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情记》 第一章 一八0二年 一位绅士驾着马车,走在一条崎岖坎坷的路上。他那双垂着流苏的漂亮马靴此刻渗进了无数砂砾。 他喃喃诅咒着,懊悔起先就不该转错弯,后来一个车轮偏偏划扭歪了,行程便一再耽搁了。 而这一切又全是自己的错,怪不得别人。 离开伦敦的时候就错过了时间,动身前夕,他和一位金发尤物共渡良宵。美人的魅力令他神魂颠倒,连明早的长途旅行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好快马加鞭,把刚上缰的栗马累坏了,但即使这样,还是赶不到预定的歇脚地点。第二天晚上,他才在晚得离谱的时间到达朋友家。 为了礼貌,他不便一大早吃了早饭便上路。事实上,继续赶路前还得检视马匹,又不得不和俗不可耐的主人女儿搭讪,因为耗掉了不少时间。 他朝着一条捷径走,想赶紧赶到目的地,结果,他发现这不但是个小错误,简直就铸成了大错。 就在他以最快速度,沿着窄路飞驰时,突然迎面驶来一辆驿马车,两车就在死角相撞了。 尽避他凭着高超的技巧避免和车头相撞,车轮还是免不了插进驿马车轮里,这下子可就再也动不了了。 这么一来,他只好接受对方车夫的指引,留下马夫和马车,步行到附近的梅尔山庄求援。 走了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走在一条破烂不堪的旧车路上。这条路荒废的程度,据他看来,起码有一百年没人修整了。 不过四周的景致倒确实美如仙境,路边杜鹃、山茶、紫丁香开遍,迎风摇曳。但他一心恋念着车子和行程,所以一点闲情逸致都没有。 他只顾跨着大步赶路,又老担心着会不会下雨,万一下雨这一带非成水乡泽国不成,这次旅程可就泡汤了。还好,转个弯,就看到梅尔山庄矗立眼前。 这栋山庄乍见之下,毫不引人。 「这是古典的都铎式建筑。」绅士想。 整座建筑都爬满了蔓藤,几乎令人分辨不出来。 屋前有一块空地,显然经过整理,不过整个破落残缺的景象可谓与车路不分轩轾。屋旁一丛花树,鲜花怒放,相形之下,更显得房子古老、陈旧。 他发觉靠近房顶的窗户有不少是用木板或纸板瓖成的。 必着的前门看来极需重新上漆,重重藤蔓里,隐约可见门铃及门环。看得出它们一度光耀灿烂过,现在却又破又黑。 他按按门铃,没人应门,也许屋主出远门了?但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决心到后门试试。 绕着年代久远的红色围墙往后门走时,他从裂缝里瞥见两个人,正在一个与厨房相通的角落里干活儿。 「这下有希望了。」他想。 他向其中一个人走过去。那人头戴一顶遮阳帽,身穿一袭褪色的棉布衫,是个女孩。 她正好弯下腰,朝着刚才挖松的地里播种。 绅士走过去,严肃地说︰「我可不可以和屋主谈谈?前面没有人应门。」 她惊讶的挺直了背嵴,呆呆的望着他。他看到一张姣好可爱的脸庞。一对惊异的大眼楮在帽子的阴影下看来更大,更蓝,蓝得就像屋前草丛中的长春花,清新明亮。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能出声。她的声音柔美动人,教养良好。 「啊!真抱歉!门铃坏了,安妮又在厨房里忙,大概什么也听不见。」 绅士知道自己误会了对方的身分,就下意识的挪挪帽子。 「现在我可以和主人谈话了吗?」 「您尽避说吧!」她直截了当的说。 「我是专程来这儿求援的。我的车子困在距这儿四分之一哩的路上。我急着找个修车子的。」 「没人受伤吧?」女孩立刻问。 「还好没那么糟,不过车子却走不了了。当时我急着赶路。」他看出女孩脸上流露出一种欣羡的神色,便加重了语气。 「我叫查斯特——查斯特?艾杰上校。」 「我是潘克登?潘朵娜,这儿就是潘克登梅尔山庄。」她似乎真的受到了惊吓,呆呆的盯着他。 「我想,这大概是那位有趣的车夫告诉我的地方。」 「是不是雷德?」 「没错!就是他!」他表示同意。 「要是你为他操心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和车子一点事也没有。」他带点讽刺的说。 潘朵娜脸红了,她低下头把篮里的种子播完,然后离开上校,向另外那个正在工作的男人走去。 「亚当,这位绅士要请班杰明帮他修车子,你知道他在那里吗?」 他听了这话,把锄头往土里一插;朝她走来。 「您是说要找班杰明吗?潘朵娜小姐。」 「是的。」 「他八成在贾维斯农庄。」 「你可以把他找来吗?告诉他,有个绅士出了车祸。」 「去农庄得花点工夫呢!」 「你可以驾车去,不过贝西今早才出过门,你可得开慢点,它已经老得经不起一天两趟的来回奔波了。」 「是,我知道,小姐。」说完又慢条斯理的收拾锄具。 上校不耐烦的跺跺脚,很想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焦急,但又忍了下去。 「班杰明大概要一个钟头才赶得来。」潘朵娜说,「您要不要先把马牵到马厩里?轮子要是弯得厉害,班杰明还得把它送到店里去修呢!」 「店在那里?」查斯特上校仿佛听到了坏消息。 「在村子的另一头!」 「哦!我就知道!」 潘朵娜忍不住笑起来。 「我怕您会发现潘克登和约克郡其他的地方一样,人们的办事能力还过得去,就是效率太差了。 上校从背心口袋掏出怀表,看了看说︰「现在三点半了,你想从这儿到克尔毕城堡要多久?」 「我不大清楚。」潘朵娜答。「我想起码要七个小时。」 她知道克尔毕堡就是约克郡劳特莱郡主,克尔毕伯爵的官邸。 「看来,我来不及赶到那儿了。」 「这附近有客栈吗?」上校又问。 「没有适合您住的,何况还得安置您的马。」 上校满怀怒气的瞪着她,仿佛都该怪她,都是她的错。 两个人呆站了一会儿,突然他笑了起来,僵硬的表情消失了。 潘朵娜起先认为他专横又冷酷,现在才觉得他也有动人的一面。 其实她一眼看到他,就情不自禁地欣赏他。 她从没想过居然会有这种男人——举止优雅,气概十足。 系在他领口的白领结手工细致,领口紧围着方下巴的衬衫是最时髦的款式,肩上的灰色流苏优雅新颖;他手上拿帽子,梳着一个威尔斯王子头。 她下意识的为自己褴褛的衣着自惭形秽,那简直不能和他的华贵相比。 她一面想着,一面害羞的说︰「如果您想安置马匹,我们的马厩刚好空着。目前我们只有贝西可用,而这个时候它多半在田里作活。」 「但愿我没给你添什么麻烦!」上校答。「而且我也不希望为了找一个修车匠,耽误太多时间。」 潘朵娜没有回答。 他怕她不了解,所以说得直截了当。 然后他随着潘朵娜朝马厩走去。 马厩的确乏人整理,破损不堪,屋顶有些破洞,显然会漏雨。 潘朵娜推开一扇门。 看得出这里以前一定养过不少马。 马棚还算完整,不过灰尘密布,污秽不堪,栏桿上结满了蜘蛛网。 「您的马车是两匹马拉的那种吗?」潘朵娜问。 「不,是四匹马拉的轻便车。」 她的眼楮一下子闪出光茫。 「我从没搭过四匹马拉的车子,跑起来好快,一定很过瘾!」 「不一定,尤其是你孤独又狼狈的赶车时更没意思。」他知道自己说话有欠忠厚,却情不自禁的为耽误掉的时间,完全由自己惹出来的车祸而生闷气。 他实在不该离开大马路,更不应在乡间小径上奔驰。但光这么想也无补于事,当务之急是怎么料理这些棘手的事,其实,他还该庆幸能在这种地方找到修车匠。 起码这个破马厩还容得下四匹马,没被旧家具、行李箱、木材堆满。 「亚当会为您带点草料回来。」潘朵娜说。「您的马不见得会舒服,不过总可休息休息。」 「您已经太慷慨仁慈了,潘朵娜小姐,我十分感激。」 「您去牵马之前,要不要来点饮料,只果酒…」她说,「这儿有只果酒和茶,任您选择。」 「我想一杯只果酒也许比较管用。」上校礼貌的回答。 潘朵娜带他朝前面走去。 上校与潘朵娜并肩走时,发现她虽然衣着褴褛,朴实无华,却轻柔典雅,自有一分风韵。 前天晚上,那位主人家的女儿又胖又俗,真不愧是个「蠢货」。想到她,就不觉格外思念那位耽误自己行程的尤物来。 与其说潘朵娜在走路,倒不如说她像一朵飘浮的云。 她由前门跨入一个冷冷清清的屋里,顺手卸下帽子,动作娴熟得像男人进屋就要除帽一样。查斯特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她可爱得像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 他从没看过那么优雅迷人的头发,就跟照亮整个厅堂的阳光一般明丽动人。 她的脸庞白里透红,恍若杏花,娇憨可人。 她细长的脖子轻巧柔美的动了动,就跟她做别的事一样娇媚。 她似喜似嗔的对他说︰「您不介意先在客厅待一会儿吧?我为您倒杯只果酒来。」 「真希望我没给你带来太多麻烦,潘朵娜小姐。」 「这算不了什么麻烦。」她边说边打开客厅的门。 上校进了客厅,骤然觉得自己变得好高大,肩膀也特别壮硕。 潘朵娜朝厨房走去。 这栋屋子至少需要一打僕人才够。现在对潘朵娜或安妮来说,都可称作「无可救药的宽大」。唯一补救的办法就是把不常用的房间上锁,以便维持其他房间的清洁。 潘朵娜来到厨房,果然看到安妮正在烤面包。 「潘朵娜小姐,您的茶还没煮好。」安妮头也不抬的说。「我想我知道您要什么,是不是要块熟面包皮什么的?」 「你可弄错了,安妮,我要一瓶只果酒。」 「只果酒?」安妮叫了起来。「要是亚当知道中午有只果酒好喝,不乐昏头才怪!」 「不是给亚当喝的。」她边说边从橱柜里拿出酒瓶酒杯。 「我们有一位客人!」 「一位客人?」安妮又叫了。「真奇了!上是牧师?」 「不,安妮,他是你见过的人当中,最有气派的一位绅士。他的马车撞上了雷德的驿马车。」 「我敢打赌,那个懒骨头一定又像平常一样在车上打盹。」安妮扯开嗓门说,「他们凭什么让他驾车?他连方向都搞不清。」 「马自己知道该怎么走回来的。」潘朵娜笑了,「而且,我直觉是这位绅士跑得太快了!」 「绅士应该不是这副德性才对,」安妮说,「你父亲在世时,我常跟他这么说。」 「爸爸难得有几匹好马让他骑。」潘朵娜回答。 她的声音哽咽,眼楮湿润。父亲去世五个月了,每次一提他,潘朵娜总是心酸酸的。 他走到厨房旁边的冷冻储藏室,其实已没多少食物了。 祖父还在的时候,这儿装满了大碗大物的乳酪,大块大块的牛油和满篮满筐的鸡蛋,而现在只有几个安妮当宝贝的鸡蛋,不是特别节日还不能吃呢!另外有一瓶牛奶,是安妮每天上午到邻近农庄要来的.在大理石板下面有三坛自己酿的只果酒。 案亲常说那是亚当的薪水之一。安妮却嗤之以鼻,认为他们供应不起。潘朵娜还是坚持应该给亚当喝。 坛子才刚封好,她打开一坛,小心翼翼的倒到酒瓶里。 她把酒瓶带回厨房,搁进安妮端着的银盘里,上面已经放了两个酒杯。 「前两天我才把这些银器擦好,看样子我可是做对了。」安妮说。「我老是拖着没动手,后来实在看不过去了,才擦干净的。」 「我相信客人一定会注意到它们有多亮。」 事实上,她觉得梅尔山庄不可能有任何事会引起上校的注意。 不过,她还是为了有客来访而兴奋。因为在这段时间她看到的人只有安妮和亚当。以前她老藉故跑到王冠村或羽毛村去,就是想找约劳或布莱克他们聊聊天。 走回客厅时,她一路想着,不晓得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模样?要不要换件衣服再去见上校? 随即又警告自己,查斯特上校绝对不会注意自己的。虽然他一直表现得斯文谦虚,也不过为了礼貌的缘故。 「很显然的,他以自己显要的地位为荣。」潘朵娜想。「我猜他一定很有钱。有钱人总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为他而生。」 她把只果酒端进客厅,上校就站在敞开的窗前,俯视那杂草丛生的庭院。 庭院四周都是田地,田地尽头是一座小森林。越过森林是零零落落,此时彼落的村庄,点缀在遥远枯寒的山坡上。 「潘朵娜小姐,在这儿的确可以看到一些优美的风景。」上校在她靠近时,对她说。 「我爱这儿的一切!」潘朵娜说。「而且,除了这儿,我也没看过多少别的地方。」 「你生下来就住这儿吗?」 「嗯!从伊莉莎白时代开始,潘克登家族就定居在这儿,从没出过什么伟大旅行家之类的人物。」 上校笑了,啜了一口只果酒。 「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很想出去旅行似的。」 「我是很想!」潘朵娜答。「尤其是现在战争结束了,一定有很多人想出外旅行。以前人们的行动受到战争限制,现在一定不会了。」 「没错!」上校同意。「不过,像我这种过惯军旅生活的人,倒宁愿得在家。」 「你们和敌人面对面交战过吗?」 「有一阵子,」上校答,「我还去过印度,参加那边的战役。」 「那一定很刺激!」显然的,潘朵娜的兴趣来了。「真的,我好希望听听有关印度的事情。东方,多么迷人的地方啊!也许是我知道的东西太少了,所以才特别想往吧!」 「印度有许多地方的确很迷人。不过,那儿也很热,再加上战争,实在令人不好过。」他淡淡的说。 潘朵娜觉得他仿佛没兴趣跟她说这些。 整个气氛似乎僵住了。上校把杯子放回盘里。 「谢谢你的只果酒,实在很可口。现在我该依你的建议,在修车匠修好车子以前,让马儿在马厩休息休息。」 「实在抱歉。亚当总是要花个大半天才到得了贾维斯农庄。」潘朵娜抱歉地说,又瞄了一下时钟。 「我猜想…您的车轮可能…没法在晚餐前修好…不知您愿不愿意…在赶路前…吃点什么…」 她有点犹豫,因为她担心自己能提供什么食物。 上校也犹豫起来,回答说︰「我给你带来太多麻烦了,潘朵娜小姐,也许这有什么旅馆,餐厅之类的地方吧?」 「那边只有面包和酪饼!」潘朵娜说。「我敢担保,安妮做的可比那些棒,当然还是比不上您平常吃的。」 「身为一位军人,你可以相信我,我不见得向来都吃得很合意!」上校笑着说。「潘朵娜小姐,我倒以能在又长又累的旅行之前,接受你的优待为乐呢!」 「好吧.我们尽力就是。不过,还是要请您多包涵、包涵。」 「我保证感激不尽!」 潘朵娜看着他走向车路,才离开客厅,跑向厨房。 「快!快!快点!」她喊着。「他马上要回来吃饭,还有一个马夫!」 「吃饭?潘朵娜个姐,您在说些什么呀?」 「查斯特上校回去牵马.准备把它们拴在马厩里。」潘朵娜说,「亚当驾车到贾维斯那儿找班杰明。班杰明这个人,你也知道,他是快不了的!」 「您是说,要我准备晚饭是吧?不过,用什么来做呢?潘朵娜小姐。」 潘朵娜摊摊手,耸耸肩。 「屋里总有点吃的东西吧?安妮。」 「除了明天中午要吃的一小块羊肉外,还有鸡蛋,潘朵娜小姐。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什么了。」 潘朵娜跑到储藏室门口,绝望的打量一番,忽然,她叫了起来。 「有只兔子!安妮!当跟我说过,他在一个陷阱里捉到的。他把它带回来喂狗。哇!这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天晓得!喂狗吃!他铁是准备自己吃。这头贪吃猪,我们都要饿死了。」 「亚当毕竟工作卖力,也得给他些东西吃呀!」 「可是,他总不能吃我们的兔子!」安妮反驳。 「只要还有多的,多给他一些总是好。」潘朵娜婉转的说。「何况那个陷讲是他自己造的,不管捉到什么都该属于他。我们不能据为己有。」 「我不跟你争了!」安妮说。「如果亚当一直在干这种勾当,屋里一定还藏了其他东西。 「在这个节令…」潘朵娜本想说下去,又觉得跟安妮讲也没用。虽然安妮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却始终认为万物都不该有四季之分,应象鸟类一样不停繁殖生长,没什么淡季、旺季可言。 所以,她总认为也不该有什么季节防碍她储藏鸽子、野兔这类食物。 潘朵娜把兔子递给安妮。安妮一把搁在桌上,兔子虽小,倒也够吃一餐,除非那个家伙饿得不得了。 「这是鸡蛋,安妮,可以炒个蛋。」 「我的蛋要被你用完了!」安妮恐吓的大叫。「那是我俩一个礼拜的分量呢!」 「我待会再到鸡窝里找找,」潘朵娜安抚她,「我再上园里瞧瞧,看看还有什么蔬菜。」 她走到门口打量一番。 「好棒!南边墙头还有些葡萄,可以用来当饭后水果。还有,我知道你还藏了些乳酪。」 「我只好说,下个礼拜我们得捱饿了,潘朵娜小姐。」安妮在抱怨。 「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潘朵娜笑着走向园里。 她有忙不完的事等着她。 等查斯特上校回来时,她已累得喘不过气来了。 查斯特上校牵着两匹马走回来,他的马夫跟在他身后,也牵着两匹马。 潘朵娜一看到他们,立即把一切烦恼抛诸脑后。她从没看到这么雄壮俊逸的马队。整个行列搭配得完美无瑕,令人激赏。 那些马有浓密的鬃毛,长长的马尾,全身栗色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潘朵娜几乎以为它们是从乔治史杜伯的画里走出的马。 上校领头,一行人走向马厩。潘朵娜尾随在后,看见上校的马夫穿了一件漂亮的制服,银钮扣上还有一枚纹章。 「詹森,我想这儿一定还有些干草。不过,该供我们草料的,却驾车去找修车匠了。」 詹森还来不及回答他这带有权威性的话语,潘朵娜就插嘴道︰「就在最后一个马棚里,我去拿来。」 「不!千万别这样︰」上校连忙说,「你只要告诉詹森在那儿,他就会去拿。」 她知道这话不但是回答她,也是下命令给詹森。她不再答话,迳自朝后头走去,那儿有一堆给贝西当冬天铺盖用的干草,是邻村一个小孩送的。 「就在这儿。」潘朵娜说。 「谢啦!小姐。我来办就得个。马不需要太多草,而且我们也待不久,不过,它们需要喝点水呢!」 「抽水机在院子外头。」 「谢谢啦!小姐。」 她觉得马夫似乎比他主人温和。不知怎的,她似乎很怕上校。 她又问上校︰「您去牵马时,有没班杰明的消息?」 「照你先头告诉我的话,我想,既然这村里的人做事都慢条斯理的,如果我事先太乐观,岂不是‘不明智’之举吗」? 「他不会耽搁太久的。」潘朵娜说。 上校默不吭声。 她接着说︰「或许您愿意到屋里休息一会,晚饭还得一个钟头或是更晚些才能好呢!」 「我可是决定不再多走半步路了。我相信你的佣人一定晓得该上那儿找修车匠吧?」 「跟这村子相通的只有一条路,他绝对迷不了路。何况路上又有一辆陌生的马车!」 她原不想讽刺他,可是总觉得这位客人太蛮横了些。虽然明知这会使自己显得孩子气,但看到他那嘲弄的态度,就不由得火冒三丈。 「詹森!你到马车那儿去,」上校对马夫说。「把我的背包带过来,然后去找一个手上拿着车轮,名叫班杰明的这个人,催他动作快一点!今晚外头有没有月亮?」 「没,这个礼拜都没有。」潘朵娜抢在詹森前回答。「而且,你们会发现,就是靠着马车上的灯笼,也看不清往克尔毕堡的路。」 「十点前应该还有点光亮!」上校自言自语。 潘朵娜知道他在计算修车要花多少时间,还有由这儿到最近的客栈要多少路程。 「从您转上大马路算起,三四哩外有家旅馆。叫做汉丁堡。」 上校紧抿双唇不吭声。她停个半晌,才又颤声说︰「要是…您今晚走不成的话…我们会让您在这过得很舒服。」 「你实在太仁慈了,潘朵娜小姐,但是真的认为不该再打扰你了。」 潘朵娜觉得他似乎在叱责她,就离开马厩,走回屋里。 等上校赶上她时,她都快走到门口了。 「如果我有什么失礼之处,或者对你热心的招待。没有尽心感谢,你一定行原谅我。」他说,「事实上,刚才我还以为今晚起得上路,现在我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声音多了一丝温暖和一点诚恳,潘朵娜便怯怯地回道︰「我十分了解您。虽然我帮不上忙。但至少能提供一个住处。」 「我觉得,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态度恶劣得像被宠坏的孩子。」 潘朵娜听了嫣然一笑。 「或许,我们失意的时候待别会这样吧!」 「克尔毕堡会不会有盛大晚宴给您接风?」 ‘但愿没有。」上校诚恳的回答,「再没比一个人经过长途旅行后,还得和一群陌生人应酬更累人的事了!」 潘朵娜从没参加过晚宴,所以总认为不管旅行有多累,参加晚宴总是件兴奋的事。 不过,她这时却大声说;「您就假设没有晚宴这回事好了。安妮从小就告诉我,对没法拒绝的事只有‘忍耐’。」 这回换上校笑出声来。 「我记得我的褓姆也这么说。」 「妈妈告诉我,她们说起话来都是一个调调儿。」 他们来到客厅,潘朵娜又接着说︰「我想,您在路上颠簸了一整天,一定需要洗刷一番,我在房里准备好热水和毛巾了。」 「你真周到,潘朵娜小姐。」上校说。 潘朵娜上楼时,也为自己这份成熟老练而诧异不已。 餐桌都摆好了,落地窗也打开了,热水提上楼了…凡此种种,潘朵娜不知做了多少遍。 她为上校准备的房间原是爸爸住的,所以没像其他房间一样上了锁。 她引上校入房。 虽然地毯略显褴褛,窗帘也褪色了,但大体说来还算是相当不错的房间。 在那张大床上,潘克登家族代代在此经历诞生。睡眠、死亡种种阶段。 「希望能合您意。」潘朵娜紧张的说一边在想该不该把爸爸的梳洗用具让他用。 他仿佛猜中她的心事,说道︰「我的佣人去拿我的背包了,里面有我的盥洗用具。」 潘朵娜从走廊匆匆跑回房间。 她一路上犹豫着,不知上校需不需要淋浴,但安妮又不能一面煮饭,一面烧水。 她回房后才有空照照镜子,发现自己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一头乱发技散两颊,亟须梳理。 堡作衣古古板板的,因为刚在园里工作过,又皱又脏,满是泥巴。 「他不把我看作邋遢鬼才怪呢!」潘朵娜几乎大大叫出声。 她脱下衣服,清洗一番,再朝衣橱走去。 其实真的没多少衣服可供她选择。 自母亲去世,父亲生病以来,他们根本就穷得添不起任何新衣服。 再加上丧亲之痛,也就没心情打扮了。 她还为了礼拜天做礼拜,特地买一块黑头巾,一条黑丝带。 「我该穿什么呢?」她自问。 突然想起一个专门放母亲衣物的衣橱。 她一直盼望能穿穿母亲的衣服。 但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踫过穿那些衣服的场合。 安妮认为,要是没有旁人欣赏,穿那些衣服就是奢侈。 现在,潘朵娜认为这是穿它们的时刻了。 她要像安妮形容的一样,当一位名门闺秀。 打开衣橱,一阵玫瑰花香袭来。 这正是母亲身上经常散发的香味。所以,每逢玫瑰花开,她总格外思念母亲。 她闭上眼楮,心底一阵哀恸,而想到母亲。她总是依恋不已。 她挑了一件滚着白边的灰蓝色长礼服。 款式是五年前流行的式样,不适合目前穿着。 不过,潘朵娜压根不懂这些,只觉得这件衣服好美好华丽。 她把衣服摆在床上,开始依自认为时髦的发型来梳头发。 这么做其实不容易,因为她只能偶而从一本淑女刊物上,得知服装界流行的式样。 还好,她那头卷发十分出色,不论怎么梳,都颇动人。 她穿上衣服后,觉得自己漂亮多了。 她希望上校能贊赏她,但又觉得根本不可能。 现在没多少时间好耽搁了。 她花了太多时间在打扮上,只好匆匆瞥了镜子最后一眼,就朝厨房跑去。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安妮。她问道。」 