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喜小寡妇》 第一章 明朝初年苏州苏州城内最大的富贾之家秦府,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府里重要的人都在场,哀痛的望着躺在床上那个面如冠玉,却苍白得像个已死之人的秦月轩。 「老爷子,月轩的病合计是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只有等着买棺的份,您不会这么狠心看着他年纪轻轻就这样去了吧?」秦府大夫人杜双双两眼红通通地哭得泣不成声。 「你别哭了,哭得我心烦。」秦垣不耐的挥挥袖,走到一旁坐下。 守候已久的丫环小荷忙将茶奉上。 抽噎数声,杜双双还是忍不住痛哭出声,「老爷子,您要我怎么忍得住呢?您是心烦我可是痛心啊!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这样眼睁睁看他比我早去……」 「我能如何?他的命从一出生就捏在老天爷手上,能活到二十五岁已经是他上辈子修来的了。」秦垣疲惫不堪的伸手揉揉额角,虽然脸上一滴泪也没流,但整个人似乎在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秦月轩从一出生身子骨就不好,三天两头生病,日见不得光,夜受不住寒,幸好生在秦府这富豪之家,不愁吃穿,还有专人服侍打点,每到寒冷之夜,夜夜生起数盆炉火让他取暖到天明,这样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出人意料之外的他竟也活了二十五个年头。 说起这个儿子,他可是疼到骨子里去,月轩诗书琴画无一不通,完全传承了他这个当爹的,但因身子骨的缘故无法赴京应考中个状元,不过可以天天陪自己畅谈四书五经,更可谓人生在世难得的知己。 要说舍不得,他是最舍不得这孩子的人了。 他优秀的长子是个病子骨,偏偏那个一天到晚忤逆自己的次子却生来顽劣,不屑诗书古文的教化,宁可跟着他那偷儿师父飞檐走壁,也不愿静下心来好好读几天书,十几郎当岁就已是烟花之地流连忘返的常客,至今二十多了,却不见长进,依然玩性不减,就像此刻,哥哥就要死了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有办法的,老爷子,我听庙里的师父说了,月轩的病如果找到合他八字的女子结婚沖喜,便有机会化危为安,老爷子您说怎么样呢?我们花重金派人去找个人来,速速让月轩迎她过门,也许月轩就有救了。」 「沖喜?」秦垣微微皱眉,「哪个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病重之人呢?搞不好还得守一辈子的寡,这……」「行的、行的,只要我们花钱,一定有人愿意的,再说咱们月轩的病现下连大夫也束手无策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法子能想呢?何况庙里的师父说,只要这沖喜的女子够贤德、有福气,月轩的病马上就会好。」杜双双忙不迭地插口道。 这件事是誓在必行,说什么她也要秦垣答应,好让她挽救回爱儿的一条性命。 「是啊,爹,既然这是现在惟一可行的方法,那我们就应该试试,不然大哥若真死了,就没有人陪您吟诗作对,也没有人可以陪星梅说话儿了。」秦星梅爱娇的伸手拉拉秦垣的袖子,帮着大娘说话。 杜双双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忙走上前拉住秦星梅的小手,「还是星梅贴心,大娘真是没白疼你啊。」 「大娘对星梅好,大哥也对星梅好,星梅都知道的,只要可以救大哥,叫星梅做什么都愿意。」 「好好好,乖孩子。」杜双双紧紧的抱住她,一老一小哭得肝肠寸断。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嘴,月轩都还没死呢,你们就哭成这样,是存心咒他吗?去去去,全都给我下去。」 「老爷子,那沖喜的事……」 「那自然是万万不能同意。」一句朗朗嗓音突地从门外传了进来,不一会,便走进一位翩翩美公子。 这美公子正是秦府二夫人所生之子秦日笙,秦垣口中的那个顽劣儿子,也是秦星梅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只可惜两人的母亲死得早,秦日笙又天天往外跑,两兄妹的关系还不如秦星梅和秦月轩来得亲近。 秦垣脸一变,不耐的嗓音陡地沉下,「日笙,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秦日笙吊儿郎当的在秦垣的身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茶也不问是谁的便一口喝下。 「二少爷,那是给老爷的茶……」小荷想制止已来不及,偷偷的看了杜双双一眼,只见她的脸早已拉得老长,只差没鼻孔冒烟而已。 她捺住脾气转身对自己的丫环道︰「小莲,再去替老爷倒一杯。」 「不必了,我不渴。」 秦日笙笑得一脸无辜,白色的折扇拿在手上挥啊挥地,「天气好热不是吗?你们干什么全都挤到大哥房里来?」 「老爷子——」杜双双不看秦日笙,柔柔的嗓音转向秦垣,一只手体贴的在秦垣背上拍着,「您不要生气了,日笙他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说出刚刚那些话,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我被他气死了他才会高兴。」 秦日笙一笑,「没这么严重吧?我只是不贊成你们随便替大哥找个老婆而已,要是大哥醒着,他也不会同意你们这么做的。」 「你给我住口!你大哥要是可以醒着跟我们讨论,我们还需要用到沖喜这一步吗?」 「大哥一向怜香惜玉,要是他知道有一个姑娘将要莫名其妙的替他守一辈子寡,他死了也不会安心。」 杜双双听他左一句守寡,右一句死的,刚止住的泪又扑簌簌地落下,「日笙,你怎么可以这样诅咒你大哥?他就算不是跟你同个娘生的,好歹平日也对你不错,你不帮他就算了,还诅咒他,呜……」 「是啊,二哥,你怎么可以老说大哥会死呢?庙里的师父说……」 「你又到庙里听那和尚胡说八道什么了?」秦日笙的眸子一扫,秦星梅遂住了口。 「大娘,我不是诅咒大哥,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老爷子,呜……」 「日笙,你给我道歉!」秦垣也被他气得一肚子火,再加上杜双双那哀伤不已的哭声,不由得严声喝令。 「好好好,我道歉行了吧?」秦日笙起身朝杜双双鞠了一个躬,「大娘,真是对不住,日笙嘴拙,不小心又惹您生气了,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日笙这一回吧!大娘?」 杜双双在秦日笙好言道歉声中止住了哭声,趁胜追击的跟秦垣道︰「老爷子,您要日笙跟我道歉,代表您也同意沖喜这事了,是吗?月轩的病已拖不了多久,我想该马上派人去找新娘子,您说好吗?」 「你想怎么办就去办吧!」省得他的耳朵没一刻清静。 「谢谢老爷。」杜双双一听,高兴的连忙出去张罗。 秦日笙不以为然的挑高了眉,「爹,你明知道大哥的病谤本没有救了,又何必狠心的拖一个无辜的姑娘家下水?」 明代,女子守节殉夫之风甚盛,官府非但没有遏止,甚至助长其虐,每年都有巡查官四处访查各地值得旌表的贞女烈妇,赐予贞节牌坊、银两五千、家族免役等嘉惠,使得各地寡妇遗孀没有再嫁的权利,还得被现实的苦难逼迫而死,甚至许多未过门的女子都争相为未婚夫守节一生,殉节者更是比比皆是。 每个女子以为丈夫守节为至高无上的光荣,甚至可以为了这个理念而自残,投河上吊,就怕人逼她们改嫁。 这一切对他而言简直是荒谬至极! 「你怎么能断定月轩一定没救呢?你是天吗?你是神吗?如果沖喜可以让他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不这么做。」 「你们太自私了。」 这句话让秦垣恼羞成怒,扬手便给了秦日笙一巴掌,「你给我住口!秦府的事何时让你插上口来着?你有心去同情一个陌生人的死活,不如给我好好管管你自己!每天流连烟花之地,什么都不懂,秦家迟早会被你这个不肖子给败光!」 秦日笙抚着热烫烫的脸,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爹,你也太抬举我了吧?秦府二十来家米行及绸缎庄哪一家是我管的了?别忘了秦家的家产可不是在我的手上,而是在你手上。我亲爱的爹啊,诗书琴画跟经商可是两码子事,我不屑管秦府上下的任何一家商号,可是你却不能不管,否则哪一天秦家的家产若真散尽,你也怨不得别人。」 秦垣被他这段话气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站着的身子摇摇欲坠,一只手扬起要落下,却抖个不停。 「说!你给我说清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教训他这个老子才是败家子吗?畜生! 「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只是你听不进去而已。」秦日笙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畜生,你要上哪去?」 「你知道上哪儿找得到我。」撂下一句话,便人影无踪。 除了翠烟楼,他还能上哪去? 他跟这个不肖子就是不投缘,当初因为双双生了月轩之后便不能再生,他才会娶了另一名女子柳含烟,生下了日笙和星梅,结果含烟在生下星梅后不久就因病饼世,星梅等于是她大娘一手带大,而日笙则跟着他的偷儿师父上山学武,一待就是十个年头,偶尔回家来跟他总谈不上几句话,倒是常跟月轩在后花园里有说有笑。 没有人知道这孩子心里头究竟在想些什么,外头传的那些关于他的行径他也听多了,气够了,只要不是太过份的事,他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 说到底,日笙再怎么不济事—也是他秦垣的儿子。 嘆口气,秦垣无助的坐了下来,望着沉睡不醒的秦月轩,伴着他的依然是漫漫长夜。 湖州府南浔镇东百里沿海产棉,镇西百里产茶、栗、竹木,两边百姓互通有无。妇女将棉织成布,让商人运往丝织、棉织品最大的集散地苏州,这两个地相距不远,数日便可来回,因此也让地处偏远的湖州日益繁荣起来。 「阮湘,你来帮我看看这块布料如何!我那当家的说要替我裁一件衣裳,更是破天荒头一遭呢!这布可得好好挑一挑不可。」湖州织坊的老板娘古大娘喜孜孜的拿了一块布,跑来找坊内最有眼光的姑娘阮湘。 阮家世代经商,做的是绸缎生意,最兴盛时,阮家那一箱子一箱子进出的绸缎总是看得让人眼红,虽然后来阮湘的父亲被小人所骗,经商失败而病逝,家道中落,她跟着娘相依为命来到这个小小的湖州,但大家都知道她有一副好眼力,总能一眼辨出缎子的好坏及等级,因此湖州的权贵富豪也都会找她选缎子裁衣裳。 「好,我替您看看。」阮湘微笑的放下手边的布,起身接过古大娘递过来的布料审视一番,接着便点点头道︰「是块好布,如果能找到一个手工好的裁缝师傅,那就更完美了。」 「是吗?」古大娘听阮湘这么说,笑得阖不拢嘴,拿回布料搂在怀里,「那就好,镇西的那个王师傅有一双巧手,你说找他好吗?」 「嗯,能找上他定是好的。」他的手工她看过,可以说是上选。 「我小泵也找了几块布,可是老决定不下来……」 「我可以帮忙,没问题的。」阮湘体贴的接口。 「啊,那真是太好了,唉,要是你可以一直待下来那该有多好……」 「苏州离这不远,古大娘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阮湘。」 迸大娘笑了笑,随即嘆口气,「难啊,豪门深似海,秦府那种人家岂是能让人说去就去得了的,要是我说,我会劝你别嫁,秦家大少爷虽然生得一表人才,可惜却是个病痨子,这次摆明了就是要让你嫁过去沖喜,若沖得成倒也是一桩好姻缘,若不成,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根本无从设想,我真的担心你啊,十九岁虽是不小了,但要是真守了寡,这……」 「古大娘,阮湘不会有事的,您就别担心了。」 「我能不担心吗?你知道吗?那个刘寡妇,现在夫家这边逼着她改嫁,她把鼻子割下来坚持要替丈夫守节;还有那个王寡妇,还是个清白之身呢,却为了朝廷的贞节牌坊,家族的人要她守节二十年,非得拿到那座没用的牌坊不可;还有巷子尾的那个林姓人家的女儿,才订亲未婚夫竟死了,可怜才十五岁不到就要跟着人家殉节……」 迸大娘的一字一句都听进阮湘的耳里,她念了不少书,当然也明白街头巷尾有句俗语叫做「死节易,守节难」。 虽然她从来不认同这种跟着丈夫殉节的做法,也知道当个沖喜新娘不成的后果将有多么可怕,但是现在的她根本没得选择,因为家里欠了人家太多钱,是她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起的数目,娘又病着,秦府所给的条件可以满足她目前的一切所需。 她要娘好好活着,只要娘的身子好起来,生活无虞,娘要改嫁她也不会有异议,只是她绝对不容许娘跟着爹而去,只是为了那座可笑的牌坊。对她而言,那牌坊跟墓碑无异,要一个人为了一块墓碑守节二十年,当真是可笑得紧,不如早早进棺材算了。 「阮湘,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呀?」古大娘伸手摇了摇兀自静默的阮湘,打断了她的沉思。 「听见了,古大娘。」阮湘微微一笑,柔柔的应了句。 「那你决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嫁了,让人退婚去。」 阮湘失笑,轻轻地摇着头,「不成的,古大娘,我需要那笔钱,为了娘,阮湘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 「别担心,古大娘,我一向有福气,也许秦家大少爷的病可以因为我而痊愈,事情也并不会那么糟。」阮湘反过来安慰她道。 「钱我可以借你……」 「可是我一辈子也还不起,您的好意阮湘真的心领了。」她不想拖累一个不相干的人,从小耳濡目染,她对经商也有些概念,知道这间织坊赚的钱并不太多。 「阮湘……」 「放心,我会很好,一切都会很好的。」 秦氏绸缎庄所卖的上等布料,阮湘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放眼苏州、湖州一带,没有任何一家绸缎庄的料子可以跟秦氏媲美。 因此,当眼前这位衣着考究、手拿折扇的公子翩翩的飘进她眼底时,她已知对方非富即贵,平日接触惯了权贵之人倒也习以为常,只不过这个人她眼生,看起来不像湖州本地人士,更别提他那双死盯着她的诡谲笑眼是多么令她觉得碍眼了。 她讨厌他,这是见到他以后的第一个感觉。 「这位公子是来找我的?」她轻扬着眉,柔顺清丽的外表下却隐藏着顽抗不服输的个性,尤其在遇到明显的挑衅时,就像现在。 「阮湘?」 「我是,公子有事?」 像是在鉴识一块石头究竟是宝玉还是劣石,秦日笙轻佻的目光从上到下将阮湘打量了一圈,才将眼神兜回她脸上。 她张着一双明亮眸子,迎视着他无礼的打量。 很少有女子见到像他这样的男人不会故作娇羞矜持,反而还有点不悦的看着他,这个女人是他见过的惟一例外。 不能说是激赏,毕竟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被人厌恶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的,她让他觉得不同。 「这是三千两银票,够你还债,也够让你娘治病了。」秦日笙拿了银票递上前,见她没伸手接,直接拉起她的手,塞进她的手心里。 他的踫触让她的心一慌,直觉地收回了手,银票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上。 「收好。」秦日笙替她捡起来,再次递给她。 「我为什么要拿你的钱?」她还是没有伸手去接。 「因为你需要它。」 「我现在不需要了。」 秦日笙一笑,「有了它,你可以不必嫁进秦府守寡,我是为你好。」 「我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为我好?而我又为什么要接受你的好意?」阮湘戒备的瞪视着他。 这太荒谬,一个陌生人拿钱给她让她还债及替娘治病!他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吗? 「你跟我并非非亲非故,如果你依约嫁进秦府,我就是你的小叔,你就是我的大嫂。」 「什么?你是……秦日笙?」那个恶名昭彰的败家子?! 瞧她对他似乎挺熟悉似的? 「我很有名吗?」他好笑的看着她瞬间花容失色的面容。 她下意识地将身子退了好几步,「你是很有名。」 秦日笙见到她眼底的厌恶与不以为然,又是嘲弄的一笑,「你怕我?是因为我要给你钱,还是因为我很有名?」 他的名气可是传遍江南呢!必于秦氏商行二公子的传说太多了,多得连他自己都懒得去听。 「你为什么要给我钱?」她要嫁的是秦月轩,跟他可没关系,何况三千两的聘金她也已经收了,现在秦家二公子干什么眼巴巴的又把钱送上?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有了这笔钱,你可以不必嫁进秦府守寡。」 「条件呢?」她才不相信只有这个可笑的理由。 「没有条件。」 「我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你有一副三岁小孩不可能拥有的好身材。」 「你……」阮湘被他调戏的言词给激怒了,又羞又恼的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是个无赖! 「我也不想,只要你把银票收了,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面。」 阮湘蓦地回眸,「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我是为了救活你大哥的命,才嫁进你家沖喜,你却不希望我嫁进去,为什么?难道……你想让你大哥死?是了,一定是这样,他死了,你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收秦府所有的家产,据为己有……」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秦日笙嘴角笑着,一双手却想伸向前掐死她。 这个该死的女人!他好心的拿钱让她免于苦难,她却在这里义正辞严的指责他图谋不轨? 「我说中了你的心思,不是吗?」她生平最痛恨这种为子不孝之人,更痛恨为了财产不择手段,不顾兄弟之情的浪荡子。 「是啊,我还心虚得很呢!」他冷哼。 「你这种人会心虚?」她怀疑。 她那眼神充满了不屑、蔑视与厌恶。 他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个罪大恶极之人,该下十八层地狱…… 第二章 这日,往苏州城的路上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自太湖畔,那树树张灯结彩的盛况一路延伸到十里外的秦府,围观群众多不胜数,个个扶老携幼像是在参加灯节般热闹。 大红色的花轿里,阮湘顶着一头重重的凤冠,偷偷伸手掀起轿上窗帘的一角往外望去,也被这样的盛况吓了好大一跳。 秦府果真是豪门,光是今日迎亲的花费,怕也是许多人一年的收入,至于秦府给她的三千两银票,那对他们而言也许只是小数目罢了。 她是有许多感慨的,毕竟有多少人流落街头乞食,富贵之家却如此花钱如流水般,仿佛钱财取之无尽、用之不绝。 「爹,娘你们看,新娘子!」一个三岁的小小孩童眼尖的看见偷掀起窗帘的阮湘,兴奋的拉着大人的袖子叫道。 闻声阮湘忙不迭地放下窗帘,却不免听见众人的嘀咕声——「哪家的姑娘这么不知羞,竟掀起帘子偷瞧!」 「唉,小声点,人家嫁进去就是秦府的少夫人,我们可得罪不起。」 「少夫人又如何?也许过不了几天就要跟着丈夫殉节去了……」 「嘘,你别胡说八道!今天是人家的大喜之日,让人听见了,看你的小命保不保得住!」 「是啊,秦大少爷可是秦夫人的宝贝,要是沖喜不成,那新娘子可就有得受啦,可能被赶出门,也可能被逼着改嫁。」 「这些都还好,可别要她跟着殉葬……」 轿子走远了,阮湘再也听不见他们接下去的话,耳根子终于清静。 不久,迎亲队伍抵达秦府。 由于新郎倌重病,代秦月轩拜堂的是秦日笙,他一身的红喜气洋洋,脸上却没有半丝笑容。 阮湘被喜婆牵进门,拜完祖行完礼,便让人送进了新房。 房内寂静的连空气都觉得冰凉,阮湘迳自摘下喜帕、凤冠,环视房间时终于见到她的丈夫秦月轩。 他就躺在她身后的喜床上,一身的红,面如冠玉,看起来就知是一介书生,像是个体贴的男子,只可惜他脸色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存在而有一点改善。 轻抚着那张好看的脸,阮湘的心微微一动。 如果他能健健康康的活着该有多好?如果他的身体可以因为这桩婚事而好起来,她该会是个幸福的女子。 有一个体贴的良人,他们还会有成群的儿女……可惜,他一动也不动,肌肤冰冷得吓人,就像死去了似的。 想着,阮湘的心陡地一惊,一个莫名的预感兜上心头——她颤抖的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他……竟然没有呼吸……老天!这是怎么回事?他死了吗?什么时候死的? 天啊……她该怎么办? 阮湘惊惧的软倒在床畔的地面上,整个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她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就这样昏迷不醒,等一觉醒来,也许发现一切只是场梦,然而此刻她的神智却异常的清醒。 四周静寂无声,由于秦府没有宴客,上上下下一点走动的声音都没有,这里就像是个空城。 她该找谁?能找谁?谁来救救她? 秦日笙那张嘲弄的脸孔突然浮上脑海,秦府她只认识他一个……是,她必须去找他,告诉他秦月轩死了,她不能继续坐在这里不知所措,什么都不做。 可是,她的双脚竟如瘸了似的根本动也不能动。 此刻,房门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是敲门声!天啊,终于有人来救她了! 「阮湘,你睡了吗?」 「没……我还没睡……」她抑制不住的哭声终于从她颤抖的嘴里迸了出来,「你快进来,快啊……」 听到她哭泣的声音,秦日笙微皱起眉,猛地将门给推开,不意看见的竟是倒在地上哭泣不已的她。 她不是挺勇敢的吗?这样楚楚可怜的样子根本就不像初见面时的她。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秦日笙走上前去,伸手扶她,却发现她根本站不住,只好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不!」