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剎公主》 第一章 杀牛羊,备酒浆, 开了城门迎闯王, 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着他娘, 吃着不够有闯王。 不当差,不纳粮, 大家快活过一场。 清稚嘹亮的童音,由北京城的胡同里传出,大人们一把捉住嬉戏的小孩,捂住他们的嘴,神色紧张的四下张望,关上破旧的木门,恐惧与不安盘据每个人的心头,如今这时势……唉,静观其变吧! 这一年,是风云变色的一年——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人北京,明思宗于煤山自缢,朱明王朝结束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统治。 头戴白色毡笠,身着蓝布箭衣,骑着乌龙驹的李自成,在群众的夹道欢迎下,由德胜门进入北京城。 然而他没有办法安心坐上龙椅,山海关的吴三桂反复不定,最后选择与他为敌。 由于召降吴三桂不成,他亲率二十万军队,扑向山海关,准备攻取明朝的最后一道防线。 ######################################### 天色由迷朦的昏暗逐渐转为清明,大战一触即发的黎明,天边的低云显得诡谲不安。 山海关内除了原有的明朝驻军之外,赫然多出了许多白帐以及辫发的土兵,那是清朝统帅多尔衮亲率的军队。 走投无路的吴三桂已经在前晚雍发归顺,正式成了清单的马前卒。 以为取山海关如取弹丸之地的李白成,万万没有想到,情势竟逆转至此! 满洲清军,剽悍善战,凌厉无比,是非常可怕的敌人。 军帐的其中一个,透出通宵未眠的烛光,背着双手的主人身材伟岸、面貌英奇,他伫立在一幅画像前,凝神观看。 两道英挺的眉毛直插入鬓角,眉毛下,是一双幽遂炯亮、机敏富有决断力的眼。 那双眼锐利如鹰、深沉如虎,黑暗的深处,潜藏着关外民族特有的残忍、嗜杀、暴虐的光芒。 那道光芒并不明显,因为多半时候,都是讳莫如深。 再者,因为嗜读汉书,接近汉文化,那野蛮粗率的气息遂逐渐被掩盖。 满人中,胸藏韬略、腹有机谋又能横征惯战的并不多见,他是其中一个——多尔博爱新觉罗。 他是谁? 他是当今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确确实实握有大权的摄政王多尔衮之子。 他并非多尔衮亲生,而是多尔衮一母同胞的弟弟豫亲王多 铎的其中一个儿子,因为多尔衮膝下无子,因而过继给他的、 他分领多尔衮的正白旗,兼管多铎的瓖白旗,雪白的将袍, 耀眼明亮,衬着他年少轻狂的脸,光芒万丈。 显赫的身分、傲人的功绩,难怪他那双阴寒的眼,总透着些许狂做。 但是他现在专注的看着眼前的画,仅仅是看着画而已,就能让他冷硬的轮廓变得温和,狂暴的眼神充满感情,产生一种深到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感情。 这幅画,画的是一名女子,身着白色道袍,在梅树下吹笛,裙波微扬,飘然如仙,有着遗世独立的美。 这样一幅画,该是宝相庄严、宁静祥和,充满慈悲气氛的;画中的女子也应该符合这气氛,是一个有着慈悲的眼楮、慈悲的神态,像菩萨那样空灵、出尘、神圣却平易近人的。 但是画中的女子却不是这样! 她一双眉飞扬跋扈,眉下的一双眼,灵黠鲜活却显得骄纵刁钻;五官精致,雍容不可侵犯,再细看,眉宇间有丝好杀的气息。 再一次,他拿出怀中的绿笛,用惯战的手,细细抚触。 他如冰的眼神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现出难得的热烈。,再抬眼,与画中女子的眼神撞个正着,又一次,他刚毅的轮廓松动,嘴角扯着笑。 一年了,女子的容颜没有一刻自他的脑海中消失过。 这幅画是他亲手绘制,然而这几笔简单的线条却不足以勾勒出女子绝美容颜的十分之一,狡桧骄蛮性格的十分之一。 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当时他忍住痛,从纷乱的发丝间凝视她,寓意深沉地说着,纵身跃下山崖。 到如今,耳边依稀能够听见女子来自崖上,心碎、不敢置信、却又愤恨异常的声音。 你回来,你不许走,你给我回来…… 命今、专制、权威,是身为一个被皇帝宠上天的公主,很自然应该会有的语调。 会酌,他对自己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得到她——昭仁公主朱慈媛。 「贝勒爷,范先生求见。」士兵精神抖擞地禀报。 「请他进来。」再看一眼画像,在范先生进入前收起它。 范文程在画像被卷起前,瞄到了那名女子。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在心中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走向前。 「我看贝勒爷帐中尚有烛光,便往这儿来了。」 多尔博迅速收束炽热的眼光,谨慎地将画像收入怀中,重新面对范文程时,又是平日那个拘谨严肃、令人望而生畏的贝勒爷。 「范师傅为战事无法入睡吗?」 「呵!」范文程从容一笑,「贝勒爷用兵如神,闯王李白成的农民军队根本不是我军的对手,我只安心等着顺利入关而已!」他稍顿,抚着山羊胡,意味深长地道︰「若说忧心的话,我忧心的是人关后的问题,所谓‘征’易‘服’难啊……」 范文程原是汉人,身材魁梧,生于辽东,眼见明朝腐败,转而投清。被太宗皇太极誉为满清第一谋士,倚为左右手。他眼见关内百姓在明朝的腐败统治下,生活已是十分困顿,李自成人京后又没能好好约束军队,纵兵扰民,搞得人心惶惶。如今清军又要入关,一年之内连续遭遇不同兵祸,可怜的百姓必如无头苍蝇般,惊慌而无所适从。 「阿玛不是答应人关后绝对会严厉约束军队,安妩百姓的吗?既然阿玛允诺,范师傅就不必操心了。」 「是啊是啊!」范文程捻着山羊胡须,颇感欣慰。 如今的大清朝是摄政王多尔衮的大清朝,关外的小皇帝是用来摆着做做样子的,真正做内外决议的,全靠多尔衮。 满洲人以前攻城,由于只攻不守,因此城破之后,往往纵兵劫掠,杀男人、抢财物、掳妇女,抵抗越久,屠杀愈甚。 这次多尔衮能听从他的建议,不侵扰百姓,实在是百姓的福气,只是百姓未必感恩。对他们来说,满洲与李自成都是贼寇,只不过一个来自国内,一个来自关外。然而两者相比,以中国根深蒂固的正统王室观念,恐怕到时反清会比反李白成的势力来得更为汹涌庞大,为扑灭这些反对力量,免不了又是几场血腥镇压屠杀,这才是他最为忧心的。 「范师傅怕的是人关之后势必蓬勃发展的反清势力吧?」多尔博一语道破他的忧思。 「是啊,汉人的宗庙观念根深蒂固,对于外来民族的侵略,一向采取誓死抵抗的态度。我怕摄政王没有多余的耐性等待他们慢慢归顺,若采取武力镇压,对朝廷、对百姓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范师傅大可不必这么担心,阿玛行事或许粗率了些,但孝庄太后可不会。」 玄妙的回答引来范文程会心一笑,运连颔首。「这倒是、这倒是。」 摄政王或许权势如天,小皇帝或许拿他莫可奈何,但是小皇帝的母亲——孝庄太后大玉儿可不同。 摄政王多尔衮的专断跋扈、不可一世,到了孝庄面前,一律施展不开来。聪慧明媚、睿智深藏的孝庄太后,总是有办法适时抑制多尔衮高张的气焰与危害朝政的行为,在深宫内苑不着痕迹地代替六岁的儿子间接操纵国政,让清朝在顿失英明君主、皇帝又年幼的情况下,朝政仍能稳当运转。 为什么孝庄能够稳稳地将多尔衮拿捏在掌中呢?说来说去,造化弄人,全为了一个「情」字——叱 疆场、所向披靡的睿亲王多尔衮,偏偏是孝庄太后的裙下败将。 当年蒙古草原上的第一美女孝狂太后与年幼的摄政王一见倾心,本是一对人人看好的有情人,孝庄的爷爷允诺,谁继承汗位就将孙女嫁给谁。无奈命运捉弄,继承汗位的不是多尔衮,而是多尔衮的哥哥皇太极,孝庄成了多雨衮的嫂嫂,孝庄的儿子则成了多雨衮必须伏地卖命的皇帝。 但纵使不甘、纵使怨恨,多尔衮对孝庄的痴情却始终如一,多年来不曾改变。甚至本着对她的一往情深,甘愿将已到手的皇位拱手让给她六岁的儿子,并且答应做摄政王,全心辅政。 这一段情史,在满洲,成了茶余饭后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说起来,你阿玛还真是痴情汉一个呀!」 痴情吗?多尔博心中不觉一动,脑海中闪过朱慈嫒骄纵的微笑、举世无双的面容,对于阿玛痴傻的行径,竟能完全体会。若能有幸遇到一见倾心的女子,谁都愿意痴傻一生的。 多尔博不多话时,一向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 他轮廓如刀雕,阴冷却俊美,两道眉浓黑而修长,一双眼楮锋芒锐利,仿佛随时能够穿透人心;身材高大英挺,由于经常拉弓射箭,胸膛显得特别宽厚精壮。虽是武将,却仪态庸雅,由于喜读汉书,因此兼具满人的蒙迈与汉人的文士气息。 在战场上,他能谋能断、果敢机智、骁勇善战;年纪轻轻却功勛彪炳,光芒直逼他的阿玛多尔衮。 不过,他的阴沉可畏、冷漠寡言,却与他的阿玛大相迳庭。 除了范文程之外,他很少与其他人交谈。庆功宴上也大多是一语不发。这样寡言的他,却独得两宫太后的钟爱,孝庄对他尤其疼爱。 他过人的功绩、俊雅非凡的长相,早早就引来蒙古诸王爷的赏识,纷纷要将女儿孙女嫁给他,但他却一概推拒,甚至为这种事父子两人几度火爆对峙,还引来两宫太后的关切。后来还是孝庄说︰多尔博还年轻,随他去!这才消弭了紧张的情势,而多尔衮也因为积极于对明朝战事的部署,没有余心再对多尔博的婚姻多加置缘。 原以为多尔博是个对毫无想法、无动于衷的人,然而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见到了多尔博收藏的女子画像后,范文程终于知道为什么多尔博会强烈抗拒迎娶他人了,对于「痴情」、「死心塌地」这种东西,父子俩倒是有志一同。 帐外急鼓频传,那是催促兵士集合的声音,终于要向关内挺进了。 范文程抬眼看着渐清渐亮的天色,略有感触。 「决战时候到了。」 多尔博黑沉的双眼却闪着激动、晶亮的光芒,这一刻,他已等得太久。 「贝勒爷,你胸口的伤虽然已经复元的差不多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一点!」 伤口吗?他敛眉,下意识地抚着胸口,那儿有个美丽的血窟窿,提醒着自己,不可一日忘却女子,这伤,是她亲自给的。 怎么也忘不了,她优雅地张弓搭箭,高贵地凝眸注视,说不出有多么美丽的唇角勾起一抹美艷却残忍的微笑,眼神因为杀戮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却在光芒收束之后,锐利的箭心刺入胸膛,痛极!却也爱极她残酷的美丽。 记忆在瞬间往回退,退至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初见朱慈媛的那个傍晚…… ################################### 乱雪狂飞的傍晚,十数名头戴圆帽、身着淡青色制服、脚着黑色皮靴的锦衣卫,骑着冒汗气的高大骏马,护拥着前头骑白马、一身耀眼白袍的主人,风驰电掣地自紫禁城的午门疾驰而出。 白马在前,衣袂飘飘,其余数十人,成扇形紧随其后。 路过之处,行人走避唯恐不及,生怕一不小心,就要挨锦衣卫的鞭子。 墙角边,几个缩在一起取暖的乞丐吓得更加绷紧身体,破袍内的四肢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锦衣卫一出,如牛鬼蛇神! 能自午门驰马而出,又受到锦衣卫簇拥保卫的,自然不是一般的人。 见到那一身被莹亮的白色包裹、光芒犹胜瑞雪的人,大家都知道,那正是目前皇帝最宠爱、皇后亲生的三公主——昭仁公主。 因为得宠,皇帝准她策马直穿午门。这是天大的荣幸! 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明三暗五」——中间三道门,左右两侧各一道。 中间只准三种人通过——皇帝、正宫皇后、殿试前三名。后两者只有在大婚、殿试召见时可以走,而且只能走一次。 文武百官走左门,宗室王公走右门。其余两道暗门,在朝会时,按文东武西使用,乱闯或走错,即不按身分行走的,可是要治罪。 神圣的、必须下马落轿、用「走」的进入的午们,却准许昭仁公主策马亘穿,皇帝对她之宠爱,由此可见。 最近她经常于傍晚时分匆忙地驰马往南,到南郊外的云石庵,为她生病的母后诵经祈福。 云石庵不过是座毫不起眼的小庵,何以昭仁公主却要在母后生病时前往呢? 这说起来全是因为云石庵内有个来头不小的云松师太。 云松师太其实是皇帝一母同胞的长姐,由于一心向佛,终生未嫁。老皇太后本来要帮她盖一座豪华的庵庙,云松师太却坚持拒绝,执意要‘自己讲经说道募款建庙,后来老皇太后实在拗不过她,于是就换了一个方式,让她进宫为妃嫔们讲道,顺便募款。 云松师太坚持每一次讲道只接受小额捐款,不让老皇太后有拿大批银子贡献的机会,就这样过了很多年,云松师太才终于凑足钱,在皇城南郊买地,建了这座清静的小庵。 云松师太的身分只有极少数皇家的近亲知道,城里的人甚至以为那不过是一所再普通不过的小庵。 直到最近,昭仁公主频繁出入,人们这才注意到这座小庵。 昭仁公主出入时没有繁复的仪仗、浩大的宫廷队伍,只有十几名锦衣卫骑马随行。这样简单的队伍,却令人们闻风丧胆。 谁都知道,昭仁公主貌可倾国,心肠却狠如蛇蝎,跟在她身边的那十几人,是锦衣卫中的酷刑高手,在东西厂专门负责发明各式各样的刑具,扭、镣、夹、仗等奇奇怪怪、专门折磨人,却不至于令人死去的刑具。 昭仁公主非常喜欢这些发明,她小时候有个嗜好,就是喜欢亲自到牢房看着那些刑具产生它应有的作用。 现在东西厂已经不如以前得势了,酷刑虽然还有,但比起刘谨、魏忠贤时代,已收敛很多。 昭仁公主把这些人收罗在身边,继续为她发明;没有人犯,只好找些动物充数,聊胜于无。 人们都知道她,震于她惊为天人的美,更慑于她令人为之战栗的癖好。 这样一支可怕的队伍通过,如果还不知道将脸孔紧贴地面的话,无疑就是在毛遂自荐,推荐自己成为昭仁公主新发明刑具的试用者。 「唉……」 人群里传来一声嘆息,那嘆息很轻,来自乞丐群中一个卑微的老人。 啪! 飞来的鞭子将老人甩了出去。 伛偻的身体在雪地中打了几个滚后停住,没有人敢向前探视,拼尽全力将头埋得更低。 老人的身体恰恰挡住了白马的去路,马上的主人根本不打算勒住缰绳,这么一来,老人必死于马蹄之下。 众人屏息,暗暗流着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窜出一道黑色劲装的身影,迅速把老人推开,眼看着他就要代替老人挨马蹄践踏,马上的主人出乎意料地收紧缰绳。 白马受阻,马头高扬在半空,不悦地发出刺耳的嘶鸣,马上的主人若非技巧高超,只怕也要自几乎垂直的马背上滑落。 她投有滑落,成功地控制住马儿,四下一片静寂,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她扬手阻止企图向前逮捕人的锦衣卫,半透明白色纱中下的嘴唇抿紧,一双夺。人心魄的眼,自马上审视那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 他直视她,凛然无畏,目光炯然。 她也直视他,英气逼人,目光森寒。 气氛僵滞,两双眼一上一下互相较量,有着不相上下的气势,都企图以眼神征服对方。 她身着白色道袍,头扎白色佛中,两绺青丝垂至胸前,两道眉毛细致修长,直画至鬓边;睫毛下的一双眼,莹亮闪烁,璀璨如星。 年轻人一身黑色,飞雪降在他身上,衬出他凛冽刚强的性格,责难的眼,射出撼动人心的光芒。 一黑一白,较劲地对峙着。 有那么一瞬间,昭仁公主几牢j不由自主地卷进那对深不见底的漩涡内。 她心念一动,但觉此人非比寻常。 他长发束在脑后,几绺乱丝在风中飘摇,看来十分倨傲的下巴,爬满新生的刺须,昂然立于马前,身材十分魁梧高大,有关外气息,静静立在雪中,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他自飘摇的发丝间凝视她,锐如苍鹰的眼,带着轻鄙、蔑视、不齿的光芒。 就是这种气度、这种眼光,引来昭仁公主纱中下娇美胜花的微笑。 很好!她的笑容里有贊赏、有惊讶,更多的是发现有趣事物的欣喜。 「你敢挡我?」声音娇脆如铃,却掩藏不住其中的杀戮之气。 她撩起右手白袍,露出赛雪的手腕,也露出缠在她腕上那一条触自惊心的青色皮鞭。 皮鞭又细又长,色如青竹,在她手上,恰如一条青竹丝盘绕其上。 青竹丝,娇美鲜艷,却具有最致命的攻击力,她这样一个人,配这样的东西,真是恰如其分。 她颠倒众生的浅笑,挥出致命的一鞭,等着看她精心用毒蛇液浸泡的鞭子,到底会产生什么惊人的效果。 然而他不慌不忙、不躲不闪,同样带笑的准确伸手接住,冻结了马上那个美丽又邪恶的微笑,将皮鞭绕在手上一圈,与她展开拉锯战。 她一惊,脸色极为难看,一扯再扯,弄得几乎人仰马翻,却徒劳无功,座下的白马,奋尾扬蹄,发出窃笑般的嘶鸣。 没有给她恼羞成怒下令锦衣卫捉人的机会,男子假意放松,让她以为有机可乘,施足全力,再用力一顿,反作用力成功地将她拉离马座,腾向半空,眼看着就要仓皇落地,男子却跃身漂漂亮亮地接住,两人平稳落地。 「好!」人群中忍不住爆出喝采。 昭仁公主尚在男子的掌握之内,縴巧的身体在他壮实的臂弯中,轻若鸿毛。 淡雅的梅香自她身上飘出,男子惑于这沁人的气息,不禁俯视怀中泼辣的小东西,刚巧踫上她扬起的双眼,晶亮如缘叶上的露珠,不觉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缓缓上升。 黑衣男子生平第一次跟女孩子这么靠近。 昭仁公主霍地扯去脸上纱巾,露出一张扣人心弦的脸。 她五官精致雪白,完美至极。两颊因寒冷而添了两抹玫瑰色,朱唇本是小巧红艷,如今却因愤怒而紧抿,双眼怒睁,卷长的睫毛因激动而颤抖。 他心神为之所夺,表面却不动声色。这样一个貌比观音,气质空灵、神韵圣洁的女子,竟有一颗与外貌背道而驰的心肠。 她悍然扬手,眼看着就要打上他的脸,却被他早一步截击,稳稳地扣住,只用不到一半的力量,就使她玫瑰色的双颊变成惨白。 男子稍一用力,将她扯到自己面前,托起她尖细的下巴,凌厉的眼神狠狠地盯住她。 那令人懊恼、却有着独特魅力的眼神困住她,狂野、充满强制性的气息随着急促的呼吸传人鼻中。她微愣,心口狂跳,只觉那儿有股吸力,蛮横地把她的力量全盘吸走。 他研究般地注视,眼神如刀,带点轻狂地一一扫视她的五官,最后停留在她微微蠕动的唇上。 她震颤,竟有种被的羞窘。 但他却像是突然失去兴趣似地松开了她。 「可惜!」他吐出如冰珠子般冷硬、带着轻鄙的语气。 她踉跄后退,怎堪他言语如此羞辱,愤怒地向前,一只手又不由自主的扬起,这实在是——个习惯,以往在宫廷,稍不顺心,便举起手臂狠打宫女,打来得心应手,因为她们通常都僵立原地,不敢擅动。 哪里知道有一天,会有这么一个克星,洞悉了她的举动,还不任她摆布,再一次控住她的手,忽然左右开弓赏了她两巴掌。 众人抽气地惊住,连锦衣卫也愣住了,而她,更是震惊的瞪大双眼,抚着烧辣的双颊,呆立在原地。 他嘴角扯着活该的笑,眼底没有一丝暖意,在众人都还来不及反应之际,身形一跃,翩然离去。就像他突然闯出来时一样,动作迅捷,平空出现,平空消失,没有人看清楚他从哪边出来,也没有看清楚他从哪个方向消失。 锦衣卫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跨上马,准备去追。 「不必追了!」昭仁公主扬声制止。 她红肿的脸,进着寒光。 四周死寂,下跪的人多了一些,是那些原本趾高气昂、嚣张跋扈的锦衣卫们。 「屑下们该死!」 每个人都惶惑不安,都感大祸临头了。 昭仁公主粉拳紧握,下唇紧咬,直至渗出血丝。 她森寒地望着前方黑衣男子消失的方向,不发一语。 雪愈下愈大,一片模糊中,只见她晶亮的眼因过度愤怒而瞠大。 「公主,是否让属下即刻回京调派更多的人马?」其中一名锦衣卫趋前,自以为聪明地问道。 咱!青鞭冷冷挥出,将发言的那人扫出她的视线外。 那人中鞭,当场昏厥,脸色黑青,是中剧毒的徵兆。她缓缓收鞭,咬住被风拂起的一继发丝,在心中暗自发誓︰天翻地覆,也要把你找出来,剁了你的骨,挑了你的筋! 她翻身上马,迳自往南郊而去。 第二章 云石庵是南郊外靠山的一栋建筑物,歇山顶、夯土墙,是座古朴有味的小庵庙。 庵前的木门打开,迎接昭仁公主的是一个妙龄小尼姑。 「云松师太呢?」蒙着面纱的脸,威仪地问着。 「在后院。她让公主先念完桌上那本经,再到后院找她。」 眼楮触及一尘不染的供桌,她浮躁地向前,拿起供桌上的经书,跪在草席团上,举起木鱼槌,烦乱地敲着。 她哪里还念得下经呢?脑海里全是那个男子的影像,直到现在,还恍如在梦中。 是真的吗? 她被打了,当众地被打了,她甚至还没完全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双眼楮,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眼神,镇定却讳莫如深。若不是答应云松师太的时间不能延缓,她翻开北京城的每一寸土地也要把他找出来。 她要剖开他的心! 她要挖出他的眼! 她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主,请平心静气。」小尼姑在一旁提醒,木鱼都快被她敲坏了; 懊死的!她在心中破口大骂,连这小尼姑也来惹她生气。 「不念了!」木鱼槌一丢,撩起裙子起身。 「公主——」 「闭嘴!我去找云松师太。」 迳自往后院走去,云松师太的住处在左侧第一间,后面还有两间空房,给信众休息住宿用。 云松师太房中黑暗,最后——间却透出微光,她想也不想就往最后一间走去。 