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罗剎》 楔子 「走开……」 十三岁的稻禾,即使在下雪天里衣不蔽体、饥饿虚弱,可她仍努力张大眼楮,瞪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 这个笑容好看、温暖、一点也没有恶意的男子。 男人没有走开,而是将挡雪的伞靠得更近,蹲着的身子向前倾,像是要抱她。 「你走开!」稻禾又叫。 「没事的,不要害怕。」她的无礼,并没有激怒男子,他反而柔声地安慰她。 稻禾的心一紧,因为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会对她这么好的人,一定都是有目的的,一定是! 「我没有钱!」她脱口而出。 男子一愣。 「我不能帮你做任何事!」 「……」 「洗衣扫地、卖身体,一样也不行!」就像她后娘说的,她是没用的废物,所以才会被赶到这里等死。 「我没有要你做这些。」男子笑了笑,那笑并不是嘲讽。 「你们大人就只想着钱。」她吼,不相信他露出的笑容是代表着善意。「没钱的事,你们才不会做!」 瞧这个男子,穿着笔挺端庄的朝服,面容生得贵气英俊,一定是个做大官的,她知道,她不可以接近这种人。 男子被她这样一顶,偏头想了想。 「的确。你几岁呢?」问着,他将身上的外袍脱下,罩在稻禾身上。 他这无意的举动,却又让稻禾一骇。她想挣开他的衣服,可男子的手劲很大,根本不像他温和的面容那样无害。 「别这样,你会冷的。」男子又笑。「说啊,几岁呢?」 「十、十三。」看着那笑容,好像不回答的话,会很对不起他似的。 「倒过来,我三十。」男子笑说︰「没错,在你眼里,我是个大叔。」 稻禾皱眉。 「可我是个不喜欢钱的大叔。」男子说︰「恰好踫上你这个也没法子换钱的小泵娘,你不觉得刚刚好吗?」 「骗人。」 「我没骗你,有钱并不代表能做任何事。」 稻禾心一抽,怯怯地看向那男子的脸。 那是白净、五官出众的脸。她尤其注意他那双细挺秀气的眉下的双眼,那双眼是真诚的,没有在说谎。不像她以前遇过的那些大人,即使嘴在笑,可眼里却是阴森森的。 扁看这男人的眼,就会觉得浑身温暖。 她能……相信他吗? 男子趁她犹疑之际,嘿咻一声,把她抱了起来,拥在怀里,往街上走去。 稻禾当然哇哇大叫。 「不要怕,我带你回我家,我家虽是家徒四壁,至少很温暖。」 「我不要!我不要!」 「嘿!我们现在要走上大街,大家都在看喔!」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有,我希望你好好活下来,快乐地活下来。」 稻禾一怔,突然,有点想哭。 她不挣扎了,别开脸,沙哑地说︰「我没有钱。」她脆弱的心,只能用这句话防卫,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她想要依靠的软弱,那只会让她招来更多欺负。 「我知道你没钱啊。」男子很坦然地说。 「我没钱可以还你。」还他的恩情。 男子想了想。「那等你健康了,不再需要我了,就出去工作吧!到时候看你想还我多少,就还多少。」 稻禾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男子对她笑。「如果这么做,可以让你接受我,我当然很乐意。」 稻禾发着抖。 男子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怎么?很冷吗?我走快些,你忍着点。」他加快脚步回家。 稻禾将头埋进男子健壮的胸膛里,悄悄地掉着眼泪。 她真的会……遇到好人吗? 她想要相信,她会。想要相信这个大叔,是个好人,她喜欢他的笑。 平复情绪后,她小声地说︰「我、我叫稻禾。」 男子听到了,笑着说︰「是稻米禾谷的‘稻禾’吗?」 稻禾点头。 男子兴奋地叫着。「哇,一听就觉得是很幸福的名字,因为一年四季总能吃得饱饱的。」 稻禾脸红,可她不想让他看到。 「我叫杭悦离。」男子说︰「愉悦的悦,离开的离。」 稻禾不解,一个这么爱笑、彷佛能把快乐幸福带给他人的人,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快乐,离开了? 稻禾不及深思,杭悦离抱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他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请你多多指教,稻禾。」 稻禾咽了口口水。 家人……亲密的家人……是她向往了好久的梦想。 她能再次从家人身上得到幸福吗? 她不知道,但是她想要相信这个总是满脸带笑的男人。她的心因为他的笑,不知不觉地涨满了温暖,为她驱走了寒冷。 她知道,从此,那里,一直都会有他的位置。 她的小手揣紧了杭悦离,算是回应。但似乎觉得这样不够,便又小小声地说︰「多多……指教。」 第1章(1) 「杭大人,您应当明白,你们这群武侯,已经失势了吧?」一名痴肥模样的磨勘院官员,斜着嘴笑说。 相较之下,坐在他对面、正接受质询的杭悦离,面貌出众许多,五官挺正、眉眼温和——即使他即将被罢官、下放。 「我当然明白。」杭悦离笑说。 那士侯派的官员翻了翻桌上的奏本,捻捻他得意的八字胡,说︰「涛澜侯叛国了,清穆侯不知踪影,隆仁侯嘛……亏心事多得很。如今你又闹出这样的事,不太好吧?」 「但这事我没做错。」杭悦离虽笑,但语气却是硬的。「漕河旁的旧坊区是贫民唯一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官都没权去动它,更何况是那伙奸商,我不过是阻止他们罢了。」 闢员呵笑两声。「难道你不知道,那商人是副宰相的女婿?」 杭悦离很平静。「知道,所以我更要做。」 闢员板起脸,本以为搬出副宰相的名号可以让他害怕,没想到杭悦离一点也不在乎。他抄起笔墨,飞快地在奏本上批写。 「大人很生气,贬谪的本子已经下来了。」官员说︰「这次不是贬个七品小闢就算了,杭大人。」 杭悦离笑着听。 闢员更大声了。「是穷州!你可能走到一半,就被那路途给折腾死了!即使到了,也只是个小小的司户参军。看你搞个屁!」 杭悦离起身,朝官员作个揖。「多谢,贬谪的命令何时执行?」 闢员傻眼,穷州是多么贫困的州域,而且又被贬为一个小小的管理户籍、赋税的参军,若是别的京官接到这样的命令,可能绝望到宁可一死。可杭悦离却仍只是淡淡的一声「多谢」? 「清明月。」官员咬牙答道,不想再多说。 临走前,杭悦离看了看官员恼怒的模样,说︰「你们士侯派不必操心。」 闢员看他。 「我乐丰侯,不会跟你们斗的。」杭悦离耸耸肩。「我不在乎这些。」 闢员嗤一声。「那你在乎什么?」 杭悦离笑了笑,不答话,走出了门。 他问他在乎什么,他当然不会说。那是他所剩的人生中,最珍贵的宝物,是他能感受到自己被需要的来源,他绝不会让这些珍宝受人觊觎。 那就是……他的家人。 出了官署,他回家的脚步加快。 「大家!我回来了!」一跨入家门,杭悦离就欢快地大叫。 接着,屋子各处便响起了砰砰砰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们高兴的笑声。再眨个眼,就见一、二、三、四……总共八个小萝卜头,一起往杭悦离奔去。 「悦离回来了!悦离回来了!」大家叫。 即使杭悦离双手提着大包小包、像菜篮模样的东西,举步维艰,但他仍任由这些孩子拥着他、抱着他,而他也蹲来,用好不容易空出的手模模他们的头。 「今天刚发饷,所以我买了好多东西回来给大家吃。」他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大声欢呼。 「啊啊!你又花钱了!」此时,孩子们的后头出现一个娇软、却听来有些倔脾气的女声。 杭悦离抬头,笑看那十五、六岁模样的娇嫩女孩。「家里的东西都没了,当然得买些东西回来给你们吃啊,稻禾。」 「你看看你!」稻禾快步走向杭悦离,赶紧替他分担些东西。「你身上穿的可是官员的朝服,怎么就这样上耕市买菜呢?你不觉得这样子很奇怪吗……大宝、二宝,快点帮忙拿一些。」 「喔。」名叫大宝、二宝的两个大男孩,赶紧帮忙提了些东西进屋子。 杭悦离笑呵呵的。「是啊,很多婆婆妈妈在看,我的模样一定很怪。」 「没错,怪极了!哪有男人、而且还是个官,自己跑耕市买菜的?」稻禾一边念着他,一边替他拍整被弄皱的朝服。瞧,袖子上还有一片菜叶子。 「谢谢你,稻禾。」杭悦离笑说。 稻禾觑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来替他拍整衣裳,好藏住自己通红的颊。 她很清楚,那些婆婆妈妈们之所以一直看着杭悦离,除了他那副官服配菜篮的怪模样,当然,也一定是被他那出色的外表给吸引了。 尤其是他笑起来,那与世无争、温柔体贴的样子……想要不被他打动?怎么可能。 拉整着朝服,稻禾发现杭悦离的背后有个鬼祟瑟缩的小影子,她睁眼,心里大喊不妙。 她看着杭悦离。「你……不会又捡了个孩子回来吧?」 「啊?」杭悦离搔搔头。「你……说什么?」先装傻再说。 稻禾嘟着嘴,一个箭步上前,把那躲在后头的影子给拉了出来。 那影子,是个五岁左右的男孩,瘦得皮包骨,衣服破烂,脸上黑呼呼的,只有两颗畏生的眼楮睁得大大的,打量着稻禾。 稻禾看他那模样,心里一抽。她咬咬牙,忍住以前的那些回忆。 她看向杭悦离。「下次捡孩子的时候,先看看自己的荷包,好吗?」 他老是带孩子回来,这三年来,他不但捡回了她这个药罐子,之后又陆陆续续自各地捡回大宝、二宝……等八个孩子,花了一大笔钱在养他们这些没有生产能力的家伙,自己却不吃不喝,像个老牛拼命赚钱。这人到底是怎样?她都为他感到心疼了。 「但我没办法放下他不管,稻禾。」杭悦离解释。 稻禾又看了看那怯怯可怜的孩子,她低声说︰「我知道。」就像三年前,他无法丢下她一个人在那儿受寒一样。 杭悦离,就是这样的人。她知道。 「等我。」稻禾小跑步,往屋子后院的井奔去。 「不要跑步,稻禾!」看她跑步,杭悦离难得紧张。「你要干嘛?要提水吗?我帮你提,你不要靠近井边啊!稻禾!」说着,他赶紧把肩上挑的东西放下,跨步想追上稻禾。 稻禾大声地说︰「没事!大宝已经帮我提了水在外面,我不会靠近井边,你少操心。」 杭悦离松口气。 当稻禾拿了条帕子与一盆水回来时,她仍是用小跑步的。 丙然,她走到一半,就软了腿,跪在地上。 「稻禾!」杭悦离惊慌失措地叫,赶紧上前抱她。 他动作快,稻禾的膝还没踫到地,就被他给拥进怀里,不过水盆却掉在地上,水洒了满地。 「我不是说过你不可以跑步的吗?以后也不可以靠近任何有水的地方!你那贫血的毛病很危险,有什么粗重的活儿,都叫我来做。我不在,就叫大宝、二宝,不要自己来,懂吗?」 杭悦离说起教来,简直就跟只老母鸡一样。只见他此刻终于没了笑,表情异常的严肃,却更透出他俊美五官上的英气。 「我知道,我不过是扭条湿帕子而已,又不是什么粗重的活。」她抬起头,想笑,让杭悦离知道自己没事。「我最近好很多了……」 没想到一抬头,杭悦离的鼻尖竟近在咫尺,近到可以感受到他急喘的鼻息,她的周边充斥着那属于男人的阳刚气味。 稻禾马上脸红,赶紧转开话题。「啊!水盆都翻了,我得再去舀盆新的。」说着就要起身。 「别动!稻禾。」杭悦离强硬地制住她。「我去舀就好,你先留在原地,不要乱动……千万不要动喔!」他不放心,一再交代。 「是的,老母鸡。」稻禾打趣地说。 杭悦离这才露出笑容,拿起盆子去井边打水,顺道唤大宝、二宝出来,把剩余的东西搬进去。 她这贫血的毛病,即使给大夫看过也不见好转,这病谤大概是源自于小时候的饮食贫乏,根本没有药可医。 杭悦离知道,但依然三不五时就买一堆滋补的吃食,半哄半诱的要她吞下去,不然就是耳提面命地叮咛东叮咛西。要不是他的声音和软好听,她和大宝他们一定会被念到疯掉。 可是……能被他这样放在心上呵护的感觉,真好。 虽然……他似乎对每个人都一样好。 稻禾抖了抖帕子,转向那满脸污垢的五岁孩子。 她看到那孩子依然睁着大眼楮打量她,好像是害怕这陌生的环境与人。 稻禾伸手拉他过来,要为他擦脸。那孩子却拨开她的手,又后退几步。 「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她先放柔声音哄劝。 孩子不听。 「过来。」稻禾只好板起脸,硬着声,装凶,想吓唬他。 不过这招似乎把孩子驱得更远。 稻禾嘆口气。 她明白自己的个性,因为小时被后母家人欺负,为了保护自己,无形中脸上就会出现一层冷漠,让人难以靠近。但她并不想用这层冷漠,来对待这些身世和她一样坎坷的小孩。 她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这些孩子比别人更需要温暖与耐心,就像当初杭悦离对她一样。她希望自己的存在可以像一颗太阳,温暖他人。 所以,稻禾对那孩子笑了。「你刚刚也看到了吧?那个把你带回来的大叔,是个脾气好到会惹来一堆人占他便宜的老好人。即使他自己吃不饱,还是买了一堆好吃的东西让我们享受,还坚持把你带回来,跟我们一块儿吃好吃的东西……」边说,稻禾边靠近那孩子。「你觉得,像他那样的好人,会像那些遗弃你的家人一样,欺负你吗?」 孩子一愣,直盯着她看。 「当然不会。」稻禾说︰「所以你一定要留下来啊,跟我们大家在一起。」 孩子小小的拳头握了起来。 稻禾牵起那小拳头,轻轻地将他拉到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脸。 那孩子没有反抗,任稻禾替他清理。 「哇,没想到你长得挺帅的。」清理干净,稻禾笑说︰「或许长大后,你会和那个大叔一样英俊喔!」 「真……真的吗?」那孩子终于开口了。 稻禾呵呵地笑。「当然,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把自己弄干净一点。」 孩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摇头。「没有。」 稻禾一怔,完全无法想象这孩子以前的生活,连名字都没有取,或许在他家人看来,他连小猫小狈都不如。 稻禾赶紧正了正心神,说︰「那就叫九宝吧!」 「九宝?」 「你是我们的第九个宝贝!」 「嗯……」 虽然这孩子没什么表情,可稻禾知道,他喜欢这个名字。 「那你就叫九宝喽!」她牵着他的小手,摇了摇,笑说︰「一会儿就去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早早就端回水盆的杭悦离,一直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稻禾与那孩子的互动。 他深深地看着稻禾鼓励、哄劝那孩子的笑容。即使她自己也曾遭遇到那样的不幸,她仍愿意为他人扬起那样的笑容。 像太阳一样暖和的笑容。那笑容教他看不厌。 孩子最先发现他站在那里看他们。 稻禾微惊,回头就看到杭悦离,不知他站在那儿多久了。 「啊啊,你来了,怎么都不出个声?」 杭悦离笑了笑,不说话,却对那孩子说︰「九宝真的长得很帅,说不定长大后还会比大叔英俊喔!你要当个好人,可是不要当一直被人占便宜的好人,就像大叔一样。」 稻禾脸红,原来他听到那些话了。她羞得想躲,赶紧站起来。 可她蹲久了,猛地站起来,又是一晕。 杭悦离眼尖,这次直接把稻禾横抱在怀里,带着进屋。 「哇啊啊!你干嘛啊?」一阵天旋地转,稻禾又回到了杭悦离的怀里。 「你直接待在我怀里,我比较放心。」杭悦离笑说。 「我又不是小婴儿!」 「你是,你是我最不放心的小婴儿。」 稻禾脸更红。「这什么话啦?」好肉麻喔! 杭悦离唤那孩子。「九宝,我们进屋。」他笑着看稻禾。「大叔给你们煮甜滋滋的糯米糖粥,有加很多桂圆喔!」 听到桂圆,稻禾又叫苦。「桂圆?!别圆很贵耶!」 「不贵不贵。」杭悦离说︰「能让你们吃得健康,都不贵。」 稻禾听了,低下头,悄声说︰「好啦,随便你。」 其实,她好感动,感动这样的体贴。 第1章(2) 稻禾除了严重的贫血,肺也不好。所以杭悦离跟这屋子里的孩子们约法三章,他不在家时要替他监督稻禾,不但不准让她接近有水的地方,也不准她去踫灶上的厨火油烟。 因此,这栋破陋窄小的屋子里,为一家十一口准备吃食的责任,全都落在杭悦离的身上——没错,就是堂堂乐丰侯,官再怎么贬也是个名义上的七品官员的杭悦离。 他们的屋子虽小,待在睡觉的大通铺房,望向门外的尽头,就可以将那一端厨室里的动静给看得一清二楚。但是这种四周都充满着家人、孩童欢腾喧闹的声音,却在无形中增加了温暖的感觉。杭悦离喜欢这种气氛,而稻禾虽然嘴巴嫌吵,可心里也对这样的家依恋很深。 虽然……对一个侯爵来说,这屋子实在太像贫民窟了。谁教这家伙都把他的官饷俸禄与侯爵食邑拿去养他们。 稻禾被杭悦离抱进屋后,就被强制「拘留」在睡房里,不准动半步,至于晚饭则由他准备,餐桌的摆设也交给大宝、二宝那些较大的孩子们。 但稻禾不喜欢这样,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似的。于是她起身,悄悄地走出房,要进厨室,希望可以帮杭悦离一些忙。 看他换上简便的衣衫,挺拔的身影不断在厨灶间忙来忙去,一会儿顾着正炖着的糖粥,一会儿又去翻动炒得香气四溢的菜蔬,接下来又忙着划开刚洗净的鲈鱼、切蒜切葱的,简直就是一个奴僕样。 见他正要将鲈鱼丢进汤锅煮,稻禾想要进去,替他打开锅盖。 大宝忽然大叫︰「悦离!你后面。」 稻禾一惊,赶紧叫大宝噤声。 杭悦离转头,看到稻禾,佯怒道︰「我不是叫你在房里等吗?」 「我想帮忙,不行吗?」稻禾噘嘴。「我不要当废人。」 「你才不是废人。」杭悦离笑说︰「我只是怕你发生危险。」 「不然你来排筷子好了。」二宝说。 「这还差不多。」稻禾只好出去排筷子。 她一边排筷子,一边偷觑着继续忙碌的杭悦离。 「喂,你买了桂圆,又买了鲈鱼啊?」她大声地问。 「是啊。」杭悦离边忙边应答。 「你不要乱花钱好不好?」 「你不知道吗?」他别过头,笑了一下。「鲈鱼对女孩子家的身子很好,待会儿你要多吃点。」 「你每餐都这么说。」他每天早中晚餐,都说某样吃食对女孩子家很好,要多吃之类的话来哄她。 「这次不一样,春天到了,要多多进补。」杭悦离说。 瞧,这次又有不同的理由。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有进补的理由。 「喂,杭悦离。」稻禾问,声音比之前小了一点。「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耳尖的杭悦离当然听到了,正巧炒锅上的菜都盛起了,他的忙碌告一个段落,便转身看着稻禾,一边用布巾擦手。 「什么值不值得?」杭悦离笑问。 稻禾见他满头大汗,便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折成方块,上前想要替他擦拭。 可她脸皮薄,忽觉这样的姿势颇为暧昧,顿了一下,她板起脸来,直直地伸出手,喏了一声,示意杭悦离接去擦汗。 「呵,谢谢。」杭悦离见她脸红,笑得更温柔。「很值得啊。我记得这话你也是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都在问。我们相处三年,就有一千多日了,你也问了一千多遍了。」 被这一顶,稻禾倔强地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换做是我,一定会吃不消。辛苦的都是自己,可自己却没享到什么福,倒让我们这些不事生产的家伙占了便宜,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杭悦离想了想,笑道︰「不会啊。」 稻禾啊了一声。 「看你们开心,看你们快乐,我就开心快乐了。尤其是你,稻禾。女孩子家,就要常笑,我希望可以看到你常笑。你不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 「喂……」每次,话题到了这边,稻禾便接不下去了。 因为很会看人脸色的她,明白杭悦离此刻露出的笑容是真诚的,他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大其辞。 他是真心地想要他们在他的羽翼下,过得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有时,她都不禁质疑,自己到底有哪点好,可以接受杭悦离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 稻禾不愿细想,再细想下去,她只会感到沮丧。因为她不但没有好到可以承受这样的照顾与温柔,更没有能力去回报和付出。 她哼了一声,指着那盘刚盛起的清炒菜蔬。「那盘给我!」 「咦?」杭悦离一愣。 「端个盘子总行吧?」稻禾说︰「我没那么弱,昏倒之前,一定会先把盘子好好放在桌子上的。」 杭悦离笑了一声。「好吧!那就麻烦你了,快开饭了,端好菜就先坐着吧!」 话虽这么说,可稻禾还是看到他对大宝使了个眼色,要大宝好好看顾她,似是不希望她有任何闪失。 之后,蒸蛋、回锅肉片、水煮鸡、鲈鱼汤与糖粥都上了桌,这一餐又是一顿丰盛如过年的佳肴。 上座后,杭悦离还是一样,一定要稻禾坐在他身边,他才好照顾她这食量小又爱挑食的人。不同的是,他的另一边坐着九宝这个新成员。 「为了庆祝九宝成为我们家的新成员,大家要尽量吃。」杭悦离说。 稻禾翻翻白眼,他又巧立了一个大吃大喝的新名目。 开饭后,只见杭悦离先将小九宝照顾好,用蒸蛋拌了饭让他慢慢吃,然后又起身,给其余八个孩子都添了菜、添了肉、添了汤。 本以为他忙完了,会坐下来吃自己的,不料他连稻禾也不放过,要好好的照顾一番。 他舀了鲈鱼汤,替她挑了鲈鱼最肥美的部位。「来,稻禾,这鲈鱼完全没有腥味,这个部位入口即化,快吃……」说到一半,他顿了一下,仔细地看着碗里的鱼肉。他叫了一声。「啊,有鱼刺!等等,我挑出来。」细心地挑过一回,他才将碗递给稻禾。 稻禾毕竟是个成年人了,他这般对孩子似的照顾让她不禁唉唉叫。「你不要管我,我可以自己来,你快吃好不好?」从坐下开始,就看他一直为他人忙和着,自己都没吃。说着,她的筷子便替杭悦离夹了菜。 但杭悦离的筷子更快,马上半空拦截,将她原本要夹给他的菜,转送进她的盘子里。再来又是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桂圆糖粥,送到她面前。 「稻禾,你一定要把这碗糖粥吃完。」杭悦离说︰「女孩子家吃了,身体才会好。」 「好好好,我会吃。」稻禾说︰「那你呢?」 「我还不饿,饿了我自己会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我从来没看过你在餐桌上好好吃过一顿。」 杭悦离很奇怪,她从来没看过他在餐桌上安分地吃过一顿饭。真吃了东西,似乎也只是沾个味道,而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她很好奇,这个人平常到底是吃什么维生,让他有那么好的精力做个称职的「母亲」,照顾他们这群孩子? 杭悦离嘆气,为了让稻禾放心,他当着她的面吃了一块鸡肉。 「好了,我吃了,你别操心了,好不好?」他哄她。 「哼……」稻禾板着脸喝糖粥。 他竟然敷衍她,可恶! 「很好,乖孩子。」杭悦离满意地笑了。 「我跟你说,杭悦离,你不要对我那么好。」稻禾逞强地说。 「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以后我健康了,就要离开这里,出去工作,好还你这三年来养我的钱。」 杭悦离脸微沉,但还是笑着说︰「是啊。」 「你现在对我太好,累积的钱太多,我到时候可能还不起喔!」 杭悦离静静地看着她。 他那样看着她,让她紧张。她咽了口口水,又说︰「我可能会还到倾家荡产,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养不活自己,那就找我,让我养。」杭悦离说。 「耶?」怎么问题又回到原点了?「我是认真的!」稻禾嘟嘴。 「我也是认真的,稻禾。」杭悦离的脸好严肃,连小九宝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稻禾承受不起那深深的凝视,赶紧低头,呼噜噜地喝起糖粥。 「反正我一定要赚钱,还给你就是了!」她嘟嘟哝哝地说。 杭悦离微笑地看着她将糖粥全喝下了,也就不再说什么。见她的碗见底,他又替她舀了一碗粥。 「我们也要出去赚钱。」忽然,大宝至八宝异口同声地答。 杭悦离微愕。「你们说什么啊?」 「悦离总有一天会老吧!」大宝说︰「你老了,就换我们来养你啊!所以我们也要出去赚钱。」 杭悦离笑了笑。「不用了……」 「不行!一定要!」二宝说︰「因为我们很喜欢悦离,所以我们一定要赚钱养悦离。」 接着,大宝就领着其余六宝大声喊︰「喜欢你!悦离。」 连不太说话的九宝也吞吐地说︰「喜、喜欢你……」 杭悦离哈哈大笑,模着九宝的头。「好,我收到你们的心意了,我很高兴。不过说这些之前,你们不是应该要快快长大吗?要快快长大,就要多吃啊!所以快点吃、快吃……」说着,他又给大家夹了满满一堆的菜。 稻禾看着大家开心的脸,看着杭悦离笑得幸福的表情,突然,有些落寞…… 小孩真好,都可以很坦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如果……她也可以让杭悦离这么开心,该有多好…… 第2章(1) 「稻禾!稻禾!」大宝焦急的声音忽然在院子里响起。正帮九宝缝制新衣的稻禾放下手边的活儿,不解地来到窗边。「怎么了?做什么这样大呼小叫?」她问。 「外头、外头……」大宝跑得气喘,说不上话。后头的二宝赶紧帮忙说︰「外头有一群客人!」 「客人?那外请他们进来啊。」 「可是那些客人穿得很华贵,一看就知道应该不是我们家的客人。」 「华贵?」 「嗯,看起来是娇贵的小姐,身上好香,穿的衣服都亮晶晶的。」 稻禾也觉得奇怪。要说客人,大多是平时很照顾他们的邻家大婶。不知为何,虽然杭悦离贵为侯爵,但几乎没有一位达官贵人会上他们家拜访,而他们也的确没有财力去招呼这类贵客。或许正因为如此,杭悦离也不想招这种娇客来府上作客。 「她们已经候在门外了吗?」稻禾问。 大宝、二宝赶紧点头。 没办法了,杭悦离现在还在朝上,这里就属她最大,她得好好招待人家才行。 就怕招待不周,会得罪对方、拖累杭悦离。 她吩咐大宝去烧水,叫二宝去准备上次杭悦离特地为他们买来的梅花糖、鸳鸯叶,然后打理了一下自己,往门口迎去。 其余的孩子都在院子里玩。