物,比如绣了一半的肚兜和颜色绚烂的丝帕。 “可是有消息了。”姚姨娘正认真绣着小衣服,头都为抬一下。 何娘轻手轻脚走进来,关上门后才应道:“真被孙妈妈猜中了,王姨娘怀孕了。” 姚姨娘心里其实早有准备,可不知为何,听到确实消息后,手还是抖了抖,一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指头,她咝了声,赶紧把手指含入嘴里。 何娘忙上前关心道:“姨娘,没事吧?” 姚姨娘摇摇头,说道:“你接着说便是。” 何娘迟疑了一会,压低声音:“奴婢打听了一番,听说是百草堂的东家白爷亲自把的脉,说是儿子。” “儿子?”姚姨娘愣怔一下,“这可是白爷亲口说的?” 何娘不确定道:“白爷的脾性您是了解的,就算有十足把握也不会把话说满。但既然奴婢认为无风不起浪,要是白爷没说什么,也不会传出这样的话来。” 姚姨娘点点头,想了半晌,沉吟道:“翊哥儿可好?” 何娘一脸正色道:“姨娘放心,翊哥儿一切安好。” 姚姨娘微微松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三两碎银子放在禅桌上:“这是赏你和李家婆子的。” 何娘眼睛一亮,忙收了下来,笑道:“姨娘有什么吩咐说就是,何必客气。” 姚姨娘笑笑:“这是你们该得的。”顿了顿,又道:“我住这儿也不会太长久,过些时就要回去的,到时还有事要你帮忙。” 何娘手里捏着银子,嘴上自然应承道:“姨娘有话就说,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事也不在话下。” 姚姨娘想了想,把何娘加到身边,耳语几句。 何娘听完点点头,可眼中闪出一丝疑惑和讶异被姚姨娘逮个正着:“你倒不必惊慌,到时只管按我说的去做,保准没人会查到你头上。” 话虽这么说,可何娘心里没底,只是主子的要求,她作为下人是不能反驳的。 只是事情总有意料之外的,就在何娘回去的第二天,南厢房又来了两个婆子,全由着辛妈妈带进来的。 何娘心里一惊,怕事有生变,忙找了个借口去了趟华清庵。 “不过多添两个人而已,你不必大惊小怪。”姚姨娘听后反而一脸平静,嘴角一勾,“她既然想多找些人来照顾翊哥儿,倒是好事。” “好事?”何娘没听明白,急道,“姨娘,人多嘴杂,就怕不能掩人耳目了。” 姚姨娘捂嘴一笑:“谁说的,人越多越乱。” 第二百二十一章 转暖 转眼四月风和日丽,冬裳早已收拾起来。 赵小茁觉得自姚姨娘去了趟华清庵再回来,脾气改了很多,忍不住怀疑佛门境地是不是真的醒世人作用。 最关键的是,自这次回来后,也没来梨香苑把翊哥儿抱走,倒是武嗣侯过来时提过两次,意思是要把翊哥儿过继到她名下。 虽然不是很愿意,赵小茁见武嗣侯执意,也没再反驳下去,毕竟孩子还是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得好,何况过几个月后她也要做母亲了,就怕对翊哥儿照顾不周。 辛妈妈却不以为意,说大不了再多找几个丫头婆子过来的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她只管张嘴一说,下面的事自然有人做好。 一切安排就绪后,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赵小茁每天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心中喜悦自不用说,小日子也过得十分滋润。白管事那边除了给梨香苑安排了小厨房外,还每日要送来两粒御医馆研制的养胎药,这本是只有王妃享有的待遇,赵小茁算是提前享受了。 柳月和辛妈妈不止一次笑她,说这明摆着是武嗣侯要立她为续弦。 赵小茁只笑不语,更多时候是要她俩别乱说话,分内事要做好。 这一老一少都是伶俐人,嘴上是玩笑,私下行为更是谨慎又谨慎,生怕做出什么错事落人口实,坏了自己主子名声。 与此同时,何娘那边不止一次偷跑去找姚姨娘,问何时把翊哥儿接回来。 “你急什么?”姚姨娘绣着手里的帕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现在梨香苑连小厨房都有了,你还怕翊哥儿会吃亏吗?若孩子想吃什么,你只管吩咐了厨房去做。听说请的是必贤居的名厨,赶好翊哥儿也有了口福。” 何娘听这话一愣,试探性问了句:“姨娘的意思是,不把翊哥儿接回来了?” 姚姨娘点点头:“是啊,我想你天天在梨香苑应该知道吧,这事七爷都同意了,并且跟那小蹄子都说过了。” 何娘怔了怔:“我以为那是您的权宜之计。” 说白了,就是做做表明功夫罢了,时间一到还是会找个由头把翊哥儿接过来的。可现在看来是她自己会错意了。 “原本我是打算回来就把孩子接回来的。不过在华清庵住了几天,倒想通了些事,现在回来就不急着办了。”姚姨娘抬头一哂,“你看现在不也挺好,七爷天天去梨香苑,每日都能见到翊哥儿,就算那蹄子有什么外心,怕是也不敢的。” 只是这反话真是姚姨娘的心里话吗? 何娘心里腹诽,要说以前翊哥儿可是她的命根子,怎么现在突然就转了性真打算把翊哥儿送到梨香苑去?看不明白,实属看不明白。.info 可想归想,面上还得顺应道:“姚姨娘放心,老奴肯定会照顾好翊哥儿的起居饮食,白管事也跟老奴来说过,七爷的意思是梨香苑的小厨房是给王姨娘和翊哥儿设的,自然不会亏待了翊哥儿。” “那就行。”姚姨娘表情淡淡的,又低下头去继续女红,突然又抬起头像想起什么似的,道了句,“天也暖和了,你注意多注意那小蹄子的行踪。” 何娘会意:“姚姨娘放心,梨香苑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奴都来告诉姨娘。” 姚姨娘微微颔首,叮嘱道:“没什么大事你就少来我这里,免得别人看到起疑。你只记得我在华清庵交代你的事就行,千万别忘了。”最后一句话,她特意下了重音,脸色沉了沉。 何娘愣怔了一下,忙屈膝福礼道:“姨娘交代的事,老奴不敢忘,不敢忘。” 姚姨娘满意地点点头,抬了抬手:“罢了,你回去吧。免得出来太久翊哥儿有什么事寻你寻不着就麻烦了。” 何娘领命告辞,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出去。 晚上,和何娘一同来梨香苑的李家婆子凑过来说话。 “我说,今儿姚姨娘那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没一会就回来了?” 何娘想了想,跟她说了个大概。 李家婆子脸色微变:“那你没跟姨娘说声,把我调回去的事?” 何娘沉了沉嘴:“我劝你快灭了这念头吧。” 李家婆子翕了翕嘴,拿了个杌子赶紧坐下来:“怎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回去不了?” 何娘瞥了她一眼,把怀里睡熟的翊哥儿放到摇篮里,才压低声音道:“方才我跟你说的话,你也听明白了,姚姨娘是真打算把翊哥儿过继梨香苑,你觉得我俩能回得去吗?” 李家婆子不乐意道:“你是翊哥儿乳娘,自然要在他身边。可我不一样,我家那位还在马房等着呢,姨娘可是答应过我,把我和我们家的都安排到她院子里做事,你这么说,我那事不是黄了。” 何娘脸色微愠:“你这话什么意思?姚姨娘答应你的事,你怎么不自己去跟她说,还非得要我传话?” 这话说得李家婆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抿了抿嘴,赶紧赔笑道:“瞧我这张嘴,竟不会说话,你也莫怪。” 何娘似乎也没真计较,语气缓和一些:“也不是我说你,这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你也不想想,现在府里最得宠的是谁,我们呆在梨香苑有什么不好?七爷又不会亏待翊哥儿,我们自然也吃不了亏。” 李家婆子别别嘴,叹口气:“可我听说,梨香苑的三等丫头拿的月例都跟我们一样了,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何娘微怔,很快又反应过来:“这话可不能瞎说,府里几等拿什么月例账房可都规定好的,怎么会我们拿的是三等月钱呢?” 李家婆子越说越来劲:“这话我可没诓你,不信你明儿去打听打听,要是我说错半个字,我把自己舌头割下来。”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当初你来府里时,姚姨娘怎么跟你定价的,你就没去白管事那问问?” 何娘愣了愣,月钱这事她还真没好好想过:“不是进府就定好了吗?问白管事有什么用?” 李家婆子拍了下大腿,咳了一声:“我猜你就是吃了亏。” 要说何娘心里不在意是假话,可她现在已成了姚姨娘半个心腹,要再谈钱,有些开不了口,索性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姚姨娘对我们也不薄,梨香苑这边福礼我们也享有了,月钱的事,想来主子们心里有数,做得好自然会涨。” 第二百二十三章 另有蹊跷 “看什么呢?”武嗣侯从后面环抱住她的腰,轻轻吻了吻头顶,低声笑起来。 赵小茁顺势倚到对方怀里,捂嘴轻笑:“倒不是我看什么,而是肚子里那位嫌闷,问父亲大人什么时候允许出去走走透个气。” “我看是你想出去吧。” 武嗣侯把她身子扳过来,脸上没有表情,可眼底透出一丝笑意。 赵小茁低下头,如小媳妇似的喃喃道:“都把人家关了四个月了,再关就要长出蘑菇来了。” 武嗣侯微微叹口气,犹豫了下:“好吧,明儿请御医馆的人来看看,若一切安好,你就偶尔出去走走,但别离梨香苑太远,知道吗?” 能出去总是好的,赵小茁使劲点点头,“嗯”了声,弯了弯眼角:“谢七爷恩准。” 武嗣侯无声摇摇头,宠溺般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为保险起见,临走时武嗣侯又单独交代了辛妈妈一些事情,尤其是赵小茁出去散步时,更是马虎大意不得。 辛妈妈只以为这是武嗣侯宠爱有加,心中自然欢喜,哪里知道除了这层意思武嗣侯更深一层的考虑。 或许是很早就见识过后宫嫔妃争风吃醋的恶斗,所以武嗣侯不得不防姚姨娘妒火会烧到梨香苑来。 “七爷只管放心,老奴就是拼上自己老命也要护四小姐周全。” 辛妈妈不是糊涂人,见武嗣侯离开时眉头紧皱,福礼后又补了一句。 武嗣侯没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嗯”了声后就出了院门。 “七爷今儿是怎么了?看着好像不大高兴。”柳月见一行人走远,才凑到辛妈妈身边,伸长脖子探了探,确保没其他外人逗留。 辛妈妈将她一把拉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事别外传,尤其是……”说着,她向南厢房那边使了个眼色,“七爷可是担心得很,就怕府里闹出什么乱子来。” 柳月会意,一边扶着辛妈妈往东厢房走,一边目无斜视轻轻动着嘴唇:“妈妈放心,我知道了。” 回了屋,见赵小茁一脸沉浸在幸福中的样子,辛妈妈和柳月也不好说破此事,两人忙活了一阵,没什么事后,很有默契地退到堂屋说话。 “你说要不然就不要四小姐出去散步了,还是在院子里走走得了。”柳月打发候在屋外的丫头,又坐回来凑到辛妈妈跟前,把声音压得很低。 