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奇缘》 第一章 一八二二年 「真高兴又在这儿见到你了,费瑞克先生。」 「久违了,贝洛菲太太——我来想想看,至少有六年了吧。」 「从你上回到这儿来,到现在该是七年了才对。可是我不是常说,我从来没忘记过一个朋友,而且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待的,可不是吗?费瑞克先生?」 「荣幸之至,贝洛菲太太。」 这位苏格兰绅士向那个高大而邋遢的女人微微一鞠躬,然后清清嗓子,表示要言归正传了,他说︰「你一定奇怪我今天为何来访。」 「我正是这么想的,」贝洛菲太太哈哈几声,「反正总不会是来看我这双明亮的眼楮吧,我可不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不管怎么说吧,我们还是值得来庆祝一番。」 她说着就从那张摆在火炉旁的叽嘎作响的旧椅子上起身,走到房间那头,打开碗柜,从里面取出一瓶红葡萄酒和两只杯子,把它们摆在一个圆盘于里,端给客人。她把杯盘摆在他身旁的一张桌子上,那桌子摇摇欲倒的,真教费瑞克先生看了捏把冷汗。 他们坐的这间屋子十分寒伧,家具都破陋不堪,好久没上油漆。好在到处散乱着好多中年人收集的小玩意儿,火光也熊熊的燃着,使这屋子看来还蛮舒适的。 「你自己来吧,费瑞克先生?」贝洛菲太太装出一副风情万种的语调问道。 他拿起那瓶红葡萄酒,老练的看看上面的商标,然后倒了满满一杯给贝洛菲太太,给自己只倒了四分之一杯多一点。 「你很有节制啊,」女主人说道。 「以我这种身份,保持头脑清醒是十分重要的。」费瑞克先生回答说。 「那个我很了解,」贝洛菲太太说,「对了,公爵大人他好吗?」 费瑞克停了半晌才同答说︰「我就是奉了公爵大人的差遣来的。」 「公爵大人?」贝洛菲太大扬起眉毛。「我还以为是公爵夫人差你来的呢?」 费瑞克先生有些吃惊,贝洛菲太太解释道︰「公爵大人的母亲——安妮公爵夫人——对我们这孤儿院非常照顾,我相信你是记得的。我们每年圣诞节都收到她送来的火鸡,这么些年来,她每年都交给我额外的钱来改善孤儿院,可是自从她过世以后,什么也没了。」 「我得承认我是忽略了她对孤儿的贡献。」宝瑞克先生说。 「我相信是的,」贝洛菲太太说。「可是我相信新的公爵夫人会继续这个传统。」 贝洛菲夫人又啜了一口红葡萄酒才说下去︰「毕竟这孤儿院和公爵家族有很大的关系,不是吗?这所孤儿院是公爵大人的祖母哈瑞公爵夫人一手创办的。那时她知道她的一个厨娘怀孕了,却没赶她出去喝西北风,而创办了这家「无名孤儿院」。」她说着哈哈笑了。 「费瑞克先生,那个时候战争还没来,有钱人多的是,他们都肯大方的拿出钱来。」 费瑞克先生摇摇头。 「现在日子可没那么好过咯,你知道得很清楚,贝洛菲太太。」 「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贝洛菲太太尖刻的说︰「我省了又省,扣了又扣,总是没完没了的拮据。孤儿院的收入和以前没两样,可是物价涨啦。食物比起我是小泵娘的时候涨了一倍。」 「的确不错。」那位苏格兰人喃喃道。「我来这儿帮院长时已经十五岁了,而且我在另一家孤儿院也有三年经验。我认为我是进步了不少。」 贝洛非太太说完粗哑着嗓门大笑起来。 「我向你保证,费瑞克先生,我本无意在这里待一辈子,可是既然已经来到这儿,现在又当了院长,也只好认了。我的帮手很少,几乎没有,因为我们负担不起。」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的境况这么困难,贝洛菲太太,」费瑞克先生说。「为什么孤儿院的贫民救济委员们没写信告诉公爵大人?」 「他们啊!」贝洛菲太太鲁莽地叫道,「他们不是死了,就是漠不关心!」 她看到费瑞克脸上惊讶之色,又叫道︰「马南上校三年前死了。卡马隆先生都快八十岁了,身体太差。郝肯顿伯爵住在乡下,打从公爵夫人过世以后就没见过他的人影。」 「我只能向你保证,」费瑞克先生同答说,「我一同苏格兰就向公爵大人报告你的处境。」 「如果这样我真是感激不尽,」贝洛菲太太立刻改变了口气,「你可知道目前我这儿有多少孩子吗?」 费瑞克先生摇摇头。 「三十九个!」贝洛菲太太嚷道。「三十九个,而且实际上除了我之外没人来照顾他们。这是不对的!我上了年纪,做起事来可不像以前那么方便了。」 她一口气喝下那杯酒,又伸手去拿瓶子。 看她红光满面,眼袋下垂,而且又多了个双下巴。费瑞克先生猜测,贝浴菲太太一定是嗜酒如命。 他想,她喝的不是那种伤胃的廉价甜酒,就是那种被称为「母亲的毁灭」的松子酒。 可是他脑子里想的一点也没表露出来,他表情平静,坐在扶手椅上面对着这孤儿院的院长,他想,现在该是说明来意的时候了。 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在他这年纪是十分出色的英俊。 他的两鬓灰白,身材适中,没有一丝多余的肌肉,看来十分出众,而且身为亚克雷公爵的总管,他相当受尊敬。 「我一定会把你的难处告诉公爵大人,」他又说了一次,「可是我这次来是想要求你……」 他还没往下说,贝洛菲太太就打断他道︰「你可以告诉大人我们的声誉已经下跌了,再不能供应强壮健康的学徒给那些需要的人。就在上个月,有家裁缝店的老板来看我说︰「「我要你们两个最好的孩子,贝洛非太太,可不要去年你给我的那个膝盖打弯、贫血的废物。」「我给你的那些男孩子怎么啦?」我问他,他回答说,「天知道!老是生病抽鼻涕的,一点也不中用,我把他们都辞掉了——而且连个保人都没有!」 费瑞克先生面色沉重。 「贝洛菲太太,这事实在太不应该发生,这家孤儿院是公爵大人家族直接贊助了三十多年的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呀,费瑞克先生,」贝洛菲太太说,「这正如你说的,这是对公爵大人名誉的中伤。再说,虽然你们住得离这儿很远,我们一向是对苏格兰的贵族们十分尊敬的。」 「谢谢你,贝洛菲太太。」 「所以我希望,」贝洛菲太太继续说下去,「你能说服新的公爵夫人来我们这儿看看。」 「新公爵夫人已经过世了。」 「过世了?」 贝洛菲太太张大了嘴巴,费瑞克先生想,她这个样子活像只受惊的火鸡。 「是的,过世了,」他安祥的说。「夫人一个星期前在法国过世。」 「怎么,我再也想不到!你用根羽毛就可以打昏我了!她还是个小新娘呀。我想想看——她和公爵大人结婚才不到一年吧。」 「实在是十个月,」费瑞克冷冷地说。 「而现在,可怜的夫人,就这样一命归天!这真是天大的不幸——是真的!我连看她一眼都还没有看到。」 半晌沉静,接着他好像是怕贝洛菲太太马上要提出一大堆问题,费瑞克先生赶紧说︰「公爵大人到北部去了,他要我带一个你们孤儿院里的人回去。」 「我们院里的一个孤儿?」贝洛菲太大突然叫道。」我想大人是要我们一个孩子去他的厨房或餐厅工作吧,我来想想看……」 「不是的,那不是大人的意思,」费瑞克先生连忙打断她。「他要你们这儿的一个女孩,可是要十六岁以上的。」 「十六岁以上?你一定是开玩笑吧!」贝洛菲太大叫道。「你是知道的,费瑞克先生,要是可能的话,我们不会把他们留到十二岁超过一天。只要可能,我们尽量早早把他们推出去。」她停一会又接下去说︰「不是我夸口,从这儿出去的女孩子都很懂得礼数的。至少他们知道怎样对尊长和有身份的人说话,现在的年轻人懂得这个的还不多呢?」 「这倒是实情,」费瑞克先生也表贊同,「可是公爵大人很肯定你们能够给他一个他需要的那种女孩。」 「我从哈瑞公爵夫人那儿得知,你们一向都是在苏格兰找你们需要的姑娘,那时候她在伦敦的公馆刚落成。我相信她很满意她们俩。」 她带着过度的自满微笑一下,继续说︰「她们其中一个多年后同来看我,她嫁了个门房。她是个蛮漂亮的姑娘。我一向就想她会嫁人的,只要她能找到一个不在乎她出身的男人。」 「你真的肯定你这儿没有那年纪的人吗?」费瑞克先生紧钉着问。 「非常确定!」贝洛菲太大同答。「现在在这里的孩子多半很小,天知道带他们、给他们弄干净有多困难。要是没有妲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法!」 「妲罗?」费瑞克先生问道。「就是那个开门让我进来的姑娘吗?」 「是的,就是她。她照顾小一点的孩子。我老是说,她把他们宠坏了。可是年轻的肩膀是装不上老脑筋的。」 贝洛菲太太又拉开嗓门哈哈几声。 「老院长在的时候就大大不同了,她主张抽几鞭子叫他们安静。不管好的、坏的或不相干的她都打,我就常说她的办法比我强得多。我太心软了——我的麻烦就出在这儿。」 「我相信你对这些可怜的孩子发慈悲是你的好处,贝洛菲太太,」费瑞克先生说,「可是我们是谈到妲罗。」 「我是在说……」贝浴菲太大开口又停住了。「你的意思该不是想……」她砰的一声把她的空杯子放在桌上。 「不行,费瑞克先生,我可不答应,那绝对不行!你不可以把妲罗从我这儿带走。她是这儿我唯一能依赖的人。我还有什么人来帮我?几个在别处找不到工作的老妇人,她们的用处还不及麻烦多。付她们工钱真不划算。你可以带走任何你看上的孩子,多少都可以,只要你乐意,可是妲罗绝不行!」 「她多大了?」费瑞克先生问。 「等我想想……她快十八岁了吧。对了,这就对了。她来这儿的时候是一八o四年,就是那要命的拿破仑再次发起战争的后一年。我所以记得是因为那个冬天糟透了,食品价格飞涨。煤炭涨了一倍!」 「这么说妲罗是快十八岁了。」费瑞克先生说。「贝洛菲太太,假如这里没有其他的人,我恐怕只好遵从公爵大人的指示把她带同苏格兰去了!」 「要我的老命!」贝洛菲太太激烈的说。「我绝不答应,费瑞克先生,绝不能留下我一个人和三十九个尖叫又不听管教的孩子在一起,而且他们很多是还不会照顾自己的。」 她吸了一口气,脸涨得通红,费瑞克先生看看这付模样真担心她会中风。 「要是妲罗走了——我就走。你自己仔细合计合计!」 好似双腿要支持不住似的,她一坐在扶手椅上,从桌上捡起一张纸死命扇着。 「贝洛菲太太,很抱歉让你难过,」费瑞克先生说。「可是你和我一样明白我得遵从大人的指示。」 「这不公平!」贝洛菲太太的声音要哭了似的。「这不公平!我被搞得七晕八素的,忍气吞声,有谁来关心我!大人在苏格兰已经有够多的女孩子,用不着再从这家纪念他祖母的孤儿院带走仅有的一个有用的人。」 贝洛菲太太的声音沙哑了,费瑞克连忙又倒了一杯红葡萄酒递到她手里。 她感激的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之后,就往椅子后面一靠,喘着气,极力想自制。 「我答应你一件事,」费瑞克先生平静的说,「我会给你留下一笔钱来找个比现在更好的帮手,而且我一回到苏格兰,就会尽力向大人争取包多的经费来维持孤儿院。」 他感觉到他的话使贝洛菲太太稍稍安定了些,可是她还继续瞪着火炉重重的喘着气。 「或许你能告诉我这孩子的一些事,」费瑞克先生说。「她有姓氏吗?」 「姓氏?」贝洛菲太太轻蔑的重复一遍。「难道你忘了这是无名孤儿院吗?当然她不会有什么姓啦。这儿其他的小可怜虫都没有姓,还有那些一天又一天,一周及一周送进来的孩子也是一样。」 她鼻子里嗤了一声才继续说下去︰「上个礼拜哈兰医生才跟我说呢,「我又带来一个小杂种给你啦。」我告诉他,「你自己留着吧,我这儿连塞进一只老鼠的角落都没有了,更别说一个小孩啦。」 「行行好吧,贝洛菲太太,」他说,「你是个好心的女人,你总不忍心看到这小家伙给扔到河里去吧?」 「不管他会扔到那里,」我同答他说,「反正绝不能到我这儿来,随你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那么他是把孩子带走了?」费瑞克问道。 「没有,他加入了其余的孩子,」贝洛菲太太无力的同答。「我以为我已经让他相信再没床位了,谁晓得妲罗告诉他说这娃儿可以和另一个娃娃一起睡一张小床,于是她就把两个挤在一起了。」 「后来我对她说︰「你是个笨蛋!这样只有加重了你的工作。」」 「可是她不在意!」 「在意的是我啊!」贝洛菲太大尖刻的说。「多一张嘴,得要我来喂他,可又没多出一分钱来买他们狼吞虎咽的食物啊。「你们吃的是金粉,知道吗,」我一遍又一遍对那些较大的孩子说。可是他们老是哀号着说没吃饱。」 费瑞克先生从他那剪裁适中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 他拿出一些钞票摆在贝洛菲太太面前的桌上。 「这儿有二十镑,」他说,「这只是让你维持二十天,等我到了苏格兰自会有更妥善的安排,放心好了。」 他看到这女人眼中贪婪的光,心里想不知这些钱有多少会花在买孤儿的食物而多少会用来买酒。可是目前他自思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先安抚这邋遢、酒醉的妇人再说。 「你在叫妲罗来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她的事情?」他问道。 「你真的要把她带走?」 「很抱歉,贝洛菲太太,除非你们有另外一个年龄适合的孩子,否则我只好这样做了。」 贝洛菲太太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用愠怒的口气说︰「你想知道什么?」 「她来到这儿的确实日期,我想你们有纪录吧?」 他看到那女人眼光闪烁不定,就知道就算她有纪录在,那些纪录一定有些时候没作了,无疑的他在里头是找不到什么东西的。 贝洛菲太太急忙发话,他知道一定是她想引开他的注意。她说︰「真不凑巧,妲罗和其他孩子不同。她是生在这儿的。就在这座屋子里出生的。」 「那是怎么同事呢?」 「你问的好。那是在一八o四年夏天,就像现在这个时节还稍晚些,是七月初吧,我想。我就坐在现在我坐的这个地方,忽然听到一阵喧天便响的声音敲着外面的大门。我忽的一下跳起来;那时候我比现在年轻,行动也快——跑过去看看究竟。」 贝洛菲太太停下来喝完红葡萄酒才继续说下去︰「外头有一大群人,两个男人抬着一个女的,那女人要不是死了就是昏过去了。」 「怎么回事呢?」费瑞克先生问。 「出了车祸,一辆马车把她撞倒在街上。轮子辗过她身上,可是马车夫没停下来就驾着车逃了。」 贝洛菲太太挑逗似的举起杯子,费瑞克先生为她再注满。 「这种私家车夫到处都是——傲慢自大,目中无人。根本不管谁遭殃受害。」 「快讲下去吧。」费瑞克先生要求。 「他们把那女人抬进来,我差了一个男孩去请医生。他就住在三条街外。那时候是一位伟伯医生照顾孤儿院。她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我从来不喜欢他!」 「那女的怎么啦?」费瑞克问,想提醒贝洛菲太太不要扯得太远。 「我以为她死了,」贝洛菲太太说,「可是没多久医生还没来她就开始申吟、哀叫,终于我吃惊的明白她是在阵痛。」 「你起先没注意到她是大肚子吗?」 「说实在我是没法意,」贝洛菲太太承认。「也许我那时是不如现在这样有观察力。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袍子,身材又小,她怀着孩子也不像大块头女人那样明显。」 「后来怎么了?」费瑞克先生问。 「好几个钟头以后医生才来。也许是找不到他或老他不肯来。谁知道有什么理由。反正我已经尽力了;医生都还没进门,孩子差点就快生下来了。」 贝洛菲太大愈说愈气。她又说下去︰「他对这整个事情就是随随便便、马马虎虎的。你知道医生要是没有高的收费都是这个样子的。总算他把这孩子接生下来,把屋里搞得好一团糟。」 贝洛菲太太若有所思的啜着红葡萄酒,宛似在看着过去。 「我那时可从来没看过人家分娩。我好害怕好尴尬。我自己又没生过小孩,你知道的,我根本没结过婚。」 费瑞克先生未予置评。 他记得,基于礼貌的关系要称呼孤儿院长作「太太」,不管她是否当得上这名称。 「反正啊,」贝洛菲太太说下去。「医生是把孩子接下来了,他说︰「只要你好好照顾,这孩于是活得成了,可是这母亲已经死了!」」 「医生救不了她吗?」 贝洛菲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说他没尽力吗?我是在他们来把她抬出去埋之前看了那母亲一眼,我这才发觉她实际上和我想像的不同。」 「你说不同是什么意思?」费瑞克先生问道。 「哦,要是我没猜错(因为那时根本没人管她是死是活),我判断她是个夫人。她的确看起来像是出身高贵。她很漂亮,一头红发,皮肤白皙,穿的衣服也很值钱,这点毫无疑问。」 「你有没有把她的任何衣服保留下来?」 贝洛菲太太摇摇头。 「这儿的东西没有一样保留得住的。到冬天寒冷的时候,孤儿会偷掉任何他们能到手的东西。我还记得她的裙子——在那时是很时髦的——已经被撕得像布条了。」 「那么再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辨别她可能是什么人了吗?」 「据我所知医生是问过她的,」贝洛菲大大说。「他是想向她要钱,你知道,他还跟我说他要打听看看附近有什么人失踪,可是后来也没有人找上门来要这孩子,所以我想他大概没得到回音。」 「你们为什么给她取妲罗这个名字呢?」费瑞克先生问道。 「这就是我正要告诉你的呀,」贝洛菲太太答。「你不是问那死掉的女人身上有没有辨别她身份的东西吗?她没有什么手提包之类的东西,即使有也早在撞车的时候给偷去了。」 贝洛菲太太好像存心吊人味口,停一会,再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告诉你有一样东西她没有,那就是结婚戒指!很可能她是怀着没姓的孩子有意来到这个地方的。」 「为什么你们给她取名叫妲罗?」 「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呀,」贝洛非太太回答。「那个死去的女人颈上有个项链匣!我猜你会以为我是自作多情,把它保存下来,要是我有点理性我早卖掉它了。在食物短缺的时候就是多一毛两毛线也是好的。」 「那项链匣能给我看看吗?」费瑞克先生问。 他即使为贝洛菲太太说话的噜嗉和不得要领而苦恼不已,他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半点出来。 他面无表情。贝洛菲太大脚步不稳的站起来,又走到她刚才拿葡萄酒的柜子旁。 那是一台做得极为廉价的柜子,底下是一张右两个抽屉的桌子支持着。 贝洛菲太太打开其中一个抽屉,费瑞克先生从他坐的地方就能看到那里面满是东西︰一些钞票、几条打细的丝带、几把梳子,还有好多说不出名堂的东西,都是无关紧要也没多大价值的。 贝洛菲太太在抽屉里东翻西找,终于拿了一只装零碎东西的小盒走过来。 「这是我的百宝箱,」她难听的哈哈笑一声说。「你可以想像得到,我的宝贝并不多,我要是随便摆着那些小表马上就来动手动脚了。」 她又坐回椅子上,打开那盒子放在她的大篷裙上。 费瑞克先生看到里面有一大堆从项链上解下来的蓝色项链坠子。 还有些没了针的胸针、几分钱就可以买到的便宜镯子、一片压干的叶子,他想那一定是贝洛菲太大年轻时候的纪念品,虽然眼前这副样子很难想像她会有一段罗曼史。 「呀,就在这儿!」她叫到。 她翻箱倒柜的从那些珠珠底下拿出一个附有链子的项链匣。 「这就是载在那可怜女人颈子上的,」她边说边递给费瑞克先生。 那匣子是金子的,可是成色极差值不了多少钱。 匣子外面刻的是「妲罗」两字,他打开锁,里头有一络棕黑色的头发。 「没错——那就是我要说的!」贝洛菲太太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费瑞克先生,换了谁早就把这东西卖掉了,可是我总是想也许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而且真的你会发觉它蛮有意思的。」 「的确很有意思,贝洛菲太太,」费瑞克先生说,「你要了解,我想把这东西带走。」 「我想像不出来公爵大人会看上这么个破烂东西,」贝洛菲太大说。「他为什么要你把那个女孩带到苏格兰去?你还没告诉我呢。」 「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贝洛非太太,」费瑞克先生同答。「我只是奉大人之命行事,他到北方去之前要我这么做的。」 「我觉得好奇怪,」贝洛菲太太说。 费瑞克先生同意她的看法,可是他不准备表示。 「好吧,或许,」他用平静的声音同答,「你现在该把妲罗叫来。我想认识她。」 「你什么时候带她走?」贝洛菲太太说。 她的声音里有很尖刻的意思,可是当她放下百宝箱拿起桌上那些钞票,费瑞克先生就晓得,那是很实在的安慰了。 「我今天下午就走,」他同答。「我离开亚克雷公馆后,会顺道过来接妲罗。」 「她要和你坐一辆马车走吗?」 「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把她带到北部了,而且我想她不会有太多的行李,所以我们同车也不会太挤。」 「行李!她才少得要命呢!」贝洛菲太太回答。 「我走之前可以看看她吗?」费瑞克先生说着就站起来。 贝洛菲太太却仍坐在椅子里。 「你带来这个坏消息后,我觉得头有些晕,」她说。「你只要走到门那边大叫她的名字就好了,她保险会听到的。」 费瑞克先生知道贝洛菲太大的头晕是因为饮酒过度。 因此他也没吭气就走到房间那头打开门,走进昏暗简陋的大厅。 这里头的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他的帽子就摆在上头。还有一张木头椅子,他记得上回来的时候曾把斗篷放在那上头。 他听到大厅的两边发出嘈杂的声音,从楼上沿着没地毯的楼梯传来婴儿哭叫声。 他直觉的认为他会找到妲罗在哄那些哭的小孩。他缓缓爬上楼梯,扶着那好久没擦洗和修理的栏桿,总算爬到了楼上。 这所孤儿院是两层楼,而且由于是依哈瑞公爵夫人的指示盖成的,所以这种建筑格式非常受尊崇。 可是费瑞克先生明了,过了三十年的时光不但这座建筑物已经过时,其内部受时光的侵蚀也很明显。 他想,或许是最后这几年损害最严重。 有的破窗子没换上玻璃只将就钉上一块板子,有的地板踩上去还有危险。有的门悬在轴上摇来晃去,因为没有任何形式的门闩或锁。 他只看了这些东西一眼,就打开传出闹声的那扇门,他发现这是个长型的大寝室,里面弥漫着骯脏没洗澡的孩子臭味,还有很多说不出来的混合气味。 长寝室的两边各有一排床铺。孩子们不是躺在床上嘤嘤悲泣就是一边尖叫一边和别的孩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在费瑞克先生看来,他们穿得好褴褛。 在卧室远远的那一端,有个女孩抱着一个很小的婴儿,就是那个开门让他进来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灰绵布袍、白衣领,一顶灰色帽子,他认得这是哈瑞夫人为孤儿规定的制服。 这种服装再朴素简单不过了,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慈善机构的东西。 费瑞克先生向寝室那头走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些在床上翻滚的孩子头发都削的短得不能再短,他想起这又是「无名孤儿院」里孩子的特色之一。 他走到妲罗面前时,她从坐着的木板凳上站起来,手里还抱着小孩,很有礼貌的向他屈膝行礼。 她很瘦,他想,瘦得叫人觉得她一定没好好吃饱,她转过脸来时,他看到她的面颊上颧骨尖尖地突出来。 她的眼楮很大,是深蓝色,围着一圈浓浓的睫毛,睫毛根部是金色的,尾端向上卷起,奇妙的变成深色。 费瑞克先生想,这样的眼楮该是很动人的,若是这女孩不是那么瘦得可怜——颧骨突出来,底下露出凹洞来,像只未长羽毛的雏鸟——该会更动人。 「我想和你谈谈,妲罗。」他说。 她惊讶的抬起头望他。然后她以一种出乎他意外的柔和如音乐般的声音对孩子们说︰「安静,小宝贝们,我们这儿有个客人要和我说话。你们要是乖乖坐在床上不出声,等他一走我就说故事给你们听。」 在他们说来,听故事一定是最大的享受,一下子工夫闹声就平息了下来。那些看起来在四岁七岁之间的孩子马上各就各位回到自己床上,坐在那里瞪大了眼楮看看,不耐烦的等他走。 妲罗手上抱的婴儿开始哭起来,她轻轻摇摇婴儿把她的大姆指塞进他的嘴里,这一来他也安静了。 她抬眼看费瑞克先生。 「什么事?先生,你想和我谈谈吗?」 「我要把你带走,妲罗。」 「哦,不,先生,我不能丢下这些孩子啊!你告诉贝洛菲太大没有?」 「我和她说过了。」 「她同意了吗?」妲罗不信的问。 「她别无选择只好让你走。亚克雷公爵命令要你随我到苏格兰去。」 「到……苏格兰?」 妲罗的声音无疑是十分惊讶,她又说︰「我……我想你是说要我去做学徒?」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费瑞克先生诚实的说。「我只知道公爵要你,是他的命令要我今天下午离开伦敦时把你带走。」 她无助的环顾寝室,好像她有点以为她可以把孩子带走。 「我已经给了贝洛菲太太足够的钱去请个人来代替你了,」费瑞克先生说。 说着他也看了看那些瞪着他看的孩子,他明白要取代妲罗在他们生命中的重要性,是很难,甚至不可能的。 显然贝洛非太太对他们的舒适和过好生活,没尽到半点心意。 他是个单身汉,对孩子所知不多,但是再没想像力的人也看得出那些孤儿所得到的仅有的关爱是来自妲罗。 妲罗好像看出他的心思似的问道︰「我怎能离开他们呢?一定还有别的人可以跟你走吧?」 「我向你保证贝洛菲太太也是这么说的,」费瑞克先生同答,「可是她也想不出一个年纪适当的人。」 妲罗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公爵大人非要我不可呢?」 费瑞克还没回答,她就很快的说︰「有个叫贝格瑞芙的女孩——她是在贝格瑞芙区捡到的所以才叫那个名字。她明年就十一岁了,而且在十一岁的女孩中算是个子大的。她不行吗?」 「恐怕是不行。」 「你真的确定吗,先生?我已教会她怎么擦地板,她也在学裁缝,虽然还学得不太好。」 「恐怕她年纪太小了。」 「要是你上个月来就好了,那时候梅依还在。她会适合你的要求。她十二岁多可是已经和我一般高了。她是个做活好手,性情脾气又好,不管多饿都不会抱怨一声。」 「可是梅依已经不在这儿了,何况她也是年纪大小了,」费瑞克先生说。「我想,妲罗,你会发觉到苏格兰去很好玩。」 他感觉出他语气中的坚定使妲罗蓝色眼楮中的神彩黯淡下来。 「你什么时候要我……离开,先生?」 「今天下午,我大约在三点差一刻时来接你。」 「哦,先生……!」 这一声呼唤所包含的意思比千言万语还要感动人。 然后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我不能……拒绝……是吗?」 「不能,妲罗,这家孤儿院是属于亚克雷公爵大人的。他要一个孤儿,不管要谁,那么从贝洛菲太太以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抗拒他的命令。」 妲罗深深嘆了一日气,似乎是从身心深处发出的一声嘆息。 「我会准备好的,先生。」她安祥的说。他很钦佩她的勇气和她那种不再抗议不休的自尊。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他掩上背后的门时,听到孩子们的叫声爆发开来︰「讲故事!讲故事!你答应我们讲故事的!」 费瑞克先生小心翼翼的走下楼梯,他觉得孤儿们这种情况,简直令他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总算安全的到了大厅,拿起他的帽子,将斗篷往肩上一披,坚决的朝大门走去。 他没心情再去和贝洛菲太太争论,而且他怀疑她很可能已经睡着了,也没有能力再多说话。 他走出来到大街上时又转身看看这家孤儿院。 