「这么说来,你是打算明早就走?」 「是。」 一阵沉默后,云松师太才又开口。 「你我萍水相逢,总算有缘,这串珠你收着,菩萨保佑你一路平安。」 「多谢师太。」 苍老、和平中正的声音足她的姑姑云松师大的,另一道性感低沉、年轻有力的声音是谁的? 自半掩的门向内望去,一张她这辈子再也难以忘记的轮廓赫然跳人眼帘。 是他!?居然是他! 看来他今晚打算投宿在云石庵,以躲避这场猛烈的大雪。 一抹掩藏不住的笑意在嘴角漫开,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无声无息地回到前厅。幸好她有随身携带迷魂散的习惯,要不然,还真不好带兵包围姑姑的云石庵。 这下子,定要教你插翅也难飞! ###################################### 多尔博是被冻醒的。 上身的衣服被剥光,五花大绑地靠在一棵梅树上。 昏茫涣散的眼瞳逐渐聚焦,他看见了圣洁的白色身影,在梅树下吹笛。 几株梅树掩映着她縴巧的身子,几朵红梅飘上她乌亮的发丝,以及她天衣似的白袍。 她像是自梅花中走出的仙子,清灵、梦幻,有着与世隔绝的美丽。 她的衣裙被微风吹动,扬起的裙波仿佛在引诱着他。 她縴指灵转,在幽静的梅树边,吹奏着动人的乐章。笛音劲峭婉转、柔和清丽,带点儿富贵气,恰与她光华迫人的气质相应和。 多尔博出神地看着她,只见她双眼微闭,眉目静定,粉妆玉琢的五官,说不出有多么的美丽,多么的撼动人心。 笛音在缥缈中停止,四周静寂,只剩对面山崖的瀑布俯沖而下的声响。 「醒了?」声音如珠子滚落在玉盘上,娇脆动听。 她缓步向前,以尊贵不可侵犯之姿凝望他。 她以绿笛抬起他低垂的下颚,雪眸中闪着秀丽的光彩,直看进他眼底。 触及他幽眸深处迸出的光芒时,她微微一愣,像被什么给震住一般,眼神出现了短暂的困惑,随即不自然地放下他,往后退了几步。 锦衣卫分两边站立,各八名,谨慎地盯着他看,如临大敌。 他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了,挺直身子,露出一身精壮结实的肌肉。 看来他挺耐严寒的,肌理有致、抗寒地绷紧,腰部看来很有弹力,显示出擅于骑马、弯弓射箭。 她并没有见过上身的男子,为了让气势慑人,硬是直视着他,其实胸口下的一颗心已蹦跳得厉害。 他肩膀略拱,舒展筋骨。锦衣卫紧张地向前,一边一个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言他微扯唇角,露出轻视的笑。 这一笑,替他惹来两个清脆的巴掌。 他舌忝唇敛容,一脸阴寒。 她饶富兴味地盯着他,眼里始终带着纯洁的笑,看似天真无邪,说出的话却那么骇人。 「我要挖出你的心,扯出你的胆,看看是什么做的,居然有勇气出手打我?我也要挖出你的双眼,因为它看来总是非常镇定;还要剁了你的脚,研究它是怎么让你平空消失的。」 她两指搓着自己尖细的下巴,认真地思索着,往后退了一步,从脚看到头,再从头看回脚,视线停留在那双看来强劲有强力的脚上,然后,出奇不意地甩鞭抽扣。 啪啪两响,他挺住,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她相当惊喜,像发现稀世珍宝一样,眼中绽着强烈的光芒。 「不痛吗?」 她怀疑地看着他,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鞭子。这只乌鞭,虽没有毒,威力可也是够瞧的了,他怎会没有反应? 鞭子忽然改变方向,飞向立于一旁的锦衣卫。锦衣卫中鞭,虽不至哀号,却也痛得五官扭曲,弯体。 「公主……公主饶命啊!」 她俏皮一笑,满意着这样的测试。 「原来,你是不会痛的。」她若有所悟。 他精光湛然,默默地注视着她一会儿,随即轻蔑一笑,傲慢地偏过脸,看向清朗的天空,吟诗般地脱口而出︰ 其关无双,其象无极,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这意思是说,她的美已经到了无法言喻的地步,但是她的品德却跟她的美一点也不相称,越称贊她美,相对的越鄙视她内心的丑陋。 她脸色刷白,眼神瞬转阴暗。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羞辱她,但是跟着而来的不是一场盛怒,却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微笑。 她将手神气地背在身后,挺直腰身,说不出有多么贊赏地盯着他看。 「说的好。」声音里没有愤怒,一样的悦耳动听。「我既美又丑……」她洞察地看进他眼底,「所以你喜欢我!」 他剧震,手心紧握,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似的,眼神掠过一抹不安,却又立刻恢复惯有的冷漠,轻鄙地啤了一声。 她扳过那张始终不曾正视她的脸,雪白的面容逼近,梅花的清香扑进他的鼻间。她垫脚,勾住他的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深地吻住他。 挑逗的、妩媚的,说不出的撩人丁香小舌,就跟她的个性一样刁钻,撬开他固执的唇,霸住他狂妄的舌,一个劲儿地翻搅。 那柔软,前所未见;那芬芳,前所未闻,为了阻止自己被这邪魅的氛围所惑,他选择狠狠咬住她钻动的舌。 「呀厂 她猛地松开,嘴里传来一阵腥味,她伸手抹唇,看见手背上的血,当下挥开手臂,狠狠地打了他好几个耳光。 她倒退两步,一手直指他鼻尖,狠狠地咒骂︰ 「我要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狗,把你的肉割下来喂鹰!」 眼神一使,锦衣卫立即恭敬地将弓箭递给她。 她高贵地张弓搭箭,专注地凝视她的目标,怒气渐息,眼中逐渐凝聚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血腥的兴奋,唇角牵起一抹无邪的笑,雪白的手指一松,利箭飞向多尔博。 咻的一声,利箭刺人胸膛,椎心的痛袭来,他轻狂的眉毛渐拢,咬牙,目光紧紧瞅着那张荡人心魄的轮廓。 她不安地后退,那目光看得她内心慌乱。 「啊!」 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多尔博一下子便甩开两名锦衣卫,挣脱束缚,像一阵风般,突然来到她面前,箝住她两颊,迫使她的眼光与他相对。 锦衣卫抽刀拔剑,却不敢靠近,公主就在他手上。 「名字?」 「咦?」 他略一施力,她痛得眉头紧皱。 「告诉我,你的名字!」 「朱……慈嫒。」 他满意地松开。 她冷汗直流地看着他将箭头拔出,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她手中,换走她怀中的绿笛。 「朱慈媛。」他神色紧绷地注视着她的脸,「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 留下这番耐人寻味的话,他纵身跃下山崖。 她回过神来,扑向崖边,朝奔腾的激流愤怒地喊︰ 「你回来,你不许走,你给我回来……」 她颓然,像失去一件心爱的东西般,怔怔地看着河流将他吞没。 ##################################### 战鼓频催,范文程急急出帐,多尔博掏出绿笛,深看一眼,闪过高深莫测的笑,再藏人袖中,迫不及待地率军迎战。 天色微明,李白成颌着号称二十万的大军,从北山绵延至海边,准备攻取山海关。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白色的锦带。 双方在山海关一片石接触。 吴三桂穿着服丧的素衣,抱着为君父报仇的决心,率先沖出。 李白成原本还信心满满地迎战,岂料在吴三桂之后,竟出现了大匹巍发的清单,张弓射箭、万矢齐发,一时阵脚大乱、军队溃散。 他自己见情势不妙,策马率先逃走,留下慌乱的士兵,被清军打得四处散逃。 在整兵稍作休息之后,由吴三桂带领,清军正式进入北京。 人北京后,多尔博便自请追击李白成,带领自己的兵马,往北京郊外驰去。 ######################################### 平日静寂的小道,一下子挤满慌逃的人群,杂杳地往南而去,人群里不时传来令人战栗的凄喊︰ 「海和尚人关啦!清军要屠城啦!」 海和尚是关内百姓对满人的称呼,因为他们将前面的头发剃光,远远看去,有如剃度的僧人。 清军屠城的恶劣形象,在二贝勒阿敏弃守水平城时,把投清的明朝军民,以及当地老弱妇孺,一举杀了个精光,掠夺财物而去后,更加深烙在北京城民的心中。因此见到北京城赫然出现大批清军,人人莫不心惊胆战,扶老携幼往南而逃。 马匹、板车、仓皇的人群,在小道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烟尘。 不远处,云石庵的厅堂前,云松师太和昭仁公王朱慈嫒紧挨着,神情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云松师太仰望着被灰尘蒙蔽的半边天,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朱慈嫒眼神呆滞,直到现在,还不太能够接受已经发生的事。 那天,一二月十九日,抵不过李自成大顺军队的猛烈攻击,太监曹化淳把彰义门打开投降,外城被破,不久,皇城也破了。城里乱成一团,大家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皇上呜钟召集百官,竟无一人前来,兵将也四散,他孑然一身,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大势已去,他提剑入宫,逼死母后,砍杀坤仪、长平两公主,轮到昭仁时,他痛不下杀手,泣道︰「你何苦生于皇家?」举着颤巍巍的脚步,爬上万寿山,以发覆面,吊死在寿皇亭的槐树上。 朱慈媛抢了一批马,在李白成抵达前沖出宫,投奔云石庵。 如今想来,如梦似幻,令她在夜里常惊叫着醒来。 「姑姑,我们是不是要跟着人群走?」 云松师太空洞地望着人群,苍凉一笑。 「走?大明曾是我们的天,天都塌了,能走到哪儿去?」语毕,双手合十祷念。 朱慈媛抬眼望向滚滚红尘,这么说来,她也应该…… 「我是不是该去见父皇了?」 她轻声问,脸上出现挣扎的神色。 云松师太看着她,脸神{艮沉重,语气却是一贯的温和。 「媳儿,你看那道上的平民百姓,他们为何奔逃?为的就是能在这乱世中保全性命;你为何必须死?因为你自认为是大明皇室子孙,该跟着皇室一同死去。但大明已经灭亡,你也就成了一个平民百姓,现在你应该做的,就是像个百姓一样勇敢地活下去!」 她猛然一震,心中茫然。 挣扎间,几名身着蓝布箭衣、显然是李白成余孽的人,突然自道上分出,直闯云石庵。 带头的那个一脸饥饿样,撞开立于门边的朱慈媛与云松师太,眼楮只看得见桌上的素果,争先恐后地往自个儿口袋里塞,其余几名随后分往其他房间而去。抢素果的那个在转身时,才注意到倚着木门、国色天香的朱慈媛,脸上立刻露出比看见素果还兴奋的神情。 他扯嗓叫着︰「弟兄们,快出来,这儿有好货啊!」然后涎着脸,步步逼向朱慈嫘。 朱慈媛当然知道那种眼光所代表的涵义,面色惊惶,寸寸后退。 云松师太见情势不妙,拼全力撞向莽汉,将他撞倒在地,乘机高声喊着︰「嫘儿,快走!」 朱慈嫒从慌乱中惊醒,提裙奔出门往云石庵边的小径逃上山。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当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背后是断崖,对面是瀑布,底下是湍急的河水,四月渐融的积雪使河水暴涨,水势既猛且急。 大汉们在她几步前止住,他们知道她已无路可退,于是换上一副猫戏老鼠的神情,狎嚯地看着她。 「小泵娘,没有路了。」 朱慈媛脸色苍白,双膝发软。她一生在宫里养尊处优,几时见过这样狰狞的场面。 耳边传宋急流震耳欲聋的声响,似乎在催促她往下跳。不!她不要死!既然不想死,就要放手一博。握紧手中的毒鞭,她凛然直视前方的恶徒。 其中一个按捺不住率先扑向她,被毒鞭扫中面门,当场中毒气绝。 众人愕然,震惊地看着她手中的厉害武器,带头的那个搓着下巴,不怒反笑。 「好!够劲!这样吃起来才更有味道。」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看出朱慈媛根本就不是使鞭高手,因为她握鞭的手抖个不停,神色也惊慌不定,真正厉害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表现的。刚刚那个弟兄,算他倒楣! 胜利果然如昙花一现,朱慈媛手中的鞭子轻易被夺去,身体被制住,白袍被猴急的撕裂。 「不要——」 她惊怒地伸手抗拒,他们身上发出的腥味,以及不规矩爬满她身上的污手,令她作呕,但双手却被另外两个人分别按住,她只能摇晃着脑袋。 「住手!」 这样的抵死不从,换来的是他们更兴奋、更粗鲁的举动。 绝望间,压在她身上的那人动作突然僵住,表情也随之凝固,张着大嘴,从咽 喉挤出几个模糊的声响之后,便戏剧性地往一旁倒去。 朱慈媛看见了他背后的白羽箭。 另外两人以及原本在一旁狞笑的,先是惊愕,接着怒起,但他们并没有轻率地扑向前去,反而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朱慈媛撑起身体,看见一位身着白色将袍的人。虽只有一位,却有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他垂下弓箭,以静制动,以一双凌厉的眼与他们对峙,眼中射出寒芒,浑身进发着令人感到压迫、无法呼吸的气息,这样浩大的气势,让人未战先寒,没有人敢抢先向前一步,只好用言语恫吓。 「海和尚,敢来坏爷的好事,识相的快滚,否则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仗着人多,又见他身后似乎没有其他人跟上来,那伙人最后一句说得特别响亮。 「你们冒犯她?」他嘴唇微掀,冒出一句阴恻侧的问话。 「是又怎样?」 「那就得死!」 话才刚平静地吐出,几个人瞬间中剑,说话的那个不可置信地瞠大眼,他甚至不确定是否有看到他拔剑。 朱慈媛看呆了,阳光下,他的白袍闪着耀眼的光辉,刺目的在她眼中晃动。 他提着尚在滴血的剑,步步走向她。 朱慈媛原本感激的眼光在看见披垂在他白袍上的辫发以及干净的前额时,迅速冷却。 他蹲,视线锐利的扫向她。 「你……」 「不要靠近我!」 她敌视他。对她而言,救命的清军与李白成的余孽并无不同,都是贼寇。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她万不能再度受辱于贼,于是寸寸后退,直退至崖边。 读出了她眼中的讯息,他脸色微变,不悦地低叱︰「别做傻事!」 她侧头看着汹涌的河水,再转头看着清装辫发、剑眉微蹙的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掀起一抹笑,那是掺杂嘲弄、悲哀、心灰意冷的笑。 留恋地环顾即将易主的山河,她移动半寸,任身子往下坠去。 「朱慈嫒——」 她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呼喊。谁?谁在叫唤她的名字?显得那么愤怒,是在乎的语气。 还有谁会在乎她?失速的坠落将她的感觉一一剥去,她只希望河水能温柔地包容她,将她带往另一个世界。 突然,她腰部一紧,整个人被卷入像是臂弯的地方,然后力道一施,便将她的身体往上旋,她立刻明白了那双手的意图,他想让自己的身体代替她承受坠入水波的沖击。谁会这么不顾一切紧紧地拥抱住她?在这生死交关上,谁愿意以生命来保护她?她听见了来自崖上的杂乱声响…… 「贝勒爷落河了!快,快下去救!你们几个快驰马到下游去……」 贝勒爷?还来不及细想,疯狂流动的河水便夺去她所有的思绪。 第三章 在醒来时,朱慈媛立刻明白自己并非身在地狱,只是太过虚弱,无法立刻起身。 屋外飘来烧东西的味道,是草药味。 不由得想起那双手,蕴藏着力量,如钢铁般,有着令人意外的刚强,牢牢地圈住她;是那么的紧,仿佛坚持着不准死神将她带走。 她贴着他的胸膛,奇怪自己在那种时候竟能清楚地听见心跳的声音,霸道、张狂,却奇妙地今她觉得温暖,不自觉地紧紧环住。然后,轰的一声巨响,水花迅速吞没她,那个怀抱却没有因此松了力道,反而更加紧迫地护着她。 依稀记得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属于草原的、清新的、带点狂野的味道。 他为何奋不顾身? 迷惑间,一阵嗽喘,她不情愿地回到现实中来。 沉重的脚步声朝她走近,一个身着旗装的妇女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她有张满月脸,眼楮、眉毛都是细长形的,两片薄唇显得尖刻,眼楮微微眯起,毫不掩饰她的轻鄙。 她的身材魁梧、体形壮硕,有个水桶腰,一身的满洲服饰加上四周的布置,她随即意识到,自己是落人清军手里了。 那双粗厚的手叉着腰,嘴唇严厉地抿着,抿成一道轻蔑的弧度。 她掀动两片薄唇,低急地念了一大串满语,似乎在宣泄她的不满,随后看见朱慈嫘困惑的表情,才改操生硬的汉语。 「醒啦?」平板不耐的声音。 朱慈媛清楚地感受到来自于她身上那极度不友善的讯息。 她大步踱到桌前,端来一碗汤,满脸不情愿。 「贝勒爷吩咐,让你醒来之后喝下这碗汤。」 贝勒爷?肯定是那个白袍将军。 昏沉沉的头脑使她不能够立刻起身,当然也无法接过那碗药。 满月脸的女人见状又念了一串满语,看样子似乎是在咒骂她。她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粗鲁地将她提起,强灌她喝下那碗汤药。 朱慈媛被灌得口鼻皆是,苦涩的药水呛得她晕眩,再度咳了起来,这一咳,把汤药全都咳了出来。 满月脸的女人看了极为生气,又快速骂了一大串,把药碗端到桌上重重放下,回身戳着她的额头,一手抬起衣袖,粗鲁地替她擦去唇上的药渍。 朱慈媛细薄的嘴唇,禁不起这样的折磨,当下红肿一片。她抚着烧辣的唇角,心中委屈,气愤不已。 女人又重新走回桌边,拿了一套衣服,递到她面前。 「换上!」 她注意到她说话时完全没有表情,只有双唇轻轻掀动,宛如带了张面具在说话。 朱慈媛一看,是一套浅粉色的旗装,眉头一皱,任性地道︰ 「我不穿厂 话声甫落,一个又厚又重的巴掌便朝她挥来,毫无预警,力道之大,震得她身体歪向床内,脑袋登时一片昏黑。 那个女人还不肯罢休,捉回她,扬起手掌又要落下。 「荣太嬷嬷!」一道愠怒、饱含威严的声音适时插入,制止了她的动作。 朱慈媛胸前一松,虚弱地抚着透不过气的胸膛,抬眼看见声音的主人正用两根手指掐住荣太嬷嬷的手腕,显然力道正逐渐增大,因为荣太嬷嬷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变成一片惨白。 她刻薄的嘴唇大幅度地上下抖动着。 「贝、贝勒爷……」 「我是让你这样伺候她的,嗯?」 男人剑眉十分不悦地扬起,冷峻的眼光逼得她冷汗直流,喉间最后挤出的冷哼,吓得荣太嬷嬷说不出话来。 「爷……」 他手劲一施,身材壮硕的荣太嬷嬷居然踉跄地跌了出去,直撞上桌沿才停止。—— 彼不得腰间的疼痛,她咚的一声跪地,不停磕头认错。 男人背对着朱慈媛,由荣太嬷嬷惊惧的脸色看来,他的命令显然是绝对、不可违抗的;而她相信那双眼楮应该正在发出猎杀的光芒,就像那天在爵上,面对那帮侵犯她的人一样。 莫名的,她的心底泛上一股暖流。 荣太嬷嬷乏力地辩白︰ 「爷,我照您的吩咐让她醒来时喝汤穿衣,但她一见是旗装,便不肯穿了,我怕她着凉,所以才……贝勒爷,奴才错了,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闻言略微沉吟,扭头看向朱慈媛。 他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神情坚忍不拔,将手背在身后,看来十分专制的眉毛微微皱起,当他略俯时,朱慈媛顿感压迫十足。 「不肯穿衣?」他这么问着,眼神中出现短暂的困惑,随即一扬手,示意荣太嬷嬷把衣服拿过来。 他眼神温和,语气却是命令式的。 这种口气激怒了朱慈媛,没有人可以随便命令她! 縴弱的肩膀微拱,尖细的下巴固执地绷紧,莹亮的双眼透出不屈的坚决光芒,挑战似地射向他的。 「我不穿你们满人的衣服!」 他微愣,像是受到冒犯,眉头皱起,唇角微扯,浮现莫测高深的笑。 「很好。」他敛眉,笑容骤失。 啪的一声,她的衣服应声而裂。 她倒抽了口气,感觉一凉,胸前已然空无一物。 娇俏的脸上霎时飞起两朵红云,既羞且愤,她伸出手,遮住自己雪白的胴体。 他面无表情,视若无睹。 「不穿衣,就把你丢到外面去淋雨。」 外面乌云密布,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朱慈嫒羽睫怒抬,不屈服地紧咬下唇。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气息能造成的压力,于是将身体再俯低几寸,年少轻狂的脸直逼到她面前,戏嚯地欣赏她困窘的表情,自负的眼中显示出很有趣味的样子。 —倏地笑容敛起,眼楮的颜色变得深黑,他提起她,就像提着一个轻盈的包袱一样,毫不怜惜地将她抛到屋外去。 「你干什么?」她生气地问。 豆大的雨滴无情地打在她细致的皮肤上,又痛又冷,她随即明白了他的企图。 他站在屋内,冷漠地睨视。 「等你想通了,告诉我一声。」 那是接近黎明最阴冷的时候,寒意迅速侵蚀了她的四肢百骸,逼迫她全身颤抖。她环抱住自己的身体,紧紧咬着下唇,自湿透的发间愤怒地凝视,朝内大喊︰ 「我不会屈服的!你这个蛮横的鞑子、无礼的满洲人、卑鄙的窃贼……」 「叫我多尔博吧!」