辛妈妈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嘴:“就怕四小姐会不高兴。” 柳月不以为意:“你让四小姐这会子高兴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谁担待?” 辛妈妈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不然跟四小姐商量商量,总归得她同意才行,眼下还有半年,换谁天天被关在一个地方也会烦躁的。” 柳月点点头:“那您进去说说?就说是七爷要求的。” 辛妈妈刚站起身又坐了下去:“这可不成,你方才不在屋里没听见,七爷已经答应四小姐要求,允许她可以离开梨香苑以外的地方走一走了。” 柳月微微一怔:“啊?已经答应了?这,这,七爷不是让我们下人为难吗?” 辛妈妈别别嘴,叹气小声道:“可不是让我们为难吗。” 柳月摇摇头,又问:“那七爷就没别的交代了?” 辛妈妈应道:“有啊,怎么没有。就是要我们多派些人手跟着四小姐一起出去,可以我看,人多有时未必好事,要乱起来有人浑水摸鱼,你也不知道。” “就是啊。”柳月附和道,“算了算了,依我看还是别要四小姐出去得好,免得横生事端来。” 辛妈妈想了想,起身道:“走,还是跟四小姐打个商量。” 赵小茁见两人一脸正色鱼贯进了里屋,“噗”地笑出来:“你们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一脸严肃的样子。” 柳月倒是性子急的,不等辛妈妈开口,便上前福礼道:“奴婢和辛妈妈是想来跟四小姐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辛妈妈怕柳月说不好,忙插话道:“是这样,考虑到现在小姐身子,老奴和柳月觉得四小姐还是尽量少离开这梨香苑的好。” 赵小茁不解,偏着脑袋问道:“为什么?”顿了顿,又道:“我在梨香苑关了三个月,再关下去都快长蘑菇了。而且刚才我跟七爷都说好了,等明儿请御医馆的大夫来把脉之后,没什么大碍就可以出去走走,你们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一番话下来,柳月和辛妈妈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话。 不过大家心知肚明,无非就是防着姚姨娘生事,可现在姚姨娘待在自己院里不大出来,何况又将翊哥儿过继给梨香苑,她们再说姚姨娘不是反而显得过于计较和小气。 赵小茁也明白这两人是为她好,笑了笑:“你们不必紧张,我觉得七爷都答应我了,想必是没事的,再说我不过是去园子里走走,又不出府邸,多几个丫头婆子跟着,没事的。” 柳月态度很坚决,就是不赞成她出去的事,不过话没出口,就被辛妈妈扯了扯衣角:“要老奴说,四小姐竟然决定了,我们照办就是,现在就去白管事那边找几个手脚利索的丫头婆子来,专程陪着四小姐散步。” 语毕,赶紧福了福,拉着柳月下去了。 “妈妈,你刚才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显然柳月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事,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 辛妈妈指了指她,咳了声:“到底你是主子还是四小姐是主子?七爷都应了,四小姐也坚持要出去,我们说什么都是白搭,不如顺应了四小姐。” 柳月翕了翕嘴,最后跺了跺脚,转身离去:“妈妈算我看错你了。” 辛妈妈叹口气,追了上去:“我告诉你,这事另有蹊跷。” 柳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蹊跷?什么蹊跷?” 辛妈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不是说话的地儿,我们出去找个清静地方,再告诉你。” 难道事情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柳月怔了怔,任由辛妈妈拉着出了梨香苑。 第二百二十四章 纳凉 两人一直走到后园子的假山群才停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妈妈,您现在可以说到底是为什么了吧。”柳月一面倚在假山上休息一面用帕子来回扇着风,“没想到今儿真热,这才走多久,我汗都出来了。” 辛妈妈却没有打趣的心思,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开口道:“这些时你注意过南厢房何娘的动静没?” 好端端怎么又提到何娘,柳月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怎么?她不是翊哥儿的乳娘吗?难不成会对小姐不利?” 辛妈妈虚指了她一下:“你呀你,现在越发粗心,改明儿别人上房把瓦揭了你都不自知。” 柳月一愣:“难不成那何娘有什么问题?” 辛妈妈正色道:“就前两天书苑的五子跟我说,看见何娘几次急匆匆往姚姨娘的院子的方向去。” 柳月皱了皱眉:“那您这事没跟七爷和四小姐禀明吗?” 辛妈妈摇摇头:“你傻啊,翊哥儿是姚姨娘的亲生骨肉,就算求得安慰向乳娘问个安好也是常理的事。若我们拿这话说给七爷听,明摆着不是让七爷觉得四小姐为人小气计较吗?”顿了顿,又道:“眼下,姚姨娘可是吃了亏,连亲生儿子都给出去了,你想七爷心里会如何想她?要说没有一丝怜悯之情,我不信。” 柳月抿了抿嘴,这番话确实在理:“要不我们打探打探何娘去说了什么话,心里也好有个底。” 辛妈妈好气又好笑白了她一眼:“你傻啊,姚姨娘跟梨香苑水火不容,再说我们院里的几个得力的她们哪个不认识,去打探?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柳月想了想,纠结道:“难道就没办法了?” 辛妈妈叹口气:“暂时什么办法,她们不动,我们也不能贸然行动。今儿跟你说,就是你我心里有数,提防着点,别让四小姐在节骨眼上被人害了。” 柳月一脸正色点点头:“妈妈说得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才不慌不忙回了梨香苑。 “你们两个怎么一会一变啊。” 赵小茁一边笑着指了指眼前的两人,一边捧着手里婴儿肚兜爱不释手。 柳月原本想据实以告,可才张了张嘴,就被辛妈妈在下面暗暗拉了拉袖角。 到底是辛妈妈老练,理由很是充分:“四小姐,这事都怪老奴大意了,昨儿个要不是厨房的廖家婆子提醒,我还忘了这事。” 赵小茁抬了抬眼,笑道:“什么事,弄得神秘兮兮的?” 辛妈妈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京城的一些风俗习惯罢了,说今年跟属兔的相冲,老奴突然想到四小姐不正属兔,自然事事当心些好。” “这都是迷信。”赵小茁“噗”地笑出声,“你看这都几月,我不是照样好吃好睡吗?人都快胖一圈了。” 辛妈妈“哎”了一声:“四小姐不能这么说,之前有七爷天天来梨香苑,也算是有个人镇得住,现在七爷忙了,也未必能天天来,老奴觉得四小姐还是小心些好,万一您有个闪失,我们也不好跟七爷交代。” 说着,她给柳月递了个眼色。 柳月立即会意,附和道:“就是就是,四小姐,您就安心在屋里好好歇着,若想走走,奴婢陪着您在院子里走走就是,若您觉得闷,奴婢要平生去外面寻几盆漂亮的花供您赏玩可好?” 既然对方不迷信,那就只能打人情牌。 赵小茁想了想,觉得辛妈妈的话有几分道理,若自己真有什么事,这些身边的人少不得责罚,所以顺应下来:“罢了罢了,就随你们说的吧,我离开梨香苑就是。(..info)” 见自己主子答应,辛妈妈和柳月都暗暗松了口气。 三人又说了会话,柳月亲自去小厨房把安胎药端了回来。 “这药真苦。”赵小茁一口气喝下后,眉头紧皱。 辛妈妈赶紧拿了颗山楂糖来:“良药苦口,这是御医馆的老太医亲自下的方子,说是保您生产的。” 好歹也是武嗣侯一番心意,赵小茁微微颔首,含着糖没再抱怨。 因为梨香苑有辛妈妈和柳月看着,南厢房不敢闹出幺蛾子,可眼见又一个月过去了,赵小茁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何娘心里也越来越不安。 李家婆子给她出主意:“我劝你跟姚姨娘说一声,别让她老等着,免得事不成还赖你不是。” 何娘想想也有道理,趁着天快黑的时候,急急忙忙去了姚姨娘屋里。 “你的意思是,那小姨娘平日里都不梨香苑?”姚姨娘虽然面带愠色,可并不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何娘纳闷,难道是姚姨娘知道什么,怎么今儿转了性?正要开口问,又听见姚姨娘说:“前些时我要你给翊哥儿做的新衣服,可做好了?” “回姨娘的话,早做好了,这两天都给翊哥儿穿上了。” 何娘一面回答,心里更是疑惑,那边都怀孕五个月了,怎么这边还能稳稳坐在屋里,有心情关心一件衣服做没做。要说翊哥儿的衣服,柜子里都放满了,就算少一件也不会怎样。 姚姨娘像看穿她的心思一样,微微一笑,招了招手示意何娘过去。 何娘愣了下,凑到跟前:“姨娘有何吩咐?” 姚姨娘一笑,耳语了几句。 何娘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姨娘放心,老奴就这两天去办了。” 姚姨娘点点头,临了又叮嘱一句:“记住,一定要以翊哥儿的名义去请。” 京城今年的初夏热的特别快,六月才过几日,纱薄夏裳就可以用上了,孕妇本就比普通人怕热,这一热起来,更是受不住。 “听说后园子又处凉亭凉快得很,往日七爷都喜欢在那纳凉,若王姨娘愿意,正好也能带着翊哥儿过去。” 何娘这几日总是抱着翊哥儿来东厢房走动,赵小茁大概是因为自己要做母亲了,对翊哥儿格外喜欢。 “翊哥儿若怕热,也不用我带着去,有乳娘带着就是了。”赵小茁拿着手里的团扇一边逗弄翊哥儿,笑了笑。 一旁的辛妈妈也看过来:“就是啊,何娘。翊哥儿由你带着,还怕谁不放心啊。” 何娘露出个为难的笑容:“辛妈妈倒信我,只是您和王姨娘有所不知,七爷说那个地方太凉,怕惊着孩子,所以我们一般只能跟着主子过去。” 余下的话,她没说,屋里的自然明白,以前她是跟着姚姨娘的,自然是姚姨娘说去才能去,现在翊哥儿住在梨香苑,也只能求这里的主子了。 辛妈妈却有几分疑惑:“你的意思是七爷不让你们单独过去?这不大可能吧,再怎么说,孩子也有怕热的时候。”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这么芝麻绿豆的事情,武嗣侯怎么会管? 何娘似乎有备而来,不疾不徐道:“辛妈妈您有所不知,这是姨娘没来之前发生的事情,翊哥儿贪凉不肯走,孩子小不懂,离开那个地方就哭闹,凉快就不哭,后来我们也没辙就陪着,不过就坐了一个下午,当晚翊哥儿就高热了,吓坏了姚姨娘,后来七爷很是生气,才定了这么个规矩。” 