「我照应得来,潘朵娜小姐,」安妮应道,「当然这对一个用惯了六道菜的绅士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大餐。」 「你真相信他每晚要吃六道菜?」潘朵娜好奇的问,「他那么瘦,要是真吃六道菜,应该胖胖的才对。」 「六道菜在绅士家里只算小意思而已。」安妮坚持的说。 潘朵哪知道,在这方面,安妮可是权威。 她还没来服侍母亲前,曾在村子附近,一位贵族家里当作褓姆。 那栋房子相当大。潘朵娜从小就听到许多安妮告诉她的,关于「有身份人家」的故事。 「我现在没工夫讲话,」安妮迅速的说,「我猜你没想到要给那位绅士倒杯酒吧?」 「倒杯酒?」潘朵娜惊叫一声。「但,我们没有酒啊。」 「冷冻储藏室里有三瓶红葡萄酒,是我以前藏的,好准备有客人时急需之用。」 「哦!安妮!你真了不起,我根本想不到我们还会有酒。」 「我从不许别人动它,尤其是亚当那种酒鬼!」 她又继续说;「我们客人从马厩回来的时候,我偷看了一下,的确是个一十足的绅士。」 「是的,他的确如此。」潘朵娜同意。「安妮!我真高兴,我们有酒了!」 「这是你的柠檬汁,潘朵娜小姐,现在我得去把你记不得的杯子拿出来。」 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向碗柜指指。 「我那知道里面装满了好东西!」 「谢谢你。安妮,你真了不起。」 她把酒杯送到餐厅时,心想就是安妮也会同意说她是道地的好厨师。 母亲曾经好好的训练过潘朵娜,而父亲更是个美食专家,跟他住在一起真是种「挑战」。 只要安妮烧了道好菜,爸爸总不会忘了向她道谢。 万一菜烧坏了,爸爸也会立刻发觉。 潘朵娜知道尽避今晚的菜不丰富,但仍然十分可口。即使尊贵如查斯特上校,也不会不喜欢它们。 潘朵娜相信,查斯特上校一定饿了。 爸爸以前说过︰要使一个人的胃口比别人大,事先让他捱饿就够了。 这一切都和过去那些日子有点相像——一个男人待在家里头。 她向客厅走去,突然觉得自己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思念父亲呼唤她的声音。 她打开客厅的门。 客人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 她停下脚步,向他凝视。他微笑地站起来。 「这会是个动人的夜晚,」潘朵娜想︰「会有些事情令我终生难忘!」 第二章 潘朵娜睁大眼楮,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换上晚礼服的查斯特上校。 如果说他先前就具有某种魅力,都么现在在燕尾服、紧身长裤的衬托下,就更显得他神采奕奕,俊逸不凡。 这套装束是威尔斯王子引进伦敦,在非正式场合的穿着。上校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金表链,没有任何珠宝装饰,就显得他耀人眼目。别在领口的蝴蝶结新颖宜人,十分出色。 潘朵娜完全给震撼住了,他似乎也感受到她的震撼,就冷静而徐缓的说︰「我会尽情享受今晚的盛餐,潘朵娜小姐。修车匠刚才通知我轮子要等明天早上才修得好呢。」 潘朵娜一时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 「我不希望我和詹森带给你太多麻烦,我已经派他到你褓姆那儿帮忙。除了作马夫之外,他照样侍候我其他的事。 「这…其实不需要这样…」潘朵娜低声回答。她有一种感觉,仿佛上校在执管这栋屋子。 然后她假装不经意的四处走动,一面觉得母亲这套衣服给了她不少信心,一面感到上校惊异的眼光频频射向自己,他似乎也和自己一样,彼对方显露出的锋茫震慑住了。 如果说潘朵娜起先戴着遮阳帽,身穿粗棉布衣,头发零乱不堪,但仍不失其可爱的活,那么现在的她才真是美得令人心折。 上校一面想,一面以老练的眼光打量着她。她的衣着早已过时,不过相当适合她。皎洁的皮肤在蕾丝花边的衬托下,更显晶莹剔透。头发虽未精心处理,但仍像一圈辉煌艷丽的光晕,把她心形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楮衬托得分外迷人。 「她美得足够轰动整个圣詹姆士官!」他一面想一面略带讽刺的忖度︰乡下小花不见得适合城市土壤,说不定会破坏她与生俱来的完美。 「希望…您在这儿不会有什么不便…」潘朵娜结结巴巴的说。 「詹森和我一样,都是吃过苦的老战士,」他微笑了,「所以他也习惯我苛刻的指派。」 潘朵娜想,是不是要先入座,好让他也坐下来?就在这时,詹森推门而入,郑重宣布︰「晚餐备妥,小姐。」 潘朵娜不禁笑了出来,自嘲地说︰「听来就像有一场盛宴似的,希望您别失望才好。」 「我是不是该把它当作一件有趣的事,而不把它想成热闹亢奋的盛宴?」上校说,「相信一定比你提到的恐怖宴会要可爱得多。」 潘朵娜一面走向门口,一面说︰「这会是十分有趣的晚餐! 「这正是我想用来形容今晚的话。」 潘朵娜的脸倏地羞红了,她感到他的腔调里多了一些什么。 餐桌早就由她亲手布置好了。 桌面罩了一张母亲珍藏的流苏桌巾。桌子上央放了一座银色烛台,那是潘多娜家族自乔治一世就流传下来的宝物。紫丁香、杜鹃花插了满盆。那个圆形的盆子也是母亲过世后,第一次拿出来使用的宝物。 一切摆设尚称满意,此外,安妮也一定不会使自己失望。 懊入席了,她很自然的朝自己惯常坐的老位子坐下,主位自然留给了上校。 上校一语不发,默默入席,仿佛理所当然的顶替了她父亲的位置。 詹森上了第一道菜,潘朵娜知道安妮显然决心要露一手。 这是一道羊羔汤,装在陶碗里,是安妮放在文火上慢慢墩成的。潘朵娜知道她加了免肉、羊骨头在汤里。 这道汤十分美味,上校三口两口就喝光了。 接下来的菜是菠菜蛋奶酥。这是父亲最欣赏的佳撰之一。潘朵娜在菜园里找到这道主菜。 上校评鉴︰「简直美味得不可思议,潘多娜小姐,你真是幸运儿,有个烹调能手做褓姆。」 「妈妈从她来开始就细心教她,爸爸又是个美食专家。」 上校不再多言,只顾埋头把浸了浓酱汁的兔肉吃个干净。 潘朵娜相信兔肉上一定洒了红葡萄酒。 从墙边摘来的葡萄少得可怜,只够一个人吃,为了避免上校尴尬,她说她宁愿吃草莓,也不爱吃葡萄。 他似乎毫无不自在的感觉。 现在是刚出炉的面包和乳酪、牛油,他切下一大块面包,贊不绝口的说︰「我很了解,没上任何一家旅馆、餐厅是多么幸运的事。 詹森从头到尾侍候着他们。偶尔上前帮上校把酒杯摆妥,然后退下。潘朵娜觉得他训练有素,纪律不凡。 上校斟了满杯酒,惬意地往高背倚上一靠,仿佛他是这儿的主人一样。 「我们不妨谈谈我们自己。」 吃饭的时候他们谈到马、伦敦的道路急待修理、约克郡有一片尚待开发的土地……,等等社交的话题。潘朵娜对这些事都极有兴趣。 这也是她第一次和父亲之外的男人单独进餐。 「我实在没什么好谈的,还是听你的。」她说。 「不过我并不想在这时谈论我自己,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你有多美吧!」 潘朵娜愣愣的望着他,一脸惊疑不定的表情。她以前从没听到过类似的话,更不相信会出自他口里。 他仍然和初见面时一样谦虚有礼,即使用尽所有贊美词,也描绘不出他的优点。 她觉得自己脸红了。上校却在等待她的回答。她犹豫了一下,低声的说︰「从没有人注意过我的长相。亚当只会称贊园里自已种的菜…」她顿了一会,微微笑了。「教区牧师,眼楮半瞎了,连唱诗班的小孩捣鬼都看不见呢!」 「你对未来有何打算?」上校问。 潘朵娜无可奈何的摊摊手,上校注意到她的手縴细修长,并不因在园中工作而显得粗糙,保养得相当好。 「我没办法回答你,我写过两封信给我叔叔,他却一直没回信。」 「这么说来,是他决定你的未来罗?」 「我真的…自己也不晓得。我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但是,毕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总不能一辈子老待在这儿呀!」上校说。 番朵娜想,他指的无非是这些破败房子、屋漏、荒园罢了。一股不自觉的自尊心使她微昂起头,迅速答道︰「这是我的家!我爱我家。」 「那么」上校追问,「你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光辉埋藏在斗篷底下了?我说明白点好了,那可是一种十分动人的光芒哟!」 「我想…您这是在取笑我。」潘朵娜不自然的说。 「我只不过照实说而已。」上校答。 「就算我相信您好了,这对我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到目前为止,我的未来还是一团谜。」 「你激起我的好奇心了!」上校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谁对这种事情会没有好奇心。想想看,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 他沉思着,慢慢啜了一口酒。 「突然间,我闯入一条乡间小径,在几近半毁的梅尔山庄里,发现一位绝世美女,不但天香国色,而且可爱动人,只要她肯,整个伦敦都会为她疯狂。」 潘朵娜先前还入神的倾听,到后来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您的故事应该有个快乐的收场才对。譬如︰一位好心的仙女用魔杖一挥,女主角就被送到伦敦……。无论如何,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你真的这么肯定吗?」上校说。 「虽然说希望像马,乞丐也能骑。」潘朵娜的情绪被他挑动起来了。「但我觉得伦敦那些乞丐小姐可没人注意呢!」 上校觉得她一点也不像同龄的女孩那样少不更事。 「告诉我,你一个人独处时,都在想些什么?」 潘朵娜的蓝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们今天可以吃些什么。您也知道,您刚来时,我就在料理晚餐,跟平常没两样。」 「喔!那一定是苦多于乐了!」上校说。「那你不工作时,做些什么消遣?」 「读书,作礼拜。还好我家有不少好书。」她笑着说。「我相信,您一定会觉得它们都过时了,那都是我祖父流传下来的。它们都能让我遨游世界,见多识广。」 「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藏书?」上校提议。 「您真想看吗?」潘朵娜说,「我怕您会笑它们不登大雅之堂。」 「我保证不但不讥笑,反而相当尊重它们。就我个人来说,我非常装重每一门学识。」 「好,请跟我来。」潘朵娜简捷的说。 他为她开门。她领着他走向客厅。 客厅墙上挂的图画大部分都剥落了,黯然无光。家具都布满灰尘,而且不是缺脚就是缺扶手的,藤椅的椅面也坏了。上校把这些一一看在眼里。 潘朵娜看惯了,也就不觉得奇怪,几乎可说是视若无睹。 她带他穿过客厅,打开一扇门。 上校环视一圈,发现这是一间相当可观的图书室。 书本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只有少数书架上有空隙,显然某些书被搬动过。 潘朵娜循着上校的视线,停留在那些空隙。 「爸爸生病时,有个书商来这儿买了不少书。虽然他出价不高,但至少可付爸爸的医药费,所以我只有忍痛割爱了。」 上校知道,她不是在寻求同情;只有在叙说事实。 他把所有的书浏览一番,发现都是些专门学术着作,不太适合一般女孩子看。 「你能够从这些书中得到乐趣吗?」 「当然啦,尤其是历史书和诗集。」 上校没吭声,她继续说︰「我简直没办法形容我有多感激祖父这种看书的嗜好。爸爸就跟曾祖父一样,只爱马。」 「我想,你还喜欢我的马吧?」 「可是,我几乎不敢看它们。它们对老贝西好不客气,可怜的老贝西为我们效命…。」 「你又把自己说成小乞儿了。我干脆告诉你好了,你的脸蛋就是财富。即然你拥有这么丰盛的财富,我也用不着怜悯你了。」 潘朵娜顽皮的看他一眼。 「我正在想,如果把我拿去拍卖,不知值多少钱呢!您想,会不会有个放高利贷的人肯出高价?」 上校听了,几乎想还她一句时下伦敦流行的俏皮话,继而一想,还是按耐住了。他知道潘朵娜之所以这么说,主要因为她天真无邪,并非别有用心。 她仿佛感到上校的注意力由书上移开了,便对他说︰「我们要不要到客厅坐一会儿?我想,安妮一定为您沏好咖啡了。很抱歉无法请您喝葡萄酒。」 「今晚喝的葡萄酒够多了,我想,来杯只果酒就行了。」 「那只是为了晚饭凑合凑合的。」潘朵娜说,「你知道,安妮只要一踫到阴天,就急急忙忙收东西,而您对她来讲,无异暴风雨呢!」 上校大笑起来,两人一起走向客厅。 正如她所料,桌上盘里有个银茶壶,是母亲生前常用的。旁边有两个杯于,原先是一套茶具,这几年一个个都打破了。 潘朵娜为上校倒了杯咖啡,说道︰「容我暂时告退,我去叫安妮准备床铺。」 「詹森一定跟她提过今晚我们要在这儿过夜。」 「我想,我还是走一趟比较好。」 说完就撇下上校,往上校的房间走去。 安妮果然在整理窗帘,又把刚换上细亚麻床单的床铺好。 「晚饭棒透了!」潘朵娜喊着,「上校把所有的菜都吃光了,又着实夸讲了一顿,您真是个‘天才’!」 「要侍候家里的饿死鬼,你就不得不变成魔术师!」安妮毫不妥协,但潘朵娜了解她其实打心坎里满意这种贊美。 「你给他马夫吃过东西了吗?」 「他几乎连你明天的晚饭都吃光了,要是你明天喊饿,我可不管。」 「喔!我才不呢!」潘朵娜说,「有客人多令人兴奋啊!」 安妮不置可否的咂咂嘴,然后对播朵娜说︰「晚上我到你隔壁睡,潘朵娜小姐,但愿床垫不像我想像中那么潮湿。」 「到我隔壁睡?」潘朵娜吃惊的问,「为什么?」 「我知道什么是对的,」安妮回答,「还有,潘朵娜小姐,等你入睡了,我会去看门锁好没有。」 「把门锁上?」潘朵娜说,「我不懂你在讲些什么?」 「以你的年纪该有个监护人了,潘朵娜小姐,」安妮严肃的说,「既然你可怜的母亲奉主宠召,留下这个职务,我只好勉力为之了。」 潘朵娜笑了出来。 「喔!安妮,你真好玩。其实除了亚当和班杰明之外,谁会知道上校在这儿过夜呢?」 安妮没有回答,潘朵娜亲亲她的面颊。 「您真是个道道地地上了年纪的小题大作的人。不过,您也是个最有魔力的好厨子,我真为您骄傲,每道菜都烧得那么好。」 说完就离开房问,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克制去见上校的沖动。 「我再也没有机会和这么有魅力的人谈话了。」她想,「我决不要浪费每一分钟。」 她回到客厅时,上校立刻站起来,然后又坐下了;他的椅子刚好背对着窗,潘朵娜就坐在他对面,夕阳的余晖恰好照在她脸上。 太阳慢慢下山了,四野恍若远山,沉浸在神秘的暗紫色的幕色中。 蝙蝠的尖叫声、百鸟回巢的呢喃声,都透过敞开的窗子,清晰可闻。 除此之外,大地一片宁静,如梦似幻。 潘朵娜每晚都会听到这些声音,她抬眼望着上校。 他的眼楮是浅铁灰色的,似乎蕴含着某种东西。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又似乎在搜寻什么。 她无法了解那是什么,只觉得十分害臊.就莽撞的说︰「安妮把什么都整理好了。说来也许您会觉得可笑,她非常怕人家说闲话,准备搬到我隔壁睡,还叮咛我一定要锁门呢!」 她等上校发笑,却见他默不吭声,就又说︰「我问她谁会注意我的细微末节,是班杰明吗?他只会注意他的车辆;亚当?他只顾他的马铃薯罢了!」 「我为你有这么好的守护神感到安慰!」上校说。 「我跟安妮说,她是个十足的老古董!」潘朵娜批评说,「但是,她还挺乐意听见您享用了晚饭。」 她打住话头,稍带焦急的问道︰「您真的还喜欢吗?」 「比我说过的还要‘喜欢’。」上校回答。「但也不仅是为了菜煮得好,还有一点是因为我有一个待别的,也是有趣的伙伴作陪!」 潘朵娜想了一会,才明白他究竟在指什么,然后,她微笑地说︰「您又在取笑我了!您能不能告诉我,关于跟您在一起用过饭的那些可爱女士们-一她们自然是很博人欢心的-一在吃饭时,她们都谈些什么来?」 「谈她们自己,当然,尤其是‘爱情’方面。」上校回答。 「爱情?」潘朵娜想探询下去。「但是……」声音却自动消失了。 上校问她︰「但是什么?」 「我只不过想说,您总不可能跟每个一块用饭的人谈爱情,或许,您可能只会和您所爱的人聚餐?」 上校暗暗为了这个问题的无知而感到好笑,但他却大声地说︰「要是你把爱当作一桩深奥费角的事,倒确实是一个有趣的活题!」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潘朵娜说道。 「那么,你认为爱是什么呢?」 「我认为爱就是,当你有一天,遇到了一个人,」她慢慢地说,「与他熟悉以后,你了解自己愿意跟他在一起渡过徐生,而他也有同样感觉。」 「然后,又该如何发展?」 她犹豫着,不敢注视他,黑色的睫毛低垂下去。 「我想,他们会接吻!」 「一个人只应当和他所爱的人那样做吗?」上校问道。 「当然啦!」潘朵娜回答。「除此之外,我们不能随便跟其他人接吻的——那会很可怕!」 上校又笑了出来。 「难道,你就从没有想过,这种事,有一天也会降临到你自己头上。可是,要是你一直待在这儿,除了班杰和亚当外,再见不到其他任何人,那么,请问,白马王子要从那儿来呢?」 「我也不晓得。但是,我相信,只要命运眷顾,上帝慈悲,他总会出现的。」潘朵娜轻快地回答。 「或许,他会因一次车祸,来到这个村子里也不一定哟!」她调皮地说。 上校了解她并不是一个象其他女人一般,蓄意卖弄风情或搔手弄姿的女孩! 「那仍只是一个‘可能’而已!」他回答。 「或许,他会象一个圣诞老人一样,打烟囱里跳了下来也不一定!」潘朵娜爆出了笑声。「那他打烟囱下来的时候,看来一定不很引人了。我家烟囱又旧又弯曲,他岂不得有江湖卖艺人的身手吗?」 「那也极可能是被安排好的婚姻,是真诚爱情中的阻碍。」上校漠然地说。 「但是说不定也可以构成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呢!」潘朵娜说。「哦!亲爱的先生。您几乎要使我觉得祖父的图书室还不够用呢!」 「或许,我可以建议你到伦敦去踫踫运气。当然啦!我是指象找找梦中王子之类的…。」 潘朵娜默不作声,静静地凝视窗外的天空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梦幻式的声调说出︰「有时候,我会给自己编一个故事。」 「在故事里,我去了伦敦,而且真的找到一个自己爱的人,我们终于结了婚,很快乐地生活下去,直到永远。」 她抿着嘴唇,不经意的笑了笑。 「然后,我突然想起,自己根本连跑到下个镇上去的车费都付不起,伦敦还是甭提了,那可是非常遥远的路呢!」 上校笑了起来。 「恐怕你是个悲观主义者。跟你同年的大多数女孩,只要自信生得美丽,就不会在那里等待命运打烟囱跳下来,或是有个车祸发生。她们都会带着钩子或圈套,去搜寻所需。」 潘朵娜不知不觉抬起脚步,向窗口走去。 「您使我觉得自己愚昧又缺乏进取心。」她说,「事实上,我并未肯定自己要做什么。」 上校跟着她,正好站在她身后,说道︰「然而,你需要的不是和一般女孩需要的没有两样吗?爱情加上个追求你的男人。」 她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益发深沉了︰「潘朵娜小姐,就像我告诉过你的,你很美,会有一大群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献出他们的心呢!」 「要是我自己出去寻找,」潘朵娜回答,「便会破坏了罗曼蒂克的气氛。在故事书里,不都是骑上先把坏人杀掉。才把困境中的少女救走吗?少女自己绝不会到外头去找他们的!」 上校突然醒悟,这便是伦敦那些小姐不对劲的原因了。她们为自己安排得过多。反而阻挠了真正骑士出现,和拯救她们的途径。 他想说话,但潘朵娜接下去说︰「我正在思索您所提的事,而且,在您走后,我会一直记得我们之间的谈话。虽然我可以感觉到,自己不会有勇气去做您建议的事,而且,我十分相信,妈妈不会希望我独自去伦敦的。」 「我并没有真正鼓励你这么做!」上校说。 「那么,简单点说好了,我会一直等候着,直到我被邀请的那一天为止。就算没有人来找我,我还是会一直等待下去!」 然后,她仿佛觉得重大问题的关键解决了,就孩子气的看着他。 她的眼楮触及他以后,就再也挪不开了。某种新奇而又微妙的震荡在他们之间扩展。 在互相的凝视中,一切俗事恍若皆已消逝,只剩一股如日光般神奇的力量,饺接着他俩。 他们就像着了魔似的,彼此凝视了好久好久。 突然,上校以冷冷的声调说;「总算熬过了相当漫长的一天,明天上午使得动身,我还是告退的好些。」 潘朵娜一时无法听懂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以恍如从山巅降到平地的语气,回答他︰「是…的,安妮…会点一根蜡烛…在大厅上…可以照亮楼梯。」 她想抽身离开,可是上校就站在自己后面,不得不等他走了再走。 他又凝视着她,说道︰「你再长大些时,才会懂得我对你的意味,就跟你母亲对你的一样,而安妮也会盼望我这样的。」 潘朵娜不解地望着他。他知道她还听不懂他的话,就握住她的手,向她说道︰「晚安!不仅为了你的款待,更是为了你让我发现到,在这世上,还有些未毁坏的事物,它们恰恰就跟神的旨意一样,那么纯洁可爱。」 他吻了吻她的手。她感到接触到自己皮肤的嘴唇有力又温暧,还挟带了神奇的压迫感。 然后,他一声不响地离开客厅,顺手带上门。 她兀立在那儿,徒然被一种难解的感觉纠结着。 罢才那接触,使她胸中浮满异样感受,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舌头也要打结了。 又恍如笼罩在音乐般的旋律里,就这么呆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一个或两个钟头?直到她记起了自身的职责,才关上窗户,拉起窗帘。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 通过黑暗的房间,没有用蜡烛,径自上楼,走回自己的卧房。 她听见安妮从隔壁房间走过来。 「把门锁上,潘朵娜小姐,不要跟我争。」 「当然了,安妮,就照你的吩咐!」 潘朵娜知道照安妮的话去做,一向比自作主张省事多了。 安妮带上门,就站在门外等她。潘朵娜故意把钥匙转得很大声,才听到安妮回房间的脚步声。 她空自躺着,无法入睡,仍在回味上校嘴唇贴着手的感觉。她把手放到枕头上,搁了好一会儿,又把脸颊贴上去。 「明天,他就要走了,」她想,「我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和他端详我时的模样。」 她沉沉入睡,醒来时,安妮已在房内拉窗帘了。 