里面的男子一点也不生气地回答。 她还在不断地咒骂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嘴唇已抖得发不出声音。原本骄傲挺直的背,逐渐委靡颓软,终于不支倒卧于地。 ############################### 多尔博在屋内优闲地展书阅读,对屋外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荣太嬷嬷先不忍心起来。 她频频望向屋外,又探测地看向多尔博,惴惴不安。 「贝勒爷,再这样下去,她会冻死的!」 多尔博抬眼轻睨,荣太嬷嬷登时闭口,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眼看时间悄悄地熘走,雨中的身体从剧烈颤抖到逐渐意识昏迷,荣太嬷嬷的神色越来越不安。 饼了一会儿,多尔博终于站了起来,踱到门口,轻声问︰ 「现在,肯穿衣了吗?」 朱慈嫒乏力地撑起眼睑,看着眼前那个伟岸的男子,折磨终于战胜顽固的意念,她认命地点了点头。 接着,身子一轻,她被抱进帐内,重新置放在那张温暖舒适的床上。 他让荣太嬷嬷再去端一碗汤药,自己则亲自动手帮她擦干身体。很难想像他这种人会有那么轻柔的动作,当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包入布中卷干时,一种复杂的感觉上升,爱憎难分。 她双手仍环胸,当他触及起伏的乳峰时,引来她强烈的震动反弹。 「不许踫我厂还是宫廷式的语气。 企图往后挪的身体却反而被他猛力拉近,无力的双手毫无抵抗能力地被拨开固定于后,两只浑圆洁白的呈现在他眼前。 她羞愤欲死。 他黑眸闪动,好整以暇地浏览欣赏,然后若无其事、按压地吸去她胸前的水滴。 即使隔着一层布,她仍能感受到他指掌传来的温度。 「你必须习惯这样。」 多尔博低咒,懊恼她的眼泪引起的心痛,抬起她的下巴,笨拙地安抚。 「不许哭!」 她震了一下,哭得更凶,眼泪似珍珠一样的落下。 多尔博懊恼地闭了闭眼,再次低咒,无奈之余,只有用自己的嘴唇堵住,却是温柔的。 她微愣,随即喉间滚动,呜呜抗拒。 她遭制的双手被困得更紧,后脑被他的大掌包住,强迫向前贴住他的唇。 比起他粗暴的肢体语言,他的舌头显得温柔许多,他有耐性地与她顽固的小舌周旋,直到她终于放弃,疲软地任他缠绕。 她果然跟他想像中的一样柔软可口,再次品尝她的唇,是他这一年来朝思暮想的事。他怎能忘记梅树下的吻?多少夜里,他魂萦梦系,如今得偿所愿,若非拥有极佳的自制力,他当场便会要了她。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尽避挤压在他胸前的两只柔软引起体内极度的亢奋,惊人的意志力还是没让欲望将他沖垮,他先成功地让自己离开那两片诱人的红唇,再分别吸去她眼中的泪滴。 「以后,不许再哭了。」仍是命令,却明显温柔许多。 他帮她穿衣,将她的脚放在他的腿上,帮她穿鞋,当他发现朱慈媛眼中惊讶的神色时,非但不以为然,反而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道︰ 「你以后也必须习惯这样。」 她闻言颇为光火,却识趣地没有发作。还有什么是她必须习惯的?除了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个性,和难以捉模、匪夷所思的举动外,他还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规定,是她必须习惯的呢? 他稜线分明的唇在她的眼前晃动,有几次还不经意地擦过她颊上的肌肤,引起她莫名的心悸。这个人,脾气虽古怪,却是个俊美异常的人呢! 不过,她怎么总觉得他身上的气味如此熟悉呢?还有那个吻,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与他接吻,再细看,一个潜藏在脑中、爱极恨极的轮廓呼之欲出。 荣太嬷嬷很快又去端了第二碗汤药出来,多尔博接过,很自然地便要喂她,荣太嬷嬷却认为大大不妥。 「贝勒爷,这可使不得,还是让奴才来吧!」 不用说,多尔博脸色一沉,她就慌张地闭口了。 他舀了一小口送到她嘴边,她原本抗拒的眼在触及他权威、绝对、不容违抗的目光时,落败地低垂,只好不情愿地张嘴,把一碗汤药喝完。 多尔博对她的乖巧感到相当满意。 「以后都要像这样,知道吗?」 她不回答,用别过脸来表示她打从心底的不服从,立刻被他以两指夹回,语气里充满警告。 「像这种态度,会挨鞭子的。」 她瞬间炯亮的眼显示她彻底的被激怒了,因为得父皇宠溺,她也会经是个动不动就挥鞭打人的骄纵公主,没有谁能够威胁她。 多尔博神色僵凝,他也绝对不容许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 「不信?」 她蠕动嘴唇不回答。 多尔博后退,手中轻轻一甩,熟悉的鞭响传人朱慈媛耳中。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在他手下扭曲颤抖的东西,那不是她的青蛇鞭吗?怎么会在他手上?。 难道他想用这东西来教训她?这么一想,冷汗流过背嵴,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多尔博把玩着手中的鞭,一脸追忆的神情。 「认得这东西吗?」 废话!她在心中厌恶地回答。那是她命属下精心制作,还专门从各地搜罗青竹丝蛇的毒液浸泡,供她开心或不开心时使用的,现在居然被拿来对付自己! 想起它的功效,朱慈媛不觉血液逆流。她宁可吊死、被父皇砍死、被河流淹死,也不要吃青蛇鞭! 但是斟酌着看他的表情,一脸想着心事有点入神的模样,似乎只是在吓唬她。 很不幸,她想错了。 他忽然抬眼,敛眉道︰「试试它的滋味!」 他居然真的挥鞭朝她而来,她尖叫着躲闪,鞭子还是抽中她左手臂,她大惊失色,起身抚着那道伤痕,惊骇地喘息,因极度害怕而胸前剧烈起伏,最后绝望地抽泣起来。 多尔博向前,用鞭子抬起她梨花带泪的脸。 「你也会害怕吗?」 她哭得更凶,害怕地等着钻心刺骨的痛。 「放心好了。」他慢条斯理地道︰「鞭上的毒液已经被我除去。当然,我也可以随时让它有毒。」 她的眼泪收住,既羞且恼。 他将她骄蛮的脸再抬高两寸,森冷的眸光射人她的眸中。「以后,只要你不听话,就用鞭子抽你,听到了没有?」 她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话,只是高高在上惯了,一时间很难适应屈于人下,所以纵使心里认命,表情还是显得有些顽固。 「朱慈媛?」 「听、到、了、啦!」她心不甘情不愿,带着委屈的回答。 多尔博看在眼底,知道她做性难驯。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他会慢慢磨掉她的锐角。 他放下她的下巴,轻声问︰「你肚子饿了吗?」 她抿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下脸,「以后不要再让我问第二次,是饿,还是不饿?」 她想点头的,但自尊心临时跑出来作祟,到口的话硬是改成,「不饿!」 多尔博哪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但既然她要在这种时候犯倔,他倒也愿意看看她到底能有多倔? 他传令荣太嬷嬷把早巳准备好的东西送进来。 一桌的美味佳肴,香味四溢,早已饥肠辘辘的她,闻之饥饿感更增,但为了坚持到底,她硬是忍住被诱出的口水,双手抱膝,将脸埋进屈超的膝盖里,视线抵着棉被。 多尔博看在眼里,了然在心里,迳自饮酒吃莱。 「世上最傻的人,就是跟自己肚子过不去的人。」 她冷哼着将头摆向另一边,不看就不饿了。 多尔博啜着酒,对她幼稚的行为感到可笑,讥刺地道︰「昭仁公主,大明朝已经亡国了,你再不懂得纡尊降贵,日后苦的可是自己。」 她闻言心中一酸,泪珠滚落在手臂上。 是真的吗?锦衣玉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吗?雕栏玉砌的紫禁城再也回不去了吗?她真的成了亡国公主了吗? 她强抑住啜泣颤抖的肩膀,不愿让他看见她的脆弱,但心中实在茫然,将来何去何从?清朝要怎么处置她?成为俘虏的日子到底要怎么过? 俘虏!心中一惊,那是要关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吧?清朝有没有很多的刑具伺候呢?有没有「断嵴」、「堕指」、「刺心」、「煮沥青剥人皮」这些惨酷的刑罚呢? 她越想越惊恐,耳边不禁响起犯人那撕心裂肺的呼号。以前听着还挺悦耳,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她的肩膀不禁因害怕而大幅度抖动。 ############################ 「冷吗?」多尔博关心地问。 那縴弱的身体缩成一团,看来楚楚可怜,他闭了闭眼,懊恼自己竟见不得她受苦。他走近,伸开双臂将朱慈媛包了起来。 「怎么啦?」这一句出奇的温柔。 她抬眼,漂亮的眼中盈满可怜的泪水。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我送去监牢关起来?」 多尔博神情一愣,像是被她给问倒了般,眼中出现短暂的疑惑。 「谁说要把你给关起来的?」 「我不是你的俘虏吗?」 「谁说你是我的俘虏?」 她抓紧棉被,嫌恶地想着,明月知故问。 「你是满人,我是汉人,如今天下是你们满人的,我是大明公主,自然是你的俘虏。」 多尔博率直一笑,轻松反驳︰「谁说满汉就一定要对立?难道就不能和平相处吗?就像穿在你身上的这件衣服,衣服就是衣服,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区分是满或汉呢?」 朱慈媛困在他的话里,听来似乎有些道理,但又似乎没有道理,满汉从来都是对立的啊!她转念一想,事情绝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这家伙高深莫测,分明另有企图。 「如果你是想挟持我的话,没有用的,我虽然是大明朝的公主,却已是无举足轻重,如果你是想用来威胁明朝军队,应该去捉朱慈媛才对。」 朱慈嫒是太子。 多尔博扯着淡笑,轻叱︰「胡说!」 不是俘虏,也不用作威胁,那她到底算什么?想不通的看着他,却撞进他别有深意的眼中,她恍然大悟,杏眼怒睁。 「休想!我不做鞑子的女人!」 多尔博笑容顿时凝结,面色阴沉,因受到冒犯,嘴唇严厉地紧抿。 「那是你的荣幸。」 丙然,采慈娟自觉受到严重的污辱,扬起手臂就要打人,却被多尔博制住,扣住她的腕部直往上提,仿佛要将她的胳臂自身上撕扯下来。 「好痛……」 多尔博毫不怜惜,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色。 「你最好清楚,求我,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我不,死也不!」 「喔?」他敛敛两道剑眉,眼里闪着兴味的光芒,思索地盯着她惨白却倔强的脸。「我倒要看看。」 手劲一施,朱慈媛便毫无抵抗地被他扯进怀中,与他厚实的胸膛相撞。他托起她尖细的下巴,轻松撬开她的唇,这次是粗鲁、几近强暴地。 他轻而易举便控制住整个局面,一手制住她顽固的手臂,另一手优闲地探入她的衣襟,直往她浑圆的胸部而去。 得逞的目光带着一丝轻鄙,在朱慈媛泛滥着泪水的眼前扫视,那种被羞辱的感觉更深了。 糟的是,她的身体受不住这刺激,吃不消地扭动着,媚态尽生,看在多尔博眼中,更加确信这样的撩拨足以摧毁她。 他托起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嘴唇凑近她耳边,以狎嚯的口吻道︰ 「求我!」 「不!」她眼里闪着宁死不屈的坚决,嘴唇刚掀起说不。 她睫毛猛掀,急促地倒抽了一口气,双腿反射地夹紧,反而将他的手困在里面。 多尔博似笑非笑,剑眉微凛,稜线分明的唇角邪恶地勾起,他的手已经成功地到达想要去的地方,汉女视为贞节之地,抵死都要护卫的地方。 满洲八旗女子对贞节的观念远不如汉女严苛,她们的丈夫若死亡,兄长甚至叔伯都可以收纳为妻妾,对情爱之事,也比较敢大胆追求。他就曾经严辞拒绝几个倒贴的格格,将她们斥责至无地自容的地步。 朱慈媛,这叫人又爱又恨的刁蛮丫头,占有了她的禁地,她会是怎样的反应? 多尔博探索地紧盯着她,记得初次见面时,自己先是被她妖魔般的个性所震,再被她貌似菩萨的容貌所惑。那高不可攀、骄纵狡诈、阴毒残忍的个性,挑起他征服的欲望,降服她所能得到的快感,定比攻下一座防守坚固的城堡,更能让人觉得痛快。 她桃花般的容颜失色,内心惊恐慌乱,前所未有的感觉正袭击着她。 她咬住唇,努力忽视自身下传来的异样,却仍因他的挑逗不住轻哼,惹来他一声得逞的冷笑。 她低咒着,羞窘愤恨交加,害怕、厌恶地排斥着,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露水般晶莹的泪,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反而享受地看着她脸上的挣扎。 他发觉在挣扎边缘的朱慈媛,有一种崩溃的美感,那种美,足以令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失去理智,包括他自己。 为了彻底打赢这场战,他必须先让自己全身而退。 他眷恋地轻抚,将唇凑近她耳边,声音嘎哑地逼迫道︰ 「还不求我?」 朱慈媛受不住了,她本能地感觉到,若再不低声下气求他,就要发生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因此,她抖着嗓子,哽声哀求︰「求你,我求你……」 「求我什么?」多尔博故意邪恶地问。 「我求你,求你停止……」 他很满意她的低声下气,终于放开她。 朱慈嫒四肢颓软,仿佛经历了一场风雨摧残,眼泪泛滥奔流。 默默饮泣的她,脆弱的姿态引来多尔博的不忍,他粗声安慰︰ 「别哭!」 朱慈媛哭得更伤心。 「不许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泪总能让他心神慌乱,有着打败仗似的沮丧,只好将她压人怀中,大掌不断顺抚着她的小脑袋。 「好了好了,以后不这样就是……」 外面传来荣太嬷嬷的声音︰ 「贝勒爷,将领们等着你。」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抬起她的脸,多尔博敛容吩咐︰「我去练兵,你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不准随意乱走,知道吗?」 她点头,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前,越想越不甘心,拍打着棉被,纵声大哭。 第四章 阴森森的丛林中,朱慈暖没命地狂奔,满布的荆棘扎烂了她雪白的衣裳,身着金黄服饰,以发覆面的人,手提泛青光的冷剑朝她刺来。她浑身是伤,在呼啸的风雪中艰难地奔逃。 一路所见,净是不甘心的面孔,有母后、郑贵妃、坤仪公主,还有断臂的长平,她们阴寒着脸,冷笑地逼向她,嘴里发出凄惨的呼号—— 「你不能留……」 「皇儿跟我们走……」 「何苦生于皇家……」 狰狞的面孔逼近,她想叫,喉间却哽住,四周是教人惶恐的黑暗;她想逃,却不知该往何方。 失望间,道路的尽头亮起一抹光,逼退了呼号的人,她像迷路的孩子找到归途般,举起颤巍巍的脚步,往那光亮处而去… 扁亮包围着威武的将军,那人一身的白,绽着温暖的微笑,踩着坚定的步伐,伸出有力的手臂,朝她泪流满面的轮廓抚来。 她紧紧地握住那双手,那双手也紧紧的握住她,手底的温暖直注入她灰冷的心,她再也不要松开。 然而,不知何故,那双手的主人却在瞬间变了脸色,阴恻恻地冷笑,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你别走!」朱慈媛惊叫着醒来,一身的汗。满脸的泪。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想着梦中的情景,以发覆面者分明是父皇,想起他凄凉、无可奈何的死亡,她不禁悲从中来,再度掩面痛哭。 屋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她惊得缩成一团,那声音使她想起李白成兵马攻城时的情景,她捂住耳朵,浑身颤抖地抱紧身体。 饼了很久,喊杀声始终没有逼进,朱慈媛这才想起自己目前身在敌营,那声音自然是清军发出,他们正在演练。 乏力地下床,透过半撑起的木窗,她看见了一支雪白色、剽悍凌厉的队伍,在屋外的林间迤逦散开,或持弓箭、或执长枪、或握大刀,随着高举的令旗,或沖或杀,整齐划一,一看就知道是支训练精良的劲旅。 他们的阵仗牢不可破,气势坚不可摧,对比驻扎在皇城的军队,城未破而先溃散四逃的状况,朱慈媛不禁折服,心中因而生出挫败的怅惘。 举令旗者正是多尔博,一身可与日光争辉的耀眼将袍,浑、身透着领导者的威仪,端坐在火红的马上,指挥若定。 一阵感慨,朱慈媛拉下抵窗的木棒,转头生闷气地坐在桌边,一会儿又在屋里不安地踱步。 怎么才能逃走?屋外杵着两名高大的士兵,不用说,当然是监视她的。 由身处的环境看来,应是座遭主人遗弃的庄园。北京城内外,多的是这种地方。大家都往南逃,因为清单的势力要伸展到南方还要一段时间,想来,前明的军队应该集结在南方,重整势力,准备反扑回北京,她应该设法往南。问题是,她要如何自严密的监控中逃走呢? 她咬着唇,指甲放在嘴边轻咬,费力地思索着。 多尔博在此时被两个人撑进来,荣太嬷嬷神色紧张地跟随其后。 他是怎么了?刚刚还神采飞扬、意兴风发呢!现在却脸色惨白、手抚胸口,五官痛苦地扭曲着,遭到袭击吗?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啊! 她扮乖地缩在床边,两手轻绞,不动声色地默默观察。 他们扶他坐下,荣太嬷嬷飞快地解开他牛边将袍,除去缚肩的白布条,露出胸口靠肩膀处肿胀、瘀青、化脓溃烂的一个血窟窿。 看起来是箭伤,旧伤复发,似乎很严重。 看他痛苦的神情,她在心中暗喜,这是报应! 「嫒儿,你过来!」他阴森森地命令。 她一惊,以为带笑的唇角被发现,正迟疑着,荣太嬷嬷向前扯起她的手臂,粗鲁地把她扯到多尔博面前。 多尔博抬起她的手,让她触模自己化脓的伤口。 朱慈媛一阵呕心,不忍目睹。 「认得这伤吗?」 「啊?」 多尔博箝住她的双颊,将她拉向前,逼她注视胸前的伤。 「这伤……」他喘着痛苦的气,眼神不失锐利地看着她,「你给的,所以你必须伺候我一辈子。」 哪有?什么时候?她一脸无辜。 多雨博施力,她眯起眼,怛觉双颊就要碎裂。 他恶狠狠地唤醒她的记忆,「记得吗?一年前,在云石庵后山,你曾放箭伤过一名男子。」 呀!她杏眼圆瞠,想起来了,难怪她总觉得那双眼面熟,原来是他! 「一年前,我在京城卧底,踫上你这凶神恶煞……唔……」 他急遽喘气,夹着几声咳嗽,目光不放过地斜视她,仿佛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了。 荣太嬷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迅速拿出一个厚重的木盒打开,里头的瓶瓶罐罐发出刺鼻的味道,她熟练地把一瓶又一瓶的药倒进碗里搅拌着。 「贝勒爷,您先别说话,先到床上躺着,药很快就好丁。」 「你……」他的眼神在涣散,握住朱慈嫒双颊的手,很明显的失去力道,脸色忽青忽白,看来似乎很痛苦。 当然啦!她向来与毒为伍,箭头上少不了要抹毒,中她的箭,还能存活下来,算是奇迹,不过,多尔博求生意志之坚强可见一斑。就像现在,明明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微弱的目光,还是很吓人。 她可惨了,落在他手里,瞧他的眼光,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多尔博垂落的手,滑落在她肩头,力道还是足以让她紧蹙眉头。 他咬牙自齿缝间挤出话来︰「这伤……折磨我一年多+每当它发作,我就想起你。你这个表里不一的罗剎,我要你付出代价,要你服侍我一辈子……」尾声低迷,他已呈现半昏迷状态。 「快,扶上床去!」 荣太嬷嬷叫着,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起多尔博,将他放在床上。 荣太嬷嬷捧着药,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 多尔博不耐地挥开。「让媛儿来。」 荣太嬷嬷转身喝斥还在桌边惶惑不安的朱慈嫒,「还不快过来!」 她向前,接过药碗,笨拙地把药一层一层地抹上去。药似乎有镇痛的效果,因为他扭曲的表情逐渐平缓,一双眼半睁着,射出复杂的光芒。 他面无血色的脸,显得十分脆弱,朱慈媛不禁为她加诸于他身上的痛苦感到一丝愧疚。 「很痛吗?」她不忍心地悄声问。 他冷笑,那让人光火的、高深莫测的神情再度出现于他苍白的脸上。 「你记住,我现在所承受的痛苦,要你加倍偿还!」 她一颤,抹药的木匙抖落在碗内,冷汗自背嵴滑下。难怪说她不是俘虏,原来是想亲手折磨她,想着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她眼前不禁一片黑暗。 她咬牙,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逃走。 夜里,她来回不安地在屋内踱步,了会儿看着屋外不明的星月,一会儿又凑到床前,盯着多尔博熟睡的脸孔苦思。 