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缘》 第一章 一八二○年 「史林考特小姐,我恐怕要告诉妳一个坏消息!」 「啊,不!我一直希望您不会带给我坏消息!」 「我向妳保证,我已尽最大的努力去办每一件事,很多晚上,我不眠不休地烦恼,怎么做才能改变一些事,可惜没有用。」 说话的罗森先生,是罗森?哈佛顿联合律师事务所里的资深股东和首席律师。他说话的声音非常诚挚。 和他谈话的女孩长嘆一声后,无力地往椅子一靠。她美好的脸上有对大而圆的眼楮,眼神却十分忧郁,她问道︰ 「事情真的……很糟吗?」 罗森先生同情地看着她,答道︰ 「妳自己判断吧!」 他说完后打算查阅文件。这位五十岁左右的灰发男士必须戴上眼镜,才能从桌上成堆的卷宗里,找到需要的文件;然后把那份文件拿到面前,从头到尾很仔细地再看一遍,好像希望能发现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最后,他放下文件抬起头来,说︰ 「史林考特小姐,妳知道我非常钦佩妳的姐夫,龙纳德阁下,而且对他赐给我的友谊,感到很骄傲。」眉娜?史林考特点点头,他又继续说︰ 「我不时地请求他预先安排死亡的事,但他祇是嘲笑我而不说什么。」 「但是,您想想,他怎么会想到死呢?」眉娜问道︰「他只有三十三岁,姊姊还比他小六个月。」 「三十三!」罗森先生重复说︰「妳说得不错,史林考特小姐,一个三十三岁的青年不会想到死亡。」 「而且,他们才买了一艘游艇,专门用来航海。」眉娜忽然尖声地说︰「无论如何,那花了一大笔钱。」 「那件事我很清楚。」罗森先生回答︰「那笔钱也是现在必须付清的债务之一。」 「龙纳德认为,或许可以用这艘新艇在各港口间来往载货,赚一点钱。」 眉娜说着,说着,好像自言自语,突然,又笑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那种想法不实际!龙纳德和姊姊都热爱大海,他们认为只有泛舟波涛之上,遨游浪花之间,才兴奋、刺激,而且……离开我们……远远地。」 眉娜的声调逐渐降低,然后几乎像自语般问道︰ 「我们……怎么处理……这些小孩?」 「这正是我最关心的事。」罗森先生答道︰「沙达快十二岁,马上可以入学了。」 「他是个聪明伶俐的男孩子。」眉娜说︰「事实上,他们都很聪明。如果您记得我父亲,就不会惊讶了。」 「我一直遗憾,未能和令尊会个面。」罗森先生答。 「他很有才干!」一谈到父亲,眉娜不禁神采奕奕,「虽然他的书没有赚大钱,却也有不少的学者阅读。」 「我相信妳的话。」罗森先生同意地说,「就因为我相信沙达的聪明得自祖父的遗传,所以必须好好栽培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才能使他受良好教育。」 「什么办法?」眉娜问。 她说话时,一直睁着大眼注视罗森先生。罗森先生不得不承认「她真可爱」。 她是英格兰西南部科瓦城里罕见的一朵奇葩。 「她像一朵极富异国情调的兰花。」他自忖,不知会有多少年轻小伙子为她倾倒。 眉娜看起来的确不像英国人。她那头南欧特有的红发,既深亮又浓赭。这头秀发使她的瓜子脸更完美,而她的肌肤也被衬托成半透明,更让人觉得不像英国人。 她的眼楮那么深邃明亮,几乎微呈紫色。罗森先生认为她除了有异国风味的美貌外,还年轻又天真无邪,所以他突然问︰ 「史林考特小姐,妳多大了?」 她微笑地说︰ 「我认为你这个问题不应该向小姐提出。不过坦白说,我今年十九岁,比家姊眉依小十三岁,我们中间还有一个兄弟,但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十九岁!」罗森先生喃喃自语,「太年轻了,我认为实在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加在妳的身上,妳太小了。」 「我必须照顾那些小孩,除了我,还有谁能照顾他们呢?」眉娜问道,「不管怎么说,我疼爱他们,他们也敬爱我。」 