无疑的这家孤儿院年久失修,已十分破陋不堪,窗棂都已经油漆剥落,大门更是见不得人,门环太久没擦几乎已成黑色。 「安妮公爵夫人看了一定要吓坏了!」他自语着,心想,一回苏格兰就立刻徵求公爵同意把这儿整顿一番。 妲罗费了半小时才把故事讲完,因为不止讲一个,而是讲了三个故事,孩子们聚精会神的听着。 她讲完以后就从板凳上站起来说︰「现在,故事都讲完了,收拾东西吧!」 「再讲一个,再讲一个嘛!」 好多弱小的声音嚷着,但是她很坚决的摇摇头。 「我得去给你们烧午饭了,」她说,「要不然我们会饿肚子的。」 「我肚子饿了!」其中一个小女孩哀诉的说。 「我也是!我也是!」 好多声音同声一致的喊,妲罗怕被他们抱住不放,赶紧走出寝室跑下楼梯。 楼下孩子们在玩的屋子里闹声喧天。 她知道一定是两个较大的男孩在打架。 他们老是这样的,她也没办法叫他们不打。再说这早上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敲敲贝洛菲太太起坐间的门,没有回答,就走了进去。 正如费瑞克先生猜测的,贝洛非太太睡得很沉了。 这间屋里非常闷热而不通风,因为不管天气多暖和,贝洛菲太太坚持一定要在她的起坐间生火炉。 妲罗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象徵、一种唯有她能享有的舒服,她绝不想放弃这特权。 她悄悄地把窗子打开一点儿,没弄出一点声响,因为她不想吵醒贝洛菲太太。 可是当她看到桌上快空了的葡萄酒瓶,她就知道,要吵醒贝洛菲太太可还不太容易呢。 她看起来臃肿肥胖,脸色酡红,很不愉快的样子。她张着嘴巴在打鼾。妲罗只是把酒瓶收到柜子里,然后把杯子收起。 她整理的时候就发现那只百宝箱放在桌上,不用告诉她,她也知道那个要带她去苏格兰的人已看过她母亲生前的那个项链匣。 她自忖着,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唯一使她不同于其他三十九位无名孤儿的东西,他们没有来路也没有背景,除了天生的头发、眼楮和肤色再没有其他特徵来分辨身份。 「我希望他不会搞丢那项链,」妲罗忧心地想。 然后她把百宝箱放回原处,手里拿着那两只脏杯子走出了起坐间,把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在厨房有个老妇人来帮忙杂务,她已经老得掉了牙,一只眼楮也失明了,可是她硬说自己是个厨子,贝洛菲太太也接受了。 她在那只放在火上的大锅子里搅着的汤,气味不太好闻,尝起来味道一定更糟,妲罗想。 可是总比没食物好,而且孩子们在中午吃的这顿汤是他们唯一滋补的一餐。 可是,感谢天,面包还是有的,那是妲罗坚持要贝洛菲太太上星期付面包店的钱,而且比预定的早付一些,才有的。 只有她知道,多少拨给孤儿用的钱给贝洛菲太太拿去买醉,以求她自己的满足和舒适。 妲罗自己没有过份干预这件事,除非孩子们因食物缺乏而生病了,或者是饿得晚上都睡不着的时候。 只有到这种时候,她才会凶狠的向贝洛菲太太争取他们的权利。 因为那老妇人太慵懒了,不会和她吵太久,她每次总是能拿到一部份宝贵的钱留下来自己支配。 妲罗把面包切成平均的一片片,她知道如果她不盯着看,那些较大的孩子就会抢走较小的孩子的一份。 他们也会向女孩献殷勤,希望这样她们会慷慨的让出她们食物的一部份。 全靠妲罗一个人,才没有使这所孤儿院落入那些强壮的大孩子统治之下。 她从来没像贝洛菲太太那样常用暴力对付孩子。她完全是凭她人格的威力来维持秩序。 这是自然的发展,因为她体力上不可能胜过他们,她只有建立起一种精神上的优势。 她切好了面包,忽然瞥见那老妇人在厨房一角匆匆的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她很明白是怎么同事,她走过去到她瞎了眼的那一边肩膀后面,夺走她藏在那件破烂得露出线的大衣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大块肉——是廉价的不错——可是他们只买得起这种肉。这些肉应该是放在汤里的主菜,那自称厨子的家伙正在炉上搅着那锅汤。 那老妇人愤怒的尖叫一声,可是妲罗不予理会。 她只顾把肉放在桌上,开始尽可能的把它切成小片。她切了又切,直到切得比碎肉大不了多少。 「那是我的!」 那老妇人几乎是把这句话和着唾沫喷在她脸上。 「那是不对的,玛利,你知道得很清楚,」妲罗说。「孩子们在挨饿。他们得有点东西吃,否则会死的。」 「死掉才好呢!谁会要他们?」 这是个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妲罗也常常自问。 「你不可以贪心,玛利,」她安祥的说。「你很清楚,要是孩子们因为你偷了他们的食物而死掉,那后果会很不幸的。」 「我晚上回家的时候饿得发慌。」玛利用哭诉的声音说,「而且我可怜的猫咪从来都没得吃的。」 「它们可以捉老鼠呀,」妲罗反驳道,「可是这儿的孩子连出去摘个树上的只果都不能。」 她嘆了一口气。 「哦,玛利,我真希望这家孤儿院是在乡下。我敢确定在那儿生活比伦敦容易多了。」 「只要有钱,伦敦也没什么不好。」玛利用倔气的声调说。 「我想有钱的话,到那里都好。」妲罗回答。 她切好了肉,用双手捧起来倒进那一大锅滚沸的汤里,不停地搅拌直到一种不同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加上一些盐,看到几颗小洋葱在桌上,也都摆了进去。 「继续搅,玛利,」她说,「我要去叫孩子们吃饭了。你洗了他们的碗没有?」 玛利没有同答,那就告诉了妲罗,她没洗,也不愿去洗。 事情老是这样,她嘆息一声想着。玛利一分钟也靠不住,其他下午该来擦地板的老妇人比她更糟。 甭儿院太挤了,所以这里根本没有餐厅。 餐厅已经加上几张床或在地上加几个垫子改成了寝室,因此孩子们得站在大厅吃饭,也有些坐在椅子上吃。 这使得妲罗很难看到是否每个人都有一份公平的食物,不管吃的是什么。 她摇一下铃,铃声一响,各边的门都打开来了,孩子们像潮水般的从各方涌向厨房。 只有小婴儿们还留在楼上,妲罗知道她得很仔细看好厨房角落那桶牛奶。 否则只要她一个转身,就有好多孩子用杯子和勺子伸到牛奶里面,这些孩子是大得不该再吃牛奶的。 接下来五分钟的行动就好像在海上抗拒暴风雨以免船被击破一般。 「不行,每人只能拿一片面包,弗瑞德,快把那个放下,你已经拿了你的那一份了。小心,海伦,不然你会把汤打翻的。别推来推去,乖乖等一等,每个人都会有的。」 这些话是她每天在吃饭时间都得说的。 并不是他们不爱她才不听她的话,不老实、抢别人的食物,而是纯粹由于动物自卫的本能告诉他们,必须吃东西,否则就死亡。 她从大锅里舀了最后一杓汤,发现一个男孩取走了厨房桌上最后一片面包。 那就是说没有东西留下给她吃了,这她也认了,就如同好几百次一样默默忍了。 「都是我自己不好,」她想。「我应该记得先吃下我那片面包再叫孩子们来的。」 她已经吃过苦头,知道太久没吃东西会虚弱晕眩得把抱在手里的孩子摔到地上,这想法使她害怕。 可能还有机会喝到一杯茶。那是贝洛菲太太完全为自己保留的奢侈品,可是她要是心情好也会允许妲罗喝些茶叶渣子。 有两大片猪排肉是玛利为她的老板做的,放在一个干净的碟子里,旁边还有几片炒洋葱。 「这是院长大人的茶,」玛利说着把茶壶重重放在托盘上,把杯盘踫得好响。 「谢谢你,玛利,可是你忘了马铃薯了。」 汤里是摆了不少马铃薯,可是大都是快坏了的,因为买那些人家不要的比较便宜。可是还有三个完整的、大的、甘润润的马铃薯在猪排旁边,妲罗禁不住要流口水。 「也许今晚那个绅士会给我一些东西吃,」她满怀希望的自语,一边端着那个托盘进入贝洛菲太太的起坐间。 第二章 妲罗在马车里身体向前倾叫道︰「好绿啊!我知道乡村是绿的,可是没想到这样绿!」 费瑞克先生正要同答,她又以狂喜的声调说,「田野是金黄的,真正金黄!」 「是玉米,」费瑞克先生简明的同答,然后又问︰「你真的从没来过乡村吗?」 妲罗摇摇头。 「没有,贝洛菲太太以前允许我带大的孩子们到海德公园,可是后来有太多小娃儿要照顾,她就不让我出来了。」 「孩子们应该出去玩的,」费瑞克先生抗议。 「他们就在孤儿院后面的院子里玩,」妲罗回答。「那地方相当小,冬天又是泥泞满地的,可是至少他们在新鲜空气里。」 她回答的时候转脸面向他,可是现在她又弯身向前看着窗外。 「要是孩子们能看到这些该多好,」她低声的说。 费瑞克先生这下明白了,她的思绪一直没有离开她丢下的那些孩子们。 当他到孤儿院接妲罗走的时候,他们别离的场面十分的感人。 小的孩子们扯着她的裙子哭泣哀号,大的孩子几乎是绝望的拼命喊叫,直到她的马车看不见了为止。 连贝洛菲太太想到要失去妲罗也伤感多情起来,可是费瑞克先生禁不住想她的悲伤多半是为她自己,因为她就要失去一个得力帮手。 不管为什么理由吧,对妲罗而言,说再见真是千难万难。 她好不容易脱出小的孩子牵牵扯扯的手,上了费瑞克先生的马车时,眼泪禁不住沿两颊汨汨流下。 饼了好一会儿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直到他们上路好几分钟之后,她才说得出话来︰「孩……孩子们没有我该怎么办?我……我知道小的孩子们一定会挨饿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啊,妲罗,」费瑞克先生同答。「我已经知道孩子们没有足够的东西吃,而整个孤儿院在绝望的愁云惨雾中,这种情形是不该有的。」 他看到妲罗抬起泪湿的双眼,用一种绝望焦急的眼神望着他,为了不让她再痛苦下去,他很快说! 「我已经安排好了,相信你会满意这些安排。」 「什……什么安排?」妲罗抽抽搭搭的问。 「亚克雷公馆的管家是个老妇人,可是非常能干。她还记得她年轻的时候这家孤儿院建造的情形,她服侍过安妮公爵夫人,也知道夫人对孤儿院很关心。」 「就是夫人死后情形才变坏的,」妲罗说。 「这我也明白,」费瑞克先生回答。「我已经吩咐金斯顿太大去请一个会给孩子们买足够食物的厨子。「 妲罗削瘦的脸上泛出喜悦的光彩,使整个脸都改观了。 费瑞克先生知道他没猜错,「亚克雷公爵财团法人」每周付给孤儿院的钱,大部份都被贝洛菲太太拿去买酒了。 「金斯顿太太还会找些年轻的女孩于来打扫房子,」他继续说下去,「并且照看孩子。」 他停顿一会,然后斩钉截铁的说︰「我不明白的是,教师们到那儿去了,我知道安妮夫人在世时有很多教师的。」 「有两位退休了,也没请人来接替,」妲罗同答,「最后一个老师在六个月前也走了,因为她发觉自己管不了大的男孩。」 她停顿一下,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并不是他们太皮,而是她没教好。」 她忧心的望着费瑞克先生,好像是怕他会生气,又加一句说︰「我只要有空就教小的孩子们,可是如果有太多婴儿要照顾,我就没办法了。」 「所以你就讲故事给他们听,是吧。」费瑞克先生莞尔一笑说。「我确信他们会更喜欢。」 「所以我才把讲故事当做他们最大的享受,」妲罗解释道,「那样他们才会安静。」 「我想的确是的,「他说。「可是我会对公爵大人讲,务必指派好的老师到孤儿院,就如以往一般。」 「那真是太好了!」妲罗叫道。「哦,我真希望我能在那儿,我还有好多东西想学。」 费瑞克先生微笑的望着她说︰「我相信你还小的时候,一定学了不少课程吧?」 「还不大够,」妲罗同答。「有位牧师对我根好,可是他去年过世了。」 她的声音中有某种感伤让费瑞克先生知道,牧师的死对她是一大损失,至今仍令她伤心。 「那位牧师是那里来的呢?」他问。 「是却尔西的长老会教堂来的,」妲罗说,「我想那可能是伦敦仅有的一家教堂。」 「他在孤儿院主持礼拜吗?」 「每个星期天,可是他每周还来两三次,教我们大家圣经。」 她说完轻轻嘆息一声。 「他的课好有意思,我以前盼望这个课比什么都来得热切,他还借书给我看。」 「那么你是能够流畅的阅读了?」 「我好喜欢读书!」妲罗同答,「可是牧师一死,我只有那本他送我的圣经可读了。」 她望了费瑞克先生一眼,羞怯的微笑着说︰「我想有一天我会把它背下来。」 敝不得她说得那么一口好英语,费瑞克先生想。 他早已注意到她的谈吐是多么文雅,她所用的辞汇又远比一般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多得多。 「公爵大人在他的城堡中有一所很大的图书馆,」他告诉她。 他看出妲罗眼光中兴奋的神色。接着她眼神一黯又说︰「我想公爵大人不会让我……踫他的书的。」 「我敢确定他会借给你,只要你小心保管,」费瑞克先生同答。「而且,假如他不肯,我自己也有不少藏书,随时欢迎你阅读。」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先生?」 他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很好玩,那是又敬畏又兴奋的语气。 「我现在就带着好些书呢。」他说。「今晚咱们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我就把书箱打开,你可以随意挑你喜欢的书在旅途阅读。不过我想你会发觉这些书是很吃重而枯燥无味的。」 「只要我有书读,从来就不会觉得枯燥无味,」妲罗同答。「我好渴望读书、好希望有钱订一份报纸。可是贝洛菲大大总是说我们负担不起。」 费瑞克先生的嘴唇紧闭。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敦请公爵令贝洛菲太太退休,另外找一位明理的、有母性慈爱的妇人来代替她。 必须找一个人,不仅是关怀孩子们而且能教养他们将来在外界做人处世之道,因为大多数的孤儿在十二岁就得出外奋斗了。 然而,最令他烦恼的一件事是孤儿院里显然食物缺乏,衣着也很少。 他看一看妲罗,发觉她身上的夹布白领衣服很干挣,补缀得相当整齐心情顿觉宽松了些。 他想这种制服真是奇丑无比,而且极端朴素,尤其是那顶头盔似的小帽子,那该是哈瑞公爵夫人选的式样吧。 无名孤儿院的创办人是个严峻的苏格兰女人,用「一丝不苟」来形容她最为恰当。 他想妲罗其实是蛮漂亮的,要不是她那样子瘦得可怜,要不是她从黑色斗篷中伸出来的手腕那样骨瘦如柴就好了。 「我要和你谈个条件,」他大声说。 「条件?」 「是的,我借你书可以,但是你要吃完给你吃的所有东西,直到我们到达苏格兰为止。」 妲罗轻轻笑了。 「你会发现,我不会拒绝你给我的任何食物的。」 可是费瑞克先生后来却发现她把这个愿望看得太轻松了,她根本做不到。 当晚他们停宿在巴尔达克第一家客栈的时候,妲罗发现她分配到的楼上卧房之舒适与奢华,大大出乎她的想像之外。 她洗净了手脸,换了另一套和先前穿的完全相同的灰绵布衣服,下楼来会费瑞克先生。 她从他到客栈时所说的话可以猜出,他会更衣来进晚餐,而且他们只有从马车上取下一部份行李。 可是她一点也没料到他穿晚礼服是这么大大的不同。她惊讶的瞪大了眼楮看着他那剪裁合身的上装,拖着长长的燕尾,领上还系着打摺的领结。 但是她对费瑞克先生的钦羡之情随即被惊讶所取代,惊讶于旅馆主人和两个女侍端进来的食物之多。 有几盘热腾腾的咖哩汤,一只羊腿肉,两只肥肥的烤鸽子。 还有一张小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有冷盘肉,蚝油饼,猪腰——旅馆主人特别推荐的,还有几只肥嫩的鸡和一大片火腿。 「我想你一定和我一样饿坏了吧。」费瑞克说着,他们一起坐下来。 他注意到她喝汤之前先看看他是用那只汤匙,他心下暗暗称许。 她一开始吃就吃得很快,他感觉得出她是在控制自己,否则她会吃得更快。 他们刚喝完汤,族馆主人就端来一盘美味的比目鱼,还道歉说没有早点上,是因为他的太太刚烧好这道菜,为的是「趁热吃」。 「我知道你会很喜欢这道菜,先生,「他对费瑞克先生说。「这位小姐也会喜欢的吧。」 费瑞克先生法意到妲罗只吃了一小匙的鱼,然后向他瞥一眼,他想那是在徵询他,她是否吃得太多了。 可是他没说什么,到了切羊腿肉的时候,他落落大方的帮她切。 直到他吃完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才发觉她只吃了四分之一多一点而已。 「你不喜欢羊肉吗?」他问。 「看起来我好像太不知好歹,可是先生,我再也吃不下了。」 她轻嘆了一口气又说︰「要是我们能把这些食物拿一些送回孤儿院该多好。」 「我现在关心的不是孤儿院,」费瑞克先生同答,「而是你,妲罗,你答应过我要吃完你面前所有的食物的。」 「我知道,先生,可是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我已经饱得再也吃不进一口东西了。」 「你今天吃过了什么?」 有半晌沉默,接着他说︰「我想知道。」 「我吃了……一片面包……还有一点点早餐。先生,」妲罗说。「可是……到中餐就没有足够的东西给每个人吃了。」 「我已经向你保证这种情形将来会改善了,」费瑞克先生说,「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的吃。你已经离开那些孩子了,你因为想着他们就老是自己饿肚子,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呀,这样你不会长胖的。我知道公爵大人希望你长得结结实实的。」 「我会尽力的……我一定尽力。」她保证。 在费瑞克先生极力敦促下,她勉强吃下几匙葡萄酒果子冻。旅馆老板说那是这家客栈的有名点心。 另一方面费瑞克先生倒是吃了不少,算是没辜负这顿好菜,他向妲罗保证这家的菜比起以后他们要投宿的几家客栈要好得多。 他还喝了一瓶名贵的法国红葡萄酒,可是没有叫妲罗尝。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又上路了,她起先很沉默,因为她不想太冒失或惹他厌烦,可是费瑞克先生很快就发觉她有满肚子的问题。 他发现,从一个关在一座屋里快十八年,几乎从未与外界接触的女孩眼中看乡村风景是极为迷人的。 他们继续旅行下去,他不但惊讶于妲罗的聪慧,而且由于她读书之颖悟与想像力丰富,她的心智已发展到出乎他意料的程度。 看她对于新处境的反应,以及她对于贫富的看法,在他说来都很有趣。「我觉得很奇怪,」有一次谈话中她提到,「在伦敦有那么多极富有的人,他们却一点也不关心那些极穷、极穷的人。」 「你是说在街头流浪的那些人吗?」费瑞克先生问。 「是的,先生。像那些扫街的清道夫,橡那可怜的老妇人玛利,她虽然很老了还得到孤儿院来工作,因为不然的话她会饿死。应该有人照顾他们才对呀。」 「我自己也常常那么想,」费瑞克先生承认。 「还有那些孩子们,他们受苦受难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医生常常说,如果我们不收容一个孩子,他就会乏人照料而死掉,或者有人会把他扔到河里,只为了摆脱他!」 妲罗讲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声音中有痛苦的意味,这使得费瑞克先生明白她是个很有感情的人——像她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女孩子是很难得了。 「假如我一旦有钱,」她说,「有时候我会假想自己有好几百万镑,我一定要办几所好的学校,可以说孩子们免费的读书。」 「你以为他们会喜欢吗?」 「他们如果受过教育,就会有机会找到更好的工作,」妲罗同答。「来孤儿院要学徒的人总是问男孩子会不会阅读和写字。对于女孩子就没那么重要了。」 「那么你是以为所有的孩子都应该学会阅读咯?」 「再没有什么比读书更开心的事了。」 费瑞克先生微微一笑。 「我想你会发现有很多事情会引起你的兴趣——你能做、能看的事情,正如你读到过的书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妲罗说︰「公爵大人会要我做什么呢?你想会有小孩要我看顾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费瑞克先生同答,「我是说实话,妲罗。公爵大人要我从孤儿院带一个女孩到苏格兰,我只得遵从他的指示。」 「贝洛菲太太说你是他的总管。」 「我是的,」费瑞克先生答。「我在前公爵大人的手下做总管直到他死为止,现在我是他儿子亚克雷第五代公爵的总管。」 「有没有公爵夫人?」 「本来有的,可是她最近过世了。」 「她没有孩子吗?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这个带我到苏格兰的。我很喜欢看小孩。」 「我想亚克雷城堡里恐怕没有小孩。」费瑞克先生说,「在他的领地中倒有不少孩子。」 「那么我也许会在洗衣房工作咯,」妲罗沉思地说。「我洗衣服洗得挺好的——只要我有肥皂。」 费瑞克先生没有同答,停了半晌她又说︰「我希望不要被派到厨房,可是我想我不会有选择的余地的,我必须照公爵的吩附去做。」 「我们都得听公爵吩附。」费瑞克先生有点过份热心的说。 他发现,妲罗一个劲儿的问她为何被带到苏格兰的问题,只有更增他对公爵未曾与他明言的懊恼。 因为当时他和公爵两人都已经不耐烦到极点了,为了在法国发生的事端好生困扰,因此他才没有追问下去,否则他一定会问个一清二楚的。 鲍爵只是给他一个命令要他从孤儿院带一个女孩到苏格兰来,然后立刻就登上等在门口的旅行马车走了。 随行的有四个马车侍从,后面跟着一辆有篷马车,载着他的行李、他的贴身侍从,和一名秘书。费瑞克先生到最后一分钟还得匆匆忙忙的叮嘱这名秘书,公爵旅途花费的付帐问题。 事实上,他给丢下来,又没有留下公爵平常出行时派给他的车马队,他一下子给楞住了。直到有篷马车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发觉有一大堆问题还没有答案呢。 现在他自己也怀疑起来,他到底有没有弄错公爵的意思。 但是公爵说得够清楚的,而且他的命令简明扼要,不大可能会错意。 费瑞克先生自忖,在那种场合之下,还是识相些,尽可能少和公爵说话,因为显然公爵一夜未眠,眼楮下面现出黑线,与眼中阴霾之色相辉映。 他显然不想多说话,而费瑞克先生虽然很想对他表示同情和了解之意,但过后一想,最好还是不说一语,少打扰他为妙。 但是,当他和妲罗走了一哩又一哩,想要不忧虑心中所想的问题是很难而且不可能的。他和妲罗到苏格兰后,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还好,前途有一大段路要走,费瑞克先生十分庆幸在这个时节,马路是干的,不致于踫上马车陷入泥淖或迷失在雾中的尴尬事,这种事在他南来北往的旅行中常会踫上。 天气晴和明朗,虽然已是六月,还不致于热得让人受不了。 从敞开的窗户时而吹来一阵清新的微风。 起先费瑞克先生还有些担心,公爵把马车侍从都带走了,只留下二流的马车让他和妲罗走长途旅程,要是踫上士匪或栏路贼,可没人保护他们。 但是除了马车轮扬起的灰尘之外,什么也没有,这才让他松了口气。 妲罗已不再羞怯答答,也不再问东问西,只是兴奋得很,费瑞克先生一路上却有不少时间在睡觉。 他知道,只要他一阖上眼,妲罗就会打开一本他借给她的书,卷在马车的一角,一直读到他睁开眼楮为止。 她对于他行李中携带的那些沉重的政治书之反应与见解,使费瑞克先生十分感兴趣,以致于后来他到黄昏还会坐着跟她谈到更晚。 他不但和妲罗谈论她所读到的书,而且告诉她他对书中所讨论的主题的看法,也谈到很多其他问题。 只有到他回到卧室,终于一个人的时候,他才发觉方才和妲罗长篇大论、争辩的谈话,好像他们是同年纪的人似的,不觉愕然。 他自思,她实际上应该更关心的是她到城堡以后会有什么际遇的问题,而不是将心灵注满那些在她有限的一生中不关紧要的论题。 「这女孩是有些特别——这点毫无疑问,只可惜……」 他自我反省了一下,他知道,要是对妲罗现出特别的同情与关怀,无疑会引起其他僕人对她另眼看待。 她的处境一定会更困难而不愉快,因为她是个私生子。 虽然伦敦的风气比较开明,在乔治四世时代道德标准令人可嘆,但是在苏格兰是绝对的清教徒主义,绝对择善固执的。 由于妲罗没有父亲,在那种环境下已经是够可怜的了,再加上她是英格兰血统就更糟了。 「最好的办法还是送她同去,」费瑞克先生大声的自言自语。 他有些责备自己,不该一成不变的执行公爵的命令。 要是他不带妲罗而空着手同苏格兰也没什么关系,他可以同公爵说,孤儿院没有一个年龄合适的女孩,所以他也无能为力。 鲍爵一定是忘了,孤儿在满十二岁时就得出去做学徒了。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点呢?真是太笨了。」费瑞克先生以后几天里一直这样自忖着。 但是现在也无法可想了。当马车无倩的沿英格兰北方走向苏格兰边界,他发现妲罗愈来愈有意思,他也愈担忧在亚克雷城堡她会有什么遭遇? 旅行的第二天,他们来到当晚停宿的驿站旅店之前,妲罗期期艾艾的问︰「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先生?」 「当然可以,」费瑞克先生同答。「是什么事呢?」 「我知道我不太懂……礼节……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希望不要……出错,如果你肯……指导我、纠正我,我会……很感激的。」 她焦急的望着他说︰「我不会……惹你厌烦的,先生。可是我一向都希望举止像个高贵小姐一样……要怎样坐,怎样做任何事才像小姐……我从来没看到一本书说到这个的。」 「我相信那种书是有的,」费瑞克先生说,「可是妲罗,我敢说你有一种天赋直觉,知道怎样做是对的,那可比任何你读到的书有用。」 「你真客气,先生。可是我知道有好多事情我做得不大对。我一直在学你拿刀叉的方式,你的拿法和贝洛菲太太的拿法不一样。」 「那是自然的,」费瑞克先生微笑说。「我会告诉你怎么拿才对。」 可是那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他想,不但教会了她怎么进食,怎么拿刀叉,还教会了她怎么、把杯子凑到唇边,怎么坐在椅子上才姿态优雅。 既然她这一生就要在僕人堆里度过,他们的举止和主人所认为是的完全相反,他真希望她的举止不要太特殊,徒让僕人们取笑而已。 「可是她是与众不同的。」他自忖,又一次他希望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如何只好随她去了,现在这种生活方式她又能维持多久呢? 虽然旅途劳顿,很显然的,她的外表在一周以后已颇有改观。 她脸上的紧张已消除,而且他想,她的脸颊已不再像初见时那么尖锐突出,皮肤也不再那么紧绷在骨头上了。 她也长胖了一点,因为妲罗告诉他,她的腰带变得好紧,坐下来时不太舒服。 「我在想,到苏格兰以后,你要做一件全新的衣服了,」费瑞克先生说。 妲罗望着他,她还没说他就明白她要问的是什么了。 「你想我到了城堡以后,还得穿……这样的衣服吗?」她用很低的声音问道,「或者我可以穿得和其他人一样?」 「我想这得看公爵的意思。」 「他决定一切事情,是吗?」 「是的,」费瑞克先生同意。「你知道,妲罗,虽然英国贵族有相当的权力和影响力,但是亚克雷公爵在他的范筹内是独立自主的。」 「为什么呢?」 「因为他的地位不但是个贵族,而且是他这一氏族的旅长。」 「我在你的一本书中读到关于氏族的事。」 「那么你一定会发现很多有关马克雷氏族的事咯,」费瑞克先生说。「马克雷氏族是苏格兰历史的一部份,苏格兰每一场战争都有他们参与。」 「史德玲桥之役就是其一吗?」妲罗说。 「当然,」费瑞克先生附和着说。「还有三九八年的战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想了一会儿。 