「我不得不吵醒你,潘朵娜小姐,」她说,「你知道有两个大男人待在屋里,那些阉鸡又生不出蛋来!」 潘朵娜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安妮装扮好了。 「我可以到农庄弄点东西来!」潘朵娜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安妮回答,「我早就叫亚当去了,不过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看他是要等天黑了才会回来。」 「我十分钟就可以到那了。」潘朵娜一边回答,一边跳起来。 她梳洗一番,本想就穿上旧衣服,踌躇了一会儿,跑到母亲的衣橱前,找了一件母亲才穿过一两次的衣裳穿上。她不愿意在上校认定自己美丽之后,第二天就破坏了印象。 她知道安妮一定会认为穿着这种衣服,在田间走过,实在怪异,但她也明白要在早餐之前赶回来路够累的了,那还有时间换衣服。 天色尚早,太阳尚未完全升起,东方出现一丝曙光。潘朵娜提着大大的菜篮,踩着露水晶莹的草地,穿过稻田,向前走去。 暴应牛奶的那家农庄原来只供应梅尔山庄一家,但现在也和其他农庄一样公开出租了。潘朵娜只能靠佃农租金过日。又因为农庄年久失修,佃农当然更不肯多付出什么了。 农夫布莱斯的太太是个精神愉快的胖女人,她欣喜地迎接潘朵娜。 「潘克登小姐,我能帮您什么忙吗?」她又说,「您今儿个可真早啊!」 「我们昨晚有个客人,」潘朵娜答,「一位绅士的车子出了点意外,班杰明正在帮他修理轮子。」 「您一定得为他打点早餐罗?」布莱斯太太笑着说。 「如果你能给我点鸡蛋什么的,我会非常感激。安妮她晚把蛋用光了。」 「肚子饿着的男人,早餐可不能只吃个鸡蛋啊!」布莱斯太太说,「我可以给你弄点自家腌的猪肉什么的。」 「你太好了,布莱斯太太,我会把钱送过来的。」 「我可不做那种事,潘克登小姐,不过,请别告诉布莱斯,不然他会从租钱里扣出来。这年头,不会有什么地方比约克郡有更多手头桔据的穷瘪三了!」 她为自己的话格格笑出声来。 潘朵娜相当满意地打量着篮中的鸡蛋、腌猪肉、火腿。她感慨的说︰「真希望还能拥有这些农庄!」 布莱斯太太顺着她的话说︰「哎!是啊,以前不也过得好好的。男人天还没亮就到田里干活儿…。」 「爸爸常夸说布莱斯先生是个难得的好农夫。」潘朵娜有礼的说。 「令尊是个十足的绅士,潘克登小姐,我还一直怀念着他呢!」 「我知道。」潘朵娜回答。 她感到布莱斯太太又要开始诉说父亲生前的种种,都是她耳熟能详的「长篇大论」,就迫不及待的提起篮子向她道别︰「谢谢你啦,布莱斯太太,你真是个好人,我非常非常感激你。」 一面说着,一面望向梅尔山庄。 事实上,她比预定时间还晚一点才回到山庄。因为四处蔓生的荒草阻碍了她的行动,何况她又穿着妈妈的长礼服。 到最后她不得不绕远一点的小路走回去,这样行动还比较迅速些。 她要离开田间草地,就必须绕过篱笆,再穿过一排矮树,才能走出去。 她在白桦树下走着。树荫凉爽阴暗,路旁开遍淡紫色的风信子,就跟她眼楮的颜色一模一样,沼地里的黄色樱草花衬着明丽的紫萝兰,更显娇艷欲滴。要不是在赶路,她真会停下采几朵。 就在小路尽头,有个转弯,也就是路途的终点了。 突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站在那儿的,正是上校。潘朵娜看到他垂着流苏的漂亮马靴上沾了不少花粉。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感到自己的心一上一下地急剧跳动着。 由于紧张过度,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安妮告诉我在那儿会找到你。」上校说。 两人就这样呆呆凝视着。 「我肚子好饿,就想到来帮你拎东西。」 「谢谢…您,」潘朵娜说,「但是…其实…不重。」 她为自己古怪的腔调感到纳闷。她的视线一和上校交会,就再也离不开了。 「我还得跟你说声再见,」他说,「昨晚我忘了说。」 潘朵娜感到他的声调也颇不平常。 此刻,除了他那双深入她心灵深处的眼楮外,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上校把篮子接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一把搂住恍若身在梦中的潘朵娜。 「为了想你,我整夜都失眠了。」 说完,他的唇印上了她的。 潘朵娜有一忽儿的工夫,惊愕得不知所措。慢慢的,昨夜,他的唇印带给她的感受又渐渐复苏,逐渐强烈,仿如一道阳光渗入体内。 起先上校冰冷坚韧的嘴唇印在她柔软无知的唇上,继而两片唇如漆似膝的揉和在一块。她觉得自己仿佛与他溶成一体。 这感受那么美妙,她几乎以为他俩置身于远离烦嚣的乐土,充满神奇美妙的仙境,属于伊甸园的光辉。 上校紧紧的攫住她,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飞入他体内了。忽然,上校离开她,用古怪颤抖的腔调说︰「这才是一个美好故事该有的结局吧!」 潘朵娜浑身都无法动弹,上校却能从她的眼晴、面孔,体会到她全部的感受。 她本以为他会再吻地,但是,他却唐突的说︰「我们得回去了,我还得尽快赶路!」 第三章 潘朵娜站着,目送马车渐渐远去,转一个弯就消失了。她长嘆一声,现在真如上校所说的,一场美梦的结束。 罢才他们默默的走回屋里,直到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他才转过脸来,莫测高深的对她说︰「这就像一场美梦,彼此都不会忘记的邂逅。」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潘朵娜,但我永远忘不了这神奇美妙的时光。」 尽避他不再踫她,但她可以从他的腔调中,领略到他急欲把自己拥入怀中。 然后,他勉强迈开脚步,走进屋内,身影在客厅敞开的窗间消逝。 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跟来,就径自提着菜篮,绕到厨房去了。 安妮在厨房里发火。 「你怎么可以去这么久?这位绅士已经起床准备上路了!」 潘朵娜不答腔,静静回房。 她一进入卧室就搅镜自照,看看自己的脸色有何变化。上校的唇仿佛还压在自己的唇上。他把自己拥入怀里时,那分心悸犹如梦中。 如今,美梦结束了,梦中人该惊醒了。 朦胧中,她知道上校用完早餐,詹森把马车带到门口了。 上校在大厅戴帽子时,她从楼上走下来。 他知道是她,就抬眼望着她优雅的身形。她那份飘逸、柔美,就跟第一次见她走路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微仰着头,娇小的脸庞上,一双大眼楮蒙上一层阴暗的色彩。 他走下楼梯,停住脚步,愣愣的望着上校。剎那间,两人仿佛又深深陷入魔境里。 「潘朵娜,再见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仿佛撼动了整个大厅。 「再见!」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他俩互相深深的凝视着,天长地久,直到门口的马儿发出不耐的喧嚣声,才惊动了他们。 上校不再说话,也不吻别她,径自跨过台阶,上了车。 潘朵娜木木的走到门口,呆站在那儿,痴痴地望着马车离开。 詹森朝她挥挥帽,上校却直直的望着前方,紧抿双唇,下巴都扭成了方形。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坑洞中颠簸了几下,转眼就恢复常态,狂奔而去,转一个弯就消失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潘朵娜喃喃自语,蚀心的痛苦,如在胸中插一把匕首,但也使她如痴如醉。 她打算从客厅走向走廊,刚好和从厨房出来的安妮踫个正着。安妮边走边喊︰「潘朵娜小姐,您看这是从何说起,」不待她回答,又说,「绅士的僕人告别时,跟我说他主人过了舒适的一晚,然后塞了些东西给我。」 她把手一摊,盯着手上的东西瞧。 「我到现在才有空看看是些什么。看哪!潘朵娜小姐!」 潘朵娜勉强看了一眼,原来是两个大金币,相当于十基尼。 「十基尼!潘朵娜小姐!」安妮颤抖的说,「十基尼过一晚,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还给他们吃了一顿很棒的晚餐。」潘朵娜的腔调怪怪的。 「得了!我们这礼拜不用挨饿了!」安妮叫了起来,「我告诉过您,他是个十足的绅士,绝没错!」 「对!错不了!」潘朵娜同意,然后朝客厅走去。 至少有一打事情等着她做。亚当正在园里等她工作,而她满脑萦绕着上校优雅的形影,两人的交谈、他站在她身后……。 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期许他的亲吻时,他也有着同样的意愿。 她总算明白,他说︰「你再长大些时,才会懂得我对你的意味,就跟你母亲对你的一样,而安妮也会盼望我这样。」的含义了。 如果他那时就想吻自己,那么也许她就不会只拥有一次难忘的回忆。 「我要再去林里一趟!」她想。 惟恐那股残存的震撼力会随着上校一起消逝,她务必要回到林里,重温旧梦。 她移动脚步,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安妮的声音︰「你要上哪儿去啊?潘朵娜小姐,我正想你来帮我铺床呢!」 她就站在上校昨夜睡的,潘朵娜父亲的房间里,朝窗外喊着。 潘朵娜转过来,问她︰「我待会儿再做好吗?」 「我希望能赶在去村子之前做好!」安妮答。 潘朵娜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收回脚步,走上楼去。 安妮把原先的床单卸下,换上新的亚麻床单。 「过来!潘朵娜小姐!」她高声说,「这不像你了,尽在这儿瞎混!我在想,我们中午可有顿好牛肉吃了。这个礼拜我们可吃得起!」 她把一条床单抛到床上,潘朵娜上前摊开来,散出一股薄荷的味道,因为母亲生前坚持要在衣橱里放薄荷。 「真搞不懂,为什么还要换床单?」潘朵娜抗议,「上校又不会再回来!」 她的话里含了一丝呜咽,安妮没注意到。 「我有个预感,」安妮说,「既然有了一个客人,未尝不可以有另一个客人。」 「不可能的!」潘朵娜答。 在这种地方,莫说现在,即使再过二十年,也未必会再发生车祸。 「难道你忘了,我们在等你叔叔来吗?」 「他既没回我第一封信,当然也没理由回第二封!」 「谁知道?」安妮说,「邮差一向靠不住,而且这里离伦敦那么远。」 她们把毯子盖到床单上,突然。安妮怪怪的说︰「我想,潘朵娜小姐,如果你把咋晚上校住这儿的事说了出去,尤其是跟你叔叔说,恐怕不太妥当哦!」 潘朵娜楞楞的看着她。 「你也知道,就像我常说的,人们都是又卑鄙又长舌的,你瞧!我看顾你们母女数十年如一日,可是,谁又信得过一个下人的话呢?」她说这话倒不在自嘲,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她又继续说︰「你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最好还是照我的话做,忘了我们的客人,虽然他所作所为那么令我们感激!」 她似乎觉得潘朵娜不了解这些道理,便又说道︰「答应我,亲爱的,我知道怎么做才对,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 「我相信你,安妮,」潘朵娜答,「只要你高兴,我就照你的话做。」 「这才是我的好女孩!」安妮贊许的笑了。 她掀起一条天鹅绒被,潘朵娜赶忙过去,帮她铺在床上。安妮说︰「我回来后再扫地,拉窗帘。现在先得戴上帽子,披上披肩。午饭会迟一点,不过很值得等哟!」 她匆匆走开。潘朵娜一个人沉浸在冥想中。 昨晚,上校睡过这儿,头靠在这个枕上,他的脸、身体在胡桃木框镜里出现过……她不自觉地走近窗台,向稻田望去,青翠林木,历历在望。 突然,她以惊人的速度沖下楼去,闪过客厅的长窗,跃过草地,使劲向前飞奔而去…。 午饭延到两点才开动。 尽避安妮煮了她从村里带回来的牛肉,又加上本地特产的干酪,潘朵哪还是觉得难以下咽,仿佛每咽一口都得好费力好费力才能吞下一般。 为了怕安妮失望,她假装吃得很来劲,等安妮回厨房拿东西,就立即把碗里的牛肉再搁回盘里;为了怕安妮发现,还特别搁在比较大块牛肉的旁边。 「我来许个愿!」安妮得意的说,「下个礼拜,你就会长一胖一点,到时光是帮你穿衣服就累坏我了。你唯一希望我做的,就是立刻帮你把衣服放宽。」 「我不会比妈妈还瘦的。昨晚我穿她的衣服刚好合身。」潘朵娜说。 「你妈妈在那几年就只剩下皮包骨了,成天东忙西忙,只会瞎替你爸爸操心。我老说她就象只蜂雀!」 潘朵娜笑了起来。 「你可别指望我跟头日耳曼肥猪一样胖,安妮,我可没兴趣!」 她边说边把盘子放进厨房。 虽然家里只剩她和安妮两个人。但安妮决不许她到厨房用饭。她会这么说︰「我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潘朵娜小姐,我不准你在厨房用饭,因为那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最好放明白点。」 这么一来自然增加不少额外的工作,又要跑来跑去的,不过,潘朵娜了解,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持「有身份人家」的身份,也就顾不了潘克登的家道中落,生计维艰了! 潘朵娜刚走上过道,突然停步,安妮在身后问道︰「什么事?」 「我想前面大概有人。」 潘朵娜把盘蝶堆在旁边的桌上,径自朝客厅走去。 前门在上校离开时就打开了,潘朵娜惊异的看到门口又停了一辆马车。 剎那间,她以为是上校转回来了,然后她看出那不是轻型马车,而是由两匹马拉的驿马车。 从客厅到大门还有段距离,所以她没看到车旁站了一个人,等她走近了,才发现来人正是睽别十年的叔叔。 潘克登?罗德瑞叔叔多少有些像爸爸,只是身材瘦高,衣着时髦些。他的举止似乎也比较高雅。 「你一定是潘朵娜!」他叫了出来。 「罗德瑞叔叔,您毕竟来了!」潘朵娜叫道,「我以为您没收到我的信呢!」 「我三个礼拜前才收到你的信。」他回答,「从那封信,我才知道你先头也写了一封,但我没收到。」 「我照爸爸给我的老地址写了一封,」潘朵娜说明︰「结果您没回信,我想应该再写一封,这回就寄到您俱乐部的地址,圣詹姆士官,没错吧?」 「那儿的确是我的俱乐部之一,没错。先前那封信一定是寄到老地址才收不到,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你父亲过世了。」 「他是圣诞节前不久过世的。」 「很抱歉,我没有来参加葬礼……」他的语尾有点不清楚,潘朵娜知道他在浏览大厅。 前门的两扇玻璃都破了,墙上的画也纷纷剥落,画面上掩不住的陈旧、暗淡。楼梯上的地毯也破损得连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这里看来比我印象中旧多了!」他说。 「是的,罗德瑞叔叔,」潘朵娜回答,「但我们没有钱重修,或重新布置。爸爸病重的时候,我建议他写封信给您,但他不愿麻烦您。」 这时叔叔的脸色缓和下来,潘朵娜松了口气,她觉得他不那么冷酷了,不过,他的眼神仍然令她不安。 「我想,」他说道,「你是指这屋里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我只卖了少部分的东西,做爸爸的医药费。」潘朵娜辩白。 「我可真成了乞丐男爵。」 「至少您继承了爸爸的头饺。爸爸并没有儿子。」 叔叔第一次端详起她来。 「他倒是如假包换的有个好女儿。你倒说说看,这儿还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等等,我得先付下车钱。」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外套的男人正一脸不高兴的提着两个一背包到门口。 「嘿!拿去吧!车夫。」叔叔说,」我到站了,谢谢你啦!」说着掏出三个金镑,车夫把钱接过去,轻蔑的盯着它一们,说道;「这还不够我一个人的费用啊!」 「你已经得到你该得的报酬了。」罗德瑞爵士答,「那些。蹩脚马根本就不值得租。」 「阁下您在这愚笨的世界上,能找到四只脚的畜生肯载您就算不错了!」车夫反唇相讥,把金镑往袋里一塞,帽子也不挥一挥,就走了。 「鲁莽的家伙!」罗德瑞爵士说,「总算来到这儿了,不。过,我可花了一大笔旅费哦!」 「很抱歉,罗德瑞叔叔。」潘朵娜说,仿佛这都是她的错。 「这房子看来已经不济事了。」罗德瑞爵士说着就向客厅走去。 「楼上现在没人住了。」潘朵娜说,「安妮和我把不用的房间都关起来了。我怕有很多连天花板都塌下来了。」 罗德瑞环顾客厅一周,试图估计一下价值,结果每一样都把他气坏了,他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您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两个钟头前在客栈里吃的。」叔叔答,「如果地窖里还有酒的话,给我来杯酒什么的。」 「我想,那儿还有两瓶爸爸藏的红葡萄酒。」 潘朵娜本想说,上校昨晚喝了一瓶,贊不绝口,但想想不对,又把话咽了下去。 「哦!那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强!」罗德瑞爵士说。 「我这就去替您拿来?」潘朵娜征询的说。 「等一下,」他说,「我先看看你。让我想想,最后一次看你是什么时候?九年、十年?那时你还小,是个小可爱,现在倒变成个大美人了。」 「很高兴听到您的夸奖,罗德瑞叔叔,」潘朵娜说,「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想,的确如此。」罗德瑞爵士揣度一番,才同意了。「你妈妈的亲戚呢?」 「你知道,妈妈的亲人都住在苏格兰北部,而且大都过世了。好几十年大家都没往来了。」 「这就是说,只剩下我和你来接管潘克登家罗?」罗德瑞爵士说,「不过,照目前情形看来我们没多少可以接管的呢!」 「您打算在这儿住下来吗?罗德瑞叔叔。」 「住下来?」他叫了起来,「老天爷!不会吧?我还在怀疑会不会有哪个傻瓜要把这儿买下来呢!」 「买下来?」就算炸弹在她面前爆开,也不会比这句话更吓人的了。 「但…但是…罗德瑞叔叔,」她努力的劝他,「梅尔山庄已有五百年的历史了。」 「管它是五百年五千年的,」叔叔说,「潘朵挪,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烂兮兮的老房子,而是怎么样多弄点钱来。」 「那倒是我们缺少的东西。」 「这里共有几亩地?」他问道。 「七百多亩,三个农庄都出租了,但因为房舍年久失.修,所以租金也少得可怜。」 叔叔紧抿双唇,不再吭声。她试探的说道︰「六个月前,也就是爸爸快去世的前一阵子,有个人问我…愿不愿卖掉梅尔山庄。」 「谁?你知道他名字吗?」 「他叫毕维克。我相信他很有钱,离这儿十哩外的地方他有家工厂,安妮说他想冒充‘梅尔郡主’。」 「‘冒充’这个字可是用对了。你说他很有钱吗?」叔叔问。 「是安妮从村里听来的,我只和他谈了几分钟。」 「你一定告诉他,梅尔山庄是不能卖的罗?」 「当然啦!」潘朵娜回答。「我从没想到要动爸爸留给后嗣的东西。」 「喝!那我还真养不起后嗣呢!’叔叔说,「所以,还是赶快把这个大包袱撇开!」 「但…,罗德瑞叔叔…。」潘朵娜想继续劝他,转念一想,再说什么也是枉费。 看样子,她永远也不会了解叔叔的想法了。以前她还期待他会花上几百或几千英镑,大肆整修一番,以恢复旧观,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根本就错了。 叔叔走到窗边。 「七百多亩!」他说,「我猜,这山庄还包括一些村落吧?」 「有十二个村落。」潘朵娜说。 叔叔不再答腔,两人沉默下来,潘朵娜知道,他正在估计自己能从毕维克先生那儿挖到多少钱——只要他还有兴趣购买。 她倒吸一口气,对他说︰「罗德瑞叔叔,要是您把梅尔山庄卖了,」她换了种紧张的声音问道,「我到那里去呢?」 叔叔楞了半晌,然后说︰「潘朵娜,到这儿来!」 她顺从的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转过身来,细细地打一量着她。阳光沐浴着她的脸孔,她自皙细嫩的皮肤,澄澈如秋水的眼楮,看来分外突出。她的金发更被辉映得斑烂一片。 「我有个好主意!」他慢慢的说。 「好主意?罗德瑞叔叔。」 「是啊!真见鬼!」他叫着说,「简直不是主意,是‘灵?感’嘛!」 「到底是什么主意?」 他的双眼不停的打量着她,她知道他就像鉴定一匹马般一鉴定着她。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他问。 「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罗德瑞叔叔。」 「告诉你好了,我是个赌徒,不折不扣的赌徒,不过,我赌钱不光为了消遣,也不赌迷了心窍的浪子。我赌博只不过因为我必须过这样的生活方式。」 潘朵娜不由瞪大眼楮看着他。他接着说︰「因为那是唯一可以讨好我圈内伙伴的消遣。」 「但是,如果您输了,又该怎么办呢?」潘朵娜问他。 「我就会陷入一种极不舒服的情况中,债务也远比我应付出的还要多。」 「您是说…您正在负债吗?」 「对极了!」 「所以,您非得卖梅尔山庄不可了?」 「毫无转寰的余地。」他说,「而且也只不过能解决目前的债务,未来的生活还是一大问题呢!」 「您是说,您会轻易的重蹈复辙,再把钱输光?」 「是的,非常容易。」 潘朵娜只有听的份,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看来叔叔是不会管她和安妮的生活费的,今后,她该何去何从? 「我告诉过你了,潘朵娜,」他继续缓缓的说,「我是个储徒,赌徒天生就比别人灵敏…」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立刻接口,「请您说明白点好吗?」 「那是很难描述的一种东西,」他回答,「就像是…有时我在玩牌前,能够预知牌局的变幻一样……,有时会有某种感应出现,帮助我脱离困境……」他又用一种洞察天人之际的口吻说道,「现在我对你正产生了某种感觉…」 「因我而产生?罗德瑞叔叔!」 「我知道…你快变成…我遇到危急时,唯一可以抓住的…一张王牌。」他继续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伦敦去——潘克登?