孩子嘛,总会玩得脏兮兮、乱哄哄的,稻禾早习惯了,但她还是决定唤来三宝,要他把孩子们领出去玩,别扰了前来拜访的贵客。 三宝来了,不过她还没交代,一阵阵嫌恶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老天,乐丰侯住在这种地方?」 「姐姐,你没问错住址吧?确定不是在怀仁坊?」 「这里简直就是贫民窟!」 「去去,别靠过来,你会弄脏我的罗裙。去,过去点。」 稻禾心里一阵冷。 她定楮一看,发现那位妆容精致的女客在催赶的人是九宝,而九宝不过是盯着她看而已,像他这种怕生的孩子,才不会主动靠近生人。 那样催赶人,好像在赶畜牲似的。 稻禾突然生起一股气,她说得很大声。「三宝!快把大家领到外头去!」 她的声音很大,引起了那些娇客的注意。 三宝听话,赶紧集合大家往外头跑。 那些女客人们个个抬起下巴,以居高临下之势看着稻禾。 「请问这里是乐丰侯府上吗?」 「没错。」稻禾忍着脾气,尽量有礼地说︰「请问诸位找他何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有人瞧不起稻禾,鄙夷她身上土里土气的陋衣。「这不关你的事吧!我们要找的人可是乐丰侯,话当然也是要当面对他说的。」她们觉得她不过是个奴隶,不够格过问主人的事。 稻禾吸了口气,指指屋里,说︰「他快下朝了,大约再一刻钟就会到家。诸位若不嫌弃,就到里头去等他吧l」 那些女人看了看这栋破屋子,拿起团扇遮着嘴,眼楮露出轻蔑的嘲笑。 「你确定乐丰侯住这儿?我看这是奴僕房吧!」 「姐妹们,我们往后头走走,或许后头就是乐丰侯的大宅邸。」 稻禾一肚子火,连她自己都觉得神奇,她说话竟还可以如此轻声细语。「这位客人,他的确住在这儿。再往后头走,只有一口破井而已。」 人家不愿意给她们看,这些娇贵小姐只好忿忿作罢。不过,一定要酸一下稻禾的。「喂!你是乐丰侯的谁?」 稻禾一愣。 「是啊!瞧你这样没大没小的。」 稻禾皱眉。 「他、他、他,是怎样?你是不会叫一声主人啊?」 稻禾咬牙。「我不是他的僕人。」 「呵,那你会是谁?情人吗?」 「妹妹,这个笑话好笑!呵呵呵……」 她们就一边拿稻禾当笑话,一边往屋里走去。一直躲在角落注意动静的大宝、二宝,赶紧跑出来看稻禾,问她有没有事。 稻禾阴着脸说︰「你们出去玩。」见他们一愕,稻禾又说︰「这里交给我,你们应付不了这种人的。」 「可是……」 「我可以沉住气,你们不行。」稻禾说︰「难得有千金人家肯来拜访杭悦离,对杭悦离一定有好处,我们不可以扯他后腿。」 她其实隐约察觉得到,虽然杭悦离从不愿亲口说出来,但她知道他在朝上一定有困难,在同僚间难以立足。否则,为何身为一个官宦人家,却几乎没有应酬? 难得有人想来和他攀关系,她一定要替他好好把握。他们虽是他的负担,但他们也想帮助他! 此时,屋里传来叫声。「喂!怎没人奉茶啊?这是待客之道吗?」 稻禾握紧拳,叫︰「这就来。」因为急,她不顾自己身体,赶紧跑进屋去。 一进屋,她的眼突然一暗,脚一空,还好她机灵,扶上柱子,没跌倒。 「啊!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我们渴了!」她们使唤起稻禾,就像使唤自家奴婢一样自然。 「这就给你们倒去。」稻禾顺口气,模着墙,颤颤的往厨室模去。众人见她这诡异笨拙的模样,纷纷举着团扇掩笑。 来到厨室,稻禾弄了很久,还不小心烫到自己的手腕,好不容易才弄出一壶茶来,端了出去。 茶壶刚搁下,小姐们又说︰「不会替咱们倒啊?」 「呃,这……」稻禾有口难言。她怕自己这晕眩的癥状,会把滚水倒到别人的大腿上。 「哼,乐丰侯养这奴僕做什么?连倒茶都不会。」又有人火上加油。 稻禾被这一激,不管三七二十一,举起茶壶,就要往茶杯倒去…… 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的身子竟不中用到,连提个重物都会出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稻禾身旁的官小姐发出惨叫。 稻禾被推了一把,瞬间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丙然,她把热水倒到人家的大腿上了。 「对不起!我……」她上前去,想看看那人伤得怎么样。 「你故意的对不对!」那小姐发疯,一挥手,就赏了稻禾一巴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忽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稻禾一惊,转头,看到杭悦离已回到家,亲眼目睹这一出闹剧。 她慌慌的说︰「我、我不小心……」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插嘴。那小姐装可怜道︰「乐丰侯!我们难得到你家作客,瞧你家奴僕怎么对人的?竟拿滚水烫人家的脚,你要帮我们评评理啊!」 稻禾紧张了,她们怎可这样乱说? 「不、不是的。杭悦离,我不小心的……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稻禾,先不要讲这些。」杭悦离却打住她;不听她解释。他说︰「你去叫大宝、二宝打水来。」 「我去打。」稻禾自告奋勇,毕竟这是她闯出来的祸。 「不准!我不是说过你不可以靠近水井吗?」杭悦离没有笑的脸,看起来很可怕。「快,去叫大宝、二宝。」 稻禾突然觉得脸颊好灼热。杭悦离这样盯着她看时,有没有发现她被这些女人狠狠的甩了一巴掌呢?她也很痛、很烫啊…… 她低头。「嗯,我知道了。」 「您是王尚书的千金,王蓉小姐吧?」出门时,稻禾听到杭悦离用他那如春风般的声音,安慰那位被烫伤的小姐。「抱歉,发生这种事,我不知该怎么向您赔罪才好。」 那小姐一被安慰,更是不放过机会,尽情的呜呜噎噎。 稻禾咬着唇,撇过头。 杭悦离这算什么?被打的人是她,该哭的人应该是她…… 但,她不会哭。她不想认输,不想对那小姐认输,也不想对杭悦离示弱。 她总觉得,如果为了这种事哭,就好像会被杭悦离知道……其实,她心里有多在乎他! 她才不稀罕他的安慰! 她深吸口气,忍住眼泪,赶紧去找大宝、二宝。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我代稻禾,向诸位致上歉意。」 平息纷闹后,杭悦离不但亲手为这些贵客奉茶、张罗茶点,甚至对她们深深地一鞠躬,每个动作都不马虎,以表示他由衷的歉意。 那些女人想得意地笑,却又得装着受委屈的苦脸,哼哼哈哈地装客气。 「我们也不是想找她麻烦,只是她一壶热水就这样兜头淋下,我们实在是吓到了。」 「是啊是啊,幸好没伤得太严重,事情过了,也就算了。希望侯爷不要太责怪她……」 杭悦离笑得感激。「悦离感谢诸位小姐的宽宏大量。」 稻禾站在一旁,阴着脸。 她不懂这些小姐何以变脸变得如此快?在她面前个个凶得像要吃人的老虎,在杭悦离面前却又乖巧得像只小白兔。 她更不懂,杭悦离为什么要这样轻声轻气地道歉?做错事的人是她,他干嘛这样向人低头?干嘛对她们那么好? 她这才知道,杭悦离不止对她,他对谁都很好…… 他就是这样博爱的好人。他的好,从来就不独属于她。 她越想,脸色越闷,就这么一直呆呆地站在一旁。而那些人谈得正热烈,也就忽略了角落里还有个人。 场面话说完,这些小姐开始说出今日前来拜访的目的。 「听说侯爷近日发生了一些事情?」 「是啊是啊,我听我父亲说,您要……呃……」 「直说无妨。」杭悦离笑说︰「诸位的消息没错,贬谪令已下,大概下旬月就要动身,前往穷州。」 大伙倒吸口气,紧接着唉唉叫,好像被贬到穷州的是她们自己。 稻禾也隐约听到什么,皱起眉,看向他们。 「穷州?那么远?侯爷是做错什么事?」 「唉呀呀,我们真为侯爷抱不平呀!」 「是啊,我听我爹爹说,侯爷您做的是好事,为了保护贫人的家,才对抗那些奸商的。这样就要把人外放到穷州?真是杀人不眨眼啊!」 一时间,屋子里全都是在为杭悦离说话的声音。 第2章(2) 但杭悦离的表情依然平静。他轻轻地说︰「事情已定。不过,诸位的心意,我心领了。」 忽然,角落传来了有些生气的声音。「你被贬去穷州,为什么没跟我们说?」 杭悦离缓缓地回头,看着出声的稻禾。 稻禾正瞪着眼,气怒地看他。 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且还是从这些多嘴的麻雀口里知道的? 诸位小姐看到稻禾失态的模样,皆嗤嗤地偷笑着,奈何杭悦离在场,她们也不敢太放肆。 不过,杭悦离的反应却出乎她们意料。毕竟骄傲的她们一直以为稻禾不过是一个奴婢,没什么分量说话的。 杭悦离露出温柔却不舍的表情,用呵护的口吻对稻禾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这是什么话?」稻禾说︰「你去穷州,那我们呢?」 杭悦离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我们怎么办?」稻禾再问。 「你先出去吧,稻禾,晚点儿我再跟你说。」说着,杭悦离起身,伸手要牵住她,把她带到屋外,让大宝他们顾着她。 此时,一位看似这群小姐中最娇贵的千金,说话了。 「事实上,侯爷,您可以不去穷州的。」 杭悦离与稻禾一愣。 那小姐笑得胸有成竹。「我父亲可以帮你说话。」 杭悦离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小姐。「我记得,您父亲是磨勘院新任的知院?」 「没错。」那小姐娇笑。「我父亲有权左右他手下的任何一道命令。」 「是吗?」杭悦离应了一声,但是外人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高兴还是不愿意。 倒是稻禾,听得很认真。而其余的小姐也没料到,她们的同伴还藏了这一手。 「若我请您父亲动手脚……」杭悦离问︰「您想要我怎么报答您呢?」 那小姐笑得花枝乱颤。「侯爷说话真直接。」缓了口气,她说︰「若我父亲替您调职成功,我希望侯爷可以上我家提亲。」 屋子里顿时哗然。而稻禾的脑子里则是轰地一声巨响,爆炸了。 提……提亲?这女人要杭悦离做她的……丈夫? 她怯怯地看向杭悦离,他依然是那副闲适的表情,看不出到底是趋之若骛还是避之唯恐不及。而与他朝夕相处三年的稻禾都看不出了,更遑论这些肤浅、只看表面的小姐们。 「侯爷意下如何?」那小姐又逼近一步问,似是非要在今天得到答案不可。 可杭悦离还是看着那小姐,不说话。 稻禾察觉气氛诡异,连她自己也变得怪怪的。 怎么搞的?她到底希望杭悦离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事实上,一般人听到这天大的好消息,即使要他们趴在地上像狗摇尾巴乞求,他们都要巴黏上去。毕竟穷州是多么荒凉的地方,在京城住久的人光是想象都会背嵴发凉,宁可一死了结。她觉得杭悦离应该要答应,入赘虽然没面子,但至少好过在穷州穷死饿死。 可是,他当了人家的丈夫,大宝他们怎么办?还有,她……她怎么办? 她并不希望他当别人的丈夫。她很自私的,希望彼此就维持现状,谁也不是对方的谁,他们生活在一起就是这么天经地义,像家人一样自然,这样就好了。可是一旦他成为某个女人的丈夫,他们就连这最基本的关系都没有了。 她好矛盾。她想要明事理,她想要自私到底……她到底要遵从哪一个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掰开杭悦离的手。 杭悦离一震,看向她。「稻禾?」 她强笑,并推了杭悦离一把。她说︰「你过去吧!好好谈谈。我去叫大宝、二宝他们来生火、煮晚饭。」说完,她马上转身,走了出去。 不马上转身的话,敏锐如杭悦离,一定会发现她迅速红起来的眼眶。 真糟糕啊她,不过是下这样的决定,视线就立刻被泪水给弄糊了。她又不敢用手去抹,要是被杭悦离看见了怎么办?她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出这教她难受的氛围…… 忽然,她感觉她的脚踢到了硬物。她哇地一声,因为绊到了门坎,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了一跤。 后头马上响起哄堂大笑。这次,这些莺莺燕燕也不装腔作态了,因为实在太好笑了。 稻禾紧紧地埋着头,握紧拳头。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她一直都在逞强。离开杭悦离后,她根本什么也不是,她什么也不会做,连走个路都会跌倒。 「有那么好笑吗?」杭悦离低沉紧绷的声音像一把剑,刷地一声,砍断这一阵笑声。「看人跌倒有那么好笑吗?」他严肃地再问。 「呃……」有些人不敢说话了。 罢刚那自恃甚高的千金,却自以为杭悦离将有求于她,竟高傲地说︰「笑是很自然的事,没必要想笑的时候还刻意忍住吧?侯爷刚刚难道不想笑吗?」 杭悦离马上答话。「不想。」 那小姐被顶得脸一阵青自。她呼了口气,说︰「好了,这事打住。侯爷还是过来坐下,好好跟我谈一下方才那笔交易吧!」 不料,杭悦离压根儿不理她,他径自蹲在稻禾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稻禾,来,小心,有没有怎么样?」 他一看到稻禾哭花的脸,就微笑。「那么痛啊?都哭成小花猫了。」 「我……我哪有?」稻禾哽咽的说,拿袖子擦眼泪。 「嘘,不要这样擦,你脸颊会痛。」他用哄孩子的方式说。 他模上她刚刚被赏了巴掌、仍有些红肿的面颊,轻轻地摩挲着。被他这样一安抚,稻禾又想哭了,高兴得想哭。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她的委屈与疼痛。 「头还晕吗?」他问。 「我可以自己起来。」稻禾嘴上这么说,不过试了几次,脚还是不稳地发抖。 「别逞强,我抱你吧!」 稻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个温暖结实的怀抱围住。杭悦离一站起来,她的视线便居高临下,将那些小姐既错愕又羞怒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杭悦离看看天色。「糟糕,天都黄了,晚餐还没煮。」他说︰「先来点餐前点心吧!你和大宝他们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弄。」 稻禾戳戳他,要他看一下背后那些如深宫怨妇般的女人。 可杭悦离还是不理,以她为优先。「快说吧,想吃什么?」 「好好好,我去问大宝他们。」稻禾想赶快躲开这些女人。 「好,那我们去问大宝他们。」说完,杭悦离竟就这样抱着稻禾走出屋子,不仅屋里那桌客人傻眼,稻禾也倒抽一口气。 「侯爷!你情愿就这样贬到穷州?」那高贵的千金恼羞成怒地吼,全失了大家闺秀的温柔。 杭悦离停住脚步,转过头,笑道︰「抱歉,诸位,天快黑了,寒舍鄙陋,做出的菜可能不合胃口,不留诸位便饭了。您们请回吧!」 「杭悦离!」见杭悦离没回答问题就走,那千金更是火大地直呼其名。「你不要后悔喔!我爹爹什么都做得到!」 稻禾听得心登地一跳,紧紧抓住杭悦离的衣襟。 杭悦离对她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没事,你不要担心。 那千金又冷笑。「你可能会得罪全禁国最有权决定你仕途的人,你最好考虑清楚。」 杭悦离仍是背对着众人,说︰「对我来说,娶一个没有同情心的女人做妻子,比贬去穷州还教我难过。」 「什、什么?」 「而且我离不开我的家人。」杭悦离下逐客令。「门口在那儿,诸位请回吧,我不送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不等客人回应,杭悦离径自抱着稻禾往院子走,找到了一脸担心的大宝他们。 然后,稻禾听到屋子传来噼里啪啦的怒骂声。她简直无法想象,那会是从教养深厚的官小姐们嘴里骂出的话。 可杭悦离却听若未闻。 他依然是好心情、好脾气的样子,问大伙道︰「大家,餐前点心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 第3章(1) 那些官小姐气轰轰地离开后,终于还了他们的小窝清静与悠闲。方才她们待在屋子时,连孩子们都觉得紧绷,不敢撒野地玩。 现在客人走了,杭悦离也回来了,大伙便疯了似的跟杭悦离玩在一起。 晚餐吃丰盛的鱼肉粥,尚在灶上熬着,还有甜滋滋的糖糕正在蒸笼里热着。杭悦离为了打发这等待的时间,便和大家在院子里玩起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大宝当老鹰,杭悦离这个天生就爱照顾人、保护人的家伙,当然是自愿当老母鸡,张着大羽翼,保护一干弱小。 稻禾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杭悦离替她准备的湿凉巾子,为颊上的红肿冰敷着。 这种激烈的游戏她不适合玩,万一半途昏倒,被人踩死怎么办?所以她也就百无聊赖地坐着看他们玩。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奋力保护大家的杭悦离。 他要被贬去穷州,却没有跟他们提起过。 穷州是个很荒凉的地方,土地不适合种庄稼,畜牧的草也长不出来,所以连牛羊都养不起。贬谪到那儿的官员,根本就跟流放的牢犯差不多。 先不论要在穷州这地方生活,有多么艰难,光是那跋山涉水的路途,就教人胆寒。途中要穿过艰险的峡谷急流,听说许多旅人便是命断那些崖谷。 他将要去这么遥远的地方…… 他本来可以不去的,只要娶了那个千金小姐,他就不用去这么遥远的地方。可是,他拒绝了。 但是,他去了穷州以后,他们怎么办?他就要这么丢下他们吗?他们可以一起去吗?可是那路途连一个健壮的成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他们这群病人与孩子。万一拖累了杭悦离怎么办? 稻禾越想越苦恼、越矛盾,脸整个皱了起来。 一直在注意她的杭悦离,当然看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他暂停了一下游戏,朝她走过去。 「脸颊还痛吗?」他轻轻地拉起稻禾捂着巾子的手,温柔地问。 稻禾摇摇头。「不痛了。」她说︰「我倒是觉得刚刚那个被我烫伤的人,她比较痛。」 杭悦离笑了笑。 想到这件事自己还没解释完全,稻禾赶紧补充说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过我也有错啦,头那么容易昏,还妄想帮她们倒茶……」 「你没有错,稻禾。」杭悦离说︰「我都知道了,大宝他们都对我说了,是她们刁难你。」 稻禾傻愣愣地看着他的笑。 「即使大宝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稻禾脸红低头,心怦怦跳。「下次我会注意,好好招待客人,不要让她们被气跑。」 杭悦离歪着头,打趣地道︰「不过这次是我气跑的。」 稻禾噗嗤一声。 「还有,刚刚很抱歉。」杭悦离说︰「看到那人烫伤,我也有点慌,没有及时关心你。」 稻禾一愣,原来杭悦离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没、没有啦……」奇怪,她有露出很怨慰他的表情吗?他怎么知道? 「我只是怕她会怪罪你。」杭悦离耸耸肩,貌似轻松地说︰「老实说,这些母老虎不好得罪。」 稻禾不客气地戳破他。「你刚刚不就得罪了一只最凶的?我可以得罪,可我不希望你得罪。」 「哼,好啦,都是你在说。」 「对了,稻禾,要不要一起玩?」杭悦离伸手牵她。「老鹰抓小鸡。」 稻禾赶紧摇手。「不、不好吧!我哪能玩?你不是禁止我跑跑跳跳吗?」 「我没要你跑跑跳跳啊!」说着,杭悦离把稻禾悬空抱起。「我要你待在我的怀里玩。」 「耶?」 「我不喜欢你一个人闷在那里。」 稻禾暗叫不妙,她刚刚的哀苦表情都被他看见了。 「可是我很重,你抱着我怎么当母鸡?放我下来啦!」 「你不重,你轻得像羽毛,每次抱着你,就更提醒我自己,总有一天一定要把你养得肥嘟嘟的。」忽然,杭悦离的脸逼近,他深深地看着稻禾。「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你在我怀里的感觉。」 这次,稻禾连耳朵、脖子都红了。她害羞地拍打他。「你在说什么啦!」 这样会让她误会的! 杭悦离哈哈大笑。 一旁的大宝、二宝也在催了。「喂!要不要玩啊!快点来嘛!」 「来了!」杭悦离应了声后,对稻禾说︰「抱紧我,不要被大宝抓到。」 「好啦!」稻禾哼了一声。「就当你是个母亲,喜欢抱着自己的孩子跑来跑去吧。」 杭悦离呵呵笑。「对,你们都是我的心肝肉。」 于是,稻禾便成了一只头号小鸡,被杭悦离抱在怀里护着,而二宝他们依然牵着母鸡的衣角,依序列队排在后面。 棒着杭悦离的背,稻禾看到后面的二宝、三宝竟在窃笑。他们年纪稍大,大概了解男女之间的暧昧情事。笑够了,还用手指妪妪脸,好像在笑稻禾羞羞脸,要人家抱。 稻禾是真的很羞,不过还是装狠凶回去。 游戏开始,大宝这只老鹰很尽职地凶狠扑过来,马上引来大家的尖叫声与欢笑声。 杭悦离因为怀里抱着一个稻禾,动作自然变得迟钝,常常被大宝逮到缝隙去抓后头的一干小鸡。可杭悦离一旦发现,又会马上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结果大宝的「鹰爪」总是抓到他。 她见状皱眉。「喂,杭悦离,如果大宝真是老鹰,你这只母鸡早就死了啦!」 她微微挣扎。「放我下来了,你这样不好跑。」 不料,杭悦离不但不放人,甚至更收紧手臂,就是不放稻禾下来。 「你不可以赖皮。」他说。 「什么?」她赖什么皮? 「这样才是最真实的情况啊。」杭悦离说︰「若真有什么危险,我要保护的就是你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如果真会受伤,也是我受。我不会让那些危险伤到你们半根寒毛。」 稻禾一怔。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此时,大宝学老鹰叫起来,拍动双翅又朝杭悦离他们扑过来。杭悦离依然揣紧稻禾,带领后头一干小的逃跑。 他们就这样玩到厨室里飘出了糖糕的糖香为止。 稻禾其实玩得不是很专心,还好杭悦离没发现。她一直在想着他说的话。 每想一遍,她就好陶醉,她的心感到一阵舒服的酥麻。 即使她知道,这些话不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可她还是深深地感受到,一种被呵护着的甜蜜感受。 这呵护好像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跟她抢的…… 可是……一旦他去了穷州,她还能享有这种呵护吗?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杭悦离替大家舀了鱼肉粥后,又张罗了配食的酱菜。 他坐在九宝身旁,一边照顾着这个最小的孩子吃饭,一边关注着大家吃饭的进度。见大家吃了半饱后,他赶紧起身,在厨室里忙了一会儿,出来时手上端了个托盘,托盘上是大家的瓷杯子。 「你们记得我上次腌的糖梅子吗?已经腌好了喔!瞧,我把它调成梅子茶,大家喝喝看,可以帮助消化。」说着,他便替大家分杯子。 看他那忙碌样,稻禾实在无言。这家伙每次吃饭,都像个僕人似的忙东忙西,从没看他好好吃过一顿饭。 有时他不吃,有时只沾个几口。他的好体力到底是哪来的?大宝他们喝了一口茶,连连叫好喝,稻禾也夸贊了几句。 杭悦离笑得眼都眯起来。「你们喜欢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喔!」说得好像小媳妇面对公婆一样。 不过二宝却露出了略微失落的表情,喃喃地说︰「可是悦离如果去了穷州,我们就吃不到这些东西了。」虽然小声,但是这话还是被杭悦离听到了。 他的笑容暗了下来。「你们知道啦?」 提到这话题,稻禾也是脸一亮。 「那些母老虎说得那么大声,他们怎会没听见。」她说。 这时,大宝也开口了。「悦离去了穷州,我们怎么办?」 杭悦离低头,没有说话,手边则忙着喂九宝。而九宝也像在期待答案一样,盯着他瞧。 「我想过了。」过了一会儿,杭悦离才沙哑地说︰「我不能让你们大家跟我到穷州受苦。」 稻禾倒吸一口气。 「不过你们不要担心。」他笑,想让大家安心。「在我走之前,我会替大家找到适合的家,你们的生活不会有问题的。」 「至于你,稻禾。」杭悦离看向她说︰「你可以如你所愿,去外头工作了。我会帮你找好工作,不会太辛苦,也很稳定,你可以好好养活自己。」 稻禾瞠大眼。这家伙,好会掩饰!平常对他们说出的话、露出的笑,好像他会待在他们身边一辈子似的。可现在竟然不让他们跟去穷州? 「不要开玩笑了!」稻禾忽然拍桌,怒道。 大家都吓了一跳。 「稻禾?」杭悦离说︰「我没开玩笑。」 「是谁说要养我一辈子的?是谁说他是认真的?」稻禾骂︰「又是谁说他不会放弃任何人的?不就是你吗?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时候你说如果我养不活自己,就要找你,让你养,却不是说要我回来、回到这个家。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家会被拆散了?原来你之前说的承诺都是骗我们的!你难道是个专讲甜言蜜语的伪君子吗?」 稻禾骂得很难听,但杭悦离仍是静静地看着她。 「更何况,还会有谁比你更疼这些孩子?你放心交给别人?」稻禾说︰「不过是去个穷州,又不是要生离死别,你做这样的安排干什么?」 大宝和二宝听得精神振奋。「没错,只是去穷州啊!我们当然要一起跟去。」 杭悦离说︰「但是,那里的生活很苦,我不希望将你们拖下水……」 稻禾打断他的话。「我问你,杭悦离。」她指着他,凶凶地说︰「如果我们要跟去,你会觉得我们拖累你吗?」 杭悦离这次回答得很快。「不会,当然不会。 「我只是怕,路途艰险,你一个人都顾不了了,还要照顾我们这一干弱小。」 杭悦离不知哪来的自信。「这不是问题。」他轻描淡写地说。 稻禾再拍桌。「那就成交啦!」 「咦?」杭悦离疑惑。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等,稻禾……」杭悦离又解释。「穷州真的很苦,冬冷夏热,生活不比京城舒适……」 「不要再说了!」稻禾沖动地握住杭悦离的手。