「我昨天晚上读到过……对了,这战役的名字和你一样……费瑞克之役!」 「说对了!」 「我在想,华理斯是个多么英勇的人物,」妲罗说。「可是他的下场是吊死、淹死且尸首不全。」 「英皇爱德华难忘怀他洗劫诺森堡而在史德玲桥大获全胜。」费瑞克先生说。 「你的书谈到战争好像是好的、光荣的,可是我老是想到多少人会受伤,又有谁来照顾他们呢。」 「那倒是真的。若不是战死沙场,他们大多数的人只要受一点伤都会死亡。那年头,日子真悲惨,但是如今氏族之间已经没有战争了,他们在和平时就返家耕田和畜牧。」 「他们还是仰赖氏族长来领导他们吗?」 「他们相信他、信任他。没有氏族长,氏族就像船没了舵,羊群少了牧羊人。」 费瑞克先生有些咽哑的说。 他想到,有些苏格兰高地的氏族长,沉迷于南方声色之乐,只为伦敦皇家官庭的荣华富贵就离开了苏格兰。 结果,他们的氏族零落,很多沦于廉价奴役劳工的地主之手。 还有一些被迁徙到国外,因为有人计划把苏格兰高地变成广大的牧羊场,把住在那儿好几世纪的人民赶走。而僻出一片野地。 有一会儿工夫他忘了妲罗,直到听见她问︰ 「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公爵的事?他是个年轻人吗?」 「公爵大人才三十出头,」费瑞克先生同答。「他长得非常英俊,而且你一定会认为他有氏族长的威严。」 他停了一下又用不同的口气说︰「可是公爵最近遭到不少麻烦事,我只有为他祈祷,希望他往后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好些。」 妲罗很感兴趣的样子,但是她很聪明,了解费瑞克既然转变了话题,就是不愿再多说有关他主人的事了。 由于她想问的事有那么多,直到他们来到离亚克雷城堡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她才觉得公爵的阴影忽然笼罩在她心头。那阴影弥漫开来,直到她一想到公爵心里就升起一重忧虑,使她感到很不舒服的紧张。 「我们现在已在马克雷的领域之内了,」费瑞克先生前一天告诉她。 妲罗曾看到妇女头上顶着篮子,贩卖一束一束的苏格兰石南花,有白色的,也有紫色的。 可是现在苏格兰大荒原看起来非常不同,石南花开遍原野,整个大荒原成了鲜明的紫色。 山岗上透出的光在她看来,有如仙境,辉映着湖泊的蓝色,掩藏在清晨的迷雾中。 她从未梦想过有这么一个迷人的地方,有光也有阴影,有如此鲜明的色彩,几乎不像真的。 有着这样的天空,一会儿蓝,一会儿灰,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宛如女人一般善变。 「你想像中的是这样吗?」费瑞克问。 「我梦想中也从没见过这般美景,」妲罗轻呼一声。「太美了……美得看见它就心痛。」 他了解她想说的是什么,她也了解为什么她忘却了书本,整日坐在窗口看着,让微风把石南花的香气吹在她脸上。 有时她好像着了魔似的,看着那路旁银色的小瀑布,和那奔腾的、水晶般清澈的小溪流。 假如妲罗是对前途忧心仲仲,费瑞克先生也同样忧心。 他知道在旅途中,他教导妲罗,使她有很多方面不同于孤儿院出来的女孩。 不仅是他给她的教导,他向她解说的事情,他同答她的问题,都使她和以往不同。 还有他们结伴旅行的这种方式,不仅与她以前的生活截然不同,实际上和她将来的生活方式也会大大不同。 「或许她应该以一个僕人的身份旅行。」费瑞克先生自忖着。 那样子的话,他应该坚持要另一辆行李车随行,或者叫她坐到前头的车厢,和马车夫、跟班挤在一起。 他没有那样做,简直不假思索的就携她同坐,就好像她是个好人家的女子,是他认识的人。 在沿途的骊站旅店中,她睡上等的房间,她和他一道在私人的小厅吃饭,而且有侍女侍候她,僕人殷勤有礼的对她说话。 由于她领悟力强,感觉敏锐,而且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有天赋直觉,妲罗在旅途上表现的完全像高贵的淑女。唯一不相称的是她的衣着。 「这是错误的——我担心这是大大的错了,」费瑞克先生大声的自语,可是他知道,如果再有选择的机会,他会和这回做的一模一样。 费瑞克先生没有孩子,虽然爱过许多女人,却没有娶妻。他发现,眼看一朵蓓蕾开放成美丽惊人的花朵是极迷人的事。 妲罗的心中似有什么和他的心相接应,他知道,她是每个老师所梦寐以求的学生。 这样一个心思灵敏,颖悟过人的女孩,不仅能领会他所说的,甚至他所想的。 「天知道,她会有什么遭遇,」他自语,他也知道,如果他顺着自己的沖动去做,他真想趁着还没到城堡之前,赶紧送她同伦敦。 妲罗全然不知他在想的心事,只一味凝视着眼前高耸入云的山峰,俯身向前看一眼从峭壁山崖上直泻下的银色瀑布。 「每次我看窗外,景色一次比一次美,」她说。「苏格兰有某种特质,使我觉得……虽然说来可笑……觉得我是属于这儿的,觉得它是我的一部份,我心灵的一部份。」 两辆马车沿着林荫大道驶向城堡,马车里坐着六个男人,穿着柯德农氏族的黄绿格子衬衫。 这个氏族的族长,是个相当好看的男子,满脸于腮,配着浓黑的眉毛和灰色的短须,神色安逸的坐着。 可是他的弟弟和他两个儿子——也穿着格子榇杉。却不停的讨论着公爵邀请他们来这儿的原因。 「父亲,你认为公爵这样十万火急的把我们请来是为什么呢?」 「与其说是邀请还不如说是命令。」另一个儿子说。 「说的也是,」他们的叔叔附和道。「那不是‘肯否光临?’的问题,而是‘六月十日四点钟,务必到城堡来,不管你们愿意与否’!」 「我敢说公爵是想描述他去法国的经历给我们听。」柯德农族长说。他的氏族头饺是苏格兰最古老的,虽然柯德农是个小氏族,却有悠久的历史,为此,他们十分自豪。 「你知道他去过法国了?」氏族长的弟弟问道。 「是的,我知道。」 「那么你想他会不会有特别的原因到那里去?」 这个问题一提出,大家都默然不语,过了半晌柯德农族长才同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车轮辘轳和马嘶萧箫的声音。然后亚里斯特。柯德农才同答说︰「外头有谣言——虽然我不知你是否听到——说玛格丽特一个多月前去了法国。」 「玛格丽特去了法国?」柯德农反问。「是谁说的?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的弟弟回答。「我只听说她离开了城堡向南方去了。」 柯德农的两个儿子坐在对面互使了一个眼色。 显然他们只要愿意就可以说些什么,但他们好像都心怀鬼胎,同时把嘴唇闭得紧紧的,默然坐着。 他们是相貌不错的青年,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岁。 他们潇洒的戴着苏格兰帽,走在路上时,昂首阔步的,好多柯德农氏族的青年都争相仿效他们的样子。 「好吧,反正一到城堡我们就知道玛格丽特是不是到法国去了。」亚里斯特?柯德农说。这时马车正使劲的在爬最后一段坡。 亚克雷城堡高踞在山谷之上,地势雄伟,这是几世纪前马克雷氏族与强敌做战时选择的最佳地点。 最大的强敌就是柯德农氏族。 由于连年累月的战事,两族之间的仇恨意积愈深,山脚下教堂墓园里无数的坟墓就是仇恨的标记。 城堡上有城垛、了望塔、核堡中的箭口,还有一重外廓。以前曾是坚固不克的堡垒——在这1切之上,山峦高高耸立着,在冬天山顶覆盖着白雪。 然而此刻石南花遍地盛开着,衬着灰灰的石壁,成了鲜明的背景。 马匹长嘶一声停在宏伟的大门外,大门装饰着铜铸的钉子,门轴是铸铁的古物。 马匹刚停定,大门就打开了,公爵的僕从都穿着马克雷氏族的花格呢,戴着獾毛饰物,已在等待着引客人进去了。 另一辆马车中坐着两个双胞胎兄弟,他们是亚里斯特的儿子。 这六位贵宾由一位穿着更体面的僕人引领,以隆重的仪式踏上石阶走向第一道门。 在这儿,有好几个大会客室,这是苏格兰的惯例,其中最大最重要的就是氏族长厅。柯德农家人以为公爵会在这间屋里接见他们。 这是一间极富丽堂皇的屋子,有高高的窗户,可俯瞰城堡下面的花园。在花园之外,可以看到大原野中灰色的湖泊,荒原中时有松鸡和雄鹿来往。 在氏族长厅并没有人迎接他,于是柯德农走到窗口眺望着那些湖泊——他知道那里面盛产鲜跳的鲑鱼,也看着那大原野。这片地比他的领土好多了,而且必定有更多的鹿群,他的眼中不禁露出钦羡之色。 然而他此来可不是要钦仰或羡慕另一位族长的财产的。 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是他心里也存着另外几个柯德农族人间的问题——为什么公爵命他们到城堡来,关于公爵夫人的谣言有没有什么根据呢? 氏族长厅远远一端的门打开了,从那里走进来的正是亚克雷公爵。 柯德农只对他瞥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寻常友善的聚会,而是很正式的场合,虽然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亚克雷公爵身材魁梧-比柯德农家的人都高-今天他更是昂然直立,他们得仰视他的脸才知道有什么很不对劲的事发生了。 去年里,公爵作了柯德农的女婿,柯德农逐渐了解他,也开始喜欢他,通常他们之间是没有如此正式的会晤的。 鲍爵总是以热诚的握手来欢迎他,接着立即热烈的谈论起两氏族之间共同利益的问题。 可是今天不同了,公爵向他们走过来以后,就定定的站在那儿凝视他们,好像从没见过他们似的。 鲍爵配戴着全副氏族徽章,好像是有意表示郑重其事。他穿着红、白、蓝三色花格呢衣,挂着银白皮毛饰物。 鲍爵接见他们的时候,缄默不语,使柯德农感觉到紧张的气氛就如原野上空乌黑的云层一样险恶。 接着他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长辈,应当首先发话以打破大家都感觉到的不愉快的气氛。他说︰「午安,亚克雷!你邀请我们来这儿,这会儿我们都来了!」 「午安!」 鲍爵的声音冷而硬。 「你们请坐吧。」 他边说边用手指向一排靠房间另一头的椅子。 在那排椅子前面有一张高背椅,雕刻得很精致,那是氏族长专用的,柯德农知道只有在正式的场合才用得着那张椅子。 他也知道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佷子在互使眼色。 可是他不想表现出一点惧怕之意,他就依公爵的指示坐下来,还故意翘起一只腿,努力作出安逸的样子。 另外几个柯德农家人也跟着坐下来,当他们都坐定之后,公爵才以威严的架势缓缓走过去。 他并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椅子前面。然后用眼楮酊着柯德农,缓慢而清晰的说︰「柯德农,我叫你们到这儿来,是要你们听听,你的女儿玛格丽特的消息——我的妻子,亚克雷公爵夫人,已经过世了!」 第三章 「过世了。」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在氏族长厅回荡不已。 当全厅的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瞪着公爵时,柯德农族长缓重的道︰「为何不早通知我?」 「我现在就是要对你说明此事。」 「她的遗体现在何处?」 「法国,与她的奸夫埋在一起。」 鲍爵这一说,屋内的人都惊嘆一声,他继续粗声说下去︰「我要求各位到此,就是要告知各位此地所发生的事。」 柯德农张口结舌的坐着,愤怒的瞪着公爵,他粗黑的双眉似乎要挤出了额头。 其他的人都僵硬的坐在位子上,对站在他们面前的公爵所表现的态度感到莫大的侮辱。 然而公爵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一副冷寞与坚毅的表情,好像在一夜之间他忽然变老了好多。 鲍爵向柯德农说︰「当初你我两氏族协议和平共处,两方不再有战争时,你曾为了永久的和谐共处而向我要求一些条件,是吗?」 柯德农点头承认。 「你的第一个条件,」公爵接着说,「就是每年必须允许你贷款一万英镑,以帮助你氏族的贫困,以及你所宣称的,因我而受害的人。」 「那是实情!」亚里斯特。柯德农插嘴说。「是马克雷氏族使我们田园荒废,是你们驱散了我们的牲口,偷走我们的羊群。」 他愤怒而张狂的说,可是公爵根本不理会他,他只盯着柯德农族长一人,好像没有旁人在场一般︰「你的第二个条件是,为了保证我们两族之间友好的同盟的关系,我应娶你的女儿玛格丽特为妻。」 这时,屋内一片寂静,好像六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指出,」公爵继续说,「如果你的女儿身为亚克雷公爵夫人,她可以为柯德农妇女做很多事,对她们大有帮助。她可以鼓励她们从事手工艺,让她们了解战争的时代已成过去,教育她们的子孙也能接受和平的观念。」 柯德农没说话,公爵问︰「这不就是你提议而我接受的吗?」 「是的,」柯德农简洁的同答。 「由于我相信,你我的协议对双方均有极大的利益,」公爵接着说︰「因此我借钱给你,同时也娶了你的女儿。」 一阵沉寂,公爵环顾一下屋内其他的人,他的眼神是如此轻蔑不屑,他们都僵住了,好像他向他们脸上吐了口水一般。 「我竟不知,「公爵严厉的说,「你的女儿并不同意你的看法,根本就无意于编织和平、繁荣的美梦。」 他再度环视一下屋内的人,同时说︰「她欺骗了我,无疑的就如柯德农氏族几世纪来惯用的欺骗技俩一般。」 「我认为这是侮辱!」亚里斯特喊道。 「那是事实!」公爵反唇相讥。「玛格丽特。柯德农在结婚的那晚就告诉我,她恨我,也恨我氏族中的每一个人,更甚的是,她不愿意作我的妻子,除了挂个名份之外,别的她都不肯屈就我。」 又是一阵窒人的沉寂,终于柯德农以不同的口吻说︰「你必须相信我,亚克雷,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知道玛格丽特会有那种想法。」 「我原以为时间会仲淡她的仇恨,」公爵同答说。「但我所不知道的是——这事你们族里的每个人必然都知道——玛格丽特有个情人,她在婚后仍旧和他藕断丝连。」 柯德农楞住了,而他的两个儿子互使个眼色,把目光移开,好像很局促不安。 「据人家说,丈夫总是最后一个得知他的妻子是婬妇的人。」 鲍爵陈述这事的声音,就像每个男人遇到这种丑事时一样愤慨,但是他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保证,」柯德农说,「我绝不知此事。」 「那你和我一样受欺骗了!」公爵答道,「不仅是受了你女儿的骗,还有你的两个儿子、你的佷子,无疑的还有你的弟弟,都包含在内!」 柯德农缓缓的转过头去看他的家人,但是他们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鲍爵轻笑数声,一点也不幽默的说︰「你以为他们会不知道,他们的表弟奈尔在暗中利用每一个可能的时机与我妻子幽会吗?」 没有人回答,他接着说︰「无疑的,我的族人可以告诉我,公爵夫人每次骑马外出都坚持独自一人,在林间和荒野等着她的是谁,而且有人帮他们偷偷私传信件到城堡中。」 鲍爵的话像一条鞭子,在客人的心上狠狠抽了一记,此时,他的语调不仅是轻蔑而已,而是一种不可抑止的愤怒,在他的黑眸子中,似乎可察觉出一种慑人的光稜。 「如果不是你的女儿察觉到我势必知道她对我不贞,」他说,「我真不知道她的欺骗、堕落会持续多久。因为她怀孕了。」 无疑的这对柯德农是一震惊。 他摆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拳不禁紧紧的握起来,他弟弟的脸上立时失去了血色。 「有了孩子!」他低沉的重复一遍,「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的女儿留下一封信,告诉我她的处境,因而不得不和她的表兄情夫一起到法国去。」 柯德农的两个儿子又互望了一眼,显然他们都清楚他们的妹妹去了那里。 还好公爵并没有看他们,他的眼楮仍然盯着他们父亲,继续说下去︰「我一得知那个冠着我的姓却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走了之后,我立即就追踪她。」 「你去了法国?「柯德农的声音简直是在咆哮。 「由于我走水路,而他们走陆路,」公爵回答。「我实际上比他们先到卡拉斯城。」 「发生了什么事?」亚里斯特不耐悬疑,急急迫问。 「我向奈尔.柯德农挑战决门,」公爵说,「把他杀了!」 「你杀了他!」 柯德农不由自主的迸出这句话,而且故意说得像在指控他。 「这是完全公正的决斗,」公爵缓缓的说。「裁判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他难道就没伤到你?」柯德农的大儿子罗伊发话。 鲍爵咬牙切齿的同答︰「奈尔?柯德农本来就不是好射手。」 「但是……杀了他!」 亚里斯特也以指控的口吻喊道。 「事实上是,」公爵冷冷的说,「他在最好的照顾下死去。他接受最好的医疗,而且我相信医生已尽一切可能来挽同他的生命。」 「可是他死了!」柯德农说。「那么玛格丽特呢?」 「当她得知他已死,你的女儿就用她的短剑刺进胸膛自杀了。」 「你应该可以制止的,你一定可以阻止她的!」罗伊?柯德农暴跳如雷的喊道。 鲍爵从头到脚看了他一眼才说︰「我把我太太送到一家修道院,交给修女照顾。很不幸的,由于她疼痛难忍,医生给她开了几片止痛剂。照顾她的修女给她服用过后,就把药瓶放在卧房里另一个地方。」 鲍爵从这位充满仇意的青年身上移开视线,转向柯德农说︰「不知怎的,可能是由一种超人的力量,」公爵平静的说下去,「玛格丽特从病床上挣扎下来,拿起药瓶,喝下了整瓶药水。」 柯德农以手遮住眼楮,那是直到现在他第一次感到虚弱而不克自制。 「她就此昏迷不醒,」公爵继续说,「再也没有复苏。」 「那样你可称心了,是吧?」罗伊?柯德农怒气沖沖的问。「你除掉了他们两个人,奈尔和我的妹妹。」 他向公爵靠近一步,他的下颚翘起,拳头紧握,显然是威胁的姿态。 「你给我坐下!」公爵严厉的命令,「听听我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罗伊正欲反抗,但柯德农学手制止他说︰「坐下,罗伊?玛格丽特已死了,我们已无能为力了。」 「还有奈尔也死了呀!」罗伊?柯德农反驳道。但他还是顺从了父亲。 鲍爵看了一眼坐在他前面的人说︰「对于此事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保守秘密,绝不让外界知道我妻子之死的真象,二是你们立即把这事宣扬出去,我们两氏族之间马上誓不两立!」 他看看罗伊,又看看其余的人,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知道,此刻他们恨不得立刻向他开战,才能消心头之恨。 但是柯德农以权威的口气说︰「亚克雷,你对我们所说的一切,我们将保守秘密。我不愿让女儿的清誉受损,更不愿我们两氏族的夙怨延续下去,这仇恨已给柯德农氏族带来长久的贫穷和不幸。」 「这的确是个明智的抉择。」公爵答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基于我所受到的不公待遇,和我所受到的屈辱,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六位客人不禁以有些忧虑的眼光看着他。他的口气突然变了,他们觉得挑战要来临了。 「是什么条件?」柯德农问。 「简单得很,」公爵答。「我接受了一位你为我选择的妻子。现在我要你接受我自己选的一个妻子。」 「一个妻子!」亚里斯特难以置信的叫道。 鲍爵拿起他身后桌上的一个巨大银铃作为答覆。 他摇摇铃,一霎时,通往室内的门打开了。 ※※※※※※※※ 道路崎岖蜿蜒的爬上山腰,群山位于满地开遍灿烂石南花的原野之间。 每当马车驶过灌木丛,路旁的松鸡就惊惶的成群飞起,优雅的飞下山谷,妲罗想,那美妙的姿态是言语不能形容的。 从他们离开最后投宿的一站,走入乡村以来,沿途的美丽景色使妲罗中了魔似的。 便大深暗的松林好像充满了神秘诡异的气氛,银色的瀑布从高高的绝壁上直泻而下,消失在深谷岩石,阳光照着瀑布,金光闪闪。 那些湖泊比她先前所见的更迷人了,阳光把湖面染成金色,她每走一程,就感觉到这地方像是仙境,她从没想像到会有这样美的地方。 「世上会有比这更美的事物吗?」她问。坐在他旁边的费瑞克先生笑了。 「你昨天也说过这话。」 「我明天还会说!」她答。「我真希望我们能永远这样旅行下去。」 他知道她是在忧虑抵达城堡后的事,他想她的忧虑是有理由的。 他同样也为旅程快结束而感到怅然,他不能再继续教导这个聪慧的女孩了。 「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到城堡了,」这时马车已爬到山巅,开始下山到另一个山谷。 妲罗从窗口转过身面向他。 「我……好害怕。」她用很低的声音说。 「我向你保证,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糟。」 她轻嘆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语调中带一丝欣慰,又说︰「你会……在那儿吧?」 「我会在那儿。」费瑞克先生说,「但是你应了解,妲罗,我是公爵的总管,要是我对一个僕人另眼看待,会遭到很大的非议和批评的。」 「我知道,」妲罗说。「可是你答应过借书给我,而且,要是我踫到难以忍受的事,也可以……找你说说话。」 「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那样待你的。」费瑞克先生说。 晚上他已想过妲罗的事了,他决定要向公爵强调她是与众不同的女孩,除非公爵另有决定性的主张,他定要想办法将她交给女管家马克雷大太的管辖之下, 她是个慈祥善良的女人,在城堡已待了三十多年。 「有件东西我差点忘了交给你,」他大声说,「我有种感觉,它会带给你勇气。」 他从背心口袋里抽出那小小的金项链匣,那原先是属于她母亲所有的。 妲罗高兴的轻呼一声,当他把项链匣放在她手里时,她低下头注视着它,他知道,他给她的这件东西的确给她极大的快乐。 「你常想到你母亲吗?」他问。 「我常编织她的故事,」妲罗说,「还有我父亲。」 她说到最后这个词时,语调中带着轻蔑。她似乎肯定的认为她的父亲。不管他是谁——会遗弃了她母亲。 「我很高兴你常想念着父母,」费瑞克先生回答。「我有个感觉,妲罗,要不是你有如此鲜活的想像力的话,你的生活一定会更难忍受。」 「这是因为我会阅读,所以才不同的,」妲罗说。「从阅读中,我可以逃避孤儿院的一切难题。我可以忘掉贝洛非太太,忘掉金钱拮据,和孤儿们一直在挨饿的事实。」 「他们不会再挨饿了,」费瑞克先生说。「这点你可以安心了。」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向我保证的事都是真的。」妲罗同答。「我想孤儿们只要吃饱了,就好管的多。」 「我想那是必然的,」费瑞克先生安慰她说,「妲罗,想想你自己吧。你马上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非常希望那是快乐的生活。」 「可是……那还是……很可怕,」妲罗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然后她微笑了,在费瑞克先生看来,她的眼似乎忽然满溢着阳光。「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办,先生。我要戴上我母亲的项链,每当我感到它偎在我身上,我就会知道它带给我勇气。就如苏格兰人在战场上抵抗英国人时的勇气。」 「你读到这段历史了?」费瑞克先生微笑说。 「昨晚我读到戈洛登之役,」妲罗同答。「唉!为什么他们没打赢这场仗呢!真是一片混乱……苏格兰的军队又饥饿又被雨淋透了;英国人有大炮,在武器上又占了优势。」 她转开视线,望着窗外。 她并没有看到原野的美景,却彷佛看见卑微、可怜的族人,他们打败仗、受伤而垂死在沙场上,可恨的英军,竟乘胜追击那些未死的士兵。 「那场战争已成过去了,」费瑞克先生平静的说。「妲罗,我们目前应该做的是,致力于苏格兰的繁荣。他们大多是一贫如洗,即使他们有才能,也只求个起码的生存,而不知如何善加利用。」 「我真希望能够帮助他们。」妲罗激动的说。 她轻笑了一声又说︰「这是多么异想天开呀,先生,我只不过是个英国人!」 「这可说不一定哦,「费瑞克先生说,「因为你有个苏格兰的名字。」 「妲罗是苏格兰名字吗?」她问,「我始终在怀疑它是呢。」 「当然是苏格兰名字,」费瑞克先生说。「我还以为牧师一定告诉过你。」 「我们通常都只谈圣经,」妲罗同答。「或者读他借给我的书,好像从没想到问我自己的事情。」 她的眼楮闪烁出动人的光采,接着说︰「听您这么一说真是太好了。现在我知道我有个苏格兰名字,我就可以梦想我是属于这个美丽的国家了,我也像苏格兰人一样勇敢了。」 费瑞克先生想,她说这话的语气十分动人,可是他还没说什么,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把头伸出窗口喊道。 令他惊异的是,他看见一位穿着公爵侍从服装的骑士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那位骑士跳下马背,牵着缰绳走向他说︰「午安,费瑞克先生。」 「午安,安德鲁。」 「我奉命带公爵大人的口信给你。」 「什么口信?」费瑞克先生问。 「先生,大人要求你们在五点差十分时准时到达城堡。你们要在氏族长厅的 门外台阶上等候,等到公爵摇铃才可进去。」 费瑞克先生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在事先不能和公爵会面吗?「 「不能,先生,但是公爵一摇铃,你和你带来的这个人就得进入氏族长厅。」 骑士说这些话时,像鹦鹉学音般背诵得滚瓜烂熟。 他说完之后,费瑞克先生问︰「就是这些话吗?」 「是的,先生。「 「谢谢你,安德鲁。」 那位骑士行了礼,登上马背,向车夫笑了一下,就顺原路奔驰去了。 费瑞克先生从口袋里取出手表看看,对下马站在他身旁等候他指示的车夫说︰「我们要是现在直接走向城堡,时间会太早。我们在下个驿站的旅店歇脚一下。」 「好极了,先生。」 马车再度进发,当费瑞克先生坐回车厢时,妲罗不安的说︰「为什么公爵要我陪你进氏族长厅?」 「我也不知道,」费瑞克先生带着愠怒的声调说。 他觉得公爵的指示令人不可理解,他感到气愤。 这些神秘的举动根本就没必要,正如当初叫他从孤儿院找个女孩子到苏格兰来一样,全属不必要。 但是他知道那会使妲罗更不安,因此他强抑住脾气,谈到其他的事,以打发到旅店之前的这两哩路程。 这家旅店虽然破旧,但在妲罗的眼中,费瑞克先生叫来的茶点已是很丰盛的一餐了。 有热腾腾刚出炉的乳酪卷饼,和涂满奶油的燕麦饼。 「苏格兰的茶点都是这样的吗?「她问。 「苏格兰的主妇一向以煎饼为拿手本事,」费瑞克先生说,「我为你点了苏格兰茶点,原因是,虽然你已不像刚出来时那么瘦了,可是仍然有待改善。」 她羞怯的对他一笑,他看到她的双颊已经没有深深的凹陷,她眼楮底下的纹路也消失了。 但是她看上去还是那么縴弱,费瑞克先生不禁怀疑,到冬天,冰冷的风夹着山上的白雪在城堡四周呼号时,她将如何抵挡得住严寒,即使每间屋子都有巨大的壁炉熊熊的燃着,也还挡不住那寒冷。 「她现在穿的衣服太单薄,还得添些衣服才行。」他决定这是另一件要提醒公爵的事。 他发觉自己竟像只母鸡照顾小鸡似的婆婆妈妈,不觉笑出声来。 如果他竟议论起僕人衣服不当的问题,公爵一定会以为他发疯了。身为总管,他有权处理城堡内的家务事,只要他认为对就可以放手去做,但是他如果对妲罗另眼看待,一定会引起其他同仁的强烈愤慨。 