罗德瑞爵士带他美丽的佷女回到伦敦,她是约克郡大地主的继承人。」 「继承人?」她重复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一个女继承人!」他肯定的说,「在我的生活圈里,美色是很重要的一环,但还是比不上金钱。」 「但是,我们并没有钱啊!」 「我知道,不过除了你我之外,谁会晓得呢?」 「我还是不了解。」 「让我说清楚吧!你——罗德瑞爵士美丽的佷女——马上会找到一个有钱的丈夫。你结婚后不久,就可把你丈夫给你的钱分一半给我。从你的脸蛋看,那可是一番可观的数目哟!」 潘朵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楞楞的看着他。 「安排婚事、经济上的困难等等都交给我办好了,」罗德瑞爵士振振有词,「你要做的只是逮住我介绍给你的男人就够了。在某方面来说,你会发现我还颇有一手的。」 「但是……他们为什么…娶我?」 罗德瑞爵士乐歪了,仿佛这问题可笑得不值一答。 「在伦敦,一位美女,又年轻又没被糟蹋过的,可算十足的瑰宝。而美貌通常又很轻易的和金子联想在一起。亲爱的,人人可都会认为你很富有呢!」 「但…那不是真的!」 「我说过,没有人会知道的。」 「罗德瑞叔叔,我觉得自己不该撒谎,对别人装成有钱人的样子。」 叔叔的眼楮眯起来了。他说︰「当然啦!要是你有办法自个儿谋生,不须仰仗我,那你尽可以拒绝我。」 「您知道,我办不到的。」潘朵娜低声说。 「好!那就停止争论,一切听我的就行了。」他说,「去把你刚才说的红葡萄酒拿来,还有,如果帐簿还在的话,我想看一看。」 「好!帐簿还在。」 潘朵娜一边答,一边走向安妮为了提防「阴天」,把葡萄酒藏好的地方。她把酒带回客厅时,仍无法接受叔叔刚才说的话。 简直是不可思议,要她扮演一个她根本不适合的角色,还得编派一些谎言,蓄意谋骗深信她的人! 「我绝不做这种事,」潘朵娜自语,「爸爸绝不贊成,妈妈会吓坏了!」 她盘问自己,有没有转寰的余地呢?答案很明显,但她却不敢面对它……。 罗德瑞颇伤了点脑筋,才租到一辆马车,就在抵达梅尔山庄的第二天早上十点,动身向毕维克先生的工厂驰去。 他走后不久,潘朵娜立刻跑回图书室,从抽屉中取出父亲的遗嘱。 昨晚,叔叔向她索取,她藉口东西乱七八糟的,要明天才找得到。 「我并不期望有那张纸头上写的那么多钱,可是,我还是想看看。」他说。 「罗德瑞叔叔,我相信您会照顾我的。」 「那正是我想做的。」叔叔答。 他们一直谈到深夜,她心里的负担却越来越重,尤其是问了一件她几乎可以预知答案的事。 「我可以带安妮一道去伦敦吗?」 「当然不行!」叔叔回答,「第一点,我养不起她,其次,服侍你的侍女必须精通流行的发型、衣着等等。」 「安妮怎么办呢?」潘朵娜悲哀地问。「如果是爸爸会给她一笔养老金。」 「我拿什么给她啊!」叔叔蛮横的问。 就寝后,潘朵娜为安妮愁得一夜失眠,她怎么忍心遗弃无法谋生的老褓姆?让她一贫如洗,穷困至死! 现在,就跟叔叔一样,她也有灵感了。 她在遗嘱上添上一句︰「致培根安妮︰她为我们辛劳一生,我把忍冬村舍遗赠给她。此外,艾文亚当也为我们工作一生,兹将第一教区村舍赠给他。」 潘朵娜尽量模仿父亲的笔迹,写下遗嘱,并在底下署名。 然后她跑回厨房,对安妮说。 「安妮,我刚发现在为爸爸遗嘱作证时,你没在附文上签字。你愿不愿意补签上去?按照法律,你得签两个名才行。」 「现在签不是太迟了吗?」安妮问。 「当然不迟!」潘朵娜回答,「爸爸写遗嘱时,你不是在场作证吗?」 「是啊!」安妮同意。潘朵娜把笔递给她,说︰「安妮,签在这儿吧!」 这位老妇人很不流利的写下她的名字。 现在剩下的唯一证人是医生,但他在父亲过世不久,就到别的地方行医去了。他的笔迹很难描摹,不过潘朵娜还是写出来了。她把遗嘱摆在桌上,好让叔叔过目。 接着,她匆匆赶到厨房。 「安妮,听我说,」她说道,「这是很重要的事,不要再耽搁了。」 「我想,你是指午饭吧?」安妮问。 「哎,比起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午饭算不了什么了。」潘朵娜用一种令安妮惊异的口吻说,「叔叔就要带我回伦敦了,他没有分给你和亚当什么东西。」 安妮的脸色发白,她连忙接着说︰「可是爸爸一直挂记着你们,他把忍冬村留给你。你知道三个月前老伯登太太就去世了,那儿还一直空着。」 「忍冬村?」安妮说,「哦!你父亲实在太仁慈了!潘朵娜小姐,可是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呢!」 「我也不愿离开你,安妮,可是我必须照叔叔的吩咐做。」 「我知道。」安妮说。 潘朵娜知道,安妮显然已乱了方寸。 「我们待会儿再谈好了!」潘朵娜说,「我们现在先去把忍冬村布置起来。」 「布置起来?播朵娜小姐,你这是说什么呀?」 罗德瑞叔叔去亨翠找那个爸爸生病时来过的客人,他打算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如果他办好了,岂不什么都空空如也了?」 「那你的意思……?」 「我是说,这些东西,尤其家具原本就是妈妈的,所以事实上也等于是我私人的,我现在把它们送给你。」 「那你叔叔会怎么说呢?」 「他不会知道的,」潘朵娜回答,「打他进来后,还没仔细看过屋里,怎会知道我房里有妈妈的财产?」 她知道安妮了解她的意思后,就走向门坎,又说︰「我差亚当去村里借辆马车,再把雷德一起请来。现在一先把东西搬到客厅。」 潘朵挪突然想起安妮以前常说的话︰「间不容发」,此刻,她只有倾全力工作一途。 还好他们知道忍冬村是这一带保存最好的村舍。老伯登太太是个还算有点钱的寡夫,已经去世了。她不需仰赖郡主为她修整房屋,自己就有办法添两间卧房,一个起居室,和厨房相连的餐室。 潘朵娜和安妮在亚当、雷德的协助下,一直忙到天黑,才把东西全部搬到楼下,装上马车,然后一起上车到忍冬村去。 潘朵娜坚持给安妮换上最好的地毯、窗帘。安妮一直说︰「我不能拿这个,潘朵娜小姐。」起码说了十几遍。 「难道你希望毕维克先生拥有这些?」潘朵挪几乎生气了,「你有没想到他会怎么做?他不一把火烧掉才怪呢!」 安妮这才安静下来。他们一直忙到天黑,才算告一段落,大家都累坏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约五点钟,潘朵娜就起床了。她敦促安妮再多搬些东西下去,像母亲房里的镜子,橱柜中的细麻布,还有潘朵娜偶而发现的小银罐,上面刻着潘克登家的纹章。潘朵娜坚持把这些都带走。她说︰「你带走它他就跟我自己带走一样。」 接近中午时分,忍冬村舍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满了东西。 潘朵娜告诉亚当,他可以住到他的村舍去。他可以任意拿走他要的工具。亚当毫无异议的接受了。他把所有的叉耙、锄头、褥馒、水管等等全部堆在路转弯那儿的灌木丛中,那儿是通往第一教区村舍的捷径。 潘朵娜一行回到梅尔山庄,她对安妮说︰「我们得想想看,以后你该怎么过活?」 「我有办法的,亲爱的。」安妮疲惫的回答。 「你只要挨到我由伦敦寄钱给你就行了。」潘朵娜说,「我一定不会忘记寄钱给你。不过,我先问你,你是不是还留着上校给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安妮问。「哦!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我还有钱呀!」 「好,留着用吧!别跟我叔叔提起。」潘朵娜告诉她。「我要请他把我们欠了的钱还清,我想他不会拒绝的。」 「我说他那种人,看来很精明,就是有点…我为你耽心呢!」安妮慢吞吞的说。 潘朵娜想,要是安妮知道真相,不知会耽心到什么程度。但就是告诉她,她也无计可施,便安慰她说︰「安妮,别为我耽心,我才耽心你哪!现在我得上村子一趟。」 「干什么?」 「房租三月三十一日就到期了,你也知道,一向拖欠的夏别登先生是迟迟不付钱,还有其他人也一样,我打算去收钱。」 「你怎么敢向你叔叔的佃农收钱呢?」安妮说。 「他也许会忘掉。」潘朵娜说完,匆匆走向农庄。 罗德瑞爵士在晚饭前一个钟头,像一阵狂风似的横扫进门,潘朵娜知道,他办妥了每一件事。他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得意表情,扶着她的肩说︰「告诉你一件好消息,亲爱的,一桩棒透了的好消息!」 「您把梅尔山庄、田舍都卖了?」潘朵娜小声问道。 「全部卖了,还相当顺利呢!」他回答,「就跟你猜的一样,毕维克先生见鬼似的热衷于成为‘梅尔郡主’,并全力争取这儿所有的东西。再说他也付得起钱。」 「只要您满意就好了,罗德瑞叔叔。」 「你也会满意的。」叔叔说。「现在,我们就可以‘随机待命’了——这四个字用得好极了!潘朵娜!」 他跌坐在客厅的椅子中,又开始贊嘆起潘朵娜的美貌。 「你马上可以买到新衣裳了。我不介意花上几个星期的赌注,因为不久之后,你就要成为圣詹姆士官的大美人了。」 潘朵娜两手交握,说道︰「请听我说,叔叔,既然您得到您要的钱,为什么…不…留点给我们,好让我和安妮一块…住进爸爸遗嘱吩咐,要留给她的村舍。」 「留给她的村舍?」他高声的说。「你没跟我提过这个。」 「我自己也不晓得,刚才看了爸爸的遗嘱才知道。」她说,「要不要拿给您看?」 「好,让我瞧瞧!」叔叔说。 潘朵娜的心怦怦跳着。走到图书室把遗嘱拿来,然后静静听叔叔念一遍。 「哦!我想那只是打发她晚年用的,还有给亚当的,这不会影响我和毕维克先生的交易。」 「那我留在安妮那儿,您觉得怎么样?」 「你怎么会那么孩子气?傻到指望在这儿埋葬青春?瞧瞧你的长相,」叔叔说,「亲爱的小泵娘,我就要把全世界送到你脚前了,所有在威尔斯王子身边的翩翩公子、风流哥儿都会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我不想…这样…」潘朵娜说。他她知道叔叔听不进去的。 「我保证可以送你一座金色王冠。」他说,嘴角又泛起微笑。「那是你该得的,而在那之前,谁会想得到你就是那个高高在上,超凡逸俗的瑰宝呢?」 他笑起来,播朵娜却觉不寒而 。 第四章 「亲爱的,昨晚你可真是大放异彩了。」 威廉夫人温柔地对潘朵娜说。潘朵娜笑了一笑,还没来得及回答,叔叔就接口嚷了起来︰「考赫特郡主跟你说了些什么来?潘朵娜!」 潘朵娜轻松的说︰「一堆愚蠢的恭维罢了!」 罗德瑞皱起眉头,她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考赫特可是有钱人哟!」他反驳她。 潘朵娜原想加上一句,他既老又丑更可怕,但一想到叔叔希望她唯命是从,就把话收回去。 离开约克郡之后,她仿佛被一场飓风刮走,几乎要窒息了。整个脑袋都乱哄哄的。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倒也不乏令人振奋的事,但也有相当多惊世骇俗的事。 他们刚到伦敦,罗德瑞爵士马上就带她南下,到威廉夫人住的艾斯列爱小屋。潘朵娜这才算对自己未来的监护人——威廉夫人略有了解。 威廉夫人脸蛋甜甜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叔叔告诉过潘朵娜︰「威廉夫人出身英格兰最古老的家族,她的小叔威康克里夫郡主就是国王的亲信。」 不久,潘朵娜渐渐发现威兼夫人几乎肯为叔叔做任何事,他俩深深相爱着。 再过一段时间,她又看出来,威廉夫人的最大心愿就是和叔叔结婚,可是很不幸,除了前夫留下的那栋房子外,她没有任何财产。现存的款项也仅够她维持目前的生活,一旦她改嫁,房子就得收回去。 他们快回伦敦时,潘朵娜问过叔叔︰「您打算对威廉夫人说实话,还是告诉她我是大地主的继承人?」 「没有人——我是说除非我自己说出去,否则没有人会晓得你的事。」他肯定的说。 他杜撰了一个故事;让他了解,她刚从母亲在西印度群岛的亲戚那儿接受了一大笔遗产。 「你二十五岁以前,或没结婚前,还不能掌管财产。」 这是他沿路想好的说词,由他特别强调「结婚」两个字,她知道这是整出戏的关键处。 「罗德瑞叔叔,我还是搞不懂,如果我有钱,急着娶我的该是穷人,不是有钱人呀!」 「你把穷人留给我对付好了!」叔叔龇牙咧嘴的说,「我是那些穷人的猎人,一哩外就可闻出他们的味道来。」 「但是,有钱人不是已经很有钱了吗?」 潘朵娜坚持的说,叔叔讥诮的笑了笑说︰「没有一个有钱人会不想变得更有钱的,不过,有一点相当重要,他们都希望别人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他的钱而嫁他。所以,」他展开笑容,「潘朵娜,这就是你的工作了,让一个富人相信你不是为了他的钱,而是爱他才嫁他的。」 「万一,我不爱他呢?」 「反正你得装成那个样子就对了。」叔叔咆哮起来,「你总得扮演一下角色啊!老天!任何女人都会演戏,只要她肯演!」 他瞄了她一眼,见她被吓到了,就温和的说︰「那不会很难的。身为你的监护人,我不会轻易让一个男人和你独处的。 他等于先提示了重点,然后再详细说明︰「效照传统,一位女继承人必须按严格看守在金笼里,除了婚姻这把钥匙,谁也不能打开那道门。」 他为自己绝佳的比拟乐歪止,又说︰「让我来好了,潘朵娜,我晓得你既年轻又没经验,可是凭你的姿色。起码十成有九成的把握。伦敦的男人现在对装腔作势的美入倒尽胃口,事实上,他们还没要求什么,她们就自动投怀送泡了。」 他用一种她最讨厌的眼光打量她一番,说道︰「你是高不可攀的,注定会引起一场挑战!」 潘朵娜对此毫无兴趣,但又警告自己这样是「忘恩负义」,因为叔叔处处关照她,又给她买了那么多衣服。 他们抵达文斯列登小屋的第二天,裁缝师就川流不息的蜂拥而入,带来各种图案、款式、还有成衣。 罗德瑞爵士仔细审查每一个建议,却从没问潘朵娜的意见,她知道,叔叔和威廉夫人是个中高手,凡是他们挑选的衣服一定是上等货。 潘朵娜才去了一次宴会,便发觉自己已达到叔叔预期的效果。这种成就到底该归功于她的美貌,还是财富?她不知道。 罗德瑞一到伦敦,立刻在报上登一则启事︰「潘克登罗德瑞男爵已由约克郡抵达伦敦,随行的潘克登潘朵娜小姐向白金汉宫致敬。潘克登罗德瑞爵士选定柏克莱广场四十七号,为款待她的行在所。」 潘朵娜置好装后,一行三人便离开威廉夫人的艾斯列登小屋,到伦敦会。柏克莱广场的屋主是威廉夫人的亲戚,他正在乡下养病,就暂时租给罗德瑞爵士。 这栋房子相当吸引人,设备不错,正好适合一位女继承人住。事情演变如此迅速,她只有每天晚上想到未来,就心惊胆颤的份。 有时,她也想过偷偷熘走,找到回家的路,只有回到安妮那,才能重给那分失落的安全感。 但她知道,留给安妮的钱不够她们维持一辈子,如果自己嫁个有钱的丈夫,不但能供养叔叔,更可以接济安妮和亚当。 在约克郡长大的岁月中,她从没想到那些衣冠楚楚,文雅机敏的绅土,在斯文的外表下,隐藏着锐利凌人的一面?他们说的那些可厌的恭维,比起上校的差远了。她想︰「都怪自己太幼稚了!」 每一次想到那些可能娶她的人,便觉自己沉入流沙中,脱不了身。幸而威廉夫人还算仁慈,善体人意,她常温柔的对她说︰「亲爱的,我知道你不习惯这儿的生活。你父亲病了那么久,你一直看护他,根本没机会接触别人,当然会不习惯啦。不过,我相信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我也这么想,」潘朵娜说,「可是吃晚餐时,那些客人讲的话我都没听过,他们说的笑话我也听不懂。 威廉夫人私底下倒认为这是椿好事,不过嘴上却说︰「你别管那么多,只要让人看起来风度优雅动人就好了。大家都称贊你是宴会中最出色的美人。」 「那正是罗德瑞叔叔盼望的事。」 「你叔叔永远是对的,」威廉夫人说,「你只要照他告诉你的话去做就行了。他处心积虑的想把你变成炙手可热的人物呢!」 潘朵娜不得不想到,要是她知道叔叔真正的企图,会有什么想法?潘朵娜为了要象欺骗别人一样,欺骗这么一位善体人意的女人,感到羞惭万分。 「当一名百万富翁的继承人有何感想?」 一晚,一位绅士这样问她。 「我觉得没什么不同嘛!」潘朵娜老实的说。 他笑了,说︰「你一定是还没模清诀窍,搞不懂怎么去找乐子。」 「但愿不是这个原因。」潘朵娜说。 「不管怎么说,那一定是一种其乐无涯的生活。我想,你一定听腻了这种话吧?」 「那些人的胡说八道正使我不自在呢!」潘朵娜说。 「我倒不觉得……」 罗德瑞叔叔插嘴。他把潘朵娜拉到一边,附耳叮咛︰「那个年轻人对你没什么用,不要对他浪费时间。」 潘朵娜把这种只有在结婚的前提下,才能与人交谈的方式当作「恐怖」的事。她知道叔叔卖掉房子的现款充其量只够维持短时期,不敷一生之需。若想长久维持目前生活水准更是不可能。她问他︰「如果我是有钱人,为什么从没送过他们昂贵的礼物,或捐赠过大笔现款?这样别人不觉得奇怪吗?」 「愈是有钱人,手头就愈紧。」叔叔笑了起来,「他们认为你能加入他们的圈子就够好了,用不着付出大笔的钱。一个女人永远不必把手伸入口袋里,那类事交给我办就行了。」 潘朵娜倒落得清闲,身上一毛钱也不带,就连作礼拜的奉献钱也是临时向叔叔要的。 这里的礼拜仪式与家乡的迥然不同。在故乡的灰色石教堂里,透出一股安静虔诚的气氛,这儿却只是一批花枝招展的人聚集在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各别坐在高价租来的包厢里,有些上面还刻了名字,与其说是作礼拜,不如说是交际应酬。闲聊声从未停过,女人吱吱喳喳的评头论足;男人就是在礼拜仪式中,也互相传递着赛马的消息。 潘朵娜觉得教堂是唯一可和母亲通消息的地方。想到母亲,使她无法专心祈祷。 礼拜完了,大家从通道走出去,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与考赫特同行。 他向她询问下一次见面的时刻。她却巴不得叔叔赶快来替她解围。 一股突生的怒意,使她深觉考赫特就像一朵鸟云横亘在前,挡住她的阳光「今天有什么节目?」 三人坐在柏克莱广场的客厅时,威廉夫人问道。 「考赫特邀我们驾车去雷尼拉持。」叔叔答。 潘朵娜的心为之一沉。 「但我谢绝他这个建议,」他继续说,「他就邀我们今晚参加一个盛况空前的舞会。」 「哦!那她非得穿一件最可爱的衣服去不可了。」威廉夫人叫了起来。 「那当然。」罗德瑞爵士附合,「为了让二位女士今晚看来格外光艷动人,我建议先到公园小游一番,再回来睡个午觉,如何?」 「太好了!」威廉夫人叫着说,眼里散发出一种神采。 潘朵娜看得出她对能与叔叔同行,有一股说不出的狂热。 「伊蕾,我们没把你累坏吧?」他问。 「当然没有,」她回答,「你知道我最喜欢参加这种宴会了。不过自从威廉死了以后,少了个伴,就没人邀请我了。」 罗德瑞爵士沖着她笑,一语不发。有那么一会儿,潘朵娜觉得自己被他们遗忘了。 饼了一会儿,叔叔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说道︰「潘朵娜现在可是社交界的风头人物了!不过,这还不够,我还要她见见谭普尔才行。」 「你是说伯爵吗吗?」威廉夫人问。 「正是他!」 「可是他鳏居五年了!」 潘朵娜非常不能忍受他们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就在威廉夫人说︰「他也是出了名的绝子绝孙的人!」 这时走了出去,他俩没发现,还在谈话。 她走下高雅的楼梯,满脑想的不是今晚会遇到的人,而是——上校。 他的影子无时不刻在她脑海中浮现,愈拿时下这些人来跟他比,愈觉得他们鄙陋俗气。 她想,也许他就在伦敦,而且和自己相隔不远,但始终没有见面的机会。 她告诉自己︰虽然他吻过自己,但他既然说过不再见面的话,那自己不是该接这个命运吗? 夜里,她老是幻想自己在他怀里,他吻着她。 她常常梦到他,更常想到他带来的奇妙感受,那是她一辈子也不会忘怀的。 她频频告诫自己︰「我怎么老是这样呢?怎能再这样下去?」 她必须相信那只是一场梦,永远无法重温的美梦。 可是,就在她穿上威廉夫人选的晚礼服,准备赴宴了,偏偏又想起他来——如果上校看到了会觉得怎么样? 这套衣服是约瑟芬皇后由巴黎引进,则在伦敦流行的式样。连潘朵娜都不禁为之迷惑不已。 她从没想过,居然有一种衣服可以把她的身段衬托得这么美,这么高雅。 她的身材原本就修长优雅,在这套高腰的复古礼服陪衬下,倍增风采。再别上一朵白茶花,简直就象希腊女神一样。 威廉夫人穿了一件淡紫罗兰的长礼服,看来分外高贵。而叔叔穿起晚礼服的模样,也确实不输任何同龄的男人。 叔叔租来的昂贵马车正由两匹良驹拉着,停在门口。马夫的服饰显出良好的背景。 「如果…人家知道详情……」 她不知这样想过多少遍了,但又告诉自己,为这事耽心再蠢也不过了。 事实上,她知道即使被迫宣告放弃继承人的资格,叔叔也会编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很聪明的散播关于她财产的谣言。 有一天,一位朋友跟她提起︰「你叔叔那天一到怀特俱乐部,就往椅上一靠说,‘谁敢跟我赌五百英磅?你们绝对猜不着我遇到了什么事。’」 大家都笑了起来,有一两个人乱猜一通… 他看出潘朵娜在仔细聆听,便继续说下去︰「你叔叔就大声说︰‘你们全猜错了,站在你们前面的,就是一个拥有大笔遗产,姿色绝佳女孩的财产管理人、监护人兼保护者。’」 「当然我们都很惊奇,这时,他才把你要来伦敦的消息告诉我们。」 「罗德瑞叔叔一向对我很好。」 潘朵娜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些什么。 「当然,他没有理由不这么做」。 他冷淡的回答。她知道他想起罗德瑞爵士今后可以过奢华的生活了。 她到伦敦一星期后,就知道叔叔蓄意散布的谣言已不胫而走,从怀特俱乐部传到别的俱乐部,再传到领导社交活动的女士耳中。 就在他们搬到柏克莱广场不久之后,邀请函如雪纷至,威廉夫人看到一些请帖,就摇头说︰「潘朵娜不该认识这些人。」 她的语调还算优雅,罗德瑞爵士则当场把它们撕毁,丢到字纸篓,不理潘朵娜提议写张谢函什么的。他说︰「用不着对这些人浪费笔墨。」 有些信让他发笑,他对威廉夫人说︰「我从没想过会被邀到兰罗肯斯去,光是闻到他们车子下面滚动的钞票味,就够过瘾了!」 「你少刻薄,」威廉夫人说,「你明明知道侯爵的四个儿子还没结婚,而且长子会继承所有的财产和名份。」 罗德瑞爵士把请帖递给潘朵娜,吩咐她︰「尽量接受它!」 威廉夫人走开后,他又加上一句︰「你不必对那些被邀请的年轻人表现兴趣,只要注意主人就行了。」 潘朵娜尬尴极了。 其实她的外型年轻、害羞、天真,反而让她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每位男士都萌生一股要保护她的欲望,这种吸引力实在和金钱无关。 「在某些事情上,我或许是个傻瓜。」叔叔有次对威廉夫人说,「但对女人和马,可是绝对内行的鉴赏家。我一看到潘朵娜,就知道她会大红大紫,果然没错。」 