她看着面带愁容的罗森先生,说道︰ 「我准备外出工作,任何工作都可以,希望您能先告诉我,剩下的钱够不够我们度过这一段日子。」 「史林考特小姐,我知道这正是妳想知道的。」罗森先生回答,「但很不幸……」 「我写的第一本书得到四十英磅。」眉娜打断他的话,「在那时候,似乎是一笔大钱。我希望现在在出版商手中的第二本书能赚更多钱。」 「什么时候出版?」罗森先生问。 「近几天吧。他们没有告诉我确定的日子,只说大约六月中旬。」 罗森先生低头看看面前的文件说︰ 「即使妳能得到四十英磅,甚至八十英磅,还是不够维持妳和三个小孩的生活。」 一阵沉默后,眉娜说︰ 「您的意思是,再没有其它剩余的钱了?」 「一点也没有。」 她很不相信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我不了解。」 「妳姊夫,龙纳德郡主阁下每次得到的津贴是二角五分银币,也就是二十五英磅,这份津贴将随着他的死亡而结束。恐怕上星期收到的最后一笔款项,已经被列入预算了。」 「付清买船费!」 「不错!」 「但是房子……呢?」 「关于那栋房子,我想妳应该知道,已充作抵押品了。这点妳很幸运,刚好有个买主准备购买。」 眉娜听到这话,非常惊愕地看着律师。 「但是……我以为我们能……继续住在这儿。」 「妳应该明白,这是不可能的。」罗森先生说,「这房子太大,对龙纳德阁下微薄的财产来说太浪费了。只是他和令姊都深深喜爱它,一直认为不会花掉多少钱的。」 眉娜默默地听着,想着,不说一句话。 她十分清楚姊姊和姊夫的个性,对任何事总是听其自然,光在那期待好运。 许多年来,她一直怀疑他们是不是借钱维生,负债累累。 因为旧船已经不适用,龙纳德坚持再造新船,而为了得到新船的快乐,竟无视于那笔庞大的开销该如何支付。 如今,暴风雨给他们带来了悲惨的剧变。 在那个原本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突然来了一场暴风雨。在狂风豪雨的吹袭及汹涌波涛的吞噬下,龙纳德郡主夫妇双双溺毙了。 事发之后,人们从岩石上瞭望,只见他们搭乘的海云雀号已经被风雨、浪花击打得支离破碎随波逐流。 这真是骇人的意外,眉娜经不起那么大的打击,一连昏迷了两天才清醒。在暴风雨骤起时,姊姊和姊夫没有及时赶回岸上,她就十分不安地害怕会发生不幸,但仍盼望他们安然无恙。 暴风雨减弱之后,几位热心的渔夫立刻出海搜救,却发现海云雀号的碎片漂浮海上,还有一顶郡主夫人的毛帽子随波翻滚,情况悲惨,令人心酸! 事情完全绝望了。一切发生得这么突然,这么出人意料,眉娜真难以想象那位脾气温和、魅力十足的姊夫已去世,而她再也见不到最崇拜的姊姊了。 现在,她的思潮又回到罗森先生刚才的话题。她激昂地说︰ 「自从父亲过世后,他们接我同住,给我一个温暖的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十分快乐。罗森先生,您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把债务还清的。」 她哽咽不成声,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稍微平静后,罗森先生才开口说话︰ 「史林考特小姐,我很了解妳的感受,所以我提出一个值得妳重视的建议,对妳来说,也是唯一可行的途径。」 「什么建议?」眉娜好奇地问。 他慢吞吞地说︰「妳应该把小孩送到他们的伯伯家,也就是格兰特公爵的宫堡里。」 「带他们到公爵城堡里?」罗森先生的话就像一枚炸弹,眉娜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每一句话,不禁重复说了一遍后,怀疑的问道︰ 「您……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除了公爵,还有谁能照顾他们?」罗森先生问道,「据我所知,妳姊夫从没和他家族中的任何人有过联系。