说得倒是合情合理,辛妈妈还想说什么,就被赵小茁拦了下来:“这天气却是反常,大人都受不住更别说孩子,既然想去,我带你们去就是,正好我也在屋里窝太久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辛妈妈连阻拦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赵小茁就叫了柳月进来,说等太阳快下山时就过去坐坐,要她赶紧去小厨房准备些消食的清单茶点,免得干坐着也无聊。 何娘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忙借口要给翊哥儿换衣服,抱着孩子先回了南厢房。 待屋里清净下来,辛妈妈不放心,又问了句:“四小姐一会真要出去?” 赵小茁点了点头,手抚摸着肚子:“我最近总觉得闷闷的,大概是关太久了,出去走走也好。” 辛妈妈抿了抿嘴,还想劝,就听见赵小茁又道:“妈妈你别多疑,何娘就是个乳娘,能翻出多大个浪来。” 辛妈妈叹口气,没再说话。 其实就是个小小散步,但依照武嗣侯的之前交代的,赵小茁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了梨香苑,着实让她不自在。 “行了行了,你们就留两个守在这边,不用都跟进去了。”赵小茁随意指了两个小丫头,对其余的人说,“除了辛妈妈和柳月跟着我过去外,其他人都先回梨香苑候着。” “这……”辛妈妈第一个就不同意,可基于人多,不好当面驳主子的话,只能凑到跟前小声道,“四小姐,这可是七爷交代的,万一您有个闪失,她们可担待不起。” 赵小茁不以为意笑了笑:“妈妈,有你和柳月我就放心了,人多反而容易生乱。” 这个隐患也确实有,毕竟这么几个月梨香苑突然来了两拨人,一时半会都想****成自己人,不大可能。 辛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赵小茁的吩咐办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落红 如此一来,何娘细细一算,这会跟在赵小茁身边的除了柳月和拱门外候着的两个小丫头,加上她还有翊哥儿总共也就五个人。最新更新:风云虽说跟计划有所变化,可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何娘眼珠转了转,打定了主意,走上前:“王姨娘,您在这边休息,我带翊哥儿去那边走走。” 话音刚落,翊哥儿倒很是配合的一个劲指着另一个方向,咿咿呀呀说着什么,赵小茁笑了笑,就允了。 何娘福了福,转身离去。 柳月看着她的背影别别嘴:“四小姐,您就不该要那乳娘出来。” 赵小茁抬了抬眼睑,吃了口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毕竟她是翊哥儿的乳娘,肯定最熟翊哥儿的脾性,你找其他人来,万一带不好,倒落人口实。” 柳月想想,是这个道理,可是心里总觉得不安:“奴婢觉得不如叫那个李家婆子来,都比这个乳娘强。再说,刚才不是说了这里太凉,翊哥儿不能久待吗?过会子就要乳娘抱着孩子回去的好。” 赵小茁明白柳月也是为她好,加上她现在挺着个肚子,也确实很多不便,由不得闪失,便答应了:“也罢,一会辛妈妈回来,你就过去叫何娘带着翊哥儿玩会就回去吧。” 柳月点点头,应声道:“行。” 主仆俩又说了些体己话,丝毫没察觉不远处矮树丛有人影闪过。 没想到这小姨娘挺谨慎的。何娘沉了沉嘴角,抱着翊哥儿轻手轻脚顺着小径去了湖边。 凉亭位于湖面东侧,周围郁郁葱葱,绿树成荫是个绝佳的乘凉地。赵小茁闭上眼享受着夏季的徐徐凉风,稍稍减缓胸口的沉闷感。 过了好一会,她想到什么似的问了句:“柳月,辛妈妈回来没?” 柳月踮起脚尖,探了探头,似乎什么也没看到:“好像还没,要不奴婢打发人回去看看。” 赵小茁怕辛妈妈的直脾气和南厢房李家婆子有什么不和,犹豫了会,微微颔首:“行,你叫个可靠的赶紧回去看看,快去快回。” 柳月领命下去。 就在此时,一直带着翊哥儿在湖边玩耍的何娘,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凉亭那边的动静。眼见柳月急匆匆地离去,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而后又镇定自若抱起翊哥儿往鹅卵石多的地方走去。 约莫前后不过一刻钟,柳月打发过去的小丫头神色紧张回来报信。 “姨娘,不好了,不好了!” “出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没个规矩!”柳月怕赵小茁动了胎气,不等对方话说完,就出声骂道。 小丫头被这么一吓,呜呜咽咽哭起来。 柳月不耐放把她拉到一边,低声吼道:“你哭什么!有什么事快说!” 小丫头怕极了,噗通跪了下来,哭道:“柳月姐姐息怒,梨香苑那边,辛妈妈跟小厨房的陈妈妈吵起来了。” “什么?” 赵小茁蓦地站起来,一时没站稳,狠狠地坐了下去,这一下她脸色变了变,捂着肚子,皱起眉头。 “四小姐!”柳月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回头对小丫头训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叫人来扶姨娘回去。” 小丫头顾不得行礼,吓得爬起来就往拱门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人,快来人!” “我没什么事,你别再闹出什么动静。”赵小茁咬了咬牙,抬头对柳月说道。 柳月见她脸色发白,着急道:“四小姐,您现在别说话了,好好歇会,一会就来人扶您回去。” 赵小茁轻“嗯”了声,闭上眼深呼吸好几次后,小腹的疼痛感有所减缓。 见她脸色微微好转,柳月暗暗松了口气,小声道:“四小姐,我这就去叫何娘回来,一起回梨香苑。” 赵小茁点点头:“嗯,你赶紧去。” 可话音刚落,湖边就传来一声惊慌的尖叫声,听声音像是何娘的。 难道是翊哥儿出了什么事?赵小茁和柳月刚刚松懈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早知如此,我们今儿就不该出来。”柳月一面扶着赵小茁往湖边赶,一边抱怨。 赵小茁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说话,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 大概过于紧张,小腹又开始隐隐阵痛,赵小茁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但心里怕翊哥儿出了什么事,没法跟武嗣侯和姚姨娘交代,便推了推柳月:“你手脚快,先去看看,我随后就到。” 柳月见她额头渗出豆大汗珠,不安道:“四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赵小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赶紧去,别是翊哥儿出了什么事情。” 柳月看了看被密密矮树丛遮挡的湖边,又看了眼赵小茁,紧抿下嘴:“四小姐,您就在这边歇着,一会就有人过来扶您回去了。” 说着,绕过矮树丛一路朝湖边跑去。 赵小茁竖着耳朵,又往前走了两步,只见何娘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哭啼不止的翊哥儿,正对着柳月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顺着何娘所指方向看去,离岸边不远处漂着什么。 赵小茁又细看了看,看花色好像是小孩子的衣服。 原来是虚惊一场。赵小茁缓缓吐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翊哥儿没事就好。 只是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眼睁睁看着柳月跌到水里去。 “柳月――” 赵小茁大叫一声,她知道柳月不会水,眼见人在水里沉沉浮浮,两只手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似的。 这时,何娘也看了过去,站起身跛着腿一瘸一拐往湖边走,好像要去救落水的人,全然忘记怀里还抱着孩子。 “何娘,小心翊哥儿!” 赵小茁似乎也忘记方才的疼痛,抱着隆起的小腹,急匆匆往湖边赶。 “我,我……”何娘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赵小茁顾不上和她说话,扶着湖边的白玉栏,伸手去抓柳月,嘴里喊道:“快,快抓住我的手!” 柳月已经恐慌不知所措,一心只想奋力抓住什么,差点将赵小茁拉到水中,幸而何娘在后面也帮忙拉了一把。 上岸的柳月因为呛水咳个不停,赵小茁赶紧要何娘先带着翊哥儿去找人过来。 待何娘一走,赵小茁埋怨道:“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没了再做就是!你倒好,连命都不要!” 柳月吓得不轻,又被主子一骂,满心委屈再也忍不住哭出来,抽泣道:“四小姐,要不是因为何娘说那是七爷送的,奴婢也不会拼了命要捡回来。” 武嗣侯送的?赵小茁眯了眯眼:“这话你也信,七爷送翊哥儿怎会是一件衣服。” 柳月应道:“奴婢本是不信,可何娘说,这是要姚姨娘怀孕时,大夫拿脉说是儿子时,七爷一时高兴,送的十几匹缎子里做的衣服。” 赵小茁愣了愣,那确实算武嗣侯送翊哥儿的衣服了,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觉得酸酸的,她怀的也是儿子,武嗣侯知道时为何没有这般兴师动众。 “行了,走吧。”赵小茁扶起柳月,关心道“还能走吗?” 柳月点点头。 两人没走几步,不知是赵小茁心里还在惦念方才事,分了神还是因为柳月身上滴下水打湿了脚下的路面太滑,突然“啊呀”一声,整个人跌了下去。 “四小姐!” 柳月来不及从刚才溺水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又见赵小茁裤腿渗出一片殷红,再也顾不得规矩,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啊!” 第二百二十六章 送礼 “事情怎么会这样?” 武嗣侯紧皱着眉头,在屋外来回徘徊,冷冷看了眼进进出出的丫头,把柳月拉到一旁问话。.info[] 柳月心里很是没底,又愧疚又懊恼,当初死也要把自己主子留在屋里才对,怎么就犯了糊涂呢? 平生怕武嗣侯怪罪于她,赶紧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小声提醒:“七爷问你话呢,赶紧照实说。” 柳月很是委屈看了平生一眼,又偷偷瞥了眼脸色铁青的武嗣侯,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要说心里不怕是假话,可是事情发生的都很自然,却又哪里说不出来的巧合,她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武嗣侯会不会相信,会不会将这次的事情一股脑全怪罪她们这些下人头上。 