「你在忧虑什么?」妲罗问。 费瑞克先生并不惊于妲罗的观察入微,从旅行一开始他就看出,她不但对他的情绪、感觉模得一清二楚,连他的思想都能领悟。 「如果我说我是在忧虑你的事,你该不会受宠若惊吧?」 「我会感到十分……十分荣幸。」妲罗低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想世上不会有比你更仁慈的人。我想那正是我害怕会失去你,不敢一人独立奋斗的原因。」 「我会在城堡里的。」费瑞克先生说。 但是他知道他这样说还不够,她要听的不是这句话。 她沉默了半晌,然后说︰「公爵大人……他可怕吗?」 她停顿一下又说︰「当然,我知道我平常不会和他有什么接触,但是他把我召入,我到达时一定得会见他。」 「我想到那时候你就得空记你的苏格兰血统了,」费瑞克先生说,「并且告诉你自己,你不怕任何事,任何人。」 他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妲罗本能的伸手去模挂在胸口的项链匣。 「我会记住那点的,」她说。「而且我要假想我的氏族——不管是什么氏族——也和马克雷氏族一样显赫。」 「那才对呀,「费瑞克先生说。 妲罗回报他灿烂的一笑,她的眼楮露出光彩,她整个脸都焕发起来。 虽然如此,当他们再度出发时,那微笑消失了,马车载着他们奔下山谷,穿越大铁门,朝城堡进发时,她的表情凝重,显然很紧张。 当她第一次看到轰立在山上的城堡,高耸入云的了望塔,巍峨的城垛,费瑞克先生听见她倒抽了一口气。 他已见过城堡无数次了,但即使如此,每次同家来,城堡庄严壮丽的美,都深深震撼着他的心。 那是种敬畏虔诚的心情,同时城堡有一种屹立不摇的雄伟气势,使得他。虽然他不是马克雷氏族的人。也领悟到这座城堡对族人而言是庇护与信心的象徵。 他们似乎觉得,唯有城堡屹立不摇,他们才能生存下去。 亚克雷城堡象徵着苏格兰人引以为荣的一切,以自己为荣,也以流着祖先的血液为荣。 它的坚定和力量告诉他们,人们为他们的信仰和献身理想的荣誉而战死是有代价的。 马儿正爬上车道最后一段斜坡。 车夫舞动鞭子,催促马儿快快赶到。他有意夸张动作,以显示他的本事、从伦敦一路赶到城堡,可不是年轻的车夫办得到的。 「好大呀……」 这是妲罗十分钟来头一次说话。 费瑞克先生对她笑笑,车夫一拉缰绳把马车停住。 「你慢慢会习惯的,」他说,「记住不管它有多大,这儿是你的家,也是我的。」 她微微颤抖的回报他一笑。然后马车门打开了,僕人们都来欢迎费瑞克先生回家。 他们从妲罗肩上接过斗篷,她和费瑞克先生缓缓登上宽阔的石阶。 她匆匆的打量一下,只见到墙上装饰着几只巨大的麋鹿头,壁炉旁林立着一些盾甲与剑戟,台阶两边的栏桿上悬挂一些旗帜,有些已经相当破旧了。 然后她只感到她的心在胸腔里悸动,她的嘴好干。 穿着短裙的僕人,在她看来好像兵士一样,而那个引导他们进去的侍卫长是那么神气活现,就算有人告诉她他就是公爵,她也不会见怪。 他们在旅店歇息时,她乘机会换了一件干净衣服。 费瑞克先生并没叫她这么做,他说他们一进城堡,她就可以去换衣服,因此她把替换的衣服放在行李最上层。 为了更衣,她在旅店就搁了不少时间,她洗净了风尘僕僕的脸。她想,正如费瑞克先生说的,她已不再像刚从孤见院出来时那样削瘦、憔悴了。 她觉得精神也比以前任何时候好得多。以前疲倦的感觉使她觉得要沉到地下去似的,她知道那是吃得太少的缘故,现在那种疲倦感已消失了。 每天早晨她在旅途上醒来,都觉得比前一天活力充沛,每天晚上上床前她都能够阅读费瑞克先生借给她的书,至少读一章以上。 在她心灵深处,她害怕着,如果她体力不够胜任公爵派给她的工作,她可能会被送回伦敦,更可怕的是送到苏格兰另一家孤儿院。 要是族人发现她无能胜任她的工作会是很丢脸的事。 包糟的是,由于她是个无姓的孤儿,她不能像其他僕人一般被解雇回家,或另找工作。 因此她就得出去找个栖身之地,她唯一可投靠之处也只有公爵名下的孤儿院了。 「我不能失败!我不能!」妲罗在旅店看着镜里的自己,自语道。由于她很担心,她整一整头上的灰色棉布无边帽。 帽子长得盖住她耳朵,她老早就认为这是不对的,因为有的孤儿听力已经够差的,戴上这种帽于就更听不见了。 但是她直到目前为止,虽然耳朵被盖住,也还能听得很清楚。 然而她认为这帽子很难看,她希望公爵会允许她穿普通人的衣服,免得她看起来那么可笑。 她感觉到,此刻她和费瑞克先生登上台阶,那些苏格兰僕人一定都瞪着她看,而她那套灰布衣在他们色泽鲜明的花格呢衣服和西装上闪亮的钮扣相形之下,必定是显得滥褛不堪。 「你得到公爵大人的指示了吗?先生。」她听到侍卫长问。 费瑞克先生点点头。 如今他回到城堡了,妲罗看出他身份的重要。他有一种绝对的威严;那种威严是属于公爵总管所特有的,使她明白他是个重要人物。 他们可以听见在巨大的橡木门后面有低语声,可是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由于费瑞克先生不说一句话,妲罗也默然的站在一旁,每一秒钟都感到紧张在她体内像海潮一样在高涨,涨到她胸口,一直涨到喉咙上来。 然后铃声响了,响声大得她跳起来。 侍卫长会了费瑞克先生一眼,伸手去握门把。他打开门,以洪亮的声音宣布︰「公爵大人,费瑞克先生到!」 陷罗跟在总管的后头走,她感觉到这间巨大的屋子灿烂得像一道彩虹。然后她的眼楮望向一个站在前面的男子,她知道,那就是公爵。 他的样子正如她想像中的一样,只是更可怕。 他站在那儿好像不仅俯视着坐在他前面的人,也俯视这整个房间。 她从未想像到,世上会有一个男人,看来如此与众不同,如此显要、华贵。 从费瑞克的谈话中,她知道他是长的不错,可是没想到会这般英俊而轮廓分明,同时又如此傲慢。 她想他是在生气,她也感觉得出一种几乎要爆炸的紧张气氛,那绝对错不了。 她想那紧张一定是由坐在椅子上那几位绅士而引起的,他们都转过脸来注视她,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眼光,使她觉得又羞郝又害怕。 在她体内上升的恐惧感,有一阵子使她吓得几乎支持不住身子。 可是就在那时,她模模胸口的项链匣,好像它在对她说话似的,她记起她是个苏格兰人,这些苏格兰人无能把她赶走。*她略为仰起下巴,站在费瑞克先生后面,她听见他说︰「午安,公爵大人。」 「午安,费瑞克,你很准时,值得嘉奖。」 鲍爵的声音很深沉,妲罗想,而且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回响,不同于她听过的任何人的声音。 虽然她很羞怯,却情不自禁地看着他,她一边看着一边想,有了他在屋里,很难感到其他人的存在。 她察觉他的眼楮看着费瑞克,根本看都不看她这边一眼。现在,他们背后的门关上了,他缓慢而清晰的说︰「费瑞克,我已经告诉柯德农族长,法国发生的事件了,他和他的家属都已同意,这消息不会泄出这间屋子四面墙壁之外,谁也不会知道那件事。」 费瑞克先生点点头。 「就在你来之前,」公爵继续说,「我告知柯德农族长,依照我们一年前的约定,我允许他为两族利益起见,为我选了一位妻子,而现在我要求自己选择的权利。」他看着妲罗。 「依我的指示,」他继续说。「你带来了我未来的妻子。」 费瑞克先生楞住了,妲罗则万分不解的瞪着公爵。她不了解他说的是什么。 鲍爵转向柯德农。 「我选择了,」他说,「一个未遭世俗或家属污染的女孩——因为她根本没有家属。她来自「无名孤儿院」,我相信目前这种情况下,填补你们所需要的亚克雷公爵夫人这个缺,最适当的人选莫过于——一个杂种!」 有好一阵子只有一片死寂。罗伊。柯德农和他的弟弟立起来。 「亚克雷,你在侮辱我们,我们不会干休的!」 他们说着,灼灼逼人的向公爵走来,但是他的嘴角扭曲着一个微笑答道︰「先生们,选择还是在你们,你们可以偿还你们父亲借的一万英镑债款,也可以向我和我的氏族宣战。但是我要和你们说个明白︰一旦战争引发,我们攻占的土地,将保为己有。」 「你不能这样做!」罗伊火爆的喊道。「我们要去爱丁堡,我们要在庭上控告你。」 「但是你们烧毁的农作物,失散的牛群和死掉的羊群又能得到什么补偿?」公爵讥讽的问。 「他们会派兵来保护你们吗?你们经得起打长期的官司仗吗?」 那两个青年举棋不定的立着。这时柯德农站起来,挥一个手势叫他们退回去。 「你的条件很残酷,亚克雷,」他平静的说。 「但至少是诚实的,」公爵同答。「我并没有向你先前欺骗我那样欺骗你。」 两位氏族长的目光相遇,这短暂的交遇中似乎有一场双方意志力的交战。然后柯德农终于屈服道︰「你和我们一样清楚,我们除了接受你要求的任何事,此外别无选择。」 「但是如果……」罗伊?柯德农抗议说。 但柯德农制止了他。 「这是我的决定,你们要依我的话去做。」 「好极了,」公爵说,「我要你们无条件的接受我的决定,现在你们就要参加我的婚礼,而且你们每一个人都向你新的公爵夫人行礼致敬。」 年轻的柯德农又差一点爆出抗议,柯德农皱着眉瞪他们一眼,然后对公爵点点头。 「我们同意,亚克雷。」 鲍爵似乎决定了要他们每个人都亲口答应,他注视着柯德农的弟弟问︰「你同意吗?」 这位老人沉默片刻,咽一口口水,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答…… 「我同意。」 「那么你呢,罗伊?柯德农?」公爵问。 这青年看着他父亲,好像是向他求助,不愿介入这样不堪的处境。但是柯德农向他皱眉,过一会儿,他只好悻悻的道︰「我同意。」 他的弟弟和两个双胞胎堂弟也被迫作了同样的答覆。然后公爵转向费瑞克先生。 「你去请神父过来好吗?他在书房等着。」 费瑞克先生一鞠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转身向书房走去,留下妲罗孤单一人。她吓坏了,完全迷惑得不能动弹。 她只知道有一件那么难以置信,那么非比寻常的事在发生,使她觉得她的脑子好像失去了作用,好像公爵是在讲外国话,她听不懂。 趁几个柯德农家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时,公爵走向她,她觉得好像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中一般,很困难的向公爵行了一个礼。 「你叫什么名字?」 「妲……罗罗……公……公爵……大人。」 她结结巴巴的只说得出几个简单的字。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吧,妲罗,你要嫁给我。你多大年纪了?」 「快十八岁了,大人。」 鲍爵扬了一下眉头。 「比我想的大些。你这一辈子都住在孤儿院吗?」 「是……是的,大人。」 「你从未和人谈恋爱是吧?」 「没有……当然没有……大人。」 「你能确定吗?」 「非……非常确定……大……大人。」 门开了,神父走进氏族长厅,后面跟着费瑞克先生。神父穿着黑色礼服,领口配着细绵布白色带子,手上拿着一本圣经。 他向公爵一鞠躬,再向柯德农他们一鞠躬。 「神父,我要你来这儿,」公爵说,「是要你主持我和妲罗——她没有姓——的婚礼。这几位绅士,想必你也认识,将作我婚礼的见证人。」 「很好,公爵大人。」 神父说话有浓重的苏格兰口音。然后他走到房间另一端,站在雕刻着马克雷氏族的巨幅图案的大理石壁炉前面。 他以庄严肃穆的神情期待着,手里翻动着祈祷书。 鲍爵伸手向妲罗,她有好一会儿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然后,很羞怯的,像没有自己的意志似的,她把手指头放进他的臂弯里。他于是领着她前进,直到他们站在神父面前。 费瑞克先生还兀自站在门边,神父开始结婚仪式。 仪式很简短,虽然妲罗从未参加过婚礼,却在祈祷书上读到过婚礼仪式,她这才知道英国版所载的仪式与苏格兰的有很多出入。 但是当神父说这些话时,却是千真万确的︰「赫伦?特魁尔.亚克雷第五代公爵,马克雷氏族长,你愿意依照上帝的旨意与这位妇人妲罗成婚吗?」 「我愿意!」 这句话说得坚决而肯定。 「妲罗,你愿意接受这位男子为你丈夫,服从他,臣属于他,而终生服侍他吗?」 「我愿意。」 妲罗的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神父把他们的手拉到一起,公爵在她手指上套上一枚戒指,那戒指比她手指大了许多。 神父为他们作了一个祈祷,妲罗听不进去,也听不懂那祷词是什么。 她结婚了!嫁给一个两分钟以前才见面的男人! 这个男人正是她到苏格兰来的路上,一想到就害怕的人! 这个男人,现在她见到了,比她想像中的更可怕! 她结婚了! 第四章 「要不要我帮忙你更衣——夫人?」 最后那两个字说出来之前,可以听得出停顿了一下。 「不……不用了,谢谢你,「妲罗紧张的回答。 「这间房子有好一阵子没人住了,所以我升了火炉。虽然现在是夏天,晚上还很冷。」 「谢谢你,马克雷太太。你设想得真……真周到。」 避家看看房间四周。 「没有什么要我做的了……夫人?」 「夫人」两个字之前,又有一阵迟疑。 「不用了,谢谢。」 避家走出了房间,剩下妲罗一个人。她站在有高高天花板的卧房中,她知道这是有城堡以来,历代公爵夫人睡觉的地方。 她想起先这个房间一定是简单朴素的,可是现在是豪华精美无比,华美得叫她害怕。 那张有顶篷的大床,垂着刺绣精美的帘帐,她作梦也没想到今生今世会睡在这样的豪华大床上。 那精工细嵌的家具,边缘镀金的镜子,墙上的画,这一切都好像对她这样一个不相称的人构成太大的压力。 可是她已是亚克雷公爵夫人了! 妲罗心里明白的很,何以管家称呼她为夫人时,总觉难以开口,城堡中其他的人称呼她也是一样。 她缓缓的脱衣,当她御下她的友布衣服时,她在发抖。 当婚礼过后,管家马克雷夫人领她到房间时,她对自己的衣着,自惭形秽。 她们走过挂着巨幅画像的走道,这些画像都是亚克雷家族的祖先,妲罗觉得他们都在轻蔑的看着她。 看到两个婢女从她带来的柳条箱里,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的举起来,她觉得很不自在。 她知道僕人们惊于她的行李之少,不下于惊讶她现在的新身份。 现在,她才恍如大梦初醒,一时明白了。但是她仍旧感到麻木了似的,好像脑子已停止了作用,想要了解到底是怎么同事,或者寻思将来会如何,都不大可能了。 她好想见见费瑞克先生,请求他的安慰和指引。但是当柯德农族人被迫向她行礼的时候,费瑞克先生已经不在那间房里了。柯德农族人很不乐意的行了礼,就离开了城堡。 当柯德农族人都走了以后,留下一种气氛,妲罗看得出,那是仇恨。这时费瑞克先生才再次出现。 她眼中带着解脱的神色望着他,但是她还没说话,公爵就说︰「我想和你谈谈,费瑞克先生,我建议咱们到我书房去吧。」 「好极了,公爵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马克雷太太出现了,妲罗想,一定是费瑞克先生要她来的。 「马克雷太太,这是亚克雷公爵夫人,」公爵用冷冷的声音说。「请你领夫人到她的住处,好好服侍她好吗?」 马克雷太太行了礼,转身领妲罗走,妲罗绝望的想着,她正走入一个全新的生活,却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她总算知道公爵很早吃饭,她必须在晚餐之前沐浴包衣。 她只剩一件干净的衣服,而那件比其他两件更破旧。 在孤儿院里,衣服都是穿小了又传给另外的孤儿穿,直到成了破布,只能当擦地的抹布用为止。 那些出院当学徒的还不能把孤儿院的衣服带走,这些衣服得留下来给身材相同的孩子穿。 然而妲罗已在孤儿院待了很久,她的衣服还算是新的,因为她是自己缝制衣服。 她知道贝洛菲太太不会给她钱买布料,可是前亚克雷公爵夫人曾用低廉的价格大批买进一匹又一匹的灰棉布。 因此她只要有时间就可以为自己做件新衣了。但是找时间恐怕是最难的事了,妲罗有这么多孩子要照顾,自己所余的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 她记起已经两年多没有做新衣服了,她想在北上之前若有时间做一件该多好。不过现在她告诉自己说,她已经是公爵的妻子,她应该可以穿不同的衣服了吧。 「公爵的妻子!」 她重复一遍这句话,当时她在端进卧房来的浴盆中洗澡,浴盆放在一张极大的波斯毯上,还可以让她在毯子上擦干双脚。 这是她很少经验到的奢侈享受——能够单独不受打扰的洗澡,而且不必匆匆忙忙的洗。 水异常柔软,些微带黄褐色,妲罗惊异的注视着那水,忽然想起来,那是费瑞克先生告诉她的,苏格兰所特有的藓苔水。 是两个婢女把浴盆端进房里来的。虽然她们很有礼貌的招呼妲罗,但她知道,她们都很羞怯!她也觉得没什么话好对她们说,她们也只好默默的侍候她。 她穿好衣服正在犹豫该做些什么时,马克雷太太回来了。 妲罗知道,这老妇人待她很冷淡,而且动作僵硬,她也看得出来。这位管家显然很不情愿让一个孤儿院的小孩当她的女主人,这也难怪她。 可是这儿又没别人可问,妲罗只好紧张的说︰「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我该……做什么?」 她焦急的像个孩子似的,马克雷大太僵硬的表情松弛了。 「夫人,你太紧张了,这也难怪你,」她同答。「你才头一次看到城堡,这座城堡实在大得怕人。」 「是啊!」 「我从费瑞克先生那儿知道,你没想到会来这儿做公爵大人的妻子。」 「是啊,一点也没想到!」妲罗同答。「所以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晚饭再过几分钟就开始了,」马克雷大大说,「你会和公爵大人一起进餐。你会在氏族长厅和他见面,就是你们结婚的那个房间。」 「我大概知道在什么地方。」妲罗喃喃低语。 「那么你就去吧,你会发现公爵大人在等你。」 妲罗好想要求马克雷太太陪她一道去,但她压抑住了这个念头。 她孤独的,自己觉得像个灰色鬼魂似的,走过通向氏族长厅的甬道。 她快走到的时候才听到有声音,她认出那是费瑞克先生的声音。 他在那儿,事情就好办多了,妲罗想。当她走得更近些时,她听到他说︰「大人,我在想,你一定希望明天一早就派一辆马车到爱丁堡去吧?」 「去爱丁堡?」公爵问道。「为什么我要去爱丁堡?」 「我想你一定要为夫人买些衣物之类的。没有比爱丁堡更近的地方了,大人你也晓得的,那儿有质料或式样都合适的长礼服。」 沉默了半晌,妲罗又听公爵说︰「公爵夫人穿得很好,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改变她的外观。」 「可是,大人……」费瑞克先生开始要诤谏了。 「我希望,」公爵却插嘴说,「她在柯德农族人的眼中是一个象徵,象徵他们给我的前一个公爵夫人所忽略的一切。」 他停顿一下又说︰「当她出现在妇女中时,柯德农就很难忘怀她女儿的丑行,和她所加诸我的耻辱。」 妲罗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的一直往前走,根本没想到她在做什么。 费瑞克先生正想和他的主人辩论,却发现她出现在氏族长厅的门口。 她的双颊惨白,她那在小脸上显得大得出奇的眼楮,有受打击的神情,于是他把要说的话也吞回去了。 他向公爵微微一鞠躬,走出了房间。 他经过妲罗身边时才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对公爵的决定很不高兴,但又无能为力。 「我希望你被照顾得很周到吧?」 鲍爵的声音硬硬的,妲罗很紧张,停了几秒钟才回答︰「是……是的,谢谢您……大人。」 「你赶了这么长的路一定很累了,可是明天你就可以到城堡和附近的花园走走。我想你一定会发现这个地方很有趣的。」 「是……的,大人。」 她觉得他对她讲话的态度像一个普通的熟人一样随便,又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当司膳侍从宣布开饭时,他的脸上现出松一口气的神色,环顾着四周。 他的衣服换过了,和她头一次看到他与柯德农族人一起时不相同。 现在他穿的是黑丝绒外套,配着银色钮扣,他的领曰有极贵重的绉摺花纹。 妲罗想,他配戴的皮毛饰物比先前的还要精致。虽然她不大确定。 她从来没想到,有任何人会看来如此庄严华丽的,同时他的服饰又一点也不夸张。 晚餐宣布了之后,他像上回那样伸出手臂挽她,这同她知道该怎么做了。他领着她走过宽敞的石阶,走到另一头的一个房间,她想这就是饭厅了。这间房子同样很大,高高的天花板,长而窄的窗户,窗户面向城堡的正门。她看得眼花缭乱了好一会儿︰那些擦得晶亮的金银杯子,点缀在长桌上,长桌两旁各有一个大烛台,每边点着六支明亮的腊烛。 桌子一头有张高背椅子是公爵的坐位。妲罗坐在他的右边,看着那一长排刀叉和汤匙,她露出困惑的表情——虽然费瑞克先生教过她,可是她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刀叉。 公爵好像和她没话可说,当司膳侍从上菜时,他就和他说话。 「这鲑鱼是今天捉来的吗?」 「是的,大人。」 「谁拿来的?」 「是罗斯,大人。」 「是用鱼叉还是网捞的?」 「据我了解是用鱼叉,大人。」 「我告诉过他了,不要对太小的鱼用鱼叉!」 「我会提醒他的,大人。」 「我明天亲自对他说,告诉费瑞克先生,明天我要见他!」 「是,大人。」 妲罗注意到公爵的眼楮乌黑深邃而发着光,他吃得不多,而她因为紧张的缘故,几乎难以下咽。 在她旅途的最后一站,费瑞克先生曾经说服她每餐吃下她看来是过量的食物,可是现在,虽然她觉得惭愧,这些食物一定贵得不得了,但是她却连盘子里的一点点都吃不下。 酒也端上来给她,但她没有喝。最后,甜点上来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蜜桃饼,上面还点缀着紫葡萄和紫罗兰花,她想到这顿饭终于要结束了,这才松了口气。 忽然,她听到远处传来悠扬的乐声,当乐声愈来愈近时,她晓得了,那是她生平头一次听到长笛的声音。 她屏住了气,门开处,进来一个穿着马克雷式花格呢的青年,斜斜地戴奢一顶帽子。 当他绕室而行的时候,他的衣服披在肩上,他的短裙扬起。他吹奏出的声音是妲罗在梦里也未曾听过的。 他吹了两支曲子,才走到公爵身边问道︰「大人,今晚你想点支曲子吗?」 他说话带着很重的苏格兰口音,很难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公爵给他一个指示,妲罗听出讲的是盖尔语。 于是那吹笛人又绕桌而行,乐声立即充满整间屋子,成为外面美的乡村原野的一部份。 侍从把一只小银杯放在公爵身边,公爵把它递给那吹笛的人。 吹笛者举起银杯作敬酒之状。 「西兰提,」他说着把酒一饮而干。 他鞠躬退出了房间。从他们一起进餐直到这时公爵才头遭跟妲罗说话。 「我想你很喜欢听笛子是吧?」 「太美妙了,」她同答。「在我想像中笛声就是像那样子的。」 「怎么样的?」 「好像它会让你又想悲泣又想欢笑,让你听见苏格兰人民心底的话语。」 「笛声真的让你感觉到那样吗?」 「我希望能够表达得更好些,」妲罗同答。「费瑞克先生告诉我,吹笛人在氏族中有多重要。现在我了解了为什么三军会勇往直前为他们的信仰去作战,而不畏惧死亡。」 她的声音非常柔美。她想到了戈登之役,想起苏格兰人败在英国人手下的故事曾如何令她神伤。 「你怎么会说出——或者是想到那样的话呢?」 鲍爵的问题使她感到羞惭,于是她缄默不语了。或许他会以为她这样说话是感情太丰富了,或更坏的,是自作多倩吧! 现在,妲罗在空阔的卧房里更衣的时候,她想起那乐声如何搅动她的灵魂深处。 「那音乐使我感觉到我是个苏格兰人。」她这样异想天开的寻思着。 她真希望住在苏格兰的一个小田庄,设法去了解住在那儿的人民、了解他们的困难、他们的问题,或许也知道他们的绝望。 「我一直都想对人有所帮助,」她自语道,「现在我是亚克雷公爵夫人了,我可以做到这些了。」 她仍然不能理解自己不但是公爵夫人,而且是个已婚的妇人了。她低头看看手指上的戒指。 那戒指太大了,她老是害怕会弄丢。 忽然一个念头使她心头一惊! 她是公爵的妻子,而妻子就是丈夫的一部份。他们因婚姻的关系而结合成一体。 从她踏进城堡的第一步起,她就是那么茫然、惶惑,直到现在她才想到她的婚姻所带来的一切会是什么,这对她好像是晴天霹雳,重重的一击。 「公爵是我的丈夫!」 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这句话,于是她开始发抖,虽然她直觉的走近炉边,她也感觉不出一丝儿温暖——- 「我好害怕,」她想着,很想逃走,或者去找费瑞克先生问问看她该怎么办。虽然在孤儿院时就常常听到人们谈起那里的孤儿都是私生子这回事,也说到他们的母亲都是犯了上帝的诫命,违反教会的规则的罪,妲罗却从来没认真想过那种罪指的是什么。 一个没结过婚的女人,生下孩子,那孩子虽是无辜的,却永远烙上羞耻的印痕,被耻笑辱骂,而且为了没有父姓,须付出极大代价的补赎。 可是她一点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怎么出世的。可是现在这事可能就临在她头上了。 因为这是在她心中引起极大骚动、混乱的事,使那件事看来如此丑恶,使她对于未知的一切害怕得要命。 「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她大声的问。 她觉得这个空涧的大房间和一切奢华的摆设只是一个陷阱。她无意间踏进这个陷阱,却又无路可逃。 她凝视着那有顶篷的大床,有花边的枕头、天鹅绒的被子,刺绣精巧的一圈图案当中还绣着公爵的名字。 她打了个寒颤。那亚麻布的床单上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几乎家是在邀请她去参与一件想到就太可怕的勾当。 在火炉前有一张根厚的白色羊皮毯子,妲罗感到寒冷又虚弱,就坐在那上面。 她伸出手凑到火上面,可是她觉得火还是不够使她暖和,她的眼却盯着门看——不是通向走廊的门——而是通向公爵房间的那扇门。 他是堂堂马克雷族的族长,他会到她这儿来,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鲍爵在晚餐结束打发妲罗走了以后,就走到氏族长厅,拉开一扇窗子的窗帘,站在窗口向下俯视花园。 远处躺着一个大湖泊,落日余晖在原野背后染上红色和金黄的光,第一颗星已出现在天边。 这一幅景色中透着静穆与美丽,然而却丝毫不能缓和公爵满心的愤懑。 自从他航行到法国追踪他的妻子和奈尔。柯德农以后,他的心给就喧扰奔腾不已。 他结婚的时候并没有恋爱,但是玛格丽特那深邃的黑眼和一头黑发,确实是很动人。 他曾经想过,既然他们的婚姻是建立于两氏族间共同利益和敦陆和平的基础上,他们应该可以相敬如宾的相处,而她也应该克尽鲍爵夫人的职责,像他母亲生前所做那样。 当柯德农亲王建议,要证明仇恨与战争的时代已成过去。最好的方法就是他娶一个柯德农氏族的女子为妻,他曾经本能的想拒绝。 然而他告诉自己,那是个偏见,那几世纪以来的老观念,认为柯德农氏族的每一成员都是他们天生的敌人这种观念是多么荒唐,而且早已过时。若要立下一个新的楷模就得由他开始了。 婚礼在提议过后不久就仓促举行了,只为很简单的理由,那就是︰不如此的话,几乎不可能终止这两族之间永无休止的战事。 马克雷氏族的人口比柯德农氏族多得多,这弱小的柯德农族更一天比一天贫穷。 鲍爵很坦诚的承认,他娶玛格丽特?柯德农为妻,同时还得资助她的亲戚,对他而言是很屈尊严就了。 包令他的自尊受震惊、傲慢受伤的是结婚的当晚,玛格丽特用恶言恶语将他赶出卧房。 她对他说,她宁死也不愿忍受被他拥抱的屈辱,她可以在公众面前尽她的职责,但是私下里他们祖先世代传下来的仇恨还是存在于他们之间。 「我恨你,」玛格丽特说着,她的黑眼燃着怒火。「我恨你,也恨所有马克雷氏族的人!