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慢半拍》 楔子 电话那头,傅兆豪再一次对女儿下通牒,要她放弃现在的工作。 暗唯希手里握着话筒,尽避听出父亲的怒意,表情却是无动于衷。 等不到女儿的回应,傅兆豪知道自己又一次的被拒绝了。 想到女儿放着千金大小姐不做,偏要跑去当什么山难救助队员,傅兆豪就觉得有气。 话筒里的咆哮声隆隆不绝于耳,唯希只是沉默的听着,始终没有答腔。 她知道,父亲终究会自己挂断电话,只要她一直没有回应。 丙不其然,没多久电话被气沖沖的挂断了。 握着断讯的话筒,唯希知道父亲之所以强烈反对她的工作,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 只不过,她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父女俩只得继续这么僵持下去。 一旁的同事见唯希直到挂断电话都没答上一句,自然也都猜到来电者的身分,毕竟傅兆豪为了说服她,几乎是三天两头就会打上一通。 罢开始他们在电话旁听到那隆隆的咆哮声,又见唯希对父亲的愤怒从不回嘴,都不约而同的对她寄予无限的同情。 但是时日一久,随着对唯希的了解越深,他们发现也许傅兆豪才是那个值得同情的人。 唯希的个性就像是摊死水,鲜少产生波纹,即便是面对父亲的怒气也始终平静以对。 苞唯希这样的人吵架无疑是找罪受,因为结果往往是自己气得半死,却发现她像个没事人似的无动于衷。 莫怪傅兆豪每回跟女儿通电话,最后总是气得甩上电话。 唯希冷情的性格让人不免对她生长的环境感到好奇,尤其在得知她傅氏企业千金大小姐的身分后,众人的疑惑更深了,只因她的性格实在很难让人与她的身分做出联想。 同事们的疑惑唯希不是不清楚,只是她心里明白自己天性如此,无关乎生长的环境。 自己的个性不像父亲那般暴躁,也不像死去的母亲那般柔弱,跟继母间的相处不冷不热,对底下两个异母弟妹虽然衷心疼爱,态度上却不见明显的热情。 这样的她为什么会选择当个山难救助队员,别说是旁人费解,恐怕就是唯希自己也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陡峭的山壁间,一棵突出的枝干上这会正悬挂着两名等待救援的登山客,当唯希跟其他队员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危险的景象。 由于枝干随时有折断的可能,抢救行动必须尽快展开。 偏偏,附近林木茂密悬崖峭壁相邻,直升机无法前来支援,队员们必须亲自爬下去救人。 考量到枝干的承受力,最后决定由队员中唯一的女性下去救人,其余队员负责在上头将人拉上来。 唯希的脚才踏上那棵枝干,立刻便听到轻微的撕裂声传来,两名登山客早已吓得脸色发白。 唯希比了个手势要两名登山客不要轻举妄动。 评估了下眼前的情势,她知道不论是自己过去,抑或是两名登山客过来,枝干都可能应声断裂。 唯今之计,必须将两名登山客直接从原地拉上去才行。 她先是取出对讲机,要上头的队员将绳子再放长些,跟着解开身上的环扣,利用伸缩棒将环扣的绳子传给枝干那端的其中一名登山客。 两名登山客按照她的指示用绳子将彼此紧紧缠绕在一起,唯希自己则取出钻子凿向一旁的山壁,跟着攀到山壁上。 她透过对讲机要上头的队员准备将绳子往上拉,同时要求两名登山客缓缓走向她。 如同唯希原先预料的,两名登山客才往前跨出一步,枝干立刻应声断裂,两人尖叫着向山壁撞了过来。 所幸唯希已经抢先一步攀到旁边的山壁,这才不至于随着枝干坠落山谷。 她边安抚两人别慌,边要崖上的同事开始往上拉。 就在两名登山客一寸寸的往崖上移动之际,绑在他们身上的绳子突然无预警的松了开来。 尖叫声中,一名登山客即时抓住绳子,另一人着紧紧抱住同伴的腰际。 唯希藉由手里的两只钻子爬到两名登山客下方,要那名抱着同伴的登山客一脚踩在其中一只钻子上头。 这时,那名登山客的背包突然滑落。 不等唯希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她已经被背包击中,整个人迅速跌落山谷。 第一章 小径上,一名下人装扮的女眷提着水桶缓缓走来,在接近小湖边时嘴里突然沖出一声惊叫,「啊!」水桶应声落地。 尖锐的嗓音无预警的刺入唯希的脑门,唤醒了她的知觉,黑暗中,痛楚逐渐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 激动的叫喊声未曾停歇,只是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远离。 不一会,大批脚步声如千军万马般奔腾而来,毫不留情的践踏着唯希身上每一根早已不堪蹂躏的神经,直叫她头痛欲裂。 一群人围着倒在地上的唯希,脸上全是惊疑不定的神情,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身上还穿着极其怪异的服饰。 唯希想开口制止耳边的骚动,却发不出声音来,直到耳边传来了「庄主、二庄主」的叫唤声,周围的骚动才平息下来。 这一刻,唯希总算得以喘息。 接到通报前来的牧元祺看了躺在地上的唯希一眼,对围观的下人们问道︰「怎么回事?」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发现唯希的那名奴婢怯生生的站出来回话,「启、启禀庄主……奴婢原本要来打水,结果……就发现人倒在这儿了……」 牧少凌盯着地上毫无动静的唯希,「难道是死了?」 死了?谁死了?唯希纳闷的同时,昏迷前的记忆开始一点一滴的回流。 她记起来了,她被那名登山客的背包击中,从山壁上摔了下来。 这么说来,自己已经死了?唯希吃力的掀开眼睑想弄个明白。 围观的奴僕见唯希突然睁开眼楮,全都不约而同吓退了一步。 有那么几秒,唯希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居然看到一票人全穿着古装? 「原来没死。」牧少凌做出结论。 唯希直觉将视线转向说话的年轻人身上,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他在跟她说话吗?她不确定。 如果是,那么按照他的说法,自己应该还活着。 问题是,如果自己还活着,那眼前这些人的穿着又该做何解释? 对方又开口说话了,「你没事吧?」 这回唯希可以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没错。 没有立即答腔,她感觉了下自己的四肢,意外的发现除了头昏、身体酸痛外,从那么高的山壁上摔下来,身上居然连起码的骨折也没有,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见唯希不发一语,牧少凌又问︰「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注视着眼前这些人,唯希虽然迫切的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她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她最需要的是休息。 「不会是傻了吧?」牧少凌转向兄长询问。 牧元祺观察了唯希两秒才开口,「你能说话吗?」 靶觉到自己的意识正逐渐流逝,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唯希在陷入黑暗前艰难的吐出一句,「让我睡一觉……」 摆设简单的房间里,唯希穿着一袭绿布衫,及肩的长发束在脑后,站在窗边凝视着屋外的景象。 三天了…… 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醒来已有三天,算不上长,却也足够她弄清楚一切。 三天前,她在这个房间里苏醒,甫睁开眼楮便听到女人兴奋的喊着,「醒了!醒了!」跟着走了出去。 不久,一阵脚步声往她的方向走来。 两名年轻男子来到床边,注视着床上的她。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昏迷前曾见过两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上一、两岁,她听到旁人喊他们庄主跟二庄主。 而后,唯希得知了两人的名字——牧元祺、牧少凌,是这里的主人。 两人问起她的身分,唯希并未立即回答,只是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从牧少凌口中,唯希得知这里叫牧岚山庄,时值宋朝初年。 唯希的表情明显怔愣了下,视线在两人间怀疑的游走。 如果他们不是在唱戏,说的话全是真的,那不就表示她……唯希不敢再往下想,因为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唯希闪神的当下,牧元祺再次问起了她的身世,「你是何方人氏?为何会昏倒在山庄里?」 看了看两人,唯希知道就算眼前的一切终究只是梦境一场,自己一时半刻间恐怕也是醒不过来。 问题是,真要认真对他们解释起自己的身分,唯希可也不至于傻到认为他们会相信。 「傅唯希,我的名字。」唯希语带干涩的道出自己的名字,「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恐伯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唯希知道自己的回答可能会让他们觉得受到愚弄,无奈她给不起其他更适切的答案。 两人尽避对唯希的回答拧眉,却也注意到她眼底并无丝毫戏嚯之意。 半晌,「你的装扮不像我朝人氏。」牧元祺问,未再追究唯希何以会莫名的倒在山庄里。 身着橘色长袖卡奇上衣跟连身长裤,唯希清楚这样的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何等的异类。 「我的确不是。」她平静的道。 她看得出来,自己的回答并不能完全满足他们,但仍言尽于此。 注意到唯希无意多谈,牧家兄弟倒也未再为难她,只是问起她今后的打算。 唯希直觉反问︰「我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这回说话的人是牧少凌,「在庄里西侧的小湖那儿。」 她听完想了下才回道︰「是不是能让我暂时留在庄里以劳力换取食宿?」 「你要留下来?」 尽避看出他们的讶异,她却无意多做解释,「如果可以的话。」 就这样,唯希在牧岚山庄住了下来。 注视着窗外的一草一木,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回得去。 因为想得过于入神,唯希并未察觉身后传来的轻盈脚步声,直到她听到一声叫唤。 「公子,用午膳了。」 来人是三天来负责为唯希照料三餐的小菊。 由于唯希的五官颇具个性美,当时又穿着卡奇裤装,身材也比一般江南女子来得高挑,众人直觉误认了她的性别。 尤其她的声音虽然不若男人般低沉,却也比寻常女子多了股磁性,以致众人并未细察。 唯希自己倒也不是很在意,是以在接过婢女递上的男装时并未多做解释,反而是她们客气的称谓让她颇不适应。 「喊我唯希吧!」她平静的纠正。 小菊立刻受教的改口,「唯希公子。」 听在唯希耳里,只是嘆息不再多说。 小菊将午膳一一端到桌上。 「谢谢你,小菊。」 「公子快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小菊应该做的。」 由于唯希身上穿的是牧少凌的服饰,而牧家兄弟似乎也没拿她当下人看,小菊理所当然便将唯希视为庄里的客人。 尽避唯希已经向小菊解释过,自己的身分同她一般,并不是庄里的客人,小菊仍旧不改恭谨的态度。 知道多说无益,她只是问道︰「庄主跟二庄主是不是有指派工作给我?」 从小菊口中她约略得知牧家的家业颇丰,牧家兄弟为了经营家业甚为繁忙,在见不到他们的情况下,唯希只能透过小菊查询自己分内的工作。 「庄主他们只交代要公子安心静养。」 对于牧家兄弟的善意唯希是感激的,毕竟自己初来乍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如果不是他们好意收留,自己的处境恐怕会相当不堪。 只不过唯希生性冷情,只能将这份感激放在心里,期待能有投桃报李的一天。 唯希恬淡的个性让小菊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这才欠身离开。 在房里等了几天,牧家兄弟始终没有托人前来嘱咐唯希工作,为了不继续在庄里吃闲饭,她试图主动帮忙。 然而唯希很快的便发现,庄里不论男女老少全将她视为贵客对待,并不让她插手下人的工作。 反而是唯希离奇的出现和她当时迥异的衣着,让众人对她的存在充满好奇。 即便庄里的僕佣各司其职安守本分,唯希仍是隐约察觉,自己行经之处总无可避免引来旁人的侧目。 尽避感觉得出来众人并无恶意,但刻意的关注仍是让生性淡然的唯希感到些许压迫,为此她选择避开人多的地方。 听到又有交谈声往自己的方向传来,唯希正要再次避开,无意间瞥见一抹白色身影从十几公尺外的左侧斜角走了出来,出于直觉她便走了过去。 她沿着回廊来到斜角处,原以为这里该是山庄的尽头,不意绕过斜角后竟看见一道拱门。 想了两秒,唯希还是走了进去。 她一脚才跨进拱门,立刻便发现里头别有洞天,是片竹院,悠然遗世而立于山庄之中。 在竹院的另一头有座称不上豪华,但一眼望去颇为雅致的屋子,设计虽然比不上山庄向荣,僻静中却别有一股闲适。 靶觉上这里虽然位处山庄之中,却各成一格绝于世俗之外。 注意到屋子四周的窗户虽然紧闭,大门却是敞开的,唯希举步穿越竹院向屋子走去。 一进门唯希立刻就发现这是间小厅,里头除了张桌子跟几张椅子外并无其他摆设,虽说稍嫌空荡却不失干净。 小厅的左右两侧各还有一道门,不等她更进一步察看,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喝斥。 「谁准你进来的?」 唯希一愣,直觉往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名男人坐着轮椅出现在左侧门边。 「抱歉,我不知道屋里有人。」她坦白道。 「不知道?」男人冷笑,觉得唯希的托词委实可笑。 整座山庄内谁不知道悠然小筑被列为禁地,未经允许不得擅闯。 由于男人将轮椅又转出几分,透过大门传进来的光线,唯希注意到对方的五官深刻、眉宇间透着傲气,只除了眼底有丝不甚协调的愤世。 此外,男人的右脸明显受创,唯希根据过往工作上的经验研判,应该是撞击摩擦所遗留下的伤疤。 「是的。」唯希并未因男人的讽刺而改口。 男人很清楚,她肯定已经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疤。 问题是,唯希的表情竟无一丝异样,仿佛他的长相与常人无异,这让男人不由自主的眯起眼楮。 男人哪里知道,身为山难救助队员,唯希早已见惯各种血肉模糊的场面,他脸上的旧伤疤自然引不起她的反应。 「如果你介意,我这就离开。」她的语调仍是一贯的淡然。 轮椅上的男人并未加以挽留,直到唯希走到门口,男人才开口问︰「你是何人?」 唯希停下脚步转身回道︰「傅唯希,庄里收留的过客。」 看着唯希,男人没有再开口。 她识相的退出屋子,往来时的拱门离去。 坐在竹子底下的石凳上,看着竹叶在凉风中摇曳,唯希是喜欢这里的。 在这片竹院里,少了旁人关注的目光,她得以暂时忘却自己身在何方,让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惶恐与不安稍加喘息。 偌大的山庄里,唯有这里能让唯希感到安适。 只不过打从那日误闯以来,唯希未曾再接近屋子一步,因为屋子里的男人同自己一样,都有不受打搅的权利。 屋里头的牧宇曜知道,那名自称过客的男子又来了。 即便他人在房里并未亲眼目睹,但是自幼习武使他的听觉比寻常人灵敏,可以轻易辨识出唯希的脚步声。 罢开始,牧宇曜对唯希的身分存疑,认定她的出现并不单纯,必是经过刻意安排,目的在接近他。 然而几天下来,牧宇曜发现唯希只是待在竹院里,并未试图接近自己。 一个人独坐在石凳那儿,一待就是个把时辰,却什么也没做,时间到了又静静的离开。 如果牧宇曜不曾习武,他甚至不会察觉到唯希的到来。 唯希的行径让牧宇曜开始相信,也许她真的只是一名过客。 只不过这样一来,两人打照面那天,唯希面不改色的反应便令他想探究了。 毕竟,寻常人在初次见到他脸上丑陋的疤痕时鲜少不被骇到,更别提唯希当时还一脸的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唯希异乎寻常的反应,也或许是对她连日来的行径感到费解,牧宇曜推着轮椅来到小厅门前。 沉思中的唯希不经意抬头,意外发现那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屋门前,视线正注视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牧宇曜并未移开,他在观察唯希的反应,不相信真有人能对他脸上的伤疤视若无睹。 唯希朝牧宇曜微微颔首,就像是面对任何一个寻常人时会有的打招呼方式。 正是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举动,促使牧宇曜推着轮椅离开屋子。 要是山庄里的人看到他离开屋子,哪怕只是出来这片竹院,恐怕也会错愕到不行吧! 唯希没有料到对方会离开屋子来到自己跟前,「我打搅到你了?」她无意造成别人的困扰。 在清楚的光线底下,两人近距离的面对面,唯希的神情依然没有丝毫异状,看在牧宇曜眼里忍不住要怀疑,自己脸上的疤痕是否真的存在。 「你不怕?」 唯希挑眉,一时没能会意。 「别告诉我,你不怕我。」牧宇曜受够了旁人自以为善意的谎言。 怕他?「我应该吗?」唯希反问。 她的平静惹恼了他,「该死的!你少跟我装傻。」 尽避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从男人愤怒的语气中,唯希多少也了解到,自己想必在无意中冒犯了他。 「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我很抱歉。」唯希诚心致歉,虽说语调仍不改淡然。 他真的不懂!牧宇曜愕然的体认到。 「你究竟是谁?」他不以为区区一个寻常人能对自己的容貌视若无睹。 「傅唯希,上回我介绍过的。」 见唯希的神情始终没有明显的变化,他不禁眯起眼来,「你应该已经看到我的脸。」 尽避对他的问题感到奇怪,唯希还是回应,「是的。」 「不骇人?」牧宇曜不相信。 「骇人。」她以客观的角度评断。 唯希的直言不讳当场让牧宇曜色变。 毕竟,从来没有一个人胆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哪怕说的是实情。 唯希自然看得出来,自己的坦白让他感到不悦。 「你想听实话,却又对实话感到愤怒。」她轻描淡写的点出他的矛盾。 经唯希这么一点,牧宇曜也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矛盾。 是啊,既然痛恨别人的同情与谎言,如何又对此人的坦白感到愤怒? 这样一想,他愤怒的神情明显敛去,「你却不怕?」即便自己长得骇人。 「就为了你脸上的疤?」 将唯希的不以为然听在耳里,牧宇曜不得不承认,这人的思维确实异乎常人,相形之下自己反倒显得肤浅。 没再多说什么,牧宇曜脸上僵硬的线条明显淡化。 凉风中,竹叶依旧摇曳。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悠然小筑不再独属于牧宇曜一个人,因为有唯希的到访。 除了前头的竹院外,屋子里也能看到唯希的身影。 一切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像是种默契,两人自然的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对牧宇曜而言,唯希的存在让他不论在身分、相貌上,都像个寻常人。 而在牧宇曜面前,没有刻意关注的目光让唯希感到压迫,她得以保有希望的安适。 除了偶尔不经意提起外,两人谁也未曾刻意去深究对方的身分,显然彼此都不觉得有那个必要。 牧宇曜不再像过去一样,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房里,除了小厅以外,他的活动范围也拓展到了竹院。 像这会,牧宇曜见唯希一个人站在竹院里,便推了轮椅过来。 「如果我不是如此的了解这里,定会怀疑这竹院里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 耳边传来牧宇曜的声音,将冥思中的唯希拉回现实。 只不过,唯希并末对他的一席话做出回应,因为她无法对他解释千年以后的世界。 「想些什么?如此入神。」 牧宇曜发现自己偶尔会在唯希脸上捕捉到一种近似缥缈的神情,让人有种错觉,以为她人虽然近在咫尺,心神却已飘荡到数千里外不知名的时空去了。 这样的唯希总让他感到不真实,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有种超脱现实的存在感。 牧宇曜不得不承认,越是和唯希相处,就越让人对她感到好奇,尤其是她凡事处之泰然的性格。 只不过牧宇曜并无意去深究,对他而言,知道唯希只把自己当成个寻常人,无关乎身分相貌便已足够。 「很难想像山庄里,有像悠然小筑这样僻静的地方。」 虽说唯希的语气里透着意外,牧宇曜仍听得出来,「你却对这里情有独钟。」他并未对唯希说明悠然小筑是为了他而特意搭建。 唯希淡然一笑,「或许吧!」 将唯希的不以为意看在眼里,牧宇曜实在不知道,究竟该说她性格恬淡还是冷情。 「绝大多数人觉得这里冷清。」 「却不失雅致。」唯希接口道。 牧宇曜嘴角徽扬,对她的见解颇感兴味。 言谈间,一片竹叶飘然落到牧宇曜腿上,似有所觉的他低头将叶片抚去。 看在唯希眼里,直觉意识到,「你的腿有知觉?」她问得十分肯定。 尽避牧宇曜一向将自身的残疾视为禁忌,但是了解唯希并无恶意,他乃随口回道︰「算有吧!」 对于一个正值青年的男人而言,唯希不得不说,他的反应实在称得上消极。 「可曾想过给自己一个机会?」 唯希的话让牧宇曜眼底染上一抹苦涩,「有这个必要吗?」以他如今的面相,纵然回复了行动能力,充其量也只是吓坏庄里的人罢了。 将他的自鄙看在眼里,唯希只道︰「你不像是个轻易放弃的男人。」他眉宇间的傲气告诉了她,曾经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显然你看错人了。」