「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会离开你的!要受苦,大家一起受;要享乐,大家一起享。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吧!」 第3章(2) 这句话起了作用。杭悦离难得焦急的表情,慢慢地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被感动给迷蒙了的眼楮。 「你们说,我这样讲,对不对?」稻禾又找其它人背书。 「对啊!稻禾说得有理!」大宝第一个回应。 「我才不要住别人家呢!」二宝说。 「我觉得只有悦离煮的菜好吃。」三宝说。 四宝至八宝都连连点头,对对对地叫。 九宝虽不说话,却也是紧紧地攀着杭悦离的手,不放开。 杭悦离呵笑了一声,笑着看稻禾。「我现在才发现,你已经是个孩子王了,大家都听你的。」 「你还没回答,什么时候出发?」稻禾不理会他,径自问。 「清明月就得走。」 稻禾突然站起来。「哇啊!不到十天啊?行装家当怎么整理?」 杭悦离紧张。「稻禾,你不要这样突然站起来,头会晕的……」说着手就要扶她。 「哎呀!现在没时间头晕。」稻禾拨开他的手。「大宝、二宝、三宝,待会儿吃完饭就要赶快整理喔!否则会来不及呢!」 「没问题!」 「哇,要出远门了耶!」 「虽然是去穷州,不过是跟悦离喔。有悦离在身边,就不用怕啦!」 「喂!我们快吃,吃完了快去收拾准备。」 「喔——」 顿时,餐桌上无话,每个孩子都卯起劲来吃,很期待等会儿收行李家当的工作。 稻禾呼了口气,吼得有些渴,便也乖乖地坐下来,端起杯子喝梅子茶。 忽然,她觉得有视线胶着在她身上,她隔着杯缘寻去,发现杭悦离依然深深地看着她。 她呛到了。 杭悦离赶紧替她拍拍背、顺顺气。 「干嘛这样看人?」她没好气地问,害她像孩子一样,喝茶还会呛到。 「稻禾……」杭悦离轻轻地唤她一声。 稻禾浑身一抖,那声音就像唤着最心爱的人一样,是甜腻的、软绵的。 「怎……怎样?」稻禾的心怦怦跳。 杭悦离朝她张开手臂。「你过来。」 要抱她?不会吧!她结巴。「为、为什么……」 杭悦离不等她说完,便自个儿倾身过去,将小小的她拥入怀里,抱个满怀。 稻禾的脸贴向他那坚实温热的胸壁,他阳刚的热气,令她的脸红得像桃花。 「谢谢你,稻禾。」杭悦离对她耳语。「其实,我也怕,怕跟你们分开。」 稻禾一愣。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口气,述说自己的心情。平常,他总是笑笑地迎人,好像没烦恼,甚至没有恐惧。原来,他也是有害怕、无助的时候。 稻禾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些什么。「不、不用怕啊!我跟大宝他们,都会陪你啊!」 他的手劲加重,烙在她身上的热度又更深了。「对,要永远陪在我身边……」 稻禾害羞得说不出话。 这时,二宝压低声音跟大宝说︰「喂︰男生抱女生,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特意压低,不过稻禾还是听到了。她听到了,杭悦离一定也听到了。 大宝想了想。「嗯……应该是互相喜欢吧……男生喜欢女生,很正常……」 「哇啊啊啊——」稻禾大叫,想把大宝的回答压过。 抗悦离哈哈大笑。 「大家,都过来。」他还是不放开稻禾,另一手却空出来,迎向九个孩子。 「让我抱一下。」 孩子喔了一声,纷纷向杭悦离围拢,他大手一包,把好几个孩子都揽进怀里。 「有大家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杭悦离说︰「去穷州,你们也不要担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们饥饿受冻。」 「嗯,我们知道啊,悦离是万能的。」大宝说。 杭悦离将大家抱紧。「谢谢,谢谢你们。」 稻禾被抱得尤其紧。他偏过头,对稻禾轻声说︰「谢谢你,稻禾。」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大宝领着众孩子,在收拾厨室里的锅碗飘盆。稻禾则坐在大通铺上,整理着大家的衣服,一一折好放入箱子里。 杭悦离走进房间,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小锦囊。他轻轻坐在稻禾身边,说︰「稻禾,你停一下。」 「嗯?」稻禾看他。 他笑得神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稻禾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大宝的生日是七天后,二宝的生日可能要到穷州才能过了……」 「你真的不记得?」 稻禾老实地摇摇头。 杭悦离嘆气,笑说︰「今天,是我在街角遇到你,抱你回家的日子。」 稻禾一愣,随即低头。「这种日子有什么好记的。」三年以前的事,她想忘都来不及,怎么还会留心记着。 「当然要记。」说着,他伸手在锦囊里掏着,从锦囊里拿了一个东西,握在手掌里。「对我而言,这很重要。因为……是你为我带来新的人生。有了你之后,才有大宝、二宝他们,家里才变得热闹起来。」 「那是大宝、二宝他们好相处,不像我刚来的时候要自闭。」 「但是我发现,你才是这个家的凝聚力。」 「啊?」稻禾想了想。「是你才对吧?」 「不,是你。稻禾,是你。」杭悦离笑说︰「是你让我知道,我必须好好把握眼前这些东西。」 「什么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杭悦离不答,牵起她的手,替她戴了一个东西在手上。「这个,是我送你的小礼物。」 稻禾一看,抽了一口气。是一枚戴在无名指上的小金戒。 「小婴儿满周岁,不是都会得到一点小金饰吗?」杭悦离说︰「是为了祝福他们一生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也想这么祝福你,所以就准备了这么一个小戒指,你喜欢吗?」 稻禾一直看着,紧抿着唇。 「稻禾?」杭悦离担心她不喜欢。 稻禾喃喃地说︰「你又乱花钱了。不过,挺漂亮的。」她抬头,甜甜地笑着。 杭悦离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好深。「喜欢吗?」 稻禾点头。「当然,是你送的嘛!」说完,她有点咋舌。这话多暧昧,她竟说得那么顺口。像要抹除这句话的暧昧气息,稻禾嘟嘴,抱怨似的说︰「可是你平常对我已经很好了,又这样伤财,不太好吧。」 杭悦离笑了笑。「只要看你们快快乐乐地笑,健健康康地活得比谁都好,路走得比任何人都稳着,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就觉得对你们的这些好,都很值得。」 稻禾皱眉。「你这样说,很像临终前的老母亲对小孩说的话喔!」 杭悦离呵呵笑。「是吗?」 静了会儿,他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突然说︰「我是个没有资格得到快乐的人。但我希望我身边最重视的人,可以代替我得到。」杭悦离说︰「至少,我这一生要做到这一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他是没资格得到快乐的人?他这种好人都没资格,还有谁有资格? 杭悦离但笑不语。 「喂,说话啊……」稻禾正要追问时,厨室里忽然传来铁锅砸在地上的巨响。 杭悦离一惊,马上到厨室一探究竟。原来是架子太高,大宝构不着,没抓稳,就让铁锅掉在地上了。 接着,杭悦离便在厨室忙着,直到睡前,稻禾都没机会跟他单独说话。 稻禾看着那只金闪闪的小尾戒,细细地模着…… 她似乎……从来没有好好地了解过杭悦离。 第4章(1) 磨勘院规定,乐丰侯必须在谷雨月时,到达穷州西北的某一县城令丘,向当地官府签到。因此时序还不到清明月,杭悦离他们就已准备上路。 一早,一辆装了蓬子的马车就等在外头,杭悦离与大宝、二宝他们则一一将行李细软搬上车去。 稻禾当然又被安置在一个角落,看着他们搬东搬西。杭悦离不准她太过劳动。 但是她看到连小九宝都能拿铁水壶、木水桶上车,让她真不是滋味。 「真是的,我又不是残障的人。」她碎念着站起身,去拉摆在大门口的一只衣箱。 不料却被大宝、二宝瞧见。 大宝哇地一声,赶紧扯开喉咙打小报告。「悦离,稻禾不听你的话,她在搬衣箱!」 哇塞,原来大宝他们都是杭悦离的眼线? 「什么?」院门处传来了一声惊叫,紧接着就看到杭悦离慌慌忙忙的跑了过来。「稻禾,我不是说过吗?你不可以搬东西——」 「拜托,我是大人了,搬家这种大事,我怎么可以闲在一旁?」稻禾不爽。「连九宝都帮得上忙。」 她看了看杭悦离,瞧他忙得汗流浃背,明明是一个官,却穿得像在河道旁拉縴船只逆流而上的縴夫,实在是很狼狈。她想帮忙减轻他的负担。 杭悦离却不听她的抱怨,一把扛过她手里的衣箱,另一手牵着她。他说︰「不行,把你放在我的视线外,我实在不放心。」 他将稻禾牵到车旁,先将衣箱放了上去,接着又抱起稻禾,轻而易举地将她送上车。 稻禾叫。「哇啊啊,我又不是婴儿!」 「你坐好,在车上帮我接东西,这样可以了吗?」杭悦离只好找事情给她做。 「好啦好啦,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事,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当然。」杭悦离笑了笑。 之后他便又去忙了。稻禾则留在车上,挪着衣箱包裹,希望把车厢整理得宽敞些,大家坐起来也比较舒服。 「稻禾,这边还有一箱。」四宝叫她。 「喔,好。」稻禾倾身过去拉箱子。 此时,她才看到,他们家附近的邻居都已出来看热闹,她听到有三姑六婆在碎嘴。 「啊啊?杭悦离一家怎么了?」 「听说被贬到穷州啊!」 「咦?七品小闢已经够惨了,还被贬到穷州?」 「他做错什么事?」 「谁知道?有人就是官运差。」 「带着这一家弱小?啧啧,这路途可有得磨了。可怜啊,杭悦离。」 稻禾紧抿着嘴。这些婆婆妈妈,觉得这样对别人的遭遇指指点点,很有趣吗? 还有几个好事者,干脆叫住正在忙的杭悦离。杭悦离手上正扛着大木箱,此时要走也不是,要放也不是,只好扛在手上,好脾气地回答那妇女的话。 「杭悦离,你们要搬去哪儿?」那妇人说话时,眼楮总是斜斜地看杭悦离。稻禾就听二宝说过,她老在背后说杭悦离没出息。 「穷州的令丘。」杭悦离不理会她那带着点鄙夷与轻视的眼神,依然老好人似的回答。 「天啊,路途一定很辛苦。」说完,妇人还用鼻子哼了一声。 「呵呵,我们会小心。」杭悦离道谢似的点了点头。 「你要带这一家子去啊?」她说得不以为然。 「是的,没错。」 「老天,这可不是受罪吗?」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好像在嘲笑似的,没有半点同情的温暖。 稻禾一听,脸色都变了。 四宝也听到,他悄声问稻禾。「受罪?受什么罪啊?」 稻禾不理四宝,继续看着杭悦离笑笑地说︰「他们是我的家人,家人到哪儿都是要在一块的,没什么受不受罪的。」 「穷州是个不毛之地啊!单身汉子去就行了,你不怕这些孩子拖累你?」妇人说着,眼楮瞟了稻禾一下,似乎还想加一句︰还有一个病人。 这时候,大宝、二宝他们也都搬了东西到车边,妇人说的话,他们都听见了。 「拖累」这两个字,让懂事的孩子都沉了脸色。 听到那些风凉话,看到大家心怀不安的样子,稻禾忍无可忍。 「大家!」她用力拍拍衣箱,大声地喊︰「在路上,大家要灵活点、能干点,把你们平常的聪明懂事发挥得更彻底!」 稻禾说得很大声,引来了杭悦离与那妇人的注意,往她看去。 「我们是杭悦离的家人,不是拖油瓶,知道吗?」她再说︰「路上很辛苦,到了穷州也很辛苦,可是我们大家都在一起,我们还有杭悦离,根本就不用担心!」 大宝第一个意识到稻禾的用心。「是啊,我们平时就很懂事了,从没让杭悦离担心什么。」 二宝也恍然。「到了穷州,我们会更懂事。」 三宝附和。「我们会做很多事喔!」 四宝、五宝他们也喊着。「是啊是啊!」 这时,其余的三姑六婆也分了耳朵,听稻禾他们在喊念什么。 稻禾深吸口气,又说︰「而且,大家知道吗?杭悦离为什么会被眨到穷州?」 大家摇头。 稻禾将杭悦离告诉她的实情说了出来,虽然杭悦离应该不希望她把这事大声嚷嚷,可是她一定得说,这是她唯一可以帮他做的事。 「他会被贬到穷州,是因为他想要帮助漕河旁旧坊区的居民,他们吃喝都有问题,最后却连遮风避雨的房子也要被那些奸商拆去,杭悦离看不过去,出面阻止,才被贬到穷州。你们觉得,这很丢脸吗?这样也要被人家说嘴吗?」 「才不丢脸呢!」大家附和。 稻禾气势汹汹地往那些婆婆妈妈们看去,看得婆婆妈妈们面红耳赤,她们自然知道稻禾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便一个一个低着头走开了。 她哼了声,再看向缠着杭悦离说话的那妇人。 她故意对杭悦离说︰「喂!杭悦离,不要一直跟人家说话喽!你看大家,在你说话的时候把东西都搬上车了,我们不会是你的负担,你也小心点,不要变成我们的负担喔!」 杭悦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说︰「对,我得小心点,不可以变成大家的拖油瓶呢!」 说完,他朝那被稻禾说得很尴尬的妇人欠身。「抱歉,我们还得忙呢!希望以后还能做邻居。再会。」 少了那些婆婆妈妈的碎嘴与鄙夷的眼光,他们做起事来更迅速。 到了午时,杭悦离便驾着马车,稻禾与大宝他们坐在车厢里,一行人往穷州出发。 多亏稻禾那些话,大家的气势都很旺盛,连杭悦离也是。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你这个小顽皮,竟然就这样说出来。」稻禾坐在杭悦离的身旁,看他驾车。 杭悦离突然伸过手,宠溺地模了模她的头,笑说。 「我是忍无可忍啊!」稻禾不平地道︰「她们怎么可以什么都不懂,就这样说嘴?」 「她们要怎么说,是她们自己的修为。我们能影响的有限,不可能管住每个人的嘴,听听就算了。有时候太在意,反而气坏自己的身体。」 听到杭悦离又是这般云淡风轻,稻禾有点生气。「好啦,我做错了,行吗?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看到人家这样说你就生气,我脾气太坏了!」 「稻禾……」 「还有,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吗?」这点最让她忌讳。「连那看不起你的婆婆妈妈们,你都愿意端一张笑脸给她们看……」 稻禾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小心眼,可是这口气就一直梗在心头,很难受。 她其实早就知道,杭悦离的好、他的笑,是对大家的,不是只对她而已。她老叫自己别误会这样单纯、没有任何男女情爱的心意,然而一旦发现陌生人也能看到他的笑、也能感受他的好,她就很不是滋味,心里总会泛起妒意的酸涩。 她只是不想承认,她想霸占杭悦离……她不想承认。 杭悦离感觉到她的不快。他笑问︰「你生气啦?」 「才没有。」她撇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喔。」杭悦离说。 「我怎么会不了解你?」稻禾闷闷地说︰「你对每个人都好,你对每个人都会笑,这就是杭悦离。」 「我就说你不了解我。 「什么?」稻禾回过头。 「我对那些人的笑,对那些人的好,跟对你的笑,对你的好……」他深深地看着她,说︰「并不一样。」 稻禾的心一颤。 「人与人相处,还是需要些虚情假意的交际,否则到哪儿都会树立敌人,最后累的可是自己。」他说︰「但是对你、对大宝他们,如果不是真心以对,你们怎么可能那么在乎我呢?」 「在……在乎?」稻禾的脸莫名的红了。「哼,谁在乎你啊?」 车厢后头传来了应和声。「我们啊!我们很在乎悦离啊!」是大宝他们。 杭悦离哈哈笑,大声地向他们答谢。 他再看向稻禾。「你不在乎我吗?」 稻禾又别开头,不说话。 「不在乎的话,别人那样说我,你又为何要生气呢?」 「我就听不惯那些人误会你,这跟在不在乎没有关系。」稻禾还是嘴硬。 杭悦离笑得心知肚明,不打算跟她争。「稻禾,你刚刚说错了一句话喔!」他说。 「什么?」稻禾微惊。「我说错什么话?」 「你说你做错了,你不该脾气坏,当着那些人的面实话实说。」杭悦离说︰「当然,我知道,那是气话。」 「才不是气话。」稻禾嘟嘴。「你刚刚不是说了,做人不要太计较吗?」 「但是,我很高兴你为我说话。」 稻禾一愣。 「那些话虽然口气不好……」他望着她,笑道︰「但听在心里却很温暖。」 看着杭悦离的笑,稻禾心里麻麻的。 她好像……有点明白,刚刚杭悦离说的话。 他对她的笑,跟他对其他人的笑……真的有些……不一样呢! 「我喜欢你每次帮我说话,那义愤填膺的模样。」 听到他说喜欢,稻禾傻到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我很高兴我们搬到穷州了。」他说︰「就我们大家,不会有其它讨厌的外人来打扰我们。」 「是……是啊……」稻禾吞吐地应了一声。 「路途的确很艰辛。」杭悦离遥望着远方,那片土黄色的连绵迭岭,便是京畿西北与穷州之间的界山。光是遥望,就知道这片山脉不易通过。但杭悦离仍是一派乐天地对稻禾说︰「但你们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们饿到、冷到的。」 稻禾本想问,他哪来的自信这么说?她知道,他们这辆车上带的水与粮,只够撑个三五天。 不过,杭悦离的笑就是有一种魔力,让人安心,让人想全心全意相信他。 最后,稻禾哼哼地说︰「是啊是啊,光看你的笑,我们就饱了。」 这话逗得杭悦离又哈哈地笑了起来。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杭悦离那番乐天的话,不是只为安抚人心的谎话,而是言出必行的实话。 穿过那片京畿与穷州交界的界山,一路上,只有快要枯死的灌木丛和黄秃秃的沙石,没有翠绿的树林。他们连条溪的影子都没有瞧见,更别说是那些可以猎食充饥的野物。 稻禾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怕去穷州。不只是因为那个地方的确应了一个「穷」字,更因为这条必经之路是如此的鹫荒。人可能还没到穷州,就已经饿死、渴死在这条路上了。 他们车上的粮水,只够撑到第五天。第五天以后,他们车上已经完全没有吃的东西了。 稻禾在车厢里给大家倒完最后一袋的水。「珍惜点喝,喝完了就没有水喽!」 她还留了一杯,爬出车厢,来到杭悦离身旁,她将水递给他。 「你喝一些吧!」 「你喝了吗?」杭悦离问。 稻禾不回答,直说︰「你喝吧!」 杭悦离看她。「你一定没喝。」他伸手模模她干裂的唇。「瞧,唇那么干,你都没喝水?」 稻禾皱眉。「你才是呢!一直待在外头,日头那么强,风沙那么干,你才是最该喝水的人。快喝啦!」 杭悦离拗不过她,只好接过土杯,喝了水。 「吃的、喝的,什么都没了?」他问。 稻禾忧愁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杭悦离伸手。轻轻地揉揉她皱起的眉头。「女孩子家不要老是皱眉,老得快喔!」 「什么啦?」现在她在烦恼吃喝的问题,他却扯到这个? 「你别担心。」这种时候,杭悦离的笑还是不吝啬地展现。「我会想办法。」 「是吗?」稻禾疑惑。「来到这种地方,任你想破头皮都找不到吃的。」 「怎么?后悔跟来啦?」杭悦离调侃她。 「才没有呢!」稻禾急着否认。 「你想吃什么?」杭悦离呵呵笑。 「耶?」 「顺便问问大宝他们想吃什么?」 「还可以选择啊?」只要有米干和水,他们就偷笑了。 「当然。」杭悦离说得信心十足。 稻禾只好回到车厢去问。紧接着,大宝他们的回答声就像报数一样地响起。 「奶汁鱼!」 「盐局鸡!」 「我想喝豆腐羹。」 「梅菜焖肉!」 「蒸蛋蒸蛋!」 「我想喝悦离腌的梅子茶。」 稻禾大叫︰「老天!你们还真是老实不客气。」 他们说得理直气壮。「悦离是问我们想吃什么啊!」 「哈哈,是啊,我是这么问的。」杭悦离大笑。 稻禾爬出来,坐到他身旁。「你还笑?不好笑。你看这种地方,有水就是天赐的了。」 「你想吃什么?」杭悦离依然笑得开朗地看她。 「为什么你到了这种时候,还可以笑得这么天真啊?」 杭悦离再问。「你想吃什么?快说啊。」 「喂!」稻禾觉得他坚持得莫名其妙。 「稻、禾——」忽然,杭悦离拉长声音叫她的名字。 稻禾微惊。「干、干嘛?」 「我问得很认真。」杭悦离说︰「你想吃什么?」 「哼。」稻禾赌气地回答。「好啦,就桂花糕吧!」看他上哪儿找桂花糕去。 「没问题。」杭悦离答得爽快。他看看天色与四周地形,说︰「今晚我们就在那边的山坳处休息吧!」 稻禾看了看,应道︰「好。」 「待会儿我把车停好,你照顾大家一下,我很快回来。」 「你去哪儿?」 杭悦离又是灿烂一笑。「找你们开的菜单啊!」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稻禾一直以为杭悦离在安抚他们,可看他说得信誓旦旦的模样,又不觉得他是在开他们玩笑。 她和大宝他们围坐在火堆前,一起等候着杭悦离归来。 几个年纪小、还不太懂事的孩子们都一脸期待地等着。而大宝、二宝晓事,也和稻禾有一样的忧虑。 「稻禾,你觉得悦离没问题吗?」大宝问。 「还好我只开了蒸蛋,要吃蒸蛋不难吧?」二宝说。 「他连找只鸡都有问题。」稻禾说︰「我也不知道,但看他笑得老神在在,我想我们也不必替他操心。你们应该知道,他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虽然她自己不太相信啦…… 「只是……」她对着那些年纪较小的孩子说︰「到时候若只有米干吃,不可以闹脾气喔!」 「耶?」果然,那些孩子们苦叫。 稻禾摆起架子训斥他们。「喂,谁保证说不会成为杭悦离的负担的?你们知道杭悦离有多累吗?他一整天都在驾车,在外头风吹日晒的,你们在干嘛?在玩、在睡觉。现在他还要帮我们张罗晚餐,我们不该体谅他吗?」 孩子们被说得哑口无言。 稻禾又提醒了一次。「懂我的意思吗?不准闹……」 可话说到一半,外头忽然起了大风,飞沙走石,一片雾茫茫。 大家惨叫,赶紧跑到稻禾身边躲着。稻禾自己也很害怕,可杭悦离不在,他们也只能靠她了。 她紧紧抱着大家,说︰「唉、唉呀,听说啊,穷、穷州最多这种风了,以后遇多了,大家就会习惯了……」 说是这么说,其实她怕得要命。万一一会儿从这堆风沙中沖出一头野兽,他们这群弱小孩怎么办? 杭悦离,快回来啦!稻禾在心中叨念着。 第4章(2) 突然,风整个灌入他们身处的洞穴,把火给扑熄了,霎时视线全暗,更让胆小的他们个个放声尖叫。 一片漆黑,风声就像野兽一样呼呼吼叫,稻禾总觉得下一刻一定有什么会从那片风沙中沖出来,然后把他们给吞噬掉。 他们便这样缩成一团,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动,经过的野兽可能会把他们看成石头,便悻悻然走掉了……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稻禾、大家!」 稻禾一愣。不是野兽的吼叫声,而是——杭悦离的声音! 「火怎么熄了呢?」杭悦离问︰「你们在哪儿?答个话吧!」 稻禾赶紧反应过来。「我们在这儿!」 杭悦离模到了打火石,重新将火堆点上。他看到大家都吓白了脸,稻禾甚至红了眼眶。 她说︰「刚、刚刚……起了好大的风。」 「很像怪物在叫。」大宝补充。 杭悦离一愣。「抱歉……」 「你道什么歉?」稻禾抹抹眼。「又不是你起的风。」 「哈哈,是啊。」杭悦离伸手,替稻禾抚平她被吹乱的头发。他心疼地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在你们身边才是。」 稻禾听到这话,心竟然更酸。可她觉得如果放肆地哭出来,就好像在跟杭悦离撒娇一样。不行!她应该要坚强才对。 「好啦!我回来了。放心,不会有事了。」杭悦离笑笑地说︰「瞧瞧我为大家带了什么好料!」 见杭悦离这么说,大家便离开稻禾身边。有些到洞口边看看外头,确认风真的停了,四周也没有奇怪的生物;有些孩子则是饿得受不了,围在杭悦离身边,看着他提进来的那些草篮。 「你们瞧……」杭悦离一一打开了草篮。「奶汁鱼、盐炳鸡、豆腐羹、梅菜焖肉、蒸蛋,还有不可少的白米饭。有很多,大家要吃多少就吃多少,还有……」他又提来一只陶壶。「梅子茶!虽然不是我酿的。」 「哗——悦离!你好厉害喔!」大家闻到那阵香气,几乎是疯狂地尖叫。 稻禾看傻了眼。「你、你去哪儿弄来的?」 杭悦离一边盛饭,一边说︰「哪儿弄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吃饱。」 这种答案当然满足不了稻禾的好奇心。 只是见他在忙,孩子们都饿坏了,她只好让大家赶紧开饭。只是这个疑问,一直存在她心上。 「来,稻禾,你的白饭。」杭悦离端了一碗白米饭给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在草篮里找了找,端出一盘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啊!对了,我没忘记,你的桂花糕。」 稻禾简直是看歪了嘴。「你、你、你、你……还真的找到了桂花糕?」 「当然,人不可以食言而肥。」杭悦离一本正经地说。 于是,大家便围成一圈,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而杭悦离依然像以前一样,忙着替大家布菜、夹菜,自己根本没吃上几口。 见他这样,稻禾吃得很不尽兴。她想到他白天都在驾车,入了夜还要出去替他们张罗这些吃的喝的……他到底哪来的精力做这些事啊? 稻禾放下碗筷。 「稻禾?」杭悦离注意到了。「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没有。很好吃啊。」稻禾掰了块桂花糕。「只是啊……啊,杭悦离,靠过来一点……」 「怎么了?」杭悦离问,一边靠过去。 稻禾趁他嘴巴张开时,赶紧塞了一块桂花糕进去。 杭悦离吓了一跳。 「拜托!你也吃一点吧!」稻禾因为「偷袭」成功,笑得很开心。 杭悦离看她笑成这样。也露出了满足的笑。他嚼了嚼,夸道︰「嗯,这桂花糕还不错吃呢!」 