「一点也没错!」威廉夫人说,「今晚很多女人都在说她有多美,有多谦虚,更何况还拥有那么一大笔遗产。」 她笑着对潘朵娜说︰「亲爱的,我可以告诉你,这有多光荣。不仅绅士夸奖你,连女上都贊不绝口呢!」 潘朵娜又想到,万一真相揭穿了,那些人一旦知道自己欺骗了他们,会有何感想? 但叔叔一点也不耽心,只有她在穷紧张。 马车驶向雷斯公园。威廉夫人问罗德瑞爵士︰「威尔斯王子今晚也会来吗?」 「当然会啦!」罗德瑞爵士答,「伊蕾,你今晚在伊莉莎白夫人面前一定要装得愉快点才好。我知道你们不欣赏她,但她也是个好女人呀!」 「好多人却为了她和威尔斯王子的事情深痛恶绝!」 威廉夫人板板的说。 「哦!我可不以为然,希望你也别这样才好。」 他回答。潘朵娜知道,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来欣赏伦敦社交季的奢华生活。 经过九年战争后,英法签署了亚蒙条约,奠定两国间的友好关系,不仅是贵族,连广大的民众也为了和平景象欢欣鼓舞。 以前为了男主人或儿子留守军中而关闭的房子,现在又重新开放了。威尔斯王子为奢侈浮华的风气开了先河,追求时髦的人士都纷纷效尤。 大宅外一片金碧辉煌,一长列马车排在门口,马匹都装上银鞍,僕役的制服闪亮耀人。 大厅入口铺着红色地毯,一位戴假发的僕人持着火把,站在那儿。 每位宾客都雍容华贵,艷丽非凡,远超过潘朵娜以前看过的衣着。 币在天花板的吊灯插满千只蜡烛,灯火辉煌。 一簇簇花朵散发出的香味,混合着巴黎香水的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低低的交谈声、发亮的徽章、闪亮的纱巾混杂在一起,仿佛每个宾客头上都戴了一顶皇冠。 这对潘朵娜来说不啻奇观,但对罗德瑞爵士来说只是一场老朋友的聚会,因为他几乎认识每一个人。 潘朵娜知道,这批客人都很有来头。 墙上挂着名画。她刚进入客厅,就发现一些考究家具颇堪玩味。她正想仔细欣赏时,宴会司仪开始通报︰「罗佛敦子爵、子爵夫人!俄罗斯大使!里温公爵夫人!柏克莱伯爵、伯爵夫人!……」 终于轮到他们出场。 「威廉夫人、潘克登?潘朵娜小姐、罗德瑞男爵。」 他们入场后,威廉夫人就和一位戴着瓖钻头巾、项圈的女人攀谈起来。那女人长了一头灰白的头发。 「亲爱的伊蕾,好久没看到你了。真高兴你把潘朵娜带在身边,我听过不少有关于她的传说呢!」 她说着就把手伸向潘朵娜,潘朵娜正忙着向她屈膝行礼。 「希望你能尽情享受这一季的活动。」女主人温婉的说,「请你务必会会我的女儿——爱蜜儿,她才回到沦敦。」 潘朵娜和一个个子高,肤色微褐的女孩握握手。那女孩热忱得奇怪,她紧握潘朵娜的手,说道︰「我听说你是从约克郡来的,她说,」「我正在奇怪我们为什么素未谋面呢!您说是不是,艾杰!」 她转过头去,跟另外一个人说。突然潘朵娜觉得呼吸快要停止了,全身都不能动弹,就跟一座石像一般。 站在那儿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校。 他身材高大,自然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四周的人都为之黯然失色。 潘朵哪只觉一阵晕眩,不晓得爱蜜儿在讲些什么。 「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查斯特公爵。这位是潘克登?潘朵娜小姐。」 她似乎被人推了一下,才想到要行礼。 他也向她行个礼。 她简直无法和他握手,他也静止不动。他仿佛也和她一样呼吸困难。 潘朵娜的视线和他交会了,经过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忽然看到威廉夫人在前面等她,就走了过去。 她脑中一片空白,塞满客人的房子似乎浮动起来,每样东西都蒙上了雾,她无法再仔细分辨任何人、任何事。 「你没事吧?」威廉夫人问,「你的脸色好苍白。」 「我想……太热了…」潘朵娜漫应着。 威廉夫人领她到敞开的窗前,同情的说︰「这屋子实在太闷了,再等几分钟你就会好些的。」 「当然!当然!」活朵娜喃喃的说。 「要不要你叔叔倒杯酒来?」 「不,不用了,我……没事…。」 威廉夫人开始打量窗外的花园,仿佛让潘朵娜有多一点的时间,好缓和这阵晕眩。 「这些灯笼真可爱!」她说,「真让人有置身乡下的感觉。」 这话使潘朵娜想起上校吻过她的那片白桦树。阳光由银白的枝叶间洒下,竟也成了那个奇遇不可缺的部分。 「他说过我们不会再见面的,但现在他却在这儿出现了,而且就要和屋主的女儿结婚。」 她默默的冥想着,叔叔及时出现,跟他们站在一块,开始一这串的介绍。但她什么也没听过去,她没有注意别人说了什么,或自己答了什么…。 不久,他们离开接待室,到舞厅去。 舞厅在屋子后头,一端开向花园。 整个舞会里,潘朵娜只注意一个人的行踪,只盼望一个人出现——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不晓得怎么搞的,她竟和考赫特一起站在花园里。 「终于有个和你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他的声音原原浊浊的。 「我想。我叔叔正在找我呢!」潘朵娜木然的说。 「暂时忘了你叔叔吧!潘朵娜!」考赫特郡主说,「我希望亲自听你回答我的问题。」 潘朵娜和他站在一个悬着中国灯笼的树下。这儿离舞厅不远,三五成群的人在那儿聊天、散步。 她并不害怕,只是在努力思索何以查斯特?艾杰上校会变成公爵时,身旁却有个絮聒的男人,真把她烦透了。 「怪不得…,刚见他时觉得他那么偏激冷漠。可是,后来…」她合上眼楮。 考赫特这时却不识相的说︰「我并不想烦你,只不过想让你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她的手向前一抓,仿佛在寻找支柱,他连忙扶她坐到树下的凉椅上。 「天气实在太热了,很多人请客都喜欢找一大堆客人,把场面搞得跟保守党总部一样乱哄哄的,教人难以忍受。我这就去给你倒杯香槟来。」 潘朵娜闭上眼楮,为他的离去感到庆幸。 此刻她太需要静静的思考了。 「潘朵娜!」 突然有人叫她。 她望着向她走来的人,灯笼的光线刚好照着他的头发。她站起来,感到他紧握着她的手。他说︰「我一定要和你谈谈。」 她向四下望望,说︰「考赫特郡主去帮我倒香槟了。」 鲍爵一语不发,带着她穿过树林,爬上草坡,走向一丛阴暗的灌木。 这个地方灯笼刚好照不到,只有一点点亮光。 他松开她的手。潘朵娜藉着月色,细细的看看他。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鲍爵问她,仿佛有股谴责的意味。潘朵娜急促的说︰「请别跟人提起认识我,或在那儿见过我,否则罗德瑞叔叔会生气的。」 「我明白了,原来你叔叔就是罗德瑞爵士。」他说,「但我在梅尔山庄时,却没把他和你联想在一块。虽然他也是我们俱乐部的会员,但我和他不熟。」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潘朵娜低声说︰「你说过我们不会再见的。」 「我们不是又见面了吗?潘朵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请您……不要问我…问题。」她结巴的说,「我没告诉罗德瑞叔叔……你在梅尔山庄……住饼。……所以,没…人…知道我……,请你…。」 「但是你得告诉我呀!」 「她摇摇头。 「为什么不?」他问,潘朵娜吸了一口气说︰「本来,那个客人……是从军队退伍的上校。」 「没错,」公爵说,「我在军中是个上校,旅行时用这种称呼比较方便。」 「事情……一定……但是……。」 他从她眼里看出她要说些什么,便微带粗鲁的说︰「我怎会料到马车会坏掉,然后又遇见你。潘朵娜,我一直想忘掉你,但我办不到。」 她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种声调说。 「你……想我吗?」 潘朵娜仿佛被迫似的低低地说︰「想……」 「常常想?」 「很…很想你。」 他的眼中光彩焕发。他说︰「我怎么可能忘掉你呢!」 「你说过,那只是一场梦,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现在不就是现实吗?你就在我身边呀!」 「我知道,但是……」 「但是!但是!但是!」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在想这件事。潘朵娜,那天晚上,我整夜为你失眠,第二天一大早,不顾一切去找你。」 他停住了,望着月光下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楮,话到唇边又咽下去了。 「我怎么晓得事情会落到我头上?」他哑哑的说。 「你是指什么?」 「我是说,我坠入情网了。」他回答,「我爱上你了,天知道,虽然我一直想忘了你,却一直忘不了。」 他想,任何人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潘朵娜的美。 「你……爱……爱上我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几乎不成句子。但他还是听懂了。 「我爱你」,他回答,「我还没吻你以前,我就知道我们彼此相属。但是,潘朵娜,请相信我,我当时毫无办法。」 「我…也爱你。」她低声呢喃,「但是,我不敢承认。我知道我坠入情网了,那和我想像中不大一样。」 「我的宝贝!我的小痹乖!」他说,「哦!老天!我多爱你啊!」 他并没有动,她却感到他向前移了一点,她自然的推他一下,仿佛要阻止他。 「我不会踫你的,」他说,「天知道那有多苦!我一定要再看你,你住那儿?我们在那儿见面?」 「罗德瑞叔叔……」潘朵娜还没说,公爵就插嘴︰「我一定要和你见面,许多事情要解释清楚,我想你也知道。」 他顿了一下,回顾四周一匝,仿佛有人偷听。 「我必须回去了!」他说,「你也得回去,告诉我在那儿见你?」 「明早五点,我……可以熘出来。」潘朵娜说,「但我不知道那里可以见面?」 潘朵娜无助的说,公爵向前一步,似乎要把她搂入怀里,他说︰「我的马车会停在查理街口,我在那等你,你只要绕过柏克莱广场就到了。」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他说︰「如果他们发现你熘出来,我们再想办法解释,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来。看在老天的份上,潘朵娜,一定要来看我,不然我真会疯掉!」 「我会去的。」潘朵娜答应。 他在黑暗中隐没了。他走得那么快。使她有好一会儿以为那只是梦,不是真实的。 她走回挂着灯笼的树下,只见考赫特郡主端了杯香槟,四下找她。 第五章 天还没亮,潘朵娜就起床更衣了。虽然昨天晚上他们提早回来,但她仍然一夜失眠。 叔叔对她非常不满,因为她和考赫特郡主一起由花园走回屋里时,刚好被他撞见,他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潘朵娜,你上那儿去了?」他锐利的问,「我正想给你介绍一个人,却到处找不到你。」 「里头太热了,罗德瑞叔叔。」 考赫特郡主插嘴︰「恐怕你佷女有点头晕呢,潘克登,这也难怪她,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 叔叔不答腔,迳自搀着她往房内走。 他们快进去时,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放聪明点,怎么能随便和男人单独跑到花园里?」 潘朵娜默不吭声。自从看见上校后,她就得费尽心神才能注意别的事,现在他俩交谈过后,她更把握不住自己了。 叔叔介绍几位男士给她,但一转眼她就忘了他们的名字,也想不起他们长得什么样子。 她虽然和许多人交谈过,但心底却只想着︰「公爵爱我,我也爱他。」 「他爱我!」她在心底欢唱着。她知道公爵属于那个褐郎。但仍按捺不住欢欣之情。 经过一段冗长无尽的时光,好不容易脱身了。她躺在床上,望着黑黝黝的房间。 饼了一会儿,她才怔怔地想到自己又遇见那个吻过她,和她度过良辰美景的男人了。也许这次重逢只是又一次的分离,但她也在所不惜了。 「他爱我!」她一遍又一遍的想着他深沉的说︰「我陷入情网了,天晓得,我一直想忘了你,却忘不了。」 「他爱我!」潘朵娜自问;还有什么比这事更令人难以置信,也更真实美妙的? 她清清醒醒的躺着,任思绪起伏、悸动。仿佛觉得他的唇又印在她唇上,一如那个美丽的清晨,他在宁静的桦树林中吻她一样,恍若天国之门为她敞开了。 她穿好衣服后,更确定现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自己去见他,而且她相信这时候没有人会发现她熘出去了。 叔叔租的这种高级住宅通常有四个脚夫、一个守夜在值勤。但叔叔为节省,一切从简,所以这儿供使唤的人其实没几个。 宴客时人手不够,就临时请些僕人、师傅什么的。平时就只有一个厨子张罗一切,此外还有一个司膳的僕人、上了年纪的老僕和专门清扫的妇人。 尽避安妮以前老跟她说,贵族家的下女、僕人通常五点左右起身,潘朵娜却知道这时不会有人在身边。 她选了一件朴素精致的衣裳,戴顶草帽,系一条蓝色缎带,便俏无声息的熘下楼去。 要推开大门并不难,即使被佣人发现,也会以为是昨晚忘了关。 此刻的柏克莱广场甭零零的,但不久就会挤满小贩卖艺人、清道夫和大批的乞丐。 那些乞丐大部分是残废,许多是自军中退伍下来的老兵,没有容身之地,只好沦落街头。 要到查理街还须一段路程,潘朵娜急急的走着,一面耽心会不会有人认出她来?她知道,只要被任何一位朋友看见,都有认为她太荒唐,竟然无人陪伴就跑出来了。 绕过转角,她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前头。 那是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小型马车,外型朴素大方,没有彩色鞍座,也没有纹章装饰。 驾驶座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一看到她,就跳了下来,打开车门,潘朵娜发现他就是詹森。 她羞涩得不敢和他打招呼,他也毫不在意的抬抬帽子,请她上车。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门关上了。马车立刻向前驶去。 她转过身,看见他也正转过身来看她。 「你到底来了!」他说,「我真怕你会被什么绊住了。」 「我……想……见你。」 她知道自己不成声调了,又因为和他靠得这么近,禁不住全身浮动起来。她为自己的激情羞愧不已,努力想恢复正常。她说︰「你……还穿着晚礼服呀!」 他笑了一下,说道︰「我还没时间换呢!最后一批客人半个钟头前才走。」 他看出她眼中的疑问,就解释道︰「难道你不知道那儿就是我家?」 「我……不晓得……,我……根本……不知道谁邀请我们。」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公爵说,见她没回答,又接着说,「今晚我看到你时,还以为是在作梦,事实上,我不知梦过你多少遍了,到后来,不管到那里,你的脸孔都浮现在我眼前。」 潘朵娜颤抖了,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说︰「你比我记忆中还要美!再也没有谁会比你在林中被我吻时更可爱了。」 她觉得自己的手都颤抖起来了。 「潘朵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问,「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能做什么呢?」潘朵娜困难的说。 「那天我走时,你站在台阶上,看来那么迷茫落寞,又美得出奇,难道你以为我没有想办法补救这一切吗?」 潘朵娜倒吸一口气,犹豫的说︰「你……就要结婚了。」 「当时我就是要赶往克尔毕堡,」公爵答,「向亲戚们宣布我订婚的消息,然后我和她一起回到伦敦,举行订婚舞会——就是昨晚你参加的舞会。 他停住了,过了一会儿,用一种锐利得刺人的声音说︰「订婚启事今早才在皇家通告上正式贴出。」 他捏痛了她的手,继续说︰「这件婚事早就决定了,我父亲和伯爵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你爱她吗?」 鲍爵知道这是潘朵娜急于知道的问题。 「我喜欢爱蜜儿,我从小就认识她了。我们有许多共同嗜好,她爱马,我也是。她是个相当出色的骑士。」 他看出潘朵娜眼中的醋意,就说︰「但我并不爱她,亲爱的,我遇到你之后,才算真正恋爱了。」 「我们怎……能相爱呢?」潘朵娜说。 「你是说,我们要如何挽救是不是?」公爵说,「事出突然,所以我得好好把整桩事情想一遍。」 他深深嘆口气说︰「我吻了你之后,才深深觉得一般人所谓恋爱的痴狂沉醉果真不假。」 「我……也……这么觉得。」潘朵娜低言说,「但……这是……不对的。因为……你订过婚了。」 潘朵娜转过头去看着他,只听他粗嘎的说︰「老天!我该怎么办?告诉我答案吧!」 她吓了一跳,把手抽回来,但他又紧紧握住她的手。 「抱歉!抱歉!原谅我!」他说,「我实在不能又想着你,又保持清醒。」 说着便捧起她的手,吻她。一股莫名的感受由她胸腔直上咽喉。 「我爱你!」他说,「当我看着你的眼楮,离开你的时候,我知道你多少也有些爱我。」 「是的!我……爱你。」潘朵娜喃喃的说,「但……你已经……订婚了。」 他正打算再吻她的手,一听到这话就震了一下,不再吻她,却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握着。 「该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昨晚你在跳舞时,爱蜜儿告诉我︰‘那就是人人谈论的约克郡女孩,我想不通为什么没见过她?依我想,爸爸既然是约克郡劳特莱郡主,我们应该认得那儿的人才对。」」 潘朵娜不作声,他接着说︰「那些钱从那儿来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得这么快?」 「我……不……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自己的秘密。」 「为什么?这里面有什么秘密?」公爵问,「我一看到你的房子,就知道你很穷,至少我这么猜测。」 潘朵娜沉默着,过了一会见,他又问︰「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秘密,潘朵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她回答,「而且,你最好……了解,我们……一定不能再相见了。」 「我怎么受得了你在伦敦,而我却不能见你的事?我一定会到每一个宴会上去找你。」 「那么.我……应该走掉。」 她这样说着,却也怀疑自己是否真狠得下心撇下一切?尤其是叔叔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金钱,她怎么忍心一走了之呢? 「我昨天就告诉过你,我认得你叔叔,」公爵说,「他是个赌徒,但从没摆过阔,到底这些钱从那儿来的?为什么你会变成大富翁的继承人?」 「请你……请别再追问下去了。我不想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到这来。我……也不希望你……知道。」「梅尔山庄还好吗?」 她被这问题触痛了,便告诉他︰「罗德瑞叔叔把它卖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接着说︰「或许我不该提这回事的,忘了它吧!」他继续说,「我想我有点头绪了。一定是你叔叔卖了所有房地产之后,发现你有多美,就把你带来伦敦。」 他紧握她的手,痛得她叫了出来。 「为什么?」他问,「到底为了什么?」 潘朵娜两颊泛红,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答案了!」他尖刻的说,「为了找一个有钱的丈夫!对不对?」他的声音又变粗了,他说︰「你怎能做这种事呢?你怎么可以降低身价,只求找一位丈夫?」 「我……没办法。」潘朵娜回答,「如果……我……不照叔叔话去做,他会让我……饿死。」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公爵抱住她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 「我的宝贝!我的爱!我弄哭你了!」他说,「我怎么能这么野蛮!我了解你,是的,我知道你的,但我怎能忍受你要和别人结婚的消息呢?」 他紧紧搂着她,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下意识的把头靠到他肩上。 他顺手解开她的帽带,把帽子搁在地上,然后低沉柔和的说︰「让我好好瞧瞧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把你弄哭了!」 他拭干她的双颊,然后说︰「告诉我每件事,我必须知道。」 潘朵娜踌躇了一会儿,想到目前除了听他的话以外,也别无他法了,就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她可以感到公爵随着她的叙述,时而激动,时而颓丧。她为了不用再隐瞒他而松了一口气。 鲍爵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他︰「你……会不会因为我……说了这些……就不爱我了?」 「你真的以为我会那样?」他问,「就算你犯了谋杀罪,或是任何罪过,我还是情不自禁的爱你。」 他看着她的眼楮说︰「我离开你时,就对自己说,一定得忘了你,但我的心已留在你身边了。」 「是你把我带进你心里了。」潘朵娜低语。 很自然的,公爵缓缓地寻找她的嘴唇,一开始,他非常柔和,然后就像在桦树林里一样,紧拥着她,开始狂热、独占的吻着她。 他俘虏了她,她臣属于他,两人合而为一了。 他们彼此相属,形成一体。 鲍爵抬起头来,觉得潘朵娜比以前更美了。她全身都散发出一股神奇魅力。 「我爱你!」他哑哑的说,「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我对你的爱。」 「我……也……爱你。」 潘朵娜回答,脸靠着他的肩。 他轻轻抚模着她的头发,这时,马车突然停住。 