牧宇曜看着她回应。 两人的视线胶着在彼此脸上,在他深邃的眼瞳下,唯希似有所悟。 只听她淡然道︰「自尊心强有时并不是好事。」 因为害怕失败,担心承受不起又一次的失望,以致宁可放弃复原的机会也不肯轻易尝试,这样的案例在过往的救难行动中,唯希不是没有见过。 包何况,像牧宇曜这般心高气傲的男人,自尊心自然更胜过常人。 牧宇曜神色一凛,「可有人告诉过你,有时你实在坦白得令人生厌。」 「我还以为你的气度不同于常人。」唯希以着一贯的淡然道。 换做是别人,牧宇曜恐怕早已震怒,但是对象是唯希的话,心知她并无取笑自己之意,他实在无法对她发怒。 相视了几秒,笑意不约而同在两人脸上漾了开来。 「看来我若真同你计较,倒成了气度狭小之人。」 「如今看来,你并不是。」 沉闷的气氛淡去,对于牧宇曜腿疾一事,唯希未再提及。 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她所能做的只是提供建议,接不接受仍取决于当事人自己,并非旁人所能勉强。 第二章 位在山庄西侧的小湖边,唯希独自一人站在那儿,除了悠然小筑以外,这里是另一个她常驻足的地方。 看着平静的湖面,唯希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回去的一天,所幸值得欣慰的是,父亲身边还有继母跟一双弟妹陪着,这才不至于让她太过挂心。 就在唯希冥想的同时,不远处传来急切的叫唤声。 「小姐!您等等我呀小姐。」 唯希寻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名白衣女子正从小湖的另一头跑来,后头则跟着名焦急叫唤的婢女。 前头的梁素素从悠然小筑里哭着跑出来后,一路上只顾着伤心落泪,对婢女的叫唤充耳不闻。 「小心啊小姐,您等等奴婢呀!」 婢女话刚落下,梁素素脚底踩着颗碎石,身形一滑整个人往湖面倒去。 见到她落水,后头拼命追赶的婢女失声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小姐落水啦!」 唯希迅速跳入水中,往梁素素落水的地方游去。 小湖附近的奴僕一听到婢女的尖叫声,纷纷放下手边的工作赶了过来。 由于梁素素的萝裙吸水速度极快,当唯希赶到时她已没入水面,以致唯希必须沉入水中搜寻。 湖岸边,众人心急如焚的等待救援的结果。 「是公子跟梁小姐。」一名僕役突然大喊。 啊出水面的唯希左手捞着梁素素的身子,右手正使劲往岸边划来。 两人一上岸,梁素素的贴身婢女便火速赶了过来,唯希于是将梁素素交由她照料。 「谢天谢地,小姐您没事,可吓死奴婢了。」 梁素素显然也吓坏了,嘴边不住的咳着,脸色看来十分苍白,但仍无损她绝美的容颜。 婢女一边扶着梁素素,一边还不忘拼命的向唯希致谢,「谢谢公子,谢谢您救了小姐,春桃谢谢您了。」 唯希怀疑,眼前的婢女如果不是还扶着她家小姐,这会恐怕已经激动的跪下来向自己三拜九叩了。 只不过唯希并无意为了举手之劳而居功,「不要紧的,你好好照顾你家小姐吧!」跟着她转向庄里的僕佣道︰「她就麻烦你们照顾了,我先回房换件衣服。」 「放心吧公子,交给我们就行了。」众人对她义勇救人之举皆甚为感佩。 唯希离开后,庄里的奴婢连忙帮着春桃将梁素素扶进屋子。 房间里,唯希刚换妥一套干净的衣裳,就听到小菊兴匆匆的声音传来。 「公子!鲍子!」 唯希走出屏风,见她端着托盘进门,「什么事?」 见唯希仍是一贯不疾不徐的态度,小菊差点反应不过来,「这会庄里都在谈论您救了梁小姐的事,大伙都贊公子好厉害,还能在湖里泅水呢!」 相较于她的兴致高昂,身为当事人的唯希倒显得不以为意,「她没事吧?」 「没事,大伙已经把梁小姐安置妥当,也派了人通知庄主跟二庄主。」 「那就好。」 唯希平淡的反应无疑是在小菊的兴头上浇了盆冷水。 虽说这些日子以来,小菊对唯希恬淡的性情已有基本的了解,但是这会见她连救了人反应都如此平淡,不免有些难以置信。 为了让唯希清楚事情的重要,小菊更进一步说明,「公子有所不知,梁小姐身分非比寻常,您救了她可是件大事呢!」 唯希轻笑的摇摇头,并未对她的话认真。 小菊不死心又道︰「梁小姐是庄里未来的主母,您救了她等于是有恩于整个牧岚山庄。」 原来是牧元祺的未婚妻,这下唯希算是清楚了。 只不过,「会出手救她纯属巧合,谈不上什么恩惠。」换做是其他人溺水,她还是会出手相救。 见唯希仍然无动于衷,小菊正想再开口,「可是——」 她的话却被唯希慢条斯理的截断,「这是什么?」随门问起托盘上还冒着蒸气的那碗汁液。 「啊,奴婢居然差点给忘了。」小菊这才忆起,「这是姜汤,是厨房特地为公子准备的,您快趁热喝了吧!」 「谢谢你,小菊。」 尽避早已习惯唯希的谦逊有礼,小菊仍是不由自主的微微羞赧。 像是要印证小菊方才说的话,唯希手上的姜汤才喝完不久,多日不见的牧家兄弟已先后进门。 「庄主、二庄主。」唯希的态度依然不卑不亢。 牧元祺温文儒雅道︰「傅兄弟不必多礼。」 「喊我唯希吧!」 「是啊二哥,唯希救了素素算起来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你就毋需太客套了。」牧少凌说着转向唯希,「唯希你也是,以后就喊我们的名字吧!」 「那好吧!」她从善如流。 「唯希,谢谢你救了素素。」牧元祺郑重的向她致谢。 「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 「不,如果不是你,素素恐怕早已回天乏术。」 「只能说是梁小姐运气好,命不该绝。」 尽避唯希无意居功,兄弟两人仍旧坚持,「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牧岚山庄是记下了。」 看他们一脸认真,唯希不得不承认,古人有时实在死板得紧。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既然你们坚持,就当是我报答你们收留之恩好啦!」严格算起来自己还占了便宜。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们欠下这份恩情?」牧少凌道。 唯希笑得淡然,「说恩情太沉重。」 兄弟两人对于她施恩不望报的性情都极为欣赏。 「那好吧,只不过日后若有任何需要,还请直说无妨。」 牧元祺一提,唯希倒是想到,「既然我在庄里待了下来,是不是能派份工作给我?」尽避贵为傅氏千金,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却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不意唯希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牧少凌于是道︰「唯希,我们并不是要你留在庄里当僕役才收留你。」 「我明白。」唯希心领于他们的好意,「只不过我希望自己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而不是赖在这里当个光吃闲饭的食客。 牧元祺不以为然,「唯希,你是素素的救命恩人,毋需同我们如此客套。」 「你们误会了——」她不过是想自食其力。 「这样吧,你先安心静养,帮忙的事以后再说。」牧元祺先一步做出决定。 还静养?天晓得她的身体根本无恙。 「是啊唯希,你只管安心的在庄里住下,晚点我让下人送些书过来让你排遣时间。」牧少凌也在一旁帮腔。 面对他们的盛情难却,唯希只得暂时接受。 离开唯希的住处后,牧家兄弟来到了悠然小筑。 小厅里,牧宇曜正拿着本书在阅读。 牧元祺和牧少凌先后开口,「大哥。」 牧宇曜放下书本抬起眼来,从两人略带局促的神情看来,显然是有话想对他说,只是不知从何启齿。 他也不急于追问,只是用利眼审视两人。 牧元祺于是先找了个话题,「大哥,最近庄里经营的布行——」 「我说过不再过问庄里的事。」尽避牧宇曜残了,天生的威仪却丝毫不减。 了解精明如兄长必已看出他们另有来意,牧元祺与牧少凌对看了一眼,决定还是直接说了,哪怕兄长早已严明与梁素素间再无瓜葛。 「大哥,素素离开悠然小筑后落水了。」牧少凌说道,同时不忘留意兄长的反应。 牧宇曜微微拧了下眉。 将兄长的反应看在眼里,牧元祺和牧少凌是失望的。 原本他们期待能在兄长脸上捕捉到心急如焚的神情,而不只是听闻一般人落水时的寻常反应。 「所幸为唯希所救才不至于灭顶,下人们已经将素素安置在东厢房那里。」 唯希?他会泅水?牧宇曜倒有些意外。 见兄长仍无表示,牧元祺只得主动提议,「大哥是否要去探望素素?」 虽说早在三年前,牧宇曜已派人到梁府取消婚约,但是庄里上上下下始终认定他对梁素素依然有情,只是为了不想耽误她的幸福才如此决定。 是以长久以来,为了兄长的幸福,牧元祺与牧少凌始终不曾放弃撮合两人。 「免了,人没事就好。」 尽避兄长的回答早在预料之中,牧元祺两人仍不肯轻易放弃。 「可是……」 牧宇曜挑眉睨着两人。 在兄长的威仪逼视下,牧元祺只得硬生生打住到口的话。 见两人仍杵在原地,牧宇曜问︰「还有事?」语调里透着股无形的压迫。 他不是不明白两个弟弟是出于一片善意,只是与生俱来的威仪总无可避免对人产生压迫,即便是亲如手足亦然。 偌大的牧岚山庄里,恐怕就只有唯希在他面前能自在坦然,牧宇曜感想。 「没事了,大哥。」 在崇敬的兄长面前,不论是温文儒雅的牧元祺,抑或是生性不羁的牧少凌,态度总不由自主变得拘谨。 见兄长没有再开口,牧少凌于是道︰「大哥,那我们先下去了。」 「嗯。」牧宇曜点了下头。 得到兄长的许可,牧元祺两人只得退了出去。 如果说庄里的下人原先对唯希只是好奇,那么现在又多加了几分崇敬,尤其她身为庄里的贵客态度却始终不卑不亢。 只不过众人的崇敬对唯希而言却成了无形的束缚,为了躲开那些如影随形的关注,她选择避到悠然小筑。 唯希才踏入竹院,正往屋子走去,就听到一阵声响从里头传来。 由于小厅里不见牧宇曜的踪影,唯希直觉往他房里走了进去。 近来屋子四周的窗户已不再紧闭,在充足的光线下,唯希一进房就看到牧宇曜跌倒在地,这会正攀住轮椅的扶手试图撑起身来。 唯希想也不想便上前搀扶。 换做是其他人,牧宇曜绝计不会接受,或许还会恼羞成怒,因为傲气如他绝不允许自己在旁人面前示弱。 但是对象是唯希的话,牧宇曜知道任何的自鄙在她眼中只会显得可笑,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 是以,牧宇曜毫不犹豫便接受了唯希的帮助。 由于他足足高了唯希一个头,体格又相当健硕,以致唯希费了相当的力气才将他扶回轮椅上。 「没事吧?」 牧宇曜嗤笑,「我还能有什么事?」充其量不过就是脸残腿废罢了。 见他外表并无大碍,唯希评估了下眼前的情势,认定应该不只是单纯的跌倒那么简单。 「怎么回事?」唯希问道。 牧宇曜并未答腔,表情飞快掠过一丝不自在。 唯希注意到了,再回想刚才进门的情形,心下当即有了领悟,「你在练走?」她问得十分肯定。 「可惜我是自不量力。」对于唯希敏锐的观察力牧宇曜并不意外,只是自嘲,藉以掩饰心底的挫败。 「我说过,你不该是个轻易放弃的男人。」她不着痕迹的鼓舞他。 「如今证明,你确实看错了人。」 将他的懊恼看在眼里,唯希只是一语不发的蹲,伸手去按他的腿。 牧宇曜一愕,「你干什么?」即便视唯希为友,但两人毕竟都是男人,这样的踫触未免稍嫌亲密。 「感觉得到我的力道吗?」她仰起脸询问。 尽避不明白唯希意欲为何,但见她神情并无异状,牧宇曜心底那股不舒服感方才褪去,「嗯。」 唯希于是说道︰「基本上你的知觉并不弱,只要勤做复健,应该会有痊愈的一天。」 牧宇曜没有答腔,脸上的神情却认为唯希过于天真。 「我想,你长时间久坐在轮椅上,两腿的神经多少变得生硬,一时半刻之间要恢复行走本来就不容易,不如我先帮你按摩双腿活络筋骨,等过几天再开始练习走路。」 唯希虽然神色如常,牧宇曜却能感受到她形于内的真诚。 迟疑了几秒,他回道︰「就依你吧!」 唯希于是将他推到床边,「我先扶你躺下。」 再次将重量交到唯希身上,牧宇曜才注意到,唯希的体格似乎稍嫌縴瘦。 让他躺好后,唯希也跟着上床。 注意到牧宇曜眉心微拧,神情带着几分丧气,唯希不疾不徐的道︰「看来要你跟我上床似乎很勉强。」 暧昧的言语让牧宇曜先是一怔,跟着嘴角才勾勒开来。 他不得不承认,唯希确实具备成为冷面笑将的资质,尤其说这话时,居然还能一脸正色。 心情一轻松,他倒也开起玩笑来了,「不,乐意之至。」 唯希知道自己的话收到效果了,「那就开心些,免得不明就里的人见了,还当我意图不轨。」 牧宇曜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唯希的用意是在帮自己打气。 只不过唯希既然没有言明,牧宇曜也不去点破,像是种默契,放在心里彼此心知肚明即可。 唯希穿过回廊,正准备到悠然小筑帮牧宇曜做复健,不意却听到小孩的哭喊声传来,心念一转便举步走了过去。 当唯希到达时,只见五、六个孩童围在棵大树底下,地上则坐着个正在哀嚎痛哭的小男孩。 唯希走近才发现,小男孩的右小腿正汩汩的流着鲜血,依据经验研判,应该是摔断腿了。 在场其他孩童脸上全带着怯意,一、两个胆子较小的甚至还吓哭了。 「怎么回事?」问话的同时,唯希捡了两根较粗的树枝在小男孩面前蹲下,打算先帮他的右腿做简单的固定。 几个孩子原本以为会遭到责骂,可唯希的语气非但异常温和,还主动蹲下来帮忙,都显得相当意外。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怯怯的开口,「小虎从树上摔下来了。」 唯希自然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些孩子吓坏了。 「乖,没事的,一会就不痛了。」安抚小男孩的同时,唯希撕下袍子的下摆帮他做固定,同时不忘对其他孩子道︰「别担心,小虎不会有事的。」 听到她的保证,几个孩子明显安心不少,小男孩脸上的恐惧也获得了安抚。 正当唯希将小男孩从地上抱起来时,几个下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匆匆赶到,想来是小女孩去把人给叫来的。 小男孩一见到来人里的一对青年夫妇,「爹、娘!」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哭意。 「小虎!」青年妇人见儿子腿上沾满鲜血,急得差点掉下泪来。 「别心急,小虎没事的。」 听她这么一说,青年夫妇忙连声跟她致谢,「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唯希于是将小虎交给他的父亲,并且解释道︰「虽然我已经先帮小虎的腿暂时固定,不过还是要让大夫再仔细检查过才好。」说着她便转向另一名下人,「这位小扮,是不是能麻烦你到庄里的管事那里,帮小虎的爹娘请个假?」 唯希客气的态度,让对方颇为不好意思,「没问题的公子,我回头就替他们说去。」 小虎的爹娘当场又是一阵感激,为唯希的设想周到。 她不忘提醒,「你们还是快带小虎去找大夫吧!」 夫妻俩这才抱着儿子离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唯希才又转身前往悠然小筑。 屋子里,牧宇曜两手支着桌沿,强忍着痛楚逼自己训练腿力。 当唯希进到小厅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对他冒着冷汗仍不肯放弃的毅力甚感佩服。 身为山难救助队员,唯希曾到医院见习基本的护理疗程,在那段期间,她曾不止一次目睹伤患因不堪折腾而放弃复健,以致终身不良于行。 包别提牧宇曜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与轮椅为伍,这样的他要重新做复健,其所忍受的痛楚可想而知。 几天来,亲眼看着牧宇曜紧咬牙关强忍痛楚的模样,唯希不得不承认,他坚忍的程度实非常人所能及。 唯希看得出来,像他这样一个男人想必是不做则已,一旦立定目标则非誓死达成不可。 尤其他身上那股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气势,唯希不难想像,这样一个男人绝非泛泛之辈。 「看来复原对你而言,只是早晚的事了。」唯希说出自己的看法。 牧宇曜扬起嘴角,唯希知道,那意味着自信。 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她自然替他感到高兴,只不过,「休息一会吧,凡事不应操之过急。」 唯希上前搀扶,牧宇曜并未反对,让她协助自己坐回轮椅上。 她倒了杯水给他,「喝杯水吧!」 牧宇曜接过水杯,这才注意到她的袖摆沾了血迹,「你受伤了?」 唯希不以为意的瞥了袖摆一眼,「应该是刚才沾到的吧!」她蹲下来开始为他的双腿按摩。 「沾到?」 「庄里的小孩受了伤,我刚巧经过,可能是抱他的时候沾到的。」唯希嘴里答者,手上按摩的动作也没停歇。 见唯希无恙,牧宇曜在放心之余,突然想起梁素素落水一事。 「你似乎常出手救人。」 唯希眉毛微挑,意外他居然能猜到自己的职业,但转念一想又知绝无可能。 「只是凑巧遇上罢了。」 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他却不这么认为,「不是每个人遇上了都会出手。」 「或许吧!」唯希并不特别在意。 牧宇曜实在怀疑,怎么有人的性情能恬淡到这种地步? 「喜欢上你的女人,怕是免不了要吃顿苦头。」 唯希微怔,不解他何出此言。 「想必得下番功夫来引出你的七情六欲。」 她这才会意,牧宇曜指的是自己的性情。 知道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唯希只是一笑置之,她倒是想起方才那些孩童,「庄里的小孩不上学堂吗?」 「呃?」 「刚才我看庄里的孩子全聚在一块玩耍。」照道理说,这时间孩子们该在学堂里读书才是。 在唯希以为,让孩子接受教育是天经地义的事,殊不知在古人的观念里,受教育是有钱人家子女才有的权利,一般平民老百姓哪有这等福气。 由于从未想过这种问题,以致这会听她突然问起,牧宇曜不免有些意外。 倒是唯希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引起了他的好奇,「怎么你会这么问?」 对上牧宇曜感兴趣的目光,唯希才想起受教育在古时候并不是件普遍的事。 无意对古代阶级不平等的制度做任何的批判,她纯然道︰「读书识字本来就不是坏事,让孩子们从书本上学些做人处事的道理也是好的。」 见他没有回应,唯希也不是很在意,「也许在你听来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阶级观念对古时候的人而言,早已是根深蒂固。 「不,只是未曾想过。」牧宇曜坦言。 理解两人时空背景的差异,唯希一语带过,「就当是随便听听吧!」 看着认真帮自己按摩双腿的唯希,牧宇曜不得不承认她的思维着实奇特。 晚膳过后,为牧宇曜张罗三餐的婢女前来找牧元祺和牧少凌。 「庄主、二庄主。」婢女欠身道。 「什么事?」牧少凌问。 「启禀二庄王,大庄主让奴婢来传话,说是让您或庄主过去一趟。」婢女恭敬的转达牧宇曜的意思。 听到兄长主动召唤,牧元祺和牧少凌都十分意外。 三年来,除了吩咐他们上梁府退婚那回,牧宇曜从未主动找过他们。 伤愈后的他卸下庄主之位,一个人住进悠然小筑不再过问庄里的一切事务。 牧元祺和牧少凌虽然处心积虑想帮兄长振作,无奈牧宇曜并不接受,甚至就连手足之情也无法打动他。 如今,牧宇曜居然让婢女前来传唤,所为何事着实让人好奇。 待婢女退下后,牧元祺和牧少凌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前往悠然小筑。 悠然小筑里,牧宇曜并不意外看到两个弟弟同时出现,虽说自己已表明只需一人前来即可。 「大哥。」 牧宇曜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在自己面前坐下。「坐吧!」 牧少凌刚坐下便按捺不住的开口,「大哥有事找我们?」 「嗯。」他应了声,「庄里工作的下人应该不少吧?」 乍闻早已不管事的兄长问起庄里的事,牧元祺两人在意外之余,心里仍不免一阵兴奋。 难得兄长主动问起,牧元祺自然要答得详细,「约莫有百来个,若再加上钱庄、布行、茶楼、米店等旗下产业,人数应有上千,唯确切人数仍须再做确认。」 百来个?那孩童的人数起码也有一定才是,牧宇曜沉吟。 正当两人满心期待之际,却听到兄长突然问起,「孩童的人数呢?」 意料之外的问话,让两人皆是一怔。 迟疑了几秒,牧元祺才保守估计,「一、二十个应该跑不掉。」他不明白兄长的用意。 牧宇曜于是决议,「明儿个你们让人到外头去聘个夫子回来,在庄里找间宽敞的厅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牧元祺和牧少凌一听,顿时错愕到几乎傻眼。 不光是决议本身令人意外,更令两人难以置信的是,牧宇曜竟会关注起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 将两个弟弟的反应看在眼里,牧宇曜更觉唯希的思维很是奇特,尤其她那理所当然的神情,让他直觉做出这样的决定。 「有问题吗?」尽避看出两人满腹的疑虑,他却无意多做说明。 纵然心里有诸多的费解,牧元祺两人也不可能对兄长的决议有任何质疑。 「没有,大哥。」 离开悠然小筑后,牧少凌忍不住问起一旁的牧元祺,「二哥,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由于牧宇曜的言行举止一切如常,让牧少凌着实猜不透。 「大哥的心思恐怕只有他自己明白。」牧元祺回道。 「那倒是。」 话虽如此,两人边往回走心里还是边盘算,回头要将张罗牧宇曜三餐的婢女唤来,询问近来可曾发现兄长有任何异状。 第三章 由于牧元祺两兄弟始终没拿唯希当下人看,以致她虽然有心自食其力,却苦于没有机会。 加上下人们全都对她恭敬有加,为了不想麻烦别人,绝大多数的时间唯希都避到悠然小筑帮牧宇曜做复健。 由于她的帮忙加上牧宇曜自己的努力,近来他的双腿已能明显使得上力,过不了几天便可开始练习行走。 在小筑里待到晌午,唯希正准备离去时,负责照料牧宇曜三餐的婢女刚巧在这时将午饭送来。 婢女一进门,见到正要离开的唯希表情很是惊讶,「公子!您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以往为了不想麻烦小菊四处找人,唯希总会在午膳以前回到住处,今儿个因为帮牧宇曜按摩忘了时间,这才跟送餐前来的婢女遇上。 唯希尽避未曾见过来人,但是很显然的,庄里每个人似乎都识得她。 拥有这样的高知名度,生性淡然的唯希只能在心里头苦笑。 「只是随便走走。」她不疾不徐道。 婢女虽然对唯希这位好性情的贵客心存好感,却不得不出言催促,「公子,您还是快些离开吧!