平生见她迟迟不说话,一着急,推了她一把,下手有些重,柳月一个趔趄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眼见整个人往后仰去。 要不是武嗣侯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只怕这一跤下去,不摔破后脑勺就算万幸了。 平生也吓白了脸,赶忙上前一个劲地赔不是。 柳月本就溺水受了惊吓,接连又是自己主子小产事情,现在自己心爱的人不帮衬自己就算了,还差点失手将她推倒,种种委屈、恐惧、无力、落寞一下子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嘤嘤呜呜哭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她一哭,平生就慌了神,但又怕武嗣侯责怪,只好打圆场:“七爷,柳月是四小姐陪嫁,以前就是四小姐身边贴身的,定不会做出对四小姐不利的事情。您若信得过奴才,给奴才一炷香的时间,奴才定问个子丑寅卯出来。” 武嗣侯心里跟明镜似的,怎么会不知道平生是变向袒护心爱女人,可他确实偏袒这个爱将,只是摆摆手,沉声说了句:“你快去快回。” 平生暗暗松了口气,拉着哭哭啼啼柳月去了偏房。 一进屋,他就露出疼惜的神情,责怪道:“我刚才就想问你,怎么头发湿漉漉的,你说你们没事跑到湖边做什么?” 柳月二话没说,见四下无人,抱着平生的胳膊狠狠咬下去。她以为对方要躲,没想到平生只是咝了声,纹丝未动。 “你怎么不躲?”柳月咬了会松了口。 平生眼角弯了弯:“这不是跟娘子大人谢罪来了吗?” “贫嘴!” 柳月白了他一眼,心情好了很多。 平生看了眼门外的动静,一脸正色道:“我现在时间不多,你赶紧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七爷那边由我去说,自然不会怪你头上半分。” 柳月抿了抿嘴,迟疑了会,道:“人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对不起四小姐的半分事,也不怕七爷怪罪,只是整件事发生的巧合了。” “巧合?”平生皱了皱眉,略微沉吟,“到底怎么回事?” 柳月抿了抿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就在他俩说话之时,御医馆的大夫已经从赵小茁的房间出来,朝武嗣侯行了行礼,摇头道:“七爷,老夫已经尽力。” 武嗣侯脸色变得越发阴沉,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你的意思是,这孩子……” 大夫会意点点头,安慰道:“七爷和王姨娘都还年轻得很,还会有孩子的。” 武嗣侯没再说话,只是跟立在一旁的白管事摆了摆手:“你去送客吧。” 白管事是机灵人,应声后赶紧上前一步,请大夫移步院外说话。 武嗣侯站在门廊下,等屋里安静下来后,才掀帘进屋。 “她怎样了?” 一进屋,他就见辛妈妈正守在赵小茁床前。 辛妈妈上前福了福,压低声音道:“七爷,四小姐这边刚睡下。今儿可算是受罪了。” 武嗣侯看了眼床上面朝里一动不动的人,微微颔首,交代了一句“我明儿再来”,就出去了。 辛妈妈赶紧跟在后面,一直把武嗣侯送出屋才折回来,坐在床边,对着空气叹气道:“四小姐,您这又是何必。方才您没见到七爷的脸色,要说他不重视您,老奴都不信。” 赵小茁表情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藕荷色的幔帐,缓缓道:“妈妈,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辛妈妈翕了翕嘴,还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与此同时,姚姨娘带着孙妈妈带着一些滋补的药材来了梨香苑,不过离院门还有一射地,就见武嗣侯从里面出来。 “七爷好。”姚姨娘上前福礼。 武嗣侯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孙妈妈手上的锦盒,脚步顿了顿:“你这里面装得什么?” 姚姨娘低头道:“是些滋补药材,妾身也是刚刚接到消息,这不就赶来了。” 武嗣侯冷冷一笑:“你倒消息灵通得很。” 姚姨娘抿了抿嘴,没再说话,直到武嗣侯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被孙妈妈扶起来,有些不安道:“姨娘,莫不是七爷有了怀疑?” 怀疑?姚姨娘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扶着孙妈妈的手步态从容地继续往梨香苑走去:“这是天命,怪不得我们。” 孙妈妈大概心虚,拉着姚姨娘往旁边走了两步:“姨娘,事已如此,就算七爷不细查,梨香苑也不会放过的,老奴劝您赶紧想办法要何娘把证据销毁了,不然真让她们抓到什么把柄闹,怕是七爷这次不会轻饶。” 姚姨娘睨了眼:“你慌什么,事情我自有主张,总之就算发现也没关系,底牌我还有的是。” 孙妈妈心里一惊:“老奴劝您见好就收,何必非要和梨香苑闹僵关系?” “闹僵?”姚姨娘轻笑一声,“妈妈,您糊涂了吧,我要真是闹僵,那你手上拿的又是什么?” 孙妈妈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说什么,姚姨娘却没有听的兴致,几步就跨进了梨香苑。 “四小姐,姚姨娘来了。” 柳月急匆匆进步禀报,被辛妈妈一把拦在外面:“四小姐这会真睡了,你别吵醒她。” 柳月赶紧拉着辛妈妈退到堂屋:“姚姨娘来了,还带了些补气补血的药材。要不我在这里看着,您出去应付吧。” 辛妈妈犹豫了会,应道:“行,你伺候四小姐,我去去就来。” 柳月小声嘱咐了句:“您快去快回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是滋味 其实赵小茁并未睡熟,听见外面的动静,眼皮眨了下,却懒得开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姚姨娘来得倒是时候,多少给人感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柳月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搬了个杌子坐在床边,一心一意守着赵小茁,生怕再有什么闪失。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小茁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柳月,你去看看姚姨娘她们走了没?” 柳月“哎”了声,起身离开时,问了句:“四小姐,要不要奴婢叫缨儿端些茶点进来?大夫说您伤了元气,要多吃些才是。” 赵小茁哪里有胃口,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下去。 柳月闷叹口气,摇摇头,出去了。 可巧,刚走到门廊下,辛妈妈迎面过来:“你怎么出来了?” 柳月顿了下脚步:“四小姐醒了,要我来看看姚姨娘走了没。” 辛妈妈别别嘴:“早走了。” “那您这么久干嘛去了?” 辛妈妈环顾下四周,使了个眼色:“屋里说话。” 柳月会意,跟着辛妈妈进了屋。 两人站在堂屋,看了眼床上的人,似乎躺着没动。辛妈妈便长话短说:“我送姚姨娘出门本就要回来的,偏偏又碰上了白管事的人。” “白管事?”柳月皱了皱眉,“七爷才走,白管事的人过来做什么?” 辛妈妈沉了沉嘴角:“倒没细说,就问了下小厨房的事。” 柳月恍然,刚要开口,就被辛妈妈捂住了嘴:“你心里明白就好,事情没查出眉目之前什么也别说,尤其是对四小姐,更不能说,免得惹得她不快,对身子不好。” 柳月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呜呜”,示意明白。 辛妈妈才放开手,看了眼里屋,转了话题:“四小姐情绪如何?” 柳月轻叹一声:“您也看到了,不哭不闹的,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半天也不说一句话,让人挺担心的。” 辛妈妈摇摇头:“这倒是,要是哭出来闹出来,也比这样好。” 柳月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问道:“您刚才送七爷出去,他可说了什么?” 辛妈妈迟疑了一下:“就说明儿来再来看四小姐,其他什么也没说。” 柳月似乎不满:“七爷也真够冷淡的,四小姐都这样了,也不说多坐一会陪陪她。” 辛妈妈“啧”,小声斥责道:“你知道什么,主子的事你个做奴才的多什么嘴!这话你跟我说也就罢了,要是被坏心眼的人听去,又不知传出什么幺蛾子来。” 柳月知道自己失言,忙低头认错:“妈妈教训的是,奴婢也是一时为四小姐不平才说了大不敬的话,下次不敢了。” 辛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记住了,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说话,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梨香苑,都等着看笑话呐。” 柳月点点头:“妈妈放心,我记住心里了。” 这番话说完,两人便各自忙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 赵小茁虽睡着,可耳朵灵敏得很,方才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要说她心里对武嗣侯没想法是假话。可是她不想闹,一来是身体虚得很,二来她有些不敢。说穿了,她跟武嗣侯住同一屋檐下,往后的日子还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果为今天的事闹得要死要活,那她跟姚姨娘还有什么区别?那她以后还拿什么跟姚氏斗? 何况,以她对武嗣侯的了解,硬碰硬未必是明智之举,以柔克刚才是上上策。 只是,一番思量下来,赵小茁突然有些愕然,是对自己的愕然。明明自己失去了孩子,明明自己被人设计,内心的理智更多余仇恨和悲痛,难道自己真是个冷血的人…… 赵小茁苦笑一下,摸着再不隆起的小腹,重重叹了声气。 之后几天,武嗣侯也的确兑现了承诺,每天申时都来陪赵小茁吃晚饭,只是相比从前,两人间更多的是沉默。 大部分时间都是白管事那边打发人来,送药材和食材,还有新料子、新首饰,就连小厨房都跟翊哥儿分开了,也就只有梨香苑,一个院子,有两个小厨房。 “七爷说了,王姨娘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去账房知会我一声就是,只要京城有的,我都给姨娘送来。” 出门时,白管事朝辛妈妈笑了笑。 辛妈妈不是糊涂人,知道这是武嗣侯补偿自己主子的心意,自然不会拂了好意,笑应道:“白管事客气了,我先替姨娘写过您。