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些孩子成了孤儿,公爵就该负起养育的责任。」 「不可能!」眉娜极力反对,「您一定很清楚,公爵怎么对待自己的弟弟……和我姊姊?」 从她的声音可以感到一股强烈的敌意。罗森先生却很安祥地继续说道︰ 「我太清楚那件事了。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他父亲反对龙纳德阁下娶令姊,而把怨气都出在现任的公爵身上呀!」 「他们心肠太硬!太不讲理!」眉娜咬牙切齿,愤恨地说道,黑眸里闪烁着怒光。「您知道吗?当龙纳德写信告诉父亲,他想娶眉依时,他父亲怎么对待他?」 罗森先生没有回答,她继续愤怒地说下去︰ 「这个老家伙竟然火暴地赶到龙纳德居住的牛津城,警告他,如果和眉依结婚,他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妳必须了解,」罗森先生很和善地说道,「老公爵是位十分虔诚保守的人,对于和剧院有关的人、物,都很憎恶!」 「他认为眉依在舞台上演出,就是一个女伶,其实她根本不是那一类的人!」 眉娜的声音彷佛尖锐的铃声,越来越高昂。 「不错,眉依是唱歌的,只因为当时家母病得很重,为了请大夫医治,家父无法负担昂贵的医疗费,她就在一家歌剧团里担任歌手赚钱。」 罗森先生正要开口说话,眉娜又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唱了两年,她终于赚得足够的金钱,付清所有的医药费。」 「这些事当时一定都向老爵爷解释过了吧?」罗森先生低声地说。 「您想他会听吗?」眉娜非常激动地问,「他甚至不准许龙纳德为姊姊辩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接着说︰ 「龙纳德告诉我,他父亲批评眉依就像她是娼妓、不守妇道的女人,是龙纳德从贫民窟里捡来的烂货!他绝不肯见她,也不愿听她的事,祇一再重复他的最后通牒!」 她踌躇了一会说︰ 「当龙纳德坚决地告诉他父亲,不管他怎么阻止,他也要娶家姊后,这个公爵暴跳如雷,居然就永远不再理会龙纳德!」 她摊摆着双手,愤慨地问道︰ 「这算什么父亲?这种不认亲子,不准他为自己辩解的父亲算是个人吗?」 「老公爵已经去世多时了。」罗森先生和善地提醒她。 「现在的公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眉娜更急速而尖声地说,「他只比龙纳德大一岁,您可能会以为他较明事理而富同情心,其实不然,他一样卑屈地接受他父亲的决定,让所有家人和所谓的『败类』断绝一切关系。」 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了下来。 她起身踱到窗前,注视着窗外的世界,强忍着盈眶的泪珠,哽咽地说道︰ 「您知道,姊姊那么甜美、温柔、良善。事实上,她自己也憎恨与舞台有关的一切事物。」 「她对我这么说过。」罗森先生回答。 「当她赚了足够的钱,救了妈妈后,」眉娜好像没听见他说话,继续往下说,「就立刻离开歌剧院,如愿以偿地嫁给龙纳德。他们那么幸福、美满。」 「我从来就没有见过那么快乐的夫妻。」罗森先生好像非常羡慕似地贊同她的话。 「而且他们也死在一块儿。」眉娜低语,「他们俩,谁也无法独自活在世上。」 罗森先生扶一扶眼镜。 「现在,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吧,史林考特小姐,」他轻快地转变谈话内容,「主要是考虑妳和孩子们的经济状况,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把孩子送回他们所隶属的地方。」 「您真的认为我应该这么做吗?」眉娜问道,「让自己和孩子屈辱地去求一个对待自己弟弟那么狠心的人?」 「那妳有别的方法吗?」罗森先生问。 