悠然小筑未经允许是不得擅闯的。」她担心唯希惹上麻烦。 「喔?」经婢女一提唯希才想起,这些日子里在悠然小筑走动,除了牧宇曜以外,确实没遇过其他人。 婢女直觉往房门口望去,意外唯希的出现居然没惊扰到牧宇曜。 难道大庄主睡着了?婢女暗忖,却又觉得大白天的应无此可能。 这时,牧宇曜推着轮椅从房里出来。 婢女连忙唤人,「大庄主。」 不同于婢女的拘谨,唯希略带兴味问道︰「怎么这里是禁地吗?」她的态度并未有任何的转变。 尽避早已了解唯希的性情,但是这会亲眼见她在得知自己的身分后态度依旧如常,仍是让牧宇曜感到欣喜。 他不答反问︰「现在才问不觉晚了些?」 唯希却是慢条斯理的回应,「正所谓亡羊补牢,犹时未晚。」 将两人的谈笑风生看在眼里,婢女错愕到瞠目结舌,作梦也无法相信一向威严的大庄主,竟有如此轻松的一面。 察觉到一旁的婢女似有些闪神,唯希善意提点,「先把午膳搁下吧!」 回过神的婢女连忙将托盘里的午膳端上桌,同时后知后觉的发现到,臣希与牧宇曜间竟是熟识的。 看着婢女将饭菜一一端上桌,牧宇曜顺口对唯希提议,「不如留下来一块用膳吧!」 听到牧宇曜居然留唯希一块用餐,婢女心下又是一阵不可思议。 唯希想想,独自一个人吃饭也是乏味。「也好。」 牧宇曜同婢女交代,「再去取氨碗筷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取。」 临去前,唯希托婢女顺道去知会小菊,要她不用替自己张罗午膳。 见婢女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离去,唯希打趣道︰「看来要吃你一顿不是容易的事。」 「对你倒是不难。」在他面前能维持自若的,唯希算是第一人。 「谁让我学不来客套。」 「你我毋需客套。」简短几个字,清楚的点出牧宇曜对唯希这个朋友的看重。 「也是,反正我也学不来。」 言谈间不难听出,在两人之间自有一股毋需言语的默契。 不出半天的时间,唯希在悠然小筑进出的事已传遍整座牧岚山庄,尤其是牧宇曜留她一块用膳的消息,更是让所有人错愕不已。 打从牧宇曜受伤以来,悠然小筑一直被视为庄里的禁地,非经允许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而今,唯希非但大剌剌出入悠然小筑,甚至还与牧宇曜结成莫逆,众人的惊愕可想而知。 当牧元祺与牧少凌听到传闻时,直觉斥为无稽之谈,两人压根就无法想像精明严峻的兄长与人谈笑风生的模样。 只不过传言实在过于耸动,也过于匪夷所思,两人终究还是忍不住把照料牧宇曜三餐的婢女传来问话。 原先他们的用意只是想了解为什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传言传出,不料婢女却言之凿凿,听得他们既愕然又怀疑,婢女口中描述的那个人,真的是他们认识二十几年的亲大哥吗? 错愕过后,牧元祺让人去请唯希过来。 她甫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牧少凌已迫不及待抢白,「唯希,你可来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她微微挑眉,「小菊说,你们有事找我。」 换做平日,唯希势必已经从小菊口中得知自己的丰功伟业,但是这回因为刚回房听到他们找她就过来了,以致尚未从小菊口中了解一切。 「先过来坐吧,唯希。」牧元祺招呼道。 她在两人面前坐了下来。 牧少凌开门见山便问︰「唯希,听下人说,你识得我大哥?」 「你大哥?」唯希一时没能会意他所指的对象。 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牧少凌不免意外,「你不知道?」 他理所当然的口吻,让唯希想起中午婢女对牧宇曜的称呼,「牧宇曜是你们的大哥?」 听到她直呼兄长的名讳,牧元祺和牧少凌当下更是肯定传言非虚。 「是的。」牧元祺接着问起,「听婢女说,大哥留你一块午膳?」 「你们知道?」她意外他们居然会对区区一顿饭产生关注。 唯希同时也注意到,两人的表情似乎很惊讶。 牧少凌不可思议道︰「这怎么可能?大哥向来不与人亲近。」 从中午那名婢女以及两人这会的反应看来,唯希发现旁人眼中的牧宇曜似乎不容易相处。 「唯希,你跟大哥是如何认识的?」牧元祺询问起两人认识的经过。 「算偶遇吧!」 「偶遇?」牧少凌对她的解释持疑。 「我无意间走进悠然小筑,跟你们大哥打过照面。」 唯希的解释让两人有些啼笑皆非,不确定闯入庄里的禁地是否也能算偶遇。 只不过忘了提醒唯希毕竟是他们的疏忽,比较令他们感到好奇的是,「大哥难道没有为难你?」 三年来,大哥将自己隔绝在悠然小筑严拒旁人接近,唯希的误闯理应令他相当不悦才是。 「他为什么要为难我?」唯希反问,觉得他们将事情看得过于严重。 被她这么一问,牧元祺与牧少凌反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她恬淡安适的性情,让两人眼底露出一记曙光。 也许,唯希能帮助大哥重新振作也说不定,牧家两兄弟对看了一眼。 「唯希,你可知道自从大哥受伤以来,你是唯一一个能接近他的人。」牧元祺解释道。 唯希倒没料到牧宇曜这般孤僻。 牧少凌接着道︰「看来大哥很看重你这个朋友。」 她笑得淡然,不知道该说牧宇曜看得起她,还是他们对她太过抬举。 「唯希,难得你与大哥这般谈得来,能否请你有空时,多到悠然小筑走走。」牧元祺说出他们找她来的目的。 唯希看得出来,他们对牧宇曜十分敬爱。 「悠然小筑僻静雅致,我本来就喜欢得紧,就算你们不说,我也会常去。」她无意让他们觉得欠了自己什么。 「太好了唯希,那大哥就拜托你了。」牧少凌不胜感激的说。 「我跟你们大哥本来就是朋友。」她觉得拜托这样的字眼太过沉重。 「这三年来,我们一直处心积虑想帮大哥重新振作,可惜始终未能成功,如今大哥有你这个朋友,也许你能劝得动大哥也说不定。」 唯希不得不说,他们实在把她想得太伟大了。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大哥的腿——」 「有知觉。」 「你知道?」牧元祺与牧少凌颇为意外。 唯希点头,「知道不久。」 「帮大哥医治的大夫曾经说过,大哥的腿仍有复原的机会,只是大哥始终不愿尝试。」 「害怕失败本是人之常情。」对于牧宇曜的心结,唯希早已了然。 「或许你能说动大哥,帮助他重新站起来。」牧元祺如此希冀。 「我只能尽力。」唯希说道,并不做能力范围外的保证。 「谢谢你,唯希。」 「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言下之意,她并无意要他们感激。 尽避知道唯希不爱居功,她的淡泊仍是让牧元祺兄弟两人相当激赏。 「我想,我开始明白大哥对你另眼相待的原因丁。」牧元祺道︰「唯希,你确实不同于常人。」 不同于常人?「是吗?」唯希的笑容里透着抹无人察觉的苦涩。 看在牧少凌眼里忍不住怀疑,「唯希,你究竟多大年纪了?」他觉得唯希的性情与外貌实在不相符。 「二十三。」 「二十三?!那还比我小一岁?」难以想像唯希年纪轻轻,个性却跟个小老头似的。 「少凌,看来你得跟唯希多学学。」牧元祺吩咐道,虽说唯希的沉稳着实超龄了些。 「二哥,别忘了,你也不过比我大上一岁。」居然也跟人家学起老头儿的口吻来。 一旁的唯希只是静看并不插嘴。 注意到她无论何时总是一派淡然,牧家两兄弟实在怀疑︰难道没有什么事能引起唯希的兴趣吗? 牧少凌忍不住问起,「唯希,你可知道大哥身上的残疾是如何而来?」 「没听他提过。」 「你不好奇?」他试图勾起唯希的兴致。 「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追究也是无济于事。」她说出自己的看法。 毫无疑问的,牧家兄弟算是服了唯希了。 竹院里,唯希坐在石凳上,与轮椅上的牧宇曜并肩。 「元祺他们找过你?」他问得十分肯定。 「看来你早猜到了。」 明白两个弟弟对自己的事向来关心,牧宇曜只道︰「想必麻烦了你不少事。」 唯希直言,「他们希望我能帮你站起来。」 他看了唯希一眼,「你的确是,不是吗?」 如今的牧宇曜双腿已能使得上力,即便不靠任何支撑也能站得直挺,假以时日回复行走是必然的事。 「能帮得上忙的,只有你自己。」 「我的自尊只会成为阻力。」牧宇曜不讳言,是唯希帮他沖破这道迷障的。 「如今却是助力。」 「总不能叫你看走了眼。」毕竟唯希对他可是深具信心。 她笑道︰「原来你是为了同我赌一口气。」 叫唯希这么一说,反倒显得牧宇曜幼稚,但他并不以为忤。「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整个山庄里恐怕也只有你了。」 「是啊,如果不是和元祺他们谈过,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孤僻。」 「孤僻?」牧宇曜生平头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自己,他还以为自己予人的印象一向是严峻威仪。 「为了脸上的疤将自己局限在这一方天地,值得吗?」 心底的禁忌遭人无预警的揭露开来,牧宇曜顿时神色一凝。 唯希并未就此打住,「你不应该是如此肤浅的男人。」 牧宇曜一时恼怒,语出讥诮。「你倒懂得自以为是。」 她一听却不以为意,「也许我没有立场这么说。」 尽避旨在让他面对现实,唯希却也明白,这话由一个颜面完好的人口中说出,多少令他难以忍受。 「你是没有立场。」牧宇曜语气生硬的说。 相较于牧宇曜的恼火,唯希倒显得平静,两人相视了半晌。 「是我逾越了。」她不愠不火道。 唯希的平静多少让牧宇曜意识到自己的沖动,理智也跟着回笼。 将她的平静看在眼里,他冷不防冒出一句,「你不是个争执的好对象。」 意料之外的评语,让唯希一怔。 对于他的愤怒,唯希可以理解也能体谅,毕竟忌讳的事被人无预警的揭露,确实不是件愉快的事。 倒是牧宇曜的修为,确实出乎她意料。 「是有人这么说过。」她坦言。 了解自己并不是唯一有此经验的人,牧宇曜的心情明朗了些。 「跟你斗气是件相当伤身的事。」 牧宇曜的话让唯希没来由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同自己争执时,如斗败公鸡般丧气的神情,眼底因而染上一抹淡愁。 「或许吧!」 尽避唯希的神情并无明显转变,那抹一闪而逝的轻愁仍是未能逃过牧宇曜的利眼,「想些什么?」 有些时候,唯希在他眼中像是道谜,猜不透甚至触不及。 「也休息得够久了。」 知道她无意多谈,牧宇曜也不强人所难,只是顺着她的话题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负元祺他们所托。」 「我只是量力而为。」 表面上像是这样没错,牧宇曜却突然有种感觉,「也许,你才是那个不轻易放弃的男人。」终究,他还是顺了唯希的意。 她眉毛一挑,倒是没这么想过。 这看在牧宇曜眼里方才意识到,也许自己之所以被说动,便是因为唯希的不强求。 小菊端着托盘进到唯希房间,上头放着几套男装。 「公子!」 注意到小菊手上的东西,唯希问道︰「小菊,这些是……」 小菊将托盘搁到桌上,「是梁小姐让人送来的,说是答谢公子日前的救命之恩。」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唯希已经了解到这些古代人对别人施予的丁点小恩小惠看重的程度,便不再多费唇舌推辞。 「麻烦替我谢谢她。」 「小菊会的。」 见她似乎还不打算离开,「还有别的事吗?」唯希和气的问。 也许是唯希向来和善,让小菊忍不住放肆,「公子,您跟大庄主真的是好朋友吗?」 将她存疑的神情看在眼里,唯希扬起嘴角,「你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大伙都说……」小菊显得有些迟疑。 「说什么?」 见唯希态度始终无异,小菊的胆子又放大了些,「大庄主受伤以后变得不太容易相处。」 不意唯希的反应却是,「怎么受伤前的他很好相处吗?」 「嗄?」小菊一怔。 「难道不是?」 小菊被她的问题给问住了,半晌才道︰「大庄主一直很威严。」 「所以说,这跟他受伤与否其实并无明显关连。」知道人们常常容易对不了解的事物产生误解,唯希间接点破这层迷思。 头一次听到这样的理论,小菊虽然有些意外,却也觉得不无道理。 忆隐起牧宇曜过往的种种,小菊直觉脱口,「是啊,大庄主从以前就很威严,虽然不太容易亲近,却赏罚分明、从不苛待下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主子。」 明白她已经从迷思中认清楚事实,唯希也不再多说。 「像这回庄主让人到外头聘请夫子回来办学堂,听说就是大庄主的意思。」 「办学堂?」唯希初次听闻。 「是啊!」难得她主动问起,小菊兴致勃勃的解释道︰「大伙刚听说时,也都跟公子您一样意外,毕竟上学堂对寻常人家的小孩来说,都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说过的那一席话?唯希在心里暗忖。 不明唯希心思的小菊仍一个劲的说着,「尤其大庄主在卸下庄主之位后,已经有整整三年的时间不管事了,这回居然为了庄里孩童上学堂的事,特地将庄主给找了去,大伙知道后,对大庄主都充满感激。」 很显然的,牧宇曜将她的一席话全听进去了,这是她所始料未及的。 毕竟,在这样阶级分明的时代里,在上位者为了巩固自身的权势,即便是想尽办法阻止别人出头,也是情有可原的事。 而今牧宇曜竟让人延聘夫子到庄里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其气度确实非常人所有,让唯希也不得不心生佩服。 第四章 两手扶着牧宇曜,唯希小心的领着他往前走。 尽避只走了五步,牧宇曜已是满头大汗。 正当唯希想开口劝他稍做休息之际,牧宇曜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所幸唯希及时将他扶住。 「你没事吧?」由于牧宇曜体格健硕,唯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力。 他喘着气道︰「没事。」粗重的鼻息喷吐在唯希的颈窝间。 由于唯希的身材略嫌縴瘦,为了不加重她的负担,牧宇曜支着她的臂膀试图重新站稳脚步。 唯希强迫自己暂时忽视颈窝间的痒意,专心的协助他。 牧宇曜不经意的抬头,视线正巧对上唯希白皙的颈项,他脸上的神情为之一怔,「你没有喉结?」 相较于他的愕然,唯希只是稀松平常的点了下头,「嗯。」支撑他的力道并未懈怠。 牧宇曜先是因她的直言不讳而怔忡,跟着猛然会意,「你是女人?!」 唯希本就无意隐瞒,「对。」 霎时,牧宇曜脑海里一片空白,压根忘了自己这会还附攀在唯希身上。 「先到那边坐吧!」提议的同时,她将牧宇曜就近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被安置在椅子上的牧宇曜,两眼一瞬也不瞬的瞅着她,「为什么?」他一时厘不清心里是何感受。 「呃?」 「为什么隐瞒你的性别?」牧宇曜作梦也没想过,与自己相交多时的唯希,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红妆。 脑海里飞快掠过连日来两人相处的点滴,想到自己的软弱全大剌剌的摊在一个女人面前,牧宇曜心里突然感到一阵难堪。 犹有甚者,更让他感到怀疑的是,唯希乔装接近自己的目的。 对于牧宇曜心中的百转千折,唯希自然毫无所悉。 只见她不改一贯的泰然,语气稀松平常。「婢女拿错了衣服,我想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也就没有多做解释。」 这话要换做出自他人之口,牧宇曜肯定当对方是在强词狡辩,可偏偏说这话的人不是别人,是唯希。 多日来的相处让他该死的了解她的性情,了解她所言并无半点虚假。 虽说唯希所持的理由荒唐到近乎令人着恼,却又该死的符合极了她的性情,牧宇曜甚至不费丝毫力气便信了她。 尽避知道唯希说的是事实,他却无法立即调适过来,尤其两人间还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 「既然知道自己是女人,为何还……」难道她不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她自然看得出来牧宇曜一脸介怀,「你介意我是女人?」 见唯希丝毫不以为意,牧宇曜实在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弄清楚状况。 再说,现在他们谈的是她的闺誉问题,重点根本就不在于他介不介意,哪怕他确实是很介意。 「你不介意?」牧宇曜怀疑。 一个未出嫁的闺女三天两头往男人的住处跑,甚至对肢体的接触也不避嫌,难道她就不担心闺誉受损? 「为什么要介意?」唯希不以为有何理由要介意自己的性别。 从来没有一刻,牧宇曜像现在这般懊恼她恬淡的性情。 虽说唯希曾提过她并非大宋子民,但就算是外族人,也该有起码的男女之别才是。 「在你的家乡,男女之间难道无任何的礼教约束?」 唯希脸上挂着惯见的淡笑,「礼教并没有规范人跟人之间的交友。」言下之意是她拿他当朋友看待。 唯希清澈坦荡的眼神,让牧宇曜有些词穷。 「我是女人让你感到难受?」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唯希也明白牧宇曜是个骄傲的男人,自己的性别多少挫败了他的男性自尊。 牧宇曜无法否认,却也不愿承认,乃道︰「我从未怀疑过你的性别。」 原本他以为,唯希会因为愧对自己的信任而显露出惭色。 然而她却不,「我该为你的话感到难过。」唯希脸上的神情让人瞧不出真意。 「呃?」 「长得像个男人,难道我不该难过吗?」 虽说他一向欣赏她奇特的思维,但是这会他还真有股沖动,想狠狠的敲敲她的脑袋瓜。 「我不是这个意思。」 牧宇曜首次认真的打量起她的五官,发现她的眉型弯而不柔、双眼亮而不媚、鼻梁尖挺不失个性、两片樱唇红润适中,这样一张脸或许称不上柔媚,但说她是个女人,也绝对能够成立。 牧宇曜禁不住要怀疑,自己怎会眼拙到现在才发现? 「那就好。」从唯希的语气不难听出,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在意。 「庄里难道不曾有人怀疑过?」 「看来你是非提醒我的失败不可。」唯希的语调听来似真还假。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牧宇曜很清楚,自己认识的唯希并不是个驽钝的人。 「何以见得?」 「凭我对你的了解。」 牧宇曜此话一出,唯希笑了。 也是在同一瞬间,牧宇曜明白了她的用意。 一个人的本质并不会因其性别、抑或是外在的形貌而有所改变,这便是唯希想要点醒他的。 这一刻,牧宇曜拾回了原先对她的心态,「看来不论是男是女,你都不是个争执的好对象。」 也许牧宇曜一时之间还无法完全调适过来,但是唯希清楚,他是真的了解了。 「你能明白这点自然再好不过。」 看着性情依旧的唯希,牧宇曜对她的迷惘不自觉加深了。 虽说唯希的性别并不影响她的本质,牧宇曜也确实认清这点,但是两人间的相处还是无可避免的有了改变。 因为两人间的友谊依旧,牧宇曜无法拒绝唯希的帮助。 然而碍于礼教,也为了男人的自尊,两人在练走时,牧宇曜无法再心无芥蒂的将自己交付给唯希,他总是坚持一手扶着墙壁,另一手才勉强的搭在她手臂上。 至于她为他按摩双腿活络筋骨的事,那就更别提了。 每回唯希一想起他坚决婉拒的神情,嘴角总会忍俊不住,想他当时抵死不从的模样要叫旁人见了,怕会误以为自己想对他霸王硬上弓。 一个傲气却也迂腐的古代大男人,唯希不得不承认,确实是非常有趣的特质组合。 看牧宇曜堂堂一个六尺的大男人,为了坚守男女分际把自己搞得别别扭扭,唯希也不禁感到兴味。 只不过她明白,自己一时半刻间是扭转不来牧宇曜根深蒂固的礼教观念。 拿他没辙之余,她只能尽可能的小心从旁协助,避免伤及他的男性自尊。 由于牧宇曜不愿意将重量分担到唯希身上,使他在练走时有些吃力。 像这会,虽说他的步伐日趋稳健,但仍因独揽自身的重量而走得颇为艰辛。 原本唯希是不想提的,但是考量到他身体的负荷,终究还是开了口,「看来我是女人的事实,让你很难释怀。」 她的话让专心练走的牧宇曜,分心停了下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一直在提醒我。」 「我提醒你?」他并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事实上为了避免让彼此感到不自在,他甚至刻意不去想她的性别。 「接受我的帮助真有这么难吗?」唯希的视线专注在两人唯一的交集——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右手。 早在以前,唯希就知道古时候的人男女观念较为保守,但是直到这会真正置身其中,才深刻体认到他们严谨的程度。 不意她会将这个问题摊开来谈,牧宇曜并不正面回应,「我以为我正在接受你的帮助。」 唯希可不接受他规避的态度,「一味的将重量往自个身上揽,只会加重两腿的负担。」 原本牧宇曜之所以选择规避,乃是考量到唯希女子的身分,不想让她感到不自在,偏偏她却执意将事情说开。 牧宇曜只得正色道︰「你该清楚男女之间本有分际。」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已是惹人非议,更别提自己这会还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你的口气听起来像个标准的卫道人士。」她的语气里不无揶揄的意味。 将唯希的漫不经心看在眼里,牧宇曜实在不明白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竟全然不将自己的闺誉当一回事。 曾经他欣赏她的自在坦然,如今却也为她的自在坦然感到头疼。 「我必须要维护你的闺誉。」基于两人的情谊,牧宇曜有责任,也有义务这么做。 唯希面带笑意,「听起来像是责任感在作祟。」 见她仍不当一回事,他的语气又加重几分,「唯希,你该知道我是认真的。」 「看得出来。」 「既然如此,那你就应该明白——」 唯希不疾不徐的截断他,「礼教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心胸坦荡,又何必拘泥小节?」她明白他并不是个死板的人。 被她这么一抢白,他反倒有些词穷,半晌才开口,语气带有些许无奈。「你的思维确实不同于时下女子。」 「你的恭维我收下了。」姑且不论他是否是在恭维她。 牧宇曜突然有种感觉,唯希的个性或许随和却别具坚持,自己似乎总在无形中被她所说服。 