您瞧,屋里这几日送来的东西够用到下半年了,倒不缺什么,不过您这番话我会转告姨娘的,一切由她定夺。” 白管事该传的话传到,便告辞道:“妈妈请留步,我还有事就先回账房了,有什么事只管差人来找我就是。” “好说,好说。”辛妈妈笑着,坚持把白管事送出院门才折回来。 刚转头,就见柳月一脸急色走过来,俯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真的?”辛妈妈脸色一沉。 柳月点点头:“说是在后园子林子里发现的,您要不要去看看?” “看,当然要看。”辛妈妈正准备跟柳月一起出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几步,朝守在门口的缨儿唤了声,“缨儿,你过来。” 缨儿“哎”了声,一路小跑过去:“妈妈叫我什么事?” 辛妈妈迟疑了一下:“你先去姨娘屋里候着,我跟柳月出去一下,一会就回,若姨娘问起,你就说我们去趟仓库那边找点东西,知道吗?” 缨儿是个伶俐,立刻点点头:“辛妈妈放心,缨儿记住了。” 一切交代完毕,辛妈妈拉着柳月急匆匆地出了梨香苑。 待她们一走,何娘在屋里坐不住了。 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她心里嘀咕着,把睡熟的翊哥儿交给李家婆子,特意从侧门离开,一路小跑去了姚姨娘院子。 “你的意思是那两个多事的发现了你?”姚姨娘吃了口茶,神色淡淡的看向气喘吁吁的何娘。 何娘顾不得擦汗,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我是把东西埋在后园子,想来那地方平日里去的人少,肯定不会被人发现的,不知哪个挨千刀的给挖出来的。” 姚姨娘神色却平静得很:“你确定你去的时候没人跟着你?” 何娘想了想,直摇头:“不可能,我去的时候已近黄昏,而且一路都很是小心,没发现有人跟着。” 姚姨娘忽然哈哈笑起来,笑声尖锐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何娘啊,何娘,我就说你是个实心眼的。你只顾防着那小蹄子的人,就没防着身边的人?” 何娘愣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您,您的意思是,李家婆子她……” 不等她话说完,姚姨娘突然停了笑声,眼神里露出阴沉的目光:“这是一步棋,我会保你周全,给你一笔银钱,保你回老家衣食无忧。” 何娘一下子明白过来,噗通跪了下来,哆嗦着嘴唇,结巴道:“姨娘的意思是,老奴在府邸是呆不下去了?” 姚姨娘犹豫了一会:“当然,我说的这是下下策。只要李家婆子不说,这事就算那小蹄子知道了,也查不出头绪来。”顿了顿,她笑得有些轻佻,“看在你一心一意跟着我的份上,我也给你出个主意,反制李家婆子的。” “还请姨娘指教。” 姚姨娘嘴角一勾:“谁能保证无错,你也抓她一个把柄就是了。” 何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姚姨娘院子走出来的,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梨香苑,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二百二十八章 忍气吞声 既然辛妈妈找到了证据,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交给赵小茁看了后,询问道:“四小姐,明显是有人在之前的汤药里做了手脚。[..info超多好看小说]最新更新:风云都怪老奴大意,现在看来这打碎的药罐盖子就是之前给四小姐熬药的那一个。” 赵小茁定定看了看带着土渣的碎片,缓缓道:“是谁发现这些东西的?” 辛妈妈和柳月对看了一眼,应声道:“是后园子一个小丫头在那捡树叶时发现的。” 赵小茁沉吟良久,才开口道:“东西拿出去丢了,不要说出去半句。” “四小姐!” 辛妈妈和柳月异口同声看过来。 赵小茁一脸决绝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说了,这事半句都不要说出去,就这样了。”顿了顿,又指着矮几上的药罐碎片,“这些拿出去丢了,也别让人看见。” 辛妈妈应了声“是”,把赶紧把东西包了包就出去了。 柳月不解,站在一旁直跺脚:“四小姐,这都是证据,我们可以拿给七爷看,您现在丢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赵小茁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冷冷道:“证据?柳月,我看你真是糊涂了。” 柳月睁大眼睛,用难以自信的神情望着赵小茁:“四小姐,药罐盖子被人做了手脚,您跟七爷说,随便叫个大夫闻一闻便知上面下了什么药,就算抓不到真凶,也足已证明姚姨娘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赵小茁突然笑出声来,一瞬不瞬盯着柳月,脸色冷到极点:“孩子没了,就算知道盖子上被人下了什么药有何意义?而且你说是姚姨娘做的,证据呢?就凭你个破盖子?柳月,这四、五个月以来姚姨娘连梨香苑的门都没踏进一步,又凭什么指认她是凶手?” “那,那是因为何娘和李家婆子是姚姨娘的人,她们可以去做。” 柳月明显气势矮了半截。 “问题是,你看见过吗?小厨房是给我和翊哥儿用的,任何进去的人都有嫌疑,难不成你把缨儿、红萼她们也一个个盘点一遍不成?!” 赵小茁一口气把这几日,心里憋闷的话都说了出来,丝毫不给柳月反驳的机会。 柳月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确实如四小姐所说,这件事要查起来连她们自己也套了进去,说到底,她和辛妈妈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平日里日防夜防,可别人在眼皮底下动了手脚,却没一个人注意到。 “四小姐,这事奴婢也有责任。”抿了抿嘴,柳月跪了下来,“还请四小姐责罚。” 赵小茁缓了缓语气:“你先起来。事情已然,我责怪你们有什么用。再说白管事那边已经把我和翊哥儿的小厨房分开了,你再看看耳房里快堆不下的东西,想来七爷也是有补偿的意思。怕就怕……” 柳月一愣:“四小姐还怕什么?” 赵小茁支着下巴,看向窗外,隐忧道:“怕就怕,这只是个开始。” 柳月心里一沉,嘴上却安慰道:“四小姐,您别多想,七爷那么向着梨香苑,不会再让四小姐吃半分亏。” 赵小茁轻叹口气:“但愿吧。” 然而两个星期后,武嗣侯再没来过梨香苑,不过吃穿用度照样是白管事亲自送来。 柳月怕赵小茁心里有其他想法,赶紧去找了平生,这次不知为何,武嗣侯走了,却把平生留在府邸看门。 “听说是疆域一带又有蛮子入侵,朝廷连夜派七爷过去商谈。” “商谈?”柳月别别嘴,“那要是谈不拢呢?” 平生说得轻巧:“谈不拢就打咯。” 语毕,他突然觉得话有些不妥,又补充道:“不过朝廷内局刚刚稳定,我想上面也未必希望真打起来,否则也不会要七爷过去商谈。” 其实这是面上意思,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因为武嗣侯一直是蛮子惧怕中原的一名武将,这时叫他过去,更多是带着警告的意味。 不过平生不会将这些说出来,免得柳月回去告诉四小姐,引得她们担心。 柳月也不是傻子,哪有轻易就这样蒙混过去,临走时,又问道:“七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也好回去回了四小姐。” 这下把平生问住了,好在他反应快,含糊道:“许是十天半个月,朝廷的事,也不是七爷说了算。” 柳月点了点头,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平生微微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姚姨娘正在和王大小姐在屋里吃茶。不过,如今的大小姐可不能再称为小姐了,而是谢六奶奶。 “谢六奶奶的喜宴倒办得低调,我都没听七爷提及这事。”姚姨娘吹了吹茶沫子,笑道,“只是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坐坐,可是来看王姨娘的?” 大小姐一笑,端着茶盅的手一顿,道:“一会就去,不过去之前是来跟姚姨娘你道喜的。” 姚姨娘挑了挑眉:“道喜?谢六奶奶,您弄错了吧,按理说应该是我向您道喜才对。” 大小姐不慌不忙喝了口茶,嘴角一挑:“不是吗?我得恭喜你又少了个竞争对手。” 姚姨娘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大小姐,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王姨娘小产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事。七爷为这事心情一直不大好,您可别在这个时候乱说话。” 没想到武嗣侯如此重视自己这个庶出妹妹。大小姐冷笑一声:“你紧张什么,我不过是说出你心声罢了。” “你!”姚姨娘咬了咬牙,突然冷哼一声,“怕是谢六奶奶忘了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吧。” 大小姐神态自若起了身,告辞道:“姚姨娘,我可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您自己想的,与我无关。”语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姚姨娘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狠狠啐了一口:“真不是东西!” 孙妈妈站在一旁,担忧道:“姨娘,当初老奴就觉得这大小姐不是省油的灯,您看现在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姚姨娘咬碎一口银牙:“没事,来日方长,总之这笔账我也会算到梨香苑头上。至于这个谢六奶奶,我倒要看她得意多久。” 孙妈妈没听明白:“这话怎么说?” 姚姨娘脸色一冷:“妈妈,你以为谢府家大业大为何非要娶个四品官的女儿,你真以为谢老太太老糊涂了?” 孙妈妈恍然:“姨娘的意思是,难不成谢老太太是冲着七爷来的?” 姚姨娘不置可否:“光有七爷面子还不够,主要是这里面还有太后的情谊在。” “原来是这样啊。”孙妈妈点了点头,“我说呢,原先听说王府是把谢府的亲事给拒了的,后来是谢老太太亲自撮合,这门亲事才成的。” 姚姨娘敲了敲桌子:“那就是了,谢老太太是什么人,岂会做亏本买卖。她家庶子娶个嫡亲的女儿本就算赚到了,何况女方家里跟宫里沾亲带故,这等好事去哪里找,否则谢老太太怎会亲自做主。” 孙妈妈把这关系捋了捋,向要姚姨娘伸出大拇指:“还是姨娘看得通透。” “我看得通透,未必别人看得通透。”姚姨娘嘴角勾了勾,“我倒要看看,若没了七爷这块牌,他王家一个小小四品官还能得意多久。” 