「一定还有其它的方法……其它一些我们……办得到的方法。」眉娜泄气了。 她走回桌前,坐在椅子上,双脚无力,彷佛无法支住自己的身子一样。 「如果妳还能想出其它办法,我没意见,」罗森先生说,「史林考特小姐,坦白地说,我认为那样做没错,公爵应该负起抚养弟弟遗孤的责任。」 眉娜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他继读说道︰ 「崔伟莱先生说,如果他能立刻拿到所有权状的话,他愿意接管房子,付给妳足够的钱偿付抵押品及还清龙纳德郡主的其它债务。」 「我猜他是为即将结婚的儿子购买房屋。」眉娜无精打采地说。 「妳猜得不错,」罗森先生答道,「他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如果我们一再拖延,他可能到别处买房子。」 眉娜沉默地想着。她了解要出售这栋位于科瓦城偏僻地区的贵族房舍很不容易。就是用不到几年,也得费上好几个月才能找到买主,更不用说找不到买主了,这样根本无法养活孩子,更甭提教育费了。 「公爵知不知道他弟弟去世的消息?」过了片刻,她才问道。 罗森先生显得有点不自在地说︰ 「我还没有禀报公爵大人。」 眉娜奇怪的望着他,忽然领悟了,眼神里浮现些许光芒。 「我明白了……因为您想先取得龙纳德最近的这笔津贴后才通知他。您的慈悲……您真仁慈啊!」 「而且很不道德!」罗森先生跟着取笑自己一番。 又是一阵沉默。眉娜又问︰ 「我们必须通知他吗?……现在这时候?」 「恐怕要,」罗森先生答道,「令姊夫过世后,我不能再用律师的职权维护其利益,妳应该也不会愿意我用这种不合法的手段吧。」 「不,当然不愿意,」眉娜急忙回答,「您一向这么仁慈,何况我相信,姊夫常常和您磋商一些关于财产、购船文件上的疑难,却没有付您律师费用。」 「那没什么大关系,」罗森先生说,「我说过,我很重视令姊夫赐给我的友谊,而且相信任何认识令姊的人,没有不喜爱她的。」 「可惜格兰特家族没听见您说这句话。」眉娜不禁嘘吁。 「史林考特小姐,如果我建议妳会见格兰特公爵时,不要重提旧事的话,会不会认为我不客气?」罗森先生问她,「妳最好勉强试着去使他同情这三个孤儿,使他自认是唯一该负起养育责任的人。」 「假使他拒绝呢?」眉娜问道,「那很可能,尤其是他想到那是家姊的小孩,一定会撒手不管的。」 「我不相信公爵愿意让格兰特家的小孩在外头挨饿受冻。」罗森先生答道,「而且想想看,老公爵虽然对龙纳德郡主那么凶暴,但这些年来,他还是继续给他津贴。」 「他给的津贴和龙纳德在牛津念大学时一样少。」眉娜撇撇嘴,轻蔑地说。 「不过事实证明,」罗森先生坚持自己的看法,「实际上,老公爵和他儿子断绝关系后,可以仅给他无价值的便士,但他仍旧供给银币。」 「如果您认为我该感谢那家族……绝不!」眉娜的声音如此艰涩、苛薄。「至于现任公爵,从我所听到有关他的一切……」 话才说到一半,她突然尖声大叫,右手摀着嘴巴。 「怎么了?」罗森先生十分惊愕地问。 「我刚刚才记起来……以前一直没想到。这下子我不能……我不能带孩子到格兰特公爵的城堡。如果他们愿意去,必须自个儿去……不包括我在内!」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根据他……来写小说!」 「以公爵为题材?」 眉娜用手按着额头,试图仔细地想一想。 「您记不记得我第一本书,虽然是仙女的故事却也带点讽刺的味道?」 「对,那本小说十分有趣又不落俗套。」 「那么,现在正付印的第二本书,描述一个阴险、冷酷、不仁不义的公爵,事实上指的就是现任的格兰特公爵!」 「但妳从没见过他,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呀!」 「我相信龙纳德所谈的关于他的一切,而且我对他很感兴趣,常常留意报章杂志上有关他的报导。」 她惶恐地望着罗森先生,继续说︰ 「以前龙纳德在牛津的一些朋友来家里欢聚时,总聊一些公爵的故事,我全部都记在脑海里了。」 