只有你们全死在我的脚下,我才高兴,我才庆幸这世上少了你们这些害虫!」 她说话的态度筒直近发狂似的,然而公爵想他总不能一辈子生活在这种怨恨当中,他只希望时间会改变她。 他为她婉惜,她二十三年的岁月就住在那快倒坍似的、不舒服的、半毁的城堡里,因为柯德农无力负担修缮所需的花费。 玛格丽特要想去爱丁堡参加舞会、赶集、上戏院都不可能,这是每个像她这年纪女孩子都向往的。 即使从苏格兰的这一城到另一城之间的旅费她都负担不起,当然也没有漂亮的衣服和良马。 「我能给她所有这一切东西,「公爵自语,而且他想,她会乐于接受而感激的。 但是他错了。当他从她妻子的留信中得悉,她因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而不得不离开苏格兰时,他震惊得简直像挨了一把飞刀。 「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写道,「我并不要求你的原谅,因为我无求于你,只求你让我们过平静的日子。」 那可是公爵不答应的事。不管她是怎么样的人,不管她有多恨他,玛格丽特总是他的妻子,那个诱拐她的男人应该遭到报应。 虽然他的热血渴望着报复,而且对柯德农祖先的仇恨煽动了他愤怒之火。但是他的本意并没没有要杀奈尔。 他只想使他受伤残废,这样至少可以证明他不是个高明的爱人。可是奈尔受伤死了,玛格丽特也发狂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俩的死好像是欺骗了公爵的报复,他也知道,当他召柯德农他们来是为了让他们也像他一样痛苦。 他要打击他们的自尊,正如玛格丽特打击他一样。 他知道,当他强迫他们来参加他的婚礼,而命他们向新的公爵夫人行礼致敬,他们有多憎恨他,这倒使他称心快意了——一个孤儿院的小杂种,一个罪恶中出生的女孩,她要取代柯德农女儿的地位。 他的思绪一想到妲罗,公爵自忖,她一定在椅上等着他。 这次他可不会在新婚之夜受到屈辱和拒斥!他一定要确立一个公爵的继承人,而更重要的事,一个马克雷氏族的领袖。 他坚决的从窗口转身走向他的卧房。 他的侍僕在等着他,他一语未说就帮着公爵御下他的盛装。 当那人从他左腿御下短剑时,公爵才想到玛格丽特,要是新婚之夜他坚持强求他的权利,她会不会用这种武器自杀或杀他? 自从英国人禁用匕首以后,苏格兰人就采用短剑。 三十五年以来,政府一直明令规定穿花格呢、苏格兰短裙,佩肩带都是违法的。凡是高地人的服饰都在禁止之列。 甚至连笛子都被禁了,因为坎伯兰公爵说他有第一手的证据,指出笛子是「战争的武器」。 但是那种名叫「史金度」的短剑,由于体积小,可以放在口袋里或塞在长统袜的上端,而得以保存下来,当苏格兰高地人恢复穿他们花格呢的服装时,「史金度」就成为服饰的一部份。 鲍爵私底下想,除了费瑞克先生,他自己,和柯德农家人,没有人会知道,玛格丽特用那尖形的短剑刺杀了自己。 由于她是冠着他的姓氏的女人,他每次拿起「史金度」就难免会想起她。 一想起她心里就火,他的神色阴郁,僕人忧心的望着他说︰「晚安,大人。」 「晚安!」 他那种声音倒使这句简单的话听起来像诅咒而不是祝福。 司衣僕从匆忙走出去,关上门,擦擦额角的汗,才走下回廊。 鲍爵在他卧房中间站了片刻,这间屋子是他的祖先们寝睡与长眠的处所,他们曾在这里筹划对抗英国人的战役,筹划攻打柯德农氏族,这个房间不仅有恨,也有过欢笑和爱。 鲍爵想着,似乎那些已死的祖先们告诉他,不管有多困难,他的这一支脉,和他的民族必须延续下去,必须有个族长来统治它。 他紧绷着脸,眼中仍合着黑光,嘴巴紧闭成一道坚毅的线,他打开通往公爵夫人卧室的门。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室内阴暗,腊烛没亮着。 他想,他一定追怀往事太久了,妲罗旅行了这么多天一定累了,因此等不及他来就睡着了。 他走到床前,从壁炉发出的微光里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床是空的,没人睡过。 然后他一转身,发现妲罗躺在壁炉前的羊皮毯子上睡着了。 他走到房间那边,低头看她,看到她浓密的长睫毛在白皙皮肤相称之下显得更黑,她的头发脱掉了帽子,是火焰般的红色。 她头发很短,大约不到两英寸长吧,但是卷曲如乱云一般,在火光的照映下,好像是她的头上有一圈金黄的光晕。 她斜斜躺着,她的脸向着炉火,好似在寻求炉火的温暖,一只手张开在身旁,手掌朝上。 她穿着一件粗粗的白洋布睡衣,那该是孤儿院的制服之一。睡衣一直扣到领口,紧腰身,穿在柔嫩的皮肤上一定很刺人,他想。 他可以看见睡衣底下探出的一双小脚,她躺着的姿态和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娇弱可怜。 他看出她睡前曾经很害怕,因为她的嘴角很委曲的下垂着。 鲍爵站在那儿看着她,由于她看来那么年轻、那么无助,他眼中愤怒和坚决的神色不见了。 他转身回床,拉下天鹅绒的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 火焰的光在她的卷发上跳舞,使那些卷发看起来像是活生生的。 鲍爵嘴角带着一抹冷笑,离开房间,关上两卧房间的一道门。 妲罗走进氏族长厅,发现公爵站在窗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不想打断他的专心,而且她知道必须请示他才能做什么。 他们一起吃过午饭,令她感到轻松的是,费瑞克先生,还有另一位来商量修缮城堡事情的人也在场。 他们一味谈着拆建、粉刷、换瓦之类的事,没注意到妲罗。 午餐以前公爵就来到氏族长厅,冷淡的对她打了个招呼。她想他大概讨厌她在那儿,可是她又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她没事可做,觉得又尴尬,又迷惘。在孤儿院的时候总是有好多孩子缠着她不放,贝洛菲太太又把她支使得团团转的。 城堡里好安静,太空旷、太大,因此妲罗觉得每分钟她都变得愈来愈小,她真怕小得会消失掉。 早餐的时候有件事情着实吓坏了她。她八点钟的时候到餐室,却发现只有费瑞克先生在。 妲罗很高兴可以和费瑞克先生单独相处了,虽然因为有僕人在场,他们不能很亲密的谈话。 但是听到他的声音,知道她在城堡里至少有一个朋友,就已经够值得安慰的了。 他们都吃完了,费瑞克先生看着手表,好像有个约会,这时窗外传来喧闹声和一阵骚动。 费瑞克先生走向一扇窗户,妲罗跟在后面。 他们看见公爵在下面,显然刚去熘马回来,还坐在马背上,在他前面站着一个骯脏、衣服破烂的妇人。 她正用尖叫的声音对着他狂吼,一边挥舞着瘦骨如柴的双臂,她满头白发围着满布皱纹的脸在风中飞扬。 「那人是谁?」妲罗问。 「那是葛兰妮?比哈,「费瑞克先生答。「五十年以前她本该以巫婆的罪名被烧死的!」 「巫婆!」妲罗惊叫。 那老妇人用苏格兰话和盖尔语混合着说话。妲罗听见她说「马拉奇」这个辞好几次。 「「马拉奇」一定是诅咒的意思了?我在你的书中读到过。」 费瑞克先生莞尔一笑。 「我想,葛兰妮一定是刚听说玛格丽特公爵夫人去世。她是在提醒公爵,说一年以前她就曾警告他,如果他娶一个马克雷氏族以外的人,他们氏族的咀咒就会落到他和他妻子身上。」 「咀咒。」妲罗低语。 「不要担心那个,」费瑞克先生笑道。「每个有名望的苏格兰家族都有一个咀咒和鬼魂!我会借你一本关于这些事的书。」 「可是公爵夫人是……死了,那么这个民族一定是咀咒了她了。」 「那全是无稽之谈!」费瑞克先生尖锐的说。「咀咒只不过是把恶意加以渲染而说出来罢了。葛兰妮是想加强对柯德农族的憎恶。这可容易得很!」 「我……我不是马克雷氏族的人!」 「妲罗!」费瑞克先生说,「以你的聪明智慧,不应该让一个神经兮兮的痴妇人来干扰你的呀!」 他眼中闪着光看着她继续说︰「葛兰妮所给你的每一个咀咒,我将给你费瑞克氏族的祝福来对抗它,我向你保证,那是很有效的!」 妲罗努力装出一个微笑。 「公爵实在不应该让这样一个满口咒语的人来打扰他!」费瑞克先生说。 他说话的时候正看着窗外,妲罗也看到公爵在哈哈大笑,然后把一个银币抛向空中扔给那妇人。 她很巧妙的接个正着,然后转身走开了,可是妲罗看到她仍然在摇头摆脑,口中念念有词。 当他们吃完了午饭,那位客人说,他得上屋顶去看看,于是公爵命费瑞克先生陪他去。 妲罗回房去拿了件外套,现在她在等待机会,引公爵的注意。 他从手里那封信上抬起眼楮,单刀直入的说︰「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公爵……我是不是……可以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有何不可?」 「如果……这儿没什么要我做……的话……我很想去……走走。」 「做事!你有什么事可做的?」他问。 他又转开眼去看他的信,然而她还是站在那儿,举棋不定的不知所措,他就严厉的说︰「看在老天爷份上你给我走开,出去!我不要你,这还不够清楚吗!」 他的声音里有着愠怒和气愤,他说话有一种威力让妲罗觉得像雷声轰顶一般。 她转身奔下楼梯到了大厅。门房为她打开门,她迅速的飞奔下车道,好像公爵的声音在驱赶她。 「茶点准备好了,公爵大人,」司膳侍从宣布。 鲍爵正坐在桌前写信,他抬起头来说︰「告诉费瑞克先生,我要他来。」 「遵命,大人,可是我想他大概还跟那位来午餐的先生在一起。」 费瑞克先生过了半个钟头才进书房来。 「那个人待了蛮久的,」公爵说。 「我想,恐怕要做的事情比我们愿期的多,大人!」 「那不算稀奇!」公爵同答。 他拿起写好的信给他的总管。 「我已写好了这封给史塔弗侯爵的信,是关于他把高地人逐出萨德兰的事,」他说。「我想你会同意我的看法,但是如果你可以把它修改得更加强些,尽避去做好了。」 「我会仔细研读的。」 「我们先来用茶吧。」公爵说。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过升降阶进入氏族长厅。 茶点放在炉边的桌上。银托盘里摆着茶壶、茶罐、水壶、牛奶、糖和一组薄磁茶杯,那是公爵的祖先从法国带来的。 还有好多盘各式各样的苏格兰点心,其中有烤面包夹葡萄干,还有热腾腾的面饼放在有银盖子的盘子里,费瑞克先生想,妲罗一定会很喜欢。 鲍爵好像也想到了她——他严峻的问︰「公爵夫人呢?她当然知道她应该在这儿为我倒茶的吧?」 「我可不知道有谁会告诉她那是她该做的事,除非你告诉过她?」 鲍爵瞪着费瑞克先生,好像怪他太无礼,他说︰「当然应该是你的责任,你应告诉她什么时候用茶啊。」 「我立刻更正,大人。以后我一定尽责做到这类的事。」 鲍爵冷不防哈哈笑了。 「好了,费瑞克,这场小争执算你赢了。」 他摇摇铃——就是他先前用来召唤费瑞克先生和妲罗进入氏族长厅的那只铃。 一个僕人应声而至。 「请你通知夫人用茶好吗?」 「夫人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回来!」公爵叫道,又说︰「是了,她去散步了!」 他看一眼墙上的钟。 「她已经去了三个多小时了。费瑞克先生,他一定比你所描述的孤儿院的小孩强壮得多。」 「我来问问夫人去了那里。」费瑞克先生说。 他走出氏族长室。公爵从桌上拿起一张面饼,边吃边走到窗前。 费瑞克先生在大厅询问值勤的僕人。 「夫人上那里去了!」 「一直往车道走下去了,先生。」 「她没有回来吗?」 「从那以后,就没见着夫人的人影。」 费瑞克先生向外看看敞开的大门。早上天气晴朗,但是这时乌云已经开始聚集,他知道快要下雨了。 「备马来!」他命令。 不到几分钟就牵来了。一个僕人把缰绳交给他。他一跃上马,朝车道急驰下去。 他走到大门看守室时,问看守的门房有没有见到妲罗的踪迹,门房说她向溪谷左边,沿着他们昨天来时的路走了。 费瑞克先生朝他指示的方向缓缓走去,边走边看着两边的动静,恐怕妲罗会在荒原中或在那一路长到小溪边的松林里徘徊。 实际上过了很久,从城堡出来走了三哩路,他才终于找到她。 那儿没有树,荒野无尽地沿伸到天边,他正想转同头的时候,却看到在高出地面的一丛石南花中有一个人影。 他感觉出她爬上这儿并不是为了欣赏风景,而是看看附近有没有房子和人家。 他回过马悄悄的走到她身旁,发现她正无助地哭着。她蹲在石南花丛中,手掩着脸。 费瑞克先生下了马,放马去自由吃草。他站在那儿看着妲罗,她还是哭个不停,他就在她身旁坐下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难过啊?」他问。 她听到他的声音,仰起了脸,然后不由自主的转身伏在他肩膀上哭起来。 「不要紧了,」他平静的说。「全都告诉我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的。」 「更……更坏的事!」她抽抽搭搭的说。「他叫我……出去……别回来。我又……不知道……到那里去……我又没钱。」 她最后一句话在哭声中咽住了,她于是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费瑞克先生深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了,妲罗,」他说。「公爵大人不是有心的。他是在生气,但不是生你的气。」 「他和我结婚是为了……报复!他并不要……我,现在他报复……过了,我得……走了。」 费瑞克先生眺望着荒野,好像希望那原野美景会给他启示该怎么说。 「妲罗,我想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 「简单?」她询问。 「亲爱的,你要知道,」费瑞克先生慢慢的说,「我们所做的每一行动都有很长远的影响,不但影响到我们自己,也影响到他人。」 她在听着他说,但是她不仅他要说的是什么。 「我现在要打破守密的诺言,」费瑞克先生说,「告诉你公爵为何生气以及他为何把你带到城堡来作他妻子的原因。」 「那是为了伤……柯德农那班人的心……我知道。「 「你所不知道的,」费瑞克先生说,「是他为什么要伤他们。」 「我就在奇怪……是什么缘故。」 「那不是我的故事,不过我觉得现在你是亚克雷公爵夫人了,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妲罗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还是轻轻护着她。 他想如果他有女儿,他会喜欢和女儿这样一起坐着。他觉得妲罗对他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亲近。 他小心的选择简单的话叙述。他告诉她,公爵先前的太太如何因为他是马克雷人而恨他,她爱的是她表哥奈尔柯德农,以及他们如何一起私奔到法国。 他告诉她决斗的事;那时他也在场,公爵如何顾虑周全,尽量做到光明正大,那次决斗就像几世纪以来正人君子决斗时所做的一样。 「但是他……杀了他!」妲罗叫道。 「奈尔柯德农是受伤死的。那是全然不同了。」 「那么……公爵夫人呢?」 费瑞克先生又活龙活现的告诉她,公爵夫人如何用匕首自杀,如何尽力设法挽同她的生命,她却吞食鸦片剂自尽。 他说完以后,沉默了良久,妲罗才说︰「她……长得……很美吗?」 「多数人认为她很动人,或者说在这一带算是很漂亮的。」 「公爵……爱她吗?」 「老实说,」他微笑着同答,「我不以为公爵曾经恋爱过。他生命中有过不少女人,但是他若有所爱,那么所爱的也只是他的氏族。」 「现在他是很……伤心而……不快乐。」 「他的自尊受了伤——马克雷氏族人的自尊是一种很强烈的感情。他所受的痛苦得靠长时间才能恢复。那也正是用得若你帮忙的地方,妲罗。」 「怎么办呢?」 「你是他的妻子。」 「我从没想像到……我作梦也没想到……在……英格兰等我的会是这事情。」 「我也没想到。可是既已成事实,你也不能逃避了。那是你的责任,你的职责,这正是你必须相信,必须奋斗的原因啊。」妲罗深深吸一口气。 「就如苏格兰人为他们的……正义而战。」 「对极了!」 妲罗擦掉颊上的泪。 「我不要你把我……看成一个……懦夫。我要……回去。」 「我想你会的。」费瑞克先生答。 费瑞克先生走进屋里的时候,公爵正在书房处理一大堆等着他从法国回来处理的文件。 费瑞克先生关上门,站在他的桌前。 饼一会儿,公爵抬起头看他。 「你到那里去了?」他问。「我在奇怪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记得吗?」费瑞克先生说,「你十六七岁的时候鞭打过一个人,为了他虐待他的狗。」 「我当然记得!」公爵叫道。「他是个牧羊人,喝得醉醺醺的。那条狗被虐待得不成样子,差一点死掉。可是我打了那个人以后,我敢说他不敢再欺负一条狗!」 「你办完那件事以后同到城堡来,」费瑞克先生说,「你告诉我你痛恨任何形式的残暴,而且你说要是再给你看见什么人这样对待动物,你一定给他颜色瞧。」 「我记得我很气愤和痛恨,」公爵说。「你想说的是什么,费瑞克先生?你是不是要告诉我的领土内有人做这类事吗。我总不会是那样的?」 「不是在你的领土内而是在这座城堡里!」 鲍爵正要说话,费瑞克先生已接下去说︰「我在三英哩外找到公爵夫人,她一个人坐在石南花丛里无助的哭,因为她不知道要去那里,又身无分文。」 「我的天!」 「你叫她走的——至少她是这么认为。她是惯于听命服从的。」 鲍爵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根本不知道!我不是有意伤她的心。我在看一封很气人的信时,她来打搅我。那封信是哈瑞姑母写来的,她听说了玛格丽特到法国去的谣言,而且她还责备我没有给她一个孩子!」 他停了一下。 「我讨厌那些多管闲事的人。」 「我也是!」费瑞克先生说。「可是公爵夫人可不同于你以前遇见过的许多人哦。」 鲍爵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费瑞克先生知道他是在观照自己内心。 几分钟以后他说︰「我真气昏了头,一时沖动没考虑到后果就娶了她,我想现在要她回去是太迟了?」 「太迟太迟了,大人。她是你的妻子啊!」 鲍爵深深嘆一口气,宛似从肺腑中发出的。 「我把自己陷在一团糟的境况里了。我想这回你可不会像以往那样把我拉出来了吧?」 「恐怕这事你得亲自解决,大人。」 沉默了良久,公爵才说︰「公爵夫人现在在那里?」 「我建议她躺一会儿,」费瑞克先生说,「而且告诉马克雷太太给她送些茶点去了。」 「她会和我一道吃晚餐吗?」 「我想她一定会的。」 「那么,我会表现得斯文些。」 「我敢确定,你不会觉得那有多难,大人。」 费瑞克先生走向门边。公爵没有回转身,只平静的说︰「谢谢你,费瑞克。」 第五章 爬上原野旁的石岗,微风吹拂着脸,松鸡在前面闲步,妲罗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最兴奋的时刻。 那天午餐时公爵跟她说这件事,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公爵说︰「今天下午你喜不喜欢去宾阿克山头的石岗?那儿有全英格兰最好的视野,可以眺望好几百哩远。」 她瞪大了眼楮注视他一会儿,简直不敢相信他是在邀请她。然后她同答︰「我……真的能去吗?」 「假如你愿意去,我准备带你去。」 「那太好了!」妲罗欢呼。 从前一天晚上她从卧房到氏族长厅和公爵一道吃晚餐起,他的态度就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离开费瑞克先生时,觉得自己好惭愧,她只为公爵生她的气就跑出去是多愚昧啊。 但是这都是由于前一天晚上她在那诺大的卧房里等他,结果他却意外的没来,才使她吓成这个样子的。 她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的,一睡醒来已是次日凌晨时分。炉火熄了,只剩下余炉的微光。 妲罗脚步踉跄的走到床边,几乎是不自觉的一头钻进床里,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时发现窗帘都已拉开了,侍女们端进几盆热水。 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天鹅绒被曾经从床上拿下来盖在她身上,公爵来过又走了。 他们一起吃中饭的时候,妲罗想她真是傻,竟会这样怕他,她现在明白,他实际上还颇年轻,而且也不像她先前想像的那样可怕。 他泰然自若的和她谈话,问起有关她的事。她谈到费瑞克先生借给她看的书。 「你在这儿的图书馆会发现有更多的书。」公爵说,「但是有很多是我祖父买的,你恐怕会觉得太硬而十分沉闷乏味。」 「只要有书可看就大好了,我不能想像有什么书会令我乏味得看不下去。」 鲍爵笑了,妲罗又说︰「我真的可以借你图书馆里的书吗?」 「乐意之至,」他回答。 她轻嘆了一声。 「这儿的一切都这么令人兴奋。我收到了一件结婚礼物哩!」 「结婚礼物?」公爵问。 「是一位服侍我的侍女珍妮送的。她的祖母用石南花提链出一种香水,她带了一瓶给我。」 她看到公爵惊讶的表情,又紧张的说︰「我不该接受吗?或许我该退还给她?」 「不,当然不必,」他很快同答。「我只是想到珍妮居然这么体贴,而我竟这么粗心大意。我想你一定觉得我没送礼物给你是太疏忽了。」 「我怎么会这样想呢?」妲罗叫道。「并没有理由要人家送礼物给我呀,实际上我从来没收到过礼物,那瓶香水太使我高兴了。」 「从来没收到过礼物?」公爵缓慢的说。 他那副惊讶的样子不禁逗得妲罗笑起来。 「当然不会有啦,在孤儿院里!」 鲍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妲罗继续说下去︰「以前我有空的时候就用小的孩子穿破的破衣服做洋娃娃,但是男孩子就没东西可玩了,我想那也是他们为什么老打架的原因吧。」 「我们去伦敦的时候,」公爵说,「你可以亲自带礼物给孤儿们了。」 妲罗瞪着他瞧。 「你说的当真?」 「当然当真。」 她想了一会儿说︰「如果要给……每个孩子一个玩具……会花很多钱的。」 「或许钱花在你身上才是最好的……那只要一件礼物就够了。「 她匆匆的看了他一眼,她感觉到他在好奇的瞧着她,好像想试探她的心。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可是对孤儿院的孩子来说,有玩具可玩是天下最开心的事。」 「那么你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书,」妲罗同答。「而你已经告诉我,我可以借看了。」 鲍爵转入别的话题,但妲罗看出他有奇特的表情。 听他对她解说某些事情,就像和费瑞克先生谈话一样有趣,但是由于他说话快得多,而且所说的话都有一种生气活力,使她觉得他们所讨论的每样事情都迸出一道她能够心领神会的火花。 然后午餐快结束时公爵提议一起上石岗去玩。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是当真的,直到他们一起步行出发她才确定了,他们不走车道,而是从花园的灌木丛中走过去。 走出灌木丛就有一条曲折的羊肠小径,直通宾阿克山顶。 没走多久,妲罗就发觉天气格外显得热,在七月天里不该有这么热的。 但是孤儿院有个规矩,是哈瑞特公爵夫人立下来的,就是院里的女孩外出一律得穿上厚重的黑斗篷,遮住她们的灰绵布袍子。 因此妲罗不加思索的,根本没考虑到七月的太阳底下会有多热,就披上了黑斗篷了。 他们爬到很高,城堡已在眼底时,公爵同过身说︰「现在天气是相当暖和了,但是到山顶你会发觉那儿很凉快。「 「我是觉得有点热了,」妲罗承认,「可是我落在你后头是因为我得停下来看看原野美景。而且我还发现了一朵白色的石南花。」 「你会发现更多的,」公爵说,「你为什么不脱下外套呢?」 「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他说,「除了松鸡,不会有人反对吧。」 她羞涩的一笑,解开了斗篷。 「我想我也该和你一样脱下外衣,」他说。「我还算聪明,没穿呢大衣来。」 他边说边脱下了外套,妲罗看到他里面穿的是细麻布衬衫,与他腰间围的苏格兰短裙成鲜明的对比。 「这下好多了,」他以轻松的口气说,「我们还是继续爬上去吧。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不过走下来就容易多了。」 妲罗想那倒是不错,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觉得这一切遭遇都是那么新奇而令人心悸,使她产生从未有过的精力。 他们爬愈高,妲罗看得到石岗就在眼前了,在他们出发前公爵就告诉她那是由石头砌成的,族人花很多劳力搬运石头上山顶,筑成那座石岗以纪念他的高曾祖父。 「后来它成了一座了望塔。以往这儿每天都有人守候以侦察敌踪。」他说明。 「要是发觉有人接近,他怎样打信号给各氏族呢?」妲罗问。 「点一把火。」公爵回答。「在白天,上升的烟会使族人警觉,在夜晚,火光照亮黑暗,族人就知道了。」 「冬天山上下雪的时候,在那儿看守的人一定会很冷吧。」 「马克雷族人在那时代都很坚强健硕,」公爵微笑着答。「只是最近以来我们才耽于安逸的生活,而削弱了力量。」 妲罗禁不住想到还有很多苏格兰人,他们的生活还是十分艰苦的,但是她无意和公爵辩,她只想向他学习更多的东西。 她跟着他一起爬上了蜿蜒的小径,她心里想,他能够告诉好多事情,而想问的事是那么多。 「我得小心不惹他讨厌才好。」她谦卑的想。 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和他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 「我们快到了,」公爵转过头来说。「我带来了望远镜,这玩意可以使你看到很远的地方,我敢说是你一辈子也没看过的。」 鲍爵边说着边低头看他腰间挂着的望远镜,他没有看到前面,妲罗却见一个男人忽然从石岗后面窜出来。 她惊讶万分的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只枪。 他举枪直指着公爵,妲罗惊叫一声。 她的惊叫救了公爵一命。他一转身,那原本会射中他心脏的一枪,只射到他的手臂。 但是子弹的沖力使他倒下来,头部撞到了石岗。 妲罗站在那儿僵住了。公爵已倒下来,她还直直的望着那个开枪射他的人。 她立刻认出他是柯德农族人,她结婚那天他也在场。 他也注视着她。 然后他一转身朝山的另一边直奔下去,他的苏格兰短裙,每动一下就飘散开来,那黄绿色花格子呢绝对没错。 妲罗跑到公爵身边跪下来。 从他手膀上流出来的血已浸透了他的白衬衫,殷红一片。他的额角也在流血,因为他撞上尖石,额角裂了一道深口。 换作别的女孩子一定会惊惶失措,但是妲罗向来看惯了这类的意外事件。 鲍爵的外套放在他身边的地上,她从外衣上取出他的手帕,紧紧的绑在他手臂上以止住血。 然后她从他腿上抽出「史金度」短剑,把他衬衫袖子从袖口到肩的一截割下来,露出伤口。 她惊恐的看着那伤口好一阵子。她知道,子弹一定藏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中,但是流血大多,她很难看清在那里。 她把手帕绑得更紧些,因为她知道这样做是对的,然后寻思着什么可以用来作细带。 她发现公爵带的东西除了手帕都派不上用场。但手帕已经用掉了。 于是她背过身子,撩起灰裙子,想用「史金度」短剑割下一片白洋布榇裙。 邦起来还真不容易,她忽然想到费瑞克先生知道他们去了那里,他们离开城堡之前他也看见了。 「我要带公爵夫人到宾阿克山顶去,」公爵说。 费瑞克先生微笑了。 