她向窗外打量,车子正停在湖畔林荫小道上,四周杳无人迹,一片宁静。阳光由枝叶间节落,斑斑驳驳的树影映照小湖上,勾起初吻的回忆。 鲍爵仿佛了解她在想什么,便说道︰「我日夜都在想你,又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但我一直赶不走要回到你身边的念头。」 「那样……是不对的。你就要结婚了。」潘朵娜说。 「我知道,」公爵回答,「但我又能怎样呢?亲爱的,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毫无……办法。」潘朵娜说,「就像你说过的,那不是光荣的事。」 「我一直责备自己,如果我有勇气把你带走,也许有挽回的余地。」 「那天他们就在克尔毕堡等你?」潘朵娜问。 「嗯,我们订婚的消息在我还没到之前,伯爵就向亲友宣布了。」 「你当然没法改变了。」 「我怎么会这么傻呢?」他说,「竞然傻到同意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唯一的藉口是我以前不相信世上竟有这么完美的爱。」 他抬起她的下巴,说道︰「你怎么会美得这么离谱?你说的每件事都深深感动我。你的吻让我相信以前不相信的夭堂呢。」 「那……正是……我的感受。」潘朵娜说,「但是我没想到你也有同样感受。」 「你现在知道了,我跟你一样的。」 「我好高兴,你会爱我。」 「我们怎能没有对方而活下去呢?」 他凝视着在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水面,仿佛想由此找到答案。潘朵娜了解他的感受,便平静的说︰「你必须照原定计划去做,那对你来说很重要,而我……实在……算不了什么。要是……我们在一起,会破坏你名誉的。」 「就算我们被人非议,也无损于我是世上最快乐的人这件事。」 鲍爵说完,长嘆一声,又接着说︰「如果你真的算不了什么,事情就好办多。但我深深了解,我在你家时就知道了,要拥有你就必须要你为妻。」 潘朵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你是说,如果我算不了什么,你就会要我做你的情妇。」 鲍爵粗鲁的一把搂住她,说道︰「我不能这样破坏那么完美的爱情。就像我说过的,潘朵娜,只要可能,我会赶回去,求你做我的妻子。」 他说完话,就深情的吻她,直到天旋地转,除了他以外,她再也无法感觉任何其他的事了。 然后,他放开了她。她呼吸急促,呆呆的望着他,仿佛深入他的心灵。 「我爱你!噢!我爱你!」她呼唤着。公爵说︰「如果你就这样楞楞的看着我,我真会把你带走,不管其他什么鬼事!」 他的声调愤怒,但听在潘朵娜耳中,却恍若动人的音乐。她说︰「如果,你不为自己着想,那我就得为你着想了。我们一定得分手,而且,试着……忘了……彼此。」 「不可能的,」公爵高声说,「难道你以为我会不管你,任别的男人踫你、吻你、娶你?」 他感到潘朵娜身上一阵悸动,又接着说︰「即使我可以遏止自己的思想,你又何以自处呢?我知道你爱我,在精神上你已属于我。」 「或许,我可以跑开,躲到别的地方去。」潘朵娜说。 「终其一生吗?」公爵问,「我的宝贝,那是不可能的,即使你躲到一个陌生地方,也会有人因为车子坏了,而闯到你那儿。」 他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潘朵娜靠近他,说道︰「我们……不要抱怨……,至少我们知道……爱……有多美妙了!没有人……可以把它从我们……取走。」 「那对你是一种安慰,」公爵说,「却使我愈来愈痛苦,它会愈来愈残忍,超过我所能负荷的。」 「不!请别这样!」潘朵娜抗议,「你一定……不要……那样……想。要是我……从没见过你,要是你……从没……吻过我,我们就不会知道爱……是世上……最美最美的事,美得就和天堂一样。」 鲍爵心碎了,紧紧搂住她,吻着她的秀发,两眼茫然地望着阳光下的湖水。 有一阵子,潘朵娜想欺骗自己,当他俩就像以前一样相聚着,没有人会分开他们。最后她很小声的说︰「我想,我……该回去了。」 「我不想给你惹麻烦,」公爵说,「但是,亲爱的,我必须再见你一面。」 潘朵娜摇摇头说︰「我也许会伤害到你。」 「你就会为我着想,」他说,「亲爱的,有谁会像你一样呢?」 「因为我爱你,」潘朵娜回答,「而且你又是一位公爵,地位非常重要,你一定不能做任何损害名誉的事,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你光会为我着想,但我也得为你着想,」公爵说,「我不得不为你叔叔替你找丈夫这回事着想!」 潘朵娜想到考赫特郡主,就转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 「我没有权利问你问题,」他说,「除非你给我这个权利。」 他顿了一会,又说︰「我能为你做什么吗?比如说,给你一笔钱,会不会使事情好办些?」 潘朵娜摇摇头说︰「那我该怎么向罗德瑞叔叔交待呢?而且就像你知道的,我们不该有任何瓜葛才对。」 「但我们已经有瓜葛了。」他粗鲁的说。 「那只在我们心里,」潘朵娜说,「我们的理智知道,你属于别人。爸爸说过,一言既出,四马难追。」 「没错,」公爵说,「但是,这次不一样。」 他讽刺的一笑,又说︰「当一个人坠入爱河时,就不会那么说了。那是截然不同的,我的宝贝!我们是为了彼此而生的,你属于我,我属于你。」 潘朵娜不回答,他似乎也知道多言无益,便说︰「我带你回去!」 他在车厢上轻拍一下,马车就开动了。 潘朵娜注视着婉蜒的河流、林荫小道好一会,这又是她难忘的地方了。马车带他们穿过雷斯公园,转进查理饺。 他俩静静的坐着,他紧紧的把她搂在胸前,她知道他的下巴又扭成方形,嘴唇也抿成了一线,就像他离开梅尔山庄时一样。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他说︰「我会把事情理出头绪来的,天晓得我该怎么做。」 「我会……想你。」潘朵娜轻声说。 「你会照顾自己吗?」 他焦急的问,但她已眼泪盈眶,泣不成声了。 她拿起帽子戴好,公爵帮她系上缎带。她渴望的看着他,却发现他脸上一片黯淡。他把她的手搁在自己的脸颊上。 詹森打开车门,潘朵娜不说话也不回头,迳自下车离去。 她起先就想好从马厩绕回去,不必再经过前门,而且她知道叔叔雇来的马夫不会对她有好奇心。她从马厩旁的石子路上走回去时,听见马的移动声,马夫刷洗马匹时的口哨声。她走到四十七号马厩门口,就看到一条和厨房相通的小路。 正如她所料,房里空无一人,她偷偷熘上楼,跑回自己房间。 她合衣上床,把脸藏在枕头底下,无助地哭泣着,哀痛的眼泪仿佛出自她心灵深处。 「罗德瑞爵士要你更衣之后去见他。」 女僕陶吉丝瑞走潘朵娜的早餐盘子时,这么告诉她。陶吉丝很有经验,所以薪水也比较高,她对发型、衣着的看法简直是天才。 「我想,我还是起床好了。」 「今天上午没有约会,」陶吉丝说,「你只要穿一件普通衣服就行了。」 潘朵娜正在想叔叔为什么要见她,所以没听她说什么。 她想,也许是为了昨晚的事吧!他很难在威廉夫人面前说她什么,因为那样很容易露出马脚来。通常他会找个借口,譬如要请她在文件上签个字什么的,把她拉到一旁。 但是,这么一大早就把她唤去,是有点不寻常。 「也许,他真的生气了。」 潘朵娜对自己说,一颗心顿时往下沉,她脆弱得掉下泪来。过了一会儿,她又用冷水又用温水,好好的洗了一把脸,希望叔叔不会发现她刚才哭过。 陶古丝为她梳好头发,她便下楼去。不出所料,叔叔正在图书室里等她。 他穿了一套新衣服,看来格外英俊,乍见之下,潘朵娜知道他不但没生气,而且相当愉快。 「早安!潘朵娜,」他说,「昨晚还玩得愉快吧!」 「很愉快,罗德瑞叔叔,那是个非常精彩的舞会。」 「我想你是因为无知,才会和考赫特郡主一块到花园去。你也知道,就像我跟你说过的,你不该和任何一个男人独处的。」 「很抱歉,罗德瑞叔叔,因为里面太热了,我又有点头晕。」 「我知道了,」叔叔说,「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好的,叔叔。」 「现在我跟你说,你只要把考赫特当作抓在手里的一张牌就行了。有一条更大的鱼等着我们去钓呢!」他笑了起来,「听起来好像很含糊,其实我已经说清楚了。」 「我……不……不大懂呢!」 「那么,就让我实说了吧!我想,谭普尔伯爵对你很有兴趣。」 潘朵娜茫然的看着他,根本记不起昨晚见过什么人,自然也不记得谭普尔伯爵是何许人。 除了查斯特公爵之外,其他的脸孔都是一片模糊,又怎能记得任何人说过的任何话呢! 「到这来,潘朵娜,不要呆呆的样子。」罗德瑞爵士说,「我不否认谭普尔伯爵是老了点,但他在各方面都是举足轻重的,只要你把他套牢了,我相信我们都会有得捞的。」 「我怕……我记不起……这位绅士了。」 「就是你刚从花园回来时,我给你介绍的那一位。他就跟威廉夫人站在一块儿,当时我还扯了你一下,潘朵娜,我时常忍不住认为你有点心不在焉呢!」罗德瑞爵士显然被激怒了。 「对不起,罗德瑞叔叔。」 「我想,我是该原谅你,毕竟你当时不太舒服。但是,坦白说,这不是生病的时候哟!」 「是的,我……非常抱歉。」 「没关系啦,今晚我们要和伯爵一块吃饭。」罗德瑞爵士显然很得意,「他的僕人今天一早就把贴子送来了,由此可见他相当精明。」 「只要你满意就好了,罗德瑞叔叔。」 「满意?我简直是得意。这刚好符合我的计划。每件事情都完美极了。就跟我说的一样,我会做得恰如其分,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绝对错不了,感谢老天!我可做对了。」 罗德瑞叔叔走到桌边,由抽屉中拿出一个小记事簿。 「看看!潘朵娜!我把这件事当成战争一样周详计划过了!」他说,「我在这本子上记下我打算介绍给你的人名。」 他微笑地看着手上的本子,一边说︰「这里面只有一个漏网之鱼——考赫特,他已经拜在你石榴裙下了。今晚你就会遇见谭普尔伯爵了,另外三个都是怀特俱乐部的会员,他们也希望和你见面。」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又说道︰「你真幸运有我这么聪明的叔叔。」 「是的,罗德瑞叔叔,非常感激您。」 潘朵娜同意的说。虽然她尽力想用热诚、友善的语调回答他,却感到非常吃力。 「你看起来有点累了,」罗德瑞叔叔高声的说,「眼圈黑黑的,今天下午最好休息一下。」 「您忘了?罗德瑞叔叔,威廉夫人打算带我去圣詹姆士宫呢!」 「老天!我真的忘了。」罗德瑞爵士尖叫起来。「你可别错过时间哟!这提醒我明早要去进谒。他们说陛下康复了,可以亲自召见了。」 他走到壁炉前,说︰「进圣詹姆士宫是最隆重不过的事了。陛下住在温莎堡时一切没事,只要一到伦敦,麻烦就多了。」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宫廷的衣式都非常规格化,陛下和王后在这种场合都拘泥得不得了。不消说,整个仪式都冗长烦闷透了!」 「我想也许会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呢!罗德瑞叔叔,」 「当然!当然!」他贊同说,「可是就我来说,不管陛下如何责怪威尔斯王子,我宁可和他在一块块!」 潘朵娜实在很好奇,查斯特公爵到底属于那一边?她来到伦敦之后不久,就发现这儿只要涉及娱乐性的社交活动,都以威尔斯王子的保守党总部为中心。至于地位较特殊,政治意味较浓的贵族则常和陛下来往。但无论如何,大家一致认为在圣詹姆士宫举行宴会,就同在白金汉宫举行的一样,冗长乏味,沉闷无比。 也许公爵不属于任何一边,当她一想到他的地位何等重要,偏偏又不幸地爱上无足轻重的她,真感到满心酸痛。 只有叔叔走开,她一个人独处时,才能撇下万事,专心一意的想着「他爱我,我也爱他」这回事。 这是件优喜参半的事,时而让她兴奋狂热,时而使她陷入黑暗无尽的深渊。尤其是彼此都知道不能永远在一起时,更是痛苦。 她想,如果她退出社交圈,成了他的情妇,也许两人都会快乐些,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妈妈决不会贊成她这么做的。难道这一切就像公爵说的,他们的爱是错误的吗? 潘朵娜可以确信这是爱,真诚不渝的爱。这分爱来自天国,与上帝同高,紧紧地把他们结合在一起,而不是一种偶然的激情。 那是一种神圣的力量,促使他们产生完美圣洁的情愫。「我爱他!」她想着,「我必须为他着想,就算永远见不到他,我也不能破坏他的幸福。」 这是锥心刺骨的痛苦,但她必须坚强的负担起两个人的担子。就算他们分手了,就算他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她也必须承受下来。 下午时分,潘朵娜和威廉夫人脸上敷了金粉,身上穿着官廷式的蓬蓬裙,便坐上马车往圣詹姆士宫驶去。 潘朵娜认为穿这种衣服是一太浪费,花了那么多钱却只穿一次就派不上用场了。但她毕竟还是到圣詹姆士宫向陛下致敬了。这也是叔叔计划中的一部分,这样她就可以正式出入宫廷了。她知道以前之所以会收到那么多帖子,还不是因为参加这场盛会后,她就会被宫廷接纳的缘故。 「这儿和我多年前见到的情景大不相同了。」威廉夫人追忆。 「你最后一次参加这种聚会是什么时候?」潘朵娜问。 「我结婚的时候。」 「你的婚姻还愉快吗?」 威廉夫人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的婚姻是我父亲一手安排的。威廉比我大得多。」 由她的语气,潘朵娜明白为何昨天她对叔叔安排会见谭普尔伯爵的事那么反感了。 「跟一个年龄差很多的男人结婚,是不是比跟年轻人结婚难得多?」潘朵娜问。 威廉夫人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岁数大一点的男人,尤其又没结过婚的,通常生活比较正常、规律,告诉你一句格言,‘与其做年轻人的俘虏。不如当老年人的宠儿,’」 潘朵娜想说,她宁愿做自己爱人的俘虏,但她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威廉夫人又说︰「亲爱的,你叔叔实在太为你操心了,急着帮你找婆家,帮你安顿下来,我劝他不必那么急,但你也知道,他对这事有多焦急!」 「的确没错!」潘朵娜回答。 「其实,你的条件那么好,应该有充分时间去找一个你爱的人。」 潘朵娜默默不语,威廉夫人又说︰「如果你看上什么人,即使你叔叔不贊成,你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忙的。我希望你能快乐过一辈子。」 潘朵娜直觉到威廉夫人和自己一样,都是恋爱中的女人,她不禁想向她吐露心事,倾诉委屈,但又知道这样做无补于事,更何况会激怒叔叔。 威廉夫人现在穷得一文莫名,即使想帮助她,也无能为力啊!何况她爱的人是一个即将和别人结婚的男人! 「一切都绝望了!」潘朵娜想,她知道一旦自己和别的男人结婚,一定不能忍受那种日子。 他们抵达圣詹姆士官后,一个穿着制服的官员领他们通过橡木楼梯,进入接待室。所有的人都穿着官廷式的服装,女士们站在两侧,有些还带着女儿,等候召见。 许多身份高贵的人都认得威廉夫人,潘朵娜则不停地说着「很高兴参加伦敦社交活动」之类的话。 威廉夫人正打算由一位朋友身边走向另一位时,一个声音适时出现了。 「真高兴在这儿遇见你们,伊蕾,希望昨晚的舞会没把你累坏了!」 那人正是克尔华伯爵夫人,身旁站着爱蜜儿小姐。 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开始聊起天来,爱蜜儿对潘朵娜说︰「您还满意昨晚的宴会吗?我怕它太挤了,人数比在约克郡举行的多得多。」 「我很少参加宴会,」潘朵娜羞怯的说。「不过,大家都说那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次宴会了。」 「提到跳舞,我更喜欢骑马。」爱蜜儿说,「你骑过马吧?」 「我在乡下时骑过,到伦敦以后就没骑了。」 「是啊!在公园里骑马小跑最无聊了,」爱蜜儿尖刻的说,「爸爸在克尔毕有一个小型跑马场,我常常训练马儿跳障碍。 「那一定很过瘾!」 「如果你想买些纯种猎马,最好上我们那儿瞧瞧。我们养马养了好多年了。我还可以让你看看真正优秀的纯种良马。」 她似乎并未察觉潘朵娜很少开口说话,才没几秒钟,她又说︰「哦!靶谢老天!我后天就可回约克郡了。这里的一切都怪腻人的,你也觉得吧?」 这时有两个官员走来,正好替潘朵娜解围。那两人身穿制服,手持仪仗,向后面房间走去。 王后来了,四周立刻肃静,潘朵娜却一心想着爱蜜儿就要走了。公爵一定会跟着她走,才下定的决心瞬间崩溃,她「必须」再见公爵一面……。 第六章 「到现在我才有机会和你谈谈话。你知道,考赫特郡主显然想和你结婚,谭普尔伯爵则还在考虑。」 潘朵挪和威廉夫人刚逛街回来,叔叔就把她叫进了图书室。 潘朵娜穿了一件使她看来像春天一样娇嫩可爱的灰绿衣裳,她一言不发,只是呆呆的站在门边,望着前方。 叔叔斟酌了一下句子,说道︰「也许,你该稍微鼓励鼓励他,当然,你最近表现的落落大方模样,的确进步不少。」 他踱到窗口,说道︰「好多人来跟我贊美你的谦恭驯良。虽然起先我不大贊成你那幅愁眉不展的样子,现在看来反而是棋高一着呢!」 潘朵娜明白他是指自己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作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正在衷心思念一个人——一个正要和别人结婚的男人。 除了公爵,她再也不能和任何人谈任何事。每当威廉夫人跟她提起公爵和爱蜜儿的婚事时,她都得费尽力气,才能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伯爵夫人一直是我的朋友,」她说,「真高兴她的孩子这么好的归宿。我听说他俩从小就认识了。」 威廉夫人正等着她说些什么,她只好说︰「哦!真的吗?他们从小就认识了?」 「伯爵夫人还一直担心他会取消婚事,因为,你也知道,他身边一天到晚少不了女人。」她笑了起来,「还好,她们都是嫁了人的装腔作势的大美人,所以保住了公爵,留给爱蜜儿。」 「她真幸运!」潘朵娜尽量小心,不流露出羡慕的痕迹。 「的确没错,公爵不但有钱,有那栋你去过的房子,而且他还是个非常勇敢的男人!」 「勇敢?」 「嗯!昨晚跟他一起从军的上校就在谈论他勇敢的事迹,他说他像科林斯人一样勇敢。他在赛马场上的成就,大概只有爱蜜儿可以跟他一较长短了。」 她又贊不绝口的说︰「爱蜜儿实在是相当出色的骑士,伯爵夫人跟我说过,在约克郡,她可是一个众所周知,响当当的女骑士呢!」 潘朵娜明白,她只是一厢情愿的贊美朋友的女儿而已,但对自己而言,却像一把匕首刺入了心坎。 她想,自己凭什么和一个那么配得上公爵的女人竞争?她告诉自已,凭自己的条件,根本无法和她竞争。他只不过是使她暂时销魂的神奇力量,终究是春梦一场,彼此都无法在对方生活中生根。 她非常不快乐,所以一点也没察觉叔叔安排她嫁给谭普尔伯爵的诡计。 在谭普尔伯爵邀请的晚餐上,丝毫没有罗德瑞爵士想象中的亲密气氛,反而是一个又长又腻人的酒宴。三十来位客人围成一桌,后来又来了一批客人,还在为别的沙龙举行的赌局押注,赌个输赢。 鞍宴的绅士跟主人一样,都上了年纪,尤其男主人更是老得让潘朵娜有股恐惧感,以前她以为考赫特郡主已经够老了,现在才知道小巫见大巫! 也许伯爵年轻的时候还算英俊,外表多少还有特色,但现在满脸皱纹,顶上一片灰白,就算他挺直了背嵴,也可看出龙钟的老态。 偏偏他还没脱出欣赏女人的阶段。潘朵娜注意到,他在吃饭时就不断和身旁两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调情。他注视自己的那种眼神,往往令自己尴尬不已。 她总认为叔叔看自己时,好像在鉴定一匹马一样,但和伯爵这副德性比起来,可真是天壤之别。她从他的态度领悟到,他把她看成某种特殊的形象。她只要想到,也许有一天他会踫到她,就不寒而 了。 她很庆幸伯爵明天就要离开伦敦,到温莎堡公干,因而减少他俩接触的机会。 而叔叔却像勤奋织网的蜘蛛,她就是一只躲不开密密线丝的苍蝇,无助地被他捕获了。 叔叔严苛的说︰「要是在下周以前,你还不能让谭普尔伯爵有所表示的话,那你只好等着做考赫特郡主夫人了。」 「哦!不!请不要这样好吗?罗德瑞叔叔,总该……有比他们好一点的人吧?」 「好一点?他们都是有钱人呀!」 「但……但是,他们实在……太老了,老得我受不了。」 潘朵娜头一次这么明确的表示出自己的立场,叔叔立刻惊奇的看着她,说道︰「这么说来,你也是有感觉的人罗!」 「我当然有感觉,」潘朵娜回答,「我会尽量照你吩咐去做,但是请……别让我和考赫特郡主或伯爵结婚,好吗?」 「那你要跟谁给婚?他大辣辣的问,「威尔斯王子?白马王子?亲爱的潘朵娜,让我老实告诉你,你不能再苛求下去了。」 他的话里有话,潘朵娜立刻看着他,说道︰「难道,卖掉梅尔山庄的钱用光了?」 「物价是比我们预算中高了一点,而且。最近我又走了霉运。」 「你……把钱输掉了?」她颤抖的问。 「只不过一点点而已,我没冒什么大险,当然,我们多少会受到影响。」 他又走到窗口,说道︰「情势就像我想像中那么困难,伊蕾老是搞不懂我干嘛为你穷操心,我偏偏又不敢告诉她实情。」 「她很爱你,罗德瑞叔叔。」 「我也知道,但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潘朵娜头一次为他感到遗憾,毕竟他也是个处于困境的人啊! 事实上,她比他还可怜,因为她的爱人就要和别人结婚了,而威廉夫人——就她所知——除了叔叔之外,再也不会考虑别的对象。虽然威廉夫人尽量隐埋自己的感情,但由她的眼神和声调,不难猜出那分默默的关爱。 「如果你跟考赫特郡主定下来的话,」罗德瑞爵士说,「我也不会失望,在目前来说,他算是最佳人选了,至少他不是谭普尔那类型的人。」 「但他很老了。叔叔。」 他头一次笑了起来,说道︰「那你很快就会成了寡妇,那时就会有无数的幸运儿拜倒在你的美貌和财富下。」 潘朵娜吃惊的看着他,他又说︰「到那时,你就可以很仁慈的对待我——这个为你克尽棉薄的可怜叔叔!」 潘朵娜觉得这种想法不仅可憎,而且鄙陋无比。当为了一个人的金钱而嫁给他,就已经够恶心的了,竟然还想到那人死后的情景,岂不是恐怖? 她也想过,要在婚后继续负担叔叔的生活费就够困难的了,何况丈夫迟早会发现她根本不是什么继承人,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她想,巴望自己能及时逃开,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甚至死掉,都比扮演这出戏来得好些。这出戏一天天变得更恐怖更可怕了! 