「妳认为公爵会承认那本书影射他吗?」罗森先生问道,「在那种情况下,妳的书可能涉及毁谤。」 「我想,他不会留心追究那本书的真实性。」眉娜回答,「而且我认为,他根本不会去看它或……」 她沉默了一会儿,罗森先生说︰ 「在妳小说中叙述的那些事,能使人很容易确认公爵大人即书中人物?」 「唔,譬如书名是『暴躁的黄蜂爵』,这公爵是个大恶棍,故意弄得人人悲凄不安。他总是驾着黑黄相间的四轮马车,僕役也一律穿着黑黄的服装。」 「呀!那是格兰特家族的颜色。」罗森先生说道。 「正是!」眉娜答。「而且,哦,有好多关于他和城堡的故事都是龙纳德告诉我的,其它再加上一些影射的故事。例如,我捏造在一个赛马会上,这个恶棍拿自己的马和最有希望赢得胜利的马匹打赌,为了获得大笔赌标,他不惜勒住那匹善跑的马,当然他的马赢了。」 罗森先生边听边摇头,无奈地拍拍额头。 「妳在送去出版之前,为何不先让我翻阅一下?妳一定会因毁谤罪被起诉,而且得付出巨额的赔偿费。」 眉娜大笑。 「那很简单嘛,无论如何,我没有钱,也付不起。」 「那妳可能要坐牢。」 「我不就更可以声称,我所写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实而正当的。」 「这事绝不能发生!史林考特小姐,现在妳好好坐下来,写一封信给出版商,请他退回妳的稿子!」 「退回我的稿子?」眉娜大呼,「这种事,我绝不做!」 「一定要做!妳必须明白这是唯一可行的途径。」罗森先生坚持他的主张。当他看到眉娜眼中满布轻蔑、反抗的神情时,他的口气不禁变得温和。他说︰ 「妳应该为孩子们着想,既然妳认为公爵是那种坏人,难道妳忍心把孩子独自丢在格兰特堡而不管吗?我相信没有妳,他们不会快乐的。」 经过长长的一阵沉默后,眉娜妥协了。 「您是对的,我不忍心那样做。我愿意写这封信。」 「我替妳打草稿。」罗森先生说,「明天上午我要写一封信给公爵,禀告他弟弟的死讯,并且通知他,孩子将在下周一抵达城堡。」 「立刻……就动身?」 「妳忘了崔伟莱先生赶着要房子?」 「咦!是的……当然记得。」 眉娜说着,又踱步到窗前。 「我在想,」她说,「如果我必须……和他们去,……薇薇太小,不能没有我照顾,那么我不要……以眉依妹妹的身份同去,可能妥当一点。」 罗森先生考虑一下她的想法后,说道︰ 「不,当然不要,这一点我应该事先想到。最好说妳一直照料他们,是……」 「是女家庭教师。」眉娜插嘴,「这样,至少他该付薪资给我,我就不会完全依靠他来生活了。」 罗森先生注视着站在窗前的她,窗外的阳光正轻抚着深亮的红发,呈现出鲜明耀眼的金色。其实他觉得她看来不顶像一般负责照料幼儿的家庭教师,但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观感,仅仅大声地问道︰ 「我喊妳什么名字呢?」 「这个重要吗?」眉娜问道,「唉,等一下,最好改个孩子们容易叫的。」 「温妮小姐如何?」 「很出色,我回去会把我们计划的事告诉他们。」 「但我希望妳不要在孩子面前批评公爵,或是想尽办法来反对公爵。」罗森先生说,「史林考特小姐,妳要知道,使他喜欢这些孩子是十分重要的。他有钱有势,如果疼爱他们,就会为他们做任何事。」 「我倒认为,他很可能把我们关在地牢里,丢一些面包、生水让我们充饥,直到我们死去为止。」眉娜把未来想象得十分戏剧化。 罗森先生禁不住大笑。 「如果被别人发现了,这个丑闻会传遍全国,引起非议!至少从我听到关于公爵的事看来,我保证他不是那么无耻的人。」 「不,当然不是,」眉娜同意地说道,「只有他父亲认为龙纳德娶个唱戏的想法才可耻。」 她的语气极其尖酸、苛薄,罗森先生马上说道︰ 「我期望妳试着忘记过去的事。孩子是公爵大人的近亲,将他们送回城堡,不仅可以得到以前他们渴望的东西,也有机会使未来充满快乐,幸福。」 眉娜没有答腔,停了一会儿,他再说道︰ 「当然啦,凯婷才十岁,现在谈她的未来,似乎好笑。但是再过七年,她会是美丽的淑女,开始参加社交活动,想一想,因为她是格兰特公爵大人的佷女儿,整个社交圈将会乐意逢迎她们姊妹。」 