「到那里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公爵夫人在马车里待了好多天,走走路对她有好处。我们刚到的时候觉得两腿都不能走路了。」 「要是她今晚脚痛,可不能怪我咯!」公爵轻松的回答。 他们走过花园时,费瑞克先生目送他们。 妲罗想,要是他们没有回去,他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但是即使这样公爵还有一段长时间不能得到妥善照顾。 她很清楚,子弹得尽快取出才好。 她羞答答解下衬裙,带子一松,衬裙滑落地上,她从裙子中跨出来,先撕下一大片白洋布,那可以当细带用,然后把剩下的绑在公爵上山时带来的手杖上。 费瑞克先生曾告诉她,每个氏族长都度随身拂带一枝胡桃木手杖,那是牧羊杖的象徵,代表他是牧羊人。 「氏族长领导和保护他的族人就像牧羊人一样。」费瑞克先生说明。 妲罗把手杖插入石岗旁的泥土地里。阵阵风把衬裙扬起,像旗帜一样在空中飘动。 她认为城堡里可能有人会看见,或者在野地里值勤守望的族人会看到这信号。 然后她在公爵身边跪下来,试着把绷带缠在他臂上,但是她在缠的时候才明白,得有一样东西当棉花垫用才成。 她在孤儿院时就学会了,男孩子用刀子打架受伤的时候,光用细带包扎是不够的,先放上一块厚厚的棉花垫才成。 她寻思着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才好,接着灵机一动,她把头上那顶丑陋的帽子摘下来。 她把帽子团成一个球,用她自己的手绢包起来,就成了一个很有效的垫子。 然后她把它放在公爵的伤口上,再用衬裙撕下来的白棉布包扎起来。 她知道那条止住手臂流血的手帕不能绑太久,她焦急的算着过了多少时间,同时细心的看着他的额头。 她想他是由于跌倒才昏过去的。他撞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那一撞一定会引起脑震荡。 他很不舒服的半趴在石岗上,他的两条腿在身体下面叠在一起,但是他太重太大了,她知道无法移动他。 她回头看看山谷底下,希望有人上来救助,这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 妲罗连忙把公爵的外衣披在他身上,自己也披上斗篷。 爬山时的热气现在突然冷下来,雨点打在她脸上更觉寒意森森,她为公爵担心起来。 他失血很多,由长期的经验她知遗,他不久就会发冷而额抖。 「我得保持他暖和才行。」她自语。 她真希望他们所处的不是这么高的山顶,而是在下面一点。但是她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想或许该把斗篷脱下来,盖住鲍爵整个身体。 接着她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 她背靠着石岗坐下来,使出全身力气把公爵拉进她的怀抱。她抱着他,就像在孤儿院里小孩受伤时,她常常做的那样。 她把斗篷拉过来包住他,这样雨点打在她的头上,而他的身子却被护着,没沾到水。 至于他的脚就没法可想了,从膝盖到脚踝一节都光光的,但她想这一部份可能比较坚强耐冷,也无所谓了。 她真希望有什么可以盖住他的额头,可是她的手帕和衬裙全都派了用场,再没别的东西可用了。伤口在流血,染了她衣服上一大片,但那不是手臂上流出的殷红鲜血。 「不知道我们要等多久。」妲罗喃喃自语。 然后她想到这件事情有多不可思议——她这个身世不明的孤儿,竟坐在山顶上,手里抱着苏格兰最显贵的人物。 「他在昏迷中,永远不会晓得我这样抱着他。」她自语。「我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他暖和。」 雨势似乎更大了,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的,雨停了。一轮水淋淋的太阳露出脸来,天边出现一道彩虹,横跨在葛兰山头。 妲罗感觉那彩虹好像是上苍传来的神圣信息。她从没想像到世上有这样美,这样灵气而出俗的东西。 它好橡带给她一个信息,虽然她不知还那信息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彩虹的纯净美丽提升了她的心灵,将她来到城堡以后一直盘踞在心的恐惧一扫而空。 「我确信它是说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不仅是我,公爵也是。」她这样想着,忽然想起了那个咀咒。 费瑞克先生对那个老妇人是一笑置之,可是妲罗忍不住要想,公爵已经遭到了一连串坏运。 他的婚姻不如意,现在又差点送了性命。 要是他被刺客射中心脏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么她现在就和一个死人在一起了——那人是她的丈夫。 她昨晚就寝的时候已不像前一夜那么担惊害怕了。有某种直觉告诉她公爵不会到她房里。她也不知道何以这么确定。 或许是由于他对她道晚安时的态度,还叫她「好好睡」,或许是那间大卧室现在不再那么可怕,她也不再害怕上床了。 「他受了好多苦,」她自语,「使他觉得每个人都是他的敌人。」 他也把她当作敌人,她想,虽然把她带来城堡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不认为报复会使人快乐。」她想。 她又想起那个开枪射公爵的人,他必定是柯德农族人,她听到他们称他为罗伊的那个人。 他好像是那几个青年中最年长的,他对公爵的怨怒如火焰一般那么强烈,使妲罗感觉到一股仇恨在空中震动。 她也知道,他握她的手以示敬意的时候,他的眼中有一股慑人的怒火,使她不寒而栗。 现在他的报复如愿了!他或许是看见他们爬上山腰,于是埋伏在那里等待适当的时机,想一枪射中公爵的胸膛。 他是杀人的凶手,而她是唯一目击者,只有她能指认这项罪行。 「如果我说出真相,」她想,「马克雷族人会怒火高张的攻击柯德农族人。」 她宛如看到了笛声吹起,召集族人入伍,听到他们匆促的脚步声,大兵布置在边界上,人人刀枪在手,要向柯德农族人报仇。 「我得想法阻止这事发生。」她自语。「公爵没有死,那才是最关紧要的事。」 她把他抱得更紧些,举起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湿发。 「我不知道公爵大人到明天或许更晚是否会醒过来。」医生说。 他是个红光满面,神色愉快的人。他已很技巧的把公爵手臂上的子弹取出来。 同时也是粗手粗脚的,妲罗真庆幸病人还在无知觉状态,不会感到疼痛。 「公爵大人跌倒在石岗上了吗?」医生一面检查他额上的伤,一面问。 「是的,他撞到石头上了。」妲罗回答。 「这是很险的位置,」医生说,「但是如果保持清洁,好好护理,不会有大碍的,只怕不免要落个疤。」 「我想公爵不会介意那个,」费瑞克先生说,「不过他醒来一定会痛得半死。」 「他是会痛的,」医生说。「他的头也会很难过,而且一定会痛很长一段时间,但是这对马克雷族人算不了什么。「 「那么大人的手臂呢?」费瑞克先生问。 「也会复原的,不过得花很久的时间,尽量叫他少动,最好叫他卧床休息。」 医生笑笑又说︰「我认识公爵大人可很久了,他是个不好对付的病人!他从不听任何人的话,更别说听医生的了!」 他伸手模模公爵的额头。 「他可能会发烧,」他继续说,「不过他的身子还是和往常一样健朗,不会烧太久的。」 「谁来护理他呢?」费瑞克先生问。 医生一只手支着下巴,面有难色。 「费瑞克先生,此地只有我可以,我想你得在城堡中找一个人看护他。我想不出这村子里有什么人可推荐。」 「我来看护他,」妲罗平静的说。 医生和费瑞克先生同时惊讶的望着她。 她满头乱乱的卷发,看起来非常年轻,和他们想像中作护士的母亲型的人物大不相同。 医生说出两人心中的疑窦。 「你懂得护理吗,小泵娘?我是说夫人。」 从他遇见妲罗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很难了解她是公爵夫人。 妲罗微笑一下。 「我看护过摔断腿割破手的男孩,有的伤比公爵大人额头上的还要严重。」 她看到医生露出惊异之色。 「我还照顾过二十二个同时出麻疹的孩子,有的发高烧很厉害,我没帮手也照顾过来了。」 「你从哪儿得到这么多经验呢?」医生问。 「公爵夫人曾在伦敦贫民之间工作,」费瑞克先生抢在妲罗前面先说。 「这么说夫人是个好助手,」医生回答。 事实上费瑞克先生已安排好一切。 他决定由妲罗在夜间看护公爵,公爵的贴身侍从海克特在白天看护,起码得让她有些睡眠和户外活动。 费瑞克先生叫人搬了张卧榻放在公爵床边,好让妲罗晚上可以躺下来休息。 于是她每天早晨六点钟换班,让海克特来值班,她则回到自己房间,香甜无梦的酣睡一觉。 鲍爵没有很快恢复知觉,她起先有些害怕,但是她想到那对公爵也有好处,他可以不感觉到手臂上肿痛发炎。 她在夜间更换两三次绷带,医生白天来两次,为公爵换绷带。 「现在他应该要醒过来了才对呀?」第二天她在氏族长厅踫到费瑞克先生时说。 「毫无动静,」他同答。「海克特说他很不安静,翻来覆去的。」 「他昨天晚上也是那样,」妲罗说。「我猜他一定在发高烧。」 「我猜是他头痛难忍,可能比手臂还疼。」费瑞克先生说。「我记得我自己脑震荡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感觉得到痛,虽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或发生了什么事。 「当晚妲罗单独坐在公爵床边时,她开始用手轻轻的抚模公爵的额头。 她的手指开始模他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的,过一阵子他就安静多了。 「也许这样模模他就比较不疼了。」她记起在孤儿院时孩子们称这为「按摩」。 后来由于她侧坐的角度使手臂发酸,她就坐到床头,把公爵拉过来抱在怀里,像在山顶时那样。 从开始看护他起,实际上从他中弹受伤起,她就很难想像他是个威严的、可怕的丈夫——是为了向柯德农族人报复而娶她的。 其实,他现在倒像是孤儿院的一个小男孩,受了伤就不再顽皮胡闹,只是一个需要母亲安慰的小孩子。 由于她是孤儿院里唯一可代替母亲之职的人,她总是尽力为他们解除痛苦,而且灌输给他们一些勇气,她知道将来他们会很需要勇气的。 出去当学徒的孤儿如何被丧失天良的雇主虐待的事,在孤儿院里时有所闻。 妲罗曾央求贝洛菲太太要注意那些把孤儿当商品看待的人,他们根本没有感情,没有人性。 有时候她喜欢的一个孩子走了、面对茫然的未来,吓得脸色发白时她会伤心得哭泣,好希望她能保护他们不受到外面世界的艰辛与危苦。 她同样感觉到她必须保护公爵,不仅是在身体的痛苦这方面,还有他忍受的内心痛苦折磨。 她感觉到那种痛苦如毒液一般在他血管中流动,在改变他和他的性格。 第三天晚上公爵恢复了知觉。 妲罗躺在他身旁,正用手在他额上按摩,忽然他睁开眼楮说︰「我——好渴。」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呆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的从他头底下抽出手,再把他放回枕头上。 「我来给你倒水,」她说。 她从高高的床上爬下来,取了一杯水。她轻轻抬起他的头,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你饿不饿?」她问。「我准备了一些热汤放在干草保温笼里,如果你能吃下一点,或许会增加你的力气。 他看着她,好像不太懂得她说什么话。然后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出了意外。」 「在那儿?」 「在石岗旁边。你跌在一块尖石头上,伤了你的头。」 「我——记起来了。」 鲍爵闭上眼楮,又睡着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不想去睡,深怕他还会醒来需要她。 两小时以后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在设法使你好转啊,「她同答。「医生对你的情况相当满意。」 「有人……开枪射了我?」 「是的,我知道,但那是个意外。」 「是谁干的?」 「我没看见他,」妲罗说︰「我只忙着担心你。」 现在她坚持要公爵喝几匙营养的牛肉鹿肉汤,那是她预先放在壁炉旁边的干草保温笼里的。 「不……要了。」他说。 「再喝一点好吗?」她央求道。「吃了这个身体会好的,你躺在那儿什么也不吃,我好担心哦。」 她把汤匙凑到他嘴边,他又喝下一口,然后闭上眼楮,好像是打定主意不再喝了。 海克特来接班时妲罗就离开了,可是她不太睡得着,中午她又来到公爵的房间。 「我替公爵洗过澡而且刮过脸了,」海克特说。「他吃了一点东西,现在睡着了。」 「我要出去一下,」妲罗告诉他。「待会我会再来。」 她朝氏族长厅走去,到了那儿,她发觉有几个人走上了台阶。 她吃惊的看到那是柯德农族长,他的两个儿子也来了。费瑞克先生陪着他们,妲罗看出他的眼色中含有警告的意味。 「柯德农族长来看你,」他对妲罗说。 「看我!」妲罗惊讶的叫起来。 「是的,公爵夫人,」柯德农说。 他们走入氏族长厅,费瑞克先生关上门。 「我听说,」柯德农发话说,「虽然大家都说是个意外,但公爵实际上是在宾阿克山顶被人射了一枪,那时你和他在一道。」 妲罗注视着柯德农族长,她知道费瑞克先生的眼楮也盯着她。 「我要知道实情!」柯德农族长说。「你在那儿一定看到了公爵的刺客。如果是如我猜测的刺客是我的儿子中的一个,我宁可现在得知实情,以免马克雷氏族率先对我们采取报复行动。」 「我想你恐怕是听错了消息,先生。「她过了一会说。「公爵是自己拿枪不小心出事的。他摔了一跤,踩在一块尖锐的岩石上,他的手枪走火伤到了手臂。」 「你能确定是这样吗?」柯德农问。 「当时我在场,「妲罗同答。「我想你也听说了,公爵昏迷不醒不是因为臂伤,而是因为他撞在石岗上。」 她紧握着双手接着说︰「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公爵从山上抬下来。幸好有一个守望的人看到我求救的旗帜,他发现公爵不醒人事,才招来一大批人用担架把公爵抬回家的。」 她微微一笑说︰「我好担心他们会失手把公爵摔在地上,还好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 「事实就是这样。」费瑞克先生同意。「不过柯德农族长,我们还是很感谢你亲自到这儿来查明真相。」 柯德农族长转过去和费瑞克先生说话时,妲罗和罗伊的目光相遇。她知道,他在以疑惑的眼光看着她,好像她所说的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妲罗也回眼注视他,想着他应当了解她为何说谎。然后柯德农族长说︰「公爵夫人,请代我向公爵致意,祝他早日康复。」 「我相信他会十分感谢你的关怀。」妲罗回答。 「等他康复时,可否请贤伉俪一起光临敝族。」 她从他说话的态度和眼中的神色看出,她编的一套故事算是瞒过他了。他是心怀感谢的,正如罗伊?柯德农一样。 柯德农家人婉谢了点心告别离去之后,费瑞克先生微笑的对妲罗说︰「那些守望人一定会遍寻不获公爵用来伤了自己的手枪!」 「那么你就想办法让他们找到吧!」妲罗说。 费瑞克先生大笑,然后正色的说︰「我不相信任何人会像你那样反应快,了解到这件事情爆发开来的后果,要不是你说得那么真切,使人相信是意外事件,后果真不堪设想。」 「我知道这样做是你所希望的,」妲罗说。「我想也是公爵大人所希望的。」 「我希望他会如此想,」费瑞克先生平静的说。 那天晚上夜深时,妲罗以为公爵睡着了,她蹑足横过公爵的卧室,去加一块木头到炉火里,她转身在火光照映下看到公爵的眼楮张着。 「海克特告诉我,柯德农家人今天来访。」他说。 「海克特真不应该多嘴打扰你,」妲罗说。「你赶快复元才重要,不要为任何事操心。」 「他们来干什么?」 妲罗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他来探望你的病情。」 「还有其他吗?」 「他认为有人在石岗旁向你开枪,我想他可能疑心是他儿子干的。」 「是吗?」 「我那时……看着……另一个方向。」 「可是你一定看到了是谁扣了扳机。」 妲罗一会才同答︰「我告诉柯德农族长,那是个意外,你摔了一跤,头踫到了石岗,你的手枪不慎走火。」 「他居然相信了!」 「他愿意相信,正如我们也愿……相信。」 「你以为我肯接受这种蓄意谋害我生命的行为而不采取任何报复吗?」 「要煽动马克雷族人对柯德农族报复之怒火很容易,」妲罗说,「但是那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我为什么不想那样做?」 「因为你身份太重要,你度量太宽大,不应以愚昧的仇恨,对一个想向你报复的男孩施以报复,那样会使你变得渺小。」 妲罗做了个小小的手势。 「这样下去,仇恨报复就和以前一样永无完了。我曾要求费瑞克先生告诉我马克雷氏族的历史,我觉得你们之间战争太多而思考大少了!」 妲罗讲出她心里的思想,可是一说出来又觉得说得太莽撞而久思考。她担心的望着公爵。 「对不起,大人,我太鲁莽了,」她谦卑的说。「那只是因为我害怕流血事件,害怕有别的柯德农族人要杀你。你总不能到哪里都穿着盔甲啊,有一天他们会得逞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接着说︰「那样仇恨就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大家都被杀光为止。也许还会延续到他们的子孙又子孙。这一切都是悲剧式的,大可不必啊!」 鲍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妲罗又说︰「我不能问你……要我说什么,不过我觉得你……不会愿意让你的族人或柯德农族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你就准备这样让罗伊柯德农逍遥法外了!」 「你知道是他!」 「他是唯一有那个胆子来杀我的家伙。」公爵说。 「他今天来这儿的时候很害怕,」妲罗说。「害怕我会说出是他,也害怕会引起的后果。柯德农族长也很怕。」 「于是你把他们快快乐乐的打发走了,我却被人看成连枪都拿不稳的笨蛋!」 公爵语锋犀利的说。 「他们心里明白真正是怎么同事,」妲罗说。「他们还问我,等你伤势复原,我们可否一道去……拜访他们。」 沉默了半晌,公爵说︰「你能确定他是这样问的吗?」 「是的,……他是诚意的。」 「我有个感觉,」公爵缓缓的说,「你为马克雷氏族开拓了新的一章,妲罗。」 鲍爵缓慢的,但庄严的走过通道,到达氏族长厅。 费瑞克先生在他前面引导,并为他拉出一把舒适的椅子,好让他一到就可以坐下来。 司膳侍从忙着用银托盘端来一杯酒。公爵举杯到唇边啜了一小口,说道︰「我觉得比预期的还强壮。」 「刚刚卧病起来总会觉得身子虚弱的,」费瑞克先生说,「连穿衣服都觉得很费力。」 鲍爵微笑了。 「你很有同情心,费瑞克,这样孱弱得像个小娃儿似的,真叫我火大。」 「你很快就会恢复体力的。你应该感谢你太太的照顾。」 「我很清楚我还要感谢什么人,」公爵说,「你就是其中一个。」 费瑞克先生惊讶的望着他。 「你怎么会想到要谢我呢;你以前老是责备我忽略了某某事情,而对我大吼大叫的,其实那是你自己没能照顾到。」 「我是那样一个怪物吗?」公爵说。 「比起你父亲可好得多了,」费瑞克先生答。 鲍爵大笑。 「你太夸奖了,费瑞克,我不是常说吗,只要你在,我绝不会变得自大自狂;你太注意我的过错了。」 「同样也以你的美德为荣,」费瑞克先生平静的说。 两人相视而笑了。从公爵小的时候起,费瑞克先生就在他身旁,帮助他、引导他,有时候还袒护它。 他常常觉得他这个总管比他的任何亲人都要亲,而且他实际上也比任何人喜欢他。 就在那时候,氏族长厅门外传来人语声。 「有客!」公爵说,「我的老天,费瑞克,我可不愿意见任何人!」 费瑞克先生向门口走去,可是已经太迟了。门已打开,一位显赫的人物走进屋里。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件苏格兰短裙,穿在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优雅成熟气质。 「查里士!」公爵的呼声含着欢迎的意味。 「嗨,赫伦,」来人招呼道。「我听说你的事,还以为你躺在床上。到了鬼门关口了呢。」 「那么你是听了不少谣言。」 「我很庆幸没相信他们,不过我看你的手臂是吊着带于嘛。」 「我会慢慢告诉你,还是先来杯酒吧?」公爵说。「费瑞克,你记得我表兄查里士吗?」 「当然记得,」费瑞克先生回答。「很高兴见到你,侯爵大人!」 「你还是老样子!你这老家伙!还在为这些马克雷族人卖命吗?我告诉过你,你若想离开他们,我随时有工作给你做。」 费瑞克先生微微一笑;这是个老掉牙的笑话了。 「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侯爵大人,我恐怕会埋骨在此了。」 「可是那还早得很哪!」来客回答。 他在公爵身旁坐下。 「赫伦,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问。「外面谣言满天飞。」 「什么样的谣言?」公爵问。 「玛格丽特死了,就是谣言之一啊!」 「那是事实。」 「老天!昨天我来此的路上还听说你又结婚了。」 「那也是对的。」 「那么我来得可正是时候了。我对于你最近这些纠缠不清的事毫不知情,现在我可要追根究底的问个清楚!」 他停了一下,因为司膳侍从拿给他一杯香槟酒。 「我宁可喝杯威士忌!」他说。「不过我还是先干杯祝你康复吧。赫伦。你得赶快好起来,否则就赶不上去爱丁堡了。」 「为什么我要去爱丁堡?」 「老天,你真的一无所知吗?皇上要来我们这儿访问了。」 「什么皇上?」 「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和威尔斯的国王,还会有什么皇上?顺便告诉你,赫伦,他是个大好人,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亲爱的查里士,如果你高兴攀附皇族,我也不阻止你,可是对我来说,那一切繁文褥节,使我烦得要死。再说,我这儿的事情也太忙!」 「你可不能这么说!这是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事,英皇乔治四世确实要到爱丁堡正式访问。」 「我想那就是你屈尊就驾来看我们的目的吧。」 「是陛下派我来的,不是来作探子,而是务必先给他铺好红地毯。他喜爱欢呼和掌声,他希望受到盛大热诚的欢迎。」 「他什么时候到达?」 「八月十五日。「 「那么你有十五天好准备,」公爵说。「你要和我一起度过这个周末吗?」 「不了,我得同爱丁堡去,可是我会在这儿过夜。」 「好极了!」 费瑞克先生正要离去时,公爵高声喊道︰「史翠赛侯爵今晚在此过夜。好好照拂他的随从人员,外头想必有他的大队人马!」 费瑞克先生笑了。 「交给我办吧,大人。」 史翠赛侯爵往椅子上一靠,吃了一小口香槟说︰「我有些为你担心,赫伦。」 「为什么?」公爵问。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的婚姻是个错误。」 「我记得你曾警告过我!」 「这些理想主义的计划只有在纸上行得通。实行起来就不行了。你从来没喜欢玛格丽特,她对你的感觉是什么,也很明显。」 「我想我头脑还够清楚,她起码应该觉得我是个可忍受的丈夫。」 「很多女人会觉得你不只是可忍受而已,但是那情形不同,不是她们选择了你就是你选择了她们。 她们不是由父亲强迫推销给你的,她那个父亲的氏族是穷得走头无路了。」 「别提了,一切已成过去,」公爵说。「玛格丽特已死,尸骨都已寒了。」 他说话的语气坚决,使得侯爵奇怪的看着他。 「好吧,」他说。「我不再问你细节了,我也不再过问你的私事。你不是说又娶了一个太太吗?」 鲍爵还没同答,氏族长厅的门就开了,妲罗又走进来。 她刚刚从花园里摘花回来,手里提着满满一篮玫瑰。 她的头发在最近三个月已经长长了些,红色头发衬着橡木门的深黑色,更显得红艷如火。她在门边呆立了一会儿,注视着窗边坐在扶手椅中的公爵。 然后她轻轻欢呼一声,声音在室内回荡不已。 「你起来了!」她叫道。「你起来而且穿好衣服了!噢!你还好吗!我真希望你别累着了自己?」 她边说边向他跑过去,她的眼楮灼灼发光,直走到他面前才发觉有个陌生人在旁。 「我很好,」公爵说,「妲罗,我要给你介绍我的表兄,史翠赛侯爵。查理士,这是我内人,妲罗。」 侯爵本来靠坐在椅子上,现在他陡的坐直起来,一眼不剎的注视着妲罗,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没说一句话,只坐在那儿一个劲儿瞧着她,好像成了一块石头。 「你好,侯爵大人。」 妲罗屈膝为礼。 他没答话,只一个劲儿看着她,直看得她好紧张,于是公爵说︰「查理士,我告诉过你了,这是我太太。」 「你是谁?」侯爵用沙哑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话的样子很奇怪,使妲罗惊异的张大眼楮,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回答︰「我的名字叫妲罗……我没有……别的姓名。」 「我太太是个孤儿,」公爵气势凶凶的说︰「她是从「无名孤儿院」来的,就是我的祖母,你的姑婆哈瑞特公爵夫人创办的孤儿院。」 侯爵不理会公爵,继续对妲罗说︰「你没有别的姓名吗?」 她想这位客人一定很笨。他好像听不懂人家对他说什么。 由于他看她的那种态度使她怀疑起自己,她对公爵说︰「我不知道大人有客,我要走了,我得把这些花拿到你的卧室去。」 「你去吧,」公爵说。 妲罗差一点要走开了,可是史翠赛侯爵叫住她︰「不要走!等一等,」他说。「我有件东西给你看。你一定得看看。」 他解开身上的背心,然后解开衬衫扣子。在他的胸口,有一条贴身的细项链。 他把项链拉出来好让妲罗看清楚,她看到项链上附着一帧小肖像。 「你看到这个了吧?」侯爵问。「看看它,告诉我它使你想起什么人。」 妲罗于是俯身细看那肖像。 画像有点褪色了,可是还看得出画的是个很漂亮的脸,蓝眼楮围奢一圈黑睫毛,一头火红的头发。 「你看它像谁?」侯爵执意的问个不停。 「我不知道。」妲罗不知所借的答。 忽然她明白了,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她注视着肖像,不敢说出心中所想的话。 「你几岁了?」侯爵问。 「我……这个月……就满十八岁了。」 「那哪一年生的?」 「一八o四。」 「我知道了!」侯爵叫道。 「这倒底是怎么同事?」公爵以恼怒的语气问,「我太太的出生日期和你有什么相干,查里士?」 侯爵深深嘆了口气,把项链拉过来,找到扣环解开,把它递给公爵。 「看看这个,」他说。 鲍爵看着他拿过来的肖像。 「哦?」 「你显然看得出相像之至吧。」 「像妲罗?」公爵问。「你想说的是什么?」 「这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侯爵说。 「这是我太大的肖像。」 「你太太!」 无疑的公爵是惊讶万分。 「可是查里士,你没有娶太大呀!你从来没结过婚呀!」 「那是你和家里其他人的看法,」侯爵同答,「赫伦,我不但有太太,而且我想我终于找到了我女儿!」 第六章 妲罗和公爵只是定定的瞪着侯爵,好像他丧失了理性似的。 然后公爵问︰「你在说些什么?查理士?我听不懂。」 侯爵没理会他。