明亮的双眼绕着屋里的陈设骨碌碌地打转,多尔博的弓箭挂在墙上,一看就让人气馁,那么庞大的弓箭,别说拉弓,捧都捧不起来。 再看到置于桌上的那把剑,又回头瞧瞧他苍白可怜的脸色,要亲手杀他,她心中竟隐隐不忍,怎么说,他总救过自己。 目光停留在微弱的烛火上,脑中灵光一闪。对了,就是火!趁失火或许可以逃出去。这样想着的她,一边观察着多尔博,一边以身体接近桌沿,挡住烛火,手绕到背后轻轻一拨,烛台倒下;为了怕它烧不起来,她把荣太嬷嬷摆在桌上给她替换的旗装拉到火苗下,一会儿,焦味四溢,眼看差不多了,她扯嗓大喊︰ 「失火了,失火了,快来救火!」 丙不其然,守卫的士兵眼里只有他们至高无上的贝勒爷,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闪身夺门而出的她。 #################################### 没命地朝黑暗的山林奔逃,直到认为自己应该安全了,朱慈媛才敢回头张望。 气喘吁吁,拍抚着胸口,想到自己得意的杰作,她忍不住满腔的笑意,掩着嘴,咯咯娇笑起来。 笑够了,她才勉强直起身,双手叉腰,朝来时的方向咒骂︰「烧死你活该!」她把玩着荣太嬷嬷帮她梳理的小辫子,「谁让你用鞭子抽我!」 随即想起,那一点小火好像起不了什么作用,应该干脆把火苗丢到他身上才对,不过,那样又好像有点残忍。唉!懊恼地低咒,她干嘛觉得自己残忍,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做过,以前还会因为这样而觉得很快乐呢! 可是,这一次,怎么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再看一眼来处,心头隐约不安,他的轮廓强悍地霸住自己脑海,怎么也挥不 曾经,他是那么蛮横地闯入自己的生命,在内心深处掀起巨大波澜,然后骤然离去,像雪融一样消失无踪,留下一团不知所措、爱憎难分的情绪。 曾经,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感觉自己生命里出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引起她前所未有的兴趣,才兴致勃勃地想要探索时,那东西却不见了。 不见了!那个人毫无道理的来,又毫无道理的消失。她忘不了那轻鄙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只是心底,总渴望再见上一面。 如今见上了、看清了,竟是敌人——夹着报复而来的敌人!她不得不残忍。 她咬着唇,坚定自己的意志,他必须死!他死了,心中那一点因他而生的暧昧情悚也就死了。 意兴阑珊地扭头举步、抬眼四顾,不禁讶然失色︰这阴森的场景,真像梦境里所见的;断续传来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发出的,似哭似笑,使人背嵴发你,连呼啸的冷风,都像嘲弄似的绕着她打转。 不能退缩,她要像个平民百姓一样地活下去! 四下张望,往哪儿走呢? 想想又是一阵怅惘,以前骑马坐轿,总有个明确的方向,她哪晓得有一天自己会置身荒野,茫然不知该往何处? 呼!呼!呼! 咦?这声响怎么有点像她的青蛇鞭在空中挥舞的声音?背后一阵发麻,强烈的存在感袭来,这感觉有点像是…… 啪! 她浑身血液凝结,不敢置信地看着鞭子抽到她刚转过来的脚尖前,卷起几块污泥,喷到她的衣服上。因为过度震惊,她只能双目圆睁,像尊雕像地看着他。 多尔博从容收鞭,月光下,他剑眉阴森地扬起,五官紧绷,锐如鹰隼的眼,泛着杀人的冷光。 实在教人难以相信,他居然还能骑马追到这里,他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成的?她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干脆把烛台丢到他身上。 咱!又一记鞭子挥来,准确地卷住她的脚踝,将她绊倒拖到了他的马蹄前。活似老鹰捉小鸡。他提着她的背,将她丢在马鞍上,驮了回去。 ################################### 「不要再打了!会死人的。我以后不敢了……」 朱慈媛抱头在屋子里四处鼠窜,鞭子没方向的抽来,力劲之大,竟使得桌脚应声碎裂。她额冒冷汗,一方面庆幸着躲过那一鞭,一方面又在心底不断诅咒︰这力道,哪像一个受伤的人所发出的?「我要让你刻骨铭心。」多尔博狂怒地嘶吼,炮火集中向朱慈媛躲着的桌子。 她缩成一团,身上好几处被鞭着,火烧般的痛,把她的眼泪大把大把地挤出来。 鞭子的刺响声在桌子周围不断响起,她不知这不够坚固的东西还能保护她多久?她绝望地想着︰再中个几鞭就要真的去见父皇了。 忽然,鞭响止住,过了很久,都没有再挥过来,也没有脚步离去的声音。她好奇地自桌边探出小脑袋,从地板开始慢慢地往上看,看到多尔博着黑靴的脚,再往上,看到倚着墙壁手抚胸口、咬着牙表情痛苦的他。 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发觉他好像真的很难过,眉毛纠结、脸色苍白,一阵不忍,她小小声地问︰「你还好吧?」 他抬眼,眼中闪过一抹怒火,鞭子倏地抽来,她机伶地缩头躲过。 呼,好险!千钧一发。 她气不过地伸出头来朝他大喊︰「臭鞑子,我是好心耶︰不然你去死算了。」 啪啪啪!一连三鞭,又被她机伶地躲过,那力道已经明显减弱,看来他是强弩之末了。 朱慈媛鼓着双颊,气呼呼的谩骂︰「这对你有什么好处?生气只会让你的伤口恶化,如果真想杀死我,干脆叫人来把我拖出去砍了不是更快?我看哪!你就是不够残忍,你应该像当初我对你那样,你知不知道?我当初本来是打算一箭射死你的,谁知道我箭法不精准,射偏了,现在都不知道有多么后悔。你要是死了,我就不用躲在这个桌子底下。」 她稍顿,听见多尔博急遽的喘息声,她乐得讽道︰「那伤口很疼吧?活该!谁让你遇上我,人人避我唯恐不及,你偏偏送上门来,那一箭射你不死,实在是你的灾难,注定你要为那两耳光付出一辈子的代价!你说的没错,我貌美心丑、心地残忍,那你又何必救我?救了我又不立刻把我杀死,留下来当祸害?说来说去,你其实是喜欢我对不对?」 听见多尔博倒抽口冷气的声音,她实在很想看看他的脸色可有被说中的错愕,但她终究没有探出头,只是尽全力用言语攻击他。 「你不应该喜欢我的。」就像我也不能喜欢你一样。她神色一黯,「因为我们是彼此的敌人,我恨不得你死,你也应该恨不得我死才对!」 话声甫落,她即听见靴子拖动的声音,显然在向桌子靠近,她吓得全身蜷缩。桌面传来沉重的声响,他粗重的喘息白头顶上方传来;她闭上眼,以为这次一定会被拖出去,但是,过了很久,她只听见喘息声变得更混浊粗重,却不见他有进一步的举动。她忍不住探出头,看他手肘撑在桌面,身体弯曲,胸前的白袍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缓缓滴垂下来。 他眼中燃着可怕的火焰,握鞭的手轻颤,显然还在运力,如山的身体,似地震般晃动,眼看着就要昏厥,朱慈媛沖出去接住他。 「你……」他紧紧掐住她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刺心的痛终于把他的理智夺去。 「多尔博——」 ############################# 多尔博整夜昏迷,大多数时候是在叫着朱慈媛的名字,时而饱含愤怒,时而酝酿深情,夹杂着短促低急、她听不懂的满语。 朱慈嫒一边窘迫地被握紧着手—边担忧的看着发高烧的他。 荣太嬷嬷端着刚熬好的药汁进来。 「嬷嬷你看,他会有生命的危险吗?」 荣太嬷嬷目光一沉,严厉地低斥︰「你巴不得他死是吗?他死了就拿你殉葬厂 她生气又委屈地抿唇,天地可鉴,这一次她没有诅咒的意思。 「这伤拜你所赐,贝勒爷真该一剑杀了你!我就不懂,他干嘛还奋不顾身救你?自己旧伤还未痊愈,又弄得满身新伤。」 朱慈嫒暗自庆幸,幸好当初射的不是这满月脸的女人。多尔博看似残暴,但是到具则为止还不能算是真正伤害她,更何况,他也的确救了她。倒是自己,给了人家一个大伤口,还拼命在伤口上撤盐。想想,不免愧疚…… 她本来还不知道,现在看到半身赤果的他身上有多处擦伤,才晓得原来是当初为了保护她造成的,他用身体代替她被锐利的岩石切割,才换来她的毫发无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喜欢她呢?还是纯粹只是想让她活着,好待以后慢慢报复? 荣太嬷嬷将药汁喂人多尔博嘴中,苦涩的汁液触喉,他下意识地咬牙抗拒,药汁顺着嘴角流出,荣太嬷嬷忧心仲仲地再试第二次,结果还是一样。 「我来吧厂 她接过手,先含了一小口,俯身撬开多尔博的唇,徐徐将药汁导人,这样一口接一口,终于把一碗汤药喂完。 荣太嬷嬷接回药碗,不太放心让她待在受伤的多尔博身边,又不敢自作主张让士兵把她押起来,只好恫吓道︰「你给我好好地照顾贝勒爷,我随时在外头盯着,你要是敢轻举妄动,就把你剁成肉酱厂 没有心思去理会荣太嬷嬷的恫吓,她专注地看着多尔博,毫无血色的脸看来挺可怜的。她擦去他唇边多余的汁液,拇指停留在他好看的嘴角边;他有张英俊的脸,尤其像这种时候,五官有种沉默的魅力,令她忍不住癌去,在他的唇角轻啄。 「喂,你可要好起来,如果你真的死了,有点可惜。」 多尔博在意识模糊间微微睁开眼,脆弱的目光与她相撞,一阵脸红心跳,她慌张地收唇,却被他的大手压住脑袋,主动变成被动。 他含住两片唇,恣意地狂吻,意识模糊地想要占据这片柔软,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梦也好,现实也罢!他要征服她,他要这唇的主人永远臣服于他。 但,更强大的力量把他的意志摧毁,在坠入黑暗前,他强制地低喃︰ 「你不许离开我……」 ##################################3 清晨的阳光射上多尔博苍白的轮廓,他缓缓睁开眼,困难地撑起身,意外地发现了伏在床榻前的朱慈嫒。她睡容静谧安详,自己的手正紧紧握着她的柔荑,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摆在他胸前。 心中一柔,一睁开眼就看见她的感觉很奇妙,那缓缓自腹部升起、如细虫啃嚙的感觉,竟如蜜般香甜。昨晚她照顾自己一整夜呢! 低柔的目光,俯视她沉睡的脸,这个漂亮又刁钻的昭仁公主,今他爱极又恨极的小恶魔,是那么神气活现地闯进他的生命,她是带给他美丽又痛苦回忆的女罗剎。 他永远难以忘记,马上英姿勃发,眉目如画、圣洁胜雪的她,以及一边绽放纯真笑靥,一边却残忍杀久的她。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兼有天仙般的面容与魔鬼般的心性,两者还恰到好处地揉合于她身上。他讶异、震惊于这样的组合,忍不住想要征服,一窥究竟! 在她打动他的心之前,他曾是个阴森冷漠,对所有女子抱持敌意、莫名憎恶的人;除了两宫太后外,任何女子都进不了他的眼。 这与他自小便被带离生母身边有关。 多尔衮的正宫福晋,人称小玉儿,因为与孝庄太后大玉儿有七分酷似而得名;纵使如此,多尔衮却没有将心思转移到她的身上,还是一心一意地痴恋着一见钟情的大玉儿。 这位小玉儿,悍妒异常,多次趁着多尔衮征战在外,将侍寝过的姬妾遣走,甚至强迫已怀孕的姬妾流产,而她自己则除了东表格格外,再无所出。为了弥补这个遗憾,她自哥哥那里领养了一个孩子,希望多尔衮能多加栽培,作为日后袭爵的继承人。然而多尔衮却以那孩子资质驽钝、不善骑射、性格懦弱为由,始终都将这个养子排斥在外,自己却秘密的与弟弟多铎议定卜将其中的一个孩子过继。 当小玉儿得知这个消息时,曾经连着几天大吵大闹、不吃不喝,以抗议他的决定,但多尔衮却一反平常惧内的形象,硬是将多尔博自豫亲王府带回,并且带在身边亲自教。小玉儿眼见更动不了他的决心,索性化明为暗,处处挑剔、百般刁难幼小的多尔博。 她打自心底痛恨这个将来会承袭睿亲王爵位、接管府中一切的多尔博。当多尔博凭着自身的聪颖赢得多尔衮全部的心思以及两宫太后的垂爱时,她更加怨愤,而将憎恨的心情不时地发泄在多尔博身上。 自小离开生母,在睿亲王府又得不到母爱,孤立无援的环境养成多尔博一身的冷僻他对人的态度总是冷淡得几乎不近人情,对女性更是没来由地反感。他不许任何女侍靠近他,对于那些对他心存好感、甚至大胆示爱的格格们,更是深恶痛绝。他最喜欢从那些白以为是的格格们脸上,看到挫败、受污辱的表情,那让他产生报复的快感。 昭仁公主是他第一个拿正眼细瞧的女子。 他曾经因惑地思索着她在他封闭的心里引起的变化。 她飘忽的美和恶毒的心挑起迤高度的兴趣,让她臣服变成一种挑战。这种挑战后来变成无法言喻的浓烈情感,令他着了魔般地喜欢上她,一心一意想人关寻找她。 现在,她就在自己身边、在自己眼前,一样的娇俏可人,让他又爱又恨。 他不会跟她成为敌人,更不会如她所愿的死去,他要想尽办法让她臣服,即使那代表她必须受些折磨,而自己也必须忍受同等程度的心痛。 一声清亮的鸡鸣,惊醒了朱慈嫒。 发觉被握住的手,她尴尬地想收回,他却施力紧握,带着深奥难懂的神色目不转楮地注视着她。 她发现多尔博严肃的脸其实十分年轻,苍白的面容使他变得比较可亲,不再紧抿的嘴角带着些许稚气,眼神不复凶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内敛的狂热,这今她大感困惑。在他幽邃的凝视下,她不禁双颊配红,胸口狂跳。 她微窘的脸色,像贴上两片娇美的花瓣,让人心生爱怜,但他可不打算给她爱怜的目光。收敛神色,多尔博换上惯有的阴沉。 这样沉默不语、高深莫测、喜怒难分的多尔博最是令人害怕,她不由得垂下眼,惶惶难安。 他低头,如猎鹰俯沖般,瞬间覆上她的唇。 狠狠地、狂暴地,带着惩罚与折磨,有时又是让人迷惑的温柔,他将自己对她爱恨交杂的情感,一古脑儿倾泻出来,直到几乎透不过气,才猛然放开。 这一吻,深沉冗长,既狂又柔,是警告也是在宣扬他不可任意违抗的权威。 她以为这算是惩罚,然而他低沉的目光暗示着这只是风雨的前兆。 「啊……」 在意味深长的注视之后,他猛然擒住她的颈项,狠狠地吸吮,在他放开时,已经成功地使那里出现色泽鲜红的烙印。 她皱眉,抚上那微微刺痛的部位。 他目光一凛,示意她移开手,然后再度吻住,轻柔地熨贴,舌头一次又一次滑过,恩泽遍及她的脸颊,以及她敏感的耳后。 他轻易搅乱她规律的呼吸,使她意乱情迷、如痴如醉。 然后,他突地松开了她,眼中燃起凶暴的光芒,嘴角扯着残忍的冷笑,高呼︰「来人,把她绑在对面树林,找四个人看住她。」 如冷水当头浇淋,她自热烈的情绪中惊醒,看见他一脸轻蔑,相对使自己的陶醉变得可笑,恍然明白他的吻不过是另一种层次的羞辱,她愤怒地晕红了双颊。 「你竟敢这样对我!」 他不慌不忙地反驳︰「好说,我这还是向你学习的。」 ################################## 一连三天与树为伍,除了水,多尔博什么也不给朱慈媛。刚开始她还能不住口地咒骂,到最后,竟是连呼吸都觉得没力。 风雨折损了她的容颜,并没有挫了她的锐气,当她低垂的视线触及缓缓行近的皮靴时,奋力抬起的双眼,还是涌现惊人的倔强。 「看来你似乎永远不懂得妥协。」 多尔博亲手解下绳索,她娇弱的身子疲软地往前倒,刚好倒在他怀里,他打横抱起。 「如果……」她凑近他耳边,费力地诅咒︰「你还有机会落在我手里,我一定刺你心、剥你皮,把你丢进锅里烹煮……」 「哈哈哈!」多尔博不怒反笑,笑得畅快写意。「很好很好,我拭目以待。」 ##################################### 不客气地喝完一大碗粥,朱慈媛脸上又恢复虎虎生气。 多尔博在桌边托腮看她,满意她很快恢复神采飞扬、略显跋扈的样子。 「把这换上。」多尔博把早已摆在桌上的白色行装递给她。 她捧住,略显迟疑。 「要我帮你换?」 当然不是,她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多谢!我自己会来,只是……」她顿了顿、清清嗓子,换上另一种口气,「本公主换装,你得先回避!」 「公主?」他眉毛一扬,诧异问道︰「哪来的公主?」 她娇叱︰「当然是明朝公主!」 多尔博恍然大悟。「是吗?但明朝不是已经亡国了吗?」 这话,正好刺中她要害。「你!」 他敛容正色,语气很重地道︰「朱慈媛,至高无上的昭仁公主,我劝你千万记住,自三月十九日那天起,你就成了一个平民百姓。」 她被激怒,很自然地抬起手臂又要打人,却被多尔博接住反扣,痛得她冷汗直冒,不服气地嚷着︰ 「我告诉你,蛮夷之邦,难为华夏之主,我们迟早要把你们赶出关外去!」「说的好!为了彻底让你们死了这条心,我们现在就要南下,踩平你家江山的每一寸土地。现在,你给我乖乖的换衣,不要再逼我用鞭子了。」说完,他粗鲁地把她推向床边。 虽然气愤,但她不会傻得再去讨打。转过身,她慢吞吞地解开衣裳,用光滑的背,对着多尔博。 多尔博哪能容许她这样,轻松地将她扳转过来。 「喂!你……」 「你以后必须习惯这样。」 她懊恼的申吟,又是一种必须习惯的习惯。 在他灼的目光注视下,她艰难地换完行装起身。 多尔博又看见昔日那个英气逼人、淡雅如仙的绝代佳人了。他忍不住擒住她的腰,一阵炽吻,良久,才不舍地松开。 「大军要往南了,你最好安分一点。」 往南!她眸中有着掩不住的惊喜光芒,这代表逃离的机会大增。 多尔博洞察地冷笑。「你最好打消逃跑的念头,现在外面这么乱,待在我身边反而比较安全。」 她暗暗冷哼,根本就不相信。 第五章 大军起程,朱慈媛这才真正见识到战争残酷的一面。 北京城内外的农民,揭起了抗清的旗帜,他们切断交通,使西山的煤炭没有办法顺利运到北京。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的说清军掠夺了北京城的宝藏后便要转回关外,有的则说清军会像对待永平那样,屠了北京城。 之前内乱的汉人,突然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便是关外来的满清。 明朝瓦解后,自京城逃出的官僚地主退至江南,经过一番斗争,拥立福王即位,南京出现了「弘光」政权,南明小朝廷,偏安对抗。 河北、山东一代的农民纷纷依山据险,立起反清的旗帜。 李白成手下的将领则见风转舵,也改举抗清大旗。 为了阻止南逃的李白成与这些抗清的队伍连成一气,多尔博的军队必须先消灭河北以及邻近山东的反清势力;这些势力多半由农民组成,临时组成的军队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虽然多尔博受命以招降安抚为主,但遇到顽强的抵抗,清军还是会血腥镇压,杀人动辄成千上万,血流成河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在朱慈嫒面前上演。 纵使生性冷血残酷,看到庞大的屠杀场面,朱慈嫒还是会惊恐得头皮发麻,甚至吃不下饭。 让她着急的是,连日跟着多尔博的主力军队,她受到严密的保护,以及荣太嬷嬷寸步不离的监视,夜晚扎营又戒备森严,以防农民军突袭,这样一来,她想奔赴南明的愿望就益加难以实现。 营帐的女性,除了她和荣太嬷嬷之外,陆续增加了一些人。 清单依着掠夺的天性,每进一城,总要掳些妇女至营中作乐。这些妇女,有的是自行依附,知命认命;有的是被强迫而来,镇日愁眉不展,神情沮丧,更有性情刚烈者,掳来第一天使找尽镑种方法了结自己的生命。 朱慈媛起初对此颇为感慨,但一个多月下来,这种画面看多了,竟变得麻木,甚至恢复以前冷眼旁观的模样。 知命认命的,整日眉开眼笑,巴不得攀上哪一个将颌,好待日后回京登人正室,当个福晋、诰封命妇什么的,因此一听说关外的小皇帝已经准备进京时,脸上掩不住即将飞黄腾达的喜悦。 这些人不知道她的身分,故对她非常感冒,总认为她装模作样、故作高贵,骨子里其实跟她们没有两样。、 有一次甚至有人在她背后唾沫,轻蔑地耻笑她。她本想转身赏她们两耳光,不过已有人先一步代替她教训,那个人便是荣太嬷嬷。 这荣太嬷嬷,也跟她的主子一样,心思诡异难测。基本上她算是同情她的遭遇,但她直刺人心、尖刻如刀的话,往往会让人激动得想要跳起来。 #################################### 六月,阳光正炽,太阳无情地烧烤着每一寸土地,在这样的温度下行军,平日看起来剽悍威武的清单也变得毫无生气。 这天黄昏,兵行至山东济宁一处小村庄,由坡上俯瞰,约有几百户人家,却一片死寂、毫无人气,想来又是为了避乱举村南移。 多尔博的几十万大军无法悉数进入村庄,只得大部分在村外扎营,小部分精锐随他人村。 村外,跪了一批人,由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带领,虔诚庄重地匍匐于地。 多尔博剑眉微拧,目光迅速一扫,心中暗忖︰没有男人。 「壮丁们都走了。」老人用余悸犹存、颤抖沧桑的声音道︰「村里只剩下走不动的老人和妇女小孩,我们风闻大将军要来,特别备了佳肴美酒,希望你们尽情享用,不要……不要伤害我们。」 多尔博略一沉吟,脸上没有一丝同情之色;倒不是因为他惯见这种凄凉的景象,而是那个老人启人疑窦的神态。 老人满面风霜、身形干瘦,但当他目光略抬时,多尔博却赫然发现那隐藏在毫不起眼的面貌下,竟是一双精光湛然、睿智豁达的眼。 一个饱受战争摧残惊吓的人,绝不会有那样的一双眼。 老人虽然伏跪于地,语气诚恳,神色却是闪烁不定的。 他的害怕是装出来的,他卑微的眼中射出的光芒是镇定自信、胸藏韬略的。 罢才微抬起眼时,多尔博注意到他很快地将他们扫视一遍,随即低着头,嘴角不自禁地微微勾起。他将这诡异的一切尽收眼底,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豪爽地朗笑︰ 「好!这一路上遇到的村庄,不是顽强抵抗便是埋伏偷袭,难得这座小村子如此识大体。我们这几个月来,打仗也打得够辛苦了,我就领受了老人家的好意,让兄弟们好好在这儿休息休息吧!」 