「大宝,给杭悦离装碗饭吧!」 「好。」饭桶就在大宝旁边。 「不,我不饿……」杭悦离想阻止。 稻禾认真地看他,说︰「一起吃,大家一起吃才有味。」 「稻禾……」 「你不吃,我可吃不下。」说着,就要丢下碗筷。 「好好好,我吃,我吃。」杭悦离只好接不大宝递来的饭。 稻禾是心里窃笑,她终于找到治杭悦离的办法了。这个没脾气的好人!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夜晚,吃饱的孩子们都睡了。 稻禾将碗碟收好,也打算就寝。明天还得坐一天的车赶路呢! 「稻禾,你累吗?」刚哄完孩子的杭悦离悄声地叫住她。 「我还好。」该喊累的人是他吧! 「那太好了。」杭悦离靠近她,牵起她的手,说︰「你想不想洗个热水澡?」 「耶?」 「你有好几天没洗澡了吧?」 「呃……」是有那么多天啦!可是这种话当着一个女孩子的面悦,也太直接了吧! 「你一定很不舒服,走,我带你去洗澡。」杭悦离看了看天色,发现夜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放心让稻禾自己走,便来到她面前,作势要背她。「来吧,我背你。」 「啊啊——我不——」稻禾想拒绝。 「嘘,不要吵醒大宝他们。」杭悦离小声警告她。 稻禾没法跟他争,只好被他「绑」到背上,任他把她背出洞外,走了一小段山路。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稻禾回头看向洞口。「这样离大宝他们太远,发生危险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我会随时注意。」杭悦离又是那副自信乐天的模样。 「还有,你要带我上哪儿洗澡啊……」不知为何,说到洗澡这个词,稻禾忽然脸红,越说越小声。 「不要看这个地方荒山野岭的,你知道吗?其实这里有天然的热泉……就在这小路的尽头。」杭悦离说。 「真的?」 「刚刚找食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杭悦离笑说︰「看到的时候好高兴,因为终于可以让你洗澡了。」 「什么啊?」稻禾娇娇地抱怨着。讨厌,老是为她着想……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杭悦离说︰「身体脏,让你觉得很不舒服。」 「你老是这样偷偷注意我吗?」稻禾没好气地问。总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看进他的眼里。 「是啊,不注意你,我注意谁呢?」杭悦离哈哈地说。 稻禾心里一麻,一时想不到可以应和的话。 她应不应该表现出……高兴呢?任一个女孩子听到这话,应该都会高兴吧…… 可一旦高兴,自己的心意,会不会就此显露? 她一点也不希望……让杭悦离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总觉得,这心意一旦泄漏出来,两个人的关系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亲密了。 他现在对她的好,只是家人之间、兄妹之间的好……她一点也不敢多想,他们彼此是可以再往前走一步的。 于是,她佯怒地拍了杭悦离一下,叨叨地念道︰「我告诉你,你别老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误会?」 「是啊,以为我们俩之间有什么。」 杭悦离想了想。「真有什么,也没什么不好啊。」 「你这样对其他女孩,那些女孩可是会误以为你喜欢人家呢!」稻禾暗示他。 杭悦离笑了笑。「是啊,就像那些大官千金一样。」 「总之……」禾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意识到四周的空气变湿润了。 杭悦离加快了脚步。「啊!到了到了。」 丙然,一群光秃的奇岩之后,就是一潭冒着轻烟的热泉。杭悦离放下稻禾,伸手模了模水,贊道︰「这水热得刚刚好,来,稻禾,快脱衣服。」 「啥?」稻禾脸红。 杭悦离一愣,随即也脸红。 总是从容自若的杭悦离,难得见到他露出这样羞窘的表情。稻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总之,我人就在石头后面,你慢慢泡,不要担心。」杭悦离赶紧找话讲。 「你可以回去洞里啦。」稻禾说︰「我记得这路怎么走了,一会儿我可以一个人回去。」 「不行!」杭悦离十分坚持︰「万一你忽然头晕,发生意外怎么办?」淹死、摔死,都有可能!不行!他不可以让她冒这个险。 「好、好啦!」稻禾准备要脱衣了,又看了看杭悦离。 杭悦离脸上的红还未褪去,他高高地扬起头,快步地走到石头后。 在石头后面,他又像老母鸡一样叽叽喳喳。「稻禾,我每隔会儿就会叫你,你要回答,不回答我就沖过去找你喔l」 「知、知道了!」真是的,还真是放心不下她。 接着,稻禾便开始脱下衣裳。 「稻禾?」 耶?他的「每隔一会儿」竟然这么快啊? 「在。」 石头安静了。稻禾开始脱裤子。 「稻禾?」 拜托…… 「在,我很好。」连水都还没沾呢! 「下水了吗?」 「托你的福,还没。」 「喔……」 最后,稻禾试了一下水温,双脚先伸下去,慢慢地、慢慢地,呼——终于泡到热水了。果然,十几天没洗澡,对姑娘家来说真是一大酷刑。 「稻禾?」 「我在。」 「水温好吗?」 「嗯,很好。」 「舒服吗?」 「很舒服啊。」 「太好了。」光听声音,就知道杭悦离又笑得开朗了,好像此刻正泡在热水里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对了,他不想泡吗?其实,她一点也不辛苦,真正在做事,流汗的人是他啊! 他也是好几天没洗澡,却总是优先想到她…… 「稻禾?」石头又开始叫唤。 要不要叫他……一块来洗呢? 「稻禾?」他又叫。 可、可是……一块来洗,彼此的身体不就看光光了吗? 「稻禾?」他再叫。「你再不回我,我就沖过去喽!」 虽然,呃,不可否认,她很想,呃,很想,看看……看看杭悦离的身体啦! 「稻禾,我数到三喔!」 哇啊啊,好羞好羞,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稻禾!」 稻禾一惊,从自己的遐想里惊醒。 「我没事、没事!」她赶紧说,免得某人真要沖进水里把她抱起。 「你怎么了?怎么都不回我?」石头担心地说。 「没有啦,想点事晴。」 「想什么?」 她当然不可能老实说,想叫一块下来洗澡…… 她只好说︰「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稻禾,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稻禾再惊,果然,杭悦离很了解她。但她当然否认。「没有没有。」 「好吧。」石头说︰「你慢慢泡,好了叫我。不过,我还是会一直唤你,你一定要回答喔。」 「喔。」 这一个充满些微暧昧气氛的夜晚,就在老母鸡的叮咛声下慢慢度过…… 「稻禾?」 「在。」 「稻禾?」 「我在……」 「稻禾?」 「……」 「稻禾?稻禾?」 「喂!你不累啊?」 有时,她真的非常怀疑,杭悦离到底哪来的精力啊? 第5章(1) 这一天,天气很差。 黑压压、像火烧出来的,如浓烟般的乌云,从远方铺天盏地而来。 雷声一直闷闷地打着,稻禾总觉得自己的骨头也跟着闷闷地痛了起来。 「快下雨了吗?」大宝看着外头问。 「这种地方下起雨来,一定很可怕。」二宝看着遍地的沙,说︰「会像黏黏的面团一样,让人走不动。」 稻禾抱着不断在发抖的九宝。九宝这孩子,特别怕雷声,以及阴暗没有天光的空间,所以今天的路程里,她都坐在车蓬内陪他。 不过,他们走得越久,雷声却越大,没有消减的迹象。 每轰隆一声,九宝就将他的头更深地埋在她的腹部。 稻禾咬咬牙,说︰「不如,我们叫杭悦离停一下吧!休息一下也好。」 于是稻禾将九宝托给大宝他们照顾,自己爬到车外,想跟驾车的杭悦离说话。 她拉拉杭悦离的衣角,说︰「杭悦离,天气那么差,我们停……」 她顿了一下。以前,通常只要她叫出杭悦离的名字,他总会马上反应过来,笑笑地问他们有什么事。可现在却有些诡异,她都拉了他的衣角,他竟然还若有所思的盯着天空。那瞧得认真的模样,似乎是想瞧出些什么。 「杭悦离,你在看什么啊?」稻禾爬出车蓬,坐到他旁边。当她看清杭悦离的表情时,整个人一骇。 她以为杭悦离这个人只会笑,喜怒哀乐里头,别人休想看到他的怒与哀。 他应该是个没有脾气的人,可如今,他的表情、他的眼神里,却异常严肃,好像有一种病在他体内发作着,让他想生气、想发怒、想恐惧,想把所有所有负面的情绪都给发泄出来一样。可他却顾忌着什么,只能冷着脸,忍耐着一切…… 稻禾有些不安,只敢小心翼翼地问︰「杭悦离,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待会儿要发生什么事?」 还是说,杭悦离的骨子里,其实还是个怕打雷的小男孩?她胡思乱想。 杭悦离一愣,转头看着稻禾,眼神复杂。 「没事。」他勉强地牵起嘴角。「什么事都没有。」 稻禾皱眉。他以为她不了解他吗?那种笑,一看就知道是有什么的强笑! 「怎么了吗?大家都还好吗?」他像是很久没看到他们、没空关注他们一样,突然陌生地询问。 「我们是还好……可是九宝他——」稻禾正要回答。 忽然,天空大刺刺地噼下一记如刀斧般锐利的电光,就落在他们眼前的地平在线,吓得稻禾两眼放直。 杭悦离赶紧捂住稻禾的耳,并朝车厢里大声地喊︰「大家快捂住耳朵!」 紧接着,雷声肆无忌惮地大作,好像雷公就在他们耳边大声咒骂,连捂着耳都受不了这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的声音。 稻禾的脸色发白。「我、我们……」她看着杭悦离,发现他的脸与眼,冷硬得像是在瞪视着仇人一般地看着天空。 此时,车厢内马上传来九宝的大哭声。这孩子吓到无法控制自己了。 杭悦离加快马车的速度,最后将马车停靠在一处逆风的山壁。若下起风雨,这里的石壁可以抵挡风雨的侵袭,保护好马车上的人。 「稻禾,你进车厢里,好好看顾他们。」杭悦离下车,将马车牢牢地系在一方石柱上。 「什、什么?」 「听我的话,快进去。」杭悦离的口气充满威严与急促,好像是不讲道理的暴君。 「那、那你呢?」稻禾问︰「你要去哪里?」 杭悦离掀起车帘,又催︰「不要多问,快进去!」 「呃,好……」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稻禾也不敢多问了,乖乖地爬进车厢里。 杭悦离严肃地向车厢里的大大小小说︰「大家,乖乖地跟好稻禾,不要跑出车外,车外很危险,知道吗?」 「知、知道。」大家也被杭悦离这难得的表情给吓愣了。 「大宝、二宝,好好帮稻禾。」杭悦离对大宝、二宝说︰「你们是男生,要担起保护大家的担子。」 大宝、二宝点点头。 「九宝。」他再看向一直啜泣不停的九宝。「你是男孩吧?」 九宝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男孩不可以怕雷声。」他像个威严的父亲在训话。 以前那温柔的杭悦离,不见了,是什么事让他变了样?稻禾看着他,心里不安地想。 最后,他望着稻禾,伸出手,握着她细弱的手腕说︰「拜托你了,稻禾。」 说完,就要走人。 稻禾赶紧拉住他。「你要去哪里?外面不是很危险吗?那你还出去?」 「你不要担、心……」 稻禾一急,脱口而出。「你要丢下我们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杭悦离那决绝的表情,以及方才交代每个人的沉重口气,让稻禾感到别离的恐惧。 杭悦离一愣。 稻禾再问︰「你要丢下我们吗?」 杭悦离的眼神软了下来,开口,想说什么。 此刻,又是一道雷光噼下。这雷光之大,把每个待在阴暗中的人的脸,都给照白了。 大家有了经验,马上举起双手,捂着耳朵避雷声。 杭悦离的脸色更难看了。 「绝对不要出来!」他吼,然后用力地甩下车帘。 「杭悦离!」稻禾好想追出去,可一听到九宝的啜泣声。以及五宝他们牙齿打颤的声音,她忍下沖动。 外头又起了一阵大风。这大风就像在洞穴里的那一晚,轰轰轰响着,仿佛有什么怪物陷在那风里,呜呜地吼叫,下一刻就要奔出来吃人一样。 稻禾让大家围成圈圈,自己则护在最外围,抱着每个颤抖的小身躯。 然后,他们都听到了…… 雷声、风声,不断在外头交缠着、争斗着。就像雷、风都化身;成了有身体的巨人,在外头打得你死我活一样。 那巨大的声响、那猛烈的晃动,就好像天地要裂开、要毁灭了似的…… 稻禾紧闭着眼,在心里吶喊。 杭悦离……不要、绝对不要,丢下我们! 她就这么一直在心里喊着,喊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他们的恐惧持续到了夜晚,持续到了隔日清晨,一直都还在。 因为,杭悦离都没有回来……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棒了一天,风势变小了。雷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几不可闻了。 因为怕、因为饿、因为冷,车里的稻禾与孩子们个个抱头昏睡成一团。连稻禾都天真地以为睡着了,就可以不用面对外头危险的狂风暴雷,还有杭悦离不在他们身边的事实。 然而睡得沉了,稻禾的梦呓里依然有这个名字。 「杭悦离……」她皱着眉,紧紧地抓着她身旁大宝的衣角,好像在抓着她叫着的那个人一样。「不要走,不要……我很怕,很怕……」 大宝只是动了一下,继续睡。毕竟这群人受惊了一整晚,谁也没睡足。 此时,有脚步声,靠近了车旁,还夹杂了微带痛苦的喘息声。 车帘被悄悄地掀开一角,外头的日光刺进了车厢内。 稻禾嘤咛一声,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发现怎么避都避不了日光,便勉强睁开了眼……她见到了那高大的人影。 「哇!」她叫了一声,倒吸一口气。这一叫,把大家都给叫醒了。 「是谁!不要过来!」她直觉地伸出手臂,把大家抱成一团,像缩头乌龟一样缩着发抖。 「嘘,稻禾,是我,没事了,是我啊……」那人赶紧出声安抚。 稻禾一愣。这说话的温柔劲……除了杭悦离之外,没有别人。 稻禾颤颤地抬起头,眯着眼,细看那逆着光的模糊人影。 人影伸出手,替稻禾睡乱的头发理了理、抚了抚。 「杭悦离?」 「对,是我。没事了。稻禾。」 稻禾总算清醒了点,认出了那人影的轮廓。真的是杭悦离,是恢复笑容的杭悦离! 整夜的恐惧与紧绷,在此刻都瓦解了,稻禾哇了一声,整个人扑向杭悦离,紧紧地抱住他宽阔的胸背。 「稻禾?」杭悦离轻唤她。 稻禾的脸深深埋在杭悦离的胸口,不说话,也不动。 杭悦离模模她的背,问︰「你在哭吗?」 「才没有!」稻禾倔强地说︰「我只是怕……怕你发生什么事,怕你受伤了、死掉了,从此就丢下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杭悦离知道稻禾的个性,明明在哭,却硬要说没有。 晓得她在担心他,他的口气放得更软了。「我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倒是你们……还好吗?饿不饿?冷不冷……」 稻禾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她发现杭悦离说话时,胸口好喘。 她赶紧擦干眼泪,抬头看杭悦离。她说︰「你先别问这个,倒是你,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你真的没有怎样吗……」 稻禾越说越小声,脸上既惊讶又担心。她叫︰「杭悦离!你的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什么?」杭悦离却呵笑两声带过。「有吗?」 他看起来一副重病在榻的模样,眼窝深黑,嘴唇微紫,明明额头都冒冷汗了,竟然还轻松地反问一句「有吗」? 稻禾想继续追问,杭悦离却马上转开了话题。「大家一定饿了吧?车上还有吃的吗?没有啊!没关系,再赶个半个时辰的路,北方有一个小村落,应该会有饭馆与旅舍,我们今晚就住在那儿吧!大家可以睡床铺喽!忍着点,很快就到了。到了以后,我马上煮热呼呼的东西给你们吃……」 说完,他立刻走到前头,解了马绳,上了马车,驶动了车子。 稻禾不放弃,想爬到前头,再问杭悦离。她太担心他了,不能放着他不管。 「杭悦离……」 可杭悦离却伸手止住她。「稻禾……」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疲累、病弱。 他说︰「大家都饿了,也很害怕。你就先待在车厢里,帮我照顾他们,好吗?」 「可是……」 「稻禾,拜托你!」杭悦离的口气重了。「我没事,不要再问了。」 稻禾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稻禾说︰「我知道了。」顿了一下,又说︰「我不会再问了。反正,你什么都不会跟我说……」 杭悦离仍是静默。 稻禾咬牙。「从以前到现在,你有事都不会跟我说,难道我就这么不可靠,不能分享你的心事吗?难道就要像废人一样,一直接受你的好,却什么也不能为你做吗?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 杭悦离一震,回过头想澄清。「不是的,稻禾……」 可来不及,稻禾已合上车帘,拒绝谈话。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丙然半个时辰后,北方出现了一座小村落。 他们出了点钱,借了一间有铺、有灶的农房一天。 一下马车,杭悦离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噼柴、生火,一边为孩子们煮洗澡水,一边又在灶上熬了小米豆粥。 大宝、二宝都来到杭悦离身边帮忙。他们抱着柴,站在杭悦离身旁,随时递给他柴薪。 此时,大宝问︰「悦离,你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真的很像生病。」 杭悦离强笑。「大概是听太多雷声了吧!其实我这个人很胆小,很怕雷声。」 「是吗……」大宝不太相信的样子。 二宝说︰「我们知道你跟稻禾吵架了。」 杭悦离愣住。 大宝说︰「你看,她都不肯进来。以前她不是老吵着要帮你吗?」 杭悦离默默地搅着灶上的豆粥。然后,他低声问︰「她在外头做什么?」 「她坐在后院,顾洗澡水。」大宝说。 二宝又说︰「不过看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洗澡水烧干了,她可能都不会有反应。」 「好了。」杭悦离说︰「不用再添柴了。大宝,你去准备碗筷吧!我来准备一些配粥的小菜。二宝,你……」他停顿了一下。 「嗯?」二宝等着。 杭悦离嘆口气,说︰「你去叫稻禾进来吧!要吃饭了。」 吃饭时,大家也如往常一样,自动围坐成圆圈,并等着杭悦离为他们盛粥。 只是,平时总坐在杭悦离身旁的稻禾,却换了位置,离他好远,像是要避着他似的。 杭悦离当然知道她在避着他,但是在孩子面前,他也不便露出低落的情绪。他依然强颜欢笑地说︰「今天没什么好菜,就小米粥加花豆,还有一些酸豇豆、腌黄瓜。大家将就一点,等我们到令丘以后,再找一间象样的馆子,吃得饱饱的,好不好?」 「好——」大家开心应和。 第5章(2) 杭悦离笑了笑,巡视着大家的碗,看谁还没有盛粥的。 看到了一个空碗,他一愣,随即笑着对稻禾说︰「稻禾,碗拿过来吧,我帮你盛……」 「其它人的都盛完了吗?」稻禾冷冷地问。 「就只剩下你啊,稻禾……」 「不用了。」稻禾站了起来,走到那锅粥旁。「我自己会盛。」 杭悦离难得皱起眉头。 大宝、二宝几个会看脸色的孩子,纷纷昨舌噤声。 「我来,稻禾。」杭悦离说着,就要拿过稻禾的碗。 「我自己来。」稻禾不听。 杭悦离深吸口气,一把拿住稻禾的碗。稻禾却不放手,摆明要跟他争。 「稻禾!?杭悦离又惊又气。 「我又不是废人!」稻禾没好气。「连盛个粥都不会。」 「你当然不是。」杭悦离的口气也激动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稻禾被这样一凶,心悸了一下,眼眶红了。手一软,碗便被抢了去。她为了掩饰自己想哭的情绪,便也不跟杭悦离争了。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知道吗?」杭悦离说,边为她盛粥。 稻禾低头,不说话。 杭悦离将盛好粥的碗递给她。 稻禾正要伸手接。忽然,她看到杭悦离的手猛地一抖。 他手上的青筋与血管的颜色,竟穿透皮肤,显露得如此清楚鲜明。再一抖,抖得连粥都洒了一些出来。 稻禾忽地一震,赶紧眨眨眼楮,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怎么会看到,有一片一片像鱼鳞的东西,从杭悦离的手背上长出来呢? 此时,他赶紧将碗搁在桌上。哆地一声,太过急促大力,把稻禾吓了一跳。 「你们先吃。」杭悦离别过头,快步走开。「不用等我。」 稻禾愣怔地看着他走出屋外。她本想追上去,问…… 问……问什么呢? 反正,他什么也不会告诉她……她什么也不能帮他分担。 最后,她只好乖乖地听杭悦离的话,坐下,自己先吃了起来。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吃完晚餐,大家合力收拾过后,稻禾便让孩子们先睡。 杭悦离曾回来帮忙收拾一阵子,可现在到了入睡时间,见大家都躺下了,他竟然悄悄地起身,又出了屋去。 稻禾一直都睁着眼,注意着他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到……听到的,反而是自己越来越不安、激烈的心跳。 杭悦离到底怎么了?他的手上真的长出了那些怪东西?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是不是在隐瞒他们什么? 这些疑问一直盘旋在稻禾的心中。 最后,她受不了了!她也起身披衣,出了屋。 走出院子后,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幽幽地往西边的树丛晃去。不知为何,她直觉那人就是杭悦离,于是她跟了上去。 进了树林,靠近了那人影,一看那熟悉的发式、袍子、背影,她知道自己没看错,是杭悦离。可半夜深更的,他一个人来这儿做什么? 忽然,杭悦离站定在一处略小的空地上,稻禾一惊,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屏息不动。 「出来吧。」杭悦离说。 稻禾倒吸一口气。真、真的……被发现了吗?她还是不敢动。 「我知道你在那儿,快出来。」杭悦离又说。 稻禾想,大不了被念一念!挪了挪脚步,准备出去自首。 此时,她却听到有另一个男声,回应了杭悦离的话—— 「你以为,躲到这穷乡僻壤,就可以逃过良心的谴责吗?」 稻禾僵住,大骇。 「昨天,我可以杀了你。」杭悦离以她从没听过的冰冷语调说︰「我既然放过你,你就不准再靠近我半步。」 她打着颤,心想,这是杭悦离吗?这是总微笑对人的杭悦离,会说出的话吗? 她不相信……她鼓起勇气,微微探出头,朝那块空地打量着。 除了杭悦离,那里又多了一个人。天色昏暗,那人又披了一身黑袍,稻禾看不清他的模样,只从他的身形与声音,知道他是个年轻的男人。 「好啊,那你就杀我啊,杀啊。」男人讽笑说︰「你为什么不杀?就像你当年杀了自己的家人一样,全部狠心杀光啊!」 稻禾听了又是一惊。她继续听下去。 杭悦离没有正面回话,只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杭噩。」 「没什么。」男人无所谓地说︰「只是看到你假慈悲的做善事,自以为是的认定自己是好人,就让我觉得很恶心!」 「那不关你的事。」 「你一定以为收养那些孩子,就可以赎罪吧?」男人突然狠戾起来。「我告诉你,你永远赎不了,你手上永远沾着自己兄弟姐妹的鲜血!」 「如果你再出现,我不在乎再沾上你这个弟弟的血!」杭悦离发狠地说︰「你从没搞清状况,杭噩。当初要不是你们野心勃勃,想要靠家族的力量打击皇室,篡位称帝,我也不会痛下杀手!」 「那你为什么连小妹也杀?她什么错都没有!」 「……」杭悦离无法反驳。 「你害我杭噩现在,什么狗屁亲人都没有!」男人发怒。「而你竟然在那里假惺惺的,享受那种假慈悲得来的天伦之乐,你这种怪物怎么不会遭到天谴呢?」 「够了!」杭悦离喝道︰「你现在离开,永远不要让我看到你。」 「那个女孩,相处起来很像自己的亲妹妹吧!」男人说不够,又说︰「瞧你疼她的,就像在疼自己的妹妹似的!你的想法我难道不了解?怪物也想做善事,想要弥补你当初错杀那些无辜弟妹的错,对不对?嗤,真是太可笑了,可笑透顶。」 稻禾紧紧地握拳,紧紧地咬着唇。 「杭噩!」杭悦离低吼。 「既然她是你赎罪的对象,那我就要杀了她,让你赎不了罪!」 「你敢——」 稻禾捂着耳,赶紧转身,循着原路跑回去。 正在气头上的杭悦离仍是听到了这脚步的动静。他一惊,别过头去察看,只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树林间莽撞地奔跑。 他的心被拧住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稻禾的名字。 「稻……稻禾?」 此时,那个名叫杭噩的男子瞬间消失在杭悦离眼前,不知所踪。 杭悦离担心杭噩会狙击稻禾与孩子们,也赶紧奔回屋子。 屋子里正弥漫着睡意,与平和的呼息声。 看着每个床铺上都有人,每个人都均匀、平静地打着鼾,杭悦离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巡视了每个孩子的状况,就怕有什么万一。 当他来到稻禾身旁时,他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稻禾正背对着他。他知道,稻禾没有睡。 稻禾也真的没有睡,她正半眯着眼,注意杭悦离的动静。 她希望他不要叫醒她,不要理会她,就当她一直都睡在这里,压根儿没有听过他和那个男人的对谈……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她也不想追究杭悦离过去曾犯下多么恐怖的错,可是、可是她没办法忽略那句话—— 瞧你疼她的,就像在疼自己的妹妹似的!