不等他再开口,唯希迳自拉起他的右臂环到她的肩膀上,主动分担他的重量。 牧宇曜见状又想婉拒,唯希却先他一步,「我以为你已经释怀了?」 被她这么一堵,牧宇曜纵然觉得不妥,却也不便再拒绝她的好意。 于是她一手扶住他的腰桿,一手抓住他搭在自个肩膀上的右手,耐心的陪着他一块练走。 将唯希不避嫌的举止看在眼里,牧宇曜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异样。 近来唯希总在悠然小筑同牧宇曜一块用午膳,是以婢女也因此自动多准备些饭菜,只不过今儿个婢女所准备的饭菜量,似乎稍嫌多了些。 在见到婢女准备了四副碗筷时,牧宇曜心里便已明了是怎么回事。 唯希不解的问︰「你约了人?」 她话刚落下,便见牧元祺与牧少凌先后走了进来。 「大哥、唯希,怎么你们都在啊?」午膳时间问出这样的问题,任谁听了都觉得刻意。 她顿时明白多出来的两副碗筷是为谁所准备,只不过从牧少凌的语气听来,应该不是牧宇曜事先邀约。 「元祺、少凌,你们怎么来了?」她问道。 由于实在好奇兄长与唯希间的相处情形,牧元祺与牧少凌刻意挑午膳时间前来悠然小筑一探究竟,只不过当着兄长的面,两人自然不好直说。 「想说过来看看大哥。」牧元祺随口搪塞。 牧宇曜似笑非笑的睨着两个弟弟,显然一眼便将他们的心思看穿。 唯希并未留意到两人似乎刻意避开牧宇曜的目光,只是招呼道︰「坐下来一块吃饭吧!」 她的招呼适时化解了两人的心虚,「也好,难得大伙全聚在一块。」 两人坐下后才注意到,兄长竟然坐在椅子上? 「大哥,你的腿……」牧少凌一脸诧异。 「嗯。」牧宇曜应了声,算是给了肯定的回答。 听到兄长亲口证实,牧元祺与牧少凌先是一脸难以置信,但旋即转为惊喜。 「太好了!大哥,真的是太好了。」兄弟俩难掩激动。 尽避明白两个弟弟是真心替自己感到开心,但因生性内敛,牧宇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吃饭吧!」 短短三个字,差点让牧元祺与牧少凌红了眼眶。 自从他受伤以来,他们三兄弟便未曾再聚在一块好好吃顿饭过。 除了是因为牧宇曜不管事后,牧元祺与牧少凌的工作量增加不容易凑出空闲,主要也是因为牧宇曜将自己隔绝在悠然小筑,拒绝所有人的接近。 两人作梦也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他们三兄弟居然还能聚在一块用膳? 尤其令他们感到惊喜的是,兄长的腿终于复原了! 「谢谢你,唯希。」牧元祺衷心致谢。 「我想你该谢的人是厨娘才对,这桌饭菜可不是我张罗来的。」唯希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让人猜不出她是否真的是会错意。 牧家兄弟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也都明白唯希的用意,便将感激搁在心里不再多说。 「大哥的事,就麻烦你了。」相信有唯希在,兄长定能再重新振作。 她听了只是转向牧宇曜,「你麻烦了我什么吗?」 牧宇曜果然也没让她失望,「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谈麻烦这样的字眼。 明白牧宇曜是懂她的,唯希眼神里有着贊许。 听到兄长亲口承认唯希这个朋友,牧元祺与牧少凌在意外之余,更是认清了唯希在兄长心中的份量。 两人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在心里打起了相同的主意。 也许,他们该藉这个机会,趁着唯希也在场,有他帮忙说项也许能说服兄长重新接手家业也说不定。 主意一定,牧元祺率先起了个头,「看来只须假以时日,大哥的腿便能像过去一样健步如飞。」 牧少凌紧接着答腔,「是啊,到时候大哥行动俐落了,便毋需成天困守在悠然小筑。」 由于两人的话插得有些突兀,态度又稍嫌刻意,唯希不难看出他们有心迂回,再从两人一搭一唱的内容研判,心里多少已经有底。 基于对牧宇曜的了解,唯希相信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眼角不经意一扫,果然在他眼中看到了然。 牧家兄弟极力想帮兄长振作的心态,唯希可以了解,只是不知道牧宇曜自己是否已经解开心结,准备重新面对人群。 是以,唯希只是静观其变并不多话,毕竟自己只是个外人,不便插手人家的家务事。 牧元祺与牧少凌原本寄望唯希能适时的出言附和,但她只是秉持一贯的泰然,悠哉自若的享用午膳。 预期中的回应落空,又被兄长的视线瞧得心虚不已,想就此打住又觉得可惜,两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旗下那些老管事要是见到大哥重新接掌家业,想必也会觉得欣慰。」 「那是自然,大哥的经营手腕一直是有目共睹。」 两人边说还不忘留意兄长的动静,见他神色如常遂决定打铁趁热,顺势道出心中的盘算。 「大哥,不如明儿个我先让旗下那些管事——」 「我已经说过,不再过问庄里的事。」牧宇曜说得断然。 以为事情终于有了转机的牧元祺与牧少凌顿时一阵泄气,只不过为了帮兄长走出阴霾,两人犹不肯轻言放弃。 「但是大哥,之前是因为你行动不便,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是啊大哥,相信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希望看到你重新接掌家业。」 两人的苦口婆心,只换来了牧宇曜的一语不发。 基于对兄长的了解,牧元祺与牧少凌知道,这意味事情已经决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眼见无法劝服大哥,两人急将矛头转向唯希,希望她能表态支持。 「唯希,你应该也贊同大哥重新接掌家业吧?」 本不打算插手的唯希,没料到牧少凌会突然话锋一转,将话题扯到她身上,因而有些意外。 牧宇曜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转到她身上。 向来以自己的意见为首要的牧宇曜并未注意到,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自己已经习惯倾听唯希的想法。 面对三双直勾勾的视线,唯希依旧不改悠然的态度,只听她慢条斯理道︰「有些事靠的是当事人自己想明白,不是旁人能替他决定的。」言下之意,她并无立场置喙。 唯希此话一出,当场让牧元祺与牧少凌一阵失望,原木他们还寄望她能帮得上忙。 了解唯希性情的牧宇曜听完,嘴角不觉上扬,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说也奇怪,她的话虽然不带一丝勉强,牧宇曜却反而能听得进去,脑海里甚至不自觉的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为了脸上的疤将自己局限在这一方天地,值得吗? 牧宇曜暗自思量了起来。 眼见得不到唯希的奥援,兄长又似心意已决,急得牧少凌有些口不择言。 「大哥,难道你真打算一辈子困守在悠然小筑?」 牧宇曜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等不到兄长的回应,牧元祺正想开口,「大哥——」 却听到牧宇曜道︰「明儿个拿些帐册来让我过目吧!」身为牧家的长子,对于父亲遗留下来的事业他确实责无旁贷。 「呃?」牧元祺与牧少凌一时反应不及,接不上话。 「至于重掌家业之事莫要再提。」尽避决定为家业尽一份心,牧宇曜心里仍未做好步出悠然小筑的准备。 牧元祺与牧少凌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兄长居然答应了?! 像是怕兄长反悔似的,牧元祺略显急切的答应下来,「晚点我立刻让人把帐册送来。」 虽然牧宇曜拒绝重掌家业,牧元祺与牧少凌却不觉得气馁,相反的,兄长愿意过问家业已是让他们十分欣喜。 至于重掌家业一事,反正来日方长,说服兄长并不急于一时。 牧元祺与牧少凌决定利用兄长复健的这段期间,先让他重新熟悉旗下产业的经营情形。 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唯希替牧宇曜感到开心,虽说他尚未完全释怀,但起码已不再划地自限。 视线对上牧宇曜,她语带笑意道︰「你让我感到意外。」 按照唯希原本的预期,他起码得再费上一段时间才能想通。 尽避她并未言明,牧宇曜却能意会,「这话该是由我来说才对。」 原本牧元祺与牧少凌对于没能得到唯希的奥援颇感失望,如今真相大白方才明白他们着实想岔了,对于唯希仅以三言两语便将兄长说动,两人都心生佩眼。 一顿饭下来,牧元祺与牧少凌都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想同大哥商量,找唯希出面准没错。 第五章 就在牧宇曜答应的那天下午,牧元祺与牧少凌随即命人火速将旗下各产业的帐册全打包送到悠然小筑,态度之积极可谓令人咋舌。 接下来几天,除了唯希陪同练走以外的时间,牧宇曜也认真过目起帐册。 即便已有三年的时间不曾过问旗下产业的经营,天生的商业长才仍是让牧宇曜很快便进入状况。 重新熟悉旗下产业的同时,牧宇曜内心深处沉潜多时的商业本能也被勾起,他开始将两个弟弟找来,询问一些关于帐目上未能清楚记载的事项,并且了解确切的经营的情形。 将兄长的转变看在眼里,牧元祺与牧少凌自是乐观其成。 原本,他们的用意就是希望藉由帐册的接触逐步唤起兄长的商业本能,让他重新涉足家业的经营。 如今看来,一切正如他们原先所希望的。 于是乎,两人开始让旗下的管事自行到悠然小筑会见牧宇曜。 起初,久未在人前露面的牧宇曜感到不悦,但见几个管事在面对自己时态度并无明显异状,这才接受了他们的存在。 其实,如果说几个管事没有被他脸上丑陋的伤疤吓到,那绝对是骗人的。 只不过能够当到管事之职,见过的世面自然不少,丰富的人生阅历让他们能很快从乍见他的惊吓中回复过来。 尤其牧宇曜的身分又是主子,找他们来为的又是公事,大伙戒慎恭谨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时间去顾忌他脸上的伤疤。 自然的,牧宇曜对脸上的伤疤也稍稍释怀。 时日一久,管事们在悠然小筑进出成了稀松平常的事,只不过一般的下人未经允许,仍是不得擅闯。 出入悠然小筑的人多了,连带的也破坏了唯希喜欢的那份幽静与安适。 加上牧宇曜的双腿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即使不靠人搀扶也能自己行动,是以这两三天唯希到悠然小筑走动的频率也少了。 今儿个,张罗三餐的婢女正要退下时,牧宇曜唤住了她。 「等等!」 婢女恭谨的回应,「大庄主有何吩咐?」 打从昨儿个一早到现在,始终未见到唯希的身影,牧宇曜忍不住对婢女问起,「唯希呢?」 「启禀大庄主,奴婢不知。」 莫非病了?牧宇曜暗忖。 「可有听说唯希有何不适?」 「启禀大庄主,奴婢没有听说。」婢女据实以告。 听到婢女的回答,牧宇曜稍感安心。 婢女察言观色道︰「大庄主要找公子吗?奴婢这就去通报。」 「免了。」他倒也不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 「是。」 见婢女打消念头,牧宇曜随口问起,「唯希的房间被安置在何处?」 「启禀大庄主,在南厢左侧的第一问房。」 牧宇曜没再往下问的说︰「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婢女恭谨的退了出去。 夜阑人静,一抹身影来到南厢左侧的回廊前。 站在唯希房门前,牧宇曜意外自己居然走到这儿来,天晓得三年来,他压根不曾踏出悠然小筑一步。 房里透出来的烛光告诉他,里头的人尚未就寝。 不等牧宇曜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他的手已经敲了唯希的房门。 唯希没料到这时候会有人来敲门,「谁?」 「是我。」牧宇曜的语调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紧凝,显然是明白自己造访的时机不妥。 认出他的声音,她起身前来应门。 昏黄的烛光下,唯希穿着白色的衬衣与衬裤出现在他面前,平日扎成一束的长发披散在脑后。 近两个月来的相处,牧宇曜头一次看到唯希女性化的一面,不觉有些闪神。 唯希原本以为悠然小筑离自己住的地方有段距离,牧宇曜应该是坐着轮椅前来才是。 不料,门一开却发现他独自一人站在房门前,唯希多少感到意外。 意识到腿才刚复原不久的牧宇曜,居然走上这么一大断路来找她,唯希担心他不堪久站,随即开口道︰「进来吧!」 很显然的,她的邀请并不合宜,尤其现在又是夜晚,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着实惹人非议。 只不过从唯希的态度看得出来,她并不在意这个。 牧宇曜心里虽然有这层顾虑,还是不由自主的走了进去。 唯希顺手将房门带上。他见状原想阻止,但转念又止住了口。 回过头的唯希见他还站着,不觉脱口,「坐啊!」 牧宇曜坐下后,发现桌上还摊着本书,明白她还没打算休息。 留意到牧宇曜额头淌着汗,唯希到角落的脸盆里揉了条湿毛巾过来,「擦擦汗吧!」 直到这会接过她递上的毛巾,牧宇曜才意识到,自己费了多大一番劲才走到这儿。 唯希坐下后为他倒了杯茶,跟着才问起,「怎么来了?」 牧宇曜心头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唯希,自己深夜造访只是单纯的想来看看她。 就是牧宇曜自己也没料到,他会为了见唯希而步出悠然小筑。 「有事找我,让人来说一声就行了,你的腿才刚复原,别太勉强。」 唯希的关心让他心里感到一阵暖意。 「这几天有事要忙?」牧宇曜问。 听在唯希耳里只觉得莞尔,天晓得整个山庄里最闲的人莫过于她。 「怎么会这么问?」 「甚少看你到悠然小筑走动。」 唯希笑了笑,「只是看你在忙,这才没去。」 明白她是不想打搅到自己,牧宇曜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受。 想起她恬淡的性情,牧宇曜好奇她如何打发时间,不觉问起,「你一个人都做些什么?」 经他这么一提,唯希又想起自己在这里的生活。 前些时候,她泰半时间都待在悠然小筑帮他做复健,感受还不是很深刻。 直到这两、三天完全清闲下来,她才深刻的体认到,如今的自己简直与废人无异。 一直以来,出身富裕的她并不是个不事生产的富家千金,学有所长的她能够自食其力。 然而到了这里她才发现,以往所学根本派不上用场,要不是她幸运遇到牧家兄弟收留,奉她为上宾,这会她怕是连要如何养活自己都有困难。 见唯希脸上又出现那种缥缈迷离的神情,牧宇曜不觉蹙眉,「想些什么?」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以往他虽然好奇却不是很在意,但现在却隐约觉得不安。 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唯希,那让他觉得两人离得好远。 唯希的心思给拉了回来,「只是觉得自己也算幸运。」虽然错坠了时空,但老天爷毕竟没有完全背弃她,还为她安排了这样一处妥善的栖身之所。 「幸运?」牧宇曜虽然不甚明白,但仍为她愿意同他吐露心声而欣喜。 「因为你们的收留,我才不至于流离失所。」 牧宇曜直觉脱口,「那就永远住下来。」他不希望她离开。 「永远住下来?」唯希还未想过那么远。 「把牧岚山庄当成自己的家。」 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唯希虽然感动,却也没有多大把握,毕竟她并不属于这里。 见她没有答腔,他确认道︰「你不愿意?」 唯希并未正面回应,「我实在怀疑,你对每个来路不明的人都这么大方吗?」 她无心一点,牧宇曜才猛然意识到,曾几何时自己对她的在乎已超出寻常。 察觉到他的怔忡,唯希问道︰「怎么啦?」 看着眼前的丽人,牧宇曜不觉心头一窒,感到莫名的自惭形秽。 「没什么。」他规避着问题,「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唯希跟着起身,「等我一下,我送你。」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 「不用了。」牧宇曜制止正要进内室更衣的她,「让人撞见不好。」他需要一个人好好厘清自己的心思。 「你又来了。」她对他根深蒂固的礼教观念没辙。 「人言可畏。」 将牧宇曜的固执看在眼里,唯希提醒他,「你忘了我现下的性别?」两个大男人能传什么闲话。 眼见无法以礼教搪塞她,他故作轻快道︰「是没忘,只是担心让你这么一送,待会我又得走上一遭送你回来。」 尽避牧宇曜是在说笑,唯希却能觉察到他的认真。 知道说服不了他这古代大男人,唯希不再坚持,「那好吧,你自个儿小心。」 「你也早点睡吧!」 出了南厢,牧宇曜的心情较之来时多了几分苦涩。 这天,牧元祺与牧少凌接到下人通报,说是梁老爷偕同夫人与女儿来访,乃匆匆来到前厅。 一阵招呼过后,牧元祺开口询问来意,「不知道世伯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梁父清了清喉咙,「听下人说,宇曜的腿已经复原?」 「是的,大哥已能回复行走。」牧元祺据实以告。 梁氏夫妇与女儿梁素素听了皆十分欢喜。 「那真是太好了。」梁父道。 「这全靠唯希帮忙,大哥的腿才能复原。」牧少凌不吝惜表达对唯希的感激之情。 「唯希?」陌生的名字引起了梁父的注意。 「是庄里的贵客,也是大哥的好友。」牧少凌解释道。 一旁的梁素素也在这时答腔,「爹,上回女儿不慎落水,便是傅公子出手相救的。」 「是吗?那爹真的要好好谢谢他。」梁父说着转向牧家兄弟,「我说世佷啊,能否请素素的救命恩人出来一见,好让我们当面致谢?」 「当然。」牧元祺于是唤来一名奴婢,要她去将唯希找来。 待下人领命离开后,梁父看了牧家兄弟一眼,神情转而有些迟疑,「其实呢,今日我与你梁伯母前来还有一件事。」 「世伯直说无妨。」 梁父先是和自己的夫人交换了一眼,才略显害臊的提起,「是这样的,之前因为宇曜受伤的缘故,他跟素素的婚事一直给耽搁下来,如今素素已年届二十,宇曜的腿又已复原……」 尽避梁父语带保留,牧家兄弟仍是听出他们的来意,显然梁氏夫妇今日是为了女儿的婚事特地前来。 牧元祺直觉望了梁素素一眼,只见她无限娇羞,显然早在来前心里便已有底。 将视线转回梁氏夫妇身上,牧元祺恭谨的道︰「世伯的意思小佷明白。」 「那么宇曜那头……」梁父期待的看着牧家兄弟。 由于牧、梁两家的婚约早在三年前便已解除,是以这会梁父无法理直气壮的强求牧宇曜履行婚约。 原来,三年前牧宇曜因伤成残,派人上门要求解除婚约时,梁氏夫妇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明知对不起牧家,仍罔顾两家情谊私心同意解除这门婚事。 不料,女儿事后得知却坚持不肯接受退婚,三年来心意始终不改,花样年华于是随着牧宇曜的残疾耗去。 眼看着女儿年纪渐长,梁氏夫妇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如今得知牧宇曜双腿已然痊愈,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两老只得厚着脸皮登门求亲。 提起当事人,不光是梁家感到为难,就是牧元祺与牧少凌也不甚有把握。 照道理说,事关兄长的终身幸福,牧家两兄第对于梁家登门求亲,自是求之不得。 只不过早在三年前,兄长已经断然退了这门婚事,态度至今不见转圜,以致这会该要如何叫新郎倌点头答应迎娶,倒成了难题。 见牧家两兄弟顿时没了声音,梁氏夫妇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难处,看在梁素素眼里亦不禁蹙眉。 这时,唯希适巧进门,「元祺、少凌。」无意间化解了沉闷的气氛。 「唯希,你来啦!」 「嗯。」回应牧家兄弟的同时,唯希也注意到大厅内还有其他人在场。 「唯希,我来帮你介绍。」牧元祺说着转向梁氏夫妇,「这两位是梁世伯跟梁伯母。」 唯希态度从容不迫,拱手同两人问安,「梁老爷、梁夫人。」 梁母贊道︰「果真是位翩翩佳公子,老爷您说是吧?」她转向夫婿寻求认同。 「傅公子果然好气度。」从梁父的语气不难听出,对唯希的印象颇佳。 「不敢当。」 牧元祺跟着又为她介绍,「这位是素素,是世伯与伯母的独生爱女,上回你们曾经见过。」 即便只有一面之缘,梁素素出色的容颜仍是令人印象深刻,唯希轻易便认出她来。 「梁小姐。」 梁素素欠身向唯希致谢,「上回承蒙公子搭救,素素在此谢过。」语气谦逊而有礼。 虽说自古美人多骄纵,唯希却不得不承认,梁素素美貌与性情兼俱,是位难得的大家闺秀。 「梁小姐不必这么客气,上回的事只是举手之劳。」 梁母可不贊同,「傅公子此言差矣,如果不是您出手相救,我们夫妇两人恐怕难逃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命运。」 不等唯希答腔,梁父接着道︰「这份大恩梁家记下了,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必当涌泉以报。」 「梁老爷、梁夫人,你们实在不需要如此在意。」对于古人的多礼,唯希实在没辙。 「理该如此。」梁父态度坚持。 明白这些古代人一旦认定便很难再动摇,唯希索性不再多说,「那好吧!日后如果有需要,唯希就麻烦了。」 见她始终不卑不亢,梁氏夫妇对她更是贊赏。 明白了牧家兄弟找自己前来的用意,无意追讨人情的唯希决定就此退下,「如果没别的事,唯希就不再打搅了。」 见她要退下,牧元祺脑海里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且慢!唯希。」 唯希于是停下脚步。 「有一件事能否请你帮忙?」 牧少凌转头看了兄长一眼,随即意会兄长的意图。 唯希也不推辞,「当然,什么事?」 牧元祺直觉又往梁素素望去,牧少凌接口道︰「是关于大哥与素素的婚事。」 牧宇曜与梁素素?! 唯希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直以来,唯希始终以为梁素素是牧元祺的未婚妻,这会突然听到牧少凌将她与牧宇曜连在一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的婚事?」 误以为唯希只是单纯的因为不了解而有所迟疑,牧少凌更进一步说明,「大哥今年已经二十有七,素素也已年届二十,所以世伯跟伯母希望大哥能早日迎娶素素进门。」 