老人一听,大喜过望,原本细小的眼绽出惊人的光亮,声音也更铿锵有力。「我们不仅备了佳肴,还有一点默余兴节目,希望各位爷能尽情享用。」 「喔?」多尔博扬起剑眉,一副风流个傥的模样。「你这么一说,我们倒是迫不及待了。」 朱慈媛在一旁纳闷,多尔博平日冰冷严肃,虽然允许手下偶尔寻欢作乐,对自己却是禁欲、要求严苛的,连她都不踫了,今天又怎么会…… 他扭头快速用满语对身边的一人低声说了几句,随即志得意满地进入村庄。 ############################# 从山坡上俯瞰的村庄原是荒芜、毫无生气的,没想到一进村,却发现残破的屋檐下,家家张灯结彩,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屋里头都特别经过装饰,每一户里都摆满酒菜,桌子旁还各立着二至三个不等的容貌不俗的女子。 多尔博满意的频频点头,随老者来到最后面,也是最豪华的住宅。 「这是敝舍,老朽特别花费了一番心思整理,恭请大将军歇息。」 多尔博很快地环视四周,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小屋,俨然如新婚洞房一样。桌子上照例摆满酒菜,比之前的更为丰盛,靠墙的小几上,精雕细琢的香炉正散出裊裊清香。 「这是你的屋子?怎么看起来像洞房?」 老人尴尬一笑,尖瘦的下巴往上扬了扬。 两名艷若桃花、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姐妹,含羞带嗔的婷婷立在屋角,正用一双勾魂摄魄的眼,含春地瞟着多尔博。 「我说老人家,此等绝色怎会出现在这么不起眼的小村庄里?」他走近女子,抬起其中一个的手,在掌中把玩。 老人心喜,眼上不自觉又闪过一道精光。「这两位姑娘是特别用来献给爷的。」 「喔?」他装出满意的模样。「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厂 朱慈媛立在他身后,一张小脸几度换了颜色。她还以为多尔博是个不好的人,今日看来,竟也与一般人无异。奇怪的是,她怎么觉得心中愤懑,宛如鞭抽?转念一想,她干嘛生气,他爱女人关她什么事?多尔博最好就给这两个姐妹花迷住,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乘机逃跑。 「媛儿。」多尔博突然转身喊她。 她像是做坏事被人捉到一般,蓦地涨红了双颊。 「啊?」连声音都变得不稳。 「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他关切地问,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开怀一笑,「个儿,你该不会是妒忌吧!嗯?」 他说着,故意伸手将两人搂入怀中。 两姐妹受到恩宠,欲拒还迎地扭着身躯,嘴里吐出不依的娇吟。 她果然又变了脸色,眼神如怒似怨。 多尔博看在眼里,喜上眉稍。 「我干嘛要妒忌?」她大声地、语气酸酸地说着,背着手干脆转过身去。 「媛儿别担心。」他心中暗喜,狎婬地将脸凑近其中一人,贪婪地吸取着女子身上浓郁的香味,引来那女子一阵咯咯的娇笑。「虽有了新欢,可我是不会忘记旧爱的,要不,你去梳洗一番,今晚你们三人一起陪我,嗯?」 一番话引来了两名女子婬婬的浪笑。 「你想的美!」她气得浑身颤抖,多尔博今天怎么如此放浪形骸呢?「个儿?」 她不回应,也不转身。 「算了,你去荣太嬷嬷那儿吧!省得扫了我的兴。」 她如释重负,逃也似地奔出那香气浓郁、令人作呕的屋子。 「爷,她是谁啊?」 娇滴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是……我在路上救的姑娘。」 「她可真美,五官身段都好,不过看来有些高傲。」 「她呀!美是美,不过老端着架子,一副踫不得的模样,不如你们俩好,又温柔又可人,有了你们两个,我就不会再想踫她了。」 「真的?」 「爷,那可先说好,以后回京,您得让我们俩在上位,您说好吗!好不好吗?爷……」 「嗯,那就看今晚你们俩怎么伺候我了。」 ############################### 朱慈媛忍住没来由的刺痛。她干嘛介意他的话,不需要啊!反正她也不喜欢他。好吧!就算曾经喜欢,但现在已经变成憎恶、讨厌,只是心头为何一直酸了起来? 夜晚,下了一场大雨,雨势滂沱,活像是白天上倒下一盆又一盆的水,却掩不了从各屋内传出的调笑声;尤其是老人的主屋,笑声更是张狂放浪。 她跟荣太嬷嬷被安排在主屋右侧的小屋,透过木窗,她怔怔地看着窄小的街道,怎么也压抑不了心中莫名的怅惘,脑海里净是多尔博与女子缠绵的画面,她越想心情就越烦闷。 豪雨已逐渐转弱,水气织成薄雾,笼罩着这昏昏沉沉的小村庄。 「真是怪了,贝勒爷今儿个是怎么啦?」从刚刚到现在,荣太嬷嬷嘴里一直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连她也对多尔博今日的反常感到无法理解。 又一阵娇婬的笑声传来,她低声诅咒︰「哼!都是些狐媚子。」 几名妇女低头,急急穿雨而行,行踪诡异,看得朱慈媛心头隐隐不安。这喜乐,总感觉是装模作样,背后掩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氛,似是山雨欲来前的诡谲。 「都大半天了,连碗茶水都没有,人都死绝了吗?」荣太嬷嬷咒骂着,「只顾着魅惑那些大爷,一个个都是贱胚子、婬骨头!」 「我去帮你倒茶吧厂 荣太嬷嬷戒慎地看了看她,大雨把她的精神都打懒了,心想这小小的一座村庄,外面又都是扎营的兵士,而朱慈嫒这些日子还满乖巧认命的,应该不会有别的心思才对;再说一直服侍人,她也着实厌倦了,趁着今晚,就让她这把老骨头歇歇吧!她于是挥挥手,让朱慈媛自己走出门。 循着四溢的香味,她模索着找到了厨房,里头有几名妇女以及蒸气四窜的大锅大鼎。朱慈媛在宫廷成长,受了极为严格的礼仪教导,走路自然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还要娉婷轻盈,以至于当她来到厨房时,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几个妇女聚在桌边,压低声音商量着她们的大事。 「其他人我看都差不多了,剩下大屋那个,似乎还挺能撑的,那药会不会对他无效啊?」 「放心好了,这药性本来就强,我们又把分量下得如此重,就算他体格比一般人精壮,也挡不了这种药。更何况酒里菜里我们都放了,再过不了多久,就会不醒人事,到时就得任我们宰割了。」 「是啊,稳着点!头儿一死,外面那些人就成了乌合之众,我。们在外面守候的人一拥而上,理应外合,定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滚回关外去!」 尽避厨房里柴火烧得噼哩啪啦,蒸气锅炉砰砰闷响,朱慈媛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她们的谈话。 掩不住内心的震惊,她捂着嘴,仓皇地准备逃离现场,却因为过度紧张,被屋外的泥泞绊得摔了一跤,屋内的人机警地发觉,很快地把她捉回厨房。 现在她被两名妇女一左一右用刀子架住脖子,原来看似瘦弱、楚楚可怜的妇女,登时摇身一变,个个豪气干云,手里都拿着武器,一副巾帼英雄的模样。 「先杀了她,免得坏事。」其中一人当机立断地道。 另一人横刀向前就要往她脖子抹去…… 「且慢!」老人及时出现,深思地看着她。「姑娘是汉人?」他说话的语调沉着有力,锐利地打量着她。 「是,我是汉人。」纵使背嵴发麻,她仍努力不让声音发抖。 「我见姑娘仪态高雅、举止端庄,应是出于名门,不知姑娘府第何处?」 「这……」朱慈媛胸中一窒,想起皇家御苑,不绝悲酸。 老人眼神一使,两边压着她的刀子各自抽离。 「唉i国家逢难、百姓流离,姑娘应该也是被胁迫而来的。我刚刚见到姑娘走路仪态非凡,俨然有贵族气息,若我猜得不错,姑娘定是京城哪家的官宦小姐吧?」 老人果然有一双好眼力,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身着粗布衣裳却难掩高雅气质的朱慈媛,竟会是大明朝的昭仁公主。 她含悲,点了点头。 「既是同根,何苦相煎!我们也不为难姑娘,但是却不能再让你回去了。不是疑心姑娘,而是怕姑娘掩藏不住,泄了底。这样吧!我让人把你送出村去,你出去后,直往南走,不要再回头,这儿等一下会有一场大厮杀,我们是都豁出去了,姑娘却是无辜之人,不当卷入。姑娘这就跟她走吧!」他指着其中一名妇女。 熬女微一颔首,扯着朱慈媛的手臂,往厨房的另一道门而去。 那道门通向—一条幽深的小径,小径深处是一面山壁,底下长满比人还高的杂草。妇女带着她,往浓密的卓丛中钻人,里头竟足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缝,狭绍蜿蜒往上,结束于一个洞口;出了洞口,走了一段,又再进入另一个洞口,就这样走得她晕头转向,最后在爬了一段山路后终于止住。 熬女道︰「这儿是满家洞,界连四县,穴有千余,还有无数的地道,埋伏了许许多多的农民军,等一下就会包围整个村庄。」 听她这么一说,朱慈媛才依稀辨出自己身处在村庄另一头的山顶上,由这儿可以看见村庄灯火通明,远处一排又一排的簿火,是驻扎在村外、多尔博的大军所发出的。 「你从这儿下山,往南走,就会逐渐接近福王的势力范围,那儿有许多北京城逃出的官宦,你或许可以找到你的亲戚投靠。」 埃王朱由崧,是神宗皇帝的亲孙,与祟桢帝属同辈,从来都以荒婬无道闻名,如今竟被拥立为王,图谋恢复的大业。指望这种人,怎么会有希望呢? 她实在不想去投靠福王举足犹豫似有留恋,心神不宁地往村庄再看一眼。 「怎么?舍不得谁吗?」 熬女冷峻的讥讽,使得她身子一颤,连忙否认。 「胡说,我才没有,我没有舍不得任何人!」 熬女一声轻哼,不怎么相信,冷冰冰地向她道别。 黑夜的荒凉,让她升起一丝无助,驻足浏览,心中迷惘。再过不了多久,多尔博便会命丧在他们手中了。他的首级或许会被悬吊在村外,就像他对待那些顽强不肯降服的农民军首领一样。 想到这儿,她不禁胸口揪紧,脑海里竟闪过他漾着温笑的脸、有力的胸膛,以及那总爱把她紧紧圈在怀中、精壮结实的手臂。 远方乌云翻涌,闪着一道道雷光,恐怕又要降下倾盆大雨了,她应该趁雨停歇之际,尽快找到可供躲避的地方,但这脚步,为何硬生生地不肯离去呢? 踌躇间,喊杀声四起,夹着凄厉的呼号,令人毛骨悚然。小村庄瞬间已成一片火海,她咬住拳头,流下不知是惊慌还是心痛的泪水。 猛雷咆哮地噼下,她惊恐地捂住双耳,漆黑的森林、震天价响的雷鸣,甚至滴落的雨滴都成了可怕的魔鬼,龇牙咧嘴地朝她袭来,她感到无比恐惧,不由得想起在多尔博身边的日子。 他虽然冰冷严肃、刚愎残酷,有时还会粗暴地对待她,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对她其实一往情深,否则也不会牢牢地把她护在身边,一路上掳掠来的贵重物品,全都摆到她眼前,任她挑选。孤傲的眼眸只有在看着她时才会显出难得的温柔,掳掠或别人进献的美女,再怎么活色生香也进不了他的眼,曾经,他是那么专制却用心地对待她,可如今…… 纵使漫天的大雨也浇不熄村庄熊熊的火焰,多尔博…… 又一道猛雷噼下,瞬间照亮了整座山林。她全身瑟缩,噙着满眼的泪往山下狂奔,被雨水淋湿的身体与枝叶频频交错︰发出沙沙的声响,但是在不远处,更清晰、更撼动人心的声响此起彼落。 「多尔博你不要怪我,谁教你贪图。」 朱慈媛不知道在荒夜里艰难地行走了多久,漆黑的山林突然火光闪动。糟了!她的心下一凉,难道是山贼吗?战争摧毁许多家庭,也蒙圯出许多盗贼,若遇上盗贼,那…… 拼命想避开,却偏偏遇上了。 十几名手持大刀的壮汉看来是要朝村庄而去的,却没想到在这黑漆漆的丛林里会遇上个全身尽湿、曲线毕露的美人。又喜洹美人虽是一身白色行装,头发却是满洲式样,一时是又怨愤又惊喜。 「是个鞑子姑娘!」其中一人张嘴道,语气里充满仇恨。 「不,我、我不是满人!」她乏力地辩白,但偏偏今晚荣太嬷嬷心血来潮,帮她梳了个满族贵妇才会梳的燕尾髻,所以虽然自己说着标准的汉话,却仍无法取信于他们。 眼见情势不妙,她怯懦地转身回奔,更加证实了几个壮汉心中的猜测,既然是满洲妇女,那就毋需客气了。 「慢着,村庄那儿等着我们去支援呢!」 美女当前,还管什么村不村庄的,几个色迷心窍的人,沿着朱慈媛留下的泥泞脚印,不加紧步伐,反而嬉戏般地缓步尾随在她身后,待她自行疲累无力再逃。 「救命、救命啊!」 朱慈媛费尽力气的呼喊,却遭雷雨掩盖,不禁回想起在云石庵九死一生的时刻,不自觉的脱口喊着︰「多尔博,多尔博救我!」 但……多尔博也许早已步上黄泉路了。她心中绞痛,泪水不住奔流,绝望的呼喊︰「多尔博,你在哪里?」 「媛儿!」 黑暗中冒出一道声音,焦急忧虑隐含愤怒。 她止住脚步,那不是多尔博的声音吗?怎么会? 「媛儿?娟儿……」 她四下张望,茫然寻找声音的方向,迫切地呼喊︰ 「多尔博?多尔博……」 慌乱间,多尔博已经正确地来到她面前,一个大步,伟岸的身躯即将她湿淋淋的身体紧紧的拥入怀中。 是错觉吗?他的手臂竟在发抖。 她既惊且喜,小手勾着他的脖子,扬起满是水珠的羽睫。「多尔博,是你,你怎么……」 话未问完,便听得咻咻几声,身后随即响起一片哀号。她转头,看见那十几名壮汉身上都插满了箭,她不敢置信地盯着前方突然冒出来的清军,双眼圆睁,倒卧在地。 「嫘儿,嫘儿你还好吗?」 多尔博着急地检视她,忧急的神色,像是一道暖流,热烘烘地流进她的心窝。满腔热泪刚要流下,却猛然被他炮轰似的声音给堵回去。 「该死的!你又逃走。」 他眼中冒出的一丝火花,比天边的猛雷更为惊人。 她支支吾吾地道︰「我、你……你怎么没事?他们不是在食物里下了药吗?」 他神色微凛,漆黑的眸子颜色转深,危险地抽搐双颊。 「原来你早知道?」 「啊!这个,我、我……」 「你知道却不来告诉我,反而乘机逃走。你心里就那么巴望我死,恨不能早点离开我是吗?」 他狂怒的脸色渐渐抹上忧伤,掐着她肩膀的手陷入她的肌肤,几乎要掐碎她的骨头。; 受伤的神情映人她的眼楮,她感到自责,但一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香味,却忍不住懊恼地脱口而出︰「是啊!」谁教你让狐媚子迷住。 他闻言剧震,脸色几番变化,最终回复冰冷,阴森森地抬起她的手臂。 「走!」 第六章 回到村庄,尸横遍地,死状一个比一个惨,朱慈媛掩面,不忍视睹。 多尔博无情地踩过他们的尸体,神情就好像只是走在一条比较崎岖的道路上一样。 朱慈媛不禁暗忖︰等一下,我也会成为这些尸体的一部分吧? 再次回到老人精心布置的屋子,她见到了一桌子没动的饭菜,以及被绑在椅子上、惊魂未定的一对姐妹花。 他绷着脸解释︰「你以为我会是这么笨的人吗?老人离开以后,我就把她们两个绑起来,逼她们把事情全部说出来了。」 「那……那调笑声?」 「我拿刀子架在她们脖子上,要她们装出来的。入村前,我就发现老人神情鬼祟,用满话叫弟兄们提高警觉,不当场揭发,是等着他们送上门来。」 朱慈媛浑身一颤,好个厉害的多尔博。 「现在,我要把她们送给我的弟兄,让他们好好享用,等他们都用过了,再一刀把她们给杀了。」 两姐妹一听,面无血色地拼命求饶。 朱慈嫒更是背嵴发寒,想到视死如归的妇女,以及大义凛然、临危救命的老人家,她一时道德良知涌现,忍不住低声下气请求︰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待她们……」 多尔博无动于衷地冷笑。 「你担心她们?哼,先担心你自己吧。来呀!把她们拖出去。」 两姐妹凄厉的哀号以及士兵婬笑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环住双臂,深刻体认到国破之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哀,仇恨狠狠地攫住了她。她望向多尔博,只见他的嘴角正泛着残忍的笑。 一会儿后,更尖锐的哀号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直划向天际。她如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一般,浑身发软、簌簌流泪,为两姐妹、为多难的家园,也为了前途未卜的自己。 「你真残酷。」她有感而发。 多尔博轻笑,像是听见前所未有的笑话般。他拿起已经换过的新酒,张口就壶,畅快地痛饮,之后,率然抹去嘴角的汁液,讥刺地道︰ 「与你相比,我自嘆弗如。」 她一震,乏力辩白︰ 「我从来没有真正杀过人。不像你,满手血腥!」 「你以为杀人一定要亲自动手吗?你拜佛念经,难道不清楚那些锦衣卫的恶行将来究竟要算到谁的头上吗?」 她心里震撼,无言。 「更何况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他突地扬声道︰「媛儿,到现在你还不清楚吗?既然掀起了战事,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如果是你,你选择哪一样?」 铿锵有力的质问,再度让她默然。 多尔博又喝了一大壶酒,续道︰ 「我们满人是很残酷,但是开关让我们进来的是谁?是汉人!是你们汉人!逼死你父皇的又是谁?也是汉人。如此相较,究竟是谁比较残酷?」 一字一句,如刀似剑,刺痛着她的心,接下来的话,更如厉鞭抽打。 「你最好认清一个事实,你父皇根本就不会治理国家,你祖先也是一样,今天李白成会叛乱,人民会饱受战争摧残、颠沛流离,全都是你们朱家给逼出来的。」 「你……你胡说!」 「人民要的再简单不过,丰衣足食罢了,朱家不能给,满清却能给,你说百姓会选择哪一样?」 她脆弱地反驳︰「可是面对异族统治,百姓从来都是反抗的。」 「那只会是一时的,消弭了这些小动乱,百姓才会有安定的生活。你不了解吗?只要丰衣足食,百姓不会去管坐在紫禁城内的到底是谁。」 「谁又能保证满清的统治会比我们大明好?」 「这简单,单看如今谁胜谁衰就知晓了。、 「蒙古不也剽悍善战?可是‘马上得天下并不能马上治天下’,否则我们太祖又怎会轻而易举地自他们手中夺回江山呢?」 他豁然一笑。 「你还是不懂,元朝当初是因为摒弃汉文化,高度压迫汉人才会逼出民反。我们满人不同,我们吸收你们的文化, 网罗你们的人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没见到那么多的文官武将阵前倒戈,雉发为我们卖命吗?」 「这……」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欲辩乏力。 ###################### 荣太嬷嬷捧了热水进来,倒进已经预备好的木盆中。 朱慈媛发现她的脸上肿胀,显然被甩过耳光。 荣太嬷嬷进进出出,直到把木盆注满水,才恭敬地退出,临走前,一双怨恨至极的眼不经意地瞥过,她不觉一阵哆嗦。 多尔博起身,开始除去身上衣物。 她脸色蓦地一红,很不习惯地扭过头去。 「不准别过脸。」他命令,「过来,帮我擦背!」 她红着脸,怯怯的移动脚步,绕到他身后,拿起白布轻轻地擦着,始终在背上徘徊,不往前去。 「需要我亲自拉着你的手往前擦吗?」他狎嚯地问。 一句话,就把她逼到前面。 她困窘地低头,手在他肌肉纠结的胸膛上胡乱地抹着。 多尔博浑身绷紧,食指勾超她的下巴,眼中凝聚着复杂的光芒,锁住她的脸,折磨般地凝视。 她心口狂跳,面对他的目光从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那时而炽热、时而愤怒、时而阴沉的眼光,不用一言一语,已足以让人理智崩溃。 沉默的多尔博实在很可怕。 他垂眼,盯着两片红唇;她如呼吸被阻,窒息般地蠕动双唇。 他皱眉俯身,熨贴上两片颤抖的唇瓣。 深沉冗长,他身上散发的浓烈气息预告着风雨欲来。 「脱掉衣服。」他在唇边命令。 她惊愕的看向他,触及他深不可测的黑眸。 「要我动粗?」 「不……」 在他火热的注视下,她艰难地轻解衣裳。那缓慢、略带矜持的动作,在他看来别有一番神秘诱人的风味。雪白透明的肌肤,一寸一寸显露出来,他喉头干涩,腹部烧起丁一团火,呼吸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急促不稳。 他炽热的目光仿佛能烧烫她的肌肤般,她面色晕红,但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一面坚决排斥,一面却若有期待。 他僵硬地命命︰「站起来,让我看你。」 她倒抽口气,抗拒的目光对上他的,随即慌乱低垂;那黑眸的坚定,如帝王般不可违抗。 迟疑起身,羞愧至极地掩住上身,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在她身上游走,不肯放过任何一寸肌肤。 他缓缓浏览,好整以暇,就像在欣赏一幅美妙的图画般。 她憎恶自己游移的心态,状似坚持,身体却在他的注视下变得灼热,要不是手臂遮着前胸,他定会发现自己的蓓蕾已似邀请般地绽放。她痛苦地闭上眼,抑制浑身上下莫名的骚动。 他锐利的眼,没有错过这个神情,但除了身体,他还贪婪地想要征服她的心。 「告诉我,你喜欢我。」 是的,我喜欢!但是话到了她倔强的嘴边,却变成了… 「不!我讨厌你。」 他胃部紧缩,「你讨厌我?’’ 她贝齿半咬,逼迫自己让眼睫下的眼神变得僧恶。 「对,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 那言语像是利箭,狼狈射人他的胸膛,他心神俱裂,瞳孔张缩。 「你再说一次。」 那眼神,刺痛她的心,但她永远不要当个屈服的失败者,大不了,两败俱伤。 「我讨厌你,讨厌你!」 多尔博脸颊抽搐,暴怒地低吼︰「那就让你讨厌到底!」 