阮湘慌忙的拉住他要松开的手,紧紧抓着不放,「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 秦日笙被一双柔软的手抓着,一对求助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再狠的心肠也硬不起来,虽然第一次见面时这个女人就让他破天荒的想掐死她。 「究竟怎么回事?哪儿受伤了?我帮你看看。」他蹲来想看她的脚,她却急急缩起。 她的举止让秦日笙又好气又好笑,「放心,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你不需要我,我现在就走。」 「不……」一听他说要走,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脚。」 「不……不是的……秦日笙……」她摇着头,泪如雨下,「你哥哥他……他……死了,他死了!」 秦日笙一惊,连忙伸手探向秦月轩的脉搏,又采了探他的鼻息,一颗心幽幽地荡至谷底。 大哥,你真会挑时候呵,挑在洞房花烛夜去天上筑你的人间梦,却害惨了今天嫁给你的新娘子! 摇头嘆息,秦日笙起身要通知众人,一只小手却依然怯怯的拉住他的袍袖,不让他离开。 这张梨花带泪的楚楚面容呵!此刻竟莫名的让他心疼。 「是我吗?我害死他了?」她不要,不要当个不祥的女人,不要当个杀人凶手,老天,她不要! 「你别胡思乱想,大哥的死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是今天晚上才死的,娶了我才死的啊,是我害了他……」恐惧与惊慌紧紧的攫住她此刻脆弱不堪的灵魂。 她的身子不住的抖着,泪不断的落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秦日笙的手不敢放开,仿佛那只手可以给她力量,让她的心颌定下来。 他可以深切的感受到她的害怕与不安,换作是任何一个人,在新婚之夜发现自己的良人死在床上,也会同她一般的失去平日的冷静沉着而崩溃。 「他早就要死了,否则也不必要你来沖喜,今天死只不过是恰巧而已,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嗯?」拥住她颤抖的身子,秦日笙温柔的在她耳边低喃安慰着。 他温柔的嗓音仿佛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就像他的大手一样,只要握着,就会让人觉得安全而有依靠。 偎在他怀中,阮湘放任自己汲取他带给她的安全感与温柔呵护,此时此刻,她就像是还在襁褓中的孩子,需要母亲的怀抱与抚慰,企图寻求一种无形的保证与承诺。 「我好怕……」 「我知道,不过有我在,你可以不必害怕。」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不是,我保证。」 踩着小碎步要替新娘子送上换洗衣物的小莲,才走近门边就看见在床畔相拥的阮湘和秦日笙,惊讶得让手里的衣物掉落一地,她目瞪口呆的看着,突然扬声尖叫了起来——「啊!少夫人和二少爷……」接下来的话语被一只大手给迅速捣住。 「你给我闭嘴!」秦日笙轻唱道。 「唔……」小莲惊惧的看着他,不住的摇头。 「你再乱吼乱叫,我就把你给毒哑,听见了吗?」 小莲害怕的猛摇头,想想不对又猛点头。 秦日笙没好气的松开手,瞪了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环一眼,圭,通知夫人和老爷,说大少爷已经去了。」 「去了?」小莲愣了半晌,一时之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死了,懂吗?」秦日笙不耐的摆摆手,「算了,我自己去,你帮少夫人换下衣服,端盆热水让她把脸洗一洗,叫厨房替她炖碗汤压压惊,听见了没?」 「是是是,小莲都听见了,小莲马上去把伙头叫起来。」说完,她飞也似的逃离新房。 这还得了?少夫人一进门就跟二少爷有染,而大少爷还在新婚之夜死了?老天爷!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秦府在夜半三更时闹烘烘地乱成一团,大少爷在新婚之夜过世的消息很快的传遍秦府上上下下,流言蜚语排山倒海而来,有人说是少夫人克死了大少爷,有人说是少夫人无福无德,才会在新婚之夜把自己的丈夫给害死了,还有人说少夫人命太硬,与大少爷八字犯沖,现在克夫,以后还会把大少爷的爹娘弟妹都一一克死……碎语归碎语,还没哪个有胆的敢在秦家人面前说嘴。杜双双哭昏了过去,被送回房里,秦垣和秦日笙静坐着无语,满厅都是秦星梅的哭声,哭得人心慌意乱、心烦气躁,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她的不是,毕竟她跟秦月轩的感情比她跟秦日笙这个同母哥哥还要好是众所皆知的事。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秦垣喃喃自语,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大儿子已经过世的事实。 「一定是那个女人害的!大哥白天还好好的,怎地那女人一踏进秦府就出了事?分明就是那个女人克死大哥的!」秦星梅边哭边叫喊着,一声又一声的控诉与凄楚哭声清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里。 秦府的管家奴婢家丁一听见小姐说中了他们的心中事,又听见那令人心碎的哭声,纷纷感同身受,耳语又起,不住的点头议论着。 秦日笙虽早料到有这种情况,但秦星梅对阮湘的指控还是让他觉得刺耳,挑高眉喝道︰「你给我住口!谁让你在那里胡言乱语?大哥的病本来就没救了,跟阮湘一点关系也没有。」 「谁说没关系?大哥虽病着,可也拖了好几个月,要不是那个女人生来克夫,大哥怎么会刚刚好挑这个时候过去?是她!都是她!我说是就是!」秦星梅一想到向来疼她的秦月轩死了,心上就忍不住难受,加上平日任性惯了,此刻益发的不可理喻。 「我叫你住口!」秦日笙皱起眉,对这种可笑的说法感到气怒不已。 「我偏要说,大哥都死了你还不让我说?那个女人是你在外面的老相好吗?为什么她才一进门你就护着她?」 一掌不假思索的便挥上秦星梅那张白蜇的脸庞,因这一挥力道不轻,瞬间在她的脸上烙下一道红痕。 秦星梅压根儿没想到秦日笙会出手打她,不敢置信地用手捣住被打的脸,哇一声大哭了起来,情绪完全失控。 「你打我,你竟然为了一个克死自己丈夫的女人打你的亲妹妹?难道我说中了,她真的是你在外面的老相好?天啊!大哥就是被你和那个女人联手害死的!一定是这样!」 「秦星梅,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秦日笙咬牙切齿的瞪着她。 他从不知道女人可以胡思乱想、颠倒是非到这种可怕的地步,他为了替阮湘澄清的一掌,没想到反倒害了她,让她在秦府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秦垣气怒的用力一掌拍在茶几上,「全都给我住口!荒唐!真是荒唐!你们两兄妹是想气死我才甘心是不是?」 「爹!是二哥护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你大嫂。」秦垣不悦的纠正道。 「我才不会承认她是我大嫂!」秦星梅不依的撇开脸。 「不管你想不想承认,阮湘既然进了秦府的门就是秦府的媳妇,就是秦府的少夫人。」秦垣说完,环视了众人一眼,大家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纷纷低下头去,「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老爷。」 「若有人因为这件事对少夫人不敬,府规伺候,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老爷。」 「爹!」秦星梅仍不依。 「小荷,把小姐给我带下去。」 「是,老爷。」小荷上前怯怯的拉住秦星梅的袖子,低声道︰「小姐,先离开吧,老爷正在气头上呢,有话以后再说吧。」 心不甘情不愿,秦星梅还是跟着小荷离开大厅,临走时还恨恨的瞪了秦日笙一眼。 「日笙,你大哥的丧事就交给你去办,没问题吧?」秦垣真的累了,没想到折腾完婚礼还是没能保住儿子,隔天就要办丧事。 真的可笑又可悲。 「没问题的,爹。」 「还有你大嫂……」 「爹想怎么做?」 「等办完丧事再说吧!她留在秦府也不会好过,我想安排她改嫁,不然就把她送回湖州。」这是他所能作的最仁慈的决定。 也许一开始就是个错,他该听日笙的话,不该拖累一个无辜的姑娘…… 「改嫁?」阮湘愕然的瞪视着秦日笙。 「难不成你真想守寡?」 「不,我不改嫁。」克夫的罪名一冠在她身上就再也摆脱不了,改嫁?嫁到哪都一样会受人指点议论,更遑论秦府大少爷之死已在整个苏州及湖州城里传得沸沸汤汤,怕连金陵城内也都传遍了,她能上哪去? 「那就送你回湖州吧。」 「不,我不回去。」她不要连累娘也跟着她受人指指点点,她一回湖州,不仅克夫的罪名跟她,不贞的罪名也要跟着她。 虽然秦家意料之外的没有遵循礼俗要她为秦月轩殉节或守节,但为丈夫守节是现今大明根深柢固的传统,岂是她区区一名女子可以抗拒得了的?留下来,她才不会连累她惟一的娘亲。 「你不会是想要留下来吧?」秦日笙微挑着眉,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是,我想留下,月轩去世都还没过百日,你不该跟我提这些不该提的问题,这是对我的污辱。」 「污辱?是不是要爹昭告族人,说你要为根本没有行过夫妻之实的大哥守节二十年,替咱们秦府拿座贞节牌坊,才叫对你尊重?」这个冥顽不灵的女人!难不成她也跟外边那些白痴女人一样八股? 阮湘看他一眼,感觉到他浓浓的怒焰朝自己烧了过来。 他在生什么气呢?她为他大哥守节不该是他们秦府的光荣?怎么他看来又是那副想掐死她的模样? 「我不需要以那种跟墓碑无异的东西来证明我存在的价值。」她缓缓地说着,心里无波无纹。 「那你该死的留下来干什么?你可不要告诉我是为了爱情!!你跟大哥根本没见过面!」他快要被她的固执给气死了。 「见过了。」虽然他已经死了。 「你对死人一见钟情了?」 阮湘幽幽地望着他,对他嚣张的气焰感到极度的不舒服,「他是你大哥,你怎么这么说话?」 这么说话?他能站在这儿好端端跟她说话已经不错了。他为她着想,巴不得赶快把她送离这个是非之地,她却固执的偏要赖在这里不走,他能怎么着? 懊死!他为什么要关心她?为什么要管她的死活? 她要去要留是她家的事,他秦日笙何时变得这么有同情心来着? 「要走要留随便你。」他受够了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是啊,她是个圣洁的女人,而他是个贱骨头,没事自己找钉子踫,他疯了吗? 「我要留下来。」她不改初衷地道。 这事她已经想过一千遍、一万遍了,为了娘,她相信只有继续留在秦府才是最好的方式。 秦日笙瞪着她,过了好一会才从齿缝中冷冷迸出一句,「随你。」 酒杯里的酒一杯一杯地斟,喝酒的人一杯一杯的下肚,翠烟楼二楼的彩云阁中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一肚子火气的秦日笙,女的则是红遍苏州城的花魁唐语嫣。 「该死的女人!」秦日笙一边喝着闷酒一边低咒着。 唐语嫣没说话,继续将他喝光的酒杯重新斟满。 从他进门来后的这一个时辰里,口里念念有词的就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她不知道那个有幸触怒这位翩翩佳公子的女子是何方神圣,但她可以肯定那个女子在他心目中重要的地位。 认识他也有三年了,除了她唐语嫣,秦日笙这个名字还和金陵城内的花魁苏柳柳,北京城内的范师师,无锡、洛阳、开封、桂林……数十处知名的青楼女子扯在一块,只见过他说哪个姑娘体贴善解人意,哪个姑娘是个解语花,哪个姑娘又是聪慧灵巧、细致迷人,何曾见过他气过哪个姑娘来着? 偏偏这个「该死的女人」足足让他念了一个时辰,气得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找不出一点笑痕。 这一点都不像秦日笙。 他总是把姑娘家捧在手心上疼着、哄着、宠着,纵然风流之名未曾断过,却没有一个女子真正恨过他的多情。 是多情非无情呵! 她唐语嫣不就是因此而倾心于他,一颗心浮啊沉沉了三年? 出身青楼,她早已认份,只要他一直不离开她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她知道自己争不了风吃不了酷,也不想争不想夺,他不也因此才忘不了她,时时来这走一走? 「酒没了,我叫人再送上一壶。」唐语嫣嫣然一笑,起身欲走,然而小手却让秦日笙给扯住,她回眸,朝着他又是体贴的一笑,「你还想要什么?我叫人一并送过来给你。」 「只要你。」秦日笙倏地将她扯进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将微醺的脸庞埋进她起伏不已的胸口。 「日笙……」她被他突如其来的需索弄得心慌慌,又是甜蜜又是苦涩,心知肚明他此刻要她不过是为填补他过于混乱的心思缺口。 「我要你,语嫣。」他低语着伸手探向她的衣襟领口,低下头在她雪白的颈间细细吻着。 「日笙……」她低吟轻喘,双手无力的攀着他,微仰着身子承受他温柔细碎的吻。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抱怨了一整个时辰。」 「我喜欢听你说。」 「你就是傻。」他轻笑着,捧住她娇美的脸蛋吻着她的唇。 「语嫣心甘情愿。」因为他的尊重与体贴。 也因为,他总是如此温柔得令人心碎,又热情得令人心动…… 第三章 苏州的林园景致远近驰名,更遑论苏州城内第一大家秦府内的庭园盛况了,假山流水占满秦府二分之一,处处亭台楼阁,水瀑花香,每一个主人住的地方相隔好几个回廊和小庭园,一来取静,二来各有各的空间,出入也不会相互干扰。 秦垣尤其爱静,书斋设在府中的尽头处,以前除了秦月轩,根本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他读书作画。 杜双双住的芙蓉阁与秦月轩住的望月轩是府中相隔最近的,因为杜双双爱儿心切,每天都得上望月轩走上一走,现在秦月轩死了,住在里头的是阮湘,杜双双便不曾再踏进望月轩,她完全不想看到那个不祥的女人。 秦日笙住的煦日楼则在书斋的另一方,楼阁内可以俯瞰府内最大的湖泊。他为它取名叫朝阳湖,因为一大早太阳升起便会将湖面染得一大片金光,璀璨非常,亮丽得令人舍不得眯起眼。 秦星梅则住在以前母亲住的含烟阁。 一大早,秦星梅带着丫环,绕过几处园子及回廊,来到芙蓉阁找杜双双。 「大娘!」秦星梅踩着小碎步走上前去。 杜双双正吃着点心,忙招呼她一起坐下。 「一大早就跑来找大娘,有什么天大的急事?」杜双双递了一块芙蓉糕给她,笑着一张脸。 「还不就是那个女人!」秦星梅气得小嘴儿嘟嘟地,拿过糕饼不客气的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后眼楮一亮,「大娘这里的芙蓉糕就是好吃。」 「好吃就常来,东西搁久了也会坏,大娘可不怕你来吃。」 「大娘真好。」 杜双双一笑,「说吧,是谁欺负你啦?」 「谁敢?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这么死皮赖脸的待在秦家不走!大娘,大哥是被她给克死的,她的命可硬得很呢,要是她真的留下来,搞不好爹、大娘和我都会被她给克死,大娘,您说说,她是不是非走不可?」 「她不走?什么意思?」杜双双眯起了眼。 「二哥禀告爹了,说她不改嫁,也不回湖州,她要留下来……我偷听见的,受不住,马上就来找大娘想法子。」秦星梅说到这一顿,身子往前凑近了些,「大娘,您可有什么好法子可以赶走那个狐狸精?她若再待下去,搞不好我那风流的二哥会忍不住……坏了秦家的名声可就惨了!」 闻言,杜双双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压根儿没想过阮湘竟然会选择留下来。 秦家没要求她为月轩守节,她大可大念阿弥陀佛的改嫁去,谁真的愿意为一个根本没有肌肤之亲的男人守一辈子寡?那种苦谁忍得了?难道阮湘还兴匆匆地学人家做贞节烈妇不成?还是……她根本另有图谋? 当初听媒婆说起这阮湘,又能干又是商贾世家出身,料想她定是能助秦府的商行更进一步,可现在月轩死了,她留下来若真跟秦日笙那音生勾搭上,那秦府的一切不都终将落在秦日笙那小子头上? 不行!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更不能让月轩丢尽了脸! 那个女人踏出秦府便罢,要改嫁自己也管不着,毕竟那是她不贞不义,可是若留在秦府跟小叔勾搭可就不同,那简直丢尽她杜双双和儿子的脸!最重要的是,要是秦府的商行最后落在他俩的手上,那她苦守在秦府里几十年为的是什么?到时可能连她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非走不可。」杜双双合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星梅却听得一清二楚,整个人开心的偎了过去,「是啊,大娘跟我想的一样,那女人非走不可!大娘,您给星梅出出主意。看怎么把那个女人赶走?我真的一天也不愿意再见到她。」 「要赶走一个人有的是办法,只是……」杜双双顿了一下才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做而已。」 「愿意、愿意,只要把那个女人赶走,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那女人可是克死她亲亲大哥的女人。 杜双双满意的一笑,「那好,你附耳过来……」 「三千两也买不到这个女人的心,日笙,这一回你当真得认栽了。」方誉喝了一口酒,满足的模了模脸上的两撇小胡须。 秦日笙优雅的卧在床上,两只脚高高跷着,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则抓着一个小酒壶把微温的酒往嘴里灌,对好友那明显的嘲弄之语根本无动于衷。 他秦日笙何时需要靠银两买女人心来着?捧着三千两送上门是因为他心地善良,不想因为大哥根本救不活的病而造孽,拖一个无辜的姑娘活受罪,偏偏这姑娘心高气傲,疑心病重,非得把他的一番好意曲解得一塌糊涂! 哼,越想越气!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老兄。」方誉白皙的脸上因留着两撇小胡须而显得不那么文弱,别有一番书生味,偏偏骨子里确确实实是个经商的精明人,连出去游山玩水也可以攒进银子入袋。 「三千两都入你的袋了,你还在嘟嚷什么劲?」秦日笙懒洋洋的阵了他一口,低头又灌了一口酒。 「嘿,别这么心不甘情不愿的,是你银子多得没处花,不,该说是你的银子多得没人要才会到我这儿的,你可别把气出在我身上。」 「我把气出在你身上?」秦日笙抬头瞄了他一眼,「你哪只眼楮看到我在生气了?」 ,好端端的躺在床上也碍人眼啦? 「三只眼楮都看见啦!」 三只眼楮? 「怪物!」 「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不知道我的心也长了一颗明亮照人的眼楮?」方誉啧啧有声的摇头,「真是白搭了你这个朋友。」 「人家是交朋友,你是‘搭’朋友,你当我秦某人是什么?」 「败家子喽,这钱不找败家子讨,找谁去?」 秦日笙邪邪一笑,「说得好,那批货到底是进港了没有?」 「吱,那批盐商个个贪心得不得了。」讲到这个他就一肚子火。 「哪个商人不贪心?」没有那澎湃的欲望,怎成得了大事?谁像他父亲秦垣,整天埋首书斋只会坐吃山空,要不是有大娘的外甥高涓守着各家商行,秦府早就是落日黄昏。 「我方誉啊。」 「嘿嘿,你能叫商人吗?」 「我不叫商人叫什么?」 「挂羊头卖狗肉的奸人。」 「秦日笙!」方誉磨牙霍霍,拿这三个字当食物咬。 「你敢说不是?」秦日笙笑得一脸威胁。 「是,你以为我喜欢?不都是拜你所赐!」 「不敢当、不敢当,我可没这个福份赐给你这个好人什么东西。」推得一干二净才能享万世清修。 「这可是你说的?我叫那盐商把货全倒进海里。」 秦日笙眯着眸子瞧他,「我看是偷偷运到金陵吧!」 「运到金陵做什么?」 「卖啊,笨!东西偷走,全都是你的了。」 「你把我方誉想成什么人?」 「刚刚才说过你又忘了?不会吧!你还不过二十咧,已经犯痴呆啦?比我爹还行!」 「哼!」方誉气呼呼的丢下酒杯,起身便走了出去。 死王八、臭王八!方誉边走边骂,走到门边突地门一开,一个姑娘刚刚好跌进房。 「小菊?」秦日笙皱起了眉,「你怎么上这来了?」 「二少爷,不好了……」小菊边说边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在方誉的搀扶之下站好身子。 「怎么回事?家里出事了?」放下酒壶,秦日笙坐正了身子看着她。 在这里看见小菊,他实在很难有什么好的联想,这里可是妓院耶!她找上这里定是府里出了什么大事,才会急慌慌地连场所也不忌讳了。 「是少夫人,她掉进朝阳湖……快要死了!」 秦日笙蓦地起身走向小菊,一把抓住她的手,厉声责问道︰「你说什么?她怎么会掉进朝阳湖?你是怎么照顾人的?」 「我……我……二少爷……」小菊被他气怒的双眸给震傻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不住地落泪。 「现在还问这些干什么呢?快回去看看她究竟怎么样了,有没有事才要紧。」方誉拨开秦日笙拉着小菊的手,提醒道。 这个男人神智不清了吗?小菊都说人要死了,他还在这里问问题? 经方誉这一点,秦日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做这种白痴才会做的事,气得袖子一挥,也不等小菊,使了轻功迅速赶回秦府。 「二少爷!」小菊在后头叫着,正要跟去,手却被方誉给拉住,想甩也甩不开,恼得她一嗔,「方少爷,请自重。」 方誉皮皮一笑,「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快,给我说清楚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掉进湖里的?」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方誉一笑,松开了手,「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等着因失职的罪名让秦日笙把你赶出秦府,卖到翠烟楼来吧!」 「不,我不要被卖到翠烟楼。」那比把她杀了更痛苦。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秦日笙那里我会替你说情,担保你没事。」 