这下唯希终于确定,牧宇曜才是正牌的新郎倌。 由于一时也厘不清心里做何感想,她只能被动的顺着牧少凌的语尾应道︰「是吗?」 「偏偏大哥因为自身的残疾不想耽误素素,坚持退了这门婚事……」 「退婚?」这么说来,牧宇曜不打算娶她? 「由于大哥对你一向看重,所以二哥跟我才想托你去跟大哥商量,希望他能答应迎娶素素。」 听到这里,唯希总算明白,原来他们是要她帮忙劝说牧宇曜。 唯希的视线不自觉的朝梁素素望去。 如此一位绝色佳人,想必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伴侣人选。 对于牧宇曜在美色当前,犹能为对方的幸福着想,其胸襟着实令她心折。 「他会答应吗?」唯希的语气与其说是在问人,还不如说是在自问。 在场没有人能回答唯希的问题,因为谁也没有把握。 「也许你的话,大哥能听得进去也说不定。」牧少凌只能乐观的想。 唯希无意识的蹙眉,因为他的回答。 「唯希,这事就拜托你了。」牧元祺的语调透着几许深凝。 面对众人的希冀,唯希只能秉持一贯的态度,「我尽量。」 梁素素因而展露欢颜,「素素谢过公子。」 莫名的,唯希竟觉得心底微微泛闷。 第六章 站在出入悠然小筑的拱门前,唯希的步伐略显迟疑,似有股不知名的力量阻止她进去。 然而,对于已经答应帮忙的事,唯希自然再无反悔的道理。 是以,即便心里迟疑,她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小厅里空荡荡不见人影,唯希直觉转向右侧那道门,猜想牧宇曜这会应该在书房里头。 丙然,不等唯希更进一步查证,书房里传来牧宇曜的声音。 「什么人?」 「是我。」唯希举步走进书房。 书桌后方的牧宇曜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将视线自帐册上移开,转向方进门的她。 虽说唯希的身型样貌依旧,牧宇曜的心思却已不同,看着她的眼神较之过往多了抹难以察觉的挣扎。 尽避察觉到自己对唯希的心意,牧宇曜却无法吐露,只因半边的残颜令他自惭形秽,骄傲如他承受不起她的拒绝。 见到牧宇曜在审阅帐册,唯希直觉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她心底竟有丝窃喜。 「哪儿话,坐吧!」牧宇曜当下开口留她。 即便清楚自己难获佳人青睐,他仍私心希望有多点机会跟唯希独处。 唯希心头掠过一抹失望,为他的挽留。 在一旁的椅子坐下后,她并未立即开口,牧宇曜看着她也没搭话,两人间似有一股无形的默契。 缓了缓心思,唯希并未立即导入正题,随口问道︰「腿好些了吗?」 「除了偶尔泛疼外,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 唯希眉心微挑,下意识的拖延来意。「不如我帮你按摩一下。」 牧宇曜心头一凛。 对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从心仪的女人口中听到这样的提议,绝对都是种致命的诱惑。 「你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担心自己一时意乱情迷,脱口说出对唯希的心意,牧宇曜只得搬出礼教这顶大帽子。 「只要我们心胸坦荡——」 牧宇曜眼底掠过一丝心虚,「仍是阻绝不了旁人的闲言。」 明白他对男女分际是何等的固执,唯希退一步道︰「也罢,这种事还是由你的未婚妻来做要恰当些。」 「未婚妻?」 俗话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既然起了头,索性便把来意给挑明了,「你跟梁小姐的事,我都听说了。」 不意唯希会突然提起梁素素,牧宇曜直觉解释,「素素并非我的未婚妻。」他不想叫她误会。 她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没由来的冒出一句,「她长得相当漂亮。」 在我眼里却不及你,牧宇曜心忖。 「是位难得的大家闺秀。」说话的同时,唯希不忘留心他的反应。 意识到她话里的撮合之意,牧宇曜顿时感到有些讽刺,怎地也没料到他心仪的女人,竟是替别的女人前来充当说客。 见牧宇曜没有答腔,唯希只觉得一股没由来的心闷,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是元祺他们让你来的?」尽避心里已经猜到,牧宇曜仍向她查证。 唯希也不瞒他,「他们关心你。」 必于这点牧宇曜自然明白,他想知道的是,「你呢?」 「我?」 「你也贊成我娶素素?」他的双眼直直望进她灵魂深处。 由于牧宇曜的问题来得太过突兀,她一时竟答不上来。 只不过唯希并未忘记自己的来意,乃保守道︰「梁小姐应该会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妻子人选。」 她的回答令牧宇曜眼神一黯。 即便对唯希的回答感到失望,他仍不希望她误会自己与梁素素的关系。 「知道我为何拒绝这门婚事?」牧宇曜问她。 想起他因为不想耽误梁素素而要求退婚,她于是道︰「你其实毋需介意。」 不意唯希会冒出这样的回答,牧宇曜有些反应不过来。 「即便失了相貌,你依然有吸引女人的条件。」 近两个月来的相处,对于牧宇曜的为人她自是再清楚不过,明白他的气度与胸襟足以令女人心折。 唯希此话一出,无疑是在牧宇曜心底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花。 「你真的这么认为?」 她不答反问︰「你不以为?」 牧宇曜并未回应。 「撇开相貌不谈,一个男人的能力、谈吐跟内涵,甚至是体态,仍足以成为他傲人的本钱。」唯希说出自己的看法。 她的一席话等于是帮牧宇曜打了一剂强心针。 「你当真不在意我脸上的疤?」 唯希笑了笑,他才是那个需要释怀的人。「我想这话该问你自己才对。」 虽然没有得到她正面的回应,但是对牧宇曜而言,却已是天大的鼓舞,或许,他并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察觉到牧宇曜深锁的眉头正逐渐舒展,唯希嘴边的淡笑不自觉收敛。 她闷闷的道︰「所以你根本毋需担心误了她而拒绝这门婚事。」 「担心误了她?」唯希的结论着实出乎他意料。 「我看得出来,她对你确实有心。」 牧宇曜这才意识到,说到底,她的话题还是绕着自己跟梁素素的婚事打转。 「我并不是因为这样才拒绝这门婚事。」他决定先将事情澄清。 「不是?但是元祺跟少凌他们……」 看来自己是该找个时间跟他们当面把话给说清楚,牧宇曜心忖。 「知道我的残疾是如何而来?」他没来由的问道。 上回牧元祺他们问起的时候,唯希并不觉得特别好奇,但是现在,她确实有意想要知道。 牧宇曜迳自接续道︰「三年前,素素从马背上摔下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以身护住她,这才导致右边半张脸全毁,甚至不良于行。」 乍闻他是为了救梁素素才受此重伤,唯希心里突然感到五味杂陈。 「也是因为这样,元祺跟少凌他们才会误会。」 「误会?」难道事情另有隐情? 他直勾勾的望着她,「素素与我自幼指腹为婚,我救她是出于责任使然。」 「出于责任?」 牧宇曜颔首。 「那为什么又要人去把婚事给退了?」难道他不爱她? 「既是出于责任,也就没有所谓的羁绊,索性便还她自由。」反正自己对未婚妻并没有感情,何苦利用婚约将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绑在身边。 唯希却误解了他话里的含意,「终究你还是不想耽误她。」 牧宇曜原本以为聪慧如唯希应该能了解,但这回她竟没能会意。 「你把我想得过于伟大。」 「呃?」 「若是在意,你当真以为我还能如此洒脱?」牧宇曜反问道。 唯希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难道…… 「你不爱她?」她直直的望着牧宇曜,想瞧清楚他的心思。 见她难得出现淡然以外的神情,牧宇曜嘴角微扬,「你说呢?」 这下子,唯希算是听明白了。 莫名的,她竟松了口气,只除了她自己并未注意到。 「现在,你还贊成我娶素素?」 唯希眉心微蹙,没有做答。 牧宇曜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的瞧着她,他要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看着牧宇曜,唯希突然感到心慌,一股觉得他与梁素素并不合适的心声,不断冒出头来。 见他还等着自己的回答,唯希轻扯嘴角佯装淡然,「听起来倒像是我在强逼你就范。」她规避了这个话题。 「你是吗?」 唯希轻嘆,「我有负元祺他们所托。」 尽避她并未言明,牧宇曜却是听明白了,笑意因而染上心头。 唯希前脚才离开悠然小筑,牧宇曜后脚便让人将两个弟弟给找来,是以他们还未有机会追问唯希结果。 牧宇曜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大哥。」牧元祺与牧少凌望着兄长的背影唤道。 「我找你们来的用意,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面对一向威仪的兄长,牧元祺俩显得有些局促。 牧宇曜回过身来看着他们,「看来,我确实有必要跟你们把话说明白。」 牧元祺与牧少凌面面相观,不明白兄长所指为何? 「我不可能会娶素素。」他开门见山道。 门外的白色身影听到这话为之一颤。 牧元祺与牧少凌并未察觉到屋外还有其他人在,可牧宇曜注意到了,但仍不动声色。 见兄长说得断然,牧少凌也顾不了拘谨,「但是大哥,你跟素素自幼便指腹为婚……」 「婚约早在三年前便已取消。」 「但,那是你为了不想耽误素素才取消婚约的。」他认定兄长对梁素素依旧有情。 牧宇曜睨了他一眼后,将视线转向牧元祺,「你也是这么认为?」眼神似有深意。 尽避不明白兄长为什么这么问,牧元祺仍无言的点头。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得不压抑自己的心情。 牧宇曜见状,不禁慨嘆,「我原本以为你的心思较少凌縴细,早晚会明白。」 兄长话里的玄机让牧元祺与牧少凌听胡涂了。 「大哥你明明为了保护素素奋不顾身。」说兄长对素素没有感情,打死牧少凌也不相信。 「因为我对素素有责任。」 「责任?」牧元祺与牧少凌都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为了这份责任,我必须保护素素。」 乍闻当年牧宇曜之所以奋不顾身相救的真相,门外那抹白色身影大受沖击。 至此,牧元祺与牧少凌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全误解了,兄长确实是不想耽误素素,只不过那是因为对她没有感情的缘故。 牧元祺看着兄长进一步确认道︰「大哥难道从来没有爱过素素?」 牧宇曜的视线越过两个弟弟,落向门口的方向,「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 终于,门外的梁素素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音来。 牧元祺与牧少凌听到哭声,迅速回过头去。 「素素?!」 梨花带泪的梁素素深深看了牧宇曜一眼,旋即掩面夺门而出。 由于事出突然,牧元祺不经深思便追了出去。 牧少凌见状也要尾随追出,却被牧宇曜伸手拦住。 见兄长脸上竟无丝毫意外之情,牧少凌顿时明白过来,「大哥知道素素就在门外?」 牧宇曜并未否认。 牧少凌不能谅解,「大哥,你明明知道——」 「元祺才是适合素素的人。」他慢条斯理的点醒弟弟的盲目。 「二哥?」牧少凌一愣,没能反应过来。 牧宇曜不再多说,只是转身走回书桌。 牧元祺在悠然小筑外不远的地方赶上了梁素素。 看着泪流满面的她,他心中不舍的道︰「大哥不是存心伤你。」 梁素素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打有意识以来,双亲便不断告诉她,宇曜是她未来的夫婿,是她终身的依靠,以致她始终深信不疑。 尤其是三年前,当他奋不顾身从马下救起她时,她更是认定今生非他不嫁。 不料,稍早他的一席话彻底的唤醒了她,原来自己在他心中,一直就只是个妹妹。 自幼深信不疑的信念在一夕之间崩毁,她不禁怀疑起自己人生的意义,以及往后她该何去何从。 「想哭就哭吧,牧二哥在这里陪你。」 看着一脸关切的牧元祺,梁素素再也忍不住的哭倒在他胸前,「牧二哥……」 换做以前,牧元祺是不可能有任何动作的,但是现在,他的手掌抚上梁素素的背嵴,心疼她的委屈。 「为什么……牧大哥为什么不喜欢我……」她倚在牧元祺胸前泣诉。 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因他自己也为感情所苦,不得其解。 「我一直以为……牧大哥之所以救我是因为……因为……」她怎地也没料到,这一切都只是她一相情愿的想法。 牧元祺无言的搂着她。 「牧二哥……我到底该怎么办?」梁素素首次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茫然。 「别担心,有牧二哥在,不论发生什么事,牧二哥都会待在你身边。」牧元祺提出保证。 「牧二哥……」她的泪落得更凶了。 搂着怀中的佳人,牧元祺心中亦是浓愁。 房间里,唯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出神。 虽说自己只是个局外人,在牧宇曜与梁素素的婚事上不具备主导权,然她心里头清楚,在这件事上她确实没有尽心。 就如同她对牧宇曜所说的,她辜负了牧元祺他们的请托,因为她似乎也不贊成牧宇曜娶梁素素,这样的心思令她感到不安。 这时,小菊刚好端了茶水进来。 小菊的叫唤声将唯希拉回现实,让她无暇再往下深思。 见唯希无论何时总是一派悠然,小菊忍不住多觑了她一眼。 为了想在唯希身边多待一会,小菊试探性的开了口,「公子,您知道庄里出了大事吗?」 「大事?」她并不甚在意的问。 「庄里大伙都在谈,说是大庄主跟梁小姐的婚事告吹了。」 由于心里早已有底,唯希并不觉得意外,「是吗?」 「稍早我听兰儿说,她亲眼看到梁小姐哭着跑出悠然小筑。」 想到梁素素伤心落泪的画面,她心里不觉有丝歉疚。 见唯希即使听到这般天大的消息,神情还是泰然自若,小菊忍不住要怀疑,怎么有人的性情能恬淡到这种地步。 「公子,您难道一点也不惊讶?」 唯希无意识的一笑,「你觉得我该惊讶?」 小菊的两颊不争气的涨红,为唯希不经意的笑靥。 「庄里大伙都很惊讶,就是庄主跟二庄主也都对这门婚事深信不疑。」 对于牧元祺与牧少凌的态度,唯希是知道的,两人的反应她倒不难想像。 想起唯希与牧宇曜的关系,小菊好奇的问︰「公子,您知道大庄主为什么拒绝这门婚事吗?」 唯希看得出来,小菊对牧宇曜的决定感到不可思议,只是淡然道︰「感情的事向来没有绝对可言。」 因为不甚明白唯希话里的含意,小菊没有答腔。 唯希也没多做解释,只是随口问起,「你希望大庄主娶梁小姐?」 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小菊顿了一下才回道︰「其实也没有所谓希望不希望,因为梁小姐本来就是大庄主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啊!」 在小菊单纯的心思里倒也没有想那么多,但听在唯希耳里,实在不知道该说她单纯还是宿命。 小菊突然小心翼翼的臆测,「公子,您看大庄主会不会是担心配不上梁小姐,所以……」 唯希眉毛微挑,意外小菊会这么想。 「你觉得宇曜配不上梁小姐?」 「呃……」小菊略显迟疑,「因为大庄主似乎很在意自己脸上的伤。」 必于这点,唯希也不否认,「或许吧!」 小菊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所以大庄主会拒绝这门婚事,是因为不想耽误梁小姐喽!」语气里有着对牧宇曜的崇敬。 意识到小菊误解了,唯希原想解释,但见她一脸的崇敬转念便又作罢。 唯希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并未答腔。 第七章 或许是天气燥热的缘故,今晚的唯希只觉得莫名的烦郁,遂起身离开房里到屋外透气。 走着走着,唯希不觉的出了南厢。 由于古时候的人习惯早睡,尽避时间尚未深夜,庄里的人泰半都已准备就寝,以致这一路上唯希并未踫到任何人。 晚风徐徐吹来,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当她回过神时,人已来到西侧的小湖边,平静的湖面这会正因月色的照映而反射着粼粼波光。 看着眼前的这座小湖,想起远在千年之后的家人,唯希不禁神伤。 在唯希身后不远的地方,牧宇曜的视线正牢牢的锁在她身上。 原来,牧宇曜因为突然想见唯希,所以趁着夜色前去南厢找她。 不意,在接近南厢时,他竟瞧见一抹身影从里头出来,定楮一瞧,他赫然发现那人竟是唯希。 牧宇曜原想出声唤住她,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主意,遂不动声色的跟在她后头。 只不过他怎地也没料到,这么晚了唯希会一个人跑到湖边来。 正当唯希望着湖面发呆时,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 「谁?」 「是我。」 熟悉的声调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意外他会在这里出现。「你怎么会……」 「睡不着出来走走,见这里似乎有人便过来瞧瞧。」牧宇曜并未实说。 由于悠然小筑离这儿不远,唯希一时也没怀疑,倒是意外他会离开悠然小筑。 「结果想不到是我?」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低沉的嗓音里掺杂着难以察觉的柔情。 「你不也是。」唯希慧黠的反问。 「听元祺他们说,当初你就是昏倒在这儿。」他对她暗夜至此感到不安。 「嗯。」想起当时的情形,唯希不觉补充道︰「那时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呢!」一睁开眼楮竟然看到一票古人在自个儿眼前晃动。 「死了?」牧宇曜不喜欢听她这么说。 「如今想起来,都还觉得不可思议。」她从那么高的峭壁摔下山谷,非但没有粉身碎骨,还莫名其妙的跑到古代来。 虽然唯希说得轻描淡写,牧宇曜却似有所感的心颤,直觉的,他不愿去踫触这个话题。 唯希原本以为他会追问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毕竟她的凭空出现着实不合常理,甚至称得上相当诡异。 只不过牧宇曜没有再往下追问也让她松了口气,因为她不想骗他。 「你跟元祺他们谈过了?」唯希不动声色的引开话题。 像是种默契,牧宇曜顺着她的话题接腔,「下午谈过。」 想起小菊提到梁素素哭着跑出悠然小筑的事,唯希因而问道︰「梁小姐也知道了?」 「早晚都得让她明白。」 唯希不是思想狭隘的古代女子,自然也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是以对牧宇曜的做法并无批判。 「想必她是相当伤心吧!」 「元祺会陪她的。」 突然听他提起牧元祺,唯希先是一怔,但转念一想也感贊同。 以梁素素温婉柔弱的性情,她需要的是个对她呵护备至的男人,比起严峻气傲的牧宇曜,温文儒雅的牧元祺确实更适合她。 「看来你都想好了。」 「你不贊成?」牧宇曜不甚真切的问。 「不,元祺确实比你适合她。」意外他心思之细腻,竟连这都注意到了。 见唯希的视线专注在湖面,牧宇曜又问起,「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他担心她的安危。 唯希自然听得出来他是关心她,心情不觉一扬,「戏水,信吗?」 「在这种时候?」牧宇曜虽然知道唯希思维奇特,可也不至于傻得信她。 或许是夜色让人心情松懈,也或许是晚风吹得她精神舒爽,唯希突然兴起一股逗人的兴致。 「在这种时候。」她点头应道。 不等牧宇曜会意,唯希上前两步往湖边一坐,当着他的面大剌刺的把两只鞋给脱了,裤管一卷,真将两只小腿泡到湖水里头。 唯希此举在礼教严谨的古代,简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莫怪牧宇曜一时也看傻了眼。 将他怔愣的反应看在眼里,唯希只觉得有趣得紧。 「唯希,你这是在做什么?」 「说了戏水不是吗?」 相较于唯希的满下在乎,牧宇曜可无法等闲视之,「你该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家。」他心弦不由自主的掠过一丝悸动。 「我知道。」她发现他似乎老爱提醒自己这点。 「那你还……」 「如果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能让你放松些吗?」 牧宇曜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解释,「唯希,你该知道我不是在说笑。」他将她的闺誉看得十分认真。 明白牧宇曜在礼教上是何等的坚持,知道说不过他,唯希索性作罢不再逗他。 「我起来就是。」 牧宇曜直觉出手要去扶她,并未注意到自己此举亦不合宜。 唯希搭住他伸过来的手掌站了起来,正要转身时脚底突然打滑,整个人扑向牧宇曜。 「小心!」他及时抱住她。 一时之间,温香软玉在怀,牧宇曜竟有些心眩情迷。 吓了一跳的唯希吁了口气,「呼!」 敛了敛心神,他关切的问︰「没事吧?」 唯希摇摇头,「幸好有你。」 确定她无恙,牧宇曜也不忘训诫一番,「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 她直觉保证,「下回我会留意。」 牧宇曜却不满意,语气里透着丝霸道,「不许再有下回。」 唯希这才会意,所谓的胡闹指的原来是自己公然果足示人一事。 以为牧宇曜只是单纯的严守礼教,唯希并不知道他的霸道,其实是不希望有别的男人看到她的果足。 唯希也不同他争辩,蹲重新将鞋穿上。「是。」 「回去吧!」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牧宇曜却道︰「我送你。」 唯希直觉婉拒,「不用了,这里离悠然小筑比较近,你如果再送我回南厢,这一来一回又是一大段路。」 牧宇曜却像没把她的话给听进去,「走吧!」 