他们到过各种舞会、沙龙,会议庭和专供时髦名流使用的跳舞练习所。她没被邀请去保守守总部,那是叔叔代她拒绝的,虽然他偶而也会去那儿,但事实上并不像他假装的那么殷勤。 每逢黄昏时分,她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分外盼望一个人出现——那个特别的人,在衣冠不同,闲话则一的人群中,独一无二的那张脸孔。 就在这段绝望黑暗时期,她收到一个小花篮,外观朴素简单,混在一大堆花篮里送来。平常她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打开上头系的卡片,一看之下,差点透不过气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上校赠于森林」 还有什么暗号比这更明显又更神秘?他显然想念着她,就和她想念着他一样。她凝视着这些花朵,仿佛他要说的话都尽在其中了。 花篮里的花都是紫罗兰。紫罗兰的花季已过,要装成花篮还真不容易。这些花使潘朵娜想起长在森林里,绽放在树根旁的紫罗兰。 她知道上校还记得它们。她痴痴地呆在那儿,根本忘了叔叔策划的恐怖计划——要她嫁给一个老家伙。而对未来的恐惧心理仿佛也消逝了,只剩下她和公爵无边无尽的爱。 今天晚上,他们去听听歌剧就可回家了,因为每个周末都不像平日一样有什么盛宴。威廉夫人说过︰「伊莉莎白自己是天主教徒,就不贊成周末跳舞,想不到这个间接又间接的意见居然说服了王子,不再接受任何周末的邀请。」 「这样岂不是可以大睡一场吗?」潘朵娜说。 「那该是我这种年纪说的话,可轮不到你说呢!」威廉夫人笑了,「我当然同感,只是不免担心你叔叔会跑到俱乐部赌博,万一输钱,他又要不高兴了。」 潘朵娜觉得叔叔简直就是可以为任何理由不高兴的人,不过她没说出来,他们三个人走到隐蔽的花园凉亭里坐下来休息。 潘朵娜觉得歌剧非常有意思,但她知道叔叔却认为烦闷无比。最后一幕才演到一半,他就赶着要走,说是怕散场后人潮汹涌,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车子。 他们回到柏克莱广场,老管家在他们进屋时,强忍住一个呵欠。 「不必等我了,布鲁登,我带着钥匙,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你又要去怀特俱乐部?」 威廉夫人低声埋怨,罗德瑞爵士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跟几个朋友约好了。」 他在找藉口,但潘朵娜顾不了这么多了,因为她看到大厅中摆了两个花篮。 她打开一个,立刻知道是考赫特郡主送的,因为她已经分辨得出他的笔迹了。 另外一个花篮小小的,为了避免叔叔怀疑,她迅速的把卡片抽出来。 叔叔一离开,她连跟威廉夫人吻别都来不及,一个劲儿往楼上跑,到了房里,打开卡片,上面只有一行触入眼目的字︰「我正在查理街等你。」 她楞楞的看了好一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最后还是决定去衣橱挑选一件衣服。她穿了一件由乡下带来的过时的黑外套,头上包了一个围巾。她知道,在这时候,绝不能让人发现她还逗留在外。 正如她所料,布鲁登已经睡了;服侍她和威廉夫人的侍女陶吉丝也在屋后歇着了。大厅里只燃了一支蜡烛,其他的为了节省都熄掉了。她花了一秒钟便由门口熘了出去。 她起先还耽心街上来往的行人或堂皇华丽的车辆上有人认出她来,过了一会儿便放心大胆的在阴影里奔向查理街。 马车停在路边,车门敞开,她就像只寻找窝巢的小鸟,一熘烟躲进去了。 鲍爵的手臂紧紧搂住了她,一连串狂野、强烈、独占的热吻如雨般落下,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全身上下都被他的热吻煽起一股热焰,从他的神色,她知道他已在尽力压抑自己了。 她原想说︰「我爱你!我爱你!」却发不出声音。他紧紧的拥抱着她,她明白他是多么深切的想念着她,而她自己也一样思念他。 马车一路驰去,直到湖畔林荫小径。湖面不再有阳光闪烁。只是一片星月的银白。 「我的宝贝!我的生命!我的爱!」公爵模糊不清的说着,「没有你的日子是那么孤单苦恼,短短几天就好像有一世纪之久,终于又见到你了,到这儿来,到我的怀抱里。」 「我…也想你。」潘朵娜说,「虽然我知道我不该来这里,可是……我不得不来。」 「我也不得不见你,亲爱的,我真怕你会拒绝我,害我空等一场。」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提早回家?」潘朵娜问。 他用双颊摩擦她的头发,听到这话就苦笑了一下。 「在这象地狱的一星期里,我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但我一直没有机会见你,直到今天才有空。大家都在称贊你的美丽,还有许多崇拜你的男人,这些都让我发疯。」 潘朵娜知道爱蜜儿回约克郡去了,她说︰「我也听到大家都在谈论你……。」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受了伤害的感觉。 「亲爱的,我们还能忍受多久?」 他绝望的叫着,然后以一种男人惟恐失去爱人的方式狂吻着她。 「我爱你!」他终于说,「我爱你,爱得发疯发狂,我知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是说,我们……不能见面了?」 「我是说,」他慢慢的告诉她︰「我们到法国结婚,就住在那儿,直到伦敦出现另一个热门的话题,大家转移了注意力,我们再想办法。」 「但是……我们……不能那样做!」她软弱的说。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也跟你一样,」公爵说,「但是,我的宝贝,如果你觉得没法和别的男人结婚的话,我告诉你,我也一样不能再跟任何女人结婚了。」 他用力的抱住她。说道︰「要是你拒绝成为我的妻子,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女人配做我妻子了。」 「但是,你已经订过婚,而且宣布了婚事。」 潘朵娜喃喃的说,公爵顿了一下,说道︰「我一切都想过了,明天我要去告诉爱蜜儿家人这件事情的真象。我要让他们了解,我无法和一个我不爱的人结婚。」 「那……他们……一定会非常生气。」 「我知道,」公爵回答,「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种侮辱,伯爵更可能找我决斗,但也不一定就是了。」 潘朵娜轻喊一声︰「他也许会杀了你。」 「我比较年轻,枪法也比较准。」公爵说,「而且,我相信伯爵一定了解,如果我拒绝这门婚事,一定会引起许多闲言闲语。」 他不等她说话,便又接着说︰「当然,我会在公布取消婚约之前,让爱蜜儿有机会宣称她要放弃我。总之,不管她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娶你。」 「我怎么能让你这样做呢?」 她小声的说,心底却不由得为了他竟肯为她作这么大的牺牲,而狂喜万分。 她知道,要他在国外待那么久,实在很困难。他必须放弃所有的房、地、马匹,还有在伦敦,在乡下拥有的地位和头饺。 他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便说道︰「当然啦,我会先写信给陛下,请他取消我留在宫廷的职位和所有的头饺。」 「我……真值得你……这么做吗?」 她转过脸来,」望着他。他借着激光可以看到她绝美的脸庞,一双凝神的眸子。他说︰「为了你,要我下地狱都可以。其实,没有你的日子就跟地狱差不了多少。」 他的语气诚挚,令潘朵娜感动不已。他又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爱非比寻常,珍贵得和我的生命一样。我爱你,不只因为你是我一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也因为我的心就是你的心,我们根本是对方的一部分,没了你,我就不是完整的人了。」 「你……不在……我身边时,」潘朵娜说,「我……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思想,也听不见,看不到任何事物。」 「哦!亲爱的,我们没有了彼此,怎能再做任何事呢?我们的和精神没有结合在一块时,怎能不变得象残废一样了此余生呢?」 她喜极而泣了,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爱,经过了那么长久的折磨苦难,终于又和他相聚了。 「我爱你!我爱你!」 她低语。公爵又再吻她,她也回吻,全身紧紧的贴着他,两人被一阵热情的火焰吞噬……。 「我爱你至死不渝!」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公爵才这么说。「但是,亲爱的,我必须送你回去了。」 「我不能离开你!」潘朵娜喃喃地说。 「再等一段时间,我们就能日夜厮守在一起了。」他说,「我们先到法国去,再转意大利。」 战争已经结束了,我想,我可以告诉你许多关于那边的事情。」 「我……怕……你会失去……。」 潘朵娜还没说完,公爵就打断她的话︰「只要有你,我不缺任何东西。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爱你,也教你怎么爱我。」 「我爱你啊!」 「但还不是我希望的那种程度!」 他吻吻她的额头,说︰「我的至爱,你那么甜美、纯洁、天真,再也没有什么会比教你怎么爱我更完美,更扣人心弦的事了。」 「要是……你为我……放弃了一切,我……却让你失望了呢?」潘朵娜问。 「我才会让你失望呢!」 「绝不会!」她马上接口。「你那么高贵、完美、世界上不可能再有象你这么令我心仪的男人。」 鲍爵把她拉近了一些,说道︰「我们到林里散散步,回忆我第一次吻你的情景。那也是我第一次了解到,你就是我追寻已久的人儿,也是我一生最渴切需要的人儿。」 「好的!」 鲍爵打开车门,没等詹森跳下马来,便扶着潘朵娜下车。树荫凉爽安静,他们一直走到看不见马车的地方,才停在树下,望着缓缓流动的银色湖水。 鲍爵的手臂搭在潘朵娜肩上,只要她抬起头来,他就可以看到她可爱的脸庞。他可以感到她柔软的躯体几乎要为他而溶化,她的心剧烈的跳动着。 好一阵子,公爵都不再吻她,只是俯视着她,慢慢地说︰「我发誓一定要让你快快乐乐一辈子。我也确信我俩的爱情超越了世上任何一件事,几乎就和天国一样完美。」 潘朵娜吸了一口气,柔和的说︰「我……会让你的牺牲……得到应得的代价,我的灵魂,我的思想,我整了人都为你而活,除此而外,我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奉献给你了。」 「你以为我在乎别的东西吗?」 鲍爵又开始吻她。对潘朵娜来说,这一次的吻蕴含了圣洁、神秘,仿佛他俩在圣坛上宣誓过,并接受了神的祝福。 饼了一会儿,公爵挽着她,默默走向车马。两人都有一种刚克服惊险的恶的浪涛。来到平静港口的感觉。 「明天我就要到约克郡去。」马车开动后,他说,「我本来想下个礼拜会,可是我不敢再让你一个人留在伦敦,因为你叔叔恐怕会对你不利。」 「我……不要紧……,只要你……能回到我身边。」 「再等一小段时间就行了,」公爵说,「你得原谅我,亲爱的,除非先跟爱蜜儿商量好,否则我不敢向你叔叔提亲。」 「她会很……生气吗?」 鲍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认为她会这样,她不象你这样爱我,也许只是有点喜欢我,毕竟我们相识多年了。」 「要伤害她……你一定很为难。」 「可是我别无选择的余地,如果不伤她,就要伤到我和你。」 「我知道,……只要……,你不后悔……。」 「绝不后悔!」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他俩的唇间。 马车在查理街口停下来,詹森正打算开车门,公爵却命令。 「直接开到柏来莱广场四十七号。」 「好的,阁下!」 詹森关好门。潘朵娜睁大了眼楮,望着他。 「我决定要光明正大的走过去,让他们瞧瞧。我用不着再躲躲藏藏的送匿名信、小花篮给你,我要藉着星星、月亮、太阳来表达我对你的爱。」 潘朵娜了解他的含意,但又盼望叔叔可别这时候出现才好。她耽心会出事,就迟疑的说︰「我想,我们……还是……不要从前门……回去比较好,请送我到马厩那儿就行了。」 鲍爵听了,轻笑一声。 「可真有得瞧的!算了!下次我们回来时,一定从前门进去,而且要手牵着手。」 詹森奉命把马车绕到马厩那儿。四周一片阴暗,门还开着,潘朵娜知道叔叔还没回来。公爵吻吻她的手,亲亲她的唇。 「亲爱的,我会在六天之内赶回。」他说,「然后你可以把一切事情交给我办,我会好好照顾你,你用不着再耽心任何事了。」 她用两颊贴一贴他的手,车门一开,她就跳下车来,头也不回的匆匆走向黝黑的马厩,往通道跑去。 她终于跑回自己房间,往床上一躺,开始仔仔细细地想想整桩事情的含意。 「我就要属于他了,我……要变成……他的妻子了!」她告诉自己,「哦!靶谢老天!」 像往常一样,她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脱衣服。衣服还没脱好,她就等不及先跪下来做个祷告,感谢上帝赐给她出乎意料的幸福美满! 潘朵娜醒来后,知道自己才睡了一下下。在睡梦中,仿佛公爵仍然环抱着她、吻着她。 窗口射入的阳光似乎比平日来得金光熠熠,屋里仿佛弥漫着花香和乐声。 「六天!只要六天就行了!」 她喊着,仿佛每过一分钟,就等于又向公爵接近了一步。 陶吉丝敲敲门,走了进来。她拉开窗帘,对潘朵娜说︰「我不得不提早来叫你,小姐,几分钟前有个马夫来过这儿,拿了一封信给我,说是必须立刻交给你。」 潘朵娜立刻坐起身来,接过信来,不用拆开她也知道是谁写的。陶青丝被她脸上神奇的光彩吸引住,就好奇的站在那儿看着她。 潘朵娜打开信封,抽出两张信纸,一张写着︰「我的至爱,我还能做什么呢?」 潘朵娜呆了半晌,摊开另一张信纸,一眼瞥见信上的地址——约克郡,克尔华堡。 亲爱的艾杰︰我差人及时把这封信送给你,请你收信后务必立即跋来。爱蜜儿今早刚回来,就从马上摔下来,情况相当严重。 医生认为她摔坏了背部,也就是说她可能会瘫痪。 她急于见你,我恳求你不要耽搁一分一秒,立即赶来。 我快要心碎了,真想不到会发生这件意外。 愚克尔毕潘朵娜重读一遍,但觉信纸发黑,看不清楚了。 她太早感谢上帝了,她自以为掌握了幸福,却眼睁睁看着幸福熘走。陶吉丝的声音仿佛在云端飘荡︰「小姐,你好象受了什么刺激?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 「没……没什么……。」这就是唯一的答案了,的确没有人能做什么了。 潘朵娜茫茫然穿上衣服,走下楼去,发现才六点多。她朦朦胧胧的觉得应该写信给公爵,但该寄到那儿呢?何况他一定赶往约克郡了。 她盲目的到到图书室,锥心的痛苦愈来愈扩大,不仅笼罩住她,也涵盖了整个世界,除了痛苦,没有别的……。 突然,门开了,她吓了一大跳。叔叔就站在门口,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因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的白领结揉成一团,两手捧着帽子。 「潘朵娜!」他粗哑的喊着,「我是个伟大的天才!看!你面前站着一个有钱人! 潘朵娜怀疑的打量着他,他把帽口朝下,一大堆金币、期票、支票……纷纷落地。 「起码有两万镑!」叔叔大叫,「一大笔钱!潘朵娜!」 他晃了一下,潘朵娜跑过去扶住他,说道︰「您生病了!」 「不是病,是醉了。」他说,「高兴得醉了,以后我再也用不着去模那些鬼牌了!」 她把他扶到椅子边,他坐了下来,两腿往前伸。 「一大笔钱!」他模模糊糊的说,「我是……有钱人了!」 潘朵娜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看着地上的钱,就转身朝威廉夫人房里跑去。 她连门都没敲就沖了进去,把窗帘拉开,阳光直泻而入,威廉夫人坐在床上惊讶的看着她。 「罗德瑞叔叔……。」潘朵娜刚才跑得太快了,还有点喘,「他要你下楼去看他。」 「出了什么事了?」 威廉夫人叫着从床上跳下来。 「不是什么意外,他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潘朵娜回答。威廉夫人迅速戴上有花边的小棉帽,那是她每天早上用来盘头发的东西。现在的她看来分外迷人。 潘朵娜帮她把搁在椅子上的外衣、帽子收拾好,又帮她穿戴整齐,还敦促她︰「快点,他就在图书室,他要亲自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希望不是什么倒霉事才好。」威廉夫人耽心的喃喃自语着。 她受到潘朵娜感染,立刻穿上拖鞋,扣好外衣钮扣,然后走下楼去。 罗德瑞叔叔闭着眼楮,瘫在椅子里,嘴巴紧抿,潘朵娜知道他太疲乏又醉了,此刻睡着了。 威廉夫人根本不理地上的东西,直奔罗德瑞爵士身侧,她跪在他身边,喊道︰「罗德瑞!罗德瑞!」 他似乎被她吵醒了,双眼微张,断断续续的说︰「我……是个……有钱人」 「他毫赌了一个晚上,刚刚才回来。」 威廉夫人才注意到地上的东西。 「这些……是他赢的?」她不相信的说。 「他这么跟我说的。」 威廉夫人微直起身来,说道︰「这……可能吗?」 「不但可能,而且意味着你们马上就可以结婚,威廉夫人,你就可以好好照顾他了。」 她搂着威廉夫人,吻吻她,心里却想,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别人对自己这么说了。 眼泪涌上眼眶,她急忙说︰「你一定会照顾罗德瑞叔叔吧! 说完不等她回答,就匆匆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 她跑上楼去,拉一下铃,陶吉丝来了,她说︰「请你帮我准备一下行李好吗?我不打算带走所有的东西,有些留着以后再拿。」 「您要出门吗?小姐。」 「是的,」潘朵娜果决的说,「我要出门。」 陶吉丝忙着帮她整东整西,潘朵娜把自认为适合旅行穿的衣物递给她收好。她从衣橱里取出那件和公爵约会时穿的黑外套,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吓了一跳,立刻把它放到一旁,另外又选些在驿马车上不会引人注目的朴素衣裳。 「还得再装一箱呢,小姐。」陶吉丝说。 「这个箱子就够了。」潘朵娜说,「晚礼服和帽子都留下来,我用不着了。」 「用不着?」陶吉丝惊讶的重复一遍。 潘朵娜没理她,自顾自地拾起手套皮包,便下楼去。她向等在大厅的布鲁登吩咐一声,就折向图书室。 叔叔还在睡觉,威廉夫人站在桌旁清点那些钱。潘朵娜走进去,她抬起头来,震惊的说︰「两万一千五百镑,真不敢相信!」 「罗德瑞叔叔说过他不会再模一张牌了,你得让他守住这个诺言。」 威廉夫人的嘴角飘过一抹笑意。 「其实他从来就不喜欢赌博!」 潘朵娜望望桌上白花花的一堆钱,说道︰「可不可以先给我一百镑,等罗德瑞叔叔醒来,你就跟他说是我跟你要的。」 威廉夫人奇怪的望着她,潘朵娜说︰「我要走了。罗德瑞叔叔会告诉你,我并不是什么百万富翁的继承人,不过,我自由了,真好!」 「亲爱的孩子……」 威廉夫人努力想说什么,潘朵娜握住她的丰,说︰「我宁愿叔叔告诉你每一件事情.而我正好可以避开争端,尤其是他现在一定想单独和你在一起。我希望在他还没醒来以前走掉。」 「那……、你想带多少就带多少。」 威廉夫人指指桌上那堆钱,潘朵娜选了八十镑的期票,还有十个基尼当车费。 「如果我们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会再谢谢你对我那么好。又介绍我到社交圈去。」 她吻了吻威廉夫人,不理她想问的话,迳自离开房间,带上门。 行李堆在大厅,布鲁登巴唤来一辆马车,他和车夫一起把行李搬到车上,潘朵娜上了车。 「再见!布鲁登!」她对管家说,「我想,罗德瑞爵士和威廉夫人希望你送点红茶到图书室去。」 「好的!小姐!祝你旅途愉快。」 「谢谢你。」潘朵娜回答,「你跟车夫说过开到艾斯列登去吗?」 避家又对重听的车夫大声吩咐一遍,车夫就扬起马鞭,向前驶去。 潘朵娜想起公爵说的,他再也不要躲躲藏藏,要光明正大的走入柏克莱广场四十七号。如今看来他说得太早了,就连那句「光明正大」也一语成签,他说完之后不是把她送到马厩了吗? 她又想起他轻笑一声,说,「等我们再回来,一定要从前门进去,而且要手牵着手。」 这也是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了。 他必须对爱蜜儿负起责任,不只是法律上也是道义上的责任。潘朵娜知道,他俩再也不能秘密相会了。 他俩会不会觉得欺骗一个瘫痪的,又没有爱的女人是罪恶的? 一切都结束了。 玄妙神奇的命运在最后一刻夺走了她的幸福,只留下无尽的黑暗,没有一丝希望。 第七章 潘朵娜大致花了五天时间才回到老家。 挤在又热又闷的驿马车上旅行,自然很不舒服。旅客通常在路边廉价客栈休息,服务非常不周到,房间也很令人不自在。 无论如何,她总算抵达约克郡的老家了。 她站在通往老家的大马路上,等候当地的马车送她走完最后四哩路。 马车驶入脏乱的小巷时,首先映入眼廉的是灰石砌成的教堂,那儿也是父母埋骨之所。自从她离开以后,那儿并没有多少改变,但她自己却是再回头已百年身了。 她仿佛历经暴风雨的船只,经过整修之后,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车夫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他把车子驶入忍冬村。 潘朵娜看到花园里花树茂密,一片欣欣向荣。 她走过去,打开门,沿着开满石竹的小径走下去。远远站在门口的正是安妮。 「潘朵娜小姐!」她尖叫起来,「我刚在窗口看见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呢!」 「安妮,我回来了。」潘朵娜心碎的说。 车夫帮她把行李搬到房里。潘朵娜脱下帽子,四处浏览一番。 这儿有许多具有特殊意义的家具、母亲最钟爱的各式宝贝,还有些没多少价值的装饰品,这些对潘朵娜而言,都等于她童年的一部分,也是未来的一部分。 她付小费给车夫,他模模额头,谢谢她的慷慨。 「潘朵娜小姐,你给太多了。」安妮惯常责备的说,「难道你突然得到一大笔钱吗?」 「我们所有的财产都在这袋子里了。」潘朵娜说着把袋子搁到桌上,「还可以维持一段日子,安妮。」 