「可是……我真的不能说……」 「我的好姑奶奶,你要真不想说就不该来这里通风报信,你以为你来这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来这里是为了良心,却忘了后果。小菊心虚的垂下眼,越想越害怕,身子不住地抖着。 终于,她在方誉面前全盘说出一切…… 「张大夫,我媳妇的状况……」 「还好救得早,否则就要没命了。」张大夫坐下来,提笔在案上写了一张药方子,「按这个药方去拿药,喝上十帖就好了。」 「萧总管,快快派人去办,顺便送张大夫出府。」说完!秦垣正要离开,却看见匆忙奔来的秦日笙。 「爹,阮……大嫂怎么样了?」 秦垣冷眼扫向他,「你很担心?」 这一眼尽是不满,秦日笙当然感受到了,不过他现在没心情跟他爹杠上,他急忙赶回来为的是看房里头的人好不好,而不是跟他爹吵架。 「人命关天,我能不担心吗?爹,大嫂要是在秦府里头出了事,外头会怎么传,爹该知道吧?」 「要你教训我?」秦垣瞪他一眼,「我倒想问问你何时关心过秦府的名声来着?要是在乎,就不会三番两次拿几千两去替那些妓女赎身;要是在乎,你就不会一天到晚顶着秦二少的名讳到处风流!」 又是这句,他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怎么了?怎么了?」杜双双听见争执声,连忙从房内奔出,跑到秦垣旁边伸手替他拍背顺气,「老爷子,您怎么生这么大的气?要是上火了可不好,您别跟日笙生气了,媳妇跑到朝阳湖去也不是日笙的错,唉,就不知道好端端地,她跑去湖边做什么?要殉节嘛月轩也死了快两个月了,真淹死在湖里可不是要寻咱们秦府晦气吗?」 听杜双双这么说,秦日笙知道阮湘已脱离险境上颗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大娘,大夫来过了?」 「刚走,你放心,你大嫂没事,喝上几帖药就会好的,只要她不要再有事没事跑到湖边去,又不小心刚好掉进湖里那就好了。」 「是谁先看见她掉进湖里的?」 杜双双一双洞悉一切似的眸子缓缓地扫向他,「不就是小菊吗?她没告诉你?那你怎么知道要回来?」 秦日笙一笑,挥了挥扇子,「喔,她吓得魂都要飞了,哪能跟我细说,我只好先回来了。原来大嫂是不小心掉进湖里,既然现在没事,也算虚惊一场,叫她以后小心点就是。」 「是啊,是该小心点,秦府近来已经够倒霉了,可不想再触霉头……」杜双双话锋一转,柔腻着嗓音道︰「老爷子,我上回跟您说的事您是不是也该好好考虑一下?」 「嗯。」秦垣应了声便转身离开。 望着远去的身影,杜双双满意的笑了笑,虽然他没有正面答应,但她不急,多得是时间可以好好说服他答应这件事,而且她相信阮湘到时一定也会同意的。 「大娘,您今儿个心情好像不错?」秦日笙扇子挥啊挥地挥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她又在搞什么名堂?瞧她笑得诡异,说有多令人讨厌就有多讨厌! 杜双双被这声「大娘」一唤,马上回过了神,转向秦日笙露出一抹苦笑,「哪能好得了呢?这家里有人要自杀……唉,我可没这么狠心逼她跟着月轩去不可,她又是何苦?」 「大娘说的是,我会好好劝劝大嫂。」秦日笙有礼的朝她拱手作揖,「大娘,我这就先进去看看大嫂,您慢走。」 进了房门,秦日笙支开众人,拿了把椅子坐近床边。 阮湘的长发披散在绣花枕上,苍白的容颜,泛紫的唇色,盖在薄被下的身子还隐隐发着抖。 她会冷吗? 伸手触上她冰冷的面颊,秦日笙微微皱起眉,把小荷叫进来。 「二少爷?」小荷不安的站在他面前,两只小手紧紧的绞在一块,掌心里的小手巾都要掐出汗来。 「少夫人喝过驱寒的汤没有?怎么身子还抖得这么厉害?大夫开的药呢?拿回来了吗?吩咐膳房快快弄来。」 「回二少爷的话,少夫人刚刚吐得厉害,汤没喝下多少,小荷马上再去找人弄一碗,顺便煎少夫人的药。」说着,她连忙转身想跑。 「站住!」 「嗄?」小荷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回眸看了他一眼,「二少爷还有事吗?」 秦日笙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放缓了脸部表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我了?我看起来很可怕?」 「不会,二少爷。」 「那你是怎么回事?不会也掉进湖里了吧?怎么身子抖得这么厉害?」他温柔的问着,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关心的一问︰「受寒了吗?」 受宠若惊的小荷愣在当下动弹不得,只觉得整个身子全都因为这温柔的一探而热了起来。 老天!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是少爷耶!她疯了吗? 「多谢二少爷关心,小荷没事。」她心虚的低下头。 「真的没事?」 「没事。」 「那就好,下去吧。」 小荷匆匆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脸一红,身子一转便飞也似的沖出房门。 「二少爷果然风流,连府里的丫环也不放过。」 一声气若游丝的嗓音从身后飘了过来,秦日笙惊喜的转头,浑然没听见她方才说些什么。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湘没答话,想要起身却有点力不从心,秦日笙的手自然而然的扶了她一把,体贴的将枕头搁在她背后。 她不自在的避开他的踫触,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僵。 「我没有侵犯你的意思,你不必有如惊弓之鸟。」秦日笙坐回床边,若有所思的望着她,「告诉我,你为什么跑去朝阳湖?」 阮湘抬起头来幽幽地看他一眼,「那里风光明媚,不能去吗?」 闻言,秦日笙一笑,「当然可以,如果你想去,朝阳湖随时欢迎你,只不过下次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还是先通知一下住在那里的主人会好一点。」 「那里的主人?谁?」 「我啊,我就住在煦日楼,朝阳湖的名字就是我取的。」 「是吗?真不好意思,把你的湖弄脏了。」 「你指的是落湖一事?」 阮湘又看他一眼,纠正道︰「正确点,该说是跳湖。」 秦日笙深深望着她好一会,像是要确定什么,她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他却又是笑又是摇头。 「你说过贞节牌坊对你而言,只不过是跟墓碑无异的东西,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跳湖。」他讨厌她对他说谎。 「我跳湖跟那贞节牌坊无关。」 「那告诉我为什么?」 她一时语塞,冷言道︰「我不需要告诉你。」 「那让我告诉你好了。」 阮湘的眸子缓缓抬起,只见秦日笙一脸的笑,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容里却有着深沉的危险。 他想说什么呢?为什么他看起来一副笃定的样子?他知道了什么?为什么她老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无所遁形? 「在秦府,只有我帮得了你,阮湘,我希望你对我诚实。」他不自觉的以温柔的眼神凝视着她,用柔软的嗓音蛊惑着她,因为此刻的她看起来是多么的惊慌失措、柔弱而无助呵! 就像洞房花烛夜那时般,她紧紧的依附着他的身子,全心全意的投进他的怀抱。 他不想对自己否认,那一夜,她让他动了心……好一会,她才自他温柔的眼神中回魂,一颗心幽幽地荡漾着不该存在的莫名心动。 他不只是个花花公子,还是她的小叔!这个认知很快的让她自他柔情似水的目光中抽离出来,恢复了冷漠自持。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阮湘冷冷地嘲弄着。 「我在做什么?」他将一张俊脸凑近。 她生气的退开了些,却发现背抵住了后面的床,根本无路可退,但他的脸却似乎越靠越近……「容我提醒你,你正试图勾引你嫂子。」她屏住气息,瞪住他已经近在咫尺的脸,一颗心卜通卜通的跳着。他伸手捧起她苍白的脸,无所谓的一笑,「别忘了,跟你拜堂成亲的人是我,照理说,我才是你的夫婿。」 闻言,阮湘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这是个多么狂妄又违背礼俗的男人呵!他知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浑话?老天! 「你疯了!」她却不会跟他一起疯! 「为你疯狂也在所不惜。」他低喃着。 近在眼前的诱人唇办魅惑着他,让他几乎想也不想的便要低头品尝—— 第四章 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强得让没注意的秦日笙撞上床柱,也因为用力过大之故,阮湘的身子就这样摔下床,痛得她闷哼了一声,眼泪从眼角旁滑下。 秦日笙见状,心疼地弯身要将她抱起,没想到她抡起拳便朝他的脸挥去——女人的拳头打在身上可能不痛不痒,偏偏这一拳打的是他一向爱护有加的俊脸,秦日笙一恼,加上刚刚被拒绝的男性自尊作祟,气得他将她的身子猛然地丢上床。 「该死!」他低咒一句,伸手抚向下巴,这女人出手还真不轻,是铁了心要抗拒到底。 「我该不该死由我自己决定,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她也恼了,又气又羞,口不择言。 她只是在捍卫她的贞节,哪里错了? 只不过,她是为自己的感情守贞,为了让她的娘过得心安理得,不是为了死去的秦月轩。 秦日笙说得一点都没错,她跟秦月轩没有任何感情,有的只不过是一面之缘,甚至连一面之缘都称不上。 他们却连一点空间也吝于留给她……难道他们存心逼走她、逼死她,或者把她逼疯才愿意放手吗? 秦日笙的眸光陡地一闪,寒意袭人,「是谁把你推下湖?」 闻言,阮湘的身子一颤,她何时说过她被人推下湖来着?这个男人为什么这样自以为是? 「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湖里……」 「你不说,我就把小菊给丢进湖里。」小菊是他派给她的丫环,据他所知,她们相处得不错,感情融洽,他就不相信她会无动于衷。 阮湘瞪着他,委屈不已的咬着唇,眼里泪光闪动,「好啊,你也一并把我丢下去好了。」 「你!」 「我从没听过秦家二少爷除了风流之外还视人命如草芥,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横竖我也拦不了你。」她冷冷的别开脸,不想面对他目光灼灼的眼。 那眼神让她心慌意乱,直想逃。 「是啊,我还是杀人魔呢!近三个月来苏州城内的不明死尸都是我干的,所以你最好给我从实招来。」他真的会被这个女人给活活气死! 「我不伯死。」 「那就让你生不如死。」他骤地上前将她压在身下,制住她的双手,低头吻上她的脸颊。 「放开我……啊……」她被他压在身下动也动不了,只能任他烧烫的唇舌沿着颊边一路吻上她的颈项,来到她本就衣衫不整的衣襟处,她慌了、乱了,几近崩溃,但又越来越承受不住这样灼人的侵略。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我求求你,求求你……」她不住地想推开压在身上的秦日笙,却力不从心,只好在他吻上她的唇时奋力的狠狠一咬,紧咬住不放,直到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松了口,她看见秦日笙嗜血的眸子。 「你真是我见过最可恨的女人,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不要怪我。」秦日笙的怒气升到最高点,可他并没有挥开她,反而手一扬,扯开她的衣襟,没料到迎面而来的春光竟是令人如此蠢蠢欲动。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变得贪婪无度……「你敢?我会恨你一辈子。」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他不能!他怎么可以?该死的他! 「看我敢不敢!」 当秦日笙正要欺身吻上那片雪白的肌肤时,房门倏地被人给推开,走进门来的竟然是去而复返的秦垣,后头还跟着等着看好戏的杜双双和一脸焦急愤怒的秦星梅,最后走进门的则是正巧目睹这一切而去通风报信,惟恐天下不乱的表少爷高涓。 「畜生!傍我跪下!」秦垣气怒得整个人摇摇欲坠,他们秦家究竟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这个荒唐的不肖子孙! 秦日笙早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就把被子盖上阮湘的胸,但是她衣衫不整是事实,他想对她做的也是事实,他百口莫辩。 众目睽睽,他当真因为这个女人成了不折不扣的畜生。 「叫你跪下!听见没有!」秦垣气极一吼,整个人便要往旁倒去,幸好高涓生性机灵,及时伸手搀扶住他。 「姨爹,您要保重身子啊,也许这一切只是个误会。」高涓假好心的替秦日笙说话。 「误会?我亲眼看到的还有什么误会?该死的畜生,你竟然连自己的大嫂也不放过,真的存心把我气死!来人!」秦垣大吼,把候在门外的总管萧堂给叫进了来。 「老爷……」 「给我取家法来!」 「老爷……」萧堂不安的看看老的又看看小的,「老爷,我想二少爷知错了,您就不要罚他了,他……」 气怒攻心,秦垣一喝,打断了他的话,「不准任何人帮他说情!去把家法拿过来!」 「是,老爷。」萧堂只得匆匆离去。 「畜生,你给我上祠堂去!」说着,秦垣气得挥袖而去,杜双双忙不迭地也跟上前。 现下有好戏看了,小叔上了大嫂的床……这对奸夫婬妇不让他们受点教训岂不太没天理? 祠堂里,祖宗牌位前,秦日笙高挺着背嵴赤果着上半身跪在地上,其他人包括杜双双、秦星梅、阮湘、高涓及萧堂全都在场,看着秦垣手上的软鞭一下一下毫不留情的朝秦日笙的背上挥去——软鞭粗如牛绳,一鞭挥去足以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只见秦日笙的背上转瞬间出现一道道血痕,刺目的鲜红汩汩流出,像是小雨点儿正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令人胆战心惊。 一鞭又一鞭落下痛得人撕心扯肺,秦日笙咬牙撑着,一声不吭,随着血流下的还有淋灕的汗水。 阮湘紧闭着眸子不敢看,却可以听见那如风一般呼啸而过的鞭子起落声,仿佛能感受到那打在秦日笙身上的撕裂疼痛感。 她的心也隐隐痛着。 虽然她恨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但她不忍心看到他遭受这样的惩罚,她不要他因为她而失去了他的狂傲与自尊。 他会恨她吗? 一定会的……想到他有可能从此不看她一眼,想到他可能避她如蛇蝎,她的心竟隐隐觉得难受与失落……不该的,她怎会这般痛苦? 「畜生,向你大嫂道歉!」秦垣打得气喘吁吁,整只手都在颤抖。 蓦地扬起的咆哮声震坏了阮湘忐忑不安的心,她扬起眸子幽幽地望向秦日笙,却见他始终紧咬着牙根不发一语。 说啊,你为什么不说?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你为什么不开口?阮湘急了,用眼神祈求他,但他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说是不说?」秦垣的耐心与体力都快用尽。 时间在指缝间流逝,祠堂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嫌嘈杂,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再替他求情,这是众人头一次见秦垣发这么大脾气,吓得所有人都傻了,生怕自个儿不小心也被拖下水做个冤死鬼。 秦垣见他始终不发一语,气得拿起鞭子又要挥落在他已惨不忍睹的背上——「爹!不要啊!」阮湘终于看不下去的奔上前去跪在地上,硬是将自己还虚弱不堪身子挡在秦日笙面前。「你帮这畜生求情?」秦垣见状瞪大了眼,「他差一点就玷污了你,你忘了吗?让开!今天我不打得他开口道歉誓不罢手!」 阮湘仰起坚毅的小脸看着秦垣,「爹,他知道错了,再打下去他挨不住的,他毕竟是您的亲生儿子,教训他一下就好,我知道爹是为了还我公道,才狠下心来打他,但真的够了,不必为了阮湘而真闹出人命,阮湘受不起,也不想背负这样的罪名,希望爹可以体谅阮湘的苦楚,如果阮湘让爹为难,那就连同阮湘一起打吧。」 她温柔而坚定的语气,看似柔弱却又勇敢的性子,及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秦垣语塞且激赏。 短短的几句话道尽了他这个当爹的不得已的立场,以及她对秦日笙所作所为的原谅,还化解了他与儿子之间日后会有的疙瘩,最重要的一点,她替他们父子俩找了台阶下,结束这一场一开始就不知该如何终结的意外。 「你原谅他了?」 「是的,爹。」 「他根本不值得原谅。」 「请爹看在媳妇的面子上,原谅他吧。」 闻言,他嘆口气,缓缓垂下手,将鞭子递给站在一旁的萧堂,「拿去放好吧,顺便找大夫过来替二少爷看看。」 萧堂忙不迭地接过鞭子,躬身道︰「是,老爷,小的马上就去。」 「你给我继续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祠堂一步。」 秦垣走了,其他人也跟着离开,整个祠堂里就只剩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秦日笙和迟迟未走的阮湘。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秦日笙嘲弄的一笑,不意扯痛了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听见闷哼声,阮湘连忙察看他的伤势,近看那血痕更是触目惊心,让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还挺得住吗?」她的眸子承满了浓浓的关心,看他被打成这个模样,泪雾染上了眼眶。 他盯着她泫然欲泣的眸子直瞧,本想再冷冷的嘲弄她一顿,见她这个样子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死不了。」他淡淡地别开眼。 「你恨我?」 「你以为呢?」 阮湘心虚的垂下头,「我不知道。」 秦日笙好笑的睨着她,「这重要吗?难不成……你跟我其实是两情相悦?我这顿鞭子是白挨了?」 闻言,她气得变了脸,「你真是无可救药!」 他伸手抚向她的脸,见那薄怒里潜藏的一抹嫣红,他微微一笑,「你这样陪我跪又替我求情,我很难不这么想,不是吗?」 「你不要这样!」她生气的拨开他的手,一个起身,却没站稳的踫撞上他又跪下。 「哎呀!痛!」他低叫一声,痛得直呵气。 「对……你活该!」本来下意识地想道歉,又想起他的死性不改,她遂狠下心来不理会他。 「你真狠。」他痛得直申吟。 「我又没在你的伤口上洒盐巴,算不上狠。」看他不断呼痛,也不知是真是假,却让她自责得难受。 是他的错,可为什么她也难受? 他被打是应该,毕竟他所做的事天理不容,但她私心里却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是她害他如此。 天地颠倒了吗?还是她神智不清了? 「知道我不想跟你道歉的原因吗?」他突然开口问。 他怎地又提起这件事来? 阮湘微皱起眉,「不要再说了。」 她不愿再回想起之前他抱着她、吻着她时的种种感受……没错,她是在害怕,害怕自己竟然有点眷恋那种被拥抱被亲吻的奇异感觉。 「我不道歉的原因是我想要你,若真当众道歉,那就表示我承认要你是错的,但我却不认为如此。」他的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颚,让她不得不面对他的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错呢?」 什么!他要她!老天!他怎么可以毫无顾忌的把这样不伦的话说出来?她是他大嫂耶! 「别再说了!」她不想听,一点都不想。 他把她捣住耳朵的双手扯下来,邪恶的对她一笑,「是你自己自投罗网的,你忘了?当初我送上银票要你取消婚约时你拒绝了,就注定这辈子你会跟我牵扯不清,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怨不得谁。」 他很少失控的,更别提会强要一个女人,那根本是不曾发生过的事,却差一点因为她而发生。 为了她挨这顿鞭子,呵,他秦日笙可真要名列江湖十大痴情种了。 「你疯了吗?」阮湘看着他,根本无法接受如此不讲理的说法,然而他刚才说的那些大胆的话,却让她的心一刻也无法平静下来。 慌了、乱了,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原谅他之前对她做的事,但不代表她接受他这些疯话,她相信他只是风流惯了,受不了女人对他的冷淡才会如此。 也或者,他只是习惯了对女人甜言蜜语、讨人欢心,如此而已。 深吸了口气,阮湘正色道︰「我原谅你之前对我做的事,但我是你大哥的妻子,你最好永远记住。」 秦日笙吊儿郎当的一笑,「忘了告诉你,我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对于不想记住的事,通常记忆力会退化到一百岁。」 「那是你的事,我先声明,我的记忆力可是一直都好得很,知道自己嫁的人是谁,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大嫂。」 「那只会让你自己更痛苦,傻瓜。」 「我为什么会痛苦?」 「因为你会爱上我啊!如果你永远记得你是大哥的妻子,对你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阮湘看着他,对他公然的挑衅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一笑,「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想我不会有爱上你的一天。」 「会的,会有这么一天,而且你还会求我爱你。」 「不可能。」 秦日笙邪佞的一笑,「打个赌如何?」 阮湘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誓在必得的玩性,她猜的没错,他只是把她当做一时新鲜好玩的猎物而已,等兴头一过,他会乖乖的离开,继续当他的风流少爷,不会再来打扰她这个寡妇。 「时间一个月,如果我没有爱上你,你得从此远离我的生活,不打扰我的平静。」她开出条件,既然知道躲不过,她不介意暂时退一步。 「可以,如果你爱上了我,你得一切听我的。」 「成交……啊!」