明白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的男人,拗不过他的唯希只好依他。 近两、三天来,庄里上上下下的焦点仍集中在牧宇曜的婚事上,但在私底下,一则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也正悄悄蔓延。 由于事关重大,情节又太过匪夷所思,以致耳闻的下人都没敢声张。 像这会,两名整理书房的婢女也是见四下无人才敢小声议论。 「珠儿,你看大庄主跟唯希公子的事会是真的吗?」 被点名的珠儿不明就里的问︰「什么事啊?桂香姊。」 别香颇为讶异,「你还没听说?」 珠儿的好奇心也给挑起,「听说什么?」 别香先是不放心的看了看四周,跟着才压低音量道︰「大庄主跟唯希公子之间似乎存有暧昧。」 「暧昧?!」珠儿的声调不觉的拔尖。 「嘘!你小声点。」桂香连忙制止她。 意识到自己的激动,珠儿连忙低声,「这怎么可能?」 「我也是听福婶说起才知道。」 「会不会是福婶存心闹你?」 由于唯希待人和善又风度翩翩,庄里许多婢女对她都十分心仪。 「听说是马厩的小厮阿顺,前天夜里亲眼瞧见的。」桂香说出消息来源。 「阿顺?」珠儿语带怀疑,「可是阿顺怎么可能进得了悠然小筑?」在庄里当差的下人谁不知道,未经主子允许是不得擅闯悠然小筑的。 「不是在悠然小筑,听说是在离马厩不远的小湖边,大庄主跟唯希公平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一块。」 原来,那天夜里唯希不慎滑倒的那幕,刚好被从马厩出来准备回房休息的阿顺给瞧见,消息因而传了开来。 「骗人!」珠儿又是一阵激动。 别香自己也不尽相信,「其实我也有些怀疑。」 由于牧宇曜根本不可能踏出悠然小筑,而且他跟唯希又都是男人,是以传言的真实性究竟有几分,谁也说不得准。 「大庄主怎么可能离开悠然小筑?」 「我也是这么想啊,偏偏阿顺又坚持说,他没有看错。」 「可是天色那么暗,说不定是阿顺看走了眼。」珠儿怎地也不相信自己心仪的唯希公子会有断袖之癖。 「阿顺的眼力是出了名的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必于这点,珠儿亦是无力反驳。 别香跟着又道︰「听说两人后来还一块往南厢的方向走去。」 珠儿的神情有些动摇,「问题是大庄主跟唯希公子本来就是好友,就算真看到他们在一块,那也不表示就有什么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桂香当然也不想相信,「可是时间那么晚了,地点又是在湖边那样偏僻的地方……」这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顿时,两人不约而同沉寂下来,神情看来都有些心碎。 由于两人过于专注哀悼自己失落的芳心,以致并未发现到书房外头也有一个人因这个消息而大受震撼。 原本牧少凌只是想来书房找本帐册,不料,却让他意外听到这则骇人听闻的传言,人因而怔愣在当场。 牧少凌盼了半天想找人商量,好不容易等到牧元祺从梁府回来,随即火速将他拉到自己房里。 「少凌,你这是在做什么?」牧元祺对弟弟的举动感到不解。 房门一带上,牧少凌立刻一古脑儿将稍早在书房外头听到的消息向兄长吐露。 牧元祺听完,「什么?!你说大哥跟唯希……」 由于事情实在太过惊世骇俗,饶是平日温文儒雅的牧元祺也不禁失去自持。 「我也是刚刚无意间听到婢女们谈论才得知。」 无暇细想,牧元祺立刻吩咐道︰「让人去把阿顺找来。」 「我已经找过了。」早在他回庄之前。 「阿顺怎么说?」 「他担心我责罚他胡乱造谣,甚至还拿自己的性命担保。」也是因为这样,牧少凌才更加忧心。 「是吗?」牧元祺面色一凝。 「我已经要求他噤口。」 牧元祺随口应了声,倒不太在意这个,真正令他担心的是事实的真相,万一阿顺说的全是真的…… 「二哥,你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阿顺真的肯定那人是大哥?」 「他信誓旦旦,说得十分肯定。」 两人对看了几秒,牧元祺才问道︰「你认为呢?大哥可能踏出悠然小筑?」 「是不可能,只不过……」 牧少凌虽未把话说全,牧元祺却已明白其中的意思。 确实,换做以前他们敢百分之百的肯定,兄长绝对不可能踏出悠然小筑半步,但是如今情况不同,唯希的出现带来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改变。 伤后一直不容人接近的兄长与唯希结成莫逆,双腿在他的帮助下回复行走,更因他的三言两语而重新接触家业…… 种种的迹象显示,兄长若真为了唯希踏出悠然小筑也不足为奇。 尤其又适逢牧、梁两家婚约触礁的敏感时刻,牧元祺与牧少凌想往好方向想都难了。 明白再这么瞎猜下去也下是办法,牧元祺道︰「还是先设法查证再说。」 「如何查证?」 毫无疑问的,这确实是项难题。 当面找牧宇曜追问,两人是绝对没有那个勇气,若是想从唯希下手,却又担心她未必肯实说。 牧元祺想了下,「找机会试试唯希。」 于是乎,兄弟俩开始商讨起来。 午膳过后,牧元祺与牧少凌联袂来找唯希。 「唯希,你来山庄也有两个多月了吧!」 「是啊,都两个多月了。」唯希的语气里透着涩然。 「记得,你曾说过并非我朝人士。」 对于他们突然提及自己的身世,唯希不无意外。 她的回答一如两个多月前,「我的确不是。」 牧少凌于是接腔,「这么说来,你对本地并不十分熟悉喽?」 以为他们的来意是想探究自己的背景,唯希不意牧少凌会有此一问︰「是不太熟悉。」她倒也老实承认。 唯希的回答无疑正中两人下怀。 「是这样的,唯希,这段日子你一直待在庄里,也不见你出庄走动,今儿个少凌适巧要到镇上谈点生意,不如你同他一块出去转转。」牧元祺提议。 唯希虽然感激两人的好意,但仍婉拒,「既然少凌是去谈生意,我跟了去岂不是给他添麻烦。」加上生性恬淡,她也不太爱往热闹地方钻。 「怎么会呢,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三两友人聚聚,谈不上什么生意。」牧少凌连忙解释。 「是啊!唯希,就跟少凌一块去见识见识吧!」 碍于两人的盛情难却,唯希终究还是被说服了。 一路上,她确实见识了古代市集的繁华,虽说比起二十一世纪的荣景仍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当两人抵达牧少凌与人约定的地点时,唯希立刻便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电视古装剧里青楼女子当街招揽客人的场景,这会正活生生在她眼前上演。 唯希怎地也没料到,所谓的谈生意、长见识,指的竟是到这样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妓院,一票青楼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言行放浪,照道理说,唯希该感到脸红心跳才是。 然时空背景毕竟不同,古代青楼女子行径再怎么大胆、穿着再怎么清凉,终究还是不及二十一世纪的女人开放。 是以,即便是生平头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唯希倒也不太局促。 她只是想确认,「你们约在这里?」 见唯希脸色无异,牧少凌不禁怀疑︰难道是他们误会了? 「是啊,进去吧!」 虽说唯希并不是很介意,但妓院毕竟是男人寻欢做乐的地方,她待在里头也是无趣,「既然你是跟朋友谈生意,不如我四处转转,晚点再过来。」 一听唯希有意推辞,牧少凌自然不肯应允,「哪儿的话,不过就是三两友人小聚,进去吧!」 不叫唯希再有机会开口,牧少凌半强迫的拉着她进去。 两人一进妓院,老鸨随即涎着笑脸迎了上来。 由于牧少凌已经事先订了房,两人很快给领进一间小厅,同他约定的两名友人已经在座。 牧少凌先是为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跟着便见一票青楼女子鱼贯走了进来,穿插在四人之间敬酒谈笑。 虽说眼下的情况不在唯希的预期中,却也不至于太过失控,是以性情恬淡的她只是随遇而安,当自己来妓院吃顿饭。 对于两旁青楼女子的劝酒,唯希只是慢条斯理的小酌,不推拒也不逞强。 将唯希悠然自若的翩翩风度看在眼里,几名青楼女子不禁暗自为她倾心。 面对她们投送过来的秋波,唯希始终淡雅以对,并未因她们的身分而有所鄙夷或轻蔑。 牧少凌不着痕迹的留心着唯希的一举一动。想瞧清楚他的态度,偏偏他始终气定神闲,让人瞧不出来究竟是喜好,还是排斥? 说他对一票女子没有感觉,态度偏偏又和善有加,不见一丝排斥,若说他性好渔色嘛,却又不见明显逾越。 一时之间,牧少凌也给瞧胡涂了,不明白唯希到底是无动于哀,还是碍于有旁人在场放不开。 「傅公子,吃菜。」一名青楼女子向唯希献殷勤。 唯希只是善意回应,「你也吃吧!」 明白再这么蘑菇下去也不是办法,牧少凌决定采取行动,「唯希,你还好吧?」 不等唯希回应,同桌的一名友人抢白,「我说少凌啊,你是醉胡涂了不成,在妓院里问这种话。」男人到了妓院哪个不是如鱼得水,岂有不好的道理。 「王兄有所不知,我这位兄弟向来喜欢僻静,我担心这么喧闹的场合他会吃不消。」牧少凌佯装体恤。 「原来是这么来着,难怪我从刚才就瞧傅公子恬淡寡言。」 唯希只是淡笑,倒也没有多言。 牧少凌趁势提议的说︰「唯希,你一向不爱喧闹又喝了些酒,不如先到隔壁歇息吧。」 唯希原不想麻烦别人,但转念一想又觉留在这里也是无趣,「也好。」 「如花,你送唯希到隔壁房里歇息。」牧少凌点名其中一名青楼女子。 原来,这一切早在他的计画之中。 为了查证唯希的性向,牧少凌早早便在隔壁预定了间房,方便让唯希和青楼女子办事之用。 早在来妓院之前,牧少凌与牧元祺便打着歪主意。不论唯希性向为何,他们都要藉此机会让他接近,一旦他明白了女人的好处,届时他与兄长之间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唯希在那名叫如花的青楼女子带领下来到隔壁房。 正当她要开口致谢时,如花却顺手将房门阖上。 唯希见状,「如花,我自个待在这里休息就行了。」 如花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如花愿意留下来服侍公子。」她含羞带怯的娇态显然是对唯希有意。 意识到如花话里的含意,唯希一愣,「如花,我想你误会了。」她不过是单纯的想要休息。 不愿接受拒绝的如花搬出牧少凌的说︰「是牧公子安排如花伺候您的。」 「少凌?」唯希这才明白,原来是牧少凌特意安排。 「是的,请公子答应让如花服侍您。」 明白牧少凌是出于一片好意,唯希却是不能接受,「如花,我不是——」 「难道公子不满意如花?」如花一脸泫然欲泣。 「不是的,我是因为——」 「请公子让如花留下来。」她突然一把跪了下来。 「如花你这是……」 「嬷嬷要是知道公子不满意如花,如花会受责罚的,请公子让如花留下来。」基于对唯希的倾心,如花说什么也不肯轻易离去。 体谅青楼女子的身不由己,唯希也不为难她,「那好吧,你就留在这里休息。」 一听终于得逞,如花旋即起身,脸上尽是媚笑,「如花这就为公子解衣。」 「不用了,如花。」唯希制止了她,「你留下来休息就可以了。」 如花一时不明就里,「公子的意思是……」 「我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 如花一听自然不依,「可是公子——」 以为她是担心受责罚,唯希道︰「要是少凌他们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她交代完迳自转身离去,不叫如花再有置喙的机会。 棒壁房里的牧少凌以为好事已成,愉快的喝着身旁女子倒来的酒,酒过三巡想想又不太放心,于是走到隔壁房前想探探动静。 奇的是,房里头竟然鸦雀无声。 不安之余,牧少凌试探性的敲了下房门,竟然见到如花穿戴整齐的前来应门。 他往房里头一瞧,赫然发现唯希早已不见踪影。 「怎么只有你?唯希呢?」牧少凌惊问。 「公子让如花留在这里歇息,说他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如花的语气里透着闺怨。 牧少凌一听大惊,连忙转身追了出去。 第八章 摆脱身后妓院传来的揽客声,唯希慢条斯理的往前面大街走去。 街上的小贩见唯希衣着不俗,争相开口招呼她。 她只是随意浏览,并未特地驻足。 看着琳瑯满目的摊位,唯希突然觉得感慨。 身为二十一世纪新女性的她,虽然拥有大学文凭、外语能力颇佳、电脑程度也不弱,然而这样的她到了这里却是无用武之地,心中多少感到无力。 这时,前头突然传来女子的喝叱声,引起了唯希的注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正试图摆脱三名地痞流氓的纠缠。 从少女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有不错的出身,何以会一个人落单遇险,实在令人费解。 周围行经的路人虽然也都瞧见了,却因担心受到波及惹祸上身,因而没有半个人敢出面制止。 「我说小美人,你就别喊了,这里是哥哥我们的地盘,没人会出面帮你的。」带头的地痞一脸无赖,色迷迷的抓住少女的手不放。 原本柳妍心是在家丁苞婢女的陪同下出游,却因一时淘气故意摆脱他们,以致这会孤立无援。 想到自己因为一时的淘气才遇上恶人轻薄,柳妍心着实后悔不已。 「不要!你们放手。」 不若周围纷纷走避的路人,唯希走向前道︰「放开她!」 见有善心人士出现,柳妍心立即向唯希求援,「公子救我!」 「臭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连我们兄弟三人的闲事你也敢管?」 三名地痞见唯希身材縴瘦,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识相的话就早点滚,否则可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唯希评估了下眼前的三名地痞,明白他们只是仗着蛮力在逞凶斗狠,「放开她。」语气仍是不愠不火。 将唯希的不知死活看在眼里,一旁的路人全忍不住替她捏把冷汗。 「可恶,你找死!」 除了抓住少女的地痞外,另外两人随即朝唯希扑了过去。 身为傅氏企业的千金,基本的自保能力是必须的。 暗兆豪为了子女们的安全着想,特别聘请了专人教授他们防身的技巧,是以学过柔道,跆拳道跟擒拿术的唯希,要对付三名只靠蛮力的地痞,可说是绰绰有余。 唯希一个转身,先是避开第一个扑上来的地痞,跟着一拳揍到随后上前的地痞脸上。 被唯希躲开的那名地痞随即回过身来,再次向她挥出右勾拳。 唯希脸一侧避开对方的拳头,手掌顺势抓住他的右手臂往后一扭,对方的身体往前一躬,唯希膝盖一抬,顶上了他的肚子。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身手之俐落令一旁围观的群众忍不住叫好。 抓着少女的地痞眼见情势不对,随即松开少女的手加入战局。 不远处牧少凌追出妓院后,正愁找不着唯希的踪影,见前头似有什么骚动引起众人围观,他便直觉上前察看。 当他赶到时赫然发现,唯希正置身在一场混战之中。 不等他出乎帮忙,一名地痞正巧在此时被唯希踢倒在地。 牧少凌这才注意到,唯希竟在这场打斗中占了上风。 看着一向文质彬彬的唯希轻而易举便化解三名地痞的攻势,甚至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牧少凌只差没当场傻眼。 尤其是唯希所使的招式,别说是前所未见,甚至还奇特得紧,看得他不禁啧啧称奇。 没多久,三名地痞便被唯希打得落荒而逃。 柳妍心一见恶人被打跑了,随即上前向唯希致谢,「多谢公子搭救。」 「不用客气。」 唯希的翩翩风采令她心折,正要再开口—— 「小姐!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一票看来心急如焚的男女,匆匆向柳妍心跑来。 原来,这些人便是被她淘气甩开的家丁苞婢女。 「小姐,您急死奴婢了。」柳妍心的贴身婢女激动得痛哭流涕。 唯希见少女的家人已经寻来,知道自己可以安心离开,才转身,便见牧少凌站在身后。 「少凌!怎么来了?」 见唯希仍是一贯的悠然自若,牧少凌简直要怀疑,刚才那个身手俐落敏捷的人真的是唯希吗? 「来找你。」牧少凌直觉回道。 「走吧!」 柳妍心见状急忙唤住唯希,「公子请留步。」 她于是停下脚步,「有事吗?」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她语带娇羞的问。 「傅唯希。」 由于唯希并无意要求人家的报答,是以也不等柳妍心再做回应,留下名字便举步离开。 碍于女子的矜持,柳妍心一时没能找到其他话题留住唯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去。 这时,一旁的婢女道︰「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柳妍心回过眼来,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连忙要一名家丁苞上去。 悠然小筑里,牧元祺怀着目的来找牧宇曜。 「大哥。」 「嗯。」他看了弟弟一眼,「怎么来了?」 因为心虚,牧元祺随口搭道︰「我刚从梁府回来。」 牧宇曜于是顺口问起,「素素还好吧?」 「还好。」 这几天,在牧元祺的安慰与支持下,梁素素的心情已经平复许多。 「素素的事你得多费心。」 「大哥,我不是——」 「你才是适合素素的人。」牧宇曜打断他。 牧元祺这才明白,原来自始至终,自己的心思都没能逃过兄长的眼楮。 「至于梁世伯跟梁伯母那里,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过府去拜会。」 虽说兄长的语调一如平日威仪,牧元祺却觉得胸口一热,「大哥……」想不到兄长居然要为自己踏出悠然小筑。 「大哥的意思你都听明白了?」为免弟弟死脑筋,平白再浪费下一个三年,牧宇曜藉此机会开导他。 「听明白了。」 「嗯。」牧宇曜点头表示满意。 牧元祺心头感动之余,倒也没忘记自己的来意。 「对了大哥,庄里新接洽的药材生意,我想交给少凌去办,你看可好?」 「少凌怎么说?」 「少凌同唯希出去了,我还没跟他提,想说先同大哥商量看看。」牧元祺小心的留意着兄长的反应。 丙然,牧宇曜一听到他提起唯希,注意力随即被引到上头。「唯希同少凌出去了?」 「是啊,唯希来庄至今已两个多月,从来不曾到庄外走动过,刚巧少凌跟人约了在恰红院谈生意,便邀唯希一块前往。」 「什么?!你说少凌带唯希去恰红院?」牧宇曜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虽说牧元祺的本意就是想藉此来试探兄长,但是牧宇曜激动的反应着实超出他的预期。 他怎地也没料到,一向内敛的兄长会因唯希而产生这样大的反应,心里不由得暗暗忧心起传言的真实性。 「是的。」 牧宇曜的脸色难看不已,「他们出去多久了?」 「约莫有两、三个时辰了。」 牧元祺话刚落下,牧宇曜已快步往屋外走去。 由于事出突然,牧元祺愣了下也连忙跟了出去。 见到兄长居然毫不迟疑的走出悠然小筑,牧元祺所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想到其中所代表的意义,他的一颗心控制不住的直往下沉。 庄里的下人乍见三年不曾公开露面的大庄主突然出现,脸上的神情既惊诧又错愕。 也不知道该说是被牧宇曜脸上的伤疤吓到,还是被他突如其来的现身怔住,抑或者是……他此举等于间接证实了那则惊世骇俗的传闻。 因为挂心唯希,牧宇曜根本无暇去顾及旁人的反应。 倒是一路尾随的牧元祺,将下人们的反应逐一看在眼里,他的心情简直是荡到谷底,显然大伙这会全信了那则传闻。 同一时间,牧少凌与唯希也在此时回到庄里,四个人正巧在大厅门前遇上。 「大哥?!」牧少凌诧异兄长竟会出现在这里。 唯希虽然也觉得意外,却也替牧宇曜终于克服心魔感到高兴。 见到她安然归来,牧宇曜的一颗心才稍稍舒缓下来。 「你没事吧?」 「呃?」唯希不甚明白他的意思。 「元祺说,少凌带你出庄。」 唯希这才明白他指的是这一回事,「嗯,出去转了一圈。」 提起这事,一旁的牧少凌迫不及待的插嘴,「大哥、二哥,你们肯定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古脑儿的开始说起刚才在街上发生的那段插曲,兴致勃勃的模样,压根就忘了找唯希出庄的原意。 听着弟弟口里描述的种种,牧元祺也是惊奇不已,想不到唯希居然会武功,而且还是相当奇特的招式。 牧宇曜虽然也有同感,但是比起那些次要的旁枝末节,他更心惊的是唯希的安危。 「我到今天才知道,唯希居然是深藏不露。」牧少凌的语气里透着崇敬。 唯希脸上始终维持淡然的浅笑,仿佛他口中形容的人不是她似的。 「唯希,原来你会武功。」牧元祺根本没看出来。 她不以为意,「只是些基本的防身招式。」 「什么叫基本的防身招式?」牧少凌可不认同她的轻描淡写,「大哥、二哥,你们有所不知,唯希所使的那些招式我可全是头次见到。」 相较于两个弟弟对唯希武功招式的兴趣,牧宇曜这会只急切的想要了解,唯希出庄究竟发生了哪些事。 「唯希,你跟我来。」牧宇曜说着,拉起唯希的手便往回走。 正聊到一半的牧元祺与牧少凌一愣,没料到兄长就这么众目睽睽把人带走。 不难想见的,这一路上的下人们见了,肯定又要再次傻眼。 两人一回到悠然小筑,牧宇曜第一句话又是,「你没事吧?」 唯希笑着提醒他,「这话你刚才已经问过了。」她注意到今天的牧宇曜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虽说旁人并不知道唯希的真实性别,但是牧宇曜自己向来严守男女之防,是以今儿个他在众目睽睽下主动拉着她往悠然小筑走来,多少让唯希感到意外。 牧宇曜却没有说笑的心情,「少凌带你去恰红院?」 「你听说啦?」看来下回再有人邀约,得先记得问清楚地点,唯希在心里提醒自己。 一听她亲口证实,他很是紧张,「你没事吧?」 将牧宇曜忧心忡忡的神情看在眼里,唯希霎时明白过来。 原来,他是在担心自己! 意识到这点,唯希的心情没来由的一扬,心底有丝泛甜。 「没事,只是有点意外。」因为事先没料到少凌会带自己去那样的地方。 她虽然这么说,牧宇曜还是不太放心。 「有没有人对你……」碍于唯希女子的身分,牧宇曜不便问得太白。 「他们当我是男人。」唯希提醒他。 「恰红院里的人没有发现?」牧宇曜心底松了口气。 「我想是没有,否则也不会说想伺候我。」想起牧少凌的「好意」,唯希不觉的苦笑。 「伺候你?!」牧宇曜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因为意外,还是惊讶居然有女人企图染指她。 