第二百二十九章 换个目标 大小姐进屋时,赵小茁正躺在榻上喝药。 柳月机灵,忙笑盈盈上前道:“大小姐来了,怎么也没听见外面报一声。” 跟在后面的珊瑚应道:“大小姐怕影响四小姐休息,就要她们别扰了。这不,就自个儿进来了。” 事情来得突然,赵小茁连梳洗打扮的时间都没有,加上刚刚小产不久,原本白里透红的双颊,现在如白纸一般不带一点血色,即便强打精神也掩饰不住憔悴神色。 “看来妹妹要好好补补才是。” 大小姐笑着坐下来,话音刚落,一旁的珊瑚就打开了手中的锦盒,笑道:“这是大小姐特意从谢家带来的高丽进贡的人参,听说这人参在京城只有宫里才有,不过四小姐知道谢六爷在跑商……” “珊瑚!” 大小姐微微蹙眉,阻止珊瑚继续说下去。 分明是炫耀,却又装作矜持。赵小茁心里冷笑,面上顺应道:“多谢大姐费心了,妹妹无以为报。” 说着,她给柳月递了个眼色。没一会,就见柳月拿了个紫檀木雕花的巴掌大的盒子来。 “大姐,这是七爷过年时从宫里带回来的玩物,我见是个玲珑剔透的,倒觉得很合大姐,所以一直留到今儿,大姐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大小姐笑应着收下,客气道:“妹妹这是什么话,就冲着你这份心意,我也应该收下。” 只是连外盒都是用紫檀木做的,里面的东西的价值,即便不看,也一定是不菲之物。(..info)大小姐再没眼力,也不会连紫檀木都不认识,不过该有的架子还得有,该讲得脸面还得讲。 “总之,这参你先吃着,过两天我再叫珊瑚送过来。” 赵小茁微微点头:“姐姐不必这么客气,若有事打发人捎个口信就是,我这边派人去谢府去取就是。” 大小姐笑而不语,临走时拍了拍赵小茁的手,便回去了。 待她们一走,辛妈妈迫不及待问了句:“四小姐,您不会把七爷送的那枚七彩宝珠的腰佩给大小姐了吧?” 赵小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淡淡道:“那东西本就不太适合我,你不觉得大姐更适合那种富贵之物。” 生活在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家,身上确实也该带几件看得上眼又像样的物件吧,否则不是丢了娘家的脸面。只是随便挑选一件上好的玉件或一匹名贵料子作为回礼,不就行了吗。为何非偏偏要将这个七宝珠腰佩送出去。 且不说这腰佩含义,就光上面七颗颜色不同、晶莹剔透的宝石而言,已是价值不菲,更不谈做工和配件,就连上面链接的环都是实打实的金子锻造而成。 何况,这物品是武嗣侯特意当做生辰礼物送给赵小茁的,珍贵又有寓意的东西,辛妈妈就不明白了,为何要送给大小姐。 像是看透对方的心思,赵小茁抿了口茶,轻笑一声:“妈妈,以谢府在京城的地位,府上来往的一定是非富即贵的宾客,大姐身为嫡出小姐却嫁给一个庶出公子,本就不公平,若再没件稀罕物旁身,岂不是让别人非议王家只是攀附权贵小人。” 否则怎么解释,她和大小姐的亲事呢? 虽然内心很不情愿,可人到了一个高度,就得做出取舍和牺牲,看似包住别人的脸面,实际是保住自己颜面,而且这一自私想法还得做得漂亮,不能让人看穿。 她想辛妈妈不会不明白,从她那翕了翕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的样子,就知道,辛妈妈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万一被七爷知道了,怕是对四小姐不好。”犹豫了一下,辛妈妈还是说出心里的担忧。 赵小茁却不以为意:“七爷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就算有什么事,自然由我和他说,你不必担心。” 当然眼下两人间发生了最不堪的事情,不管武嗣侯是悲伤还是怜悯,估计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为难赵小茁半分。 辛妈妈叹了口气:“四小姐觉得好就好,老奴没什么建议。” 赵小茁点点头:“妈妈,这事你跟柳月说一声,不要张扬,就连平生都不要说,明白吗?” 辛妈妈应声:“四小姐放心,老奴明白,不能落人口实。” 赵小茁微微颔首:“嗯,我乏了,妈妈您先下去吧。” 辛妈妈领命退下。 不过让赵小茁没想到的是,大小姐拿了回礼后并没有马上离开武嗣侯府,而是又弯回姚姨娘那坐了坐,时间并不长,前后加起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送走大小姐时,姚姨娘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 孙妈妈知冷知热站在一旁,小声道:“姨娘,您打算怎么办?怕是七爷以后会更在乎梨香苑那边了。” 姚姨娘冷哼了一声,重重甩下手中的门帘,转身进去。 孙妈妈跟了进去。 “妈妈,你可有什么好办法?”姚姨娘正打算喝茶,可茶盖刚刚揭开,又像想起什么放了下去,朝孙妈妈看过去。 孙妈妈一笑:“要说方法,老奴倒有一个,只是不知能否凑效。” 姚姨娘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正旺,她才不管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只要能顺了她的气,夺回原属于她的东西,把梨香苑那群小娘们狠狠踩在脚下,任何手段在所不惜:“妈妈,您且说来听听。” 孙妈妈笑得诡异:“姨娘,您为何不去找找夏二小姐,不,现在应该称为夏夫人才对。” 夫人?姚姨娘眯了眯眼:“妈妈,我去找她作什么?再说她嫁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妈妈收了笑,正色道:“姨娘好糊涂,她若嫁得人跟我们没关系,老奴也不必提出来了。” 姚姨娘似乎猜到孙妈妈要说什么,敲了敲桌子:“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她不过下嫁给方家那穷小子,而且那穷小子跟梨香苑那小姨娘以前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往不是吗?”顿了顿,又道:“这事我旁敲侧击跟七爷说了,七爷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压根不在乎。” 辛妈妈笑起来:“姨娘啊,要说七爷不在乎老奴不信,若七爷真喜欢那小姨娘,心里就不会不在意。老奴是猜七爷隐忍不发作,无非两点,一是现在小姨娘小产了,七爷怕她伤心自然不会跟她翻旧账。二是家丑不可外扬,再说方晟已经娶了夏二小姐,算是夏国公家的人,七爷不想为儿女之事落忍口实。” 姚姨娘愣了愣:“那你的意思是,七爷是护着那小蹄子了?” 孙妈妈不否认也不肯定:“姨娘,要说七爷对小姨娘没情分是假话,不过以七爷的性子,您也知道的,想必更多是顾全大局。” “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孙妈妈笑了笑:“姨娘,您看今儿大小姐来的样子,显然是来试探的,老奴倒觉得姨娘应该跟她走动走动。您也知道,王大小姐并不喜欢这个庶出的妹妹,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 “可是七爷对梨香苑宠爱有加,我们有什么办法。” 孙妈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姨娘,七爷那边走不通,所以老奴才说去见见夏二小姐。” 姚姨娘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妈妈说得我懂了。” 第二百三十章 出手 当然事情不能只在单方面进行,姚姨娘的目的还是要让武嗣侯亲眼看见,他不想面对或者真的不在意,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夺回属于她的地位,无论是在府邸还是在武嗣侯心里。 七月底八月初,天气正热,夏蝉从一早开始鸣叫,一直到太阳西落才消停下来。白管事怕各主子在屋里闷热中了署,提前三天就开始往各院落送冰块、西瓜和乌梅汤、绿豆汤,但凡消暑纳凉的东西一律按时辰准点送去。 不过只有梨香苑的,每天减半送去即可。 姚姨娘一开始听这消息还挺乐的,幸灾乐祸在孙妈妈面前好一顿数落梨香苑的不是,可是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妈妈,你说七爷和她闹矛盾了?我看不像啊,七爷这才回来几天,书苑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是闹过的。” 孙妈妈也觉得奇怪:“是啊,我这几天打听过,那小姨娘几乎天天午时二刻去书苑七爷午休……” 不过话说到这里,她突然下意识住了嘴,显然姚姨娘听见赵小茁天天陪武嗣侯午睡这话,很是生气。 姚姨娘冷笑一声:“妈妈,你接着说,我估计这好日子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孙妈妈哪敢真的接着说,只道:“这事明儿老奴再去书苑那边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语毕就要退出去,可人还没走到门口,又被姚姨娘叫了回去:“妈妈不急,这事先放一放,只要梨香苑不少翊哥儿的吃穿,至于其他的随他们去了,反正减半的是梨香苑,又不是我们院子。” 孙妈妈想了想,这话也没错,白管事那边又没少姚姨娘这边一分一毫,她又何必管梨香苑的闲事。 “姨娘,还有件事要跟您禀报一声。”孙妈妈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什么事?” “夏府那边个回复了,夏二小姐说明儿下午未时后有空,问姨娘这边如何?” 姚姨娘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手指沿着杯口画着圈,玩味道:“怎么?她愿意见我了?” 孙妈妈点头:“以老奴看,夏二小姐还是把姨娘的话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答应和我们见面。” 姚姨娘挑了挑眉,哼了一声:“她一个娇惯大小姐,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要是那小姨娘是公主、郡主什么的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四品官家的庶出女儿,你要她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孙妈妈会意:“姨娘的意思是,您早就猜到夏二小姐那边迟早会答应我们的?” 姚姨娘笑了笑:“当然,我可是掐着时间找人跟她说的,正好赶上七爷回来。” 孙妈妈竖起大拇指:“姨娘果然去华清庵静养几天是对的。” 姚姨娘似笑非笑地看向窗外:“那是自然,我可是想清楚很多事呢。” 第二日巳时刚到,姚姨娘就带着孙妈妈出府了,却不想被刚从浣洗房回来的缨儿看个正着。 “你去浣洗房,怎么跑到西侧门那边去了?”辛妈妈看了眼急匆匆回来报信的缨儿,一脸疑惑问道。 缨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咽了口唾沫道:“妈妈莫怪,我本来早就回来的,可临走时,浣洗房的钱妈妈又把我叫回去,说想起今儿西侧门的人有事来不了,问我能不能顺便一起捎过去。我本不愿意,不过以前钱妈妈帮过我几次,又不好推却,加之我算了时间耽误不了梨香苑的正事,才应下了。” 辛妈妈颔首道:“这样啊。”顿了顿,转了话题:“不过姚姨娘她们看见你没?” 缨儿摇摇头:“妈妈放心,肯定没看见我,当时我去的时候就看到个车尾,便好奇问了句,门房的小丫头告诉我是姚姨娘和孙妈妈出去了。” 这两人一起出去了?辛妈妈眯了眯眼,隐隐觉得不好,交代缨儿一句“谁也别说”,就去了东厢房。 此时赵小茁还在书苑没回来,辛妈妈又叫了缨儿进屋:“你去书苑门口候着,王姨娘一出来,你就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她,要她有个防备。我这边还有其他事,要出去一会。” 缨儿伶俐,试探问道:“妈妈,您不是要出去寻姚姨娘她们吧?” 辛妈妈一笑,摸了摸缨儿的头:“你个小丫头只管干好自己的事就好,问这么多干什么。” 缨儿撅了撅嘴:“妈妈,她们约莫走了一刻钟了,您现在出去哪里还能追得到她们。再说京城这么大,您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就这么出去。” 辛妈妈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你别问这么多了,做好我交代的事情就行。”语毕,掀了门帘就出去了。 赵小茁从书房出来时,已过午时,本来按平日要陪武嗣侯午睡的,但因为一会有宾客上门,她便陪武嗣侯用完午膳就回来了。 她带着柳月刚从书苑鱼贯出来,缨儿就迎了上去:“姨娘,您可出来了。” 柳月一脸狐疑看着很是焦急的缨儿,把她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梨香苑出了什么事?” 缨儿正要说话,赵小茁赶紧阻止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去再说。” 缨儿福了福,应了声“是”。三人便一前一后一起回了梨香苑。 “你说姚姨娘出去了?”柳月皱了皱眉,看向赵小茁,“四小姐,果然跟您预计的没错,怕是姚姨娘要动手了。” 赵小茁吃了口乌梅汤,轻叹口气:“接下来就看辛妈妈的了。” 柳月打发了屋里的丫头婆子,单独留在赵小茁跟前说话:“这事这么办可靠吗?您就不怕七爷要知道了,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小茁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十足把握,只能相信辛妈妈没问题,相信方晟还念及情分。” 柳月别别嘴:“奴婢觉得方小爷未必会答应,就算夏家没收他为上门女婿,可以夏家的势力,方小爷入赘是迟早的事。” 赵小茁犹豫了一下:“这事也不一定。怕是你还不知道吧,方晟在春试贡生中很得皇上亲睐,听说还叫他去宫里面圣。至于这举荐的人,你也想不到。” 柳月愣了愣:“是谁举荐?” “七爷。” 七爷……既然举荐自己的情敌?柳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七爷难道不知道方小爷与四小姐您的关系?怎么会这么大度。” 赵小茁也疑惑不解:“是啊,这也是我想不透的地方。但是现在方晟凭靠自己实力考取功名,再在朝廷上谋个一官半职,也算配得上夏二小姐了。” 话说到这里,柳月更糊涂了,方晟既然考得不错,想必是前途无量。但这一切跟自己家主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百三十一章 败露 然而事情似乎并不像赵小茁想象那么简单,一切如暴风骤雨般突然袭来,杀她个措手不及。 不过就两三个时辰的时间,缨儿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回梨香苑,顾不得虚礼,掀开门帘就闯了进去,噗通跪在地上,急促道:“王姨娘,不好了!不好了!” 柳月紧皱起眉头,斥责道:“越来越没规矩了,进主子房连通报一声都不知了吗?!” 赵小茁见缨儿脸上的急色不是装出来的,抬手拦了拦柳月:“先听缨儿把话说完。” 缨儿点点头,跪在地上往矮榻边挪了几步,语气焦急道:“姨娘,听说辛妈妈被姚姨娘抓住了,正要押回来交给白管事呐!” “什么?!你再说一遍!” 赵小茁蓦地站起身,一连带翻手边的茶盅,只听杯盖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摔个粉碎。 柳月赶紧叫人进来把屋里收拾了,又扶着脸色发白的赵小茁在榻上坐下,安慰道:“四小姐,要不奴婢要屋里其他人都下去,一会要人熬一碗菊花绿豆汤来解解暑。” 赵小茁摆摆手,表情木然地点点头。 柳月领命下去,可人还没出里屋,又被赵小茁叫了回去:“你快去快回,我还有事找你商量。” 柳月应声,手脚麻利的出去了。 想来事情是败露了。赵小茁不停搓着手寻思着,可让她疑问的是,明明看着姚姨娘和孙妈妈出去,才叫辛妈妈走的,怎么反而是自己人被跟踪了呢? 她觉得这里面很是蹊跷。 难道是自己之前的计划暴露了?赵小茁前后细想一下,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才叫辛妈妈去的。.info 那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赵小茁思忖了一会,猜想难不成是她中了姚姨娘的计中计?可转念又觉得不可能。春香虽然人品有问题,但听她来告密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确实姚姨娘是想利用她给梨香苑一个打击,却没想到这丫头跟缨儿两人闹翻了,自然也就失去了价值。一步废棋,姚姨娘自然不会再委以重任,更不会兑现当初的承诺,所以春香卖了她主子的秘密,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而且经后来红萼去查,也证实春香在姚姨娘屋里过得不好。因为不受主子待见,其他下人也不会把春香放在眼里,受欺责骂是常有的事。 以春香的性格,绝不会是个以德报怨的人。那为何姚姨娘会跟踪和抓住辛妈妈?赵小茁实在想不通。 听见堂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赵小茁唤了声:“柳月?” “王姨娘可有什么吩咐?”进来应声的不是柳月而是方才报信的缨儿。 “柳月呢?” 缨儿愣了愣,吞吞吐吐道:“柳月姐姐她……” 赵小茁不耐烦敲了敲桌子:“快说!她人呢?” 缨儿从没见过赵小茁发脾气的样子,吓得身子哆嗦一下,带着哭腔一五一十道:“柳月姐姐去找平生了,说怕姚姨娘闹出什么大事对王姨娘不好,要我们小心在屋里候着。” “这傻丫头!”赵小茁气得忍不住骂出声,看了眼桌上的铜漏,沉声道,“你赶紧给我换身衣服,我要出去。” 缨儿怔了怔:“姨,姨娘,您要去哪儿?柳月姐姐说她一会就回,您要不等她回来再说吧。” 赵小茁顾不了许多,催促道:“来不及了,你快过来给我换衣服。” 缨儿知道是躲不过,忙去双门柜里随便选了件夏裳出来,双手发抖地伺候更衣。 赵小茁心里气没顺,趁着换衣服的空档,责备道:“你方才为什么不阻止她?就算阻止不了也应该来告诉我?怎么就稀里糊涂让她出去了呢?” 缨儿像犯了错的孩子,头低得很低:“是柳月姐姐不让奴婢说的。” 赵小茁轻叹一声:“糊涂!告诉平生,不就等于告诉七爷吗?小事也变成大事了!” 缨儿一直低着头不敢吭声,就听着赵小茁换好衣服又吩咐道:“你现在给我把柳月找回来,跟她说,要她去西侧门那边等马车。快去!快去!” 缨儿别别嘴,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憋了回去,忙福了福就退出去了。 赵小茁对着镜子看了看,蹙了蹙眉,把头上那根八宝点翠的簪子取下来,换了根素色白玉如意簪才出了门。 马车经过西侧门时,柳月果然已经等在那边。 “你怎么这样糊涂,想着把事情告诉平生呢?”一上车,赵小茁忍不住对她抱怨。 柳月抿了抿嘴,道:“四小姐,奴婢是怕姚姨娘会对辛妈妈不利,要平生先派两个小厮过去看看。” 心是好心,可好心办了坏事。 赵小茁叹气摇摇头:“你怎么这么傻?” 柳月翕了翕嘴:“四小姐的意思,奴婢不该去叫平生帮忙?” 赵小茁接连叹气道:“你是打算要平生告诉七爷,闹得全府上下皆知吗?” “四小姐放心,平生还是知道分寸的,没搞清楚事情前不会贸然告诉七爷。”柳月很是笃定神情,“若四小姐是担心这个,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平生绝不会干出对小姐不利的事情。” “但愿吧。”赵小茁想了想,说出心中的疑虑,“辛妈妈出去时被人跟踪了吗?” 柳月犹豫了下,摇摇头:“应该是没有,那个时间下人们吃饭得吃饭,换班的换班,午休得午休,园子里见不到几个人。而且辛妈妈是谨慎的人,应该是注意了的。” “那就怪了。”赵小茁眯起眼,心中疑虑逐渐扩大。 柳月像是猜到什么:“四小姐,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吧,万一是姚姨娘使得幺蛾子,我们还能回避一下。” 赵小茁摇摇头,她不敢拿辛妈妈的命做赌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如缨儿所说是备姚姨娘抓住了,少不得要受皮肉之苦。 想到这,赵小茁掀开车帘,催促一声:“老张头,快点!” 随着一声响亮的皮鞭,马蹄声渐渐急促起来。 不过一刻钟,停在一间挂着“来福茶楼”的小店前面,赵小茁由柳月扶着急急忙忙上了二楼定好的包间。 然而只是推开门的一刹那,赵小茁愣住了,连同跟在一旁的柳月也愣住了。 里面站得不是别人,也不是辛妈妈,而是一身白莽软袍,身形略显单薄的男人。男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侧头过来,同样带着惊诧的表情,启了启嘴,只说出几个字:“你怎么来了?” 倒是柳月反应快,挡在赵小茁前面,机警问道:“方小爷,我家辛妈妈呢?” “辛妈妈?”方晟皱了皱眉,“我还想问你呢,我在这里等了她两个多时辰也没见到她的影子。” 辛妈妈没来?赵小茁脑子飞快的运转起来,难不成…… “既然来都来了,站在门口是什么意思啊?” 赵小茁恍然,猛一回头就见姚姨娘站在一步之遥的走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们?!”赵小茁知道事情败露,咬了咬牙,“辛妈妈呢?” 姚姨娘冷冷一笑:“你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护着下面人。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回去跟七爷交代吧。”