你的想法我难道不了解?怪物也想做善事,想要弥补你当初错杀那些无辜弟妹的错…… 如果这话是真的的话,是真的的话…… 稻禾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此刻心里想着杭悦离对她的笑、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对她的体贴…… 但是越想,她的心就越痛。 原来,那些令她心动的东西,全都是假的——她不过是杭悦离用来赎罪的工具罢了! 身后的杭悦离,坐了下来,就坐在她的床铺上。 然后,他掀开她裹住脚的被子。 稻禾一惊。 杭悦离伸手,模了模她沾满泥沙的脚。他的手好温暖,更凸显了她的脚是如何的冰冷。 她听到杭悦离嘆气。他低哑地说︰「都在被子里躺那么久了,怎么脚还那么冰呢?稻禾。」 稻禾紧张的闭紧眼,不回应。 就当杭悦离在对他自己说话吧!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听—— 没想到杭悦离又说︰「你是不是跌倒了?」 稻禾一听,脚不由自主的缩了一下,想遮盖她袍裙上的脏污。可这动作反而是欲盖弥彰。 可恶!为什么在杭悦离眼前,她总是像个说不了谎的小孩? 「我不是告诉过你,再怎么急,也不要跑吗?」杭悦离想掀开她的裙摆,检查膝盖的伤口。「摔得严不严重?我看看……」 稻禾突然一气。 她不过是他的一件善事罢了!善事罢了! 她翻了身,故意把裙摆压住。也因为翻身,离杭悦离远了几步。 她这么做,只是生气。但看在杭悦离眼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他愣了好一会儿。他知道,稻禾听到他与杭噩的对话。 回了神,他想开口,问稻禾一句话。 你……你是不是怕我?稻禾。 可最后,他苦涩的把这句话吞下。 他仍是温柔的、轻手轻脚的,帮稻禾盖好被子,不希望她冷着了。 「好好睡吧,明天再赶个路,就到令丘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他也不奢求响应,便自己睡下了。 不过那一夜,两人都一夜无眠,各自想着心事…… 第6章(1) 棒日清晨,用完早饭,道别那户人家,杭悦离一行人又继续上路。 不过到令丘的一路上,稻禾都待在车厢里,和大宝他们在一起。而杭悦离则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头驾车。 连大宝、二宝他们都看出不对劲了。 大宝看了看车厢外,悄悄靠近稻禾,小声地叫︰「喂!稻禾。」 稻禾却兀自出神着。 「喂!嗤!」 稻禾还是发着呆,大宝索性捏了稻禾的大腿一把。 「哇啊——」稻禾又惊又痛,大叫出声。 杭悦离闻声赶紧停下马车,掀开车帘,紧张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大宝吐舌,就是不想让杭悦离听到才小声叫稻禾的,没想到还是惊动了这只母鸡。 「哈哈,没事啦!罢刚经过一个坑,我的头不小心撞到稻禾的下巴。」大宝只好打哈哈。 杭悦离还是担心的看着大家。 「没事啦!悦离,没事啦!可以继续走了。」 「是吗?」他环顾了每个孩子,当他的视线定在稻禾身上时,眼神变得深沉而复杂。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 稻禾知道他在看她,赶紧低头,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稻禾。」杭悦离问︰「要不要到前面坐?就不会被撞到下巴喽。」 稻禾闷闷地说︰「不用,我坐在这里,很好。」 杭悦离看着她的眼神有点不满。 大宝他们都噤了声,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杭悦离生着闷气的模样。 「好吧……」最后,杭悦离退到车外,继续驾车。 马车又开始前进,车轮辗过土地的噪音,让大宝逮到机会,赶紧发问。 「稻禾,你们怎么啦?」 稻禾瞪他一眼。「你刚刚为什么捏我?」 「我们很担心你耶!」大宝说。 「是啊,他叫你很多次,你都不理他。」二宝帮腔。 「我……」稻禾别开头,逞强的说︰「我没事啦。」 「嗯,我觉得你跟悦离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大宝说。 「是啊是啊,以前都黏在悦离身边撒娇,现在那么多机会,怎么不黏?」二宝与他一搭一唱。 「什么叫黏在他身边撒娇?」这小孩说话还真直咧。 「你没看到悦离刚刚的表情吗?」大宝说︰「他好像生气,又好像难过耶。」 「对啊对啊。」二宝问其它人。「三宝、四宝、五宝,你们看到了没?」 「看到了。」大家异口同声。 「悦离从来不会这样。」大宝说。 「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二宝问。 「才没有。」稻禾噘嘴。 「骗人!」大宝说︰「如果悦离不是很在乎你,他干嘛那样看你?」 「他在乎每个人,不要说得我跟他有什么似的。」稻禾有点心酸地说︰「我们什么都没有,我就跟你们一样而已。哪一天你心情不好,他也会这样担心你……」 因为每个人,都是他用来赎罪的工具,是他想要清除良心谴责的善事而已…… 稻禾本还想加上这些话的,可这些话对孩子们说又有什么用?于是她闭嘴。 「喔!原来你在气我们跟你是一样的待遇啊?」二宝语出惊人。 「什么?」 「因为稻禾很希望她在悦离眼中是最特别的,最好是男生喜欢女生的那种。」 二宝直接说。 稻禾一愣。她咬牙。「胡说八道!」 「我才不胡说,你的脸明明就这样说的。」 稻禾哑口无言。 「够了,你不要说了。」稻禾只好喝止他︰「再说,我就生气了。」说完,她趴在自己的膝窝里,摆明不想再跟人说话。 「你明明就已经在生气了……」二宝又不识相的插上一句,结果被懂事的大宝敲了下头。 稻禾生气,是因为她没办法反驳二宝说的话,他说的是事实。 她希望,杭悦离对她的好,是男生喜欢女生的那种。 她也想要成为他生命中快乐的因子。 因为、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里一直有杭悦离。 如果杭悦离对她的那种好,不是她希望的那种,那她宁可什么都不要。 那只会让她很痛苦、很难受……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一到令丘,杭悦离便先将车驶到该城县府。他下了车,要大家乖乖的留在马车上,不要乱跑。之后他便只身进入县府,准备向当地官员办理报到的事务。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完成了报到的繁冗手续,因为担心大家又饿又累,便赶紧驾着马车,往县府拨借给他的屋子去。他希望可以快快整理好屋子,让大家有个舒适的地方住,今晚也可以吃得丰盛一点,以慰这一个月的辛苦。 「好了!我们到了。」抵达住处,杭悦离跳下马车,欢快地对大家说︰「这就是我们在穷州的家。」 他掀开车帘,准备将孩子一个一个抱下车时,突然一愕。 「大宝!」杭悦离急问︰「稻禾呢?」 大宝竟支支吾吾。「我……我不晓得。」 「你怎么会不晓得呢?」杭悦离又急又气,声音不由自主地硬了起来。 大宝被吓僵了。 杭悦离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凶,可他心里的焦急实在压不下,他低着头,紧闭着眼,努力理着自己的不安。他实在很怕,怕被仇恨蒙蔽的杭噩抓到了落单的稻禾,会对她不利。 他呼口气,抬头,忍着怒气再问︰「来,好好告诉我,稻禾,她……她是什么时候离开车上的?」 大宝还是不敢回答的样子。 最后,反而是二宝看不下去,推着大宝。「悦离很担心耶!你还不说。」 「可是稻禾叫我们不要说啊。」大宝悄声地回道。 杭悦离知道大宝知情,追问︰「大宝,你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一定要找到稻禾,知道吗?我怕她会发生危险。这里是穷州,不是穰原!」 大宝挣扎了一下,才说︰「她是在你进去县府的时候,跑掉的。」 「她去哪里?」 「好像是……进城后的第二个街口,那里有一户大户人家。她说,她想要去那里。」 「做什么?」 大宝摇头。 「好,我知道了。」杭悦离将大家一一抱下来,又吩咐道︰「大家待在屋子里,帮忙整理东西。绝对不要跑出来,知道吗?」他耶顾四周,这里是闹区,谅杭噩也不敢在这里大摇大摆地作乱。 他替孩子们将行李细软都搬进屋后,就要往街上找去。 他不知道稻禾到底是怎么了。自从那晚,她听到他与杭噩的对话之后,她对他就这样若即若离,不理不睬。 他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看到她对他这样冰冰冷冷的模样,心里竟生起了一头会咬人的怪兽,不断啃蚀着他的心。那怪兽是落寞,是愤怒。 他希望她依赖他,黏着他永远张着一双想要关心他、了解他的双眼看着他。 而不是害怕他,指责他,甚至想……离开他。 他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三年来,他已经如此习惯她的存在。习惯照顾她、习惯对她好、习惯对她笑,更习惯她因为感受到他的好,而软化的表情及响应的笑。 想到大宝他们长大后要离开这个家,他都不觉得心慌,可一想到稻禾想要离开他,他就无法抑止这样的心乱。他有时甚至希望,希望稻禾的身体不见好转,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让他照顾她。 他对稻禾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走上了大街,四处张望寻找。找着找着,他看到了一个小小人影,也在慌慌张张地四处找着,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外地人。 一看仔细,他便赶紧跟了上去。 他靠近她,听到她喃喃自语。「奇怪……县府的人不是说就在这一带吗?」 杭悦离冷冷地出声︰「你找什么?稻禾。」 稻禾吓得呀呀叫,赶紧转身。可动作太猛,让她眼前霎时一花,脚步踉跄,就要往后跌。 杭悦离眼捷手快,马上抱住她。但他的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你在找我们的家吗?」他严肃地问。 稻禾挣开他,自己站稳。「我……我是要回去拿我的东西。」 「拿去哪里?」杭悦离又问。 稻禾看了眼杭悦离,发现他的五官因怒气而刚硬,一时间竟不敢对他说实话。 她抿着嘴,不回答。 「你刚刚去哪里,稻禾。」杭悦离问。可语调不似问句,却像强是命令。 稻禾还是不说话。 「去哪里!」杭悦离问得更大声。 稻禾深吸口气,想说得理直气壮。「我去找工作。」 杭悦离皱眉。 「找到了,帮人洗衣。」 杭悦离的眼楮瞪得更大。 「那户人家给的报酬很好,而且也包吃包住。」 「你说什么?」 「这些年很谢谢你的照顾,我要离开了。」稻禾再说︰「等我赚到钱,都会还给你,这是我们以前说好的。」 「稻禾!」杭悦离得咬着牙,才能忍住自己的脾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稻禾微讶,为什么……为什么杭悦离会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杭悦离不等稻禾回答,便拉着她,往他们家的方向走。他又气又伤,已经顾不得力道了。稻禾像只小羊,被他拖着走。 稻禾对他叫︰「我可以靠我自己生活!」 杭悦离不理,依然快步走着。他拉着她,到了他们家的小巷子。 「我要靠我自己生活!」稻禾再叫︰「我可以养活我自己,不需要你!我不需要!」 杭悦离忽然转身,紧紧地箍住稻禾又急又怒地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稻禾红着眼眶看他。 看她难过得想哭,杭悦离心里也是一酸。他低哑地说︰「我……我让你感到害怕吗?你怕我吗?你想逃开我吗?稻禾……」 两人静了一会儿。 「我不怕你。」最后,稻禾哽咽地说︰「可……可是,我不是善事。」 「什么?」杭悦离一愣。 「难怪……难怪你什么也不愿和我说。快乐的、痛苦的、伤心的,你都不愿告诉我。」稻禾低头,声音越说越模糊。 但杭悦离不但听得一清二楚,那些字句甚至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上。 「因为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件善事,一件用来赎罪的善事。你对我越好,你心上的罪恶感就会减轻,我的功用就只是这样而已。我早该明白,是我不自量力,老想着要为你分担忧劳。现在想想,你一定觉得我可笑得很,对不对?」 「稻禾……」他好难过。「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对她的心情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一件善事,她是人,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他只是怕,怕真正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一旦被她知道了,他就是那个要被离弃的人。所以他才什么都不说,只是很一厢情愿的,想要稻禾留在他身边,一直任他照顾、守护到天荒地老…… 「我、我明天就要去那户人家了。」稻禾趁他发愣时,甩开他的手。「真的很谢谢你的照顾,我会回报你的。」 在眼泪还没掉下来之前,稻禾赶紧走开。 杭悦离痴痴地看着她。 回报?不,他要的回报,不是金钱,不是物质。 而是、而是…… 他握紧了拳头,在心里下了决定。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稻禾进了屋,与九个孩子一起帮忙,将带来的细软行李一一归位。 但大宝觉得奇怪。 「稻禾,你的东西怎么不放好?」他指了指几只未拆的衣箱。 稻禾郁郁地说︰「我明天就离开。」 「什么?」大家瞪大眼,个个聚到稻禾身边。 「你要去哪儿?」二宝问。 「就在城门前的那户人家,帮忙洗衣。」稻禾看见大家不舍的表情,便强笑着说︰「你们别这样。我不是离开这座城,我们还是生活在同一座城,空闲的时候,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平常不怎么说话的九宝,憋着哭音说︰「不……不要走。」他拉住她的衣服。 「九宝……」稻禾咬咬唇。「你不要这样。」 「不要走啦……」九宝哭出了声音。 「九宝!」 看到九宝哭了,每个孩子的脸上也都布满了哀伤。 第6章(2) 大宝难过地问︰「悦离……他知道你要走吗?」 稻禾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后头突然冒出一个霸道、威严的声音。 「我不知道。」 大家一惊,都回头看。只见杭悦离一脸阴沉地站在后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杭悦离硬着声音说︰「既然有我不知道的事,那它就不可能发生。」 稻禾愕然,不懂杭悦离怎么忽然不讲理,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稻禾说。 「大宝!二宝!」杭悦离不理她,只是对孩子们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带大家去吃饭。」 大宝、二宝也是第一次见到杭悦离这专制的模样,不敢违逆,赶紧领着大家走出去。 杭悦离犀利的眼神再看向稻禾,稻禾竟有种被某物刺中的感觉。 「洗澡水放好了。」杭悦离说。 「啥?」稻禾根本搞不清状况。怎、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我带你去洗澡。」杭悦离依然面不改色地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走吧。」说着,就去拉她的手。 「你……你……你真是莫名其妙!」稻禾顶嘴,想甩开他。 杭悦离却更用力,直接将她拉进怀里,扛抱起她,往后屋走去。不管稻禾在他怀里又踢又撞的,他仍是不动如山。 稻禾越发觉到,平时不该被他那无害的笑容给骗去,原来这个男人蛮起来,他的拥抱也是一座挣脱不开的铁牢。 后屋通往后院,后院里又有一间小屋。杭悦离顶开了门,原来这间小屋是一间专用的浴间。里头的浴盆正蒸腾着热气,洗澡水真的放好了。 杭悦离将稻禾放在一座木台上,稻禾见隙就想熘,杭悦离便再给她一个蛮横的怀抱,紧紧地将她压在他阳刚气浓烈的身体下。 稻禾夹在墙壁与肉墙之间,动弹不得。 「哇啊啊——你干什么啊!你很重——」虽然杭悦离没有弄伤她,可是她讨厌这种过分的亲近。 他们……明明就不可能是这种亲近的关系。 「脱衣服。」杭悦离命令。「洗澡。」 「什、什么?」这男人,到底想搞什么把戏? 「脱不脱?」杭悦离再问。 「不脱!我又不想洗澡。」稻禾叫。 「脱不脱?」他声音更紧绷。 「不!」 杭悦离眯了眯眼,那眼神变得好……好危险,他的呼息也变得浓浊。 「那我帮你脱。」忽然,他笑了。可那笑不是他的招牌滥好人笑,而是…… 一个男人充满与邪魅的笑。 稻禾脸红。不仅是因为他那十足登徒子架式的话,更因为他这少见的表情,有一种……挑逗的性感。 「你、你敢?」稻禾真的吓傻了。 「怎么不敢?」杭悦离邪邪地笑着。「我只是没有跟你说实话罢了,稻禾。其实……我一直在等着可以让我们关系更进一步的机会。你信不信?」 稻禾绷紧的身体,忽然一软。这……这是什么意思? 「再不脱,我就帮你脱喽!」杭悦离祭出最后警告。 稻禾哇啦大叫。「好啦好啦!我只要自己洗澡,你就会放过我,对不对?」 「没错。」 「那你出去啊!」 「我守在门口。」 「那你还是要出去啊!」还站在这儿干嘛?! 「不,是守在这里面的门口。」杭悦离说︰「因为我有话跟你说。」 「你、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无赖啦!」 「对一个想要离开我的人,我也只能用无赖的方式来留住她。」杭悦离收起笑容,说得很认真,不像玩笑。 稻禾心里很暖,可是她又怕……怕这些甜腻的话只是谎言,而不是真情。 此时,杭悦离走到门边,背对着她。他说︰「我数到十,数完我就转过身。」 「什么?」 「你最好在我数完之前,脱好衣服,泡进澡桶里。」 「啊啊……」 「一……」 稻禾只好赶紧脱衣服。 「二……」 虽然她喜欢杭悦离,但她可还没有准备在他面前袒程相见。 「三……」 数不到五,杭悦离已听到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的声音。知道那头倔强的小羊已经乖乖待在澡桶里,哪里也跑不了,他松了口气。 她终于,可以乖乖地听他说话了。 「稻禾,我就站在这儿,你不要担心。」他的声音又回复了往昔的温柔。「别怕,我不会偷看你的。」 「你到底要我怎样?」稻禾没好气地问。 「水温够吗?」 「不要岔开话题!」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听我说话。」 「要说话,你也可以用正常一点的方式说啊!」干嘛突然变成邪恶的花花公子啊? 「不这样治你,你愿意听吗?」杭悦离说得很坦白。「你一定会捂着耳朵,拼命逃开我。」 「哼……」稻禾说「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一件善事。」 稻禾没说话。 「我知道你那晚,把我和那个人的话都听进去了。」杭悦离说︰「我不瞒你,稻禾。那个人,是我的亲兄弟,他叫杭噩。」 稻禾静了会儿,回应道︰「我知道,我从你们的对话里猜出来了。」 杭悦离吸了口气,又说︰「我曾经做过,很可怕的事。」 稻禾默默地听。 「我……杀了我所有的亲人,杭噩,我本来以为,他也不在了……」 「但他还活着。」稻禾见杭悦离有些说不下去,便帮他接话。「而且,他想要找你复仇?」 「对。」 稻禾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平静的问︰「你为什么要杀你的亲人?」 杭悦离一愣。 他一直以为,光是说出这个事实,就会让稻禾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甚至做好了从此被离弃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稻禾还能这般平静的问出这个问题。 他的口气有些急。「你难道……不怕……不怕我吗?」 「我听过你们的对话了。」稻禾说︰「该惊讶的,也早惊讶过了。我现在在意的,是为什么。」 杭悦离的心好激动。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可能被原谅的人。 所以他才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杭悦离,被愉悦抛离的人。 他……还能被知道真相的人,所谅解、所包容吗? 「杭悦离?」稻禾叫他。 杭悦离调整呼息,说︰「那天,我伤得很重,心里……全是被背叛的愤怒。」 稻禾听着。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不是自己。」 「为什么?」 「父亲死后,我继承爵位。杭噩和几个兄弟,试着要说服我………」杭悦离吸口气,说︰「推翻皇室,篡位称帝。」 稻禾一震。即使这件事她早就听过了,但再一次听见,还是觉得很震撼、很不可置信。而且,他们哪来的自信,哪来的力量,可以那么有把握,推翻那手握百余万兵马的皇室? 但稻禾没发问,继续听杭悦离说。 「我没有答应。」他说︰「所以,他们联合起来欺骗我,想要将我除掉。」 「所以你……你受伤了?伤得很重?」 「对,那次侥幸,大难不死……可、可是……」 「可是什么?」 「当我清醒过来,我已经杀死我所有的兄弟姐妹。」 稻禾一骇。 「连那些无辜的、年纪小的弟妹。」杭悦离越说越沙哑。「都死在我手里。是我,是我亲手杀了他们的。」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稻禾全身一寒,无法停止颤抖。 「我是罪人。」他说︰「我是令人害怕的罪人。」 稻禾紧抱着身体。 「而且我很卑鄙,很自私。」他再说︰「竟然为了永远留住你,一直没有勇气对你坦承这件事……我只是怕,怕你怕我、讨厌我、想推开我……所以,我什么都不敢说。」 稻禾恍然。 「现在说出来了,反而觉得心里一松。」杭悦离呼了口气,稻禾听到他拉开门的声音。「我说完了,你要离开,要去哪里,我都成全你。只是,我希望你能时常回来看我们,还有,能明白一件事……」 稻禾有些紧张,他开门要去哪里?说完这些,他要走去哪里? 「你不是善事。总是注视着我,关注着我,为我着想的你……」杭悦离带着温柔的笑意说︰「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件事。」 稻禾的心再也压抑不了激动。 「我喜欢你,稻禾。」 说完,杭悦离走了出去。 等等…… 稻禾的脑海里出现了杭悦离那正渐渐被茫雾给削蚀的背影,那个她一直存放在心底的身影,快要因为彼此的误会而被啃蚀掉了! 杭悦离!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那个身影曾经为她带来过温暖,他不可以就这样走掉——不可以! 稻禾终于大叫。 「不要走!杭悦离——」 第7章(1) 稻禾想要留住他。 原来,他们都误会了彼此的意思。 他不是因为觉得她可有可无,而不对她敞开心扉。而她也不是怕他,才对他疏离,甚至想逃离他。 原来,他们在彼此的心里,都有一定的分量,一定的地位。 她要留住他,不管他过去曾经犯过多么可怕的错误,她要留住的,是那个对她无微不至、总将她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挂念的杭悦离! 她急急忙忙爬出澡桶,想要拿袍子穿上,可忽然眼前一昏,整个人竟就要往地上跌去—— 「稻禾!」杭悦离听到哗啦水声,便觉不妙,赶紧跑进澡间,他眼捷手快,马上抱起稻禾。 见稻禾这样莽撞地爬出澡桶,他那母鸡性格便跑了出来。「你这坏孩子!苞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突然爬出澡桶!很危险!你知道吗?」 稻禾紧紧抱住他。 被软软、馨香的拥抱环住。杭悦离的气消了一半。 「你不要走!杭悦离。」稻禾埋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说︰「我没有怕你,我真的从来没有怕过你!我只是自卑,自卑自己只是你清除罪过的一件善事而已……我以为,你心里一定没有我……」 「稻禾……」 「其实我根本不想离开,离开好痛苦,好难受!」稻禾又说︰「可、可是,我那么喜欢你,却又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如果一直待下去,心就好像要被撕裂一样,若不离开,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心里一直都有你啊,稻禾,一直都有啊!我以为我的好已经全然付出了,我以为你一定可以知道的。」杭悦离急忙解释。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稻禾转而气呼呼地说︰「对每个人都好,这就是杭悦离!」 杭悦离一愣,然后笑道︰「那好,以后我不对其他的女孩子笑,这样可以吗?我的好,只专属于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搞什么?说得她好像是妒妇。 「稻禾……」杭悦离口气一沉,说︰「你真的……不怕我?不怕我这双,杀了亲人的手?」 稻禾抬起头︰「这事发生了多久?」 「十、十多年吧。」 「这十多年,你一定都在忏悔?」 「没有一刻不忏悔的。」 「你当初救起我,还有大宝他们,也是忏悔的一种方式?」 杭悦离有些窘。