「亲爱的,是怎么回事?你踫到了什么?」 她的声音那么亲切,那么熟稔,又那么温柔,那么关切,播朵娜不禁泪如雨下。 鲍爵驶往约克郡的途中,那分绝望就和潘朵娜毫无二致。他知道,潘朵娜一定也和自己一样痛苦。 那封信使他对未来的安排成了泡影,假如爱蜜儿真的因此瘫痪,他决不可能因此取消婚约。 她也许会因为同情,而答应解除婚约,但对一个男子汉来说,抛弃一个瘫痪了的未婚妻,是违背良心的事。 如果他坚持这么做,不但站不住脚,而且等于是自寻烦恼,更不用说什么英雄意识了。 所谓绅士就是所做所为必须合乎骑士精神,从不后人。 他只能藉着快马加鞭的速度,压抑住满腔的愤慨和沖口而出的怒吼。 克尔毕伯爵夫人奉旨留在温莎侍候王后。因为她出身「侍女」家室,不便拒绝。伯爵与爱蜜儿相偕返家。公爵知道爱蜜儿急于回到马儿的身边。 「我正在训练西区第一流的马儿,」她告诉他,「我叫爱德华帮我把栅栏竖起来,训练它们跳越障碍,直到我认为它们可以跳过国定标准才行。」 鲍爵知道爱德华是专门为她父亲训练赛马的好手,在赛马界颇具盛名。他对爱蜜儿说︰「要小心点,越过那种障碍对男人来讲就够困难了,何况是女人!」 「你这话拿去跟别的女人讲!用不着对我说。」 鲍爵笑了起来,说道︰「当然啦!你是例外,不过你不能否认要跳过那么高的障碍的确很危险,是吧?」 他还想起几年前,伯爵有一匹马参加高级越野赛,结果扭伤一条腿,最后不得不把它杀掉。 但爱蜜儿当时毫不在意,自顾自的走到马群中,亲昵的和它们说话。那都是她三年前买回来的,如今都长得高贵纯良。 「你该扩充一下你的马厩了,艾杰,」她揶揄的说,「当然罗!要是我们结婚了,我就可以帮你忙了!」 「先谢了!」公爵尖刻的说,事实上,他的马赢了许多场比赛,而且一直被认为比伯爵的还出色。 他经常来回奔波于伦敦,约克郡两地,所以通常把马安置在客栈里,以便及时赶赴目的地。 他才煞住跑得汗水潸潸的马儿,伯爵就从门口跑了过来。 「艾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还好,你及时赶来了。」 「爱蜜儿怎么了?」 鲍爵问。他浑身发热,疲备已极,非常需要淋浴一番,但他知道没多少时间好耽搁了。 「我马上带你去见她,」伯爵答,「自从她摔下来之后,一直不肯见人呢!」 「到底怎么发生的?」 他一边上楼一边问。 「她坚持要竖一个比爱德华以前竖的还要高的栅栏,不过。到底她是怎么摔下来的,至今还是一个谜.因为马根本没有受伤。」 鲍爵没说话,两人默默的沿长廊走去。 伯爵敲敲门,伯爵夫人开了门,她看来既憔悴又沮丧,双手紧绞在一起。 「艾杰!老天!你终于来了。我今早才到,一来就发现爱蜜儿到处找你,不见到你她是不会休息的。」 「她怎么样了?」 伯爵急急问道,伯爵夫人只是紧抿双唇,眼泪汪汪,其他就毋庸置言了。 鲍爵和她擦身而过,进入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走近床边。 爱蜜儿静静的躺在那儿,双眼紧闭。 「爱蜜儿!」 他低声喊她。她缓缓张开眼楮,仿佛在费力的集中视线,然后她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 鲍爵紧握她的手,说︰「我真难过……」 「我们……现在……单独在一块吗?」 她说话时显得相当困难,声音又小不可闻,不过他还可以听见。 他向门口瞥了一眼,伯爵夫人已经把门关上了。 「是的,只有我们两个!」 「那么……听着……艾杰,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就要……死了。」 「不!不会的……」 他还要说下去,她阻止了他。 「不要……跟我争,只要听我说……就行了。我的时间……不多了。」鲍爵握着她的手,静静听她说下去。 「我希望你……给……爱德华……一笔到美国的旅费。他……一定得离开,可是……他走不成……,除非……你给他钱。」 「你是说训马师爱德华?」 鲍爵迷惑的问。 「是的……就是他,他现在不在这儿了。」 「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公爵问。 「我是指……并不是马儿……害我摔下来的,是我……想……自杀。」 「为什么?爱蜜儿,到底为什么呀?」公爵问。 「我……有了……他的孩子。医生告诉我……,我死前……不会告诉……爸妈,可是……我死后……他就必须……说了。」 鲍爵完完全全楞住了。爱蜜儿继续微弱的说︰「除了你……我不能……再求别人了。答应我,你要……帮助爱德华。我从小就……跟他学骑马,我那时就……爱上他了。」 最后几个字已模糊不清了,公爵说︰「我答应你,给他一笔离开英国的旅费。」 「那些钱……够……到美国吗?」 「他需要多少就给多少。」 鲍爵答应。她嘆了口气,说︰「谢谢……你……了,艾杰,我知道……我很傻,但……仍然是值得的。我们……一直……都好快乐,……直到……爸爸……要我……嫁给你。」 鲍爵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她又说︰「告诉爱德华……他们……不会让我……见他了。……告诉他,……我……不怕死,……还有,我……爱他。」 「我会告诉他的。」 爱蜜儿如释重负的闭上眼楮,整个灵魂恍若飘向远方,就如她的生命慢慢熘逝一般。 「爱蜜儿!爱蜜儿!」 鲍爵唤她,但握在他手里的双手变软了,她还在呼吸,却似乎在说她不久人世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她父母喊了进来。…… 潘朵娜把喝过的杯子、茶具收拾一番,端到厨房里去。 现在每样东西都显得有条不紊,就像一栋洋娃娃屋一般。 住饼梅尔山庄和柏克莱广场之后,这里显得异常狭小,加上安妮把许多东西挤在这个小房间里,更使她觉得自己行动起来像个巨人似的。 她发现这里不但堆满以前给安妮的东西,还堆了一大堆以前没带来的东西。 「就像你说的,毕维克先生把它们统统扔了出来。」安妮说,「他请了亚当和村里的一些人帮忙,还特别叫亚当把它们拿去烧掉,你听过这么野蛮的行为吗?」 潘朵娜禁不住好笑起来,她上楼时就笑了出来,但同时也流下了眼泪。 毕维克抛弃的东西中包括那张潘克登历代祖先睡过的大床。 安妮把这张床放到最大的一间,结果那间寝室就一点活动的余地都没有了。 「老天!安妮,你怎么把它弄进来的?」 潘朵娜叫着说。 「那是主人的床,不该让任何其他的人拥有它。」 「你是怎么把它弄上来的?」 「亚当先把它拆开,雷德再重新装好。」 潘朵娜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能干。 看起来确实有点可笑,在小小忍冬村舍的寝室里,竟然放了一张硕大无比的大床,床头红色帷幕上还绣了潘克登家族的纹章。 虽然纹章已经褪色了。但潘朵娜仍旧认为那是高贵、光荣的记号。 安妮坚持她应该睡在这张大床上,不可避免的,每当漫漫长夜,她总会想起那个睡过这张床的人来。 她会躺着幻想公爵正搂着她、吻着她。过一会儿,她为了这无望的幻想哭泣起来,直到疲倦不堪,睡熟为止。 她把盘盘碟碟都放到架子上,安妮说︰「我要出门,顺便买点晚餐吃的东西,你要吃什么?亲爱的。」 「我……不怎么饿。」 「我必须催你,逼你多吃点东西了。」安妮不高兴的说,「你愈来愈瘦了,我打算请一个最近才到这儿的新大夫给你瞧瞧,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没……没什么毛病,我……只是肚子不饿罢了。」 安妮紧紧抿住嘴,潘朵娜知道她宁可花一大笔钱,也要让她胃口大开。潘朵娜知道跟她争这些毫无用处,只要她认为值得,她就要花。当然这一百镑花不了多久的。 自她离开伦敦,就没听到叔叔的消息。偶而她会好奇的想到,他对她的离开有何想法?或许他会认为这是种解脱也说不定,因为他现在可是有钱人了。 如果她够坦白,就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并不是等叔叔的来信,而是在等公爵的信。 「就算他写信给我,也一定是寄到伦敦去了。」她告诉自己,「既然我们彼此都不能再见面了,那我何必盼望他来信呢!」 她听到安妮踫的一声把门关上,便突然想到桦树林里走走。 自从回到老家以来,她一直想再去那儿走走,只是一想到那只会徒增苦恼,便又捺住沖动,强迫自己待在家里。 亚当和安妮告诉她,梅尔山庄现在就像个蜂窝似的,被毕维克先生请来修整房屋的木匠、水泥匠挤得满满的。 「他呀把自己想成跟威尔斯王子一样,花钱像流水似的。」安妮挖苦的说。 潘朵娜知道村里的人都认为毕维克想「冒充」父亲的地位。 她知道那些工人曾在午后经过这儿回家,等到黄昏时候人就走光了,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的走过草地,来到桦树林。 她没戴帽子,迳自向前走。村子后头有一条小路可通往桦树林。 一度荒废的草地如今修剪整齐,种了花树,亚当告诉过她,他们打算一直整理到森林边缘。 稻田小径十分崎岖,但她一心想赶到桦树林去,就不觉得有什么难走的。 紫罗兰凋谢了,只剩樱草花和风铃草。树叶的颜色更浓更绿了,但在阳光照射下,仿佛又有点鹅黄。现在是黄昏,夕阳余晖不像那天的朝阳般耀眼。 她呆呆站了好一会儿,心中若有千千结,仿佛潮水般淹住她。 时而狂喜交集心胸,时而悲痛摧残胸臆。 「哦!上帝!……帮助我!……忘了他吧!」 她脱口而出,泪湿双颊,遮盖阳光,蒙蔽一切。 葬礼结束后,公爵知道自己不该再留在克尔毕堡了。爱蜜儿就葬在教堂墓园末端,伯爵夫妇心神俱碎,葬礼相当安静庄严,只有少数亲友参加。 鲍爵在葬礼之前就付给爱德华一笔可观的费用,还为他筹妥前往美国的种种事宜,又替他写了好几封介绍信给当地的地主。 「我不懂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主人。」 「我只希望尽量不要让伯爵夫妇知道真相。」 鲍爵冷冷的说。他认为爱德华已经是成年人了……竟然在为伯爵服务时,对一个年轻女孩做出这种事来,实在不可原谅。 但他又警告自已,不该在这时责怪任何人,只要尽力而为,照爱蜜儿吩咐的去做就行了。 倒是医生确实让他伤了一阵脑筋。医生坚持他应该负起揭露真相的责任,公爵就不得不尽力规劝他。 问题就在这位医生是个心地善良、个性耿直的人,何况他已被这事吓坏了。 经过一小时的激辩后,医生终于屈服,并以名誉保证绝不向任何人吐露爱蜜儿真正的死因。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公爵的责任已尽,他再也不用为这桩让他发疯的事继续伪装下去了。 伯爵进屋时,公爵对他说︰「我想您们夫妇俩一定想清静清静,我已经吩咐他们收拾行李,准备马车了。」 「你要走了。」 伯爵说,公爵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才制止住他那一连串的感谢。他不打算和伯爵夫人道别了,因为自爱蜜儿下葬之后,她就终日躲在卧室里以泪洗面。 詹森驾着车,带着他奔驰而去,他仿佛卸下了重担,第一次有空想到自己。 「前头旅行车的马夫请问您今晚打算在那儿过夜?我跟他们说您大约会在靠近汉丁堡的客栈休息。」 「可以啊!」公爵心不在焉的说,「不过,我们用不着在那儿换马。」 「是的,您说的一点没错,我们的马足够撑到明天中午。」 鲍爵忽然想起汉丁堡不正是离潘克登家不远的客栈?还是潘朵娜告诉他的呢。 一种想要重回潘克登家园的沖动促使他不得不到那儿去,不仅为了重拾往日情怀,更为了某种不明的原因。 他想,在这个时节,到晚上八九点以前天还有点亮,这样他还有时间好好逛逛,拜访过潘克登再回汉丁堡不迟。 鲍爵喜欢旅行时一个人坐一辆轻型马车,其他的僕役侍从坐另一辆旅行车,上面载着他们所有的行李,好让他一路上不虞匮乏。 每到客栈都可以用自己带来的亚麻床单,晚餐也是自备的,甚至还可以喝到地窖中的美酒。 他做一位公爵时,就尽量享受奢侈的生活;他身为一位战士时,就像他跟潘朵娜说的一样,将就着过。 虽然他盼望今晚能再在梅尔山庄一宿,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奢望,因为它已不属于潘克登家了。 他没时间和潘朵娜谈论这些事,却了解她很舍不得卖掉梅尔山庄。 他想,只要他们结了婚,他一定要给她更多雄伟壮丽的屋子,让她不要再为此抱憾终生。 他一边想一边渴望立刻回到潘克登家园。 「我怎么愈来愈感情用事了。」 他自言自语,但也了解这正是他该付给播朵娜的感情。 詹森听到要在下午五点左右离开大路,驶往以前发生车祸的地点,不禁楞住了。 「您是说,我们再去拜访潘克登府吗?」 饼了一会他问公爵。 「是的。」公爵回答,但不多作解释。 他们默默的前进,灰色的教堂尖塔逐渐映入眼廉。 鲍爵正准备减速时、詹森说道︰「大人请看,那不是潘朵娜小姐的保姆吗?我们住在梅尔山庄时,就是她招待我们的。」 鲍爵向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不错,安妮整整齐齐的戴了一顶黑帽子,不管天气热不热,在灰衣服外还是罩件毛披肩。 鲍爵在她身边剎住马车,她抬起头,讶异的看着他。 「哗!这不是查斯特上校吗?」她叫了起来,「真高兴我们能再见面。」 「我一直记得在梅尔山庄时你对我们有多好。」 「可惜现在我不能在那儿招待您了,先生,它已经卖掉了,现在我们住忍冬村。」 鲍爵打马背望过去,看到一座长满忍冬花的茅草村舍。 「看来相当吸引人,而且很符合这个名称。」 「虽然很小,却挺舒服的。」安妮说,犹豫了一会儿,她才说,「如果您愿意留下来喘口气,先生,我相信潘朵娜小姐一定乐于招待您。」 鲍爵愣住了,紧紧抓住缰绳。 「潘朵娜小姐也在这儿吗?」 「是的,先生,她刚从伦敦回来,看她脸色不大好,可能有什么事烦到她了。」 鲍爵把缰绳交给詹森,一边下车,一边说道︰「我非常乐意接受你的邀请。」 潘朵娜仍在和泪水搏斗。她自问着︰为什么要流泪呢?尤其是自己体会了别人体会不到的快乐之后,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她为自己日夜悲泣的行径羞惭不已。 但是,她已无法排除「爱」带来的剧痛。她想,如果他从未向自己表示过,或他俩之间有一个永远不能跨越的隔阂时,或卢还会好些。 「我一定要坚强起来,再也不到这里了。」 她对自己这么说。她在林里呆了不少时候,临走之前她还想再看一眼,好把美景印在脑海里,使回忆更加甜美。她掏出手帕,擦干泪水,快速走回忍冬村舍。 剎那间,她以为自己在梦中,看到一个人穿过桦树林,向她走来。那人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就顿住脚步,呆呆的看着她。于是那个人就变得清晰真实了。 好一会儿,她只是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儿,然后尽力呼唤他,向他飞奔而去。 她又在他怀抱里了。他紧紧的搂住她,此时若要问为什么她会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都是多余的。 他的唇搜寻她的。除了他的唇,除了仿佛一道阳光穿透自己的狂喜外,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们又在一起了,她又可以亲近他了。他就像以前一样控制着她的心。她陶醉在他的吻里,她完全属干他。 他成了完美和绝对的个体,她自然无法再想到其他的。 鲍爵紧紧的抱住她,愈搂愈紧。潘朵娜的心灵深处只感到为了这分快乐,死不足惜。 鲍爵取下帽子,细细的打量她。她的朱唇柔软无比,双眼盈满泪珠,全身都在强烈的激动中,微微颤抖着。 「我的爱人!我的宝贝!」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一切都没事了。」 她的双眸睁得大大的,他告诉她︰「我们可以在一块了,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了。」 潘朵娜喜极而泣,公爵又吻她,吻得她觉得整座桦树林都模糊起来,四周一片迷离。 阳光仿佛成了他们自身,自然而然的发出闪耀的光芒。 「我爱你!艾杰……我爱你!」她喃喃的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不但可以见到我,而且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我的爱人!」公爵说,「我们今晚就要结婚,所以现在先回村舍准备比较好。」 「结……婚?」潘朵娜几乎窒息。 「我跟牧师谈过,他告诉我,他一直看着你长大。我说我正在服丧,婚礼必须安静隐密,他有同感,所以除了安妮之外,役有任何人参加婚礼。」 潘朵挪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会原谅我这么做的,因为爱蜜儿去世了。」 潘朵娜呆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她摔下……马来?」 「是的。」 「这是……一定……让你……不安吧?」 「她临死前告诉我,她爱的是别人。」公爵说,「我听到这事后。就从所有的良心、责任感、罪恶感中解脱出来了。」 他知道这是潘朵娜想知道的事,她长长嘆口气,似乎也解脱了。 「我们……真……真要……结婚……?」她问。 鲍爵紧紧的抱着她,说道︰「你以为我还会为任何事耽搁我们的婚礼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八成是某种感觉告诉我的,」公爵答,「我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 潘朵娜笑了。 「我接到你信那天上午,罗德瑞叔叔在俱乐部里赢了两万多镑……」 「所以,我的宝贝,你就回来了?」 她知道他了解自己,就简洁的说︰「我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当然,」公爵说,「亲爱的,我必须感谢你的直觉让我省了好多天的路。我本来打算直奔伦敦呢!」 「也许,是命运第一次眷顾我们吧!」潘朵娜说。 「如果真是命运,它也的确带给我们不少的痛苦。」公爵悻悻的说,「现在我们爱情中的坎坷都成过去了,一旦你成为我的妻子,我一定要誓死抵抗任何想分开我们的力量!」 他再吻她,然后搂着她走回忍冬村。 夕阳悄悄的在天边隐逝,星星已挂在灰暗的天幕上。 潘朵娜和公爵坐在起居室里,房间很小,天花板又低,公爵显得格外高大,但也分外迷人。 潘朵娜紧靠着他,他的眼神似乎也在期望着她。 他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席间只有安妮一人。 潘朵娜喜极而泣,打湿了手巾。 他们回到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餐饭又使他们想起在梅尔山庄的往事。 当时,主菜只是一只亚当猎到的兔子;今晚,安妮买了一大堆上肉,又差詹森去买了许多好菜。 鲍爵把手搭在潘朵娜肩上,对她说︰「亲爱的,我好高兴,因为现在我可以给我妻子、我的公爵夫人一栋堂皇富丽的房子。至于我们的蜜月就从乡下的小村舍开始吧! 「你……会不会……介意?」 潘朵娜耽心的问,他说︰「介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而且我认为忍冬村舍不但是我们蜜月的第一站,也是世界上最浪漫不过的地方了。」 「你没来之前,我就在想,以前你吻我的是那片森林会成为我今后生活的支柱,现在……」 不须多加描绘,公爵完全能体会她的感受。他温柔的吻吻她,说道︰「亲爱的,潘克登老家会成为我们永难忘怀的地方,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回去,回味回味当时的感受。无论如何,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失去你了。」 他顿了一会儿,说道︰「现在,除了那儿之外,还有一个更值得我珍摄的地方。」 他轻吻她的秀发,温柔的说︰「就是这儿——忍冬村舍。我会在这儿教你如何完全属于我,从现在直到永远。」 「我不知道……会这么快乐。」潘朵娜低声说。 「那正是我希望你有的感觉。」公爵说,「亲爱的,我等不及要向你表示我有多爱你了。」 潘朵娜羞得把脸藏在他怀里。 他紧搂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说︰「你好美!美得让我心痛!但我不只是为了你的美才爱你,我再告诉你一遍,你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失去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把她拉近,继续说︰「潘朵娜,你不只是这辈子属于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属于我,直到永恒。我相信,一对男女结为一体时,在爱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死亡这回事。」 「我想,我们结了婚……神……会……让我们……在一起的。」她窒息似的说,「全世界……再也……没什么力量……能拆散……我们。」 她吻了公爵,公爵回吻她,吻得很轻,仿佛她是最稀世的珠宝。 「我忘了……告诉你,安妮……把爸爸的床搬了回来,」潘朵娜说,「那……是你……以前睡过的……那张床。我……每晚……都在幻想,假装自己……躺在……你怀里。」 「今晚你就不用假装了。」公爵说,「我们还要再等吗?潘朵娜,我急于需要你,我怕会再度失去你,失去你带给我的喜乐。」 鲍爵的声调含有强烈的激情,潘朵娜被他激起一种强烈又害羞的感受。 他感染到她的激动,轻柔的说︰「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的爱人!一个晚上怎么够我来爱你呢!」 潘朵娜听出他的温柔,就抬起头,低声说︰「我……也……一样需要你,跟……我来……好吗?」 她明白这正是公爵想听的话,他抱紧她,心儿怦怦的跳着,眼中升起一股烈火。 他搂着她,吻着她,带她走上楼梯,来到一间寝室,房里被那张大床塞得满满的,就在这张床上,潘克登历代祖先在这儿出生、睡眠、死亡。 天空繁星闪烁,大地一片寂静,只有蝙蝠传来阵阵尖叫声。满天星月都在为这分爱情作证,照亮他们这段崎岖坎坷的爱之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