唯希并未察觉到他语气里的酸意,「少凌恐怕没有想到,我无法接受他的一番好意。」 「少凌?」尽避尚不明白弟弟做了什么,牧宇曜已经有股宰人的沖动。 「他安排了位姑娘服侍我。」唯希无心提起那件乌龙,并不知道他已是听得怒火中烧。 一听到弟弟居然替她安排姑娘,牧宇曜心底简直是气炸了,只不过碍于唯希在场不便发作。 「那你们……」他心急的想知道,她是否被那名该死的女人给轻薄了。 「为免她被老鸨责罚,我只好让她待在房里休息,自个到街上转转。」 听到这里,牧宇曜的醋劲才终于平息,但旋即又想起牧少凌所说的那段插曲。 「你可有受伤?」他两眼在她身上紧张的梭巡。 会意牧宇曜所指为何,唯希心暖的摇摇头,「受伤的人不是我,是那三名地痞才是。」 虽然她没事,但是想到她可能因此而受伤,仍是让牧宇曜难以释怀。 「下回不许再这么莽撞。」 虽说牧宇曜的口气霸道,唯希却是懂他的,只不过她并非莽撞,而是衡量过自己的能耐才出手。 「我会有分寸的。」 牧宇曜可不接受这样的答案,「你是女孩子家,再怎么说,毕竟不及男人孔武有力。」 明白他是关心自己,唯希还是忍不住促狭道︰「你歧视女人?」 牧宇曜哪里会听不出来她是在逗他,只能在心里嘆息,「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语气里透着无言的纵容。 唯希也不再闹他,但她并未注意到自己在牧宇曜面前,似乎常流露出另一种性情。「我明白。」 看着蕙质兰心的唯希,牧宇曜多希望她真的能明白。 想到自己的心,他不觉怅然。 「怎么啦?」 牧宇曜连忙收敛心神,随口搪塞道︰「只是突然想起来庄这么久,今天你才第一次出去。」 「你不也是。」 「我?」 「看来,你终于解开自己的心结了。」她为他终于肯正大光明的面对众人,感到开心。 牧宇曜这才想起自己为了她在众人面前现身一事。 意识到她误会了,牧宇曜原想解释,但见她似乎很开心,乃试探性问道︰「你也希望我能走出悠然小筑?」 料想他必是经过相当的挣扎才能做到,唯希诚挚的祝福,「我替你能面对自己的心魔感到开心。」 这话听在牧宇曜耳里,却无法告诉她,自己是因为她才克服心魔。 他只能故作豁达道︰「如同你说的,总不能永远将自己局限在那一方天地。」虽说他原本真是这么打算。 「想不到你听进去了。」 唯希并未忘记上回说这话时的情形,对于他即使处在愤怒之中仍能敢听建言,这样的气度令她折服。 牧宇曜没有告诉她,对于她说的话,他向来听得仔细。 「闷吗?」他突然问起。 「呃?」 「老待在庄里。」经牧元祺稍早一提点,牧宇曜突然觉得担心,怕唯希会因为无趣而萌生去意。 唯希并不觉得,「我本来就喜欢僻静。」 她的回答让牧宇曜感到安心。 「更何况……」唯希顿了下才意有所指道︰「恰红院那样的地方,对我来说,实在太过喧闹。」 她的幽默让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开来。 一个是向来严峻的牧宇曜,一个是性情淡然的唯希,两人同时流露出这样近似常人的情绪,要让旁人见了想必会非常意外吧! 从下午兄长对唯希的态度来看,牧元祺与牧少凌就是再迟钝也已经意识到,问题的癥结其实是出在兄长身上。 是以,为了兄长的未来着想,两人决定硬着头皮来找牧宇曜,即使会挨轰也在所不惜。 打从见到两个弟弟开始,牧宇曜的脸色就没好看过,显然还在为唯希被带去妓院的事生气。 牧少凌打一进门,就注意到兄长看自己的目光很不对劲,像是随时便要沖上来将自己给噼成两半似的,害他紧张得猛咽口水。 因为被兄长锁定,牧少凌只得怯生生的启齿,「大哥……」 才起头就被他一口截断,「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们再带唯希出去。」 由于下午唯希亲口表示喜欢僻静,以致牧宇曜能够毫无顾忌,专制的对两个弟弟下令。 原本慑于兄长的威严没敢出声的两人,这会见兄长对唯希如此执着,也顾不得害怕了。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牧元祺忧心不已。 牧宇曜自然也明白自己的命令听起来很不合常理,却未多做解释,「都听清楚了?」 牧少凌虽然听清楚了,却无法贊同,「可是大哥,唯希是——」男人啊! 「以后唯希的事,你们都不许再插手。」既然今后自己不再固守在悠然小筑,唯希的一切自有他全权处理。 对于唯希,他存有私心。 见兄长如此坚持,牧元祺与牧少凌也急了。 「大哥,你明知道这是不应该的啊!」希望他能迷途知返,别再执迷不悟。 毕竟经过下午那一幕,牧宇曜与唯希间的暧昧已是不言而喻,即便下人们没敢当着主子的面谈,私底下怕是早已传遍。 眼见对自己一向言听计从的两个弟弟,居然为了唯希据理力争,他们对唯希的在意令牧宇曜心头不悦。 「这是我的决定。」他不容分说。 「可是大哥,你是牧家的长子啊!」牧元祺提醒兄长对牧家的责任。 他的说词让牧宇曜一时听胡涂了,不明白这与自己身为长子有何关系? 见兄长不说话,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牧少凌也赶紧接腔,「爹娘若是黄泉有知,一定也不会贊同。」 两人越说越夸张,牧宇曜也意识到不对劲,「你们在胡说些什么?」 当兄长是恼羞成怒,牧元祺与牧少凌仍不肯退缩。 「大哥,你跟唯希都是男人啊!」 他跟唯希?牧宇曜狐疑。 「这是不见容于世俗的啊!大哥。」两人苦口婆心的劝说,希望兄长能从这段不名誉的感情中抽身。 将两人的说词前后串连,再见到他们一脸忧心忡忡,牧宇曜蓦地恍然大悟,并为之一怔,他怎地也没料到两个弟弟会误以为自己跟唯希有断袖之癖。 见到兄长幡然色变,牧元祺与牧少凌倏地止住了口,没敢再往下说。 视线缓缓的扫过两人,想到他们一直误以为唯希是男人,牧宇曜这才想起,自己虽然早已得知唯希的真实性别,却从来不曾想过让人为她准备女装。 情况再明显不过,显然早在牧宇曜了解到自己的心意以前,他对唯希便已存有私心。 因为自卑自己的残疾不敢向她表明心迹,却又担心别人得知她的真实性别后,会对她产生觊觎,以致下意识的不希望她回复女儿身。 牧宇曜因这层迟来的领悟而震撼。 等不到兄长的回应,牧少凌忐忑的唤了声,「大哥……」 他回过神来,一语不发的瞧着两个弟弟。 因为不确定兄长心里做何打算,牧元祺与牧少凌显得局促不安。 须臾,牧宇曜说话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以后不许再插手唯希的事。」终究他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隐瞒了唯希的真实性别。 两人一听,心急的齐声想要发言,「大哥——」 「不用再说了!」他断然制止了他们。 明白兄长已经决定,再无置喙的余地,两人顿时颓丧不已。 尽避了解他们的心情,牧宇曜的决定仍不改变。 「还有,这事你们谁也不许对唯希提。」在没能确定唯希的心意以前,他不希望她心里有任何芥蒂。 对于兄长的嘱咐,牧元祺与牧少凌心里想的是︰即使他们不说,这事也已在庄里传递,唯希还是可能从别人那里听到。 只不过碍于兄长的威仪,两人没胆实说,只得答道︰「是。」 第九章 从牧元祺的口中,梁素素得知牧宇曜踏出悠然小筑的消息。虽说两人的婚事触礁,心地善良的她还是替他觉得开心。 为了亲眼证实牧宇曜终于走出阴霾,她今儿个特地前来牧岚山庄。 在经过回廊转角时,梁素素不经意听到下人们在谈论牧宇曜与唯希的事,整个人为之一惊,怔在当场久久反应不过来。 直到婢女春桃唤她,「小姐,你没事吧?」 春桃不安的看着梁素素,只因她自己也被这则骇人听闻的消息所震慑。 近些天来,在牧元祺的慰勉跟支持下,梁素素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虽说牧宇曜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但他确实拿她当妹妹般疼爱,甚至在她落马时奋不顾身相救。 是以,她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准备以另一种心情来面对他。 不料,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却大大沖击了她。 即便在来之前,梁素素已经调适好自己的心情,但是这会乍闻自幼定亲的未婚夫跟男人发生暧昧,仍是令她感到难堪。 不行!不能让牧大哥发生这种事。 基于长久以来对牧宇曜的维护心理,梁素素想也不想便往南厢走去。 当唯希见到突然来访的梁素素时,心里虽感意外,但仍和善的招呼她,「梁小姐。」 看着眼前这个和颜悦色的男人,梁素素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唯希则在心里暗忖︰梁素素该不会又是为了上回落水的事要来报恩吧? 苞着,只见她转向身旁的春桃交代,「春桃,你到房外候着。」 梁素素此话一出,让唯希又是一阵意外。 来到古代已经两个多月,对于古人男女之防的严谨,唯希可说是体认深刻,照道理说,眼下自己是做男人装扮,梁素素应该避嫌才是,不料她竟将婢女支开,此举实属诡异。 「是。」春桃欠身离开。 唯希注意到春桃在临走前,似别具深意的瞥了自己一眼。 终于,现在只剩下她跟梁素素两个人。 尽避不明白是何等天大的事,竟能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罔顾名节来私会自己,唯希却不急着追问,她相信梁素素自然会做说明。 只不过唯希并未料到,梁素素一出口竟是斥责,「你怎么可以爱上牧大哥?」 「呃?」唯希一怔,怀疑自己听岔了。 「你跟牧大哥都是男人啊!」她难堪的指控道。 这下子唯希总算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梁小姐,我想你误会了——」 梁素素却不听她解释,「你可知道因为你,害得牧大哥沦为下人们的话柄。」 「什么?」唯希压根没料到,居然连下人们也误解了。 突然之间,她想起了小菊。难怪这两、三天,她一直觉得小菊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 想到自己居然还托唯希去同牧宇曜商量婚事,梁素素便觉得难堪不已。 「亏我还傻傻的谢谢你。」 提起那件事,唯希心里对她的确有愧,「我很抱歉。」 「既然抱歉,为什么还要爱上牧大哥?」梁素素控诉。 身为一个女人,她可以接受牧大哥不爱她,但是爱上一个男人……这对她着实是一种侮辱。 意识到梁素素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唯希于是解释,「梁小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之所以跟你说抱歉,是因为我有负你的请托。」 这话听在梁素素耳里,又是另一种解读。 「既然你爱牧大哥,又为什么要答应帮我?」她对唯希此举十分不能谅解。 爱牧宇曜?唯希压根没想过。 「我不是——」 「你根本就没有认真说服牧大哥,对吧?」梁素素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给看穿。 唯希顿时语塞。她确实是没有。 「又或者,你根本就不希望牧大哥娶我?」 唯希的心头冷不防浮现了牧宇曜的问话…… 现在呢?你还贊成我娶素素? 想起当时心底那股悄悄冒出头的反对声音,唯希无言了。 「为什么不说话?」 看着梁素素,她竟然感到无话可说。 唯希的无言令梁素素心慌,「你真的爱上牧大哥了?」她的语气听得出来仍然不愿相信。 她爱上牧宇曜了?!唯希心头一震。 因为这样,所以当牧宇曜问她贊不贊成时,她才会觉得心慌? 甚至在牧宇曜自鄙脸上的疤痕时,她自然而然的说出男人的能力、谈吐跟内涵同样能够傲人那番话?因为她老早便心折于他的气度与胸襟。 迟来的领悟令唯希的思绪为之停摆。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个男人。」 唯希直觉便要脱口,「我不是——」 却听到梁素素接着道︰「你跟牧大哥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你们之间根本就没有未来啊!」为了牧大哥,她说什么也必须劝醒唯希公子不可。 梁素素此话一出,猛地提醒了唯希。 是啊,她跟牧宇曜是完全不同时空、背景的两个人,迟早她都会回去自己的世界,他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未来。 既然两人之间注定不可能有结果,所以唯希到口的解释猛地打住。 压抑下心底的那份苦涩,唯希不改一贯的淡然,「我明白,所以我并没有爱上宇曜。」 「你没有爱上牧大哥?」她的回答着实出乎梁素素的预期。 唯希笑了笑,「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不过我跟你牧大哥之间,确实只是谈得来的朋友。」 「那下人怎么会说你跟牧大哥……」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误会。」唯希外表坦然的回道。 见她的态度从容自若没有一丝心虚,梁素素胡涂了。 「就像你说的,我跟你牧大哥都是男人,不是吗?」唯希故意沖着她轻笑。 被她这么一取笑,梁素素当下为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了别人,而羞红了脸。 梁素素并不知道,唯希表面上含笑,心底却是怅然若失。 因为右脸的疤,牧宇曜一直将自己局限在悠然小筑中,如今重新在庄里走动,原以为必会为自己招来许多难堪的目光。 不料,下人在初见到他时虽是有些被吓到,但都很快便回复平常并适应过来。 原来,下人们泰半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跟唯希的断袖之癖上,相形之下,他脸上的疤自然不足为奇。 牧宇曜因不解其中的内情,是以在意外之余,对自己脸上的疤亦逐渐释怀。 原本,他以为重新在庄里走动后,自己会有更多的机会与唯希踫面。 可三天下来,他发现自己几乎踫不到唯希,两人似乎总不经意的错开。 虽然他是可以像之前一样,利用晚上的时间去找唯希,但是有鉴于弟弟他们的误解,在顾及唯希闺誉的情况下,他一直避免这么做。 直到今晚,牧宇曜终于再也忍不住来南厢见唯希。 听到敲门声响起,房里的唯希一怔,心里多少已经猜到来人的身分。 打从前天跟梁素素谈过,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为了不让自己越陷越深,唯希一直下意识的规避牧宇曜,减少跟他的接触。 奈何,今晚他还是找上门来了。 正当唯希为了是否应门挣扎不已之际,敲门声再次响起。 知道自己是避不掉了,她嘆了口气,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终于起身前去应门。 门一开,果然见到牧宇曜站在外头。 「怎么来了?」唯希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如常。 「你睡了?」虽说看到她屋里有烛光透出来,牧宇曜还是为她的迟来应门,做出可能的解释。 「正要睡。」唯希嘴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根本无法成眠。 「是吗?」 听她这么说,牧宇曜明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又舍不得走,两脚仿佛生了根似的,定在门口不肯移动半步。 为了不想叫他瞧出异状,唯希只得请他进屋。 「进来坐吧!」 因为想多看她几眼,牧宇曜没有丝毫迟疑便走了进去。 见他在椅子上坐下,唯希只得跟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这两、三天不太有机会见到你。」 一听到牧宇曜这么说,唯希不甚自在的轻扯了下嘴角,「可能是你活动的范围广了,所以不容易踫上面。」她随口诌了句托词。 「这么说来,我决定踏出悠然小筑倒是个错误的决定。」牧宇曜玩笑道。 唯希一愣,笑得有些牵强。「怎么会呢?」 即便只是极细微的异状,牧宇曜仍注意到了。 发现唯希今晚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他不动声色的留心起她。 「知道你爱僻静,我已经交代旗下那些管事以后有事到大厅说,别再到悠然小筑。」他这么做的用意,是希望能跟唯希有多点单独相处的空间。 牧宇曜的体贴让她心里的苦涩更浓了,「不用这么麻烦的。」如今的她避他都来不及了,怎么还可能去悠然小筑。 朋友之间不谈麻烦二字本是两人间的默契,是以唯希此话一出,等于是间接泄漏了口风。 「什么时候起,你同我变得如此客套?」牧宇曜佯装随口一问,视线却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她。 唯希嘴边的笑容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即便她否认,牧宇曜仍是从她脸上的表情变化获得证实。 「怎么回事,唯希?」 尽避精明如牧宇曜已经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唯希仍执意装傻,「呃?」 向来慧黠的她居然装起傻来,此举无疑更加深牧宇曜的疑虑。 蓦地,他想起两人踫面机会减少一事。也许,这根本就不是单纯的意外错开,而是…… 「你在躲我?」牧宇曜愕然的问。 唯希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委实做作。「躲你?怎么会呢!」 「为什么?」他直直的望进她眼底,对她的否认无动于衷。 知道无法再这么蒙混下去,唯希只得藉口道︰「庄里的下人误会我们之间有不寻常的情感,你知道吗?」 牧宇曜一怔,不意唯希竟然得知这事。 见到他的反应,唯希也是意外,「你知道?!」结果他竟然只字不提。 牧宇曜只是反问︰「你觉得介意?」 身为一个女人,唯希不以为自己有介意的必要,反而是牧宇曜…… 「这种事应该是男人比较介意。」言下之意,她是因为顾及他的声誉才规避他的。 牧宇曜深深看了唯希一眼,「如果说,我根本不介意呢?」 「嗄?」他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终于,牧宇曜决定趁此机会表明心迹,「他们并没有误会,我对你确实有不寻常的情感。」 顿时,唯希整个人为之傻眼,她怎地也没料想到,牧宇曜跟自己居然有相同的感觉。 牧宇曜直勾勾的望着唯希,想知道她做何感想? 他爱她!他居然也爱她? 一股说不出的甜蜜,不断涌上唯希的心头。 可相对的,这股甜蜜,却也扎得唯希心里泛疼,因为她不能接受他。 看着正热切盼着自己回应的牧宇曜,唯希心中不觉一阵酸楚。 半晌,她困难的道︰「我们不适合。」 短短的五个字,却将牧宇曜的心打落万丈深谷。 「为何不适合?」 面对他的追问,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未来可言。 见唯希脸上那欲言又止的为难,牧宇曜突然会意,「因为我的相貌?」 唯希一怔,不意他会这么想,直觉便要开口解释。 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到两人根本不可能有未来,就算把话解释清楚了,也只是徒增遗憾。 这样一想,唯希闭口默认了他的误解。 牧宇曜见状,连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落空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自己是何等的天真,竟然会相信唯希真的不介意他的丑颜。 深深看了唯希最后一眼,牧宇曜一语不发的起身离开。 不待众人习惯牧宇曜在庄内走动,他又重新躲回悠然小筑了。 原本逐渐接手的家业被他再次搁置,所有的帐册全被送走,庄里的下人、旗下的管事,甚至是牧元祺与牧少凌全都被排拒在门外。 牧宇曜不许任何人接近他,整个人变得比以前更抑郁、更颓废。 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他的改变只在一夕之间,在众人还来不及从他与唯希惊世骇俗的昧中回神以前,一切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另一方面,众人也注意到唯希不再到悠然小筑走动,她跟庄里所有人一样,同牧宇曜断了联系。 不同的是,在面对众人时,唯希仍是一派淡然自若,神情平静到让人瞧不出端倪。 对照唯希与牧宇曜的情况,众人着实有满腹的疑虑。 换做以前,众人肯定会想到要找唯希探口风,毕竟她比牧宇曜好说话多了。 可是现在,碍于唯希与牧宇曜间似有暧昧,众人反而不好向她打探。 众人的好奇与欲言又止,唯希是看在眼里的,明白他们碍于断袖之癖的传闻,不便同自己打探,这让她在庆幸之余,心里亦松了口气。 虽说唯希不再与牧宇曜有任何的接触,但是从下人间偶尔不经意传来的耳语,还是让她得知了牧宇曜的近况, 知道好不容易解开心结的他,又重新缩回悠然小筑,甚至意志消沉得不许任何人接近,唯希的心着实抽痛不已。 心疼牧宇曜之余,唯希还要表现出一切如常的假象,令她几乎是心力交瘁,自然也抽不出多余的心神,再去面对旁人的追问。 何况,唯希压根无意同人剖析自己的私密,分享内心的无奈。 是以,众人即便心中好奇,也只能在私底下暗自揣测跟议论。 但是牧元祺与牧少凌不同,面对至亲的兄长,他们如何能够对他的遽变视若无睹?甚至是置之不理? 眼看着兄长颓废丧志,两人即使猜不出确切的原因,多少也感觉得出来,其中的转折与唯希脱不了关系。 将唯希的言行举止如常与兄长的颓废丧志相较,两人心里暗忖︰也许唯希终究是个性向正常的男人,这段畸恋只是兄长单方面的相思,因为恋情无法获得回应,以致性情遽变。 照道理说,这样的结果其实是两人所乐见,毕竟一开始他们之所以设计唯希去妓院,就是希望他能断了跟兄长间不正常的暧昧关系。 只不过他们作梦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虽然如他们所愿,结果却是大出他们所望。 兄长虽然摆脱了断袖之癖的丑闻,却也因此受创至深。 饼去三年,兄长虽然为自身的残疾所创,但起码的傲气仍在。 不像这回,根本就是一蹶不振。 这样的结果着实非牧元祺与牧少凌原先所期望。 如果他们早知道兄长离开唯希会变成这样,他们宁可成全兄长的断袖之癖,起码也好过现在这样的结果。 