「的确,当初救起你们,是想忏悔。但,稻禾,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你相信我——」 「我知道。你说过,我不是善事。」稻禾倒是冷静多了。 杭悦离呼口气。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怕你,杭悦离。」稻禾说出实话。 他愣怔着。 「对我们好、对我们笑,总是和善待人的杭悦离,是这么真实地存在着。」稻禾说︰「你刚刚说的那个杭悦离,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人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坚持呢?」 杭悦离的眼楮朦胧着。 「而且,我现在比较在意的……」她红了脸。「是那个说喜欢我的杭悦离。」 「稻禾……」 「我想再问清楚一次。」稻禾正经地说︰「你刚刚说的那个喜欢,是男生喜欢女生的喜欢吗?」 「对,是男生喜欢女生的喜欢。」 「不是喜欢小孩、喜欢朋友、喜欢小猫小狈的喜欢吗?」 「对,不是。」 「真的?」 「对,是真的。」 「没骗我?没哄我?」 这次杭悦离不回答了。他直接用行动来表示——他俯,深深地吻了稻禾。 稻禾一愣,整个人傻住,只能呆呆地任凭杭悦离摆布。 杭悦离箍紧她的小头,舌霸道地撬开她僵硬的唇齿,然后温柔地进入她、摩挲她、温暖她,让她的口里充满着他浓烈的阳刚气息。 本沉醉在这吻中的杭悦离,忽然睁开眼,看着憋红脸的稻禾。他赶紧离开她的唇,她噗哇一声,终于可以呼吸了。 「傻孩子!」杭悦离念道︰「要呼吸呀!你怎么不呼吸呢?」 「可以呼吸吗?」稻禾傻傻地问。因为一呼吸,就会把他身上好闻的气息全融进了体内。两人第一次靠那么近,让她好害羞。 见她这娇羞的模样,杭悦离失笑。 他抚了抚稻禾的发,轻柔地说︰「这,就是男人对他爱着的女人,会做的事,知道吗?」 「真的吗?」 「喔?你还需要什么证明吗?」 这时,杭悦离的眼往下滑。他眯了眯眼,注视得很认真。 「怎、怎么了?」 稻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她的脸更红了。 罢刚,她没有抓到袍子。就这么跌出了澡桶外。所以说,她现在是——全果、一丝不挂地,被杭悦离抱在怀里! 「哇啊啊啊——别看别看!」稻禾一手环胸,想遮住春光,一手则推着杭悦离的脸,想让他别过头去。 可杭悦离却难得的强硬了起来。他拨开稻禾的手,说︰「让我看,稻禾。」 「什么?」 杭悦离依然正色道,不像开玩笑,只有无比的认真。「让我看,看你的身体,稻禾。」 稻禾差点被他认真的神情说服,可最后她还是矜持着。 「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给你看?」 杭悦离一怔,喔了一声。「原来,你觉得不公平?」 「对。」 「好。来,你先坐在台子上,小心点,头还会晕吗?」杭悦离将她抱到台子上坐。 「你、你干嘛?」 杭悦离笑得天真。「当然是也让你看我的身体啊。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稻禾耶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杭悦离已经动手解衣。 她看傻了眼。 充满力量的男性胴体,美丽性感的阳刚曲线,以及紧绷结实的古铜色肌肉,修长健壮的四肢,还、还有,那最壮观的雄性风景……尽现在稻禾眼前。 「这样,公平了吗?」杭悦离大方地展现他的身体。 稻禾红着脸点头。「公平。」 杭悦离抱起了她,走向澡盆。 「我们一起洗澡。」 「好。」稻禾现在根本没有思考能力。人家说什么,她都好。 她这呆呆、傻傻的模样,杭悦离觉得好可爱。可他又担心,这么单纯的她要是遇到心怀不轨的登徒子,岂不是太危险了? 所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好好守着她,让她一生只准看他一个人的身体。 两人一起进了澡桶,全身的湿透,让彼此的身体黏合得更紧密。稻禾的丰满紧紧地贴住他壮阔的胸,而他的硕大坚硬,也紧紧地抵着她女体的凹陷处。 他低哑地在稻禾耳边说︰「我现在,再让你知道另一种,男人爱女人的方式,好不好?」 稻禾还是傻呼呼地说︰「好。」 于是,那晚的澡间,满布着盎然春意……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大宝和二宝都觉得,他们两个人在澡间待得太久了。 「他们到底在干嘛啊?」大宝疑惑。 「拜托,我们也想洗澡,好不容易有澡间了。」二宝抱怨。 「我们去看看。」大宝说。于是两人便跑到澡间去。 大宝拍拍门,没有回应。 二宝贴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啊。里面有点吵耶。」 「什么声音?」 「嗯嗯啊啊的,我听到稻禾和悦离在叫……」 「真的耶。」 「他们生病了吗?」 「老天!那可不得了!」大宝惊叫,二话不说赶紧打开门。 「稻禾!悦离!你们怎么了——」 里头的景象,让大宝、二宝傻眼。 赤果的杭悦离正趴抱在赤果的稻禾身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好疲惫,可是却又满足地在笑。而稻禾的脸好红,好像在发烧。 其它孩子也跟着跑来,一探究竟。 大宝虽然不晓得里头正发生着什么事,可他直觉就是要关上门,不该让其它更小的孩子看到。 稻禾知道大宝、二宝他们看到了,她终于恢复意识,哇哇大叫。「他、他们看到了……对不对?杭悦离?」 杭悦离慵懒地趴在她身上,脸贴着她,说话时,气息都吹在她脸上。他低哑地开玩笑说︰「不怕,他们要看,也只看得到我的,不会看到你的。」想了想,又说︰「他们虽是孩子,但我也不会让他们看到你的美丽。」他轻吻着稻禾的额。 「你真的好棒,稻禾。」 稻禾脸红,咬咬唇,撒娇地说︰「你也很棒。」 杭悦离呵呵笑。 此时,大宝在外头问︰「稻禾,悦离,你们没事吗?」 杭悦离回答︰「没事,我们很好。」 「真的?」 「大宝,去告诉大家,稻禾不离开了,她会永远留在我们身边!」 外头大呼万岁。 「我们今天就不洗澡了,澡间让给他们吧!」二宝俏皮地说︰「悦离,你继续抱她,她就不会离开了。」 杭悦离哈哈大笑,说︰「遵命!」 然后他低头,露出性感的笑容,挑逗稻禾。「还要不要?嗯?」 「你刚刚看起来好像很累……行吗?」稻禾体谅他。 「你待会儿就知道我行不行了……」 说完,他深深地吻住她,另一波浓稠的春意又再度释放- 稻禾知道,两人自那场恩爱之后,关系便非比寻常。 虽然不比共患难、长厮守的夫妻,但也超越了一般只是住在一起生活的家人。 她总觉得,既然两人的关系如此,那么,她是不是应该变得能干点,好为她的爱人——唔,想到这个词,她的脸就会红——做点什么呢? 她不要只是一味的接受杭悦离对她的好,她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最起码的,就是分担些家务。杭悦离现在任职令丘县府的司户参军,官虽小,做的事却又多又杂,回家的时间都晚了半刻。 他虽什么都不说,但稻禾想他一定又忙又累,她真的希望自己可以为他分担些忧劳。 不过,说这些之前,她的身子不健康、不强壮,这念头就不过是些空想罢了。 所以,首先,她要变健康才行! 于是,有天傍晚,她来到正在煲汤炒菜的杭悦离身边,说︰「杭悦离……」 杭悦离抬眼看她,眼一眯。「你怎么到现在还连名带姓的叫我呢?」 「什么?」 「我们的关系不比寻常喽!」他神秘地对她笑了笑。 稻禾想到那些彼此亲密地交缠在一起的夜,脸就红了起来。 杭悦离喜欢看她红通通的脸,所以不介意自己使点坏,逗弄她。 「不、不然我该叫你什么?都习惯这么叫了。」 「像大宝他们一样,叫悦离啊。悦离总比杭悦离亲近些。」杭悦离想了想,又反驳说︰「不不不,叫悦离就没了分别。不如……就叫「离」吧?嗯?」 「离?」 「是啊!」 「不要,好恶、心。」 「喔?你不这么叫,我就不理你了。」杭悦离难得耍了脾气。 「什、什么?」稻禾急了。「喂,杭悦离,我有正事要跟你说耶……」 杭悦离没在听,径自叫来大宝他们,要他们端菜、布碗盘。 「杭悦离……」 他走出厨室,压根儿不听稻禾说话。 啊啊!不被他理睬的感觉好难受喔!看见他独自招呼大家用餐,唯独忽视她,只因为她不叫他的单名,实在是有够小气! 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谈起恋爱来,他平时的包容与沉稳怎么都不见啦?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杭悦离吗? 呜……不管了!她讨厌这种被忽视的感觉。 她跑到杭悦离身边,拉住他。 杭悦离其实一直注意着她,见她像只迷途的小兔子般不知所措,他觉得有点心疼,可如果不好好教的话,这小家伙永远学不会如何和他亲近。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比寻常了,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那是满足不了他的。 「喂,那个……」 「嗯?」杭悦离提醒她。「你在叫谁啊?叫大宝还是二宝?」 大宝、二宝都在窃笑。 稻禾脸色赤红。「那个……哩……哩……」 杭悦离皱眉。「你发音很不标准喔。」 她再吸口气。「离……」 「太小声了,我听不见。」杭悦离还是要逗她。 她很听话,再大声。「离……」 杭悦离哈哈笑,将稻禾拥进怀里,低头就给她额头一个吻。 「哈哈,我听见啦!」 稻禾模着额,紧张道︰「小孩在这里耶……」 「怕什么?他们都知道我们很恩爱的,对不对?」他对大宝、二宝眨眨眼,他们一副小大人似的点点头。 他把稻禾抱到自己身边坐。 「唉唷!我自己可以走路。」 「不要,我要你一直待在我怀里。」他耍赖。 他这么一赖,稻禾实在不知要说什么。 何况,她觉得这样的杭悦离……其实也挺可爱的。嘻嘻! 第7章(2) 「来,今天我给你炖了一锅鸡汁粥,你一定要吃。」杭悦离赶紧帮稻禾舀了满满的粥。 「喂,杭悦……」稻禾接收到杭悦离警告的眼神,赶紧改口。「那个,离,我有事要跟你说。」 「嗯?什么事?」听到那声离,他马上堆满如花的笑容。 「你知道要吃什么药,才能治我这身贫血吗?」 杭悦离一愣。「怎么了?你平常不会这么问我。」他知道稻禾最恨吃苦药,以前刚带她回家时,为了喂她吃药,真是费了一番苦心,买糖的钱都还比药多。 「我希望能治好贫血,能吗?」稻禾说︰「我希望可以更健康一点。」 「要健康,多吃点就好了。」 「我想吃药会不会比较快?」 杭悦离深深地望着她。 「干、干嘛?」稻禾好像被看穿一样,突然有些不自在。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杭悦离正经地说︰「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待在这个家、陪在我身边,我就感到很幸福了。你不用再勉强自己,做其它事。」 稻禾昨舌。她的企图这么明显吗?都还没讲半个字,就被对方知道自己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搔搔头。「我没有勉强自己……可、可是,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帮你分担些什么,而不是一直接受你的好。」 杭悦离温柔地望着她。 「而且,我健健康康的,不也是减轻你的一项负担吗?」 杭悦离马上界面。「你不负担。」 「唉唷,那只是比喻啦。」 「比喻也不行。」杭悦离很严肃地说︰「不准说你自己是负担,我不要听到这种话。」 「好啦好啦……」 「认真答应我,稻禾。」杭悦离板着脸。 稻禾投降。「是……」 杭悦离嘆气,笑了笑。「好了,你快吃。你只要多吃点,身体就会健康。」 「喔。」稻禾说︰「不过,喝药不是比较快吗?」 「你真的想喝?」 「嗯,我下定了决心,要养好身子。」 「好,明天回来,我就去药铺抓药。」 「嗯!那就拜托你喽!杭悦离。」稻禾说得自信满满。 杭悦离眼楮危险一眯。「你又来喽!」 稻禾一颤。「啥?」 「看来我不订个处罚办法,你是不会改的。」老是杭悦离、杭悦离的叫,都叫到生疏了。 「呃,我会改……」 「不,我现在就要处罚。」杭悦离霸道地说。 稻禾一惊。「你、你要怎么处罚?」 「就是……」 稻禾眼前的杭悦离的脸忽然放大,灼热气息直逼向她,一个不留神,她的嘴里就涌进了阳刚气十足的柔软,放肆地挑逗她,挑逗得她全身酥软。 她本想专心投入这吻,可斜眼一瞧,发现孩子们都在看—— 哇啊啊啊—— 之后吃饭,稻禾都窝在杭悦离身侧,不敢正脸面对大家。 实、实在好羞人啊! 不料罪魁祸首竟还凉凉地说︰「以后再叫我全名,我就这样处罚你!」 虽说是处罚,不过……这是好甜蜜的处罚啊……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之前稻禾说得信誓旦旦,一定要养好自己的身体不可。 可一旦那黑糊糊的药汤端到自己面前时,她整个胆量都不知退到哪儿去了。 她坐在桌前,显得局促不安,迟迟不拿起药碗。 坐在她对面的杭悦离,插着腰,严厉的监视着她。 「稻禾。」 稻禾一惊。「是——」 「你不是说要养好身体吗?」杭悦离依然好温柔地说。 「呃,我是这么说……」 「那你怎么还不喝?」他说︰「药凉了会更苦。」 「你、你在看我,我不好意思。」她找着借口。 杭悦离马上识破。「我总觉得我一走,你就会把药给倒掉。」 稻禾咋舌,他猜得真准! 「好啦!我说话算话,我这就全部喝完!」 拿起碗,稻禾豪爽地仰头,一鼓作气,把苦药全部喝完,像个壮士在喝生平最后一盅酒一样。但她可没办法大呼再来一碗。 「噗哇——」她痛苦的吐舌。「怎么会那么苦?好难过……」她苦得脸都皱成一团了。 杭悦离笑了,他走到稻禾身后,从背后环抱住她。 「来,稻禾,你回头一下。」 「呕,干嘛?我很难受……」嘴上虽是这么说,稻禾还是乖乖的转过头去。 杭悦离立刻凑上去,送她一个火辣缠绵的吻。 稻禾吓到,想退开,杭悦离却不给退,大手托住她的颈项,让彼此的距离更亲密,唇舌与气息交缠得更紧合。 最后,是杭悦离发现稻禾又在憋气了,才赶紧放过她。 「你每次都憋气。」他宠溺地揉揉她的发。「我的吻让你那么难受吗?」 「才不是……」就是因为太香太甜了,怕自已迷醉得失去意识,所以才不敢太放肆。就像遇上了好吃的甜点,总会克制一下,怕马上就吃完了。 杭悦离笑了笑,也不计较答案。「现在还苦吗?」 这么一提,稻禾才觉得嘴巴的苦味消去了不少,残留的,都是杭悦离的气息。 她摇摇头。「不苦了,都是你的味道。」她直率的说。 杭悦离呵呵笑,他就是喜欢稻禾这直率的个性。 「怕你苦,我还准备了一样东西。」杭悦离起身到厨室,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品。他说︰「我帮你煮了糯米甜酒酿。」 「哇,好香。」一闻就知道,是用香醇的好酒去酿的。 「如果你不喝药,我就不会端出这碗好料。」杭悦离装严肃地说。 「好啦……我这不就喝完了吗?」 「所以不择手段,我都要让你把药喝完。」随即,他又笑︰「因为我想让你吃到这碗好料。」 稻禾心一动,脸悄悄地红了。 不管他做什么,都是为她想、为她好。 「来,喝吧。」杭悦离将碗放到稻禾面前,也替她准备了调羹。 「谢、谢谢。」 曾经,她以为自己很不幸。可现在,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她好希望,这个幸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不要离开她。 稻禾便在杭悦离的微笑注视下,将甜酒酿喝得精光,一滴不剩。 结果…… 「喂,杭悦离……」打了个酒嗝,稻禾粗粗鲁鲁的叫着。 正在清理碗盘的他马上纠正。「不是说好不能叫全名吗?叫全名就要处……」 他回过头,突然噤声。 稻禾抱住了他。 她抬起红通通的脸,双眼迷蒙,看着杭悦离。「啊,我说啊,你这个人,真是越看……嗝……越看越英俊耶!你好帅喔!杭悦离……」 杭悦离这才知道,稻禾的酒量这么差。 不过,这段酒后吐真言,老实说,他也满爱听的。 稻禾双手环住他的胸,像在打量什么,手紧了紧,又松。她说︰「你看,你的胸膛好大好壮,抱起来好紧实喔……呜呼呼……」说完,她将头埋在他胸口,像只慵懒的小猫在他胸前磨蹭。 呃,她现在这样子,算是吃他豆腐吗?可被吃豆腐的他,怎么反倒觉得欲火焚身? 「稻禾,你……」他想说什么,阻止这欲火。他看看天光,还早,在外头玩的孩子随时会进来,他还想给稻禾留点面子。 虽然她这红扑扑、傻乎乎的可爱模样,让他恨不得马上就要了她。 稻禾打断他的话。「喂!杭悦离,你刚刚是不是要说,叫你的全名,就要处罚我?」 「稻禾……」他想再说话,却又被诡异的感觉止住。 他往下看,发现某人不安分的脚,在他的胯下轻轻的磨呀磨…… 这个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使坏? 「你想处罚我?」稻禾嘟着红唇,凑近杭悦离的脖颈,轻轻吐气,然后咬了一口。 杭悦离全身酥麻一颤。 忽然,稻禾粗鲁地扯开了杭悦离的衣襟,露出他那身坚实丰壮的胸脯。 他一吓。「稻禾?」看看外头,还不见那些孩子的人影。还好…… 「可恶!平常都是、是你处罚我,今天换我,换我要处罚你!」稻禾已经讲到有些语无伦次、口齿不清了。 说完,她果然立刻展开了连他这个大男人也难以消受的攻击。 「稻、稻禾,这里不好,等一下,我们到……嗯……」他抱起那只在他身上作怪的小猫,想往后头的澡间走去。 可稻禾却用行动表示,她一点也不想等。 最后,杭悦离没能撑到澡间。 只好在还亮着天光的卧铺上,冒着随时会被孩子看到的危险,任稻禾对他胡作非为,而他也热情回应。 因为他实在太爱她了。 爱到他无法不马上响应,她难得一见的主动求爱。 第8章(1) 九宝很少说话。少到让人几乎快觉得,他是个不能说话的小孩。 所以,连大宝、二宝他们,都不太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可有一天,他却这么问稻禾。 「稻禾。」他吞吐地说︰「你和悦离,会是我的……爹娘吗?」 稻禾正在喝杭悦离炖给她的补药,补药已经够苦了,听到这个问题,稻禾把药全喷了出来,然后猛咳嗽。 「稻、稻禾,这样很脏……」九宝说,并好心地拿来布巾给稻禾擦。 「谢谢喔,九宝。」稻禾赶紧镇定。「当然不是,你忘了你的亲生爹娘吗?」 九宝摇头。「记得。」 「那我们就不会是你的爹娘啊。」 「可我的意思是……有一天、有一天,你们会是吗?」九宝不放弃。 「有一天?」 「我、我觉得,你们会是耶。」 稻禾瞠大眼。「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觉得你们感情好好。」九宝天真地说︰「人、人家都说,感情好的人,才能做小孩的父母亲,对不对?」 「呵呵,是啊。」稻禾尴尬地笑。对呵,她和杭悦离的关系那么亲密了,被说成是夫妻或是孩子们的爹娘,似乎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夫妻啊……杭悦离的妻子啊……嘻嘻,这头饺还真好听呢! 发现九宝在看她傻笑,稻禾正了神色。她拍拍九宝,说︰「我说啊,九宝,老实说,我们已经很像你的爹娘啦!大宝他们则是你的兄弟。你早就有一票家人了,为什么还要想这些问题呢?」 「那我出去的时候,可以说你们是我的爹娘吗?」 「这个嘛……」这样直说好像有点难为情,毕竟她和杭悦离还不算这种关系。 「呃……重要的是,我们相处起来的感觉,那种名分上的问题,其实不太重要。」 九宝的表情竟落寞了。「所以,你们是假的?」 「假、假的?」 「你们还不能真正变成我的爹娘吗?」 「呃,真正啊?那我要问问杭悦离耶,哈哈……」要她这样问,还真羞呢! 「嗯,那你帮我问。」说完,九宝默默地离开了。 稻禾有点心疼地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她想起大宝曾和她说过,和外头的孩子们玩在一起的时候,九宝很忌讳人家问他父母亲的事,总会默默地避开这个问题。 他是真的很想要一对「真正」的父母亲,而不只是生活在一起、感情很好,却不是真正的父母亲。 傍晚,杭悦离从官府回来,正在准备晚餐时,稻禾便来到他身旁,跟他说了这个问题。 「九宝这孩子真让人心疼。」稻禾说︰「平时不怎么说话,可是心里想的,却不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应该有的。」 「他说了什么?」杭悦离问。 「他问我们能不能成为他真正的父母亲。」稻禾只是陈述事实地说出来,并没有想到其实这算是另类的……求婚。 倒是杭悦离一听,愣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背过身去,状似忙着找东西。 「他还说,我们现在是假的。」她有点苦恼。「这孩子,该不该说是聪明呢?还是过于敏锐了些。」 杭悦离还是没出声。 稻禾这才发现,四周有点安静,也才惊觉,自己刚刚问的问题太过露骨。 吧嘛?她在借机和杭悦离求婚吗? 她难为情地呵笑几声。「哈哈,杭悦离,呃,你不要误会喔!我、我只是转述九宝的话,我、我、我不是在跟你……那个……」求婚喔! 上次喝了甜酒酿,发了酒疯,已经主动过一次,还好杭悦离脾气好,还安慰她说他喜欢她的主动挑逗。可她自己早已经在心里下了重誓,不可以再这么失态了。 她实在怕给杭悦离带来困扰。 「稻禾。」杭悦离的声音有些低沉。「我问你。」 「啊?」 他转身,深深地望着她。「你觉得……我是个,能带给你们幸福的人吗2」 稻禾咦了一声。 「我是个能依靠的人吗?」 「你怎么……」悦离怎么变得那么没有自信? 他的眼神有些担忧,又问︰「我……我不令人害怕吗?」 起初,稻禾被他的问题问得一呆。呆了半晌,她突然有点生气了。 她愤愤走上前去,用力戳着杭悦离的胸。「你又来了!」 「什么?」 「我实在不知道,你为什么老对自己没自信!」 「稻禾?」 「你已经够好了,杭悦离!被好了,已经够让我们幸福的了。你这个人是天底下最滥的滥好人,你是即使牺牲自己,都希望我们过得舒舒服服的人!你说,这样的人不好吗?这样的人不能让人幸福吗?这样的人会让人害怕吗?」 杭悦离看着她,终于恢复了一点笑容。「稻禾,你好凶喔。」 「哼!因为我实在很讨厌看到你这个死样子!」稻禾又骂︰「我怕你干嘛?你到底有哪里好怕的!真是的。」 「有啊。」杭悦离试着恢复轻松。「在床上热情的我。」 稻禾脸红。「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跟你说正经的。」他说︰「今天晚上,就让你怕一下。」 稻禾跺脚。「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总之,不准你再这样没自信!你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杭悦离,我们才不会怕你呢!」说完,她急急要走。 忽然,杭悦离拉住她,将她拉回怀里,他俯身,就是火辣缠绵的一吻。 那吻里有感激、有疼惜、有想要一辈子厮守的渴望。虽然稻禾又在憋气,可是她感受得到。 「又憋气。」杭悦离放开她,宠溺地说︰「不要忘记,你不叫我离,我就这样惩罚你。」 「厚!你这个人很奇怪耶!」因为太羞了,稻禾捂着脸赶紧跑掉。 「小心点,不要跌倒喔。」杭悦离在她身后叮咛。 他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又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他轻轻地说︰「谢谢你,稻禾。」 谢谢她愿意大声说出来,她不怕他。 他希望她一辈子,都不要怕他。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正午,大宝与稻禾一起准备午餐。午餐是杭悦离早上就准备好的,他们只需将食物回热就可以了。 备好午餐,他们便分头去叫其它孩子们进来用午餐。 「五宝、六宝、七宝,进去用午餐喽!」她沿途叫着。 「好。」 「啊!八宝。」稻禾问︰「你有看到九宝吗?」 「没有耶。」 七宝说︰「我刚刚看到他跑到门外,去看挑货郎。」 「耶?他跑出去了?」稻禾赶紧跑出院门,跳望巷弄两端。 在前巷另一端,她隐约看到一个小孩的身影。 她眯着眼,想看清那是不是九宝。 此时,那孩子身边出现一个男人。那男人蹲下来跟孩子说话。 孩子点点头,男人站了起来,孩子便跟着男人走了。 直到那一刻,稻禾终于看清了。 那孩子的确是九宝! 看到他和陌生的男人走了,稻禾的心简直要跳出来。她不顾三七二十一,拔步要追。 她边追边喊︰「九宝!你去哪里?你回来啊!喂!九宝——」 因为追得太猛,稻禾眼前一黑,便栽了跟斗,跌得满身灰土。 「好痛……」她一抹下巴,发现都擦破了皮,流了血,痛得都快流出眼泪。 她心里很慌。杭悦离不在家,就该由她来保护孩子,这是她唯一可以为杭悦离做的事,她不可以让他担心,更不可以事事都依靠他。 想着,稻禾咬牙,又爬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追去。 好不容易跑到拐弯处,稻禾慌张地四处张望,却都没有看见九宝与那男人的身影。 「九、九宝……」无助终于让她哭了出来。她边走边喊︰「九宝、九宝……」 她不知道九宝往哪个方向走去,只能直觉地一直走、一直走。 忽然,她觉得有人靠近她。她心一悸,赶紧回头,看是不是闻声找来的九宝。 「九宝!」 一回头,那根本不属于孩子的身影整个笼罩住她,她眼前霎时一片灰黑。 那男人靠得太近,稻禾警觉有异,急着后退。 可那男人更快,一手攫住了她,那种抓法,会让人以为他想吃了她。 稻禾吓得叫出声,猛地抬头,才看清了这男人的面目。 她一愕。 她以为她看到了杭悦离,变得邪恶、愤世嫉俗、不再温柔的杭悦离。 「你怎么这么莽莽撞撞的?稻禾。」那男人笑着说。那笑,竟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他用像杭悦离的脸、像杭悦离的声音,叫她稻禾、跟她说话,不知为何,竟让她觉得恶心又陌生。 突然,稻禾心生一念。 「你、你是杭噩?」她叫,一边想挣脱他。 杭噩嘴角一勾,突地更用力将稻禾拉近身,另一掌毫不怜香惜玉地噼向她的颈窝。 稻禾被击昏,倒在杭噩的脚边。 杭噩冷笑着,看向左手边的墙角缝,那里正躺着失去意识的九宝。 