阮湘答应得爽快,接着想起身离开,身子蓦地被拉进一个宽大赤果的胸膛里,「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不放,时间只有一个月,我得好好把握才行。」他亲匿的低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身子,阮湘虽然穿着衣裳,依然可以感觉得到他散发出来那源源不绝的热气。 她推拒着他的拥抱,手不得不踫触到他的胸膛,令她的脸瞬间燥热不已,强烈的不安在她心底迅速扩散。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一个可怕的陷阱里?莫名其妙的一个不小心踩进,便万劫不复……「你不可以用这种方式!」 「咦?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刚刚有任何但书?」说着,他低头偷偷的咬了一记她的小耳垂。 她因他的举动而忍不住颤抖着,身子变得柔软无力。 「你不可以这样……」她极力让自己说出口的话不因莫名的悸动而发抖,试着维持平稳与镇定。 但她根本做不到,她的牙齿在打颤,身子在打颤,连心都在颤抖,一刻也无法平静。 「你好紧张。」秦日笙怜爱的一笑,轻掬起她垂落耳畔的发丝,「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除非你求我。」这样还叫不会对她怎么样?阮湘根本无法再相信他的话。 「我永远都不会求你,请你马上放开我。」 「可以啊,求我。」 「你!」她瞪向他那一脸得意的笑。 「逗你的。」他拍拍她生气的小脸,低头又在她的唇上偷吻一记,很快地在她发飙前放开了她。 捣住嘴,她慌乱的跌跌撞撞起身沖了出去,差一点与要进门的萧堂和请来的张大夫正面撞上——「啊!」为了避开来人,阮湘的身子一偏,脚却不小心踢到门槛,整个人不稳的晃了晃。 「少夫人,你没事吧?」萧堂忙不迭地伸出手要扶她,但才刚伸出的手忽然被天外飞来的一只鞋给打开,震得他的手一阵麻,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看了秦日笙一眼。 秦日笙的脸难看的沉下,「她是少夫人,别忘了你的身份。」 「小的知道,小的只是怕少夫人摔着了才会出手帮忙,二少爷不要生气,小的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 一旁的阮湘没摔着,却对秦日笙那过度的反应感到不悦,他有必要对一个老人家大声吗?好像全天下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对她有非份之想似的,更何况,她是大少爷的夫人,又不是他秦日笙的夫人,他那个样子活像是吃了几斤醋的丈夫! 「萧总管,你的手没事吧?要不要张大夫先帮你看看?」阮湘温柔的走向前,关心的问。 「不必、不必,谢谢少夫人。」萧堂敬谢不敏。 「真的不必吗?你对秦府很重要,受伤不得的,要真伤了哪里可要第一个先医好才行。」 她是在讽刺他秦日笙在秦府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可以干脆死掉算了吗? 这女人话中有话!懊死的! 萧堂看也不敢看秦日笙一眼,连声直道︰「真的不必,少夫人,二少爷伤重,得快点让张大夫瞧瞧。」 阮湘朝张大夫微微一笑,点点头,「麻烦你了,张大夫,一天要你跑上好几趟,真过意不去。」 「少夫人千万别这么说,这是老夫应该做的。」 第五章 望月轩里纺织娘的叫声不绝于耳,用过了晚膳大家各回各的房,今夜就像她来到秦府后的每一天一样,让她觉得孤单,所有的不友善她都习以为常,但……她现在一颗心却像悬在半空中,始终无法平静。 「小菊,现在什么时候了?」望着窗外高挂的明月,阮湘幽幽地问。 「亥时了,大少夫人。」小菊乖巧的回答。 「喔!真的很晚了。」不知道秦日笙是否已经回房休息了?还是依然被罚跪在祠堂里? 「少夫人,你早点休息吧,夜里天凉,你今天才受了惊捡回一条命,可不要再受风寒。」 「我没事。」说着,阮湘咳了几声。 「还说没事呢!」小菊担心不已的忙找出披风替她穿上,又倒了一杯热茶给她,「少夫人,喝点热茶祛祛寒吧,你如果真要有个不适,我可没有那么多条命可以赔给二少爷。」 闻言,阮湘的身子蓦地一僵,下意识地跟秦日笙撇清关系,「我的身子好不好跟二少爷有什么关系?」 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了话,小菊忙捣住嘴吶吶地道︰「是因为……二少爷特别交代小菊要好好照顾少夫人,这是小菊的职责所在。」 阮湘见小菊手足无措的模样也不想逼她,犹豫了一会才问︰「你知道二少爷吃过东西了吗?」 小菊摇摇头,「他还跪在祠堂,老爷不让人送东西过去,也不准任何人去打扰他,说是要让二少爷彻底反省。」 从午时跪到现在?他的背伤痕累累,受得住吗?何况还没吃东西……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始终悬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都没睡意,原来是因为担心他。 阮湘摇摇头,一点都不喜欢现在这种情况,她为什么要担心他?他是秦家二少爷,难不成爹会真舍得把他给活活饿死吗? 「小菊,膳房里还有吃的吗?」心里一直告诉自己不必多管闲事,却管不住自己的嘴。 小菊闻言微笑的抬起头来,「少夫人饿了吗?我可以马上去请人煮点东西,少夫人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你只要替我拿剩下的几个馒头过来就可以了,越快越好。」 「馒头?」小菊愣愣的看着她,「少夫人,冷了的馒头硬邦邦,很难入口的。」 「没关系,吃得饱就好。」有馒头吃就不错了,如果他很饿的话,该是什么都不以嫌弃,再说,三更半夜的还叫人弄东西吃未免打草惊蛇,她要把东西偷偷送到祠堂上去就更不容易了,还是将就点吧。 「好,少夫人,小菊现在马上就去。」 祠堂里,烛火还亮着,阮湘踩着轻盈的细步来到祠堂前已近子时,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秦府才会无人走动,她绕着小径走,一路上没有遇儿半个人,怀里揣着的几个馒头终是安全的送达目的地。 眼见祠堂就在咫尺,她的心反而跳动得更加厉害,是因为靠近他的缘故吗?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心惊,拼命的摇着头。 老天,她是被他的胡言乱语给跟着弄糊涂了吗?她怎么可以对这样的男人动心呢?她真的疯了! 不,不是的,她只是来送馒头而已,是属于一种亲人之间的关怀,没有其他任何原因。 是的,没有。 阮湘心中不住地说服自己,一双脚也在同时踏进祠堂,可是并未见到秦日笙的踪影,倒是几盘精致的小菜被搁在祠堂的供桌上,看来他根本就不可能饿着。 就在松了一口气又气自己多管闲事之际,她的目光被地上一对相拥而眠的人影给吸引住了。 是小荷和秦日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等到足跟踫上了门槛,阮湘才想到要逃,她踏出了祠堂,踩着慌乱无章的步子跌跌撞撞的从来时的小径奔向望月轩,怀里的馒头散了一地。 下意识地想低身捡起,但馒头脏了,吃不得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些鬼馒头! 蹲在草丛里,她懊恼的捂住自己的脸,感觉两道湿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滑落下来他跟任何女人欢爱都不关她的事不是吗?可为什么现在她会觉得一颗心刺痛得难受? 懊死的他,说什么爱她、要她,才几个时辰的工夫,他的怀里就搂着另一个姑娘。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明知道他是个风流种,明明恨死了他的恶名昭彰,竟然还大半夜的偷偷替他送馒头? 结果证明,她的体贴是多么的多余,她怎么会傻得以为他会冻着、饿着呢?也许府里的每个丫环都跟他有一腿! 抹去眼角的泪,阮湘正想起身,突然间听到草丛另一头传来异样的声音,□□□□地,令人感觉头皮发麻。 蛇吗?还是……「快点,趁现在门口守卫在交班,把她给拖出去。」有一个声音低沉地道。 「我想还是直接丢进朝阳湖吧,这样拖出去搞不好会被发现。」 「不行,尸体会浮上来。」 「在她身上绑一块大石头不就成了?总比我们这样拖她出去好吧?」 对方沉思了一会,终于点点头,「好吧,就这样,不过得防着秦日笙。」 「放心,他人还在祠堂里,没有他爹的允许他不会离开那个地方,快走吧!」阴柔的嗓音有些急躁的催促着。 阮湘动也不敢动的蹲在原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他们究竟杀了谁?为什么他们要杀人呢?如今还要毁尸灭迹,心狠的把人给沉进湖底……老天!阮湘紧紧的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不小心惊叫出声。 「唉呀,血流满地了,你快弄干净!」 一阵脚步声突然朝阮湘这头走了过来,她吓得脑中惟一的念头就是马上起身逃跑,免得让人发现她,但她的双腿此刻瘫软得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那双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紧咬住唇,阮湘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将身子往后娜,突然间,脚底不知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下一瞬间,一个滑熘的东西跳上阮湘的胸口——「啊!」她惊呼出声,忙不迭地伸手将那不知名的东西挥开。 「谁?谁在草丛里?」 蓦地一声大喝,吓得阮湘不顾一切的起身跑开。她头也不回,只是拼命的往前跑,后头的人也一直追,偏偏园子里的路何其漫长,像是怎么跑也跑不完似的,何况她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更不知该跑到哪里去。 「站住!偷儿!」那个人边追边叫。 天啊,她什么时候变成偷儿来着? 她很想替自己澄清,但她也知道这个念头立一实很愚蠢,因为她只要一停下来,就会被那个人发现她是谁,那她的小命恐怕就不保了。 「萧总管,你在追什么?」有一群人拿着火把从另一头奔了过来。 「府里有偷儿,你们快给我追!」 「偷儿?」带头的人皱起了眉,扬手一挥,喝令众人从四面八方散开,「快,追偷儿去,抓到了非打死他不可!」 「她是女的,千万别抓错了。」萧堂又道。 「知道了。」 萧总管?她没听错吧? 阮湘边跑边皱眉,整个人已经喘得随时会倒地不起,跌跌撞撞的才想找个地方躲藏,一只平空冒出的大手却从后头一把规住她的嘴,使力将她拖往暗处。 「唔……」阮湘不住地挣扎着,浓浓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觉得自己就要在这一刻魂归离恨天。 「嘘,是我,不要出声。」低哑的嗓音温柔而有磁性。 是秦日笙?他不是还沉醉在温柔乡吗?难不成她跑着跑着竟然跑回祠堂边? 「奇怪,刚刚明明看到这里有人影。」两个人追到了附近却没看见人,疑惑地低语。 「应该就在这里,仔细找清楚,每一根草都要给我翻过,」 「是。」 阮湘看着一个人影越靠越近,心里头也越来越慌乱,偏偏嘴巴被捂住,整个人又被压在秦日笙的怀里,想动也动不了。 下一刻,那双脚已经站在眼前,手中拿着长长的剑正要往这处草丛划下,却听到另一头的人大喊——「找到人了!」 要划下的剑锋倏地收回,那个人转身朝叫喊者的方向走去。 「抓到偷儿了?」 「是丫环小荷!」 「我不是偷儿!我不是……啊!」小荷被人一巴掌狠狠甩倒在地,清丽的脸庞上陡地肿成一片。 不由分说,一支剑抵在她的颈项间,「说,你半夜偷偷模模的出来干什么?偷了什么东西?快拿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东西!我只是替二少爷送吃的东西过来,真的!我没有说半句谎话,求求你们相信我……啊!」小荷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又被甩了一巴掌。 「刚刚就是你跑到夫人房里偷东西?」萧堂二话不说狠狠地又甩了小荷一掌。 「我没有,萧总管,我真的没有,小荷待在秦府好几年了,一直都是洁身自爱,怎么可能跑到夫人房里偷东西呢?萧总管,这一定是误会,我只是刚好送东西来祠堂给二少爷吃,正打算要回住的地方去,却莫名其妙的被他们给抓住了,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小荷痛哭的搞着灼烫的脸颊,整个身子承受不住的趴在地上。 阮湘在暗处看见无辜的小荷替自己受罪,着急的想要挣开秦日笙的钳制,秦日笙却反将她搂得更紧。 「嘘,不要乱动,她不会有事的,乖乖听话,嗯?」秦日笙安抚的在她耳畔低声道。 阮湘的身子不再乱动,但一滴泪忍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别哭,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着。」秦日笙伸手替她抹去泪,顺势拍了拍她粉嫩的小脸。 不远处的人群聚集处依然进行着审判,每个人拿着火把将小荷团团围住,脸上都露出不肩之色。 「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你做什么偷偷模模躲在草丛里?」萧堂怀疑的挑起眉。小荷这孩子待在秦府也有数年了,他知道她一向乖巧伶利,如果他今天真要抓的是偷儿,他自然相信她的无辜,但天知地知,他现在要抓的可是看到他杀人灭尸的目击者。 「我是怕被发现我偷偷送东西给二少爷吃,怕老爷知道了会罚我才躲起来的,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偷送东西给二少爷吃是要被罚的,她突然间看到一堆人拿着火把找人,搞不清楚状况只好先躲起来不让人瞧见,怎知竟莫名其妙的被当成了偷儿。 「你说你给二少爷送东西吃,二少爷可以替你作证吗?」抓到她的那个人走上前问。 小荷害怕的直掉泪,点点头后又连忙摇头,「二少爷他……已经睡了,我把东西搁在供桌上就悄悄走了。」「你的意思是二少爷根本没看见你送东西过去?」 「他……」小荷正无助的想摇头,忽然看见秦日笙从草丛里站起身,懒洋洋的朝这里走来。 「我看见了,而且她一直跟我在一起。」秦日笙边走边整理衣衫不整的自己,还顺手拍拍身上的草肩。 「二少爷?」众人见秦日笙突然从草丛里冒出来,都吓了好大一跳。 「晚安,各位。」他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二少爷,你一直躲在草丛里?」萧堂不安的皱起眉。 秦日笙轻咳两声,不好意思地道︰「是啊,本来不想出来的,但看样子我不出来也不行了,总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了无辜的小荷吧?」 「二少爷,你的意思是……」 「好吧,我就说清楚一点,我秦日笙可以证明她绝对不是你们要抓的偷儿,因为自始至终她都跟我在一起……嗯,就如同你们所看见的,我们正在草丛里忙着呢,要不是你们一大堆人突然出现,她也不必吓得说要赶紧回去,说来说去就是你们破坏本少爷的好事。」 秦日笙说得这样露骨,任谁也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众人莫不愕然,当真是哑口无言,只能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秦家二少爷的风流艷史一摊开,可是从苏州城排到金陵城也排不完,在自家院子里跟丫环欢好又有什么稀奇的?他连自己的大嫂都不放过了,更别提婢女,主子最大,谁能说上什么? 「既然如此,小荷,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萧堂还是不想这样就放过她,毕竟事关重大。 「我……」小荷颤抖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径地哭。 秦日笙见状怜惜的走上前去将她拥进怀里,「你怎么那么傻呢?为了保护我,你宁可自己被当成偷儿吗?你为了我这个没有形象的少爷,而不把我们的事给说出来,未免太笨了。」 「二少爷……呜……」小荷伤心的扑进秦日笙怀中,肿得像馒头般的脸庞还热辣辣的痛着。 「你们这里在干什么?三更半夜的一群人挤在院子里想造反吗?」闻讯而至的秦垣冷冷的走近,不悦的目光扫向相拥的一对男女,立即气得吹胡子瞪眼楮,「你这个畜生,我要你跪在祠堂里反省,你却在这里给我抱女人?没出息的东西!看来早上的鞭子受得不够,来人!」 「老爷。」萧堂应声上前。 「家法拿过来!」 「老爷,这再打下去……二少爷的身子可能受不住啊。」 「拿过来!」 「是,老爷上萧堂只得匆匆去了。 闻言,小荷又是担心又是不安的看着秦日笙,「二少爷,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要你为小荷再被打……」 「嘘,一点皮肉之苦不算什么。」 「可是……」 秦日笙伸手摇住她的嘴,凑近她耳旁轻声道︰「不要再说了,我只是挨顿鞭子,你要是真被当成偷儿可是会被他们那些人给赶出府的,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才是聪明人做的事,知道吗?乖女孩。」 「二少爷……小荷对不起你……」 秦日笙微微一笑,拍拍她,「不干你的事,记住,千万别多话啊,不然我这顿鞭子就白挨了,嗯?」 「嗯。」小荷难过的点点头。 「畜生,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那里耳鬓厮磨难分难舍?还不给我跪下!」秦垣越看越气,遂走过去亲自把秦日笙给揪过来,这时萧堂取来了鞭子,他二话不说的扬起手挥鞭而下。 那恰似夜里凄厉的风声,声声狂啸…… 阮湘一夜无眠,心里沉甸甸地。昨夜仓促奔回房,才发现自己的一只鞋子不知掉在哪了,耳朵旁依然响着那一鞭又一鞭挥在秦日笙背上的狂啸声,脑子里盘旋着的是他咬牙忍着,替两个姑娘家承受罪名那义无反顾的坚持。 他何苦来哉?她害他被鞭打成伤,他该恨她的,只要把她这个罪魁祸首给推出去,不必害了小荷,也不会连累他自己。 说到底,他救的是她阮湘,他甚至没问她究竟偷了什么东西,被一堆人在后头猛追。 他好吗?身子还受得住吗?伤口是否找大夫看过了?吃得下东西吗?还是爹根本不让他吃东西? 想着,她不安的起身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自己到院子前的池水中洗了把脸之后,才绕到望月轩的下人房里去找小菊。 天才破晓,小菊一定还没醒来,但她要找她一块去煦日楼找秦日笙,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菊,你起来了吗?」阮湘在房门上敲了敲,柔声喊道。 没有人回应,她不得不又多敲几下门,「小菊,是我,我有点事要你跟我一块去办,你快醒醒,小菊?」 还是没人应声,像是房里没人。 一阵不好的预感突然闪过脑际,阮湘倏地将房门一推,没落锁,门向两旁敞开,屋里的确一个人影也没有。 「小菊!你在哪里?快回答我啊!」她担忧不已的踏进屋内,边叫边找人,可里里外外看过了,就是都没见着她的人影。 天都还没真正亮呢,她能上哪去? 难道……昨夜那个麻袋里装的是小菊? 不,不会的,阮湘不住地摇头。 她一定是被吓坏了才会在这里胡思乱想,也许小菊只是去膳房偷东西吃,也许是偷偷地跑回家找娘,也许是今天刚好提早起来干活去了……阮湘奔出房门,往膳房及所有小菊可能去的地方找人,却没有一个人说看到过她,连门房的答案也是一样。 小菊没有出府! 这个事实让阮湘无法承受的跌坐在地上。 「表弟妹,怎么一大早坐在地上?你人不舒服吗?」高涓一身浅灰长袍,虽瘦削却给人一种稳重的感觉。 阮湘看向立在自己正前方的这双鞋,愣了好一会才缓缓地仰起脸看向来人,那双鞋的主人正对她殷勤的笑着。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让石头绊到了脚,跌了一跤。」阮湘淡淡地说着。 「我扶你。」高涓朝她伸出手。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站起来。」说着,阮湘缓缓起身,朝他福了福身子,「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这是笑话!表弟妹生得美,连跌跤也好看得紧,你别太介意才好。」高涓微笑着直视着她。昨天匆匆忙忙的没看清楚—只知秦家的少夫人有副好身材,皮肤白皙动人,没想到人也生得如此之美,他不禁看得眼楮益发亮了起来。 阮湘听他说话没个正经,虽是夸她,她却感到十分不舒服。 「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表弟妹有急事?需不需要表哥帮忙?我在苏杭一带很吃得开,结识不少江湖好友,也许可以帮上点忙。」「不必了,我只是在找人。」下意识告诉她,离这个男人越远越好。 「那就更容易了,我的人面广,一定比你找人来得快。」 阮湘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只是在找我的丫环小菊,你有看见她吗?」 斑涓闻言有些尴尬地摇摇头,「你是我今天看见的第一个人。」 「是吗?那就不打扰了。」 「表弟妹慢走。」高涓有礼的半弯着腰恭送她。 「表哥太多礼了。」说着,阮湘提起裙摆越过他迅速离去。 第六章 「二少爷,吃东西了。」小荷捧着一碗炖好的人参鸡汤,一匙匙的喂进秦日笙的嘴里。 「好吃,好吃极了,你炖的?」秦日笙笑着瞅她,小荷却因脸上肿成一片而自惭的别开脸。 「二少爷,小荷现在很难看,你就不要盯着小荷瞧了。」 「谁说你难看来着?我说好看得紧呢!」 「二少爷,你别再安慰小荷了。」小荷头低低的垂下,泪水止不住地掉下来。 秦日笙疼惜的抬起她的脸,温柔地哄道︰「我是说真的,你真的很漂亮啊,只是没有以前那么美而已,但也只差那么一丁点罢了,倒是现在哭花了一张脸,胭脂水粉糊成一团才难看呢!」 「二少爷……」小荷感动不已的又想哭又想笑。 「傻女孩,哭什么?我还年轻力壮,身子好得很。」 阮湘来到门外,看见的就是秦日笙极力哄着小荷的情状,本欲跨进的脚步顿时迟疑地一缩,脚跟一转就想退出去,偏偏秦日笙眼尖看见了她,高兴得眉眼都笑了。 「嘿,既然来了怎么急着就要走?」 阮湘一顿,幽幽地转过身,小荷见到她起身福了福。 「少夫人早。」 阮湘微笑的点点头,柔声道︰「早,你脸上的伤还疼吗?看过大夫没有?」 「多谢少夫人关心,小荷的脸不碍事,只是会难看几天,大夫已经开遇药了,敷上几天就没事。」 「那就好。」阮湘愧疚的伸出手拉起小荷的手,「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要不是……」 「要不是萧总管那些人胡乱栽赃,小荷就不必受这些苦了。」