只可惜,现在再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牧元祺与牧少凌虽然希望兄长能够振作,可却不能无理的反过来要求唯希接受兄长,毕竟对一个性向正常的男人来说,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也因为这样,几天来牧岚山庄一直笼罩在一股诡谲不安的低气压下,失了以往的生气。 就在牧元祺与牧少凌愁眉不展之际,下人前来通报,说是药心堂的小姐来访。 药心堂,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医馆,负责经营的柳家世代行医,到了这一代的主事者柳东源,因为极富商业头脑,因而将原本单纯的家业拓展到药材的贸易上。 最近,牧岚山庄有意将旗下的产业拓展到药材生意上头,因此跟药心堂有了生意上的往来。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柳家小姐怎会突然找上门来? 牧元祺询问来报的下人,「柳老爷可有前来?」 下人恭谨的回道︰「启禀庄主,柳老爷并未前来,柳小姐只带了几名僕佣上门,说是要拜会唯希公子。」 「拜会唯希?」这可奇了! 牧元祺与牧少凌对看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疑惑。 即便不明就里,牧元祺还是交代下人,「快请!」 苞着又唤来另一名婢女,要她去把唯希请来。 不一会,下人领着柳妍心进门,在她身旁跟着位贴身婢女,几名家丁则在外头候着。 牧元祺克尽庄主之责招呼道︰「柳小姐您好,在下是牧岚山庄庄主牧元祺。」跟着介绍牧少凌,「这位是舍弟牧少凌。」 牧少凌一见来人的长相,「是她?」 牧元祺转向弟弟询问︰「少凌,你认识柳小姐?」 「她便是当日唯希在大街上出手相救之人。」 在此同时,柳妍心也认出了牧少凌,「原来是你!」语气里透着鄙夷,「那天在大街上袖手旁观的路人之一。」 柳妍心末了的补充说明让牧少凌一怔。 「想不到堂堂牧岚山庄的二庄主居然是个胆小表!」她语气里的不齿,任谁都能听得分明。 牧少凌本欲出口解释,那日自己之所以袖手旁观,乃是因为看出唯希游刃有余之故。 但被柳妍心这么一讥诮,他也顾不得风度,「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像你这种只顾自扫门前雪没有丝毫正义感的人,本小姐最是不齿。」 柳妍心的话对牧少凌无疑是种侮辱,原本他是想要发怒,但见她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心里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说嘛,那日大街上围观的人那么多,怎么都不愿意出手相救,原来是这么回事。」 牧少凌话中有话的说词刺激了柳妍心,「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他压根没把她的怒气看在眼里,「像你这种牙尖嘴利的女人,就是欠缺教训,难怪围观的路人不肯出手相救。」 柳妍心毕竟年轻容易激动,火气随即上扬。「你说什么?!」 「看来是有人恼羞成怒了。」牧少凌意有所指的道。 一旁的牧元祺眼见两人杠上,出口制止弟弟,「少凌,不得对柳小姐无礼。」 既然自己已经占了上风,兄长又出面说话了,牧少凌索性就此打住。 然而柳妍心却是不甘心受辱,「还是牧庄主有风度,不像某些人……」说着,眼角还故意瞟向牧少凌。 本欲鸣金收兵的牧少凌又岂能容人挑衅,「那倒是,我这人的风度向来是因人而异,不像我二哥,天生下来就是一副好脾气,即使面对如此骄蛮的女人依旧风度不改。」 柳妍心顿时气结,「你……」从小到大被父兄捧在手掌心里呵护的她,何时受过这种气。 牧元祺再次插口,「少凌,少说两句。」 「二哥,你自个儿也看到啦,我是想少说两句,可偏就有人不识相,到别人家里登门做客还趾高气扬。」看着气得牙痒痒的柳妍心,牧少凌突然觉得有趣。 正当柳妍心气煞之际,唯希正巧在这时进门,「元祺,你找我?」 不待牧元祺开口,柳妍心一见到心上人出现,随即满腹委屈的投向唯希,「傅大哥……」 突如其来的身影让唯希一愣,虽然她没能瞧清楚对方的长相,却也没有把人推开,只是不解的望向牧元祺与牧少凌,寻求他们的解释。 见柳妍心投向唯希的怀里,牧少凌突然觉得不是滋味,乃凉凉的道︰「姑娘家还是得懂得含蓄。」声音虽不大,却也清楚的传进柳妍心耳里。 「你——」她本想发飙,转念一想又回过脸向唯希投诉,「傅大哥你瞧,他欺负我。」 虽说来人左一句傅大哥、右一句傅大哥,叫得好不亲热,唯希却是直到此刻才瞧清楚对方的长相,「是你!」 见唯希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柳妍心一时也无暇再去跟牧少凌计较,「傅大哥还记得我?」语气里透着欢喜。 「嗯。」唯希点了下头,暗忖︰该不会又是一个热中报恩的古代人吧?! 想起上回没能来得及让心上人记住自己,柳妍心连忙报上姓名,「傅大哥,我姓柳,叫妍心。」 唯希顺口喊了声,「柳小姐。」 「傅大哥,你唤我妍心就可以了。」柳妍心语带娇羞。 对称谓不是很在意的唯希也就从善如流,只是不明白她怎会知道自己的住处。「妍心,你今天是专程来找我?」 「嗯,那日傅大哥出手相救,妍心还没能好好谢谢你呢!」在场只要是明眼人都不难瞧出她对唯希的倾心。 唯希仍是一贯不以为意,「只是踫巧遇上,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傅大哥——」 「我说唯希啊,你或许不放在心上,人家可是时时刻刻牢记。」看不惯柳妍心对唯希娇滴滴的态度,牧少凌出言嘲弄。 他的话中有话令柳妍心面色一窘,先是瞪了他一眼,才连忙羞怯的回头想知道唯希做何反应。 这些时日下来,唯希因为深刻体认到古代人对恩情的看重,以为柳妍心亦是如此,以致并未听出牧少凌的言下之意。 「妍心,我救你并不是想要你的感激。」唯希同她解释道。 见唯希误解了自己的心意,柳妍心心头一急的说︰「傅大哥,我对你并不只是感激。」 唯希先是觉得意外,跟着才注意到她一脸的欲语还羞。 蓦地,唯希一怔。难道—— 见唯希不语,柳妍心唤道︰「傅大哥,你怎么了?」 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心意并不单纯,唯希感到有些头疼,怎地也没料到自己无心相救竟招来人家的倾心。 察觉到唯希的神情似有为难,柳妍心不觉失望,「傅大哥不喜欢我?」 见她一脸受伤,唯希有些棘手,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才不至于伤害到她。 「妍心,你很可爱。」唯希尽可能的小心选择措辞。 柳妍心的双眼随即重新点燃希望,「这么说,傅大哥是喜欢我的喽?」 不意自己这么说又遭误解,唯希终于不得不委婉的表示,「妍心,我不能喜欢你。」 柳妍心大失所望,「为什么不能?」 不光是她无法接受,就连一旁的牧少凌也对唯希的回答感到意外,甚至还有些许欣喜。 原本唯希顾虑到女孩子家面皮薄,担心若是说出自己的性别会令她难堪,所以没打算吐实。 但是这会见她眉宇间透着固执,知道若不明说很难令她死心,嘆了口气,唯希终于说道︰「因为我跟你一样是女人。」 霎时,大厅里的人反应是相当两极的。 柳妍心一脸难以置信。 牧元祺与牧少凌虽然也是为之错愕,但旋即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转为惊喜的表情。 第十章 房间里,小菊难掩惊讶的端着托盘进门,上头是几套质料甚佳的女装。 对于牧岚山庄的办事效率,唯希一向从不怀疑。 苞在小菊身后进门的还有牧元祺与牧少凌兄弟俩,从两人脸上的神情看来,显然是专程来找唯希。 明白主子们有话要谈,小菊将衣服搁下后便识相离去。 直到这会看着不改淡然的唯希,牧少凌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唯希,你真的是女人?」 「嗯。」从来无意隐瞒的唯希老实承认。 牧元祺与牧少凌顿时难掩雀跃之情。 原本,两人因为唯希的性别而为难不已,如今既然得知她是女人,之前的顾忌自然不再存在。 这下子,两人得以堂而皇之的说服唯希接受兄长的感情。 牧少凌正要开口说项,突然想起—— 「大哥知道你是女子?」因为这样,所以才对唯希投下感情? 「嗯。」 一听她亲口证实,兄弟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还好兄长并非断袖之癖! 只不过兄长既然早已得知唯希的真实性别,为何还要对他们隐瞒,甚至由着他们误会两人有断袖之癖?这点让牧元祺与牧少凌甚感费解。 「那你跟大哥是……」牧少凌语带试探。 唯希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黯然,「朋友。」 无疑的,她的回答并不符合两人的期望。 牧元祺决定把话挑明了讲,「唯希,你可知道大哥对你——」 「我们是谈得来的朋友。」唯希截断他的话。 虽说她的语气听来如常,牧元祺与牧少凌却不难看出,她其实是知道的,关于兄长对她的情感。 这让他们不由得怀疑,也许兄长已经同唯希表明过心迹,因为被拒绝所以才会在一夕之间变了个人。 事情若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的来意就不乐观了。 「大哥同你说了?」尽避看出唯希有心规避,牧元祺仍然直言。 明白他们泰半已经猜到大概,自己再规避也是徒劳无功,唯希索性承认,「说过一些。」 「你没有接受大哥?」牧少凌心里其实已经肯定。 唯希选择沉默。 看着她,牧元祺语重心长道︰「我以为你跟大哥一向谈得来。」她对兄长多少应该是有感觉才是。 「所以我们是谈得来的朋友。」唯希依旧坚持。 「唯希,你该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又一次的,唯希选择沉默,连带的也让牧元祺与牧少凌无法再往下说。 房间里的气氛沉寂了下来。 牧元祺停了下才又说起,「大哥这几天过得很不好。」相信唯希应该知道才是。 唯希的心抽疼了下。 她当然知道,以牧宇曜的骄傲跟自卑,如果不是情根深种,是绝对不可能开口向人表明心迹。 可结果却遭到拒绝,这样的他如何能过得好? 奈何,她明知他深受打击却无能为力,只能黯然神伤。 等不及唯希的回答,牧少凌已经沖口道︰「你当真不爱大哥?」 顿时,房里的气氛变得凝重。 唯希不想欺瞒自己的心,却又无法实说,最后终于说道︰「你们大哥是我极其看重的朋友。」 至此,牧元祺与牧少凌终于不得不放弃。 见唯希直到最后还是紧咬着朋友两字,两人虽然失望却也无奈。 毕竟,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能勉强,他们不能因为得知唯希是女人,便硬要强迫她接受兄长,这对她来说并不公平。 如今看来,他们只能在心里祈祷,寄望兄长能早日走出情伤。 牧少凌一方面谅解唯希,另一方面却又替兄长不值,是以在临走前,「你知道吗,唯希?你一向对每个人都很和善,也许这其实也意味着,你并没有特别在意的人。」 而后,兄弟俩退了出去,留下唯希独自咀嚼那一番话。 虽然柳妍心在得知唯希和自己一样都是女人后感到失望,但转念一想,又对唯希一身的功夫和不输男人的胆识崇拜有加。 是以,即便真相已经大白,柳妍心还是三天两头的往牧岚山庄跑,除了绕在唯希身边打转外,也不时跟牧少凌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 另一方面,梁素素也因牧元祺的悉心呵护而逐渐倾心,两人间的情感日笃,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只除了…… 唯希与牧宇曜间的僵局仍旧没有化解。 没有人知道唯希心里的苦,她只是不断的祈祷能早日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免得留下来继续受煎熬。 站在南厢的院子前,唯希望着天边的云霞发呆,连有人来到自己身边都未曾留意到。 「唯希姊。」 轻柔的叫唤声将她给唤回了神,这才发现是多日不见的梁素素。 「梁小姐。」唯希和善以对。 「唤我素素吧!」 「嗯。」唯希也不拘泥,「来找我有事吗?」 梁素素一开口便向她道歉,「对不起,唯希姊。」 「噫?」唯希颇感意外。 「上回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梁素素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才拒绝了牧宇曜,「那时我以为你是男人,所以才会反对你跟牧大哥在一起。」 「我没有怪你。」 事实上如果不是素素的提醒,她这会怕是早已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因为发现得早,她才得以藉着最后一丝尚存的理智,即时挽住了自己的心。 「牧大哥他真的很喜欢你,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牧宇曜为了唯希所做的转变,梁素素全看在眼里。 唯希心头又是一阵苦涩,嘴巴上仍不改淡然,「记得上回我说过,我跟你牧大哥只是谈得来的朋友。」 梁素素辩道︰「可是那时你也说过你跟牧大哥都是男人,所以你没有爱上牧大哥,但是你明明就是女人,这是不是说,女人的你对牧大哥其实有情?」 不意她会这么说,唯希一时语塞。 反应过来后,唯希才道︰「我跟你牧大哥是不可能会有结果的。」 想起自己曾经这么说过,梁素素自责,「都怪我乱说话。」 「不,你说的没错。」唯希反驳她,「我跟你牧大哥确实没有未来。」她不希望梁素素把错往自个儿身上揽。 「唯希姊,你千万别听我胡说。」 见梁素素一脸焦急,唯希对她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不是你的缘故,是事实如此。」 「可是唯希姊,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啊!」梁素素直觉脱口,跟着想起自己的婚约,「就像我跟牧大哥自幼指腹为婚,从小我一直以为将来会嫁给牧大哥,可事实并非如此啊!」 唯希一怔,竟无力反驳。 「既然未来那么遥远,为何不把握现在?」 梁素素无心的一句话,直直的敲进了唯希心坎里。 把握现在……她无意识的默念着。 见唯希不语,梁素素犹不死心,「唯希姊,去看看牧大哥吧!他真的很爱你。」 唯希没有回应,心里正在回想她的话。 「我从来没看过他像现在这般意志消沉,即使是三年前牧大哥刚受伤时,也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丧志啊!」 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唯希看来有些恍神,甚至连梁素素失望的离开都未曾发现。 终于,唯希还是来到悠然小筑,在万籁俱寂的夜里。 夜已深,小厅里的烛光仍旧亮着,唯希料想应该是送晚膳来的婢女点上的。 桌上还搁着看来几乎未曾动过的晚膳,以及倾倒的酒瓶,只是不见牧宇曜的踪影。 望了左边那道门一眼,唯希抓起桌上的烛台,转身往牧宇曜房里走去。 一进房,唯希看到牧宇曜和衣躺在床上,显然已经睡去。 将烛台搁下后,她在床沿坐了下来。 从牧宇曜微微泛红的脸颊看来,显然是酒醉入睡。 唯希心疼的伸出右手,为牧宇曜把贴在脸上的长发抚到一旁,这才注意到几天不见,他憔悴了许多。 突然之间,唯希发现自己是何等的残忍,竟让如此一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受尽折腾。 虽说自己不想他将来受伤,不得不将他拒于心门之外。 可结果呢?自己却伤他更重。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着实是个自私的女人。 美其名说,她是为了避免两人将来分开才不能接受他,可说穿了,她担心的对象根本就是她自己。 为了不想自己将来心碎,她选择先一步将自己的心收藏起来,甚至不惜伤害另一颗真心。 看来少凌说的一点也没错,她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 表面上她对每个人似乎都很好,可其实却是因为她从不特别在意他们,她在意的从来就只有她自己。 半梦半醒间,牧宇曜感觉身旁似有另一股气息存在,他缓缓的撑开双眼。 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牧宇曜竟然看到一身女装的唯希,噙着泪水坐在床沿注视着他。 「唯希?」担心眼前的幻影会突然消失,牧宇曜没敢用力出声。 望着他眼底的两潭深情,唯希再也无法隐瞒自己的心。不论两人的未来如何,至少她要把握住现在。 缓缓的,她低下头温柔的吻上了他。 牧宇曜倏地屏息,害怕美梦会突然转醒。 直到温热的触感透过唇瓣传达到牧宇曜的心头,他的两眼才难以置信的缓缓瞠大。 不可能!梦里如何会有温度? 意识到眼前的人儿可能不是一场梦,像是想确定似的,牧宇曜又喊了声,「唯希……」 明白他的不安,唯希出声为他证实,「是我。」 一听到她的回应,牧宇曜整个人猛地清醒过来。 「真的是你!」他撑起身子,「你为何会在这里?」 没有多余的赘言,唯希再次欺身向前封住他满心的震惊。 靶觉到唯希的丁香小舌,正在自己口中温柔的搅动,牧宇曜顿时为之心悸,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直到唯希的唇离开了他,牧宇曜仍回不过神。 苞着,他以为自己听到了天籁…… 「我爱你。」唯希柔情的吐出了那三字箴言。 牧宇曜的双眼瞠成了铜铃般大小。 明白他需要时间消化,唯希没有再开口,只是深情的凝视着他。 半晌,「你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吗?」害怕再次失望,牧宇曜没敢尽信。 唯希的回答是,「我爱你!」语气坚定不移。 霎时,牧宇曜难忍心中激动一把抱住唯希,紧紧的将她嵌进怀里。 被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唯希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他的激动,胸口因而被一股热流给胀得满满。 激动的同时,牧宇曜想起了那夜唯希的拒绝,猛地将她从怀里拉开,「你同情我?」 不意他会这么想,她否认,「不是。」 牧宇曜像是没听进去似的,「是元祺他们要你来的?」 她看着他,「是我自己想来。」 唯希的眼神清澈不带一丝虚假,牧宇曜因而感到矛盾,只因她明明嫌弃自己的相貌。 像是能洞悉他心里的想法,唯希说道︰「我从来不曾嫌弃你的脸。」 牧宇曜一怔,半秒后才回道︰「那日你已默认。」他不明白,她这会为何又要骗他? 「当时我无法对你实说。」 唯希的话让牧宇曜犯胡涂了,「现在你能?」 「是的。」在亲眼目睹他的憔悴之后,她无法再拒绝他。 唯希决定告诉牧宇曜真相,等他听完后,由他来决定是否愿意冒着随时可能失去的危险来爱她。 基于对唯希的了解,牧宇曜尽避不明白她要告诉他什么,心里仍隐约意识到,那必是件相当惊人的秘密。 见牧宇曜不语,唯希知道他已经做好了聆听的准备,乃开始缓缓道去。 即便牧宇曜事先已经有底,但唯希说出口的秘密仍是大大震撼了他。 「不可能!」他直觉脱口,不知道是因为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还是因为害怕唯希有可能会消失,而下意识拒绝去相信。 明白自己不能逼他,唯希只是静静的等他慢慢消化。 两人的视线无声的胶着,谁也没有言语。 须臾,牧宇曜先开了口,「是真的?」 明白他信了,唯希默默的点了下头。 顿时,一股极度的恐惧迅速在牧宇曜的心头蔓延开来,他突然一把将唯希给抱住,像害怕她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似的紧拥着不放。 「留下来,永远不要离开。」 他话里的恐惧令唯希心疼,可能的话她想答应他,偏偏她无法给他保证。 「我一度想要放弃你,但是我发现好难、好难,我办不到。」唯希诉说着自己的心情。 「不许!永远不许你放弃我。」牧宇曜霸道的命令她。 「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让你来决定是否愿意承担,将来也许会失去我的风险。」 蓦地,牧宇曜的心又揪了起来,为了唯希可能突然消失。 明白这是一个何其为难的抉择,唯希不希望给他压力,「不论你做何选择,我都不怪你。」 牧宇曜的回答是,「明天我就找人将湖填起来。」 唯希明白了他的决定,眼泪不觉又流了下来。 「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老天爷也不行。」 唯希心中一动,忘情的喊道︰「不走!不走!即使可以选择,我也不走。」她的心是永远留下来了。 抬起唯希的脸,牧宇曜深情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心里暗自立誓,他绝对不会放手。 在这样一个深沉的夜里,牧宇曜紧紧拥着唯希,牢牢的抓住再也不愿放开的幸福。 尾声 可以想见的,当牧宇曜无预警的揽着唯希出现时,众人是何等的惊讶跟错愕。 然有情人终成眷属,毕竟为大家所乐见,哪怕真的是相当意外。 只不过想到两人的性情,众人多少还是会忍不住怀疑︰他们真的是一对吗? 在众人眼中,牧宇曜严谨内敛终年不苟言笑,唯希生性淡然鲜见情绪起伏,这样的两个人真凑在一块,会是何等乏味的组合,他们如何能受得了? 可是其实不然,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他们,在独处时,居然也会流露出常人的情感。 一如此刻…… 牧宇曜坐在竹院里的石凳上,以前唯希就坐在那上头,现在她则是坐在他腿上,被他温柔的圈在怀中。 「也许,老天爷其实早已决定把你留在我身边。」牧宇曜一时心有所感。 唯希抬起脸来看他。 「曾经,我对此生已再无期待,你的出现却改变了我。」 也改变了她,唯希心想。 「为了维持这个改变,你势必得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唯希揪着他的发丝在食指间转圈,「如果真是这样,我心甘情愿。」 牧宇曜抓住她的小手,霸气却不失温柔的轻吻了她的指尖。「你没得选择。」 唯希在他握住自己的左手背上烙下一吻,「我也不想选择。」 微风中,竹叶依旧摇曳,两人凝视着彼此,眼中尽是绵绵情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