「啊……」下一刻,她已经被卷向他。 他低头,像嗜血的猛禽般覆上她的唇,狠狠地吸吮,在她企图推拒时,压制那耸起的肩膀,顺道将她的双手用一只手固定于后,另一手则蓄积力量,搓揉她细嫩的身体,残暴地摧折,直到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才略微松开。 她双唇肿胀,被蹂躏的肌肤刺痛地抗议着。她抽回被制住的手,愠怒地挥向也。 「噢!」 多尔博善于拉弓的手在半空中将之拦截,如铁钳般地轻易扣住,稍一施力,她便花容失色,运力一扯,将骄蛮不屈的她扯到眼前,毫无暖音的吐出冷语「你以为你还有那个身分打人吗?昭仁公主,今晚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主人!」 当他再度放开时,所有被吻过的地方都出现或紫或红、深浅不一的颜色,他优闲地将双手署于木盆两侧,漠然地欣赏他以武力征服的领土。 她白皙的皮肤,在蒸气氤氲下更显滑腻,呈现出淡淡的玫瑰红;縴长的睫毛颤动,双手抱住自己,羞恼的神情,既有高贵不可侵犯的威仪,又有处女般的娇羞,令多尔博征战的血液,兴奋地奔腾。 他目光嗜血般地腥红,神色狂乱,有型的双唇干涩,令他不顾一切地将她扯人盆中。 并不宽阔的木盆因为两个人的进入而显得更加拥挤,肌肤无可避免地接触,尤其是朱慈媛如uj般挺立的双峰,若有似无地刷过他精壮的胸膛,撩拨着他原已狂烧的欲火。他享受这挑逗般的肌肤之亲,她则羞愧欲死地举手撑开。 「不许挡!」他暴喝地制止。 她一震,知道他已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遂不敢再妄加挑衅,只好尽量靠向木盆边缘,却丝毫于事无补。 裊裊上升的蒸气熨烫着她如羊脂般的肌肤,但比蒸气更让人感到烧烫的是多尔博燃着熊熊火焰的双眸。 他的呼吸狂乱地喷洒在她胸前,引起表皮轻微的颤动。 她进退维谷,但觉那双带电的眼看得她头皮发麻,却又无处可躲,只好像鸵鸟般,尽全力低头,一颗小脑袋都怏触及水面了。 「小心溺死。」多尔博邪恶地提醒她。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四肢百骸到处流窜着热流。他有办法若无其事的让她的胴体在自己眼前完全呈现,却不急着去征服,实在是平日克制、忍欲有术。 ,越沖动就越要冷静抑制,这算是对自己的一种训练;征服女人也像征服战场上的敌人一样,自己越是沉潜不动,对方就越是浮躁难安。而嬴家通常是前者。 「抬起头来。」他平稳地命令。 她艰困地抬头,却在一触及那精壮的上半身时,立刻逃命似地挪开目光。 「看着我!」这次是饱含权威的。 她咽着口水润滑干燥的喉咙,万般为难地将目光自水面缓缓上移,羞涩地掀起睫毛,却在触及他双眼中炽烈的火热眸光时,再度慌张地低垂。 多尔博懊恼地伸出手,帮她撑起始终不听话的下巴。温热的指尖轻触她的脸,若有似无地沿着细致的耳垂缓缓滑至柔白的颈项,在那里轻画逗留后,来到圆润的肩头,再寸寸下移,悠游至侬縴合度的手臂,再度停住,来回游移,对那儿的软滑极为满意。 她极力压抑自下腹缓缓上升的暖流,却掩藏不了飞上双颊的红云,鲜红的双唇蠕嗫,欲盖弥彰地显露自己的难耐与不安。 多尔博微凛,将她娇涩、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尽收眼底,脸上尽量维持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火烧得更旺。 他存心撩拨她,企图逼迫她对自己的感觉忠实,顺从的原始渴望,他要证明她心口不一。 虽然对女人不屑一顾,但是如何让女人欲火焚身、自动宽衣解带,他自认为天赋异禀。 「我说过不许挡!」他不耐地粗声吼着。 他的力道虽是那么的轻,却足以在她体内引燃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为了抵挡体内四处奔窜的热流,她不得不紧闭双眼,然而他却残酷地在她的下巴施力。 「看着我!」他嗄哑地命令,「告诉我,你喜欢这样。」 「不!」她反驳得毫无力气。 多尔博松开她的下巴,一点也不急,反倒邪魅地低笑,「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让你思索。」 ################################# 道怎么让你成为我的女人一样。」 朱慈媛闻言,双颊烧红,羞愤得无以复加。 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了,再不要了她,濒临警戒线的欲望之潮就会在倾刻间将他淹没。 他倏地起身跨出木盆,顺手将她抱了出来,但他并没有直接走到床上,而是绕到桌前斟了两杯酒,一杯交给她,神色异常肃穆地道︰ 「喝下这杯合资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纵使心里会经渴望过这一天,但他专制的眼神、强悍的语气、毫无感情的脸庞,却让她深感受伤。 「我不要!」 她后退,却被多尔博一手勾回来,先逼着她喝下手中的酒,再将自己的一饮而尽。像完成心中一个大愿似的,他满足地带着邪恶的笑,以手抹去嘴角边的余汁。 迫不及待地打横抱起朱慈媛,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用身体牢牢压住她蠢动的身子…… 朱慈嫒惊恐地睁大双眼,屈辱感顿时袭上心头,他毫无爱意的举动震碎了她的心。 ###############################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用武力征服了她的身体,羞辱了她的自尊,朱慈嫒哀痛欲绝,无力地敲打多尔博汗湿的肩膀。 「不许哭!」他低声粗吼︰「你已经是我的人,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当我的女人?」 他的女人*只是他的女人!多么教人感到屈辱的名词啊!。 他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跟营帐里的妓女没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她愤怒地哭喊︰「我不要当你的女人。」 「不当我的女人也可以。」他饶富兴味地看进她的眼中,认真地道︰「我军队里的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专属于我的女人,一种是人人都可以玩乐的营妓!」 「什么?」她止住哭泣。 「你比较愿意当后者吗?」 「不不不……」 「那就是当我的女人罗?」 她哽声,莫可奈何地垂下眼。 多尔博蛮横地搂住她。「不许再哭了,我今天很累,再惹我心烦的话,小心挨鞭子。」 她的泪水猛然收住,咬住下唇,她知道那绝非虚言恫吓。 「以后,我随时都会要你。」 丢下这句话后,他倦极地睡去。 第七章 河北、山东的抗清队伍,被多尔博的军队一一歼灭。 他们继续往南,向潼关挺进。有消息说李自成已经返回西安,清朝要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由阿济格、吴三桂带领由山西人陕北,一路由多尔博率领,自河南入潼关。 秋风吹黄了草原,冬天的脚步正缓缓接近,火轮般的落日就要消失在草原尽头,夕阳西下,最易勾动人心伤的情绪,朱慈媛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气。 「嫒儿,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愤怒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她习惯性地震了震,心底深处却不再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感到畏惧。总是这样,咆哮、怒吼、威胁、恫吓,怒火之后偶尔问离奢一点懊悔,一点不知所措,只有在这时,多尔博才会展露出二十出头少年应有的心性。 她没有转身,静待他庞大的身影自后面将她包围。 一件黑貂氅瞬间披上她的肩,又是这样,即使要表现关心,也总是专制、霸道的方式。 她被粗鲁地扳过身来,粗鲁地系上带子,一个用力收缩,过紧的系带立刻毫不留情地在她雪白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红。 多尔博懊恼地低咒,那道红痕让他飞扬跋扈的眉毛懊恼地拢聚。 「不是说过不准你随意离帐吗?」 自从上次逃跑之后,她的活动范围就被局限于营帐或他酌视线之内,她都快要闷出病来了。 「这儿是营帐的前面。」她轻描淡写地反驳。 可不是吗?她的背后就是多尔博营帐门口的两个守卫。 「是吗?」他硬声道︰「那就是说有人胆敢违抗我的军令,放你出来罗。」 她睫毛一掀,「拜托!是我苦苦要求他们让我出来透透气的,而且他们也一直在监视我。」 他目光一凛,「违抗我命令的人都必须严惩。」 多尔博向来言出必行,回帐后,当着她的面严惩两名守卫。 她不动声色,冷眼看着因她受罚的人。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多少能掌握多尔博难测的性格。 由于自小被带离生母身边,养母又视之为眼中钉,故使多尔博性格变得孤僻乖张,脾气暴戾,喜怒难以捉模,再加上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于是更加严峻,阴沉不可亲近。 要管理这批来自草原、狂野不羁,又剽悍能战的满洲兵,最好的办法就是高压统治,律法简单却极严苛,触法必罚,如此才能建立他少年将军的威信。 她不能开口为他们求饶,那会引来多尔博更大的愤怒,到时反而害了那两个士兵,因此她只能默默无言。 她变得冷漠寡言、少有表情,犹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内心静如止水。 战争的丑陋,让她的心魂在惊惧中一点一滴地死去。 她自认是个残忍之人,在锦衣卫的簇拥下虽然骄横自恃,但真正杀人,也不过两、三次;现在随清单一路南征,见他们杀人如噼草,尸首常堆积如山,这才知道,自己还不能算是冷血,因为当她见到手无寸铁的妇女小孩无辜地被杀害时,还会忍不住掩面,更何况他们都是与她血源同根的汉人。 满洲人由于长期的劫掠,养成嗜杀的习性,虽然多尔博极力约束军队,但遇到比较顽强的抵抗,便也阻止不了他们发泄式的杀人;堆积如山的尸首,常让她有人命如贱草的感慨。 杀戮,锻链出她更冷血的心性;她恨,恨人关的清单,更恨一手带领她目睹这些画面的人。 她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逃离,然而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多尔博把她看得更紧。更甚者,疑神疑鬼,连她有时发呆,多尔博也会认为她是在计划着逃走。 他们两人,真正爱恨难分了。 晚上情不自禁地寻求彼此的体温,相互缠绵,到了白天,却又各怀心事,彼此猜忌。 哀号声止,显然还不能消除多尔博的愤怒。他坐在行军床沿,两手置于分开的大腿上,胸口烦闷地起伏,脸色阴晴不定,跟中的光芒忽而收缩忽而明亮。 朱慈媛知道,战事陷入胶着,清军被刘宗敏的大军困住,无法继续逼近潼关与另一路兵马会合,他的耐性几乎快被消磨殆尽。 这几日他总是暴躁易怒,情绪极端不稳定,连带整个军队都陷入诡异的气氛中,连交谈声都很少听到。 「嫒儿,你过来。」他扬眼,暴躁的情绪只有在见到她时会稍微舒缓。 朱慈媛缓步走向他。 她微抬起手,几乎要触着他垂着长辫的肩膀了,但转念一想,又不动声色地放下。她决心成为呆茫麻木的人,对他或对任何事,都不想再表示多余的关心。 「刘宗敏啊刘宗敏!」他在她胸前闷声咒骂︰「待我捉到你,定把你寸砾而死!」 她目光一沉,背嵴泛过一阵冷颤。看啊!不是杀人便是被杀,也许此时的刘宗敏也在下着这么恶毒的决心。不知道哪一天,这个英姿焕发、不可一世的男人也会从那趾高气昂的马上坠下,被毫不起眼的小兵夺走性命啊!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没有人敢说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她垂下目光,俯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断在提醒自己,绝不能对他有感情。他是敌人,是窃占她国土的贼! 「媛儿。」他抬起头,眼中被她秀美的影像充满,「你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知道吗?这几日非常危险,刘宗敏的军队随时有可能大举来攻,你一定要待在帐内,不要让我为你担心。」 深情的眸光与她清冷的视线相对,却无法激起任何热情的回应,多尔博敛眉,在她的双臂施压,懊恼地低吼︰ 「嫒儿,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还能怎样?」她冷冷地回答︰「刘宗敏与你都是我的敌人。」 多尔博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眼,心中一肚子火,但是他并不需要进一步对她咆哮,因为他一直知道如何让她卸下冰冷的面具。 她瞬间被拉子,轻哼的唇被他凶狠的封住,原本匀称的呼吸,因为他的气息而轻易地变得紊乱。 他毫不费力地分开她的唇,缠住她的丁香小舌,注入自己的味道。 她的故作冷漠、强自镇定,很快便随着他四处游走的手掌而渐渐崩解;他的舌头与他带电的手指跟他一样能征惯战,很快便摧毁她辛苦堆砌的坚固堡垒。 「嗯。」一双小手又忍不住攀上他的颈项。 他炯亮的眼射出胜利的光芒,贴住她的脸,直捣中心。 「以后不许任意离开,知道吗?」唯有在这种意乱情迷的时候,地才会臣服于自己。 「媛儿?」 一个突然的下沉,逼得她吐出一口长气。 「说你知道了,说!」 ############################## 「媛儿,媛儿!」 多尔博难得眉飞色舞地进帐来,一扫多日阴霾的脸色,一见朱慈媛,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把一封写着满又的书信展开来给她看。 「小皇帝人京了,带来更多的红衣大炮。这些大炮不久后就会运到我这儿来,到时候定把刘宗敏的城轰得片甲不留。」 他踌躇满志地说着,脸上不禁闪烁着即将胜利的光彩,往日自信、意气风发的神态又回来了,因为即将来临的大战,眼神更显炯亮,就像一头准备发动攻击的野兽一样,整个情绪都亢奋起来。 朱慈嫒还是那一副不冷不热、事不关己的模样。 多尔博心情太好了,抱着她猛啄。「媛儿,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很闷,这样吧!我带你出去走走。」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最靠近敌阵的前方,一座至高点的了望台上。 猛风呼呼地吹着,原本就縴瘦的朱慈媛更显弱不禁风,衣袂被卷起一小角,在风中翻飞。 多尔博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像保护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单手穿过她的腰,扶着木栏桿往远处眺望。 「你看!」他指着前方,「有烟上升的那个地方就是刘宗敏大军驻守的城,再过几天,我就会拿下那座城,到那时李自成就如同右臂被断,巢臼被撬开一个大洞般寝食难安;我与阿济格的军队前后夹杀他,到时造成你国动荡不安的内乱就会被我们满清给弭平。」他自负地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抓紧栏桿。朱慈媛呆怔着,不悲不喜,心中茫然一片。 他低头看她。「嫒儿,难道你不高兴吗?杀了李自成也等于为你父皇报了仇不是吗?」 「又如何?」她冷冷回应,「藉敌人之手来替自己报仇难道很光荣吗?」 「嫒儿,你……」 「剿了李白成,未来还有更大更激烈的动乱会产生。」她不假辞色地道。 多尔博毫不在乎。「你是指因我们而生的反抗吗?」 「你们一日不走,动乱就一日无法根除。百姓痛恨你们比痛恨李自成的成分多!」 「那好办,一件一件扑灭。」 「如野草般遍地丛生,如何扑尽?」 「扑不尽便用招降,不肯投降就用剿灭,冥顽不灵的悉数扑杀厂他用再平常不过的语调轻松地说着。「譬如那里,再过不了几天,你就看不到这样优闲的光景了。我要屠了那座城!」他声音依旧平稳,眼里却闪着凶暴的光芒。 她被他的肃杀之气惊骇得轻抖起来。多么可怕啊! 满人在荒凉苛刻的环境中成长,为了生存他们必须战斗;透过不断的战斗,不断的征服,他们才能成长茁壮。 没有自己文化的他们,脾性本就暴虐嗜杀,虽然近代颇受汉文化薰陶,加上降清汉宫辅佐稍有改善,但一日」打击面太大,争战的挫折太重,便会将他们潜在的暴戾之气激发出来,永平屠城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 多尔博向来嗜读汉书;颇受汉化教养薰陶,如果连他都会被逼急屠城的话,她不敢想像其他目不识丁、野蛮残忍的满洲人会怎么对待顽强抵抗的汉人了。 「屠城会寒丁民心,不思怎么垄络收买,反而做些尽失民心的事,将来还指望谁来归附?这是有文化的民族不会做的愚蠢事。」 朱慈媛表面平静地说着,内心则忧急气愤不已。 「说的好!」多尔博不愠不火地接着。「我们满人本来就是野蛮民族,但是当年是谁背信忘义,屠了阿台的古坪城,逼使我先祖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事的?」 朱慈媛一怔,哑口无言。 明朝对女真的统治,一直是采任凭边关守将压迫掠夺的态度。 那一年,总兵李成梁派兵帮助图伦城主尼堪外兰打阿台。阿台的妻子是努尔哈赤的堂妹,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于是急赴阿台所在古缚城外,一方面叫尼堪外兰别攻城,一方面进城劝阿台投降。阿台坚持不降,明朝斥责尼堪外兰为何不战?被逼急的尼堪外兰便向外宣称——谁杀了阿台,谁就可以当古缚城主!、此语一出,城中贪心的人便杀了阿台向明军投降,没想到明军受降之后却来了个大屠杀,连带把进城劝说的努尔哈赤祖父及父亲砍死。这一案,成了努尔哈赤日后起兵造反的导火线。 「嫒儿,有时候杀死投降的敌人是为了保障自己日后的安全。」 「百姓何其无辜?」 他轻蔑的一笑,反讥︰ 「你昭仁公主眼里也有百姓,记得吗?那个差点让你马蹄踏死的老人,他不就是一个百姓?而且还是你明朝的百姓!」 她握紧手臂,对这样的攻击无言反驳。 的确,她以前是草菅人命,但天知道,现在不同了,她没有残忍到坐视一堆人被杀而无动于衷。 她低声道︰「我只希望你能手下留情,善待无反抗能力的百姓。」 「杀红眼时,谁也没有办法去细分是士兵还是百姓!」他自然地回答,一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她但觉头皮发麻,凉意自脚底窜上心口。天!她再也不要看见这么残酷的画面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血腥的画面给逼疯。 她忽然转身抱住多尔博的腰,苦苦哀求︰ 「你放我走吧,多尔博1让我到寺庙里削发为尼,为我们朱家赎罪,也为天下受苦的黎民百姓祈福好吗?」 「我不许!」 震怒的声音自她发上扫来,瘦削的肩膀被他粗壮的手臂紧紧箍住。 「你是我的女人,只能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可是我很痛苦啊!」她仰起小脸,盈泪的眼望向他的眸子。「大明亡国了,父兄亲戚们不是死,就是不知去向。我一个人跟着你,眼睁睁的看你们进占每一座城,杀害与我同根的百姓,这比死亡还要残酷,我实在无法再承受了。」 「媛儿。」见她流泪,他心痛如绞,特地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前,生怕失去地紧紧抱住。「即便如此,也不许你离开我!」 他在心底低喊︰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好不容易…… 搂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他实在太喜欢朱慈媛,爱她胜于爱自己。 她缓缓抬起眼,眼神是近乎执拗的坚决。「不放我走,我就逃!」 「你敢?」俯视她的眼楮几乎要凸出来,一会儿又强自收束,恢复惯有的犀利冷静。「必要时,我不惜打断你的双腿。」 她心底一阵战栗,他的话可怕得让人失去知觉。 一股狂风卷来,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 ################################## 决战时刻到了。 清军倾巢而出,火力集中炮轰刘宗敏的大城,喊杀震天,马匹强健的蹄子蹬在地面上的声音,以及红衣大炮震天的轰响,连很远的地方都可以听得到。 营帐顿时变得冷冷清清,连风卷起叶子的沙沙声响都清晰可闻。 除了伤兵以及负责炊事的士兵外,所有的人都赴战场去了。 看管她的士兵正在与其他人讨论战事。 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趁士兵不注意时,朱慈媛悄悄熘走。 