秦日笙打断阮湘的话,接口道。 小荷摇摇头,「二少爷才为小荷受苦了。」 「说过不苦就不苦,小荷啊,你一大早就起来为我炖鸡汤一定没睡好吧?你先下去休息,我自己喝汤就行了。」 「不,这怎么行呢?二少爷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怎么喝得了汤,还是小荷来喂你吧。」 阮湘听了,顺手接过小荷手中的鸡汤,「我来吧,你先下去休息。」 「我可以的,少夫人。」说着,她又将鸡汤端过来不想放手。 「听话,下去吧!」秦日笙这回板起了脸,「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是,少爷……」小荷难过的抿着唇,不情愿地把鸡汤递给阮湘,「那就麻烦少夫人了,鸡汤很烫的,少夫人要小心点才好。」 「我会的。」阮湘笑着点点头。 小荷不太放心的看看阮湘又看看秦日笙,这才缓缓地走出房门并顺手将门给关上。 「看来你很得人缘嘛!」阮湘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这才缓缓地坐上床沿,却特意离秦日笙一小段距离。 「你不是要喂我喝汤?」秦日笙笑着在视她这刻音心避开他的举动,玩心又起。 「汤很烫呢,我再替你吹凉一些。」人家可是交代再三,她怎么可以不多加小心点呢,「一大早就跑去买醋喝了?」 阮湘闻言,不解的皱起眉,抬眼幽幽地看向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话这么酸,你在吃醋?」他挑明了问。 有些女人就是一点风情都不懂,正经八百的让人受不了,偏偏她又刚好对他脾胃,让他没事就想逗她玩玩。 「我没有。」阮湘舀了一口汤到他的唇边,见他合着嘴,她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怎么?我喂的汤没有小荷亲自喂的好喝是吗?」 笑意与得意同时染上秦日笙本就生得桃花舞春风的眼眸,「你知道现在的你有多么美吗?阮湘。」 她吃醋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凑上前去偷偷咬她一口,不然撩拨撩拨她故作矜持下那僵直的身子也行,他简直是迫不及待了,只是她那张严肃的脸让他还出不了手。 他贊美的话语让阮湘忍不住红了脸,脸上的热度直烧到全身,她甚至可以感到他的目光似乎就要穿透她的衣衫,从头到脚把她整个人看得仔仔细细……老天!她在想什么?她怎么可以任这些不该想的骯脏事扰乱自己的心?她是他大嫂,她得记住啊!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 司是,他那带着浓浓笑意的目光却直瞅得她想逃。 秦日笙还是忍不住了,他伸手将她坐得远远的身子给抄进怀里,单手紧紧搂住她縴细的腰身不放,她手里端着的鸡汤晃得厉害,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你在干什么?快放手!」阮湘惊魂不定的看着他,碍于手里捧着热汤,所以她根本不敢乱动。 「我突然好想抱着你,闻闻你。」他凑上了鼻子靠近她软玉温香的身子,温柔的摩擦着她的颈项耳窝处。 他强烈的呼息骚扰着她的感官,她觉得自己被他闻得连脚指头都快卷起来不安于室了。 「请你自重……」她无力的伸出另一只没有端汤的手抵住他不断逼近的宽大胸膛。 「我一直都是啊。」他笑了,要不是一直为她自重,他早就把她压在身下要了她,岂需在此忍受禁欲之苦?「那你还不放开我?」她热烫着一张脸,觉得自己的身体瘫软得快要变成一池沸腾的水。 「我想啊,可是双手怎么样都移不开你的身体,我好抱歉。」他低笑的在她耳畔细语。 「秦日笙……啊……」她的耳垂突然被他蠕动的舌给舌忝了一记,慌得她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听见自己抑制不住发出的低吟,羞惭得想要死去,连忙紧咬住唇,以仅有的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再对他的举动有任何反应。 他像是地狱来的鬼魅,刻意的挑动一池春水,将世间所有他看中的东西一并带入罪恶的渊薮。 「你的反应真是热情,湘儿。」他低嘆,情不自禁的将唇探上她白皙縴细的颈项间,细细啃咬着。 「啊……」阮湘再一次抑制不住的低吟出声,感觉到喉头一紧,全身像快烧了起来。 难不成,今日她的身子就要在他的啃咬下,悉数交了出去……不,她不可以这样不贞不洁的跟自己的小叔有之举,绝不可以,「你真是迷人,湘儿。」背上的疼痛早已抵不过他下腹部倏地窜起的熊熊烈火,她只是轻吟几声就已经叫他骨酥人醉,练就数年对女人的克制力一遇上她,似乎全数瓦解。 他想要她,而且现在就要! 「放开我!」她已经感受到他对她的需要,她不能让这种骯脏的事在她身上发生,娘若知道了一定会生气又伤心。 「不可能。」秦日笙含住她的唇,眷恋的舌忝上好几口。 阮湘不住地轻喘着、挣扎着,她明白的感觉到意志已越来越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与感官,竟然渴望着他对她的吻。 她真是个不知耻的女人,她真的好恨好恨自己! 「你再不放开,我要叫了……」天知道威胁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竟是如此的无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你叫啊,正好让大家看看现在衣衫不整的你是多么的迷人。」这小女人想威胁他?门都没有! 「你想强迫我就范?」她恨恨的瞪着他,泪水就要滑下眼眶。 他这叫强迫吗?她不也感觉挺好的? 好吧,他承认是有一点强迫,但是她明明喜欢得很,她的柔软、她的感官、她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告诉他她并不讨厌他。 「你明明喜欢我。」他讨厌言不由衷的女人。 「你胡说八道!」她心虚的别开眼,就算心知肚明他说的话其实是真实的,但那又如何?只会让她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胡说?」他转过她别开的脸,让她不得不正视他,一双眸子就像判官似的在她的容颜上审视着,「我秦日笙阅人无数,尤其是在床上的女人,她们的每一个声音、动作所代表的意义,我可是都清清楚楚,湘儿啊湘儿,关于女儿家的心思举动,我判断错误的可能等于零,在我面前说谎只会突显你的做作与可笑。」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锋利的刀划过她肌肤般地疼痛,虽然他的声音是如此轻柔,却已足以让她满身伤痕。 是啊,她差一点忘了秦日笙那说也说不完的风流史,忘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性杀手,忘了他玩过多少女人,上过多少女人的床,她怎么还会为这样的他心动呢? 他只是个败家子、风流鬼,一个游戏人间的浪子! 她更恨自己了,恨自己竟然像每个被他抱过的姑娘一样,为他情不自禁的想要交出自己。 她恨恨的咬住自己的唇,狠狠地咬着,就怕自己在他的面前表现出脆弱,不敢哭出声来。 「够了!」发现她在做什么后,秦日笙生气的伸手扳开她紧咬住唇的贝齿。 她究竟在做什么?唇都咬破了!懊死的! 她对他的怒吼不加理会,对他执意探入两齿之间的手指更是毫不留情的用力一咬,咬得他痛呼出声,修长漂亮的手指烙上深深的齿痕,还沾了血。 痛!痛死他了!可是为了不让她再自虐的咬破她那诱人又楚楚可怜的唇瓣,他只好忍痛牺牲自己的手指。 这个女人,唉,她那执拗的性子他怎么忘了!竟然还口不择言的在她面前卖弄他的风流帐。 谁叫她不断的打击他的男性尊严呢?他爱她真的让她这么难受吗?他要她是她毕生的耻辱吗?这个冥顽不灵的女人! 「我恨你!」她松口了,因为他那莫名其妙的坚持,他以为这么做就可以代她痛吗?她已经伤得体无完肤了,他现在才想到要补救? 现在他可以骄傲了、得意了,因为他轻易的拆穿了她的假面具,不断的提醒着她,自己对他的拒绝都只是做作的可笑行径,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一出青涩且毫不熟练的戏码。 「没关系。」他对女人一向宽容,正所谓有爱才有恨。 阮湘一愣。这表示她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所以她恨他也没关系? 「我们的约定取消,我要你从此离我远远地,不准再靠近我。」她厌恶极了他吊儿郎当的笑容,好像显示她的义正辞严慎重得很可笑。 一个不把世俗伦理放在眼底的男人,又怎会把一个女人的喜怒哀乐真正的搁在心里呢? 闻言,秦日笙敛起笑容,「我不允。」 「那是你的事。」阮湘已经决定离他远远地,她之前是疯了才会希望可以借由这个约定彻底让他远离。 她觉悟了,他根本是个不懂得死心的男人,如果他想要,他就会想尽办法得到手,任何的约定对他都是没有意义的。 「没错,那是我的事,你最好有所觉悟我要你的信念有多坚定,你既然不合作,那就不要怪我用各种你不能接受的方式亲近你,譬如……亲自去告诉爹我要把你娶进门之类的。」 娶她进门?哈,他以为她是三岁小娃这么容易哄骗?他这个风流公子会舍得下那一大片花丛,只为了摘下她这朵骄傲的花吗? 先别提他的心性是不可能因为她而安定下来了,光是爹那一关他就不可能通过,她是秦府大少爷的妻子,要爹答应她再嫁一次且是嫁进秦府当二少夫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别人会怎么看她?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又会怎么想她?一个不贞不洁,丈夫死去都尚未过百日就攀搭上自己小叔的浪荡女子?一个不知羞耻,婬秽骯脏不懂名节为何物的贱妇? 她可能一走出秦府就会被人拿鸡蛋扔,当街唾弃;不然也可能被那些看不过去的族人蒙起脸,联合起来把她给吊死,或者浸猪笼活活把她给淹死……哪一个是她想要的?哪一个又是她承受得起的?再说若发生这种事,娘第一个不会饶她,她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不见容于世间的罪人。 「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不过我劝你三思而行,除非你想娶一个尸体。」丑话先说在前头,她就算拿他无可奈何,对于他要她这件事也绝对抵死不从。 咬着牙,秦日笙击掌哼气,气得嘴都歪到一旁了,「好一个贞节烈妇!我干脆叫爹到京城去请求朝廷旌表,你就窝在这里待到老死好了,这样是否更合你意啊?亲爱的大嫂。」 「最好如此,从今而后没有半只苍蝇蚊子会在我身边飞来飞去打扰我的清静,我也不必担心一天到晚有人要逼我改嫁,甚至想尽办法赶我出府,我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待下来当我的大少夫人。」她狠下心道。 苍蝇蚊子?他秦日笙在她眼中就只是苍蝇蚊子? 他恼怒的伸手一把将她还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鸡汤给挥到地上,扬手使上内力将她轻轻一推,推开了自己的怀抱。 「滚!」他冷冷的下逐客令。 看着碎了一地的汤碗,阮湘的心似乎也跟着碎成片片。 「那是小荷一大早起来炖的鸡汤,你不该这样糟蹋她的心意。」 「我叫你滚!」他恶狠狠的瞪着她。 在这个时候谁还在乎那什么见鬼的鸡汤?什么见鬼的小荷?该死的!他更想把这女人吊起来狠狠的揍一顿! 她真的惹他生气了,前所未有的怒意排山倒海而来。 嘆了回气,阮湘低子开始动手捡拾散落一地的汤碗碎片,免得他一气之下不小心让这些碎片弄伤了自己。 唉,她是来找他谈正事的,怎地弄成这步田地?现在该如何是好?小菊的下落未明,昨晚的事她又能找谁说去? 秦日笙正在气头上,压根儿是不会再管她的事了……阮湘一片片的捡着,心里兜转着的全都是昨儿夜里她所看见的事,一个不小心,指尖让尖锐的碎片缺口轻轻划了一下,不太痛,但鲜血却、汨泊的从小小的伤口处冒出来。 她瞪着不断冒出鲜血的手指,愣愣地看着,有点不知所措。 「你这个笨蛋!」一声怒吼陡地在耳边窜起,还在怔愣间,她的指尖已落入他的口中,被温柔的吸吮着。 一抹绯红染上双颊,阮湘惊觉他对她所做的举动有多亲密之后,急着想把手抽回,却发现怎么使劲也抽不回来。 「你快放手……」 这回他依言照做,顺手撕了块她的袖子,将她流血不止的指头给按压住,挑高的俊眉还潜藏着怒气,但怎样也掩饰不了他眸子里对她急切的关心。 她看着他,觉得浓浓的歉意袭上心头,无论他再怎么风流、败家,无论外头关于他的传言有多么的难听,她不得不承认她所感受到的、见到的秦日笙绝对是个善良且孝顺的人。 至少他对她的好是真心诚意的,虽然他总是轻佻又邪恶的令她生气且避之惟恐不及。 秦日笙一抬眸,见到的就是她深情忘我地看着他的模样,他不由得撤撇唇,「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想入非非的。」 闻言,阮湘忙不迭地垂下眼,心慌意乱的抽回手,转身又想继续刚才捡拾碎片的动作,手却随即让一只手给抓住。 他皱起眉,「这些找丫环来收拾就可以了。」 「我可以的。」阮湘意欲将手抽回,然而他比她更加坚持。 「要待在我房里不必找这种烂借口,这里随时欢迎你。」 「我刚刚才要被人赶出去。」她提醒他。 「却没能赶得走你,不是吗?」她是他的克星,他对她生气永远没有用,到头来只是自打嘴巴而已,他根本放不下她,狠不下心不理她。 阮湘脸皮薄,被他这一调侃,整张脸又羞得绯红。 秦日笙好整以暇的看了她一眼,见她如此禁不起玩笑,忍不住又想逗弄她一番,只不过今天到此为止,因为他知道她有事想与他商量。 「你不是有话要告诉我?说吧。」他若不问,她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向他开口? 她讶异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根本藏不住心事。」 「是啊,我倒忘了你秦二公子对女儿家的心思有多么的了解了。」她对他刚刚说的话还耿耿于怀。 「阮湘,看着我。」秦日笙将她的下巴抬起,一双眸子专注而认真的望着她,「我说过了,秦府里头只有我帮得了你,你现在需要帮忙,是吗?忘了我刚刚的胡言乱语,好吗?」 「你说的话还算数?」她的目光幽幽,惹人心怜。 「当然。」 「我以为……」阮湘轻嘆了一口气,将眉眼垂下。 「以为什么?」 「以为你随口说说而已。」就像他说爱她,不就是随口说说的吗?甜言蜜语之于他,不过是家常便饭。 「我从不轻易承诺任何事,说过的话就一定算数,现在,你准备好要告诉我了吗?」 阮湘看着他,欲言又止,断断续续地嗫嚅着,「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她不安的咬着唇又绞着手,心里依然挣扎着该不该把事情说出口。 「我在听呢,阮湘。」秦日笙微笑的开口,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找不到小菊。」 「你有事急着要她帮忙?」他等着听下文。 「不是……」她看他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低声道︰「我想……小菊可能已经死了。」 秦日笙微皱起眉,「你知道些什么?或者听到什么了?」 「昨天晚上,我不小心在草丛里听见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他们拖着一个麻袋,讨论着该把那具尸体掩埋府外还是直接丢进朝阳湖里……」想起昨夜敌情景,阮湘害怕的直发抖。 见状,秦日笙伸手轻搂她入怀,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问道︰「这就是你昨天被萧总管当偷儿追着跑的原因?」 「是的。」有一个宽大的臂弯可以依靠,阮湘终于得以发泄,开始哭了起来。 「别哭,别怕,乖。」他将她拥紧些,用温柔的嗓音安抚她无措的心。 「我好怕啊,真的好怕,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任何人,又能跟谁商量,最后想到的只有你,所以一大早就去找小菊,想叫她陪我一起来找你,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她的泪扑簌簌地落下,显得楚楚可怜。 「所以你怀疑被杀的那个人是小菊?」 阮湘点点头,「她不会突然不见的,她一向要上哪儿都会先知会我,不会这样不告而别。」 「我知道了,不过,我想我们再找找看,也许小菊只是被人差去买东西来不及跟你说,你先别急。」秦日笙安慰道,却在下一刻陷入沉思之中。 想也想不到,萧总管竟敢在秦府里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事来…… 第七章 「老爷,表少爷求见。」萧堂恭敬的走进书斋,在案前三步远处向正低头看书的秦垣通报。 「请他进来。」 「是,老爷。」 萧总管退下,不一会儿,高涓手拿着一叠帐本走进来。 「姨爹。」高涓必恭必敬的喊道。 「坐。」秦垣头也不抬的说了句,直到写下最后一道眉批后,才满意的阖起书,抬起头来望向来人。 「姨爹,我这次把秦氏米行所有的帐本都带来给您过目,另外绸缎庄的帐目也都陆续在整理中……」 「还要多久的时间?」 「嘎?」高涓没想到秦垣会问这个,突然反应不过来,哑口无言。 秦垣挑了挑眉,「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姨爹,如果您要看的话,我会尽速的呈上来给您,不会有问题的,只是因为还没整理完,帐目有点乱,怕要是弄花了您的眼,那就是外甥的罪过了。」高涓心里虽然打了个突,不明白秦垣这老家伙怎么突然对帐本感兴趣起来,但还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或是露出半点不安的表情。 他可不想打草惊蛇,要拿下整个秦氏商行还差几步,他可是花了好些年的时间才取得秦氏各行号负责人的信任,此刻正是慢慢验收成果的时候,半点错也出不得。 再说,秦氏商行的帐本少说也上百本,他就不相信秦垣这个对经商一窍不通的老家伙能看出什么端倪来,他实在毋需太过担心。 「没关系,你就把所有的帐本都拿过来吧,我近来刚好有点时间可以慢慢研究研究,这些年还真是烦劳你了,唉,要是日笙有出息些,也不必让你一个人跑遍大江南北,替秦氏撑下这一大片产业。」 「姨爹,能为秦氏效力是外甥的荣幸,姨娘对我就像自己亲儿子一样,我为姨爹做牛做马也是心甘情愿的,且这么多年来已习得许多事,一点都不以为苦。」 秦垣嘆了一口气,「你真是个好孩子,要是日笙有你一半能干,我早就可以退休养老去了。」 「姨爹……」高涓看着他,不敢多说话,就怕猜错了对方的心思、说错了话而把一切给搞砸了。 「唉,要是日笙再这样不济事,我看秦氏以后都得要仰仗你了,我总不能把祖先留下来的产业都丢给一个败家子,让族人还有秦氏的列祖列宗指责我的不是。」 斑涓想也没想到秦垣竟有这番心思,心里顿时乐翻了天,不禁喜形于色,「姨爹,您的意思是……」 「这些年来商行上上下下都是你在打点,姨爹怎会不明白?姨爹的眼可没瞎,知道谁是真的为秦家好,谁才是真的可以托付之人,只是日笙毕竟是秦家的继承人,若我真把商行全交给你,他一定会大大的不满,若你们表兄弟之间因家产失和,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 「姨爹,高涓从没打过秦氏半点主意,何况姨爹说的没错,表弟再怎么贪玩,也总是姓秦,商行本来就该交给他,而非外甥,就算姨爹要交给我,我也不会接受,我帮姨爹这些年为的可不是这个,秦家给我的薪俸已够让我吃穿不尽了。」 秦垣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贪心,还真是难得,看来姨爹果真没托付错人,是不?」 这句话是称贊还是试探?高涓不解的抬起头来看他。 可秦垣似乎无意多说了,「你先下去吧,晚膳前把帐本全都送过来。」 「好的,姨爹,如果有任何疑问之处,外甥愿意陪着姨爹一笔一笔详加研究,姨爹可不要因为这些小事而累坏了身子。」 「嗯,你下去吧。」 「外甥告退。」高涓又看了他一眼,才缓缓地退出书房。 「什么?那老头要查帐?」杜双双瞪大了眸子,压根儿不相信这种破天荒的事情会发生。 「是啊,姨娘,我也纳闷着呢,姨爹怎么会突然想要管起帐目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他耳朵旁说些什么?」高涓狐疑的看她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双双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外甥没什么意思,只是怕有人在姨爹耳边生是非,说了我们什么,不然这些年姨爹根本不管事的,帐本每次拿给他,他都是搁在案头上生灰尘,直到我提了他才想起叫我再搬回去,现在他却主动要求我把所有的帐本都拿给他研究,不是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 「姨娘,现在如何是好?」 「他也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随口说说,等他真的看了那些帐本,也许不消一个时辰就会打消查帐的念头。」那些帐本岂是一般外行人可以看得出端倪的?若是秦垣有本事查帐,他就不会将秦氏商行的事务这么放心的往旁一搁,丢给她这个妇道人家及一个外人。 「是啊,也许。」高涓可没这么乐观,不知为什么,自从下午把帐本拿进书房之后,他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似的,那些帐本他可是连掩饰的工夫都省了,因为这些年根本没人会查他的帐,谁知现下会突然冒出这样的事来。 「你还是担心?」 「姨娘,我能不担心吗?」 「放心,那些帐目乱七八糟,内行人都要查上半天才看得出问题,何况是多年不管事的老家伙?」 「可是,若是姨爹找来专门的人替他查帐呢?」 杜双双皱起居,「不会的,你太多心了,秦家的帐目岂可轻易交给外人来查?那自家的底不全都给模光了?没人会做出这种傻事的。」 「可是如果……」 「好了,这事我自有主张,不会让那老头有机会去找什么厉害的家伙到家里来的,你下去吧。」杜双双有些不耐地道。 这小子今儿个是吃错药吗?存心搞得她心烦意乱、坐立难安,高涓沉沉的看她一眼,乖巧的应了声,「是,姨娘。」 人退开了,心却依然兜转在她身上久久不去。 他不会让这娘们嚣张太久的,他已经受够了她的窝囊气,受够了。 等到他们拿下秦氏产业的那一刻,也就是他把她一脚踢开的时候…… 「爹。」 「有事?」秦垣头也不抬的继续研究手中的帐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爹在忙?」