眉娜听到这儿,很讶然地望着他,同时,说话的语气转而满盈着温柔,那声音原是罗森先生一向熟悉的。 「对!您的主张当然正确,我必须为女娃娃们着想。就像您说的,她们都会很漂亮,可以挑选一位好丈夫……这些男士必须富有而又是她们所爱的。」 她憧憬着女孩美丽的未来,黑亮的眼珠里洋溢着多少柔情。罗森先生不禁私下想着,在凯婷和薇薇姊妹尚未长大之前,她们的阿姨一定已经结婚,否则,至少也有上百次被求婚的机会。 他停止自己的思绪,从桌前站起来。 「史林考特小姐,妳等几分钟,我好帮妳把寄给出版商的信拟个稿,顺便写封信告诉公爵大人等候妳。」 「好的。」眉娜说。 罗森先生对她微微一笑,走到外头的办公室。那里有好几位职员坐在桌前振笔疾书。只见白色的羽毛笔在活页文件上忙碌地移动。这足以证明罗森哈佛顿律师事务所是此城生意最兴隆的一家。 眉娜站起身,再缓步至窗前。 早上发生的每件事不停地在脑中混混浊浊的旋转,使她难以理出个头绪,正好趁这当儿好好想一想。 当她知道自己必须撤销小说稿时,内心的愤怒远比罗森先生知道的强烈得多,她很重视自己第一本书所得的酬劳,所以深盼这本小说能再为她赚一笔可观的金钱。但如今,希望全破灭了。 第一本书的篇幅很小,但出版商寄给她一些贊美的书评。 她认为写小说必须要像作家华德史考特男爵一样,为时髦的社会刻划出英雄的形像,也要像作家贝林郡主一样,能因此获得大笔财富。 她的小说把冒险、邪恶和无数浪漫的故事结合起来,她认为这种组合十分恰当,能迎合大众喜好。 在科瓦城过得很平静,很少有机会遇见社会名流。但是一些残酷的故事和那个与父亲一样残忍地排斥亲弟弟的格兰特公爵,却一直激发她的幻想,虚构小说的题材。 眉娜非常崇拜姊夫,每当她沾着墨水,摇动笔桿,在小说中写下那个恶棍所做的残酷尖苛的事时,她彷佛觉得已经对公爵的不仁慈还以颜色。 她将小说稿送往出版商之前,很慎重地将原稿收藏好,不敢让龙纳德郡主知道,因为他和蔼可亲,脾气温驯,心地善良,即使他没有理由为家人辩护,但只要他知道她如何丑化他的兄长,一定会大加反对。 他们家人对待他的态度,好像当他是个无赖汉、被弃者。虽然他也嘲笑过他们迂腐古怪,却从不残忍无情的批评。 「我实在不明白,」记得有一次,姊姊眉依对她说,「他们怎么受得了失去龙纳德的滋味,他那么善良,富同情心又讨人喜欢。可以想象得出,他的离去一定在家庭中造成很大的缺憾,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他。」 「他们都是顽固、专制、令人鄙视的一群!」眉娜想起自己是这么回答的,但眉依仅悲凄地笑笑,说道︰ 「我并不在乎自己被摒弃于城堡外,只是每当想到龙纳德无法骑爱马,穿丝裘,更不能出席新市和亚斯哥的赛马会,我就恨透了。」 「虽然如此,我却没有见过一个比龙纳德更快乐的人。」眉娜答道,「在这种小地方,穿得随随便便没关系。我认为他对在沙滩上和孩子们赛跑,或在新市赛马会上观赏骑士夺标,同样兴趣盎然,妳又何必挂心呢?」 姊姊很感激地吻她双颊,说道︰ 「眉娜,妳真会安慰我。有时想到龙纳德为了我,丧失许多应享的权利,深觉内疚,耿耿于怀。但是以我的立场来说,拥有他,如同拥有了天堂。」 罗森先生说过,再也找不到比他们夫妻更恩爱的了。只有像眉娜那么了解姊夫和姊姊相处的情形,才会同意罗森先生的说法。 他们都互相深爱着对方,在默默凝视中,眼波微漾着光辉,这种爱的光辉只应天上有,无法在尘世间寻觅。 如果龙纳德离开她几个钟头,眉依一定焦急的等他回来,然后向他飞奔而去,欣喜地投入他怀中。一个低俯着脸,一个垫高脚尖微仰着头,两人的额头就这样轻轻地厮磨着。 深情地凝视、凝视着,逐渐急促的呼吸诱引着微颤的双唇,接近、接近,瞬间狂热地拥吻,紧紧地融成一体。他们好像初恋的爱侣,无法抗拒唇舌肌肤之亲的神秘诱惑。 如今,他们都消逝了。眉娜知道自己接下了神圣的托付──孩子需要她照顾。除了她之外,没有人会关爱他们。 「罗森先生的主张是对的,」她细细思量,「必须使公爵相信我是孩子的家庭教师,他才会继续留我当教师,不会再去请别人。」 