语毕,她神色一凛,对着旁边的粗使婆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小蹄子绑回去!” “我看谁……” 赵小茁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布堵住了嘴,两边被人架起,强行带走了。 “你们轻……” 方晟一句话还没说完,包间纱幔后慢悠悠走出一个女人:“怎么?你心里还放心不下她?” 方晟捏紧的拳头半晌,才恨恨开口道:“这下你满意了?” 说着,也不等对方回应,拂袖而去。 后面的女人追出来,顾不得形象大喊道:“姓方的,你给我站住!站住!” 第二百三十二章 回来(大结局) 赵小茁第一次感受到被押回去的滋味。她在马车里被三个婆子看着动弹不得,柳月也被人押着坐在后面一辆小马车。马车一路飞奔前往武嗣侯府。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对于姚姨娘有真凭实据的抓奸,武嗣侯并没有当下给赵小茁难堪,相反这个男人平静的出奇。这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隐隐感觉不好,尤其是赵小茁,她害怕得东西更多。 自从出事后,她一直没见到辛妈妈,接着就是柳月和平生,似乎这三个人一下子凭空从府里消失一样,任凭她如何打听,就是打听不到他们的下落。除此之外,武嗣侯也没再踏进梨香苑一步。而梨香苑的下人里里外外都被换了,要说唯一留着的,就是红萼。 赵小茁不习惯陌生人在身边伺候,就把红萼调到自己屋里。她想这是白管事的人,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找白管事帮忙。 只是事情好像就这样无声无息不了了之了。一晃夏季就要过去,不过秋老虎还在发威,天气还是热得很。 赵小茁想起后园子湖边是个纳凉的好去处,便带着红萼去那走走。 因为秋季,白天的时间逐渐缩短,大概申时二刻之后,太阳就开始西落。余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给后园山色披上一层金纱,美不胜收。 赵小茁贪婪呼吸空气中略带青草芬芳的香气,努力压制心头涌上的一阵酸涩。她是被冤枉的,可是武嗣侯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王姨娘,听说七爷又娶魏将军家的八小姐续弦了。”趁着没人,红萼凑上前小声嘀咕一句。 赵小茁愣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淡淡一笑:“是真的吗?那很好啊。” 只是话音刚落,她心里不知怎的没来由抽痛了一下。 “红萼,你在这边等着,我想一个人去那边走走,一会就回。”赵小茁没等对方应声,就深一脚浅一脚漫无目的朝后园深处走去。 真没想到,武嗣侯这么快就选上续弦的新夫人了。赵小茁心里苦笑,果然当初武嗣侯承诺续弦给她只是哄她开心而已。想想也是,她不过是四品官员家的庶出女儿,论家世背景、论嫡庶有别,哪一样她都无法和魏将军家的女儿比。 赵小茁如实安慰自己,心里却像拉出个豁口,呼啦啦灌进冷风一样,寒心不已。甚至怀疑,是不是就是因为自己小产,没能跟武嗣侯生下一男半女才被嫌弃了。 胸口没来由地抽痛,让赵小茁蹲了下来,她把头埋在双臂中,无声地哭泣。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干什么?” 不用回头,她知道武嗣侯一定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看着她。 “妾身走累了,在这里休息一下。”她不着痕迹擦干脸上的泪,站起身福了福,尽量保持平静的声音说话。 武嗣侯“哦”了声:“既然累就回梨香苑歇息。” 说话间,他已走到她跟前。 赵小茁不敢抬头看他,生怕自己再忍不住落下泪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剩下那一点点自尊是她自己的。 “你为什么不抬头?就这么怕我?”武嗣侯的声音听不出从前的一丝柔情,冷酷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赵小茁知道他在为难她,紧紧攥着手中帕子,退后两步,福礼告辞:“妾身不打扰七爷兴致,这就回梨香苑了。” 说着,她低头快速越过他,却冷不防武嗣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箍住,任凭赵小茁怎么挣扎也不放手。 “你放手,放手,你弄疼我了!”赵小茁挣扎着叫道。 武嗣侯就像没听见一样,手上的力道又多了几分,提起她往林子更深处走去。(..info) “严谨泽!你都要娶魏将军家的八小姐续弦了,何必还跟我纠缠?”赵小茁知道这话说出口,她和武嗣侯之间就彻底完了。 武嗣侯果然顿了下,松了开了手,一瞬不瞬盯着她,嘴角一勾:“没想到你消息还挺灵通啊。” 虽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武嗣侯的态度再明白不过。赵小茁深深吸了口气,她觉得屈辱,觉得委屈,觉得有些话今天不说,也许以后再也找不到机会说了。 她看着武嗣侯一双星眸,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从没对你有任何不忠。我承认当初我不该叫辛妈妈去找方晟,但是找他并非我本意。实不相瞒,我怀孕时去百草堂确实有碰到过方晟,但那次是他和夏二小姐一起去的,就因为被夏二小姐碰到,她要我彻底离开方晟的方法就是要我离开京城,我说我办不到,她就一而再再而三威胁我。我跟她协商无果,就想要方晟去劝劝,我想她喜欢方晟,多少会听他的话,只是……” “只是你还没说,就被逮个正着。”武嗣侯挑了挑眉,露出玩味的笑容,“看来正巧。” 赵小茁知道这番说辞武嗣侯是不会信的,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七爷,你不信我不要紧,这些事你可以叫人去查。我只是想知道你把辛妈妈和柳月她们俩怎么样了?” 武嗣侯冷哼了一声:“有些事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顿了顿,又道:“赵小茁,如果我不念跟你的情分,你觉得你还可能平安无事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赵小茁猛然抬头,视线被模糊一片,她哆嗦下嘴唇:“你不相信我?” 武嗣侯背过身,声音有些沉:“如果我不是武嗣侯,也许我会谅解你,但现在不可能。” 说完,他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赵小茁愣愣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 武嗣侯大婚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眼见只有十天时间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开了。唯独梨香苑一片冷清。 “王姨娘,查到了。”红萼刚刚从白管事那边帮忙赶回来,一进屋就凑到赵小茁跟前,小声道,“不过事情有好有坏,您想先听哪个?” 大局已定,赵小茁觉得好与坏又有什么差别,连头都没抬一下,轻声道:“你顺着说就是。” 红萼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白管事说柳月和平生只是被七爷打发到城郊一个店铺帮忙去了,不过时间有些久,估摸等今年过完看看能不能回来。” 算是个不坏的结果。 “那辛妈妈呢?” 红萼犹豫了半天,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奴婢也是听说,出事当天辛妈妈为了躲避跟踪,马车行驶得太快,一不小心翻进护城河里,到现在都没捞到人。” 也许生,也许死……赵小茁宁愿相信辛妈妈是顺着河流漂出去,被好心人救了,也不想去想最坏的结局。 “行了,就这样吧。我知道了。”赵小茁神情淡淡的,又埋头下去看书。 红萼叹了口气,原本想离开,又转身回来,大着胆子说了句直白话:“王姨娘,莫怪奴婢多嘴,以前奴婢刚进府时白管事就告诫过一句话,叫高门深似海。奴婢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不过奴婢觉得七爷也有他的身不由己,您若真有心跟七爷重修和好,就应该趁现在,不能等到魏府小姐进了门,成了夫人,您的机会就更少了。” 赵小茁想了想,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红萼临走时,摇了摇头,显然自己主子没把方才那段话听见去。 其实赵小茁不是没听进去,只是她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也无法勉强自己接受和不同女人分享自己男人的生活,都说武嗣侯是个不讲情面的男人,她算领教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冷漠,她也好趁早死心。 大婚如期举行,鞭炮声不绝入耳。 当浩浩荡荡的迎亲队排满了府前整条街时,赵小茁站在远处的庭院默默地看着,直到新娘和新郎被人围着去拜天地,她才轻轻转身离开。 或许是南柯一梦,赵小茁陷入黑暗之前,她确实听见一个男人的嘶吼,也听见慌乱的脚步,只是一切的一切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听见一个人不停地啜泣声,她才缓缓醒来。 “小茁,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妈妈了。” 突然起来的拥抱,让赵小茁震惊之余,细细打量眼前的一切――白色的天花板,淡蓝的拉帘,还有淡淡药水的味道。 一个月后,赵小茁才办理了出院手续。也就是这一个月她终于明白自己怎么穿越过去的,原来是包厢里的为庆生,不知哪个白痴送来九十九颗氢气球作为礼物,总之不知是他们玩得太嗨还是包厢里气氛太热,氢气球突然爆照了。然后赵小茁在这场意外中撞伤了脑子,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基本被判定为植物人时,她却奇迹般苏醒了过来。 真是狗血不能再狗血的剧情。 可赵小茁怎么也笑不出来,她是回到了梦寐以求的现世,可那个时代的记忆还留在脑海里。 窗外正是金秋时节,她记得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时节结束那场痛苦的婚姻。 只是每每想起,她总在回忆当初抱着她嘶吼的男人是谁? 是武嗣侯吗? 赵小茁淡笑着摇摇头,她永远记得他那句话―― 他说:如果我不是武嗣侯,也许我会谅解你,但现在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