「我准备好了,杭悦离。」 杭悦离突然全身一寒,抖颤了一下,手上成堆的卷轴全掉在地上。 他的顶头上司见状,马上骂道︰「你在搞什么啊?杭悦离。」 他赶紧笑笑,赔不是。「抱歉、抱歉,脚绊到了东西,我会收拾好。」 虽然他贵为全禁国最尊贵的武侯之一,也曾在穰原当过高阶京官,可现在,他不过是个连七品官都不如的小小参军,充其量只是地方小县爷的跑腿伙计,再加上他从不摆架子,被人骂了都能微笑以对,总教人以为他是个好欺负的人。因此在这以大吃小的官场里,只要他做错一件事,就会马上讨骂,好让那些人彰显自己的权威。 「真是的,做事这么不仔细。」那人还不放过他,碎碎念。「难怪会被贬到这鬼地方。」 杭悦离听了,仍是带着笑,弯腰捡着掉落的卷轴。 此时,县府门户的守卫跑了进来,通报道︰「杭参军,外头有人找你。」 「什么?是谁?」杭悦离好奇。来这里四、五个月了,不论是家里的人还是外人,都没有人找过他。」 「是两个小孩。」守卫说︰「好像叫大宝和二宝。」 杭悦离愕然,直觉不安。他匆忙放下卷轴,急急往门口奔去。 大宝和二宝就站在府门外,两个小小的身影被巨大的府门影给压得极小,像要被消融一样。那景象更让杭悦离感到害怕,脚步更急。 走近了,这才看到两个人脸上都有泪痕,还有惧意。 而一向调皮的二宝一看到他,更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大宝、二宝!」杭悦离急着抱住二宝,安抚他,然后看向大宝,急问︰「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稻禾呢?」 大宝努力镇定,哽咽地说︰「悦离,稻禾和……和九宝,被人抓走了。」 「什、什么?」 大宝再说︰「有一个男人,来到家里说,他们在他那里。」 杭悦离瞠大眼。 大宝拿出一个东西,放到杭悦离手上。一看,是一朵枯萎的木棉花果。 「他要你去有这个东西的地方找他。」 有木棉花果的地方,是令丘城东的棉山,那山头上种满的,正是这种红艷的木棉花。 杭悦离咬牙。「我知道了,你们不用担心。」 说着,他就要起身。 大葆拉住他,即使他再早熟、坚强,也经不起这惧怕。他发抖地问︰「悦离,他、他会杀了稻禾和九宝吗?」 杭悦离一震。 「你去了,会不会就不回来了?」大宝再问。 杭悦离心一酸,将两个孩子抱住。「不要怕!你们是男子汉,遇到事情不能只是哭,知道吗?」 两人难过的点点头。 「我会回来,我会带着稻禾和九宝平安的回来,要相信我,乖乖在家里等着,知道吗?」 「好。」 「大宝,你做得很好,你马上就跑来找我,这么做是对的。」他放开他们,催道︰「我送你们回家,回家后把门窗锁好,陌生人来了都不要开门,其它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大宝、二宝思思地响应,杭悦离牵起他们的手,就直接往大街上走。 「杭悦离!你去哪里?你的东西还没处理完咧!」此时,后头传来他上司的吼骂声。 「家里出事,我必须回去!」杭悦离头也不回地答。 「混帐!你家里出事也不关咱们的事,你给我回来,把东西处理好了再走!否则我就罢你的职。」 杭悦离还是不理。 那人气不过,跑上前去拉扯住杭悦离。 不料杭悦离就像爆开的鞭炮一样,回身扯住那人的衣领,面目狰狞。 「别惹我!」 那人吓得噤声。 「除了家人,我什么都不在乎。」杭悦离颁冒青筋,显然他所隐忍的怒气与急躁,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多更多。 这上司老是以为杭悦离好欺负,欺负惯了,便想爬到人家头顶上、踩人家的尊严。此刻他才知道这人不但不好惹,更看清楚了,那平常看来温儒的身形,其实是比他高出一个头的。 「你想怎样,是你的事。」杭悦离推开他,咬牙道︰「我什么都不在乎。」 说完,他就拉了两个孩子,匆匆地走了。 那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问一旁的守卫︰「喂,你确定那人是杭悦离吗?」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杭悦离将孩子安顿好,便赶赴棉山。 他太天真了,是稻禾对他的爱情与包容让他几乎忘了,他过去的罪过还没被彻底消除。杭噩就是他的罪过,他的惩罚,是他痛苦不堪的身世与记忆。 上了棉山,他沿途大叫︰「杭噩!我来了!我在这里!你给我出来。快放了他们!杭悦——」 四周很安静,只有干风扫过落叶、沙子的声音。 他不放弃,继续叫︰「稻禾!九宝!我来了,你们在哪里?快出声——」 这样沿途叫了几回,行经一处山壁时,他忽然听到有人的声音在响应。 「杭悦离……」 他停下步伐,张望四周。「稻禾?稻禾——」 「杭悦离……我在这里!这里……」 杭悦离寻出声音是从叮壁后侧出现的,他赶紧搜索山壁。 山壁后有一个山洞,黑漆漆的,杭悦离保持警觉,同时又唤,「稻禾!你在这里吗?」 「杭悦离!杭悦离——」洞里果然传来稻禾的声音。 他心一松,急急忙忙就沖进洞里头。才踏进去,就看到被捆绑住手脚的稻禾像只蛇在地上蠕动,想要凭着自己的力量爬到有天光之处,让杭悦离找到她。 「杭悦离……」稻禾看到他,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让他好心疼。 「稻禾、稻禾!」杭悦离紧紧地抱住她,脸贴着她的脸,想感受她仍活着的温暖气息。只是稻禾的脸好冰,他想她一定是被这洞里的阴风给冷着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不怕,稻禾……」杭悦离安慰着她,安慰到最后,声音都沙哑了。他这才知道,自己在愤怒的同时,又有多么害怕。 「杭悦离,这绳子绑得我好疼,快帮我解开。」稻禾说。 「好,好。耖杭悦离赶紧替她解绳。 第8章(2) 绳子一解开,稻禾马上抱住杭悦离的粗腰,在他怀里大哭。「好恐怖!真的好恐怖……」 「没事,没事了,稻禾,我就在你身边啊!」她这样哭,让他的心好痛。「杭噩没伤害你们吧?」 稻禾摇摇头。 「太好了。」杭悦离松口气。接着,他探看这洞口四周,一愣,问︰「稻禾,九宝呢?」 稻禾的身子一震。 「稻禾?」 「他……」稻禾的脸埋在杭悦离怀里,声音欲言又止。 「九宝怎么了?快说,九宝怎么了?」难道杭噩伤害了那无辜的孩子? 稻禾还是没有动静。 「稻禾!看着我!」 「他在……」 「稻禾?」 稻禾缓缓地抬起头…… 不知为何,杭悦离觉得很诡异。 稻禾终于在他面前露出了脸。 杭悦离大惊。 那张脸,竟是九宝的脸? 那张九宝的脸在笑,可声音却是稻禾的。「他在这儿呢,杭悦离……」 杭悦离想挣开这怪物,可他的身子被紧紧地抓着。 忽然,他的背后一痛,使他呼吸一窒。 「你怎么啦?杭悦离。」九宝的脸笑得开心。「喔,背后被刺了把刀,还刺偏了呢!真是可惜,怎么没有一刀刺中心脏呢?」 「你、你是……」杭悦离急喘地说,更想挣开这怪物模样的人。 可那人牢牢抓着他不放,用九宝的脸、稻禾的声音跟他说话︰「我是你的稻禾和九宝啊!怎么,不认得我们啦?怎么可以这样?好让我们伤心喔!杭悦离。」 九宝忽然咧嘴一笑,双手掐上杭悦离的脖子,用力之猛,将杭悦离整个人往地上摔,而那把刺进后背的刀子便陷得更深了。 杭悦离痛到无法叫出声。 「你会忘了我们对不对?」那人又说︰「就像你现在快乐得几乎都要忘了那些曾死在你手中的亲人!对不对?」 「住、住手……杭噩……」杭悦离痛苦地叫着︰「我、我不想跟你打……」 「少假慈悲!」那攻击者又笑又骂︰「你最好不要跟我打,就让我把你杀死最好!」 杭悦离知道沟通无效,便咬着牙,用下盘的力量撑起双腿,双腿有力地夹住饱击者的脖颈,然后使力一扭。 饱击者一惊,为了保护头颈,便顺着杭悦离的力量,往后翻去,这才离开了杭悦离的身体。 杭悦离艰难地起身,伸手到后背,忍痛拔掉那把刀,一边戒备地盯着那人的举动。 当那人再爬起来时,披头散发下的脸,果然是他的弟弟杭噩。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变脸的把戏?」杭悦离讽刺地说︰「你从来不把家族的力量用在正途上,以前是,现在也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用说教。」杭噩笑得歇斯底里。「我只想要你死!」 「稻禾他们在哪?」, 杭噩不回话,却抱住身体,像在忍着什么剧痛一样。 杭悦离防备地倒退一步,警告他。「你即使用了那份力量,也不可能杀了我!快告诉我,稻禾他们在哪?」 忽然,有东西从杭噩的衣服里爆开,当它们展开时,竟是一对巨大、黑暗如污水、如蝙蝠的翅膀。而乱蓬的发里生出如树枝般的脱角,身体上纷纷长出光亮的斑点,细看,才知那是如鱼甲一样的鳞片,他的背后也生出了如蛇一般滑熘灵活的尾巴。 他的形貌一出,外头的天色突然黑了大片,雷声、闪电更是大作。 杭悦离被巨亮的闪电给刺了眼,本能一缩,趁此间隙,杭噩就像一头灵巧的爬兽,四肢着地猛地奔来,才一眨眼,就将杭悦离给扑倒在地。 他张开利齿,要咬杭悦离的颈,杭悦离踢开他,他又攀附上,甩也甩不开。 「混帐!」杭悦离一怒,抽出方才插在背后的小刀,一把刺进杭噩的左眼。杭噩发出凄厉的惨叫,缩成一团,像滑腻的泥鳅。 杭悦离爬起身,威胁道︰「你再不交出他们,我就杀了你!」 杭噩捂着伤眼,又骂又笑。「你这算什么?」 「快说!」 「用这可怕的力量,杀了自己的亲人,然后去保护那些跟你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人,还假惺惺的不想让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这样又算什么?杭悦离!」 杭悦离被激得脸色发自。「他们在哪?!」 杭噩邪笑,往后一跃,跃上山壁,从那岩石后抓出两人。那两人正是九宝和稻禾! 「九宝!稻禾!」杭悦离大叫,看着九宝正呜呜地哭着,而稻禾虽然害怕抓着她的怪物,可仍然努力镇定的看着他,似乎不想让他担心。 「我要让你知道,我失去所有亲人的痛苦!」杭噩吼,便要张开利齿,向九宝咬去。 「不要!」杭悦离想要阻且,可他却愣住了。 稻禾就在他面前。他要让稻禾看到他的真面目吗?可没有那份力量,他根本保护不了他们…… 就在他愣怔的时候,稻禾却采取了行动—— 她伸出自己的手,护住九宝,让那利齿狠狠的咬住她。 她痛得哭出来,可还是用身体去扭撞九宝,想让九宝从杭噩的手里撞脱。杭噩激怒,大手一甩,就把九宝给甩了出去。 「九宝!」杭悦离赶紧奔上前去,准准的接住他。 此时,稻禾发出惨叫。 杭悦离一看,杭噩正扯着她的头发,对她骂道︰「小妞,很勇敢嘛!为了他,你什么都肯做吗?为了他死,你也肯吗?」 杭悦离看到稻禾的血流得满手都是,心真的很痛。他疼她、保护她都来不及,怎么肯让她受伤? 「杭噩!不要伤害她!我求你!求你!」杭悦离不得不放软语气,求道。 「哼!靶情真好。」杭噩不屑。「那用你的命,来换她的,要不要?」 稻禾哭叫。「不要!」 「好!你不要伤害她!」杭悦离答应,然后将九宝放下,要他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他又对杭噩说︰「我不反抗,你放了她。」 然而却不见杭噩放人,只见他凶猛的沖下崖石,背后的大尾巴一甩,狠狠的把杭悦离打了一顿。杭悦离猛地撞上岩石,还不及叫痛,那大尾巴又像鞭子一样狠狠甩了过来,用尽力气,拼命的攻击他。 「不要!不要!你不要打他!敝物!」稻禾大哭。 杭悦离被打得满头是血,被那尾巴卷起脖子、像条死鱼般拎起来时,甚至晕眩得连稻禾的脸都看不清。 他痛得颤抖。「你……满意了?把稻、稻禾,放了……」 「不。」不料杭噩却说︰「刚刚,是报你刺伤我的仇。」 杭悦离睁大眼。 「那年你杀了大家的仇,现在才要报。」 「杭噩!」 「我要这女人,死在你面前!」杭噩呲牙咧嘴。「我要让你知道,失去家人有多痛苦l」 说完,那怪物的脸一转,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往稻禾的脸咬去。 稻禾吓白了脸,两眼瞪直。 忽然,杭悦离嘶声吼叫—— 杭噩感觉尾巴一痛,停下动作,回头去看,突地一只比他的脸更大的手,就往他的头罩去。那手和他一样,有锐利如刀的爪,深深的刺进他的皮肉里。 杭噩又痛又惊,只好甩开稻禾,伸出双手去抵抗这恐怖的大爪。 倒在地上的稻禾,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伤痛。 因为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她以为杭噩的恐怖模样,已经够叫人害怕了。可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本来是杭悦离站着的地方,会变成一个…… 和杭噩一模一样,却比那怪物更大、更壮、更吓人的东西。他的蝠翼更大,他的角更长,他的鱼甲鳞片更硬,他的尾更有力,杭噩被他抓在手里,简直就像个被大人拎起的小孩。而他一出现,四周就刮起了大风,足以把树林吹倒的大风。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稻禾已经无法判断了。 杭噩不断挣扎,那东西像狼一样咬住他的颈,好像在咬兔子似的轻易,然后蹲伏四肢,往西边低落的土坳奔去。 接着,稻禾听到凄惨如亡命的叫声。天上的雷声和闪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肆无忌惮的大风。 稻禾捂着耳朵,一边往树丛奔去,想要躲起来。她一边跑,一边掉着惊惧的眼泪。 她什么想法都没有。 她只知道她要赶快逃,赶快躲起来,不要被那个怪物找到。 那个怪物……那个怪物,连杭噩都可以杀掉了,那她怎么办?她会不会也被吃掉? 其实她一直都很害怕,就连救九宝的时候都怕得要命,却还是勇敢地付诸行动。那都是因为有杭悦离在她身边,她一直以为杭悦离会救她的,所以她才可以勇敢、才可以坚强。 可现在杭悦离不见了!出现了一个比杭噩还要可怕的怪物,稻禾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怕得快要发疯了! 她找到一处隐密的树丛,钻了进去,背对着外头,蜷曲地窝着。 「是梦、是梦、是梦……没事的,没事的……是梦、是梦……快睡……快睡,醒来就没事……就没事……」她不断喃喃自语,不断说服自己,可手上的痛、内心的惊惧实在过于真实,根本骗不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风弱了下来。 视线昏昧,让稻禾以为自己陷入了睡梦中,可她却还是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与野兽的喘息声,步步向她逼来。 然后,传来了翻找树丛的声音。 她还无法思考这声音是为何而来,她躲藏的树丛已经被一双大爪给拨开了。 她大惊,转身一看,看到了一张满是鳞片与鲜血的脸。即使那脸的轮廓是她多么熟悉的线条,可她还是放声尖叫! 「不、不要!不要过来!」她哭叫,硬要往更里头的树丛钻。 可那怪物的大爪却攫住她——力道轻柔,那锐利的爪也不曾伤到她。可稻禾还是怕得乱踢乱蹬,想要挣脱这抓攫。那怪物不依,又伸进一只爪,将稻禾给捉了出来。 敝物似乎想看稻禾的伤,便将她扳正,面对他。 「不要!不要!不要伤害我!求求你!求求你!」稻禾哭得狂乱,哭得都没有声音了。 那哭声让怪物一震,面露哀愁,他用沙哑干裂的声音叫︰「稻禾,是我……」 可这耳熟的呼唤听在稻禾耳里,却像野兽在低吼。她哭叫得更剧烈。 那怪物更急。稻禾,是我,不要怕,是我啊……稻禾……」 他想抚模她,就像以往的日日夜夜一样,只要他抚模她,她就会安定下来,像小猫一样慵懒安心的偎在他怀里休息。她受了太多惊吓与伤害,他想好好保护她,好好疼爱她,如此而已…… 可他的爪还没踫到稻禾,以为要被撕裂的她却呜咽了一声,人随即往后一仰,晕倒在怪物的怀里。 「稻、稻禾……」 他看着稻禾吓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满是鲜血的手,心痛地触模她。 然后,他终于正视自己的手。布满鳞片、带着血的利爪,大到可以整个包覆稻禾的小头颅…… 不要过来!不要伤害我!求求你—— 稻禾方才的求救声不断在他耳中回响。 对,他是怪物。他一直是让人害怕的怪物。 他为什么会天真的以为,稻禾不会怕他这副模样呢? 他紧紧地抱住稻禾,颤抖。 他在她怀里哭泣。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触模她。 他明白……他失去她了…… 第9章(1) 乐丰侯的祖先,其实是一种被古人称为「天囿」的神,因为拥有掌控天气的能力,仿佛把天囿于自己的手掌心中,故有此名。传说其身如蛇,手爪如猛虎,有蝠翼善飞。 然而拥有如此神奇能力的天囿先祖,也因此日益狂妄自大,嚣张跋扈,终被少司命帝贬为凡人。但有感于他们出身尊贵、立功繁多,因此仍是封爵、封邑,礼遇他们。 杭悦离从他父亲手上接下乐丰侯的封号时,就明白了自己身世的奇异,身为嫡长子的力量,更是凌驾于每个兄弟姐妹之上。也知道为何家族数百年来始终低调,于官场上不争不斗,于人情上亦不谄不媚。 因为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用争。连天都能掌控的他们,就像一只飞翔于高空的鹰,俗世的一切都是平地上的繁琐黑点。 可他也晓得,自己拥有可怕的力量,和教人恐惧害怕的外表。 以前,他一直都知道,他不是个可以为他人带来幸福的普通人。 但这阵子,他却忘了。 因为稻禾,因为她全心全意注视他的眼神。从那眼神里,他知道他是她的天、她的唯一。他更知道,她不害怕他,即使在知道他曾因愤怒痛心,而杀了自己的家人…… 但他忽略了。忽略了这不带害怕的眼神里,是因为不知情。不知情他用了这份恐怖的力量,杀了全家人。 他天真地以为,可以不让她知道的,天真地以为,他们可以平平凡凡地终老一辈子。 如今,他才知道那是妄想。 他那丑陋的模样,被稻禾看到了。稻禾失去意识,倒下了。 倒下前,还一直哭喊着︰不要过来!不要伤害我!求求你! 他知道,他无法再像个凡人一样,去拥有她了。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九宝虚弱的躺在床上,大宝给他喂些粥和药。而二宝他们则安静地聚在卧房门口,个个担忧地看着里头的杭悦离照顾着发烧、昏迷不醒的稻禾。 他们刚回来的模样,真的吓坏了这群孩子。杭悦离满头是血,浑身狼狈不堪,而稻禾则血流得满手都是,不但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甚至发起烧来,冷汗直流,面色发白,痛苦难耐。这使得这群平常调皮多嘴的孩子们,怕到都不敢乱吭一气。 杭悦离替稻禾的手包扎妥当,接着便全心全力地照顾着她,时时用温水替她擦汗,她冷时便帮她裹紧被褥,她的唇干裂了,就小心地喂她喝水。 他照顾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是大部分的时间,他就只是呆坐着,眼神忧伤地看着稻禾,自己的伤口都不处理。 他那样看稻禾,好像她要死了,他要失去她了似的。那种忧伤,根本不是看着一个单纯只是发烧的病人而已。 连孩子们都感觉有异。 大宝便问九宝。「你为什么要跟陌生人走?」如果这孩子不跟陌生人乱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九宝不想说。 大宝只好改口问︰「我们没有怪你,只是想了解原因。」 九宝才吶吶开口。「那个人,说要带我去找我爹娘,所以我就跟着去了。」 「你还在想这件事?」 九宝忍着快哭的脸,点头。 「稻禾和杭悦离就像我们的爹娘,你为什么还……」 九宝呜呜噎噎地哭了出来。发生这种事,他也很难过。 二宝他们便都聚过来,安慰九宝。 大宝只好进到卧房,看看稻禾的情形。 「悦离。」他叫。 杭悦离没有听到似的,仍是深深望着稻禾痛苦的眉眼。 大宝便去摇他。「悦离。」 杭悦离一震。「呃,怎么了?你们饿了吗?」 「不是啦。」大宝说︰「你要不要去擦个药什么的,你看起来也伤得很严重,脸色很不好。」 杭悦离强笑,他模模大宝的头。「不要紧,我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每次用完那股力量,他就像大病一场,过几天就会慢慢恢复体力。 大宝看着他。「真的没事吗?」 「当然,当然没事。」说完,他转过头去,不让大宝看他的脸。 「稻禾会好吗?」大宝又问。 「当然会好,她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要对她有信心,她很健康的。」 说着,杭悦离便伸手,去抚模稻禾满是冷汗的额头。 没想到,他一模她,她就挣扎地呜咽。 「不、不要……」 他们一愣。 稻禾的眉皱得更紧。「不要过来,不要……怪、怪物……」 杭悦离脸色一白。 他看向大宝,大宝正一脸不解。 「怪物?她把悦离的手当成怪物了?」大宝说︰「她还真是病得不轻。你们到底遭遇到什么事了?」 杭悦离很想跟大宝说,稻禾说的,是实话。 「没什么。」他说︰「被人挟持,本来就是件吓人的事。要是你,也会连连做恶梦。 大宝点头。 杭悦离又说︰「你先出去吧!帮我在厨灶上生个火,一会儿我就煮晚饭给你们吃。」 「好。」大宝出去了。 杭悦离的笑脸全不见了。他难过地看着稻禾。 他想模她,可他知道,他不能再模她了。 他的抚模,不再是她最爱的疼宠了,而是怪物,会让她联想到怪物的抓攫。 「对不起,稻禾……」他哺喃地说,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越说越沙哑,越说越无法自已,最后,只能无声的恸哭。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夜晚,担心因为要照顾稻禾而吵醒孩子们,他让大宝他们睡在另一间房,他则与稻禾独处一室。 睡至夜半时,他忽然被稻禾浑身无法抑止的颤抖惊醒,他赶紧爬起来,触模她的额头与身体。 稻禾的高烧不但不退,甚至烧得更厉害,可她却觉得冷。 「稻禾!」他看到稻禾冷到牙齿都在打颤,眉头的紧结让他很不忍。 他用厚被裹紧她,却不见效用。 此时,稻禾发出难过、痛苦得像哭泣的呜呜声。 这让杭悦离想起那时她极端恐惧无助的模样,面对杭噩的威胁,她虽然想装坚强,将哭泣都给压下,但那模样只是让他觉得好心疼。 他的心绪激动翻腾,想也不想,就将自己与稻禾的衣物给脱了,直接用自己的体温与去暖和她。 他像平常两人恩爱一样,去舌忝吻女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用大手去摩挲她最丰满柔软的地方,直到确定她热烘了为止。他渴望她的润泽,也渴望她的健康,他的呼吸因此越来越浓浊,喷拂在她极烫的肌肤上。 突然,他一怔。 「稻禾?」他不敢置信。 他发现,稻禾全身僵硬。因为紧张、害怕而生的僵硬。 为什么?为什么连他的,都会让她心生恐惧? 他抚模她、想让她感到舒服的手,难道只会让她想起那只怪物的爪子吗? 「稻禾……」他沙哑地说︰「不怕,是我……真的是我啊,稻禾……」 「不……」稻禾呜咽出声。「不要……不要过来……」 他感觉到怀里的小手开始出力,想要推挤他的亲近。 她想从他的怀里逃开!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不但让杭悦离丧气,甚至是愤怒、疯狂。 她不该怕他,他是那么爱她,她不能怕他。 「不准!稻禾,不准这样对我!」 她硬是要推开他,他不从她愿,更是紧紧抱住她,更是强硬霸道地抚弄她的身体,那手劲之强,几乎忘了她是个病人,而是一个热情、极富挑战的伴侣。 就在他的欲望即将爆发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湿了。 那不是汗,而是泪水。 他喘息地看着稻禾,她的脸上满是恐惧与泪痕。 她怕到哭。 是怎么了?她是不是梦到他正在把她撕裂、吞吃人腹? 他强势的气息退却了。他伸手去抹拭她的泪,用一种几近哀求的声音说︰「不要这样对我,稻禾……不要……」 如果连她都怕他……那他要怎么活? 「稻禾,你睁开眼楮,好好看看我,我是杭悦离,是爱你的离啊……你要看看我,不要这样对我……」 他的头抵住她的额,不断地乞求。 卑微地乞求到,两人的泪水都融在一块了……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那昏睡的几天,稻禾的确无法遏止那些恶梦的侵害。 她梦到那比杭噩更高、更壮的怪物,将杭噩五马分尸,吃得一干二净。 然后那怪物步步向她逼近,攫住她、不断用爪子刮裂她的身体。 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那是个无声的世界,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奔逃、一直奔逃,却也不知道自己该逃到哪里。 那几天,她只觉得好冷,冷到连牙齿都在打颤。 有时,会有一股温暖的泉源涌向她,可每次那温暖要接纳她时,她就会看到那只怪物朝她奔来。所以她总是逃避那股泉源。 可有一次,逃跑的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对不起,稻禾……不要这样对我,稻禾……不要…… 稻禾,你睁开眼楮,好好看看我,我是杭悦离,是爱你的离啊……你看看我,不要这样对我…… 她愣住了。可那时她还不敢停下来看,仍一直跑、一直逃。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温暖的泉源又过来包拢她了。她本能想逃,可当她转过头去时,却发现…… 其实后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的微光在闪烁着。那微光给人很温暖、安心的感觉。 所以她不逃了。 接着,她听到了声音,杭悦离的声音。 不怕,稻禾,是我…… 稻禾屏息。 记得我之前老是问你,你怕不怕我?你每次都很肯定地说,不怕。 你知道吗?稻禾,我好开心,每次听到你这么说,我都觉得好开心。 尽避我知道,那是你还不知道真相的天真想法。 稻禾静静地听。 你知道那年,我是怎么杀了我的家人吗?对,就是用了这可怕的力量。 