这时,罗森先生走回办公室。 「这封信是给出版商的,」他说道,「只扼要地写出重点,并请他们把稿件退到我这儿。这样比较妥当,否则妳把稿件带到格兰特堡,会不太方便。」 眉娜转过身子,缓缓地走到办公桌前,罗森先生看见她失望无奈的神情,急忙说道︰ 「我很抱歉,我知道妳为这本小说,费了大量的心血和时间,但现在只能这么做。」 眉娜提起笔准备签字,他接着说︰ 「妳可以重新开始写另一本书,或许可在格兰特堡里,甚至它的主人身上,发现有趣的小说题材!」 「可能吗?如果这种真能实现的妄想像匹马的话,乞丐们一定骑着它到处飞腾!」眉娜笑着回答。 她在信尾签完字,把白羽毛笔插回笔筒。 「我尽量忘掉这事,」她说,「不过作家都把自己的创作想象成亲生的孩子,当书出版时,就像自己的婴孩哌哌落地。我真的无法不为那成形而难产的小孩哀悼。」 罗森先生听见她所作的比喻,不禁哈哈大笑。 「史林考特小姐,妳在格兰特堡里,可不能再写这类书了。不然的话,一定会破坏格兰特家族中老一辈的关系。」 「我会尘封纸笔,谨言慎行的。」眉娜向他作了承诺。「下一本书的稿子会先送给您审阅,您把诽谤的言词删掉后,再交给出版商。」 「我会帮妳实践诺言。」罗森先生笑一笑说,「我可不希望在法庭上为妳辩护。」 「我也不愿意因付不起诽谤赔偿费,被拘禁在监狱里,一览囚狱风光。」 「我会将妳的信和给公爵的信在今天寄出。」罗森先生说,「我打算后天赶到郡主庄园帮妳打点行李。那时候,你们的行程就安排好了。」 「谢谢你的好意。」 她很激动地向他伸出双手,说道︰ 「龙纳德和家姊地下有知,也一定很感激您帮助我们这些孤儿的恩情。」 罗森先生紧握她的手,说道︰ 「亲爱的眉娜,妳十分坚强勇敢。我只希望能为妳带个好消息。但谁晓得,或许最后会是好结局呢。」 「如果孩子们觉得好,我也满足了。」眉娜说道,「凭良心说,我对格兰特堡里的一切有莫名的恐惧。」 不久,她向罗森先生告辞,走出事务所,骑着那匹相伴多年的马儿回家。一路上,海风不断轻轻吹过,眉娜浏览着科瓦城美丽宁静的风光,不禁万分感嘆,离开这个迷人的地方,一定会患思乡病的。 走着,走着,想着,前尘旧事掠上心头。 案亲去世后,她到科瓦城,依赖姊姊生活,这才发现英格兰偏远地区的大自然景色又纯朴、又可爱、更脱俗,与在牛津城那种拥挤忙碌的生活大异其趣。 案亲科雷?史林考特心脏病发逝世时,她才十五岁。母亲去世后的近几年来,她一直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所以从她的外表和处事态度上看来,比同年龄的女孩要成熟老练得多。 她的家庭教养良好,也受过良好教育。因为住在牛津城,身为大学教授的女儿,常结识许多和父亲一样富智慧、有修养的学者,深受他们训诲。此外,她开始懂得阅读起,就常常涉足于藏书丰富的图书馆里,博览群籍。 如果说,科雷?史林考特先生把聪明的头脑遗传给女儿的话,那么她们美丽的外貌,毋庸置疑,得自母亲所赐。 眉依能在剧团里找到工作,多亏她在牛津的老师力荐。以一个无经验的业余歌唱者来说,这份待遇显得十分优厚。后来,她能在团里争得一席之地,不仅因美妙的歌声,也因她漂亮动人的容貌。怎么说呢? 这家歌剧团常在各地巡回演出,并不是一般的营利事业单位,而是由一个私人慈善机构性质的爱乐委员会支持,目的在使伦敦以外的民众也有机会欣赏优雅的音乐。剧团在牛津演出时,踫巧担任首席演员的一位小姐生病无法演出,眉依才经老师推荐,代替她上台演出。 她演唱的技巧十分优异,兼有娇美的容貌,使得剧团的制作人和经理对她刮目相看,深觉她的才华外貌正是团里演员一向欠缺的,所以十分重用她。格兰特公爵竟然批评她是「一个平庸的女伶,比娼妓好一点点」,真是莫大的侮辱,荒谬之至。 事实上,剧团中的每位小姐都很洁身自爱,委员会也很严格的监督演员们的品格行为,绝不容许他们有任何特权。 眉依在贝斯、康桥和韦尔斯等大城市及其它小城演出时,从不交际,也不接触戏迷。她没有过着别人所谓的散漫生活,也不受影响,总是保守的护卫自己,好像自己只是那些演员们的伴随而已。 