秦日笙挥挥扇子,翩然的走到秦垣身边,微微俯低身子看着他手上的帐本。 「你没眼楮看吗?有事快说,没事就给我滚出去,不要在这里打扰我工作。」他难得定下心来要看帐本,可不要又让这个不肖子给打乱了心思。 秦日笙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反正他爹对他的冷嘲热讽他已经习以为常,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 「广州那边的米行趁时局混乱囤积米粮,民众一米难求,秦氏米行乘机大捞一笔,这笔帐当时真是红了所有米行商人的眼,不过此举却破坏了米行共同的默契,秦氏差点没被那些明枪暗箭给赶出广州。」 状似闲聊,秦日笙却不经意的点出秦垣手中帐本上,那笔看了半天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帐款。 便州米行这几个月的帐是亏损的,前几个月没有卖出一粒米,反而要负担人事开销成本,没想到这个月的米存量突然大幅减少,减少的米几乎可以提供广州城内居民一个月所需食用的数量,然而帐本上却依旧是赤字。 秦日笙的一席话解释了这个月米存量突然大幅减少的原因,及前几个月一粒米也没卖出的原因,但无法解释为什么不肖得利赚来的钱却没进到帐本里。 「那笔巨款没进入秦氏米行的口袋,是因为秦氏米行的米被一些不肖人士放火,一把烧了。」没有人可以坐视别人破坏行规默契,打破既定的规则,秦氏米行突然大规模释出米粮,不但为自己赚入巨额利润,还剥夺了其他米行本来可以赚到的利润。 秦日笙的话又替秦垣解了另一个迷惑。 「就算是这样,之前赚的钱也该入帐,损失的帐款再另列损失的原因。」在帐本上,他只看得出秦氏米行损失一大笔钱及米,却看不出有任何进帐,更别提有任何巨额利润了。 闻言,秦日笙温雅的笑着,「这样的帐目,秦氏米行和绸缎庄的每个月帐本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秦垣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清楚。」 「爹,你跟在祖父身边做生意也有二十来年,每一笔帐清楚与否你该比我更了解。」 秦垣看书的速度非常人能及,连看帐本也是,只是当年因为其父过世,加上大儿子自幼病弱,他才会怀忧丧志,索性放任秦氏商行交给外人这么多年而无一丝怀疑。 他不管,却不代表他无能去管,这一点秦日笙这个当儿子的可是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也是他一向不想过问或插手这件事的原因之一,怎知他爹的心思只放在他亲爱的大儿子身上,除了秦月轩,就真的什么也不想管了。 他这个儿子当得够窝囊,自己的娘是二娘,从小也不得人疼,他不是没有埋怨过爹对他这个儿子的不公平对待,就算到现在他也不可能完全释怀,但,爹还是爹,何况娘亲死前一再交代,要他好好替她照顾爹。 如果不是娘亲死前的千叮万嘱,他恐怕是等着看这老头的家产全被败光,自己在旁拍手大笑呢! 反正他根本不希罕秦氏的一草一木甚至一粒米,看到秦垣被剥得一滴不剩才是他的乐趣。 偏偏嘴贱,就是忍不下一口气……还是其实是不忍? 见鬼了,他从不知道自己对这老头也有这种可笑的同情心! 他恨他啊,好恨好恨,恨得巴不得希望他的爹是别人,不是秦垣。 秦垣瞪视着秦日笙,总觉得他温雅的笑容下是在嘲弄着他的不智与愚蠢,才会放任外人糟蹋了秦氏商行这些年。 他气,气这个不肖子什么时候开了窍,自己竟蒙了眼似的完全没看出来。他竟对秦氏商行的事知晓得这么鉅细靡遗,连他皱一下眉头他都知道他在烦恼什么,想着想着心中不免有一股怨气。 「你是故意的。」 秦日笙无辜的眨眨眼,「爹,我又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啦?」 「你是故意的。」秦垣气得咬牙,想亲手把他给掐死。 「故意什么?」 「故意坐在一边看你老爹笑话。」敢情他这些年的玩世不恭都是装出来的?装哑巴聋子当白痴?目的呢?「你也觉得这是笑话了?」秦日笙皮皮一笑。 秦垣铁青着脸,「什么意思?」 「意思已经很明白。」 「秦日笙!」秦垣怒喝,啪一声大手拍上桌子,气得站起身。 「别气、别气,我还有事要说呢。」秦日笙忙不迭地拿起扇子替他揭煽风,「你的心脏要够强壮才行。」 「不要油嘴滑舌!我什么时候这样教过你来着?」 「爹的确没有这样教过我。」 「哼。」秦垣冷哼一声,心里却是很满意秦日笙自己知道错了。 「从小到大爹什么时候教过我这个不肖子来着?正眼看我的时间都有限呢。」秦日笙冷冷一讽。 「你……」这个不出斗子!非得把他这身老骨头气上西天才甘愿吗? 秦日笙见他气得发抖,伸手拍拍他的背,安抚道︰「说了你要把心脏练得强壮些才行嘛。」 「快说!」 「府里的一个丫环死了。」 「什么?」秦垣愣住了。 「两个人想要毁尸灭迹,有人看见了。」 秦垣等着他说下去,却只等到秦日笙那故意吊人胃口的笑容。 「你可不可以一次把话说完?」这小子简直在测试他的耐性,该死的! 「那个人看见这两个人拖着尸体,不小心被他们发现了却被当成偷儿追,差点让人抓起来活活打死,幸好恰巧有一个替死鬼出现,那个替死鬼就是可怜的小荷。」 秦垣十分聪明,一点就通,看了秦日笙一眼,「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前晚的那顿鞭子是白挨了?」 「爹英明。」 「那个人是谁?」 「湘儿。」 「谁?」秦垣瞪着他。 「唉,好吧,是大嫂。」食古不化的老家伙! 「去把她找来见我。」 「还是免了吧!」他可不想看到她一个不小心被杜双双那只老狐狸给陷害了,吃不完兜着走。 秦垣挑高了眉,「我要见她还要你的批准不成?」 他可是她公公。 「我这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好。」 「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是很认真,不想秦府里又多了一具尸体而已……」 大厅里的气氛诡谲得有如三堂会审,高涓被人请进了大厅,他一脚才刚踩进来就觉得全身不对劲。 「姨爹、姨娘、表弟、表弟妹、表妹,你们大伙都在啊。」他微笑着想坐下来,却突闻一声怒斥。 「给我跪下!」开口的人是杜双双。 斑涓愣了愣,不解的唤了声,「姨娘?」 苞着这一声叫唤,他才看清楚杜双双那泛着轻微瘀伤的半边脸,显然是让人打过的痕迹。 「我叫你跪下!」杜双双气得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他。 「姨娘,外甥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不明白?这些年姨娘视你如己出,把秦氏的产业都交给你去打理,以为你会克尽职守把事情给处理好,没想到你却借着职务之便,借着我对你的信任,将秦氏商行的钱中饱私囊,你还敢说你不明白?」 「什么?你……」她竟然敢把所有的罪名都推给他? 「你还想说什么?你连我这个姨娘都蒙在鼓里,让我差一点被你姨爹误会了,你还想怎么样?枉我这么多年来疼你、栽培你,你是这样回报我的?」说着说着,杜双双哀哀的掩面而泣。 大厅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只剩杜双双那低泣不已的哭声回荡。 秦星梅第一个看不过去,责难的开了口,「表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我们秦家对你可不薄,你不该忘恩负义做出这样的事来,还伤害了大娘。」 「就是啊,你真是让我这个当姨娘的痛心。」杜双双哭得更伤心了,哭着哭着突然跑到秦垣面前跪了下来,抱住他的大腿,「老爷,我在秦家侍奉长上可是毫不懈怠,对您也是尽心尽力了,如今我瞎了眼引狼入室,但求老爷网开一面饶了我吧,我知错了,你要打要骂都没关系,就是不要赶我走,老爷!」 秦日笙冷笑的看着杜双双在秦垣面前上演的老掉牙戏码,又看了一脸为难的秦垣一眼,只能摇头。 「姨娘,就算我有错,也是拜你教之赐,你可狠心,把事情给推得一干二净。」高涓咬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从齿缝里迸出。 早该料到的,这臭娘们!难不成还真相信她会把他视如己出?他又不是傻子可以任她要杀要剐。 「老天爷!你说什么?」杜双双泪眼含嗔,转过身来气呼呼的看着他,「你到这个时候还要拖我下水?我究竟是造什么孽,把你这个人渣给带进秦府里来!这些年供你吃穿不尽,你是这样回报我的?自己做错事认错就罢了,姨娘还当真会让你姨爹罚你不成?你竟这样存心想陷害我?」 秦日笙不慌不忙的说︰「高涓说的是事实。」 「你!」杜双双气得颤抖不已,眼巴巴地转身望向秦垣,「老爷,你信他吗?你若信他,我现在就死给你看。」秦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于这样的场面简直疲于应付,杜双双是他的爱妻,从娶她进门开始他就没打算再娶,是她生了孩子之后就因难产不能再生,月轩又是个病胎,所以马上要他纳二房。 他对她的大方与体恤是感激的,她为秦家所想、所做的一切他一直铭记于心,所以当初纳了二房也始终对她疼爱有加,对她的亏欠与心疼更是一日不减,岂料……也许是日笙错估了她的为人,这一切只是高涓一个人搞的把戏,跟她并无关联,她只不过是另一个受害的人罢了。 「老爷,难道你也在怀疑我?」杜双双痛心不已的看着他,看得秦垣心虚的别开眼。 见状,她突然狂笑一声,「好、好,连你都怀疑我了,我还留在世上干什么?我现在就死了算了!」 说着,只见杜双双的身影一起,便要往柱子撞去——「娘,不要啊!」阮湘情急之下连忙伸手拉住她,「爹会信你的,你不要这样!」 可惜,不然他真想看看这娘们究竟死不死得成。秦日笙在心里一嘆,暗暗怪起阮湘那过于浪费的同情心。 「是啊,大娘,你不要这样。」秦星梅也奔近她,眼眶红了。 「星梅……你终于肯理大娘了?」这妮子自从阮湘出了事后就故意避着她,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大娘,星梅……没有不理大娘啊。」她只是害怕极了,当她看见大嫂,不,是阮湘,当她看见她奄奄一息的被人从湖里捞起来,变紫的脸,气若游丝,她才意识到阮湘差一点就被自己给害死。她真的后悔极了,开始恨起大娘来,恨她出的鬼主意,让她差一点成了杀人凶手。 她怎么知道朝阳湖里的水有这么深呢?她怎么知道大娘说会派来救援的人手迟迟没到呢?她只想教训教训阮湘罢了,目的只是要让她害怕,离开秦府,而不是把人给弄死……「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杜双双见她心软,心里早有个底,趁她就在她身边,低声道︰「我也不想把事情搞成这样的,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这些日子我成天茶不思饭不想,就是后悔了。」 「大娘……」 「你信我吗?信我没有意图夺取秦家的一分一毫?」像是抓住大海里惟一的浮木,杜双双紧紧抓着秦星梅的手哭着。 看着这一切,秦垣只觉得心间头疼,不耐的起身挥了挥手。 「够了,秦家是你家,秦家的一切也都是你的,就算你真的拿了,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你们都下去吧,日笙,带你表哥到帐房取点银两,派辆马车送他走,不可为难人家,知道吗?」 「是的,爹。」秦日笙乖乖的应了句,挥着扇子迳自走出大厅。 唉,真是个滥用同情心的老头!他本来还想借机报背后鞭伤之仇呢!现在没得搞了。 捧着银子送给敌人?!这事全天下当真只有他爹才做得出来。 第八章 「怎么?嫌钱少?」秦日笙懒洋洋的看着高涓,见他一路上始终沉默不语,人都已经出了秦府大门还依依不舍,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幸灾乐祸的调侃起人来了。 喔哦,原本可以更毒的,譬如动用私刑给他挫骨、拔指甲,像现在这样拿着银两给人,还亲自送人送到门口来,可是一点都不像在赶人,反而好像在送情人,送得他心里头可是呕死了,不过……这一趟不可不送。 「你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这么不济事。」 「这是称贊我吗?」秦日笙好笑的揭着扇子。 「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监视我?」 「哎呀呀,说监视太难听了,我们只不过刚好是同行而已,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既然身为商人就不能不了解敌情,你说是吗?」 「同行?」高涓不解的挑起眉。 「不仅没关系,以后你就懂了。」 「秦日笙,你不恨我?」见他对自己始终一副笑脸,高涓忍不住问道。 「恨啊。」 「那……」 「你这人虽可恨,可是却没有那个女人狠毒,相较之下也就还可以马马虎虎接受,反正秦家钱多,让你捞一点也无所谓,就当是这几年秦家给你的工钱。」 斑涓冷笑着,「你真大方。」 「不过你欠我的鞭子之仇我可是忘不掉。」要不是他多嘴,自己岂会因为偷阮湘的香而被打? 「小叔强占大嫂本就不该。」想起阮湘那花容月貌,高涓仍不免心动。 「你听着,我会娶她。」 「不可能。」秦垣那个人食古不化,怎能忍受这样的丑事发生? 「对我而言,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尤其是收服女人心,他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对我说这个做什么?」 「警告你别靠近她,多看一眼也不许。」刚刚他只不过提了她一句,瞧高涓那发亮的眼,,没安好心。 斑涓好笑的摇头,落寞的神情一闪,「我要走了。」 「真走假走?」 才迈开的步子停住了,高涓警觉的回眸,「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会有兴趣留在苏州。」 「我不懂……」 「没关系,你会懂的。」秦日笙莫测高深的一笑,「这是你将功赎罪的大好机会,可得好好把握。」 他打算把这个其实还算是个人才的人留在身边替他做牛做马,打理商行内的琐事,所谓不用白不用,他这样善待他,他铁定做到死也不会埋怨一句,算来算去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深夜的芙蓉阁内春光乍现,吟哦的娇喘,交叠的一双人影,起伏的身体奋力沖刺着,像要把体内最后一丝精力榨干。 「该死的,要我!」杜双双娇斥一声,指甲深深的陷进男人宽大厚实的背上。 「你这骚娘们。」男人低咒着,更加卖力地取悦她。 杜双双尖叫吶喊,整个人不住地扭动。 「再叫啊,叫大声点,老子听了才爽!」 「啊!啊!你要死了,要我叫也得你再加把劲才行。」杜双双做作地叫了两声,倏地伸手将身上的男人给推开,拉了一条薄被掩身,面红如霞。 男人被推开,也不生气,笑笑的倒躺在床上,眼楮一闭就要睡去。 杜双双不悦的伸手推他,「喂,现在怎么办?」 「把那老头杀了算了。」 「你疯了?杀了他,秦家的家产也落不到我头上。」只有留着那个老头当傀儡,她掌实权,面对秦家的宗亲大族她才站得住脚,再说还有秦日笙这个正主儿呢,秦垣一死,只怕她一个子儿都捞不到。 何况,她知道那老头疼她,因此她从来没想过要除掉他,只要他继续埋首书斋不管事,他永远会是秦家的主人,她也永远会是秦夫人。 错就错在秦垣辜负了她,无法满足她的需要。自从公公死后,月轩又体弱多病,他就一直沉浸在书斋里而冷落了她。 她是个女人,有欲有求,他却根本不想踫她,连她一丝不挂的躺在他身侧,他也无动于衷。 他的哀恸让他的心死了,身体也跟着死了! 「是啊,秦日笙一日不除,我们就永远拿不到秦家的家产。」只要秦日笙不在这个世上,秦垣一死,杜双双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一切。 「还有星梅呢。」 「那个女娃容易处理,把她嫁掉不就没事。」 杜双双眼儿一勾,冷笑道︰「你倒都想好了。」 「那种事踏出一步就回不了头,我能不战战兢兢?」 「那阮湘呢?」 男人邪邪一笑,「跟秦日笙一并解决。」 「你更狠。」 「我可是为了你。」 「为了我?」 「是啊,那一夜究竟是谁看到我们还不确定,若不是小荷就定有他人,如果没有其他人,那她必定也会找机会把当夜所见告诉秦日笙,虽然现在还未东窗事发,不代表我们以后就会平安无事。」说着,男人从床上跳起来,从衣袋里找出一只绣花鞋递给她。 「做什么藏着一个姑娘家的鞋子?」杜双双一睨,不悦道。 「这可是我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的,这只鞋的主人八成就是当天深夜里看到我们的人。」 「喔?」杜双双瞅他一眼,「那就有头绪了。」 男人一笑,「我已经查到这只鞋的主人是谁了。」 他可是拿着这只绣花鞋偷偷问了好几个丫环才查出来的。 「谁?」 「阮湘。」 「所以……她非除不可?」 「没错,而且得越快越好,否则等秦日笙查出全部事实而告诉秦老头,我们就不必在这里混了。」 自小菊在秦府里失踪之后,小荷就让秦日笙调过来伺候阮湘,这一日午后,望月轩内突然出现了一堆家丁奴僕,他们身上扛着一箱箱的东西浩浩荡荡地走进园内。 「少夫人。」为首的家丁豹身行礼。 阮湘看着他,微微的皱起眉,「你们这是……」 「这些都是二少爷要我们送过来给少夫人的绫罗绸缎及珠宝首饰。」 「整整十大箱都是给我的?」阮湘瞪大了眼,秦日笙疯了吗? 「是的,少夫人。二少爷说您不喜欢的可以分送给下人,或者遣人送给湖州的娘亲。」来人克尽职守的报告着。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阮湘淡然道。 这个男人是存心替她找麻烦吗?整整十大箱,她哪有这么多人可以送呢?放着又占地方。 「少夫人,二少爷说这些都是苏杭一带最新的花色,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全都送来给您了,另外那些首饰珠宝也是最新款的样式,是京城内都少见的精致极品。」 十大箱的箱子被掀开了,一一呈现在阮湘面前,她只消一眼就知道箱内的每一匹缎子都是上等的丝绸,最令人贊赏的是它们针功之细腻精巧,简直是巧夺天工,美得令人花了眼。 一旁的小荷看得眼红,心也痛了,少爷何时曾这样待过她来着?那一夜她差点被打死,他让人送上一只簪花,她就乐得飞上天,以为自己的心意终于有所偿,毕竟二少爷花名在外,却不曾染指过府内的任何丫环。 她还痴心妄想的以为自己会是他倾心相待的惟一。 为婢为奴她都不在乎,她只要他能正眼看她,抱她一次……昨日,萧总管拿着一只绣花鞋来问她,她才知道那只鞋的主人才是他本来要找的偷儿,她一瞧就认出那只鞋正是少夫人之前常穿的。 「那晚或许是我误会你了,偷儿可能真的另有其人。」 「萧总管的意思是?」 「你识得这只鞋子的主人吗?它的主人可能才是我要找的人,那个人定是偷了东西匆匆忙忙跑走,才会掉了这鞋子……」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肿了几天的脸是代少夫人受的,现在将这一切串连起来,她终于有了一个清楚的结论——那一夜,二少爷是为了少夫人才出面帮她。 他也是为少夫人受那一顿鞭子,不是为她小荷! 「小荷,你喜欢的全都挑去吧。」阮湘转向一直未发一语的小荷说着,却发现她的盈盈水目正似充满仇恨的望着自己,「小荷?你怎么了?」 是她眼花吧?小荷为什么会恨她?难道她知道了那一夜的事? 不,应该不会的……「我不需要。」小荷冷冷的别开眼。 「这些缎子真的都很好,你挑挑看,一定有你喜欢的……」 「我说过不需要,少夫人。」 「那……好吧,你们把这些全扛走。」阮湘淡笑,也不勉强,让人把箱子全给抬出去。 「不成啊,少夫人,二少爷会把我们给打死的!」为首之人压根儿没想到有人会把这些美丽又值钱的东西往外推,一听到少夫人说全给抬出去,吓得只差没跪下来。 难怪二少爷在他耳边若有所指的说了好几次——「一定得把东西留在望月轩,否则你就不要回来见我。」 原来这是趟苦差事! 「他不会的。」她认识的秦日笙若是会动不动就责罚下人,那她还会莫名的为他动心吗? 唉,她又在想什么了?为什么近日来他的身影益发在她脑海里转得厉害?他疯了,难不成她也癫了吗? 「少夫人,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吧!要是我们夏的把这些东西又给扛回去,二少爷铁定不会让我好过的,我家里还有老的小的要养,要是没了这份差事,可就全都要喝西北风了。」 秦日笙是吃定了她的心软?阮湘嘆口气。 「那就请你们把这些东西抬进偏厅里去吧。」 「是是是,少夫人,您真是好心的活菩萨!来人!把东西全给我搬进屋里去!」为首之人高兴的手一挥,命人快快的搬,免得少夫人又改变主意。 「少夫人,二少爷送您这些东西未免有欠妥当,您是大少爷的夫人,他是您的小叔,这事要是传出去可就难听了。」 冷冷的一句话从身后扫了过来,阮湘一愣,缓缓地转过身。 「小荷,你在生我的气?」看来刚刚那一眼她没看花,小荷是恨着她的,因为秦日笙吧? 「没有,少夫人,小荷只是好心提醒您。」 阮湘一笑,「谢谢你的提醒,那你觉得二少爷送这些东西来,我该把它们怎么办呢?丢进湖里?那也得你帮着扛才行。」 小荷脸一红,「总之不能收。」 「那全送你吧。」 「嗄?」全送她?十大箱耶! 「你喜欢就全送你,就这么决定了,毕竟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收二少爷的礼是不妥当。」 「可是送给小荷也不妥当。」要是这事给其他下人知道了,不眼红的排挤她才怪呢! 「就说是我送你的,会有什么不妥当?」阮湘无所谓的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你就收了,高兴分给谁就分给谁,便不怕人多话。」 说完,阮湘微笑的转身离开,留下兀自怔忡的小荷。 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些二少爷送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可是价值连城耶!卖一卖都够她一辈子吃穿不尽了。 秦日笙的身影才一晃进翠烟楼,就让一个小不隆咚的身影给抓住紧紧不放。 「干什么这样拉拉扯扯,想我啊?」秦日笙好气又好笑的用扇子拨开来人的手,好整以暇的坐下来。 翠烟楼的姑娘主动拿来一壶酒,并把他的酒杯给斟满才退到一旁。 「听说你被你爹打了两顿鞭子?」方誉的眼直勾勾的瞪着他看,把他从头到脚来回看个仔细,就怕哪一个地方漏了没看见似的。 秦日笙挑了挑眉,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见的,「啧,这种事也能传到翠烟楼?」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秦府里的家了哪一个敢大嘴巴把消息带到这种烟花之地来? 