我是个怪物,我不否认、我是个早就没有资格得到幸福与快乐的人,所以我想在有生之年中,倾尽所能,做些好事,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受惠。我本来以为,这是我生存的唯一目标。 当初,我就是抱着这个想法,将你留在身边。 可就像我一再跟你说的,你不是一件善事,你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你虽然倔强,很少把自己的感觉表达出来,但我知道,你总是为我着想,总是想着办法,想要我好、想要我感到幸福,这些,我都知道。我喜欢你这么珍视我。 这是实话,稻禾,因为有你,我觉得,好幸福,好快乐。 稻禾心里一酸,喉头哑痛。 我也希望你幸福、快乐。你要好好吃饭、吃药,不要操劳过度…… 等等!为什么这些话,那么像离别前的道别语? 杭悦离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要好好照顾自己喔!稻禾…… 不!不可以! 祸禾往那闪烁的亮光追去。 她开口大喊︰「杭悦离!你去哪里?」 忽然眼前一阵刺眼亮光—— 当稻禾睁开眼时,她看到了屋子上的木梁。 她浑身大汗地喘息。 她终于醒来了。 她爬起来,环顾四周,没有人。 「杭悦离?」 罢刚明明就有那么强烈的感觉,觉得杭悦离就在她身边耳语。 床旁的桌子上,有水和一锅用草窝闷着的热粥,稻禾想,那应该是杭悦离替她准备的吧! 他总是为她着想。 可是她现在醒来所想的事,不是急着见他,而是在想,要怎么面对他? 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孩子般,那样赖着他、靠着他。 稻禾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惭愧。 她就这样坐在床上,看着那锅粥发愣,直到大宝进来。 「啊!稻禾,你醒了!」大宝沙哑地说。 稻禾微笑。「对啊,让你们担心了。」 「我弄粥给你吃。」大宝低着头,来到桌边。 她疑惑地看着好像想掩饰什么的大宝。 「大宝?你……哭过啊?」神奇,大宝这男孩很少哭的。 「才……才没有。」他背对着稻禾,欲盖弥彰。 「我想你应该不会是担心我担心到哭。」稻禾逗他。 大宝没说话。 稻禾觉得这小子怪怪的。 「喂!杭悦离呢?」她随口问。 她想,依照杭悦离的个性,应该是第一个沖到床边,把恢复健康的她抱起来转一圈的人…… 虽然还是对他的真面目心有余悸,可老实说…… 她好想被他抱起来,转一圈。 第9章(2) 大宝久久不说话。 「大宝?」 「稻禾……」 「怎么了吗?」稻禾觉得不安。 大宝转过身,眼楮早哭得红肿。他说︰「悦离走了……」 稻禾一愣。 「你、你说什么?」 「他走了,离开这个家了!」 她的心紧紧地抽痛着。 我也希望你幸福、快乐。你要好好吃饭、吃药,不要操劳过度…… 要好好照顾自己喔!稻禾…… 那些在梦中出现的话,真的是杭悦离对她的道别? 「他去哪里?」 大宝摇头。「不……不知道……」 稻禾因为急,出了点脾气,她想要知道肯定的答案。 「我想他会回来的!」她说。 大宝抽噎。 「他不可能丢下我们的!」她的口气有点凶。「他永远不会。」 她之所以发脾气,是因为她不想对自己承认…… 是自己的排斥与恐惧,把杭悦离给赶走的。 「我们等等看,他会回来的!你别哭,哭成这样,好像他真的永远离开了。」 说完,稻禾便起床更衣,因为生气,脸便生了些红润,看起来不再那么病恹恹的。 她和大宝他们一起待在家里,很有耐心地等啊等…… 直到晚上,杭悦离真的……都没有出现过。 难道真的如大宝说的,他离开这个家了? 晚饭时间,大家饿了。 稻禾疲累地说︰「大家忍着点,我这就去煮饭……」说完,大宝、二宝也起身要帮她的忙。 此时,门上叩叩了两声。有人在敲门。 稻禾眼楮一亮,大宝动作更快,赶紧沖去打开门。 「悦离!」他欢快地叫。可一开门,他的脸色就沉了。 稻禾急急地问︰「是杭悦离吗?」 她看到大宝弯下腰,拿了一个篮子进门。 「没有人……」大宝落寞地说。 「什么?」 「外头只有这个篮子。」 他们把篮子打开,里头都是热腾腾的饭菜。 「你想,这是悦离给我们送来的吗?」二宝低低地问。 「我想是吧。」大宝说。 「那他人呢?」三宝问。 「我不知道……」 「悦离是不是真的永远不回来了?」 这个问题一出,九个孩子都噤了声,屋里弥漫着难过的氛围。 稻禾突然一股气上来,沖到屋外。 「你这样算什么?杭悦离!」她对着空旷的院子大叫。 「你要离开就离开!不见就不见!为什么还要送饭过来?为什么还要给我们希望?我们不需要你照顾,你要回来就回来,要走就走,谁管你啊!走得远远的最好!」 她气。她气他怎么可以用离开、用消失来惩罚她? 她怕他的真面目又怎样?两人的感情那么深了,他以为只要让她眼不见为净,她就会开心吗? 怎么可能? 她只会一辈子深深责备自己。 面对她的责骂,四周只有风声与树叶骚动的声音响应她。 那晚,以及之后将近半年的日日月月,杭悦离都没有出现过。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虽然曾那样责骂杭悦离,可稻禾仍不放弃寻找他的下落。 她跑到杭悦离工作的官府,询问他的下落。 「你说那家伙?」官爷鄙夷地说︰「他早辞官了,不干了!你不知道?」 「辞官?」 「老天,那家伙就这样不见了,害咱们光是找人手就找得一团乱。」那官爷烦躁地说︰「要找到像他那样任劳任怨、脾气又好的参军,真是有够难的!」 「是吗?」稻禾的心就像跳下悬崖一样,整个空荡荡的。 「你是他的家人?」 「是的。」 「那家伙什么都不计较,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家人,这是官府上下大家都知道的事。每次急着回家,就是要煮饭照顾你们。你们既然那么亲密,怎么会不知道他去哪里?」 稻禾被说得很惭愧。 她从官府走回家的路上,默默地想着。 在高烧昏睡的那几个夜里,她总无法忘记那只怪物对她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知道那只怪物是杭悦离变成的,而她竟然还害怕得想逃离他。 可事实上,那只怪物会不会只是想要…… 想要保护她呢?或安抚她呢? 因为他是杭悦离啊!是疼她都来不及,更不可能会去伤害她的杭悦离啊! 突然,她想起杭悦离以前常常问她的问题。 我……我让你感到害怕吗?你怕我吗?你想逃开我吗?稻禾…… 我……杀了我所有的亲人。你难道……不怕、不怕我吗? 你觉得……我是个,能带给你们幸福的人吗? 他其实一直在问她、等她的回答。即使她的回答是那么天真无知,他还是觉得很满足。 他虽然总是笑脸迎人,一副乐观没有烦恼的样子,喜欢照顾人,不想让他们感到惶恐,可是——其实最不安、最孤独的人,就是他自己。 而她,除了接受他的好之外,根本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甚至害怕他的真面目,而拼命地在梦中逃开他。 那天,他会显露出那真面目,也是为了救她! 稻禾停下脚步,泪眼模糊,浑身颤抖。 她……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杭悦离?她怎么可以怕他? 她是最了解他的人,应该最清楚明白,杭悦离是绝对、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而她竟然怕他、那么怕他。 是她赶他走的。是她把杭悦离赶走的…… 她哭了出来,视线糊成一片,看不清路,却摇摇晃晃地继续在路上走。 忽然,后头传来尖锐的马鸣,以及剧烈转动的车轴声。稻禾吓了一跳,可要闪开那辆疾驶而来的马车已经来不及,眼看就要被撞上—— 她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能害怕地紧闭眼楮。 此时,刮起了一阵大风。 街上的人纷纷在叫,不但是被这风给吓到,更是惊愕于这风之大,竟可将马车给刮离了原本行驶的方向。 稻禾起初也是被这大风给刮得天旋地转,以为自己会重重地摔下地、撞上墙,她紧咬着牙,准备承受疼痛。 可大风之后,又忽起一股柔风,缓缓地撑在她身后,像一个人稳靠在她后方,不让她跌跤,再轻轻地将她放到地上坐着。 她没有被马车撞上,也没有跌痛。全都多亏了这股风。 稻禾傻了。她赶紧环顾四周,想找到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知道这股风是谁起的。 每次杭悦离回来前,都会起一阵大风。所以,她知道这股风,是谁起的! 她焦急地一看再看,像沙漠中饥渴的旅人找着水那般的急。 可是……没有。 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杭悦离的身影,四周依然只有她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的心情落寞,刚才那场风,就像梦一样,那般不切实际。 她默默地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慢慢走回家。 回到了家,她发现…… 一如以往,门口依然放了两只有盖的竹篮。稻禾走过去模了模,还是温的。一只竹篮里放了饭菜;另一只竹篮里则温着已煎好的汤药。 那是给她温补身体的汤药,每一餐都会附一盅。 其实,他没有离开他们。只是他们看不见他而已。 可是,这种生活又算什么? 明明可以见面,却必须这样刻苦地想念着对方。这比完全失去了他,还要教人难受。 「杭悦离!」稻禾站起来,向四周大叫。「你出来!」 四周无声。 「我要你出来!和我们一起住!」稻禾再叫。「我不怕你,我真的一点都不怕你。像你这种一直笑、没有脾气的家伙,我一点也不怕!你出来!快出来啦——」 周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安静到让稻禾感到丧气,感到绝望,即使她这样求,杭悦离依然不理会她。 她知道,自己的退缩恐惧一定伤他很深很深。 她无力了,跪坐了下去。 「对不起……」 她伤他很深,可他还是在危险时救了她,还是愿意为她准备补身的汤药…… 而她怎么可以那样对待他?她讨厌自己、讨厌死自己了—— 「对不起……」她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出来。「我很爱你啊,杭悦离,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哭得很伤心,孩子们都在外头玩,没人安慰她。 只有一股柔风,轻轻地包拢住她,不让她被秋天的凉风给冷着。 第10章(1) 大宝进到屋子时,像过去半年一样,看到稻禾又一个人坐在窗台前,愣愣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大宝走过去,把窗户给关好。「稻禾,现在是冬天,你不可以这样吹风啦!」 「没有关系。」稻禾看他。「其实这风一点也不冷。」 她知道,有人总默默待在角落,替她挡掉冷风,为她捎来舒服的微风。 只是那个人到现在,迟迟都不愿出现…… 「你知道我们一群人平常都在干嘛吗?」大宝问。 「做什么?」 「找悦离。」 「是吗?」稻禾嘆了口气,问︰「找到了吗?」 「当然没有。」 「就这样,已经半年了呢。」 「他竟然就这样离开我们半年了。」大宝有点闹脾气地说︰「他难道不会想念我们吗?」 「其实他没有离开。」稻禾安慰他。「他一直都在,都在看着我们,所以他当然不会寂寞,因为他看得到我们。可是……」 稻禾脸色一变,不平地说︰「这样对我们真不公平。」 「不公平?」 「我们看不到他,只能苦苦地想念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不公平地惩罚我们?」 「啊,稻禾。」大宝问︰「我们能不能让他自己来找我们呢?」 「怎么做?」稻禾有些灰心地说︰「我们永远都在他的注视下,他一直都找得到我们。」 「是喔……」 「不然你想怎么做?」 「不知道啊。」 「是啊,我也没想法……」稻禾沉思着。 「算了。」大宝苦恼的嘆了口气。 「时候不早了,快去叫大家睡觉。」 两人便闷闷地散开,各自准备上床休息。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棒日,平时显得平静安宁的家有点不对劲。 三宝、四宝等年纪较小的孩子如往常般,在门口与邻居家的孩子玩跳格子的游戏。忽然,大宝、二宝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急急地问︰「喂!你们有没有看到稻禾啊?」 三宝摇头。「没有,我们待在这里玩很久了,都没有人出入啊。」 二宝难得有些害怕地说︰「你知道吗?我明明看到她在井边打水的,才刚刚的事,可现在却找不到人。」 「啊!悦离不是说她不可以靠近井边吗?她不会掉下去吧?」三宝惊叫。 其它孩子一听,都停下手边的游戏,面露茫然与些微的恐惧,听着这群大孩子的讨论。 「井里太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掉在里面。」二宝说。 大宝便招集大家。「我们快过去看看。」 于是九个孩子纷纷跑到井边,如果他们有多加留意,就会发现有一股风正跟随他们的脚步,也来到了井边。 大宝从厨灶那儿烧来一把火炬,探进井里察看。 二宝则往井里叫唤。「稻禾!」 「没有……没有人……」大宝说,安心了些。 大家松了口气。 「那她去哪里呢?」二宝问。 「我们真的没看到人走出屋子。」四宝说。 「会不会……」九宝嗫嚅地说。 「九宝,你说啥?」站在他旁边的七宝问。 大家注意听九宝说话。 「会不会是被那个杭……杭噩给、给抓去了?」九宝对那天还余悸犹存。 此话一出,大家一阵哗然。 「悦离不是已经杀死他了吗?」二宝大叫。 「他、他还活着?不、不会吧!」四宝哭咽地说。 「怎么办?」大家纷纷地问。孩子们乱成一团。 大宝则努力保持镇定。「大家不要急!我们分头去找,去稻禾最常去的地方找找看,我想她一定是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跑去买东西或什么的。说不定我们找回来以后,她就回来啦!」 「好!」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便散开去找。 屋子旁有一棵大榕树,榕树枝叶茂密,是个很好的遮蔽处。而孩子们又忧心,讨论得热烈,根本没发现那榕树上,有个人正忐忑难安地窥视着他们。见他们纷纷跑去寻人,他也紧张地跟随过去。 会不会被那个杭……杭噩给、给抓去了? 这些话,抓得杭悦离的心,紧紧的。 他一直都在看顾他们,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杭噩还没死吗? 他亲手杀了这个兄弟,只想为大家求得一个安宁的生活。为了这个想望,他甘愿让自己成为弒弟的罪人。可如今他不但要背负这个罪过一辈子,甚至连让他们安稳地过日子都没有办法? 他以为离开她,是最好的选择,他无法为了自己的渴望与幸福,而让她一直活在那怪物的梦魇中。即使她不断地呼唤他、想念他、为他流泪,他都狠下心来,拒绝出现。 可是他这样三思孤行,对彼此而言,到底是对是错? 稻禾!你千万不要有事—— 他用那份先祖的力量,乘风奔驰,不但走过九个孩子找过的地方,更找过全令丘城的大街小巷,以及城外的荒郊野地。 可是不论是他还是孩子们,直到黄昏、太阳下山,都没有找到稻禾。 九个孩子众集在县城内的广场上,个个垂头丧气,较小的孩子也都哭了出来。 「稻禾在、在哪里……」九宝无助又害怕,哭得双眼红肿。 「好饿喔……」七宝模模肚皮,也快饿哭了。 「忍着点!」大宝训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七宝低头,不说话,偷偷地掉眼泪。 「喂!你干嘛对他发火,又不是他害稻禾不见的。」二宝劝道。 大宝也不想吵架,便忍着脾气。 三宝哀哀地说︰「呜……如果悦离在的话……就好了……」 杭悦离远远的,听到这句话,心里一揪。 到底……什么才是对他、对稻禾、对他们最好的? 他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希望大家过得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吗? 他给自己的理由总是很好听︰因为不想再让她感到恐惧。其实追根究柢,只不过是因为他在自卑,自卑自己那恐怖的真面目,完全无法忍受自己所爱的人看他的陌生眼神。 难道他一直都是在为自己想,而忽略了稻禾真正的心声?因此老天要用她的安危来惩罚他? 如果是,他承认他错了,他愿意赎罪,只求稻禾一切平安! 想着,于是,他跨步走了出去,慢慢地靠近那群垂头丧志的孩子们。 他大声地说︰「大家!」 先是大宝、二宝、三宝抬头,他们看到杭悦离,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竟呆傻地看着他好久好久。 「不用担心,有我在!」他沖上去,抱住大家。「我们会找到稻禾的!」 「悦离!」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那熟悉的怀抱,孩子们个个欢快地大呼小叫,叫着叫着,便都委屈地哭了出来,连大宝也是。 「悦离!」大宝哭着。「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们了!求求你。」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他说。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稻禾,然后,也要对她许下这个承诺。 ☆☆☆言情小说独家制作☆☆☆http://.yqxs .yqxs☆☆☆ 杭悦离让较小的孩子先回家吃饭,而他与大宝则继续在令丘城里继续寻找。 路上,大宝对杭悦离说︰「悦离,我跟你说……」 「嗯?什么事?」杭悦离一边四处探看,一边听。 「其实,稻禾跟我说过,你是一个……」大宝想着接下来该用怎样的词汇。他想了很久,才说︰「……怪物。」 杭悦离全身一震。良久,他才说︰「所以,你知道了?嗯?」 「对,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的原因。」大宝关注他的反应,说。 「你,怕吗?」杭悦离望着大宝,幽幽地说︰「怕我吗?大宝。」 大宝望着他一会儿。然后,他缓缓牵上杭悦离的手,紧紧地握住。 杭悦离觉得,他的手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被人握住饼、依靠过了。 这种感觉,真温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想念。 「我觉得你还是我们的悦离啊。」大宝很直接地说︰「稻禾也说,你之所以变成怪物,是因为要救她和九宝。」 杭悦离深吸一口气。「可再怎么说,我还是让她感到害怕。」 「你真的看过她害怕的样子吗?」大宝问。 杭悦离一愣。 「她那时候昏迷不醒,你怎么知道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大宝问得直接,因此显得有些严厉。 「我知道她怕……」杭悦离吞吐地回答。 「可是她跟我说她不怕。」大宝说︰「她还说,变成那样的悦离,会飞喔!因为你有很大的翅膀。」 「大宝……」杭悦离很惊讶,为什么这孩子对他说这些的时候,口气不但没有一丝恐惧的成分,甚至好像很期待看到似的? 「真希望你可以带我们飞飞看。」大宝笑呵呵地说。 杭悦离五味杂陈,一时回不出话。 「我和稻禾都在想,其它人知道了,也一定会和我一样期待。」大宝又说。 「你们不怕我……我可能会伤害你们吗?」杭悦离沉思良久,只能问出这话。 「不会啊!」大宝想也不想就说︰「稻禾就说过,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可能会伤害我们、欺骗我们,可唯独你不会!」 杭悦离静静地听,听得心好暖。 第10章(2) 「她还说,你这个滥好人,只会牺牲自己、让自己吃足亏,也要让我们过好生活,她说这样的悦离到底有什么好怕?」 「她真的,那么说?」杭悦离颤颤地问。因为他好激动。 「没错。」大宝答得斩钉截铁。 杭悦离觉得视线模糊,鼻酸,有点想哭。 「所以……」大宝问得小心翼翼。「悦离,你愿意原谅稻禾吗?」 「什么?」杭悦离惊讶,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稻禾跟我说,你因为不原谅她怕你,所以离开我们。」 「不是的!大宝,不是这样的!」这误会可大了。 他是不希望她一直活在恐惧与无助当中,才忍着剧烈的心痛离开她。她以为他很乐意这样吗? 大宝一笑。「那太好了,等你找到她的时候,你要亲自跟她说喔!否则那家伙喔,老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真是的……」 杭悦离觉得疑惑,怎么原本忧心忡忡的大宝,好像变得不怎么担心了? 大宝看了看夜色,便拉着杭悦离,往家的方向走。「夜好深了,我们回家休息吧!」 「咦?那稻禾呢?」杭悦离问。 「呃,明天再找好了……」因为说谎,大宝说得有些吞吐。 「大宝,你有事瞒我吗?」杭悦离感到诡异。 大宝答不出,只好使出小孩特有的耍赖权利。「唉呀呀,我真的累了,我们快回家、快回家。」 于是,杭悦离就傻愣愣地被大宝给拉了回去。 已经有好久好久,杭悦离只能默默地待在外头,以渴望却自知永远得不到的心情,看顾着这栋小屋子在夜里所散发出的灯火。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到这个温暖的家门了。 以致于他现在要进去,便疆得有点情怯。 但大宝可不管这些,硬要将他拉进屋里。 「你说你不会再离开我们了。」大宝说︰「你不会还想睡在外头吧?」 「对,我说过。」他深呼吸。「我不会离开你们,一刻都不会。走,我们进去吧。」 大宝开心地笑了笑,便拉着杭悦离进屋。 进到屋里,杭悦离只觉得室内的灯烛,好像被一些什么东西,给映照得更为红亮。 他发现室内满是红布匹的挂饰,满是红蜡烛高烧。 「这……这是怎么了?」杭悦离惊讶。 这时,全部的孩子都涌了出来。 他们快乐地大叫︰「悦离!悦离!这里喔!这里!」然后七手八脚地把他推向卧房。 「你们这是……」杭悦离本想问个究竟,可看到房内坐着的人是谁时,便傻了眼,噤了口。 「稻、稻禾……」 坐在卧铺上的,正是一身大红深衣的稻禾。 稻禾看到杭悦离,眼楮里泪光婆娑,可嘴上还是很强硬地说︰「嘿,终于想到要回家睡觉啦?」 「你、你不是……」 杭悦离恍然大悟,看向那群帮凶,孩子们赶紧退出去,大宝压后关门,顺带附上︰「喂!要百年好合喔——哈哈!」 那群小子熘得很快,卧房内很快恢复宁静。 两人深深地凝视着对方,好像要看上一辈子才觉得知足。 是稻禾先开口。「你看到我这身打扮,都没有任何反应吗?」 杭悦离着迷地说︰「很美丽,稻禾……」 「还有呢?」 「红色很适合你。」 「还有?」 「嗯,你变瘦了,稻禾。」瘦得他好心疼。 「唉呀,重点都没说出来。」 「……」杭悦离说不出来。 稻禾有些生气。「一个女人家穿上喜衣等你,你觉得代表什么?」 杭悦离一愣,随即明白了。 可他不敢太兴奋,怕这一切都是梦,因为太过思念稻禾、深爱稻禾而生的梦。 如果梦醒,只会让他觉得更空虚。 「我……」他倒退几步,想离开这个梦,他不敢面对这么美好的梦。 「杭悦离?你要去哪儿?」稻禾看出他想退缩,赶紧跳下床铺要抓他,可衣裙太窄,让动作太大的她,差点儿要被绊得四脚朝天。 「啊!稻禾——」杭悦离眼捷手快,赶紧接住她。那触感如此真实,使他一抱上她,就不愿意再松手了。 「真是的,你刚刚一副在做梦的表情。」稻禾嘟嘴。「你说,梦里面的人会这么笨拙吗?」 「不会,稻禾。」杭悦离的头深深地埋在稻禾的颈窝,他沉醉在只属于她的气息里面,久久无法自拔。 而他也感觉得到,稻禾的呼息平顺,没有任何僵硬与颤抖。就像以前一样,接受他、欢迎他。 「对不起,杭悦离……」良久,稻禾闷闷地说。 「什么?」杭悦离抬头,抚模她的脸,沙哑地问︰「为什么要道歉?稻禾。」 「我……曾经,怕你……」稻禾说得愧疚。 杭悦离脸一沉。「不,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害怕……」他深吸一口气,想要亲口问,亲耳听到答案。「你……现在还怕我吗?」 稻禾盯着他。「一个怕你的人,会让你这样紧紧抱着,还任你像只小狈一样,闻半天吗?」 杭悦离噗哧笑了。 稻禾也笑。「你有听大宝说了吗?」 「听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稻禾伸手,轻柔地抚模杭悦离深刻的轮廓。「真正爱一个人,是绝对不应该计较他的秘密以及不完美。你看,我那么不好,你还不是那么重视我……」 「你没有不好!」杭悦离打断她。「不要说自己不好!」 稻禾嘻嘻笑。「你看吧!你都那么包容我了。更何况你是全天下最英俊的滥好人,我不知道还要嫌弃你什么。」 杭悦离听了,内心激动。但他还是想问︰「你觉得……我能带给你幸福吗?」 「当然可以!」稻禾急着说︰「这半年你不在身边,我感觉不到幸福!如果我觉得你根本无法带给我幸福,那我现在穿着这身喜衣干嘛?我告诉你喔!杭悦离,我今天一定要跟你成亲!」 说完,她脸红了。一个女孩子对男人说这种话,还真羞。 杭悦离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双眼湿了。 「喂,杭悦离。」哇!她下的药太猛,把男人给惹哭了。她想着该怎么安慰。 「你、你不要哭喔……」 「稻禾。」杭悦离嘎哑地说︰「你又犯错了……」 「啥?」 「要叫我离才对……」说完,男人一个欺身,宛如饿虎扑羊,把他深爱的小女人卷进他热情的欲望与怀抱中。 两人就在激情的缠绵中,互许了终身。 而杭悦离也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该换个名字了。 因为他不再是个被喜悦所离弃的男人。 有这小女人在身边,他觉得自己的生命,终于得到了完满。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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