一路上没有人发现到,她却在半途遇到出外打水的荣太嬷嬷。 自从上次之后,多尔博不再把她交给容太嬷嬷监管,改由士兵监视。 她作贼心虚地与她对望,在心底决定当她上前拦阻时,她将不惜杀了她! 荣太嬷嬷没有抢上前来堵住她的路,细长的眼闪着复杂难懂的光芒,只是定眼瞧了瞧,再直直地望进朱慈媛的眼。 那一刻,她几乎窒息了。 荣太嬷嬷思索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向前,只是迳自挑着她的水转身,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的走了。 那一刻,朱慈嫒热泪盈眶。 直到再也望不见她的身影,她才举步继续往前。 荣太嬷嬷,她的心思永远让人难以捉模。 扬起脸望向着太阳的方向,朱慈媛孤孤单单的上路了。 从今以后,都必须是自己一个人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是这样的情景。 那巍峨的宫廷,养着几千几万的人,即使在云石庵最落魄的时候,都还有云松师太以及数名小尼姑,可如今… 举目四顾,她孤独而无助。平林漠漠,烟尘如织,几只大鸟掠过灰茫的天空,留下嗄哑的残声,在风中凄凉的回荡。 强抑住心底的寂寥,抬起脆弱的脚步,她往自己也不确定的方向而去。 太阳并没有为孑然一身的她稍作逗留,只在回首时留下一抹同情的微红,蹑手蹑脚地走了。 令人不安的夜,堂而皇之地接管了一切。 她窝在一棵茂密的树下,不知道自己离多尔博的营帐有多远,也不知道可以歇脚的地方在哪儿,前途一片迷茫。 她已经尽可能缩紧身子了,可寒冷还是不留情地钻进来。狂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虚张声势地恫吓她这个迷途的可怜人。 隐隐约约有虫声低呜,间或夹杂着一两声野兽的哀号,她无法分辨。 爆廷的优渥生活没有给她太多机会去认识荒郊野外的动物,更没有赋予她单独求生的本领;像她这种金枝玉叶,在宫殿里成长,光鲜亮丽、养尊处优地活着,就像是养在笼里的金丝雀一样,连基本的飞翔都不会了,一旦失去保护,便无法生存下去。 保护…… 多尔博…… 那个狂暴异常、俊美异常的男人,总是把她握在掌中细心保护的男人,为什么此刻他的轮廓会这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呢?为什么想到要离开他,心里就酸苦了起来,眼里就忍不住盈泪呢? 不!她不是,她没有喜欢他!她没有。 「呜……」 狼嚎似远似近,在阴森森的森林中响起。 朱慈媛抱紧自己的身体,不住地发抖。 狼嚎歇止,传来摩擦树林的沙响,不一会儿,又是一阵哀戚的狼嚎,接着,呼朋引伴似的,狼嚎声此起彼落。 她捂住自己耳朵,嘴里不禁脱口叫出︰「多尔博!」 声音一出,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多尔博*曾几何时,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他了,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可他是不能喜欢的敌人,不能喜欢的敌人啊! 拂过森林的沙响更急促,狼群鼻贴地面,寻找令它们兴奋的嗅觉来源。 朱慈媛再也忍受不了无边的恐惧,拔腿漫无目的地奔跑。这一移动,恰恰暴露了她的位置所在。动物的蹄声自她身后急促逼来,她惊恐莫名地哭喊︰ 「多尔博!多尔博你在哪里?快来救我。」 这一次,她后悔了,实实在在地后悔了,那个狂暴却温暖的怀抱,原来才是她的依归叼! 她不住地叫着︰「多尔博、多尔博……」 「嫒儿?」 熟悉的呼叫声传人她耳中,她慌张地止住脚步,在黑暗中四下梭巡。 怎么可能? 「嫒儿?」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真的是他!一样饱含愤怒,却深情依旧的声音,真的是他! 她喜极而泣,朝空气呼喊︰「多尔博,多尔博你在哪里?」 「媛儿,你在哪里?」 两道声音,在森林里深情的激荡。 「多尔博,多尔博……」她在原地打转,焦急地在树林中寻找。 狼群已经悄悄来到她身后,为首的一只,蛰伏地压低身体、指爪按地、目露凶光、臀部翘起,闷吼一声,往目标物准确无误地扑去—— 惊心动魄的尖叫,震动了整个森林。 她的裙摆被野狼撕去一大截,白皙的小腿被狼爪抓出几道伤痕,其后几只野狼见猎物倒地,发狂地抢上前。 「多尔博……」 她绝望地抵挡呼喊,她以为再也不可能了,但是奇迹似的,多尔博还是在千钧一发时出现。 他一手控马,一手挥舞着长枪,直刺扑在宋慈媛身上的那只野狼,并示威似地将它高高举起,再狠狠抛出。 野狼的四肢在空中乱抓,落地时发出难听的哀鸣,其余几只见状,纷纷朝新的目标攻来。 多尔博从容应付,才一会儿工夫,倒地不起的狼便又多了几只,其他的则在几尺外压低身体,愤怒低鸣,却不敢再往前。 「媛儿,快过来!」 他焦急地喊,策马掉头将朱慈媛拉上马,沖出重围。 她搂紧他的腰,再一次,她又回到熟悉的怀抱了。 触着他的体温,嗅着他的气息,恍若隔世。 多尔博紧紧地拥住她,「幸好我早一步到达,否则……」 「对不起。」她仰脸,眼中盈满惊慌傀疚的泪,「我再也不会逃走了。」 多尔博原本低柔的光芒猛地收束,掐住她的肩膀,眼中冒着火花,火花里却掺杂着莫名的痛苦,既愤怒又哀伤。 「你又逃走?你就那么不愿意跟我,你……唔……」 「多尔博?」 朱慈媛只见他神色怪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如纸般苍白,握着她肩膀的手垂软,紧抓着胸口,嘴角微微抽搐,在她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时,他已突地坠下马。 「多尔博!」 马匹受惊,不安地扬起前蹄,她惊险地控住,随即跃下马,飞奔至多尔博身边。 一看,她整个心都凉了。 微弱的月光,照出他胸前触目惊心的一滩血红,红色带黑的血,还在不断涌出。 她大惊,失措地扶起他。 「多尔博,你受伤了?」 「唔……」他痛苦地咬牙低咒︰「可恶的刘宗敏,诈死射了我一箭。」 箭伤就在旧伤附近,她心都快碎了。 「你撑住,我扶你回去疗伤。」 「嫒儿,你……你不许……」 多尔博努力扯动苍白的唇,揪住她的前襟,让她望向自己逐渐涣散的眼,一阵剧痛袭来,他昏厥过去。 朱慈媛见状,仓皇哭喊︰「多尔博!」 狼嚎忽又响起,如丧钟齐鸣。 「你不能死!」她奋力以娇小的身躯驮起他上马背,策马回奔。 「你不能死!」她哭喊着,紧抱住逐渐失温的身体,心中的惶恐不断扩增。 「你不要死!我带你回去治伤,你不会有事的……」 第八章 跋来采望的将领,表情各异。 有的不安地搓手,有的忧急地皱眉,有的不发一语、神色凝重,有的则是一脸严肃地背着双手在营帐里踱步,就连少有表情的荣太嬷嬷,此时也是眉头紧锁。 随营军医不时露出绝望的神情,大伙儿心里都有底,情况已是十分的危急。 朱慈嫒被押在一旁,等候发落。 军营里,多的是比多尔博长一辈以及蒙古的王公贵族们,他们意见分歧。 有的主张继续往潼关迈进,有的则认为应当先驻守原地,静待多尔博的伤势复元,有的则以为多尔博的伤势过重,应当立刻送回京城治疗。 但是路途遥远,万一中间有个什么闪失,谁来负责呢?提到这点,大家就静默不语,谁也不敢担当。 多尔博的身分毕竟不同,他的阿玛是当朝摄政王,多尔博又是他极力培植的接班人,就沖着这点,谁也不敢大意。 分歧的意见,却在处置朱慈媛时,达成共识。她是红颜祸水,不应该留在多尔博身边,必须立刻拖出去绞死。 两个将领按住她,就要把她推出帐。 她挣扎着喊︰「我愿意死.可是先让我留在这儿照顾多尔博,万一他不幸,我愿意陪葬。」 她的泪水,没有人同情。 一名被胡须占掉一半脸的将颌,怒瞠着眼,恶狠狠地指着她唾骂︰ 「你这狐媚子,还想狡词拖延,把你留在贝勒爷身边,原本不死也给你害死,你先上黄泉路候着,要是贝勒爷侥幸不死,那咱们便当是你舍了命换来的;万一不幸,你毕竟是他喜欢的女人,路上也好相伴。拖出去!」 一场浩劫就要来临,她毫无办法地被推出去。 「慢着……」 他气若游丝,像是拼尽所有力量才发出的,多尔博脸色苍白,目光却依旧湛然。仔细一看,昔日深藏的一点温情不再,全都给怨恨取代。他挣扎着起身,再一次把九死一生的她救回。 再次救她,是因爱全转成了恨,到头来,怎么为她,她都要走,所以他要折磨她。 他一手颤抖地指着她,「给她穿上战俘的衣服,戴上手铐脚镣,让她不停的工作……」 说完,他脸颊抽搐,冒出一大口血,痛苦地倒下。 微弱的声音,众人却听得清楚。 她不敢相信,犹自凄楚地喊︰「多尔博,多尔博!」 他听不见了,也不想再听,他的心已经死了。 #################################### 金枝玉叶的朱慈嫒,拉弓射箭、挥鞭抽人是会的,但柴米油盐、挑砖砍柴这些事,在宫廷里哪需要朱慈媛去做,使个眼色,太监一堆,侍女也一堆,忙前忙后的,深恐她不快。 如今,是不同了。 一旦披上战俘的衣服,哪管你前身是天皇贵冑,都得依着自己本分.做该做的事。 主管女战俘的,也是个女的,不知是受人指使,还是天生看她不顺眼,对她特别挑剔,动不动就伸掌挥来。 原本就讨厌她的,见她失势,恨不能再踹上一脚,让她万劫不复;以前得躲躲闪闪、在背后窃窃私语的,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搬到台面上来,不堪入耳的话纷纷出笼。 「狐媚子,生来害人的。」 「分明就是另一个陈圆圆。」 「真不知她施了什么妖法在贝勒爷身上,看她端着一副高贵样,其实是贱骨头一把,害人精一个。」 「要是贝勒爷死了,她头一个得陪葬!」—— 此语甫落,啪的一声,天外飞来的巨掌朝那个女人拍去。 是荣太嬷嬷。 那个挨打的女人,抚着脸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她疾言厉色地斥责︰「贝勒爷还没死呢!你竟敢诅咒他?不想活了是吗?」 女人惊魂未定,一双眼巴眨巴眨地看着她。 「下次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就撕裂你的嘴巴!现在都给我工作去。」 那些女人悻悻然地转身走了。 朱慈媛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默默咀嚼沖着她而来的辱骂。 荣太嬷嬷喝斥那些女人,看起来好像在帮她,实际上对她的态度仍是不冷不热;她没有怪罪朱慈媛,但也没给她好脸色看过。 「荣太嬷嬷。」她抓紧机会问︰「多尔博他好些了吗?」 她板起脸︰「安分守己一点,不要多问厂 她的确安分守己,甚至诚心诚意地为他祈祷。在云石庵,即使为她的母后,她都没这么虔诚过。 但是这诚心忏悔的姿态,他看不见。因为她离他好远好远,战俘没有营帐可睡,勉强搭起简陋的棚子,刮风下雨全跑不掉,是在整个军营的最后面。 她不知道他的情况,他不想知道她的情况。 有一天,她被命令搬着柴火到他的营帐附近,这才知道他已经康复。 这如钢似铁的男人,百折不摧,到底又强壮了起来。 营帐里人影幢幢,仔细一看,竟全是窈窕的身影,间或有柔媚的笑声传出。 她又惊又喜,不顾一切地沖进去。 「多尔博!」 呀!她蓦地羞红脸,两个半果身子的女人,一个正在喂他吃药,一个偎在他身上,像只小猫咪,身态娇媚。 多尔博乍见到她,有些吃惊、有些错愕,那双眼分明有爱怜,却硬要被憎恨取代。 「你是谁?胆敢闯进来!」 「多尔博?」 她失措,回头一想,粗活能把人变成鬼,纵是名花,也不堪风雨摧折,她这模样定是丑到他都认不得了。 举起沉重的手,狼狈地抹着脸上的污垢,链锁在空中相踫,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撞击着他的心;他抿唇,忍住椎心的痛,翻脸不认人。 「荣太嬷嬷!荣太嬷嬷!把她撵出去!」 荣太嬷嬷进来,有些迟疑。 「贝勒爷,她是……」 「还不快把她撵出去,想挨鞭子吗?」他故意高声疾呼,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她睫毛一掀,依然澄澈的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最后转为心灰,变成意冷。. 拼着最后一点尊严,她不愿低声下气。「好。」忍住语中的悲切.「这是我该得的,我无怨言。一开始,你就应该这样对待我。」 她认命,却依旧高傲,转身出帐。 大势已去,什么都挽不回了。 那一晚,除了凄凉的月光看见她独自饮泣外,还有一个人在远处看着,那是多尔博,始终放不下她的多尔博。 「你该死!」她自言自语地咒着。 「你该死,你该死!我心甘情愿受苦,挖心掏肺对你,你竟这样回报?我恨死你!恨死你……」周遭的杂草成了她泄愤的对象。 他在远处听得清楚,心里一阵抽搐。 又是这样,她还是不喜欢他,那就该再受折磨! 他措手不及地出现在她面前,一脸寒霜。 「你!」 朱慈媛抹泪再抹泪,看不清楚,泪水模糊了视线,黑暗又帮倒忙,但身影分明是他。 他不言不语,只以一双锐眼冷冷地瞧着她。 她惊喜交集,他究竟舍不得。 欲举步向前,犹暗自踌躇,未了,她只是与他遥遥相望。 他握拳,紧紧的。她还不屈服? 他转过身去,披风在黑暗中甩了一道漂亮的弧度。 她顿感五脏六腑被掏出来。心,空了。 她不服气。 「多尔博……」 他停住脚步,内心在挣扎。 她很想说话,想跟他说很多很多的话,最重要的是对不起。可他不转身,一个不转身的人,也就投有原谅别人的可能,那她又何苦…… 「我、我……」她嗫嚅着,最后化成凄厉的—一句话语,「我讨厌你!」 他剧震,但觉胸膛又被挖了一个血窟窿,很深,看不见血,却痛入骨髓。肩膀在抖动,但他挺直腰,威武依旧地走了。 月亮可怜她,给她一点孤光,照亮她剧烈抖动的身体。眼泪一颗、两颗,成串地落下,没有声音。 她不要哭泣,不要被他听见,输的永远不是自己。 清军继续南下,继续从她眼皮底下把国土一片一片地带走。 多尔博性格骤变,夜夜徵召不同女人入帐陪寝,稍不顺心,便扬鞭打人,整个人变得更加阴郁、暴躁易怒,总之是不快乐。 她也不快乐,但心如藁木死灰。 再过一个月便是除夕,小皇帝将度过他在紫禁城的第一个新年。 圣旨颁下,多尔博一军先行回京,其余继续往南。 #################################### 落日悄悄凝视紫禁城,黄瓦红墙,错落有致,五凤楼一如往昔,在余晖下显得威严、肃穆。 人午门、便是太和门前的广场,五座金水桥静静躺着,桥下蜿蜒的水平静无波,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然而们内的主人却在短短一年内,连续换了三个。 明思宗崇祯、大顺皇帝李白成,现在则是自关外而来、年仅七岁的顺治帝福临。 金水桥左侧是武英殿,李白成在山海关败归后,匆忙在武英殿即位,来不及坐暖,使让清人给轰了出去,现在是摄政王多尔衮办公的所在地。 他双手揽胸,眼楮看着窗外的绿影,耳朵听着多尔博的禀告,心底在默默盘算。 他早就一清二楚,但仍按兵不动。身为摄政王,他自有掌握各路消息的方法。 多尔博性情耿直,昭仁公主的事他没有隐瞒,只是中间的波折不提。 多尔衮略转身,锐如权子的眼斜视他。 「你可知道,此次回京,除了重整军务,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多尔博垂眼,下巴绷紧,心中有数。 「阿玛是指蒙古格格的婚事?」 多尔衮转身,看向远方,势在必得。 「你清楚就好,那位格格已经随太后进京,我打算择期把你跟她的婚事给办了。」 多尔博收紧下颚,对着至高无上的背影,语气恳切,却有一贯的坚持。 「阿玛,我不想娶那个格格。」 多尔衮鼻翼张缩,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暴跳如雷。太后说了,位高权重,要动心忍性、谈笑用兵;对付别人是如此,对付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 他给多尔博说大道理。 「你知道,咱们大清人关,祖坟在关外,老家也在关外,有蒙古在背后帮我们看着,我们才能放心待在北京。」他稍顿,一脸谋算样,「娶蒙古格格是基于政治、利益两方面的考量,不只是你要娶为正室,将来小皇帝长大,中宫主位也绝非蒙古格格不可,如果蒙古翻脸,那无疑是在自己背上插一把刀。多尔博,你不会不晓得其中的利害吧?」他略转头,斜视多尔博。 他双眼闪烁,内心交战。 「那个昭仁公主,得即刻送进宫来。前明朱家的后代,我们都得小心思养着,这是博取百姓好感的其中一个方法。」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能留昭仁公主,这表示,—年的相思,几个月的苦心,都将成空,那他情何以堪? 「不!我要娶昭仁公主。」 多尔衮肩膀一紧,眼神沉了又沉,满腹心思。到底,多尔博还是把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给说了出来。胸膛起伏,看得出他正极力在压抑怒气。他缓缓转身,不经心地拂去袖口根本看不见的灰尘,扬起精明的眼。 「你知道,许给你的蒙古格格是博尔济吉特氏,也是太后的佷女。太后一向疼你,你总不至于违背她的好意吧!」 这一招,逼得他微扯嘴角,然而他对多尔博的固执显然估计得太浅。 多尔博敛眉,一脸的无所谓。 「纵是太后的佷女,不是我喜欢的,我亦不愿娶。」 多尔衮定定地望着他,眼楮明显缩小,耳根子迅速泛红,再也把持不住地往前赏了他一个耳光,狂怒地朝他咆哮。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清不清楚你自己的身分?你是什么人?你是戏睿亲王多尔衮的儿子,当今摄政王的儿子!」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又响又亮,震动了整个武英殿。 他胸膛急遽起伏,勇猛善战的手亘指多尔博。 「正因为如此,你才有那个荣幸娶太后的佷女、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厂 专横的轮廓映人多尔博的眼.那一掌换作别人可能当场昏厥,而他能挺住,全凭一股傲气。 见他眼中倔强的光芒不灭反增,多尔衮心中更如火上添油。回首这一生,多少人屈服在他脚下,就连皇帝也得乖乖听他的话,怎么就眼前这个人、自己的儿子多尔博,他管不动、管不了呢? 他虽不是皇上,他的话却比圣旨还具威信。 「我告诉你,今日召你回京,就是要议定一个日期,让你把婚事给办了。这事已经奏明皇上及太后,你不娶,就是抗旨,后果,你自己看着办!」 「我不愿意,我要自己进宫面见太后,当面向她陈情。」 好呀!这是越级上报了,那他摄政王的脸还往哪儿摆? 多尔衮阴沉一笑。「好,你这是跟我卯上就对了,那我倒要试试!」他随即扬声,「来人啊!把贝勒爷拖下去监禁起来厂 「阿玛……」 多尔衮转身不理。 「哼,色令智昏!把你关几个月,你就会想清楚了。」 ######################################### 「我说,你们俩是怎么回事?一见面就吵,还是父子呢!」孝庄太后随手将茶置于几上,带笑地问。 虽是太后,其实她还相当年轻,体态縴盈、明艷动人,标准的蒙古美人,一双眼总含着睿智的笑,聪慧有决断力。 她也有一套掌握朝廷脉动的方法,但她总是以静制动,非到必要时,不轻易出手。 现在她装作若无其事,心底却已想好怎么解开这个结。 「玉儿,你不知道,多尔博实在教人生气,若不是我儿子,我早就削了他的爵,让他去当平民算了!」 多尔衮迳自坐在花梨木榻上;关起门来,他跟孝庄太后,其实就是一对有实无名的夫妻。 「喔,那怎么不这么做呢?」她故意问。 多尔衮一愣,脸上一阵尴尬,有些困窘。 「玉儿……」 「说来说去,还不是疼他吗?总是自己的儿子嘛!」 「他哪里晓得我的苦心,固执起来连死都不怕。」 「不就是不想娶妻嘛!有那么严重?」孝庄佯装不解。 「玉儿,你……唉!」 多尔衮一介武夫,并没有那么多的心计,对于这种必须耗费唇舌解释的事,他一向觉得棘手;可是玉儿应该了解,她向来睿智聪明。 「你最了解,蒙古对我们的重要性。」 「我了解。」孝庄太后垂眼,幽幽一嘆。 「可是多尔衮,你怎么不想想以前的我们?」 多尔衮猛地一震,从孝庄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遗憾。 回直则程,走过了多少风雨?他们终于能够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却也是偷偷模模,始终不是光明正大的。 他们原是一对有情人啊!为什么会被拆散。不就是因为政治利益吗?她无奈地嫁给了当时承袭汗位的皇太极。多尔衮心中虽然愤恨,却因势单力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达到沈阳,成了自己的嫂嫂。 「当时,我们两人都不得已。你疼多尔博,难道愿意他变成另一个你吗?」 多尔衮倨傲的肩膀,下垂了。 「那进京的格格怎么办?」 「这容易,多铎的儿子也都还没娶,指派给其中一个便是,一样都是亲王的儿子,也不委屈了。」 没想到孝庄是这样的看法,他还能说什么?只好官样的回答︰ 「太后作主,臣照办便是。」 孝庄轻笑,无限娇媚。 「当然,不能让你下不了台。多尔博也实在太倔,就关他一个月,敛敛脾气。至于昭仁公主,国破家亡,实在可怜,把她送进宫来,我们先恩养着。」 一番惊涛骇浪,就这么被孝庄太后三言两语给摆平。 第九章 除夕夜,曾经翻天覆地的紫禁城经过一番收拾,稍作装饰,总算也有过年的光彩。 今年在紫禁城里过年的人,变成皮帽皮靴、长袍短褂,一身灯笼丝袍的满洲人。 朱慈媛一身满洲格格打扮,正在给慈媛宫新的女主人讲故事。 孝庄喜欢听她说些前朝的事,尤其是朝廷的党争、后宫的内斗,都是值得吸取的教训。 