「何止翠烟楼,整个苏州城内的百姓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方誉闷闷的哼了声。 秦日笙见他气得头顶直冒烟,伸手便往他的额头一探,「你吃错药了?还是发烧了?火气这么大。被打的人是我耶,又不是你这个矮冬瓜。」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败家子,我是担心你耶!!偏偏你家的奴才有眼无珠,不识我方大爷,任我说破了嘴也不让我进去探望你,真是气死我了!我都担心得瘦了一圈,你还在这里笑话我。」 「我哪有?」秦日笙无辜的眨眨眼。 「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兄弟!不知道人家会为你担心难过吗?也不会来看看我,或者派个人捎封信来。呜……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因为偷人,让族人动用私刑打死了哩,」说着,方誉竟然抽抽搭搭的哭起来,还大大方方的扯起秦日笙的袖子往脸上抹。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秦日笙好笑的摇摇头,「再说,要我的命岂有那么容易,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是来看语嫣又不是来看我。」他又不住在翠烟楼,只是常在这里出没而已,为的还不是等他。 「你错了,我就是来找你的,真的。」 他说得诚心,不过方誉还是怀疑的瞅着他。 「你有事要麻烦我?」认识秦日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会专程来找他定是无好事。 「嘿,说麻烦太难听了,有钱赚嘛。」 「有钱赚?」方誉的眼楮亮了起来,不过很快地又消失光芒,「不用了,我的钱够多了。」 秦日笙凑近他,低声道︰「这一次你非赚不可。」 「为什么?」方誉被他逼近的脸吓得退开身子。 「这攸关着我是不是要继续当个败家子,能不请你亲自出马吗?朋友交假的啊!」 「啧,这么严重?」 「是啊,还不赶快附耳过来……」 「二少爷,您真好。」 「二少爷,您真有心啊,送我们这么好的东西。」 「二少爷,谢谢您,您送给我的这些珠宝首饰刚好可以让我拿回娘家送给娘当生日贺礼,每一样东西都让我们看花了眼呢,不知该怎么挑才好。」 「二少爷,您的眼光好,来替我看看挑哪一块缎子好不好?」 从一走进秦府大门开始,这些感激、贊嘆声就开始在秦日笙的耳边围绕,走到哪都听得到,他一看到丫环们手上的珠宝及缎子,脸上的笑容显得僵硬,一双脚自然而然的移往望月轩。 「二少爷,你来了。」小荷一见秦日笙,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东西赶紧上前一福,脸上微微泛起红晕。 秦日笙冷着脸,「少夫人呢?」 「少夫人在房里,正忙着……」 「她能忙什么?不就是把我送她的东西全分送给其他人吗?」秦日笙边说边要闯入房中,却让小荷给拦下,让他气得头上都快冒烟了,「你干什么?」 「二少爷,少夫人正在洗澡,你这样贸然闯进于礼不合的。」 「她还真会挑时间!」偏偏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小荷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二少爷……你是不是不高兴少夫人把你送的这些东西都送给了我们丫环?」 「哼。」她在践踏他的真心,他能不气吗?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二少爷,你真的很喜欢少夫人,是吗?」 秦日笙瞪着她,「你太多话了。」 「二少爷不要生气,小荷只是想知道……那一夜,二少爷是因为我替少夫人受过而出来帮我,还是因为你舍不得小荷受苦?」 闻言,他挑高了眉,「你知道了什么?」 小荷被他看得心虚不已,垂下了眸子,「我知道……萧总管那一夜要抓的偷儿其实是少夫人。」 他粗鲁地抬起她的下颚,一双眼危险的眯起,「你怎么知道?」 小荷一吃痛,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二少爷……你弄痛我了……」 「快说!」 「是……萧总管找到少夫人掉的一只绣花鞋。」 「该死!那老头!」秦日笙放开了她,转身就要沖进房里,却被她从身后紧紧抱住。 「二少爷,小荷喜欢你啊,一直都喜欢你!我以为二少爷也有点喜欢小荷的,是吗?二少爷,你不要去找少夫人了,他是大少爷的妻子,不是你的啊!你在我心中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你可以在外头跟任何一个未婚的姑娘欢好,就是不能跟少夫人,我不要你被人唾弃,不要人家在背后说你们是奸夫婬妇!」小荷紧紧抱住他,声泪俱下。 「放手!」他正在气头上,她看不出来吗? 她越说他越气,从翠烟楼一路走回来,他已经受够了人们对他的指指点点,恨不得把那些人的手指砍下,舌头给割下,她现下竟然还斗胆敢在他面前提起这档事? 「小荷不放,小荷只是要二少爷别去找少夫人而已!」 「我要找谁你管得着吗?」 「二少爷……」 他咬着牙威胁道︰「不放手,我就把你的手给折断,丢进湖里喂鱼,」 「嗄?」小荷吓得手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秦日笙大步沖进房里。 第九章 秦日笙想也不想的沖进阮湘的房里,乍然映入眼帘的是她长发湿淋淋披在肩上、衣衫不整的动人模样,他光顾着打量她另一种面貌的美,浑然没意识到美人眼中那燃烧着火苗的气愤。 阮湘怒瞪着他,双手紧紧拉住差一点就春光外露的衣襟,身上的薄纱根本掩饰不了她姣好的曲线,她甚至连肚兜都还来不及穿上,这么狼狈的模样就是因乌这个不顾礼法、贸然闯入的男子。 「你看够了吗?」她的胸口因激动及慌乱紧张而起伏得厉害,冷冷的嗓音还微微打颤。 「还没有。」他呢喃似的低语着,缓缓地走近她,完全忘了刚刚是为了什么天大的事沖进来,此刻,他只想好好看她,最好还可以品尝她、膜拜她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 他的逼近让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现在除了身上匆忙披上的外衣,等于一丝不挂……「你不要再过来了。」她已经被逼到墙角,根本无路可退。 「我要。」她就在咫尺之间,秦日笙满意的伸出手抚上她羞红的容颜,感受她因为他的靠近而明显的悸动与颤抖,「你好美,湘儿。」 阮湘因他的触模慌乱的闭上眸子,感觉到他温柔的指尖轻轻的滑上她的领口,往内探去。 那柔滑的触感挑动了他最原始的知觉,呼唤着他本就痴狂的灵魂,他突地一把攫住她柔软的娇躯,低首吻住了她微微轻启且娇喘不已的红唇,激情的翻覆着、搅动着她越来越澎湃高昂的。 「你住手……」她娇喘低吟,不自觉的仰起头来,他火热的舌立即恣意的品尝她敏感的颈项。 他当然不住手,她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动人,如此轻易地便可挑动他的野性与勃发的渴望。 他要她,他一直都知道,可是天晓得他怎么可以为她忍了这么久?因为她的与众不同?还是因为她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秦日笙越吻越狂野,伸手扯下她的衣衫,一路沿着锁骨吻下去。 「啊!」她蠕动着身躯,下意识地推拒着他,却按捺不住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欲望,渴望又恐惧的情绪交错着,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完全难以抵挡,他的吻与触模都让她快要发狂。 「你是我的,湘儿。」他咬住她的耳垂低语着,伸手探向她的敏感处,逗弄着、搔弄着她。 他要她为他癫狂,不顾一切。 「不!不可以……啊,不要……不要这样……」阮湘低声吶喊着,不断抵抗着他。 「承认你也喜欢我、需要我,这一点都不羞耻。」他的目光恋恋不舍的看着她,有情有欲有痴狂,还有毁天灭地的沖动与决然。 「不……」 「说你爱我,要我。」他的吻从胸口烙印上她的小骯,转眼就要来到那片美丽诱人的禁地。 「不可以!啊……求求你……」阮湘伸手推拒,不让他再如此邪恶的侵犯她,但她的腿虚软得根本快要站立不住,双手也使不上半点力。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瘫软在地上时,腰身却让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一句,落入他宽大的怀中。 秦日笙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与她共赴云雨……激情过后,感觉若有所失,心口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气闷纡解不开,郁闷得让她觉得自己快要死去。 怎么会这样?不该的……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身子,低垂着脸,她对自己那莫名其妙的情绪又是生气又是懊恼,不知不觉地掉下泪来。 「别哭。」他轻轻地、怜惜地替她抹去眼角悄然落下的泪珠,「我会心疼的。」 她望着他眸子里浓郁的情,张嘴想要斥责的话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怎么可以这样吻她,抚模她,对她……他怎么可以! 可是,她却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羞耻的喜欢上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仿佛可以看出她眼中的矛盾与难受,秦日笙温柔的在她耳畔低语。 「知道吗?爱一个人不必觉得可耻,喜欢我这样对你也不必羞耻,你也是个人,有感情、有欲望,这并不会因为世人加诸在你身上的任何身份而改变,何况,你根本未曾属于过任何人,你只会属于我。」 「我是你大哥的妻子。」可是她却跟小叔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她无法原谅自己。 「不,牵着你拜堂的人是我,吻你的人是我,拥有你的人也是我,自始至终你都是我秦日笙的娘子。」 「你……」不知为什么,听他这么说她竟然觉得感动。 她也好想有个真正的夫君可以疼着自己、抱着自己,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身边不一定真要有个男人,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但她终于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因为此刻偎在他怀中的感觉是如此美好,被他疼宠的感觉亦是如此动人,她怎么可以再骗自己,说自己宁可孤独? 她想他、念他,次数一天比一天多,多到她都快要无法承受思念的痛苦,都快要无法忍受一天没有看见他了。 秦日笙看得出来,她爱他,也要他。 她的眼楮这么告诉他,心也这么告诉他,只差没有张开她的小嘴说出口,不过不急,他可以等。 他微笑着起身穿衣,拿起一旁的薄被掩上她的身子,轻轻的在她唇上一吻,「今天早点睡吧,你累了,晚膳我叫人送进来。」 怎么可以?太阳都还没下山就睡觉,这成何体统。 「不用了,我不累。」 「那晚膳就一起用?我让人在园子里摆张桌子……」 「我还是到大厅跟大家一起用膳比较好。」她跟他一块私下用膳?他铁定又会因此挨一顿鞭子,而她在秦家将再也待不下去。 她不能失去理智跟他一起疯。 秦日笙挑高眉,对她现在心里头兜转的思绪有些不悦,「你不会是要以后我们在一起都得偷偷模模的吧?」 阮湘别开了脸,「我们不会在一起。」 「你又来了。」他以为她已经领悟到她根本就不可能忍受失去他了,结果到头来还是这句见鬼的话!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很喜欢当缩头乌龟!」他冷笑,万千柔情遇上她这块千年冰山也无用武之地。 「你笑我、骂我、打我都没关系,总之就是这样了。」 「你在怕什么呢?」他又气又怜的抬起她低垂着不敢看他的脸,「如果你承受不住别人的指指点点,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喝西北风吗?」 闻言,秦日笙陡地狂笑出声,「说到底,你是眷恋着秦家的万贯家财才对此地依依不舍?怕跟着我这个败家子会沦落到饿死街头或去当乞丐?」 不,她根本没想到这些,她只是不想让娘受人唾弃,她只是没有勇气承受他们的头上,永远得被冠上奸夫婬妇这不道德的罪名,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她只是不希望他因为她的缘故而失去了秦家该属于他的一切,这样也错了吗! 「是,我是怕跟着你吃苦挨饿受冻,我不要过那种苦日子,宁可待在这里舒舒服服、心安理得的过日子。」就让他误会吧! 「为了钱而舍弃一个你爱的男人,你能心安理得?见鬼的!」 阮湘幽幽地背过身去,不想夺眶而出的泪让他看见,不想面对那张鄙视她的脸,那让她的心好疼好痛,痛得几乎就要承受不住。 瞪视着阮湘背对着他那决绝的身影,秦日笙觉得受伤,为什么他拿出真心竟换得她的绝情?够了,他受够了! 转身沖了出去,就像方才来时的匆匆,秦日笙的身影倏地消失在望月轩的长廊上。 房外的小荷将他们最后的几句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二少爷爱着少夫人,他真的爱她,宁可带她远走天涯……小荷苦笑着,那一夜让人打在脸颊上热辣辣的痛楚仿佛重新上演了一次。 唐语嫣乖巧的待在秦日笙身边替他斟酒,他一杯接一杯,就像不久前的那一次,今天他似乎打算喝个烂醉。 「又是那个该死的女人惹你伤心?」她难得主动开了口,因为他从一进门开始就问着喝酒,一句话也不吭,她只好猜测着他的心事。 「不要提她!」冷冷的扫了她一眼,他继续喝酒。 唐语嫣真的不再说话,因为此刻她的心情也跟着沉落谷底。 她猜对了,果真又是那个女人惹得他情绪彻底失控,上回他还会怒骂发泄,这一回他是真的被伤了心,而且伤得很重很重,连骂人的力气也乏了。 那个女人,若可以,她真想会上一会,看她哪儿比自己好,哪儿又比自己美,可以让这样磊落男子深深倾心。 她怎么狠得下心再三拒绝这样体贴深情的男人? 哪一天,当他可以把她这样放在心上,她唐语嫣当真死而无憾。 斟酒的手在恍惚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唐语嫣幽幽地抬起头来,想笑笑不出,想哭又不敢哭。 「对不起。」他伤了她了吗?他不是有意的。 「我没事,你心情不好,是我自己逾越了说话的分寸。」 「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都没关系。」她对他的爱岂会因为这小小的事情而改变呢?他根本不必跟她道歉。 「我帮你赎身。」 唐语嫣愕然不语,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对她说,可是都被她拒绝了,拒绝的原因她说得很明白,为什么他现在又提? 「不,我说过了……」 「我娶你。」他知道她说过什么,她说他若不是要娶她,就不要再对她说要替她赎身的话。 「不。」她不要他的施舍,宁可待在一个随时可以看得到他、听得到他的地方,这也是她一直坚持不让他替她赎身的原因,她无法嫁给他没关系,但她不想离开他。 秦日笙狂怒,激动的抓住她縴细的小手,「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 「不,我要你,一直都要你,但你不是真心想要娶我,这一点你心里明白,我心里更明白,日笙,你又何必折辱我对你的这份真心真意?」说着,她抽回手起身,缓缓地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让晚风徐徐吹进屋内,也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她多么想答应他呵!她想听他说娶她想得都要疯了,可是她不能答应啊!他若真娶了她,将会害他也害了自己,两人均万劫不复。 「语嫣……」秦日笙放下酒杯起身跟上前去,正要说什么,门上忽地传来一声轻响。 「小姐,是我翡翠,奉公子家的丫环小荷说有急事要见秦公子一面,不知道秦公子要不要见她?」 小荷?她有什么急事?秦日笙的眉头皱了起来,未等唐语嫣回话便忙不迭地走上前开了门。 「她在哪里?」 「在前头的凉亭里等着。」翡翠指着屋外。 秦日笙边往外走边说︰「谢谢,替我跟你的小姐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一步。」 「知道了,秦公子。」应了声,翡翠转身要向唐语嫣说去,却见她已经站在门边不知多久,「小姐……」 「不必说了,我听见了。」目送着他离去,唐语嫣心知肚明,他刚刚说的话已如过往云烟,再也回不来了。 深夜的风似乎特别的阴寒,夜色也似乎特别的沉重,秦日笙不住地使着轻功飞墙走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阮湘信中相约见面之地——苏州城三里外的白峰亭。 愿当海角天涯比翼鸟相约今晚子时白峰亭阮湘想到信中短短两句却深情无限的话,秦日笙不由得眉梢飞扬,步伐轻盈,还未到达白峰亭,远远地就见到那娉婷的身影。 「湘儿!」他飞快的走进亭内,见阮湘发丝微乱,一张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万分,他伸手握住她,发现手里握着的柔莠也冷得吓人,不禁微微皱起眉,「你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陷入爱河中的模样。」 「我……紧张。」她主动抱住他,身子颤抖得有如风中落叶。 他笑了笑是该紧张,像她这样矜持的姑娘家竟然会突然沖动的想要约他私奔?啧,实在令人意外。 不过,看她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因为要跟他私奔才抖成这样,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寻常的风声掠过,秦日笙眼一扫,只见几个闪烁穿梭的身影疾驰在夜风里,想要隐身于暗处。 他伸手拥紧怀中的身子,这个样子的她让人怀念起她新婚之夜时,只是那一夜的她是迫不及待的想依附他,今夜的她……他不想猜测太多,能多搂一时是一时,死也要死在牡丹花下。 「这么多人陪着你来你还怕?胆子真小呵。」他低声在她的耳畔笑道,还乘机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这香,不吃白不吃,有毒也甘之如饴。 「你……」她惊愣的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相信你不会找人杀我。」眸光一闪,只见暗箭从四面八方射出,似乎也没打算放过阮湘,他只好迅速的抱住她问避。 好几次,飞出的箭就要射中她,幸而秦日笙的扇子快,轻功也快,暗藏在树丛、草丛里的那些人并未能伤他俩分毫。 「对不起……」是她拖累了他,而他明知这场祸端是因她而起,却还在意她的死活,她还能对他说什么?除了抱歉还是抱歉。 「跟夫君不必说这种客气话。」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跟她说笑? 「你走吧,不要管我了。」她不该连累他的,可是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你以为他们会轻易放过我们?别傻了。」说着,抱着阮湘的身形又是一闪,不过这次却没能避开,袖口被一支箭给划了开来。 「啊!你的手——」 「没事,只是袖子破了而已,娘子你回去替夫君我补补就行了,别担心。」他偷空温柔的拍拍她的脸。 「哼,你们这对奸夫婬妇还想活着回去?门都没有!」一个人影从树丛里走出来,手里点了支火把。 「你这个蒙着脸不敢见人的家伙嘴巴放干净点,你刚刚说的话恰巧我娘子非常不喜欢听,劝你马上收回去,我可以让你留着舌头。」可惜手中没剑又没暗器,他身边又有个不懂武功的姑娘,不然那些人早就被他打得哎哎叫了,还能在那里乱放话?! 「秦日笙,你不仅不义不孝还浪荡邪婬,竟然公然称自己的大嫂为娘子!你们都听到了吧?这两个人可是亲口承认有奸情,干的是天理不容的勾当!这种人绝不可以活在世上破坏典章法度及世道伦理,留给后世子孙坏榜样!他们的存在只会助长邪婬歪风,非死不可!」 「非死不可!」众人纷纷点上手中早备好的火把奋力地摇动着,大声附和带头者的话。 荒郊野外是最方便处以私刑之处,何况他们打的是维护天理正义、大明皇朝深深敬之妇德节操的伟大旗号,眼前的这对奸夫婬妇,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我秦日笙该不该死可不是你们能决定的。」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欺负那些无知且手无寸铁的市井小民还可以,要对付他秦日笙?还早得很! 「你以为你可以逃得过?」 「我若逃过了,从此封粮,不让一粒米进苏州城。」秦日笙气得撂下狠话。 「没有你们秦氏的米,我们还有方氏的米粮,你动得了方氏吗?他们的米行已经要将秦氏给吃下,整个江南早已是他们的地盘,江北大半的米行也为方氏所有,你以为你们秦氏还是多年前那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商行?哼!出了你这个败家子,秦氏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福气了!」 「是啊,方氏的米又多又好,价钱又公道实惠,不会跟着你们囤积米粮高价出售,有方氏在,秦氏早就没有了生存的空间。」据说方氏的后台来头可大了,是皇太子的好友哩,谁动得了他一分一毫? 阮湘怯怯的拉了拉秦日笙的袖子,道︰「趁他们不在意你快走吧,再不走你会后悔的。」 「他们动不了我。」 他们不能,可是她能啊!她就在他的怀中,要动他是易如反掌的事……「听我的话,你快走,求求你。」她急得快要哭了。 「我不能把你丢下。」 「可是!」 「阮湘,你自己做错了事还不俯首认罪吗?你勾引自己的小叔私奔,做出这种天地不容的骯脏事来,你还不认错?」带头者越说越大声,说出口的话就像是地府里的催命官,阴寒刺骨。 阮湘拼命的摇着头,从袖中掏出的短剑紧紧的握在手里,却怎么也无法往秦日笙的心窝上刺去。 她怎么会以为自己听了他们的话,他们就会放过她娘呢?她怎么可以自私的拿秦日笙的命来换她娘的命? 不,她不能这么做,她也下不了手……「阮湘!你认错不认?」