他的眼楮瞪着妲罗的脸说︰「你为什么叫妲罗?」 「我母亲身上有个项链匣,里面刻着这个名字。」 「你有那个项链匣!」 妲罗伸手到颈间,侯爵迫不及待的说︰「让我看看。」 她从自领子后面拉起项链,从头上穿出来拿到他伸出来的手上。 他低头注视着那项链匣,妲罗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深受感动。 「如果你打开看看,」他说,「你会发现里头有一绺我的头发。」 「我老是奇怪……会是谁的……头发,」妲罗的声音比耳语大不了多少。 「是我给你母亲的,」他说,「因为我不敢送她一枚结婚戒指。」 「她和……你结婚的吗?」 妲罗好像说不出口,不过还是说了。 她不太明白侯爵的意思,可是她知道有一件了不得的事发生了,使她觉得平步青云,一下子被抛上了阳光耀眼的天空。 这一切真令人难以置信,她只能定定的看着坐在她前面这个手拿项链匣的人。 恍如置身在梦中。 「查理士,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同事,」公爵说。「我大概很笨,事实上我完全搞糊涂了。」 「那一点也不稀奇,难怪你!」侯爵说。「我自己也没想到找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居然会在这里找到,而且嫁给你了。」 「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妲罗问。 他伸出手。 「过来这里坐下,」他以克制不住的语气说,「我来告诉你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身旁有一张椅子,妲罗坐下来,侯爵握住她的手。好像要确定她是真实的,而他确实是找到了寻找多年的女儿。 「一八o三年,我还差两个月就二十一岁时,」他终于打开话匣,「我恋爱了。」 他的语声中有深深的感情。妲罗觉得深受感动。 「事情是,」侯爵继续说,「我在卡尔顿公馆的一个舞会上,威尔斯王子介绍一个女孩——我平生仅爱过的。一个女孩。」 「她的名字叫妲罗?」 妲罗情不自禁的说出这句话,她追不及待的想听这故事讲下去。 「她的姓名是妲罗?柯德农。」侯爵回答。 鲍爵惊呼了一声。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他说,「我小的时候看过她一次。她很漂亮。」 侯爵的手指紧握紧着妲罗的手。 「她长得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他对她说。「当你走进屋里来的时候,我以为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可是她是柯德农族人。」公爵说。 「我知道,」侯爵同答,「现在你明白我们怎么受苦了吧。我们的爱超过一切,坚逾金石,任何事任何人都拆不散我们,挡不住我们相属之感。可是我们都没有胆量告诉双方的父亲。」 「那年头两族之间仇恨很深,誓同水火,」公爵说。 「其实从那时起,仇恨仍或多或少存在着,」侯爵说。「只有你,赫伦,才有足够的勇气公开宣称你要娶个柯德农族人。我想我要是胆敢提起这种事,我父亲不杀了我才怪。」 「那你怎么办呢?」公爵好奇的问。 「妲罗和我偷偷约会,要不是拿破仑又发动战争,我想我们会继续这样约会。」 「当然了,休战期已结束了,」公爵喃喃说。 「战火重燃之后,我的军团立刻开往印度。」 「我们得加入总督卫斯礼将军的部队,他当时正和法军作战。」 「你去了印度!」妲罗惊呼道。 「我们到那里刚好赶上拉维尔之役,那是印度史上最惨烈,流血最多的一场战役。」 侯爵停一下又说︰「不用说,我的心一直牵挂着英国发生的事情。」 侯爵说话的神态告诉妲罗他离开自己所爱的人是多么痛苦。 「因为我好怕我离开时会失去妲罗,」他继续说,「我起航之前求她和我结婚。我们决定等我回来时,不管后果如何,一定要告诉双方的家人︰我们已结成夫妇。他们到那时也就无可奈何了。」 「那么你们就秘密结婚了。」 「我们在一天大清早结婚,然后我带着我太太到一家旅馆,我们两人在那儿共度了一天。」 侯爵沉吟了片刻,好像在回忆往事。 「我觉得我这才了解什么是快乐幸福,我想妲罗也有同感。」 他又落入沉默,公爵催他︰「可是你被派到国外。」 「两天以后我随我的军团起航。我还有几个小时和妲罗甜蜜的在一起,接着海誓山盟之后,我只好离开了她。」 他深深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记得我向英国作最后一瞥时,真是五内俱焚,我只有祈祷上苍,希望她不要忘记我,希望我们重聚的日子不远。」 「后来怎么了?」公爵问。 「我过了三年都没法回英国,」侯爵答道,「直到后来我打仗受了伤不得不离开军队,才得以脱身。可是当我同家时,却发现妲罗失踪了。」 「失踪了!」公爵不由自主的说。 「我费了好久的时间才查出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不可能问她的父母。」 他握紧妲罗的手说︰「终于我找到一位从小带她长大,深深爱她的老丫鬟。 她告诉我,我走了后三个月,妲罗发现她怀了小孩。」 「可是她没告诉父母?」公爵问。 「她怎么能?」侯爵近乎盛怒的问。「我是马克雷族人,而且妲罗就像我害怕我父亲一样怕她父亲。他确实是个老顽固、猪脑筋,就和其他的柯德农族人一样!」 他的声音粗狠,接着他对妲罗笑笑。 「很可惜,他们不全是像你母亲,可爱、甜蜜而温柔。」 「我真希望见到过她。」妲罗低语。 「她一定会好疼爱你,」侯爵答。 「她既然不能告诉父母,后来怎么了,」公爵间,他好像在提醒侯爵不要扯得太远。 「妲罗和她的老丫鬟曼丽逃走了。她们找了一处别人找不到的住处,显然妲罗写了好多信给我,告诉我她发生的事,我却一封也没收到。」 他语调中的痛苦一听即知,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接下去说︰「曼丽告诉我,有一天,妲罗出去买东西。孩子还有一个月就要出世了,曼丽曾央求她特别小心。可是曼丽从此再也没见到她。」 「她踫到了车祸,」妲罗插嘴说。「贝洛菲太太告诉我她被一辆马车撞倒,马车没停就熘了,一只轮子辗过她身上。她被抬进孤儿院,我就在那儿出生的。」 「原来是这么同事!」侯爵叫道,「我跑遍了伦敦每家医院,查询有关你的出生纪录。」 「我母亲一直没醒过来,」妲罗说。「孤儿院和医生都不知道她是谁。」 「她脖子上戴着这项链匣吗?」侯爵问。 他手里还拿着那项链匣。 「可是她没有……结婚戒指。」 「所以我才送她这个项链匣呀,因为我不敢送她戒指,」侯爵解释。「不管我们多小心掩饰,她这是深怕她父亲或母亲会发觉。」 「那么说来我不是个……杂种了?」 妲罗几乎没出声说这个字,可是侯爵听见了,他几乎生气的说︰「你是我的女儿,是名正言顺的婚姻关系下,我所深爱的妻子生的。」 「哦,我好高兴-非常非常高兴!」妲罗叫道。 「你得告诉我你的一切,」侯爵说。「我枉费了十八年光阴到现在才认得你,我想知造的太多太多了。」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妲罗说。「本来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应该送出去当学徒的,只是为了我会看看小孩有些用处,这样才留下来的。」 「你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 「我头一回离开就是费瑞克先生奉公爵之命把我带到这儿来那一次。」 「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侯爵说。 鲍爵沉默不语,后来由于侯爵等他回答,显然非问出个结果不可,公爵才慢慢的说。 「玛格丽特是柯德农族长为我选择的结婚对象,因此她死后我决心自己选择我下一任的太太——」 「那么我听到的故事是真的!「侯爵说。「那是报复行动!那就是何以你把妲罗带到这儿来,何以她穿着这身可厌的慈善机关衣着的缘故咯!」 他的语调显然有责备的意思,同时也有生气的意味,妲罗却平静的说︰「求求你,你千万别生气!我来这儿是好事,因为我正好可以在他受伤的时候看顾他。」 「据我了解,你是手枪走火了,」侯爵几乎很不屑的说。 「那是我编出来的一套事……因为我不愿……鼓励马克雷族人报复他们,如果他们知道谁伤了他们的族长,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侯爵看着她微笑了。 「现在我明白了,你母亲踫到这种事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她最恨我们两族之间老是打个没完。她认为人类战争是错误而残忍的!自从她爱上我,她发觉马克雷族人也可能和她所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我是你的……女儿,」妲罗轻轻说,「那么我……现在有……姓氏了。」 「你当然有!」侯爵回答。「你是妲罗?马克雷郡主!」 妲罗张大眼望着他。 「是……真的吗?」 「你和我还有你丈夫一样是马克雷人。」 「可是我……母亲是柯德农人。」 「你继承父亲的身份,不过同时你会发觉,和那些与你有相同血统的人打战是做不到的,你的血管里流着他们的血液,正如也有我的血液一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妲罗眼楮闪亮的说。「我……有所属了。我有……家了。」 「你的确有!」侯爵答道。「现在,我这个爸爸要亲亲我的女儿。我告诉你,这是我多年来梦想的事。」 他边说边用手环抱她,拉拢她,在双颊上各亲了一下。 「你好瘦,」他说!「在孤儿院他们没让你吃饱吗?」 「没什么吃的。」妲罗承认。 侯爵回过头去,几乎震怒的望着公爵。 「我想孤儿院是属于咱们家族的是吗,赫伦?」 「据费瑞克和妲罗说,从我母亲死后,那地方一直乏人管理,」公爵回答。 「我已经下命令做许多方面的改善了。」 「我希望如此!」侯爵说,「有一件事显然你忽略了,就是我女儿的穿着。」 他停顿一下又说︰「我想在这情况下你会同意我明天把她带到爱丁堡去。我要使她穿着体面,合乎你妻子的身份,而且我还要带她谒见皇上。」 妲罗张大眼楮望着他。 「带我……谒见……皇上?「 她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些话。 「你作了亚克雷公爵夫人,谒见也是应当的呀!」侯爵回答。「而且皇上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他一定会很高兴接见你的。」 「那太令人兴奋了。」妲罗说。「可是我希望不会做出任何失礼的事,使你……丢脸。更不希望有令人尴尬的举动。」 「我会照顾你的,「侯爵说。「我母亲在爱丁堡,她也会照顾你。」 妲罗的脸兴奋得发光。可是她又紧张的转向公爵。 「我……能……去吗?」她问。「求求你,大人……我能去吗?」 他看着她,他的眼楮和她初次见他的时候一样深黑、冷峻。 「有何不可?」他冷冷的说。「这儿没什么可以留住你。」 妲罗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很难想像自己一度是那个可怜的,吃不饱的孤儿,曾经那么费力想维持孤儿院的秩序,有时甚至会饿得昏过去。 穿着她祖母为她买的长礼服,白色薄纱罩着闪亮的白缎子,很难想像那件破得露了线的灰绵布衣服,一来到爱丁堡,那件衣服就给丢弃了。 她的头发经过理发师精心的整理过,侍女等着把一圈钻石发箍戴在她头上。 钻石发箍上配有「威尔斯公主」的三片白羽毛,这是要在「荷丽屋官」谒见英皇戴的。 皇上已于八月十五日到达,妲罗觉得,像海潮似的扫荡了全爱丁堡的兴奋情绪也感染了她。 此刻苏格兰人对英国人的憎恶已抛入九霄云外。戈洛登战役之后,康伯兰公爵施行的残酷的惩罚也被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期待着欢迎从查尔士二世以来首度来苏格兰访问的英皇。 妲罗来了以后很少有机会出去看看这城市,因为她整天都忙着和裁缝师父周旋,没有一点空闲。 这些裁缝师父络绎不绝的来到她祖母家,使她觉得平生最累的就是站得直直的。试穿一件又一件的礼服,一直要站好几个钟头。 但是她所受的罪也是值得的,效果出乎意外的惊人。 每一天她都对自己更增一份信心,因为她的仪容是如此出众,而且每个人都对她这么好,使她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她从遇到她父亲的那一刻起就深深喜爱他了。 他们手腕着手一起坐马车到爱丁堡,他告诉她,他童年的事,还谈到她母亲,说个没完,这时她有一种归属感,使她禁不住在内心深处一再的感谢上苍。 见到了祖母还有好多堂兄姊妹也是很开心的事,他们都亲切的欢迎她,她的羞怯一扫而空。 只有在晚上她才会为公爵担心,不知道他的伤痊愈了没有,他的头还痛不痛。 想起他不说一句婉惜的话,甚至没说一个谢字,感激她的照顾,就这么打发她走了,想起来还是令她伤心。 她并不期望他感谢,可是她想到她在城堡临行的那晚,他表现的举动好像又同复到她初来时那样对她怀着恨意。 有时候她夜里会醒来,想像她仍靠着他半躺着,她的手臂抱着他,像他刚受伤时那样,轻轻抚平他头部的疼痛。 他那时不再是可怕的、傲慢的,只不过是个受苦的小男孩,她相信能予以他安慰。 看着镜里的自己,她想着,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会不会认为她美丽动人! 然后她又泄气的告诉自己,在他眼里,她永远只是个孤儿院来的供他报复用的工具。 「公爵一定会来爱丁堡参加这盛会的吧?」每天总有人这样问妲罗,不下十几次之多。 「我想他身体还不大好,恐怕来不成。」她回答。 「他生病了吗?」 「他出了个小意外,不过我当然希望他好一点,能来和我相聚。」 她已经相当能适应怎样避开难回答的问题,她自信自己说话的态度必然会得到父亲的嘉许。 「你母亲一定很漂亮。」她的堂姊们常对她说。「我们一直觉得奇怪,何以查里士叔叔老是不结婚,有好多漂亮的女人都甘愿投怀送抱,可是他却心如铁石,这么多年来始终对初恋的爱人忠贞不渝。」 「那样相爱一定美极了。」妲罗想。 然而在她沐浴在新的亲情温暖之中的同时,也忍不住渴望在她生命中更进一步的什么。她母亲对她父亲,以及他对她的那种爱情。 「她真勇敢,」她自思着,「敢于轻视两族之间的仇恨——在她那个时代,仇恨比现在深得多。要是她还活着,她说不定已经结合两族和平共处了。」 她为母亲的好事多磨轻嘆了一声。 只因为踫巧有一辆马车撞倒了她母亲,一连串的事件接二连三导致了她嫁给公爵。 「我很幸运,」她想。「我很可能出去给一个虐待我的人做学徒,也可能在孤儿院待一辈子,直到劳累过度或饥饿而死。」 相反的,她却在爱丁堡,打扮得像神话中的公主,而且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要由她祖母引见英皇乔治四世陛下。 德瓦格都主穿着雍容华贵的金镂衣,长裙的飘带都是镂金边的,头上戴的是一顶极华贵的冠冕,瓖满珍珠与钻石。 不过妲罗认为,她和她祖母都不及侯爵穿起全套马克雷氏族的礼服那样引人注目。她知道只有一个人可能比他更华贵,那就是公爵。 当他们乘马车往「荷丽屋官」的途中,她好希望公爵也在他身旁。谒见仪式将从两点钟开始在「画堂」学行,直到三点半为止。 侯爵告诉她,约有三百多位女士有权谒见皇上陛下,她们都得在他到达前在「画堂」等候。 英皇与十六岁的小鲍爵下榻在达克莎官。 他是由苏格兰龙骑兵第二团护送到爱丁堡的。 行宫的四周有皇家陆军骑射队巡逻看守。 举行谒见仪式的「画堂」是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戴着钻石和鸟羽的仕女云集,人人珠光宝气,盛装而待。廊下侍立的皇家侍卫也是个个全副盛装,精神抖擞。 轮到妲罗谒见的时候,她紧张万分,可是郡主对她微笑着说︰「没有人比你更美丽的了,如果你母亲在世,我一定以引见她为荣,正像现在引见你一样。」 妲罗事先预习过礼节,但是她不知道,有多少人注目着她优雅的仪态,和她一头红发配上钻石发箍的光艷照人。 她以新亚克雷公爵夫人的身份出现,自然会引起整个集会中所有人的注目,这点她是理解到的。 她父亲后来告诉她,好多人对她贊口不绝,使他快要应接不暇了。 直到谒见仪式完毕,他们赶车回家的途中,妲罗才再度想起要是公爵来了该多好。 侍女帮她脱去优美的礼服之前,她再一次端详镜里的自己,注视她那瓖白纱边的白缎垂带,和她鬓边羽毛的优雅。 最近几个月她的头发长了不少,而且整理得很好,没人看得出它实际上有多短。 有一剎那妲罗在镜要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影像,而是包着一顶丑陋灰色布帽的脸,身上穿着不成形的灰色白领棉花袍子。还有那厚垂的黑色斗篷。这一切都大声的宣布她是个慈善机构产物。 「我必须忘掉,现在一切已经过去了!」她自语。「回顾过去没有什么意义!」 然而在她心中不停的兴起这个问题︰公爵会忘记吗?他除了把她看成当初被带到苏格兰的模样,还会对他有任何意义吗? 从那天以后,「画堂」日日有宴会,以欢迎英皇陛下的光临。 车马仪仗一直排列到行宫,从四方乡村来的人络绎不绝,道路为之阻塞,争着一睹皇家的盛况,一听军乐的豪壮。妲罗成天都听得到笛声吹奏,那声音仍像 她头一同听到时那样震撼她的心灵。 现在她知道,她刚到苏格兰时就认为自己是苏格兰人,而苏格兰音乐是她的一部份,那想法是对的了。 侯爵带她去看骑兵队大检阅,那是在八月廿三日于波多贝罗学行的。 在那里,妲罗看见约三千名苏格兰骑兵,还看到皇家骑射队,和各氏族的代表。 当她看到这些骑兵昂首正步走过英皇面前时,她好渴望公爵也领着马克雷氏族参加检阅。 侯爵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赫伦真该来这儿的,我应该坚持要他来。」 「我想他是真的身体不太好。」妲罗回答。 「要是在以前。他不管多病都会来的,都是那次该死的婚姻!」侯爵恼怒的说。 然后他自觉说话太没分寸,又问道︰「你不介意我提到这个吧?」 「不会,当然不会,」妲罗回答。「我想他对柯德农族人的怀恨必因这些事件而加深,那样对他身心都是有害的。」 「你说得很对,」侯爵说。「我的一生就是毁在马克雷氏族对柯德农族的怨恨上,我不能再忍受你和我一样为那古老仇恨所造成的偏见和愚昧而受苦。」 妲罗轻嘆一声。 「那正是我感觉的,爸爸!你可不可以和公爵谈谈,尽力让他明白应该忘怀过去而想到未来?」 「我会的,」侯爵答应她。 「从我初到苏格兰我就希望能帮助贫苦和无知的人,」妲罗说,「现在我是你的女儿了,或许实现起来会容易些。由于妈妈是柯德农族人,他们会觉得更容易接受我。」 「我想柯德农族人一定会感惊讶而高兴,」侯爵微笑说,「要是他们知道新的公爵夫人和他们有密切的关系。同时,你的马克雷祖父已死也许也是值得庆幸的!」 「我很高兴不必面对他。」 「我也是,」侯爵承认。 他们相视大笑,不过妲罗一直记着这次谈话,到上床时还在想这些事。 为皇上安排的节目高潮是在他访问最后一天举行的舞会。 苏格兰的王公贵族决心要尽一切可能使皇上开心,由于他们都没有一间够大的跳舞场,只好借用位于乔治街的大会堂。 那座优美的建筑有两间舞厅,另外还有好多房间,供牌局、茶会和跳舞之用。 打从妲罗来到爱丁堡起,她父亲和祖母介绍给她认识的贵族夫人们,所谈的尽是舞会的事,她们所关心的就是这个。 「这将是苏格兰有史以来最大的盛会,「爱尔琴郡主热切的说。 「假如这次舞会不令陛下大大开怀,」昆士堡侯爵夫人说︰「还有什么能够?」 「我敢确定,」侯爵说,「陛下一定非常盼望这次舞会。」 当侯爵和妲罗单独一起的时候,他说︰「我也很盼望舞会的来临,亲爱的,因为那晚你可以和皇上谈话,我也可以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我很为我的女儿自豪。」 「你对我真好,爸爸。」 她两手抱住他,亲亲他的脸颊。 「我找到你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同时也知道你也为找到我而高兴。」 「我还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对我的意义有多大。」妲罗若有所思的说。「我以前常常编织我父亲的故事,可是发现他是个真实的人物,而且又如此显贵,实在是更令人兴奋的事。」 侯爵大笑,再亲吻她一下。 「你忘了你现在是亚克雷公爵夫人,比我显贵多了。」 他看到妲罗脸上掠过一抹阴影,又平静的说︰「我在祈祷,希望你一切否极泰来,我亲爱的。赫伦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他的本质很好。他是人中领袖。也是马克雷氏族值得自豪的族长。」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我想他从来没找到他的心。」 「费瑞克先生说,她认为公爵从没真正恋爱过。」妲罗说。 「我敢确定那是真的,」侯爵同答。「可是我不相信任何人与你长久相处而不爱上你。」 若不是妲罗发现有一大堆年轻小伙子围在她四周,急于向她表示爱慕之意,她真不敢相信她父亲这话是真的。 她开始了解他们眼中羡慕之意,这使她增加不少信心,那信心是她一向所缺乏的。 然而当她同到家里,双颊徘红,眼楮发亮,这时她会看着镜里,想起公爵阴郁的表倩。 于是她对未来开始恐惧! 舞会当晚,妲罗很早就开始妆扮,在柔软、带花香的藓苦水中沐浴饼后,侍女为她穿上华丽的礼服,那是侯爵特别为这次舞会选焙给她的。 礼服是白色的,因为侯爵说。这使她的红发完美的衬托出来,但是这白色是带银白的色调。 她走动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披着一层月光,她再次希望公爵能看见她。 理发师为她设计了新的发型,非常出色。 「你还得把头发留长一点,夫人。」他说。「我真想不通你怎么会允许它给剪得这么短。」 他说这话几乎是责备的语气,接着他又说︰「不过,它还是很美,我敢打赌,全舞会中无人与夫人您相比!」 「谢谢你。」妲罗微笑说。 理发师走了,妲罗注视着放在桌上的珠宝。 这些都是她祖母借给她的,然而郡主自己要戴她的冠冕,妲罗的发上只有钻石发箍可戴了,而那个发箍她在谒见时已戴过。 她拿起发箍,请侍女帮她戴上,这时门上传来敲门声,妲罗还没答应,门就开了,她听见有人走进屋里。 她知道是个男人,她想一定是她父亲,她说︰「我马上好了,爸爸。」 然后她看到镜里走动的人影,她一下子楞住了。 一霎时,她以为她只是想像中看到他雍容华贵的形象,以为他是从梦中走出来的。然后她转身看到,真的是公爵。 她吃惊的站起身来。 「大……人!」 他没回答,她走向他,她说的话在打抖︰「我没想到……你会来……可是……那太好了……你能来……你好了吗?你的伤口不……疼了吗?我希望……旅途中你没太累着。」 「我很好,妲罗,」公爵同答,「我给你带来今晚你要戴的饰物。」 她这才看到他手里拿着几个皮革盒子,她几乎是机械式的,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盒子。 「饰物?」她近乎愚蠢的问。 「亚克雷翡翠,」公爵同答,「我们家族世代相传好几世纪的。我想你会觉得,它会使你生色不少。」 「我确信它……会,」妲罗说。「那你是……准备参加……舞会?」 「我十分乐意陪伴你去。」 鲍爵冷冷的说,她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惹恼了他。 侍女知趣的退出,他们单独一起时,妲罗说︰「我好高兴你……改变了主意,到爱丁堡来了……我常常盼望你……来这儿。」 他以不太相信的眼光看着她。 「我认为谒见皇上是我的职责。」 「爸爸一定很高兴。他常常说你和国王一定会相见甚欢的。」 公爵没说话,一会之后妲罗说︰「你十分确定……你来这儿……不会太累吧?」 「十分确定,不过再怎么说,我的职责也比我个人的感受重要。」公爵回答。 「据我所知这儿一切盛会到今晚就结束了,我明天就带你回家。」 他说着就一转身离开了房间,和来时一般突然。妲罗站在那里目送他。 她不大知这他的突然出现带给她什么样感觉。她只知道她要他,而他竟来了! 她怕太迟了来不及。立即掀铃叫来侍女,匆匆的打开首饰盒。 马克雷翡翠的确是不同凡品,她自信戴上这些珠饰会使场中每个贵族夫人失色。 同时她不免想到这些饰物是多么名贵,只要项链中的一颗宝石就够孤儿们吃上一年半载的。 她记起公爵曾说,他们到伦敦时,她可以带玩具给孤儿院的孩子们。 「现在我才觉得我是亚克雷公爵夫人了,」她大声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已经开始列下一大堆床铺、地板铺设、厨房用具和其他许多孤儿院缺乏的东西。 接着她心头一惊,发觉公爵带给她的珠宝大半还留在盒子里,而她的丈夫、祖母和父亲随时都可能出现,等着她一起去乔治街的大会堂呢。 饼后妲罗记不太清舞会的一切,只记得厅堂里布置得金碧辉煌,还设有一张挂着红绒帷幔的宝座。 此外,有好多沙发,上面坐着全苏格兰的王公大人,竟相争取皇族贵客的注意。 虽然妲罗再度被引见给英皇,而他也极度温和的和她谈话,并对她父亲大人夸贊这女儿的美丽出众,可是她的心却一直悬念着公爵。 侯爵坚持要她跳蕾尔舞曲,苏格兰高地人的一种活泼舞蹈,她在皇上到达的前一晚曾练习过。 她在舞厅中旋转跳舞的当儿,不断的在想,公爵是否在看着她,他是否注意到有一大群绅士争着想邀她作舞伴。 当他们大伙儿乘马车回郡主的宅邸时,侯爵爱怜的说︰「你今晚可出尽了风头。亲爱的。陛下还说你确实是舞会中最美丽的人。」 「谢谢你……,」妲罗说,一边伸手给他。 「你应该为你的妻子自豪,赫伦,」郡主说。「自从她来到爱丁堡就被公认为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呢。」 「原来如此,」公爵冷冷的说。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赶路回城堡。 侯爵没有留她在爱丁堡多住些时,妲罗有些奇怪,他只是说︰「我亲爱的,赫伦是你的丈夫,他要你回去你就得顺从他。」 「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呢?」妲罗渴望的问。 「会比你期望的快得多!」侯爵回答。「我必须走海道跟随陛下回去,但是只要我能够,我会尽快北上,我打定主意住进城堡,不管你丈夫请不请我!」 「当然他会请你的!」 「他也许喜欢你单独和他在一起。」 妲罗没答话。 她有种不愉快的感觉︰公爵不但不希望和她单独相处,甚至巴不得她不在身边,他倒称心愉快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吧。他好像根本无意对她说出来,她得这样一直猜测下去。 她有好多行李要带回去。因此看到门外有两辆马车等在门外也不觉得惊奇。 使她大为意外的是,另外还有一匹给公爵乘坐的马。妲罗愕然的看着那匹马。 「你不能骑马!」她叫道,「你会吃不消的!你知道医生说的话吗,你这几个月内最好尽量减少行动。」 「我偏要骑马!」公爵回答,「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关在马车里,一坐好几小时!」 「你会累得半死的,」妲罗劝告他。 他不答一语,只是转身背过她,向郡主和侯爵道别。 「赫伦,你待的时间太短促了,」侯爵说,「我都没有时间恭喜你的新婚,也没决定好该给我的女婿什么结婚礼物。」 