今天讲的是李白成兵临城下的事,虽是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惊心动魄,不是亲自经历,无法体验。 「城门开了,父皇呜钟召集百官,没有人来应,大伙儿抢夺着宫中的宝物,各自逃命奔窜。父皇见大势已去,提剑入宫,令人把三个皇子送到国丈家;接着逼迫母后及妃嫔自杀。袁妃不肯,父皇提剑就砍,接着看向我们,坤仪吓得直抖,父皇先从她下手,轮到长平,一阵躲闪,砍断了她的手臂,接着是我了……」 悲怆的往事,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会令人断肠。 孝庄眼眶泛红,「好了好了,都是伤心事,难为你这样讲出来。」 太后的贴身侍女端茶点进来,附在太后耳边说了几句,太后脸色微变,很快地看了一眼朱慈媛,随即恢复正常。 「太后?」她有点不安。 「没什么,是假冒太子的事。」 朱慈媛心中了然,折腾多日的假冒太子一案,应该是尘埃落定,而那太子定是给杀了。清朝没有叫她出面指认,分明那太子是真。但无论是真是假,朱家的皇子是绝不可留的,免得有人藉此兴事。 皇子与公主,待遇截然不同,像长平与她,清朝乐得恩养,既无杀伤力,又可拢络民心。 皇子则是绝对的祸根,清朝要坐稳紫禁城的宝座,就得杀尽对前明遗臣有号召力的皇子皇孙。 这点,她很清楚,孝庄虽然对她很好,却不免也是计策的一部分。 孝庄见她心神不宁,岔开话题。 「待会儿让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呢?她的心中仍在暗思,多尔博明显消瘦,却依旧英挺有神的身影赫然映人眼帘。 她起身,复杂地与他对望。 一个多月了,她并不知道多尔博为了娶她遭到监禁。没有人告诉她,加上自己处境艰难,心中怨恨难消,她也不想知道。 两双眼默默对望,各怀心事。 多尔博也不知道孝庄跟多尔衮达成的协议,他被监禁一个月,此番太后召见,他并不知道朱慈媛也在,一时间惊喜交集,黯淡的眼神变得极为炯亮。 就是今天,趁这个机会,他要把朱慈媛跟他的婚事给定下来。 他恭敬地拜倒。「多尔博给太后请安。」 孝庄心里含笑,真是一双璧人呢!眉目却微凛,表现得极不高兴。 「多尔博,你抗拒迎娶蒙古格格,你可知罪?」 一听见「罪」字,多尔博肩膀僵硬。朱慈媛更是心神收紧,她在意的是「迎娶」二字;她表面平静,内心波涛汹涌。 「是。」 「那么你为何坚决抗旨?」 他微抬眼,迅速地瞟了朱慈媛一眼。 她略惊,但佯装不见。 他战战兢兢地陈词︰「是,因为臣……已经有一位福晋了。」 「喔?」孝庄挑眉,「是哪家格格这么大福分,让你给看上?」 「禀太后,不是格格……」 「那是?」 他又看向朱慈媛,坦率、有些自负,带着一贯的理所当然。 「多尔博,究竟是哪家小姐,让你不惜与你阿玛翻脸,甘受监禁,还冒着抗旨的生命危险?」 孝庄的声音清亮,分明是在说给朱慈媛听。 她的灯笼丝袍已在微微抖动。 多尔博凝目注视朱慈媛,那眼神是绝对的占有,仿佛她是被盯上的猎物,永远也无法自他手中逃脱。 地很不以为然。 「做禀太后,臣在入关时,已经纳昭仁公主为福晋,所以无法迎娶蒙古格格,恳请太后原谅。」 一个「纳」字,让朱慈媛的身分当场矮了半截,仿佛他的「收纳」是一种恩赐,她应该感激。 但她也是公主,嫁给他也是一种恩赐,他不该有那种自以为是的神情出现!这把她—‘向娇贵、自认为不同于凡人的本性又给激出来。 孝庄森然问道︰「抗旨拒婚,这可是大罪,不是轻易三言两语就可以了事的,弄不好,要削爵为民,甚至终生监禁。」 一席义正辞严的话压下来,多尔博没有退却,反而收紧肩膀,意态坚定地抬眼陈述︰ 「太后,一来臣纳昭仁公主乃是最近的事,若再迎娶蒙古格格,恐怕委屈了她;二来南明朝廷未灭,臣随时得应召出征,心在战场,实无余力顾及家室,到时让格格独守空闺,臣也着实不忍,所以恳请太后谅解,另择对象。」 「若是我不能谅解,硬要你先娶呢?」 「那臣只好听任圣旨发落!」 孝庄在心底暗笑,多尔博的固执当真会令人气绝,但固执的背后,其实是不为人知的深情。因为见识过他的桀惊不驯,知道他对一向弃若敝屐,他的深情,也就更令人动容。 但朱慈媛却不是这么想,她气愤他威福自用的心思,之前对她不理不睬,甚至到了憎恶的地步,现在却当着太后的面拒绝赐婚;他若是以为她会因此而对她感激涕零,从此乖顺地服侍他,那他就打错如意算盘了!她昭仁公主可不是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包何况,听多尔博的语气,他将未过门的蒙古格格捧得高高的,说什么怕委屈她,没有心思照顾她,那她算什么? 她是昭仁公主,他的驸马要与她同床还得先让侍女来请示她,要纳妾也得经过她同意,而多尔博的意思,分明把蒙古格格引为正室,她则是半途收纳的,或许连个妾都比不上! 总之,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他高兴就捧在身边,不高兴就可以任意用脚镣手铐铐起来的女人。 与其让自己这么卑微,她宁可削发为尼! ###################################### 太后一心想要成全多尔博,外表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得留余地,那位格格毕竟是自己的亲佷女。 「你知道,我们固然不能没有蒙古支持,但也不能失去你,你是个有勇有谋的将领,将来皇帝长大了,还需要你协助。」 他既惊又喜,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那佷女,也不是非你不嫁,很多亲王贝勒引颈盼望呢!既然你不愿意,心底又有自己的打算,那就随你吧!」 这是拨得云开见日明了。 他大喜过望,拼命磕头。 「谢太后恩准!」 朱慈媛一脸幸幸然,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她要决定自己的命运。 「太后,我不愿嫁!请恩准我削发为尼。」 音色清亮地响起,多尔博的呼吸瞬间紊乱,良久,才吐出困窘的一句︰ 「嫒儿,你……」 她略抬眼,触及那自负的眼神中流露些许受伤的神色,心中不觉舒畅,竟有报复的快感。 「我不愿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他仓皇,几近手足无措。 孝庄冷静地问︰「昭仁公主,你说清楚,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心中有短暂的茫然,是纯粹想报复吧!多尔博不也曾经这样伤她吗?当她的面搂着活色生香的少女,用冰冷的言语将她的心裂成两毕,如今她也要用同样的方式撕裂他。 「我不喜欢他,从来也不喜欢他!」 他错愕,脸色忽青忽白,胸口剧痛。 这次,她又朝他放了一箭。不过,那是无形的,伤他伤得很深,无法治疗,也许一辈子也好不了。 他如一头困兽,愤怒却难掩受伤地望着她。 「你……」他痛苦地咬牙,声音轻抖。「你从来都不曾喜欢我?」与他哀伤、愤怒的眸光相对峙,她软弱地垂眼,不经意踫见太后高高的花盆底鞋,另一种现实逼迫她必须这样做。她是前明公主,如何嫁给清朝贝勒? 迎向他的眼中有着坚决。 「是,是你把我从云石庵掳走,强迫我成了你的人,我始终没有喜欢过你!」 他伟岸的身体猛烈一震,像被人甩了耳光般一样难受,但觉五脏六腑紧紧纠结,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双眼凌厉无比地锁住她,想从她的眼里找到一丝说谎的慌乱。 但她眼中的决绝,却比利箭更为伤人,他胸口一阵抽痛,无处发作的痛楚,找到一个共同的出口,那便是一年前她所留下的旧伤。 痛苦地抚着它,感受到那个好不容易封闭的血窟窿逐渐裂开,血,一滴一滴渗出;心,一寸一寸崩碎。 太后敏锐地察觉,关切地问︰ 「多尔博,你的伤又发作了吗?我立刻宣太医来。」 「多谢太后。」他拒绝,以比朱慈媛更冷的眼神望向她,「我的伤不要紧。」 太后看在眼里,知道他是身心俱伤,十分不忍。「多尔博,还是先传御医来看你的伤吧!」 「不用了,只是一点小伤卜会痊愈的。」 他这么说着,眼楮始终没有离开朱慈媛的脸。锐利的、阴郁的、哀伤的光芒在眼中交错。 朱慈媛心中志忍,挂念着他的伤,却因为莫名的自尊作祟,硬是逼自己面无表情。 太后心如明镜,怎会看不出?但见两人分明有情,只是心性高傲,不肯互相屈服,只好先让多尔博退下,让两人都冷静下来。 「多尔博,你先跪安吧!你与昭仁公主的事,以后再慢慢商议。」 「谢太后!」他僵硬地道︰「但请太后毋需再费心,既然昭仁公主执意削发,那就成全她吧!反正我当初只是可怜她国破家亡,好心收留她罢了。」 她心如针扎,很快地回嘴︰「我不需要你来同情厂 「喔,是吗?」 「都给我住嘴!」 孝庄一声令下,平息了两人的战争。 她很快地扫了两人一眼,目光若刀。,b里暗自盘算,都是年轻气盛,都是身分显贵,谁肯让谁?但一段互有情意的好姻缘,难道要就此错过? 她微微嘆了一口气︰ 「看来你们两个互相都不喜欢彼此,那么多尔博你就没有理由再拒婚,我会传旨给你阿玛,择期迎亲。至于昭仁公主……」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再继续道︰「据我所知,你原是订了亲的,对吗?」 「是!」 「嗯……」她沉吟,又道︰「为了不让天下百姓说我们逼你无法容身,我不能让你人空门。我会贴出告示,帮你寻找驸马,找着了,便附上丰厚的嫁妆,把你嫁出去。在这之前,准许你到云石庵暂住,我会找个嬷嬷伺候你。」 这样的决定批下,两人不由自主地一震,同时看向对方,目光互相纠缠,爱恨难分。 多尔博先扭过头去。「但凭太后作主。」 朱慈媛心下一凉,也倔强地回答︰「我也但凭太后作主。」 ########################################元宵节。 紫禁城外的百姓们忙着搓汤圆,筹措着迎接新政权统治的第一个元宵节。 一连串的鞭炮声响,振奋了沉寂已久的民心,也驱散因战争而萧索的气氛,人人引颈眺望。 阵势浩大、令人眼花撩乱的队伍,自午门右边的门穿出,浩浩荡荡地绕着护城河而行。 红色的队伍与街道上白色的细雪形成强烈的对比。 那是摄政王多尔衮娶媳妇的队伍,无论在气势上、排场上,都不同凡响。 娶的是蒙古格格,当初便跟着皇帝人京的,如今队伍是将她由宫中迎娶出来,接到摄政王日夜赶工建好的府邸。 —府邸仍在继续扩建装修中,但华美的气象,已经让北京城里的百姓们看得咋舌了。 百姓们分挤在宽长的街道两侧,分沽着荣华富贯的喜气。 锣鼓声漫天响起,哨吶音悠扬,百姓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管他是汉人、满人,还是蒙古人,能亲眼目睹王室宗亲富丽堂皇的婚礼,总是一件让人喜上眉稍的事。 只是人群中有一个人,听着喜乐声,却摧肝断肠。 那人即是朱慈嫒。 没有人注意到她悲切的目光,咬牙忍住痛苦的神情。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瞬间的推挤形成一道小波浪,娇弱的她很快被挤出人群,跟踞地跌至贴满告示的墙壁边,抬眼,不觉鼻酸。 朝廷安抚人心的告示贴满墙壁,轻瑶薄役、减免赋饷,为巩固政权,各项拢络民心的措施纷纷出笼,其中有一张,正是寻找昭仁公主驸马的告示。 有一天,她也会乘着红色大轿自午门出来,嫁给一个始终令她厌恶的男人。 驸马,她是见过的。身型瘦削,看来没什么骨气的一个人。有一回,在保和殿的宴会上,两双眼对上了,他竟吓得连酒杯都捧不稳,这样一个怯懦的人,如何能当她的丈夫? 她自己心底早有人选;要有果敢的眼、警敏的性格、强健的手臂、有力的双脚,要能驯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屈服。 这个人,不正是多尔博吗? 朱慈媛眼神骤暗。记得也是这样一个细雪纷飞的日子,他威武深沉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用倨傲、深具爆发力的眼神征服了她。那时的自己,骄奢尊贵,身分不同凡响,总觉日子平凡到贫乏,无聊至极。 他的出现,像一道光芒,猛然射人她的生活中,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激荡,却不知道原来那便是喜欢。 后来为什么会针锋相对? 仔细回想,原来一开始是她笨拙地想要让他屈服,后来落在他手里,他也企图以威严征服她,到头来。,两败俱伤。 随着新郎倌的接近,人群间推挤的波浪更为急遽,人人疯狂、几近着迷地望着黑色骏马上丰神俊朗、仪表出众的多尔博。 他依旧英俊得让人心痛,雪白的将袍披着红色喜带,浑然天成的慑人气势,让人不敢直接目视。 他傲然注视前方,无视于因他而起的骚动,旁若无人地婆则缓缓行进。 突伏,一个念头牵动,他转头望向卑微的一角,那儿亭亭站立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两双眼楮互锁,周遭喧攘的人声仿佛消了音般,深深地注视着彼此,不无遗憾地对视。 她心底震颤、血液凝结,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看到自己,或者只是一个不经意的凝视?她神色一凛,忽然觉得愤怒异常,为什么他一直要她屈服,却从来不说喜欢她? 今天的局面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是他造成的! 哀伤的眼神骤敛,她骄傲地紧抿嘴唇,死不认错! 人群簇拥着他向前行进,他若有所思地再看——眼,终于转过身去。 见他转过身去,朱慈媛但觉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这一转身,将是永永远远的分离。她握住拳头,抵住自己苍白的唇,泪水泛流。 ################################### 云石庵早不是旧日光景。 战争一来,流民四窜,能抢能搬的,全都给带走了。 云松师太早巳不知去向,人海茫茫,生死未知。 谁还记得她?那个威风八面,策马直穿午门的昭仁公主。 呼风唤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连终身大事都身不由己。 臂音圣像经过修整,昔日风貌已恢复,她曾对着她抱怨父皇挑选的驸马不合她的心意。 她还记得云松师太那时在一旁殷切地劝告—— 要知福惜福,放段,怜取眼前人。 像一记沉重的钵响,敲人心中,当时根本不在意的话,现在却有深刻的领悟。 她是否一直被无谓的自尊蒙蔽心智?她是否应该把握什么而没有把握? 云松师太曾沉痛地直指她太过骄纵,眼高于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然而她却不以为意地扬眉。在那样的环境下长成,受尽百般宠爱,不骄纵,行吗? 放段?她笑,凄凉的笑了。为什么放段的人不是多尔博? 她奔跑上山,直朝熟悉的地方而去。她曾在这儿射了他一箭,他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的气度,直震她内心深处,原以为不会再见到他的,谁知道他没死,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挽救了她应该结束的生命,注定了后来理不清的感情纠葛。 究竟谁该向谁低头?她不甘心! 「多尔博!」她对着瀑布怒喊︰「我恨你!你为什么从不说喜欢我?你明明喜欢我,明明喜欢我……」 声音在山间幽咽地飘荡,未了,变成低低的回音。 她无助地跪在雪地上,靠近断崖处,手心紧抓地面的雪,虽觉冰冷却还是冻结不了奔腾的热泪。 忽地,清亮的笛音在背后响起,她愕然回望,竟是多尔博!他身上的彩带已经不见。 她狂喜,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奔人他怀中,随即想起,大喜之日,他特地跑来,莫非是要向她炫耀? 她抹去两行泪,倔强地站了起来,眼里嘴里满含讥诮。 「如果你是来向我炫耀的,那就不必了,我根本不会因此而感到难过。」 多尔博定定地望向她,清楚地看见她睫毛下的泪,胃部一阵紧缩,但仍不急不徐地反讥︰「是吗?那么你眼角那两滴泪是怎么回事?」 她难堪地咬唇,困窘地低下头,一眼瞥见他手上把玩的绿笛,眼底倏地燃起愤怒的火焰。就是他当初把绿笛偷走,连带地也把她心中一部分的东西也偷走。她骄悍地向前,不由分说地夺回绿笛。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多尔博只愣了一下,随即反射性地扣住她的手,将它举到自己眼前,那力道轻而易举地让她脸色刷白,「你这个无赖。」她大声咒骂着︰「又想用暴力吗?除了施暴你还会什么?你对我从来都不温柔,从来都不温柔……」她语气逐渐瘠哑,最后竟控制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你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妄自尊大、骄傲得不可理喻的人厂 「媛儿。」他松开手,有点不知所措,最后嘆息了声,沉默地抱住她,心绪翻腾不已。 她的头被按人他硕实的胸瞠,小脑袋被他的大手包覆着。 她还不甘心,还要控诉。 「我可不是为了你哭,你不要以为你娶别人我就会很伤心,反正被你娶到的也没有好日子过。整天只会板着一张脸,再不然就是拿鞭子抽人,你是个粗暴的丈夫,没有人会喜欢你的… 「是吗?」他的声音来自她头顶,那是好气又好笑的口吻。 她并不知道,他的眼光正温柔地凝视她。 「可是我刚刚明明听见有人在骂我;有人心底在笑我,在恨我不喜欢她,追根究柢,原来是她喜欢我!」’ 她气愤地抬头,晕红着双颊辩解︰」你胡说!我哪有喜欢你?我只是……」 「媛儿」他嗓音低柔地打断她,「我们还要斗下去吗?」 她扬眼,看见多尔博用她从未见过的深情眼光注视着她。 她心底一热,泪更汹涌,骄做地承认。 「我是喜欢你!那又怎么样?我不妨老实告诉你,我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喜欢你,就是从你挡在我面前开始;后来我以为你死了,还曾经很失落过,谁知道你没死,还变成了满人来折磨我。你知不知道?满人是我大明的宿敌,我就是再喜欢也得恨你,我三番两次逃跑,就是为了怕自己无法自拔……」 是吗?是吗?多尔博听得心花怒放。 「那你之前为什么都不说?」 「我干嘛要说?」她理直气壮,「你老是对我用暴力,总是喜怒无常,总是令人捉模不定,看起来好像喜欢我,又好像只想报复我。」 「谁说的?」他抗议,「我一直用行动在表达,我以为你懂,只是你不喜欢,拼命抗拒,还一直逃跑。」 「我哪有?是你对我太粗暴,我才会想逃。还有你老是阴沉着一张脸,教人看了就害怕。」 「我……」他无力地申辩︰「我天生就这张脸。」 「总之你是个自私自利、自大到无可救药的人。」 「那么你呢?你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骄奢蛮横的人啊!」 两人忽然像小孩子一样斗起嘴来,互相数落对方的不是。然后,一阵静默,两人相视而笑,迫不及待地投入对方怀中。 「媛儿。」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头,轻柔地摩掌。「我也来告诉你,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好了。也是从挡在你面前开始,我的神魂就被你夺去了,当时我就立誓,今生今世只娶你一人。」 她槌他一拳,「那你又为什么娶蒙古格格?」 他无辜地申辩︰「是你先当着太后的面拒绝我的。」 她嘟唇,无言以对,一会儿后才道︰ 「好嘛好嘛!算是我的错,我知道,有时候,我是太倔强了。」 多尔博闻言,再也忍不住柢头覆住她的唇,忪受的轻吻。 「当了我的福晋以后,要听话,不许再这么任性厂他边吻边说。 「福晋?」她睫毛一掀,嘴唇没有离开他,模糊地问︰「那你的蒙古格格怎么办?我可不许你有两个福晋。」说着,她的小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带点霸道地吻着他很有阳刚味的唇。 多尔博先享受她的吻,等到她喘不过气来,才意犹未尽地松阂。「我来问问你,昭仁公主。」他饶富兴味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玄机。「若是以前的你,喜欢的人要另娶别人,迎亲队伍经过你面前,你会如何做?」 她想也不想就答︰「当然是先毁了他的迎亲队伍,再把他抢过来,五花大绑也要逼他跟我成亲!」 她认真的神情,毫不考虑后果的作法,引来多尔博一阵大笑。 丙然是昭仁公主才会做的事! 「有什么好笑?」 她略微恼怒。不过,她还没看过多尔博笑呢!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像个奔驰在草原中的大男孩一样,她看得入迷了。 笑声歇止,他正色道︰「没有什么蒙古格格,今天的阵仗就是为了来迎娶你。」 她不敢置信,眼楮瞪得大大的。 「是太后的意思。」 聪慧睿智的太后,再三问明他的心意之后,觉得实在应该凑合这一对冤家,所以替他想了这一招。 「我们不能再耽搁了,会误了吉时。」 他迫不及待地抓起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若是我不答应呢?」 他邪恶地笑,装模作样地卷袖。 「那就照你说的,五花大绑把你绑回去——当新娘。」 多尔博打横抱起她,不由分说地往山下而去。 崖边一棵松树,撑不住厚重的覆雪,抖落几片雪花;听起来,像是偷笑的声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