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只要他说了这句话,她就该把剑刺进秦日笙的胸口,怎地她反悔了?不顾她娘的命了吗? 秦日笙可以感觉到怀中身子的僵硬与战栗,他紧紧的拥着她,将唇贴上她的耳畔,「嘘,别怕,我会保护你,不会有事的。」 泪淌了下来,阮湘因为他的温柔而泣不成声。 有他这句话就够了,她就知道他是好人,好得无法挑剔……是她不够格,没有福气给他爱,也没有勇气爱他……「娘,原谅女儿不孝。」闭上眼,阮湘深吸了一口气,扬手反转将袖中暗藏的短剑往自己胸口狠狠的刺了进去—— 第十章 她的动作是如此令人摔不及防,秦日笙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眼睁睁的看着阮湘自残,胸口不断的冒出黑色的血。 「该死的!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他的狂啸声震得夜鹰都不安的鸣叫。 「对不起……我是为了我娘才会这么做的,把你引了来,陷你落入危险的境地,对不起……可是我下不了手,真的,我真的下不了手……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但……太迟了……」 「不准你这么说!」他倏地抱起她狂奔,身后追赶而来的一群人根本追不上他疾奔的步伐,不一会全都消失了。 夜,静得吓人,只闻风声在耳边咻咻掠过,还有怀中隐约传来的忍痛抽气声。 「日笙……我娘还在他们手里,请你救救她……」 他奔得极快,加上怀中抱着个人,本来刻意维持住的平稳气息因她的这句话而微微一乱,他挑起了眉有些疑惑。 「你娘我早请人送进金陵城内我好友的府邸居住,怎么会在他们手里?」若真出事,他该第一个知情。 「可是……萧总管对我说……我娘在他手上,要我一切……一切!都听他的……」说着,阮湘呕了一大口血,沾了他一身。 「该死!你别说话了。萧总管的话能信吗?你有看见你娘在他手上吗?我用我的脑袋瓜子保证你娘还好好的待在金陵城当贵客!!这日我非得把他的头割下来当球踢!」 他难不成更因为那个猪八戒的一个谎言失去他亲爱的娘子?不!这根本没天理! 「真的?我娘真的没事?」 「只有你这个笨蛋才会随便相信别人的话!」他气极了,她的一条命就这样莫名其妙拿去送人玩? 阮湘一边落着泪一边笑,自觉身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但此刻的她是幸福的,至少能在他怀中死去。 「等来世,好吗?来世我一定好好地让你爱,也好好爱你,把你这辈子对我的爱与付出全都还给你,一定还……」气若游丝的说了最后一句话,阮湘含着笑,闭上眸子缓缓将头侧到一旁,再也不动。 「你不准死!听儿没有?」秦日笙红了眼眶,体内气血仿佛在瞬间逆行,脚步乱了,飞奔在树林中的身影慌乱得像是负伤的豹子。 「我不准你死!」他低低的又说了一句。 回应他的只有阮湘冰冷的面颊与深得泛紫的唇。 那把刀该是沾了毒,那些人是非实他于死地不可,可却害死了阮湘……不,阮湘不会死,不会死! 蓦地,他抑制不住胸口的气闷,奋力的对着无尽的黑夜嘶吼,一声声凄厉的狂啸在山谷之间回荡。 他发誓,如果她敢这样就抛下他,就算要下地狱,他也要把他的娘子给抢回来。 秦日笙竟然没有死?信鸽传来的消息让已经高卧床榻的杜双双辗转不能成眠,如果他当真没有死,又查出了这次行动是她跟萧堂在幕后策划,那她跟萧堂不就吃不完兜着走? 不,不会的,他没有证据,她只要打死不承认自己是主谋,他又能拿她如何?老头子也会护着她的。 可是,如果那小子发了狂,先杀了他们再说呢?要不是他武功高,她也不必跟萧堂串连城内极端卫道人士,怂恿他们对秦日笙和阮湘处以私刑,又拿阮湘的娘来逼她就范了。 现下可好,阮湘没杀人反而自杀,那刀喂有剧毒,她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机会,她死了,秦日笙岂会放过他们? 懊死的!说来说去都是那女人坏了事,说她克夫、克亲一点都不为过,月轩被她克死了,现在又来克她。 正当杜双双辗转反侧睡也睡不着的同时,房门上传来了两声极细微的轻响。 「谁?」三更半夜的是谁来敲门? 「夫人,老爷有事找你。」来人的嗓音细细柔柔地,像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飘忽。 「老爷找我?」这声音不是她的丫髻小莲啊!「你是谁?小莲呢?为什么不是她来通知我?」 「夫人,我是小菊啊,你忘了?」声音还是细细柔柔的从门外飘进屋内。 小菊?杜双双蓦地脸色大变,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大胆!是谁在装神弄鬼?」她朝着门口怒喝,心里却直发毛。 小菊明明死了,怎么可能三更半夜跑来跟她说话……老天!难怪她老觉得那声音飘忽得厉害,难道真的是鬼? 「夫人,小菊好冷啊……」 「冷?」杜双双瞪着门,身子不住的打起寒颤。 「夫人,老爷正找你呢,他就来了,我进去替你更衣吧。」 「你不要进来!」杜双双吓得脸色发白,双唇发紫,手里直抓着丝被将自己紧紧罩住只露出个头来。 「小菊好冷啊,夫人,你快开门啊。」 「你走!不要来找我!快走……」 门外安静一会后,又飘进了细细柔柔的一句话,「小菊好冷……」 「我买衣服给你穿,你走!」 「我不要在湖里,好冷……」门突然被推了开来,一抹白色人影长发覆面,一身湿淋淋的站在门外看着床上的人。 「啊!」乍然见到小菊那熟悉的半边脸出现在门边,杜双双吓得尖叫出声,整个人濒临疯狂状态,「你不要过来,不是我杀你的,不是我啊!你要找该找萧堂去!是他一剑把你杀了,不是我,不是我!」 「夫人,小菊好冷……」 「我明天马上找人把你捞起来,替你找城内最好的和尚替你诵经超度,让你去西方极乐世界!只要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保证一定做到!」杜双双紧闭着眼说出一连串的承诺。 「做到什么?」 头顶上方突然出现声音,杜双双的魂都被吓飞了,整个身子抖得更厉害,不住的往被子里钻。 「你不要来吓我了,杀你的人是萧堂啊!我那时要阻止也来不及了,真的不是我的错!」她又哭又叫,已近疯狂,神智不清得竟然没发现刚刚说话的是男人的声音。 秦垣微皱着眉,低头看向床上那颤抖不已的人,想要伸出的手硬生生的收了回来。 是他对她的纵容,所以造成这一连串悲剧吗?当日笙告诉他双双有可能是萧总管杀了小菊的帮凶时他还不信,便找人安排了这一场冤魂上门索命的戏码,没想到……唉! 「萧堂为什么要杀她?」一个丫环罢了,他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来找我!谁叫你要不小心瞧见我们在一起呢?是你命不好!走啊你!不要来找我……啊」杜双双再一次发狂的尖叫。 「她快疯了,秦伯伯,看来你并没有很意外听到秦夫人跟萧堂的事?」白色人影从门外飘了进来,她只不过稍稍吓她一下,没想到这杜双双这么不禁吓。日笙说得没错,要查出另一个凶手只要找杜双双下手即可,就算不是她杀人,凭她跟萧堂的「交情」,也铁定脱不了关系。 秦垣摇摇头嘆气,对这件事他不想多说什么,其实他早知道了,只是不想撕破脸,毕竟是他亏欠她、冷落了她在先。 「你太像小菊了。」 白色人影嗤笑一声,扬手从脸部左下角一撕,当场扯下一块面皮,「这样就不像了。」 「你……」 「我叫方誉。」面皮下是一张清丽动人的女子面容,虽未施脂粉,依然美得出尘。 「方誉!」这方誉不是这几年突然窜起,处处打得秦氏商行毫无招架能力的方氏商行的头儿吗?怎么会跟日笙有关系,而且还来帮他的忙?这样就算了,她竟然还是个姑娘,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秦伯伯,以前人家都唤我苏柳柳。」方誉嫣然一笑,「您想叫什么就什么吧,不然叫我范师师也可以。」 苏柳柳?范师师?一个是金陵城内的花魁,一个是北京城的花魁,这两个名字他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多年前,那个不肖子就是因为这两个烟花女子名满欢场,重金为两大名妓赎身的事迹传遍天下,至今还让人称颂不已,只差没着书立言流传千古。 当时,他差一点跟那个不肖子翻脸,因为他为了替这两个烟花女子赎身,跟他这个做爹的要了数十万两的银票,他不愿给他那么多,那个畜生竟然直接把人给偷走,让那些妓院老鸽直接上秦府要钱。 他对这两件大事记忆犹新,因为他还因此大病两场,而秦日笙败家子的名号也自此传遍大江南北。 她就是那个范师师、苏柳柳?她们两个是同一个人?秦垣不敢相信同样的一张脸孔怎能蒙骗过众人的眼?「秦伯伯,我会易容术啊!」仿佛看出他的疑惑不解,方誉提起刚刚撕下的面皮,在他面前得意的晃了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活生生的一个可人儿,也难怪日笙愿意为她花下这么大一笔数目。 可是,如果日笙真爱眼前这可人儿,那为什么又对他大嫂如此穷追不舍? 「秦伯伯,先安置秦夫人吧,日笙跟我的故事还长着呢,我再慢慢告诉你。」 当初,秦日笙是真心要替她赎身,却借着赎她的名义,从他爹那里骗了一大笔银两来创立他的第一家商行。或许是遗传了家族的经商天份,他的头脑与经商手腕一流,很怏地便创立了第二家、第三家商行,一直到现在数十家商行的规模,方氏商行的名号很快地打响,她「方誉」也跟着红透了半边天。 为了他,她可牺牲奉献到底了,扮成男人走遍大江南北,四处替他查帐、管货、成立新商行,久了她也习惯这样的身份与装扮,至少走在路上没有男人会对她露出恶心馋涎的表情,也没有人一天到晚动她的歪脑筋。 「骗你父亲的钱你不觉得羞耻?」她常常这样椰愉秦日笙。 「一点也不,与其他送给别人花,不如他的亲儿子来替他花,等哪一天秦氏商行真的被搞垮,他至少还有投靠的地方,那老头就是要让他活生生受一次教训,我要让他亲眼看着秦氏商行在他手里倒闭,而且还是败给他眼中这个一无是处的儿子。」 秦日笙是爱他爹的,因为强烈的在乎,反而激起他对他爹不满的怨慰与叛逆之心,他要的其实只不过是一点点的父爱。 他早就知道他的大娘跟萧堂勾搭,却因为保护他爹及大哥而未动声色,他大哥当时跪在地上求他,就是请他给他娘一点空间,因为她真的太寂寞了。 他给了,也一直任由她去,但却无法坐视在大哥昏迷之后,杜双双却益发变本加厉,竟想把秦氏商行全给收进口袋里,还想要加害阮湘。 阮湘,他的大嫂,他口里总是挂着的「娘子」,一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后,似乎就轻易的夺走他的心,让她跟守候他多年的唐语嫣都望尘莫及。 是缘份吧,无缘强求不来;有缘,就算今生无份,来世也会再相遇。 这宿命,她一直深信着。 苏州城整整断粮了半年之久,城内民众苦不堪言,能搬的就搬到临近城内暂居,不能搬的就守在城里吃青菜萝卜及猪肉、鸡肉等等,就是没有米,要买米,有本事的就翻山越岭到另一个山头去买,而且绝对此以前秦氏商行的米价贵上一倍,而众人口中人人推崇的方氏商行非但没有出面伸出援手,还将数家分号整个撤离了苏州城。 城内居民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有人跳出来说出那一夜联手把秦家少夫人给逼死了的事实,也解释了为什么秦氏商行不卖苏州城百姓一粒米的原因。 但方氏呢!方氏为什么把商行整个撤离了苏州城!这一问,连说话的人也哑口无言。 「派人去求求方誉吧,」现下只有求他才可以拯救苏州城的百姓脱离苦难的日子。 众人均点头,立刻分头行动,最后终于在翠烟楼找到方誉。 「不成。」面对前来相求之人,方誉模模脸上的小胡子直摇头。 「方爷——」众人哀求的朝他跪下。 「既然都跪了,就去跪跪也许还可以帮得上忙的人,不要跪我,我会折寿的。去去去!」她才芳龄十九,不想这么早死。 「请方爷指点迷津。」 「迷津?其实一点都不迷,你们城里的人害死了谁就去求谁,只要那人同意帮你们,你们就有救啦!」 「害死的……方爷,您说的可是秦家的少夫人?」 「嘿,一点就通。」 「方爷,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帮得了我们呢?」 「唉,我劝你们大家从此喊她二少夫人,免得有人生起气来,真要让你们苏州城绝十年的粮。」 「嘎?」众人张口结舌。 方誉啧啧有声的摇头二还不懂吗?我方誉的头儿是秦日笙,方氏商行的老板其实就是秦日笙,他偏偏还跟现今皇太子熟得不得了,跟皇上的交情也好得很,你们得罪的人是他,除了二少夫人,天也救不了你们,知道吗?」 什么?方氏商行的真正头儿是秦日笙那个败家子? 老天!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全都被沙子蒙了眼吗?一瞎还瞎了好几年,当个睁眼瞎子。 「方爷,我们还是不太懂,这秦……二少夫人人都死了,我们求她什么她也听不儿呀,还是我们去秦爷面前磕头求情,秦爷会因此放过我们吗?」 「当然不会。」方誉贼兮兮的笑了。 「方爷……」众人的脸又苦了起来,说来说去就是没个法子,叫他们怎么回去跟苏州城内的百姓交代呢? 「其实呢,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听到有法子,众人的眼都亮了。 「你们先在苏州城内最美的地方盖座庙,找个最棒的师傅雕两尊秦日笙和二少夫人阮湘的人像,再请最有名的书法家在庙里写上‘天赐良缘,永结同心,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十六个大字,盖好后再要苏州城内每一个人都到庙里上一炷香,拜上七七四十九天,祈求上天让他们夫妻可以世世相连心,永结夫妻缘。」 「嘎?」这是什么法子? 「不信?那就走吧!反正天都救不了你们了,我只是据我所了解的秦爷提供一点小小意见,你们若做得让秦爷高兴,他可能会网开一面。」 「做做做,我们马上找人盖座庙。」 「这庙可马虎不得,要是激怒了秦爷,别说米了,他可能会在河里面下毒毒死你们,你们可是害死了他的娘子啊,罪不可赦!」 「我们知道了,一定请人办得妥妥当当,让秦爷心花怒放,方爷,您可要在秦爷面前替我们说说好话。」 「放心,我也想赚你们的钱啊。」 「谢谢方爷,我们先走了。」说着,一堆人匆匆离开翠烟楼。 「求人求到了妓院,还被你当成猴子要,你当真是玩过了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方誉的身后缓缓响起。 「秦日笙?」方誉闻声惊喜的回眸,见到人便像只熊跳了上去紧紧攀住,「这半年你躲去哪里了?害我找得好辛苦,呜……」 听到哭声,秦日笙非但不同情,一把折扇毫不客气的便往方誉的头上一敲,「要找我也不必借我的名义在外头为非作歹啊!」 这半年,为了陪湘儿在山中养伤,他一直未踏进苏州城,却也知道方誉假借他的名义干了多少大快人心的事,先替他抓了萧堂不说,还依他的性子让那人出海讨饭吃,继续替他们方氏商行赚钱,至于大娘,人时疯时好,依然在秦府当她的秦夫人,爹的好心由此可见。 「我哪有?是我聪明,从一个人口里套出你们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知道你威胁那些人只要你活着离开,就不再让一粒米进苏州城。后来你的确是活着离开了啊,却一直没出现,所以我才……」顿了一下,方誉突然鼻子又酸了起来,觉得自己很委屈,「喂,我是照你的话做耶!」 「好,那替我跟湘儿盖庙的事呢?你根本是咒我们早点成仙。」 「我这么做可是在讨你欢心啊,湘儿姐死了你一定很难过,让全苏州城内的百姓都承认你们是夫妻,还盖座庙让你们两人的佳话流传千古,不是挺好的吗?众人一心祈求,包准你们生生世世都当夫妻。」 「傻丫头!我们宁可现在在人间做苦命鸳鸯,也不要到阴曹地府去当夫妻。」秦日笙好笑的拉拉方誉的小胡子。 「你……们?你的意思是……湘儿姐没死?」 秦日笙眸子微微一沉,「是,差了一点,幸好找到了我那偷儿师父。」 当时,阮湘的气都没了……他不敢再想下去。 方誉恍然的点点头,「你说过你那偷儿师父是神医,他不是离山好多年了?没想到会被你找到,湘儿姐真的太幸运了。」 「是啊,我真的很幸运,师父保住了我跟肚子里的娃儿两条命。」阮湘微笑的从帘后走出,小骯微突,可依然韵味十足。 「老天爷……娃儿?」方誉忙不迭地从秦日笙怀里跳下往阮湘奔去,模了模她的肚子,「天啊,秦日笙,你竟然偷偷地欺负了湘儿姐……」 一把折扇咱一声打掉方誉模上阮湘小骯的手,秦日笙一把搂过阮湘,将她护在身后。 「谁允你对你嫂子动手动脚的?」 「喂,我是个姑娘耶!」 秦日笙的眸子兴起一抹调侃,「你明明就是个小老头。」 「秦日笙,你太过份了!」方誉气嘟了一张小嘴,「我要恢复女儿身!竟敢笑我。」 「好啊,你一恢复女儿身我就公开招亲,把你这个名满天下的花魁给嫁掉。」 「你敢?!」 「你可以试试。」 阮湘好笑的摇着头,看得出这两个人对你来我往的抬杠习以为常,「日笙,我想你是不是娶错人了?」 闻言,秦日笙的眸子陡地一沉,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你敢再胡说八道我就打你。」 「是啊,湘儿姐,不,嫂子,我跟秦大哥打闹惯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真的,从头到尾我跟他可都是清清白白的,我发誓!」唐语嫣还跟他上过床,她可没有。 「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们两个未免太紧张了吧?」阮湘淡笑着摇头。 这个男人始终护着她、爱着她、怜着她、宠着她,不顾一切的要她当他的娘子,她岂会怀疑他的真心? 只是,难免吃味吧!发现他的两个红粉知己竟死心塌地的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心头上总有些疙瘩。 「你不必吃她的醋,真的。」她的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透? 「是啊,要吃也该吃语嫣的醋,不是我的,我是小老头,一点杀伤力也没有的,我保证。」 闻言,秦日笙回头瞪她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提起唐语嫣,唉,这世上他惟一欠的人大概就是她了。 「放心,我吃的醋没什么酸味,很快就忘了。」这份良缘得来不易,阮湘已经觉得自己很幸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谁没有过去呢? 何况,她后来终于知道秦日笙的花名在外大部份是言过其实,他不但不是个败家子,还是个成功的大商人,是他爹最大的荣耀。 「不行,为了让你赶快忘记,我得让这两个姑娘家快一点嫁出去不可,不然你醋吃多了对宝宝不好。」 阮湘闻言娇羞的红了脸,「你不要在苏姑娘面前浑说了。」 「她叫方誉,什么苏姑娘,我不认识,何况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哪来的别人?」说着,头一低便往她唇上吻去。 方誉早就识趣的闪人,免得又要挨一记扇子。 「你又想干什么?」阮湘推开他,忙不迭地转身想逃。 就算已夜夜同床而眠,她依然羞涩得像个处子。秦日笙一笑,心里的宠溺与怜惜更深浓。 「你生生世世都躲不开我了,还想逃?」他将她搂进怀里,细细的吻着,「等庙盖好了,我们也去拜一拜。」 「你疯了。」她睨他一眼,好气又好笑。 「我没疯,我打算称那庙叫鸳鸯庙,希望我们死了之后真能羽化成仙,永远保佑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两人相视而笑,在彼此眼中看见幸福的未来…… —本书完— □欲知烈女新典范,热力求爱,请看伽烈女之前世篇《烈火之女》 □欲知豪放女新楷模,放肆求爱,请看豪放女之前世篇《浪情公主》 心目中的首选…… 宋语桐当初这套书之所以吸引语桐,是语桐根据这个主题写的现代版,但套书的企划是前世今生,喜欢现代势必也得写古代,害语桐大热天的动手写古装,越写越觉得热,很奇怪吧?有几个作者问语桐是不是没吹冷气,不然写古装稿跟天气有何关系哩? 「古装的主角各个穿得多,不是长袖长裙就是长裤披风的,怎么能不热?光写奢就觉得热了。」 语桐的回答让他们直呼受不了,没办法,本姑娘就是有这种小毛病,所以不轻易在夏天写古装稿,没想到这次破了功……更惨的是还上了瘾,竟告诉徐姐说要写这本书的番外篇……喔喔,会不会写还不知道,因为语桐手中还有三本书的进度,至少这三本书里没有一本是这本书的番外篇就是了,各位读者若真的想看,来信告诉语桐,寄mail也行,ok? 谈谈这本书的结局,坦白说,语桐本来想写成悲剧让阮湘死去,来世再与男主角相遇的,反正还有一本现代稿嘛,语桐是这样想啦,只是胆子小,怕徐大姐头和各位亲亲读者们反弹,所以还是以老套的完美结局收场,有点遗憾,真的,因为语桐真的觉得以悲剧收场是这本书最美的句点。 近来有一个大新闻,就是二十年前轰动一时的「楚留香」在tvbs「重播了,这对语桐而言,真的是非常开心的一件事,当时语桐迷楚留香迷得废寝忘食,(好像夸张了一点)不是迷他的弹指神功,而是郑少秋把楚留香演活了,或者说,是楚留香被郑少秋演红了? 总之,郑少秋是二十多年来让语桐觉得最迷人的男人,古装绝美潇洒的扮相与风流惆傥的气质,要说语桐为谁倾心而且二十年不变,他绝对是语桐心目中的首选。(这段话好像连语桐的年龄也不小心泄了底……不过为了他,语桐牺牲一下也没关系……呜呜……)不过,人真的会老,郑少秋和赵雅芝都老了,虽然还是很迷人,但岁月毕竟还是会留下痕迹,所以,语桐星期六、日只好守在电视机旁过过二十年前的戏瘾,再度为楚留香的迷人风采绝倒,这就是语桐无聊又可敬的假日生活,要轻易让语桐离开「楚留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现实中,语桐是个迷信一见钟情的人,大多数语桐喜欢的男人都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那类型,但在小说世界中,语桐却不太喜欢做这样的安排与诠释,也许是因为小说中的男主角永远是占上风,一见钟情会让故事显得很没张力。(这一点纯属语桐个人偏见。)所以,楚留香始终爱着沈慧珊没接受苏蓉蓉,等到自己发现在乎对方时,苏蓉蓉却已经死了,这样的剧情铺陈,足以让语桐二十年来久久不忘,一想到就会为苏蓉蓉心疼不已。 说了这么一大段,怕很多年轻的读者有看没有懂吧?因为「楚留香」这部港剧你们可能连听都没听过……没关系,就当语桐闲来无事发发牢骚好了,有兴趣的就在星期六、日下午一时打开电视瞧瞧,虽然当时拍的武打动作比现在的慢,但以现在的水准去看,它还是拍得很不错了。 今晚,尤特台风将要登陆,希望别又造成什么天灾人祸,夏天台风多,请大家随时做好防台准备。 下本书再聊。 p.s.︰语桐的电子邮件信箱mailto:torng@pchome.tw torng@pchome.tw(请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不要寄带档及图片的邮件给语桐,因为语桐的电脑跑得并不快,谢谢。) 同系列小说阅读︰ 贞女前世篇︰沖喜小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