「你对我太太已经十分慷慨了,」公爵边说边瞥了一眼后面马车上堆积如山的箱笼。 「那些是我送女儿的嫁妆,」侯爵纠正他说。「我还得费心想一件你们两人都须要的东西。这件事会整日盘踞我心上,当我坐皇家乔治号游轮时得十分小心以免晕船!」 他们相视大笑。然后侯爵双手抱住妲罗,把她紧紧拉近怀里。 「我亲爱的小女儿,你可知道爸爸找到你有多高兴,」他说。「我对你有好多希望,最重要的,我希望你快乐。」 「我会尽量做到,」妲罗同答。 他知道她父亲了解她与公爵之间的隔膜,与困难重重,她一个人坐在马车中,孤寂的挥着手,直到侯爵和她祖母看不见了为止。 鲍爵骑马在前面,她可以从窗口看见他,而且注意到他在马上的英姿是多么堂堂出众。 「他是如此英俊,」她想。「爸爸说得对,他就是像个氏族长的样子。」 然后有一个声音像是嘲讽似的说︰「没有心的族长。」 「经过头一次婚姻的不幸遭遇,他一定害怕和任何人恋爱。」妲罗自语。 然而她十分肯定,他能使任何女人为他心跳加快,只因为他是如此英伟,如此出众。 「要是我对男人和人生知道得更多些该多好,」妲罗喃喃自语,她晓得自己在这方面非常无一知。 当爱丁堡的男士们向她大献殷勤的时候,她感到羞怯而不自在,她情愿把所有这些倾慕之词换取鲍爵一句温和的话语。 「他是我丈夫,我希望他喜欢我,我要他爱慕我!我要他认为我是动人的!」 她从敞开的窗口一直看着他,她知道,不论在那济济一堂的舞会里。或在爱丁堡任何地方。 她没见过一个比他更令她倾慕的男子。 有谁能够令她惑到昨晚公爵出现在她房里拿首饰给她戴时,那种心悸的感觉? 她知道当时她的心在胸口翻腾,她的生命中闯进一件非常兴奋的东西。宛如他在那儿,全室顷刻注满了耀眼的光辉。 从他在镜子里出现的那一剎那起,她觉得呼吸都很困难。 「因为那是个大大的惊喜!」她自己解释道。 整晚她心里想的只有他。只为了他在那儿,她觉得几乎听不进她的舞伴对她说什么话,甚至差点忘了畜尔舞步的跳法。 即使她和英皇谈话的当儿,她的心也有一半在站在一旁的公爵那儿。 她在想,他对她所说的话贊许还不贊许,他会不会和皇上那样的仰慕她? 她在爱丁堡时发生的每一件事都那么动人心魂,她想,但是最后一晚可就不同了。 因为公爵和她在一起而有所不同,而且有公爵在,她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就睡在她隔壁的房间,她好渴望,当他们一起上楼上就寝时,他会要求她进去看看他臂上的伤口,为他重新包扎。 但是他们在爬楼梯的时候,他并没有提议要她这么做,紧接着她关上房门后,她听见他也坚决的关上了门。 当时她觉得好像他们之间的隔阂不仅是一道砖墙而已。 「我已经嫁给他了呀,」妲罗大声说。 可是她知道,现在她并不是像他生病时,只因焦虑他的伤势才想去他的房间。 而是因为她想和他单独相处,想和他谈话。 她往后一靠,马车正载着他们轻快的驶过爱丁堡坚实平滑的道路。 他们途中有一夜停留。当他们终于抵达一家驿馆时,妲罗由于在舞会中流连到深夜,觉得好累。 这家客栈不像她和费瑞克先生北上时住饼的那几家那样设备齐全,不过还算舒适。 鲍爵一定是在上爱丁堡的途中就已订了最好的房间,因为客栈主人出来迎接,而且腾出一间私人起居室供他们使用。 妲罗梳洗完毕,更衣下楼,发现公爵在楼下等她。 「你一定累坏了,」她带着关怀的口吻说。「我想你坐在马鞍上一定太久了。」 「我是累了,但还不碍事,」他承认,「而且我们明天傍晚就到家了。」 「明天你也许肯和我同车?」妲罗怯怯的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知道她多希望他答应,不仅是为他的健康之故,也为了能和他在一起。 「看我明天感觉如何再说吧,」公爵闪烁其辞的说。 旅店老板端上香喷喷的丰盛晚餐,由于僕人们在屋里,他们只能谈谈普通的家常。 晚餐终于吃完后,公爵手持一杯白兰地,靠坐在椅上,妲罗说︰「我好……高兴你到……爱丁堡来。」 「为什么?」公爵询问。 他这一问使她好难为情,不知怎么答才好。 「好多人……问起你,而且你应该代表……马克雷氏族出面的。」 「我确信我不在场,你父亲十分合适代替我的位置。」公爵同答。 「但是那和你在场是不同的。」妲罗说。 她的目光与他相遇,她觉得他好像有话要问她,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好像想说什么,接着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要是什么人真累的话,」公爵说,「应该是你,妲罗,你跳了一夜的舞,而且支支都跳,这和你以往的生活一定大不相同。上床睡吧,等同到城堡,我们再谈谈我们俩的事。」 妲罗张大眼楮;公爵已起身,她也站起来。 她想问问他是什么意思,好想说些什么,但他敷衍似的拿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她除了屈膝行礼离开他,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直到她回卧房,她还在满心恐惧的怀疑,是不是到头来她做为他妻子已没什么用处,而要打发她走了? 她几乎看见那幕景象在她眼前上演,她想像他找籍口叫她去和父亲一道住,叫她离开城堡,在伦敦或爱丁堡度其余年。 「这就是他所要说的吗?」 即使这些问题不断向她蜂拥而来,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她知道,她最希望的就是留在城堡! 留下来和公爵在一起,因为她爱他! 第七章 第七章—— 当妲罗看见城堡映在天边的深色轮廓,突然感到一阵翻涌上来的喜悦,她回家了。 这大半天来天上密布的乌云已散开了。刚才一小时内冷风带来1阵微雨,使她更加为公爵担心起来。今晨出发时,虽然公爵坚持要骑马,她还是希望他会回心转意,与她同车,因为显然他会淋湿的。 可是他已经一马当先走出去了, 她只好从车窗里焦急的望着他,希望他不要着了凉。 她忍不住想,他之所以宁愿冒雨骑马而不愿与她同车,是因为他不愿与她亲密的谈话。「可是我一定得和他说话……一定要!」她自语道,「我们有……好多事……要一起商量计划……为了将来。」 即使她这么说,心里却怀疑她和公爵同到城堡后还会不会有将来。 她承认自己爱上公爵的那天晚上,她曾绝望的想,她恐怕永远无法扫除公爵眼中那阴郁的神色,永远无法使他喜欢她。 她并不要求他的爱,那是太大的奢望。 她所渴望的只是与他在一起,只希望他愉快而轻松的和她谈话,就橡他带她上宾阿克山头看风景那天的谈话一样。 「那时候我好快乐,」她告诉自己,「比我一生中任何时候都快乐。」 现在她明白,即使在爱丁堡和她父亲一起度过的那些兴奋欢乐时光也没有令她惑觉真正快乐过,虽然这样想得像有些对不起她爸爸。 「我真是贪心不足,想要更多更多的。」她想。 可是她对公爵的渴念不是语言所能驱散的,她知道她的整个身体都想他想得发痛,那种无助绝望的思念使她觉得前途是如此可怕。 当她们转弯向山谷而行,她看到他骑着马单独走开,仍进豪急的雨中,她知道他是想走野地,超近路比马车早些到城堡。这一来她倒不必频频张望了。 可是无疑的现在他一定全身湿透了,她心里为他感到的焦急,沖淡了她快回到城堡的喜悦,她看到那雄伟的石头城垛和了望塔,上面插着公爵的旗帜,迎风飞扬。 「我回家了!」妲罗在心里喊着,却觉得有一个声音在问︰「回家能待多久?」 费瑞克先生在台阶上等她,马车倏然停住。 门房打开车门,妲罗跳下来,伸出双手向费瑞克先生。 「欢迎你同家!」他说,她看得出他眼中欣喜之色。 「回家真好!」她出自心底的回答。 「很高兴看到你!」他说,「你看起来真漂亮!」 由于她一心只关切着公爵,她倒忘了她的外貌着实会使费瑞克先生大吃一惊。 她戴着时髦的苏格兰女帽,帽沿插着羽毛,穿着优雅合身的绿色丝质外套,配上一件同色的长礼服,她看起来与三星期前离开城堡的那个孤儿院女孩完全不同,像换了个人似的。 然而妲罗的心思还是系在公爵身上。 「公爵大人呢?他一定淋得湿透了,」她焦急的说。 「我坚持要他脱掉湿衣服,洗个热水澡,」费瑞克先生说。 她松了一口气,轻嘆一声。 「他不要坐马车,偏要骑马。」 「我希望公爵大人晚饭前好好休息一会,你也去休息吧。」 「可是我有好多事情想告诉你哩。」妲罗抗议道。 「我待会会听你说的,」费瑞克先生安慰她。「大人特别恩准我和你们一道吃晚饭。」 「那太好了!」妲罗叫道。 虽然她的语气很热心,她还是忍不住想,公爵邀请费瑞克先生的意思是不愿和她单独相处。 费瑞克先生送她上楼梯,她一路和他闲谈着,告诉他皇上对她多仁慈,告诉他爱丁堡各种庆祝的热闹欢乐。 「在大阅兵的时候,各个民族都好神气威武哦,」她说,「可是我的希望公爵能带马克雷氏族出场。」 「我想他自己也希望去,」费瑞克先生回答。」可是你去了以后,他身体真的不大好,还不能出去旅行,直捱到他去的那天,才好些。「 「他又发病了吗?」妲罗急急的问。 「也不是,」费瑞克先生答。「可是他好像倩绪很低,很沮丧。海克特说他没睡好,我想他一定很痛苦。」 「我不该离开他的,」妲罗低声说,接着耳边彷佛又听见公爵的声音说︰「这儿没有什么能留住你。」 侍女已在浴室等她,她脱下衣服的时候,觉得一心只想着在隔壁房间的公爵,此外什么也不能想了。 她希望他已入睡,她好想亲自去看看他,确定他真的是在休息。 可是他们之间相连的那扇门关得死死的,好橡上了锁。等她洗完了澡,侍女离去之后,她楞楞的瞧看那扇门好一会儿才睡着。 两小时之后,她精神舒爽的醒过来,选一件最漂亮的新衣服穿上,好下去和公爵与费瑞克先生共餐。 她走入氏族长厅,发现两个人都在等她,她注视着公爵的脸,期盼能够看到他的眼中露出倾慕的光彩,就如在爱丁堡那些仰慕她的人所有的表情。 令她失望的是,公爵并没有看她,却在那里拿着一本皇上访问的纪念册给费瑞克先生看,并指点出马克雷族人列席的场合。 妲罗突然觉得好呕气,因为公爵对她没兴趣。于是她故意站在他面前说︰「费瑞克先生很欣赏我的新衣服,我希望大人会嘉许我这件衣服吧。上回我穿这件的时候,好多人贊不绝口呢。」 「我十分相信这点,」公爵说。 她不能确定他这话到底是嘉许或不是,从他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失望之余,她转而和费瑞克先生大谈特谈,可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她真正想谈话的对象是她丈夫。 宣布开饭时,他们走到餐厅,妲罗看得出,厨师刻意做一顿最上等的晚餐来庆祝他们回来。 她努力想不负这些美味,多吃一些,然而由于公爵在旁,她体内每根神经都紧棚着,实在是食不知味。 她在想,他看起来还不算太累的样子,虽然骑了两天的马。她想,他一定很高兴同到家里。 由于她爱他,她觉得不仅要洞悉他的情绪,也应了解他的心思。 一阵风撼动窗户,妲罗微笑的对费瑞克先生说︰「我真庆幸公爵和我今晚不是在宾阿克山上!」 鲍爵看看妲罗。 「我受伤以后下雨了吗?」 「是的……下了好大一阵倾盆大雨。」 「而你没让我淋到雨,怎么会呢?」 妲罗双颊飞上一片红晕,她不能对公爵说。可是他在等她回答,过了一阵子她才低低的说︰「我……用我的……斗篷……盖住你。」 「而且把我抱在身上吗?」 「是……是的。」 她害怕他会认为那是不礼貌。然后,他还没答话,却传来高亢而甜美悦耳的笛声! 晚餐过后,他们在氏族长厅谈了一会儿,妲罗就起身告辞。 「我想我们赶了两天路,一定都很累了,」她对公爵说,「我想你一定想歇息了。」 她觉得他是讨厌她的关怀,于是她抢先对费瑞克先生说话,免得他又说什么话伤了她的心︰「你很高兴我们回来吧?」 「你们不在的时候,整个城堡好像空洞洞的。」他回答。 他的语气真诚,使得她微笑了。 「谢谢你,」她低声道,心里觉得他已给了她上床之前的一点点小安慰。 马克雷太太已经在她卧房里升了炉火,因为一阵北风刮来的寒雨正敲着窗子。 「这两天好冷了,夫人,」她说,「我听说爱丁堡的天气也不太好。」 「陛下有几次淋了雨,」妲罗答。「公爵大人冒雨骑马同来,我希望他不要着凉才好。」 「大人是不愁会生病的,」马克雷太大挺有把握的说。 她打开门,屈膝行礼向妲罗道了晚安。她走了之后,房间里显得好寂静。 妲罗吹灭烛火,上了床。 她今晚不想读书。她的眼只望着那扇通往公爵房间的门。她在想,公爵晚上休息时会不会想到她。 她想起她为他换绷带的那些个晚上,他每次辗转反侧,她就守在他身旁。她在想,他是否记得。 「他现在不需要我了,」她绝望的想着,同时疑虑着明天早上他们会说什么话。 要是他告诉她说,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自由和父亲居住,该怎么办? 她怎样才能表达她心里的爱意?他怎能了解,当初她是不情愿来的,后来却发现,他已占据了她整个生命、思想和灵魂,再也容纳不下别的人。 「我爱他!我爱他!噢,上帝,我爱他!让他学学对我也有一点点怜爱吧!」 她祈祷。「让他要我留下来吧,要是我能让两氏族团结起来,不再有征战该有多好。」 她祈祷的时候闭上了眼楮,由于祈祷的热切,当她张开眼楮时,眼泪泉涌上来。 然后她突然静住了,因为公爵悄无声息的已来到她房间。 她看到他就站在通门的里面,从炉火光中她看出他穿着一件黑色睡袍。 她有一霎时呼吸都感困难,不用说,更不能讲话了,然后公爵说︰「我的头好痛。」 妲罗在床上坐起来。 「我一点也不意外。你怎么那么傻,居然骑了整整两天的马,医生不是说过你得当心好几个月吗?」 鲍爵没回答,只是举手模着额头。 「我来给你按摩按摩,像以前那样,你会舒服些,」妲罗说。「你坐在这张椅子上好吗?」 「我好冷,我房里又没火。」公爵回答。 「你一定着凉了,」妲罗叫道。「躺到床上,盖上凫绒被,我来给你升火。」 她边说边下床,走到大壁炉边,从篮子里捡起一块木材。 她忘了她这时穿的不再是穿了一辈子的白棉布睡袍,而是她父亲在爱丁堡为她买的,透明细麻布瓖花边的睡袍。 在火光中,睡衣的透明,显现了她身体每一部份柔和的曲线。 她放了几根木头到火里,然后回身走向床边。 当她到达床边时才发现公爵并没有如她所建议的睡在床边上,而睡到里面去了,就在床正中央。 她迷惑的望着他,床那么宽,她站在床沿很不容易模到他的额头。 「我想你得移向床边一点才行,」她建议。 「如果你像在宾阿克山顶时那样抱着我,我会更舒服些。」 妲罗徘红了脸。 「我……不知道……你晓得,」她没条没理结结巴巴的说。 「那样抱着我按摩最方便,」他说,「况且,虽然有了火,屋里还是很冷。」 「好吧,」妲罗同意了,她觉得应该顺从他的意愿去做。 她本来想靠在床头的,可是也不知怎的,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她移动身体,发觉自己已在床单中间,公爵拉过毯子把他们两个一起盖上。 她躺在枕上,他把头枕在她胸口,于是她抱着他,就像他失去知觉那时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他一只手臂伸出来搂着她。 她当时只因为他生病了才关心他,可是她一面告诉自己,她只是在减轻他的头痛,一面又不自禁感觉到一股兴奋之流如水银般传遍全身。 那是因为他如此接近她,他的头沉重的靠在她胸口,就像上回那样。 「我得小心不要让他看出我和上同有任何异样感觉。」她警告自己。 她用手指轻按他的额头,很温柔的从眉毛抚到鬓边,用一种规律的动作抚模。 她以前发现的,这样能减轻他的痛苦。 「这样好些了,」他以满意的口气说,」好得多了!」 「你自己得多当心身子。费瑞克先生都说你还没有好透,不该去爱丁堡的。」 「你又不在这里告诉我不该做什么。」公爵答。 「或许……我离开你是……错了,」妲罗说,」可是你好像已无大碍,而且你又……不要我。」 她说到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忍不住饮泣了。 那伤痕仍在,仍然是个很深的伤口,她知道,那是忘不了的。 他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她问︰「你的手臂还疼吗?」 「不是我的手臂,」他回答,「疼的是我的心。」 妲罗一惊。 「你的心疼?那一定很严重了。你告诉医生没有?」 「没有,」 「你心疼多久了?」 「很久了,打从你离开以后。」 「我们在爱丁堡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告诉我?那儿有的是各科医生专家,你可以找他们啊。 「他们帮不了我的忙。」 「你怎能肯定?真的很厉害吗?」 「很厉害——实际上我的心在受苦!」 妲罗的手抱紧他,她的手指也从他额上滑下来。 「听着,」她急切的说,「这可耽搁不得。请让我摇铃找人去叫医生吧。」 「我已经跟你说了——医生不管用。」 「那我们该怎么办?」妲罗无助的说。 「我在想,你或许能医好我。」 「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减轻你的心痛。」 「你真的确定吗?」 鲍爵迅速爬起,以肘支床。妲罗发觉现在不是她抱着他,而是她躺在枕头上,他在上面俯视她。 他眼里燃着火焰,可是由于她一心只系着他的病情,并没看出他眼中的神色。 「你不能这样痛苦下去。那会很……危险的。我一定得……采取行动。」 「那正是我想要你说的。」公爵同答。 「那么……我能做什么呢?」她问。她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已觉察出他的头已俯到她脸上,因为她觉得他像阴影般罩住她的视线,她又好奇、又无助。 现在已不是她在掌握局面了——而是他。 她抬眼望他,想看看他的眼楮,感觉到由于他的贴近,心儿砰砰的在胸口跳个不停。 「还用我说出来吗?」公爵问。 接着他的唇印上了她的,并紧紧擒住她。 她震惊得一霎时不能动弹也不能呼吸。然后当他吻她时,她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剩下他嘴唇的奇妙作用。 她再也无法思想,只感到她的身体好像浸浴在一道狂喜的,难以形容的陶醉光华中。 像是太阳的万道金光扫遍了她全身,穿透她全身,像那天她在山顶看见的横跨山谷的彩虹。 她为那光华照得睁不开眼楮,她为它的美丽而震颤不已。 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成了公爵与他整个庄严华贵的形象所投射出来的眩人色彩的一部份。 在她以往饥饿、孤寂的一生中,她从来没想到她能感觉到。己像一朵花一样开放,开出难以置信的热力和魅力。 她知道她现在所感觉到的就是爱,她对公爵的爱,如今更加强烈,以致于那爱化成蓝天和太阳,化为她身作苏格兰人而感到的光荣。 鲍爵抬起脸。 「现在你明白了吧?」他以很低而深沉的声音说。 「我……我一直害怕……你是想……打发我走。」 「打发你走?」他应了一声。「我把你带回家是因为我一刻也受不了没有你的时光。」 「是……是真的吗?」 「你知道我多需要你,你怎么忍心离开我?」 「我怎么……知道是那样?」妲罗问。」你从来没……告诉我。你说过,这儿……没什么能留住我。」 「虽然你是跟你父亲走,我还是很气愤你居然要离开。你是我的,妲罗。我把你带到苏格兰来,我娶了你。」 「可是你并不要……要我,」妲罗低语。」我只是……你报复的工具。」 「那是最初的理由,」公爵承认。「可是当你照顾我以后,我一天比一天明白,你对我的重要,超过我生命中任何的人。」 妲罗轻嘆一声。 「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鲍爵发出一声近乎哈哈大笑的声音。 「我在爱的路上步步在和自己挣扎,我本来希望继续报复下去的。可是你迷住了我,只要你愿意——你会迷死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 她这句话里有低声的啜泣,接着妲罗又说︰「我是这么无知……你可不可以教我……怎么样你才不会以我为耻?」 「我永远不会以你为耻,我亲爱的,」公爵回答。「可是我有好多事要教你。」 「怎样才能像你想被爱的那样……爱你?」 「我所要的只是你用手臂紧紧抱住我,给我你那魔术般的轻抚,和你柔软的双唇。」 「那正是……我渴望……做的……可是我以为你会认为那是不礼貌的。」 「可是现在你知道,我认为那对我而言,是最美妙的事。」 妲罗喜极而深深吸一口气。公爵的嘴唇在她脸颊上移动。当她正渴望他再吻她的嘴唇时,她突然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啦?」他问。 「我刚刚想到了……那诅咒……它已经破除了。」 「什么诅咒?」公爵问。 「当你和马克雷氏族以外的人结婚时,这个氏族遭受的诅咒。」 鲍爵朗声笑了。 「你真的听见了那个邪恶的老妇人对我尖叫说出的一派胡言?」 「费瑞克先生也说那是无稽之谈。」妲罗说,「可是当你在宾阿克山顶挨了一枪,我紧紧的抱着你怕你淋湿时,我好害怕……近乎绝望的害怕那诅咒会……会要了你的命。」 「我不相信诅咒,」公爵说,」我相信你,我的小亲亲,我知道你是我所要的一切,我还以为永远寻找不到的。」 玛格丽特公爵夫人死了,」妲罗却一个劲儿说下去,「你又被柯德农人射了一枪,而这些都是因为……你没有和……马克雷族人结婚。」 「现在我娶了一个马克雷族人了,」公爵说。 「那只是踫巧,」她答,」我很可能真的如你所认为的是英格兰人。」 「如果你相信诅咒,你也该相信命运咯,」公爵答,「这都是命运,我的小心肝,是命运把你从孤儿院里带到我身边来。是命运,查理士才会找到他失散多年的女儿。」 他的嘴唇在妲罗唇边移动,一边咄咄逼人的说︰「如果你父亲以为他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可是大错特错了!」 「他只是要我……快乐,」妲罗低语。 她很难再说话了,因为她不但被公爵的嘴唇惹得兴奋之极,也被他的手撩乱了思绪。 她从来没想做到会感觉到这许多神奇的事,奇妙的感觉扫遍她周身,宛如火焰在她体内窜升,那种感觉那么浓烈,使她觉得半是痛苦,半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那么我能使你快乐吗?」公爵问。 「我所要的只是……和你一起……看看你……听你对我说话,而知道你喜欢我……只要一点点。」 「我爱你!」公爵肯定的说,「妲罗,那是我从未对任何女人说过的话,我爱你!我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可是打从你去爱丁堡,就把我的心也带走了。失去心的痛苦真是难以言喻。」 「我会……试着除掉那……痛苦,」妲罗低语。 她的嘴又压住他的,而她觉得他们俩所感觉的喜悦之光就如长笛的乐声一般向外溢出,充斥了整个城堡,成为外面原始的美丽乡村之一部份。! 炉火已熄,可是在余烬的红光中,公爵还看得见妲罗卷发泛出的金黄光泽,他问︰「我使你快乐了吗?我的小爱人?」 「好快乐,快乐得好橡我全部的……生命……都在为那种奇妙感觉而歌唱。」 「你是这么柔软、甜蜜、可爱,我真是好怕失去你。你能确定仍然爱我吗?」 「那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因为你是这么壮严华贵,这么身世显赫,我简直不能相信我是属于你的。」 「你是我的,我爱你的一切,不仅是你的美——当然你也是我平生见过最美的人——还有你的善良,你的体贴,还有!或许是最重要的,你的同倩心。即使对柯德农人也不例外。」 「你忘了吗?……」妲罗说,她以为公爵只是在嘲弄她。 他把她拉得近些。 「我们得联合这两个民族,」他说。「你是对的——你完全对,是不该再有战争,不该再有仇恨,我们的人民之间不该再报复的行为。」 他吻她一下,才继续说︰「明天我们去看柯德农族长,告诉他你真实的身份,不过我想他一定早已知道了。」 「有人告诉他吗?」 鲍爵朗声笑了。 「你不知道吗?我亲爱的,在苏格兰,消息是由风传递的?这儿不需要报纸。每一件事刚一发生几乎就已传遍每个角落了。我十分确定柯德农族长现在已经知道,亚克雷公爵夫人有他的血统。」 「也有你的,」妲罗急忙说。「我是半个马克雷族人。」 「而你是我妻子,那才是最重要的。」公爵同答。「你全部是我的,我不愿与任何人分享,不管他是什么氏族。」 「那正是我……要你……感觉的。是……真的吗?你爱我,而我将留在这城堡里,留在你身边?」 她发出一种近乎低泣的声音。 「要是我……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个……奇妙的梦,而我却仍在……孤儿院,孩子们都在哭,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当早餐,那该怎么办?」 鲍爵紧紧的抱住她,紧得地喘不过气来。 「你是清醒的,我的小心肝。你在我的怀里,你再也不会寂寞挨饿了。」 他吻吻她的眼楮,又说下去︰「你可以把孤儿院改善成模范孤儿院。我将一辈子感激有这么个孤儿院,而且又是属于我的家族的,否则我永远不会找到你。」 「要是我……在十二岁就……出去做学徒了呢?」妲罗低语。 鲍爵的嘴唇在她皮肤上移动。 「这是那个比我们伟大的上苍的安排,」他温柔的说。」我想你父亲一定也这么想。」 「他找到了我是那么高兴,他相信是上帝把我们带领在一起。」 「你说过要忘记过去的,我的小可爱,」公爵说,「你也忘了,我们未来有好多事要做。」 「你知道我愿意做……你要求我做的……任何事情。」 「事情可多了,」公爵同答。「当你到爱丁堡去的时候,我知道了我在这儿的生活是多孤寂。虽然有这么多人民仰仗着我,这么多事情占去我的时间,我的心却是孤独的,亲爱的,我的心暴露在严寒之中。」 「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妲罗喃喃说。」我会爱你……到永远……完全的……以我生命中的……每一部份。除了你没有别人。你占满了我整个生命。」 「那正是我要你说的,」公爵答。「可是我警告你,我可爱的小妻子,我是妒性很大哦。」 她绽出一朵微笑抬头看他。 「嫉妒?」她问。 「你太美了,」他说。「当我看到你在爱丁堡时,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忍受你在那儿多待一天。那儿有太多诱惑了。」 妲罗轻声笑了。 「那儿是有许多的青年,可是没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在行宫、在舞会、阅兵时我一直在想,你将会如何使所有青年相形失色。」 鲍爵把她拉近怀里,他又开始吻她,吻她的唇,她的颈,她的肩,最后吻她玫瑰色的酥胸。 「我爱你!」他狂热的说。「我想一直对你这样说,可是没有言语能表达我对你的感情,以及我多么需要你。」 「正如我……需要你,」妲罗低语。「可是我好怕会令你……失望。」 「你永远不会,因为我们是属于彼此的。不但你的心是我的心,你的血是我的血,而且还有一样更可贵的东西,一样从我们灵魂深处涌出的东西,我想也是你在笛声中听到的。」 「那也正是我的想法。」 「我们想法相同,我们合为一体。」公爵说。「因此不论多少艰难困苦横在我们眼前,我们也会克服过去,因为我们找到了彼此,我们两个人都完整了。」 妲罗喜极而嘆。 然后,由于公爵又热情的、侵犯性的吻着她,除了他再也不可能思想别的事了。 他们的爱就如彩虹,以圣洁的光辉包容住他们,而且也为两个氏族带来了希望。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的故事18︰孤女奇缘 爱的故事20︰斑马缘 爱的故事37︰兰庄秋晴 爱的故事3十八︰梦中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