她不参加演出的空档,便回到牛津,陪伴父亲。就在那儿,龙纳德郡主邂逅了她,立刻彻骨地爱上她。 当时,他还不满二十一岁,他父亲有充分理由驳斥他早婚的请求。 火暴的老公爵匆匆赶到牛津,利用种种令人痛心的不智手段,企图破坏他们的感情,阻止他们结合,反而导致龙纳德郡主决定不顾一切和她结婚;虽然面临着「不许再和那女人来往,否则断绝父子关系」的警告,但没有一个有灵性,有智慧的青年会不顾自己的荣誉、自尊而屈服。 鲍爵怒气沖沖地回到伦敦。龙纳德和眉依就在次月举行婚礼。 眉依结束了演出合约,等龙纳德毕业后,双双离开牛津,到别处寻觅居所。 他们都热爱海洋,决定在海边筑爱巢。有朋友提议科瓦的住屋低廉,他们就前往该地,共建人人钦羡的伊甸园。龙纳德说,亚当或夏娃缺一不可,否则园里会缺乏生趣。 眉娜一到庄园,立即感觉这地方实在迷人,姊夫和姊姊在此享有许多美丽的回忆。回想及此时,忽觉得一阵抽痛,她马上得离开周遭的一切了。 马蹄嗒嗒嗒嗒地响着,逐渐接近前门,孩子们一听见声音,马上跑出来迎接。 沙达先跑到马头前面说︰ 「眉娜阿姨,我把『火蝇』骑到马厩里。」 「眉姨,您回来得好晚。」凯婷说。 五岁的薇丽蝶,大家昵称她薇薇,站在阶梯上喊︰ 「我要茶!太晚了!我要茶!」 「小痹乖,一下下就给妳。」眉娜抱起她,凯婷跟在后头,一起走进厨房。 厨房里有位老妇人,帮着看顾小孩,整理家务。 「眉娜小姐,妳回来了!」眉娜抱着薇薇走进厨房,老妇人向她打招呼。 「是啊,露西,我回来了。」眉娜答道,「现在能不能用茶点?薇薇说我回来得太晚了。」 「妳不在家,他们都不肯用餐,」露西说,「即使我告诉他们,已经先为妳留下热麦饼和奶油,他们还是不愿意先吃。」 「眉姨,没有等您回来一起吃的,就是贪嘴的孩子。」凯婷说。 凯婷十足是个美人胚,年仅十岁,已出落得婷婷玉立,可以想象得出,她长大后,不知要使多少男人为之心神悸动,失魂落魄。 眉娜望着凯婷,不禁想到︰「真奇怪,这些孩子都没有遗传到一头美丽、深亮的红发。这种发色是他们那位有匈牙利血统的老祖母所赐予的一顶荣耀的发冠呢。」 他们长得十分像父亲,不过凯婷和薇薇有浓密的长睫毛,使得见过他们的人,往往惊讶地想多看一眼。 沙达的头发是深黄褐色,长得像他父亲,五官清晰端正,无疑的,也是一个英俊的小男孩。当沙达从马厩走回厨房时,眉娜注视着他,更觉得他真像他父亲,禁不住苞着想,不知道和他伯父有无相像之处。 如果格兰特公爵非常英俊,那么在她小说中所描写的真是大错特错了。 在她笔下,不允许恶棍有英俊的容貌,他必须带着一副讥讽嘲骂的表情,使人一见到他,就能觉察他的邪恶。 「无论如何,不久我就可以亲眼看到他,好判断我的想法是否偏差。」眉娜下了结论;一想到用过茶点后,必须把下午所作的决定告知孩子时,心里觉得好沉重。 第二章 眉娜没想到要向那么多居民一一道别。她要带孩子们离开庄园的消息传遍整个地区后,立刻有无数相交多年的朋友陆陆续续地拜访他们,说声「一路顺风」。这些朋友中,除了几位是来自州郡大城的威望人士外,大部份是渔夫、农民及乡人,大家都因他们的离去,由衷的难过。 每当访客们谈及姊姊和龙纳德郡主的往事,眉娜就热泪盈眶。尤其是罗森先生驾着由那匹老马拉的二轮马车,带他们四人离开庄园时,她的泪珠更潸然而下,仅能透过满眶的泪水,朦胧地对庄园景物作最后的一瞥。 罗森先生的行程如此安排︰首先由他驾马车送他们到特鲁罗,然后到该城的驿马车站换乘四轮大马车往罗赛斯特,此城是到格兰特堡的第一站。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后,孩子们为出外旅行而十分兴奋。薇薇根本不知道自己将长久离开故乡了。 眉娜深觉行李太宠大,因为她带走了姊姊的衣物,又不忍心把那些带给她美丽回忆的小东西丢弃,结果就左一包右一袋的。 这些小东西是几个鼻烟盒子,不是特别值钱,却是姊夫珍藏的;一个姊姊的女红篮子,里面有几张绣花巾,是她和姊姊一起绣的;还有一些琐碎的东西,如孩子们在海滩上拾取的贝壳,龙纳德郡主第一艘船船尾飘扬的旗帜,全都是缀满快乐的纪念物。 如果公爵不像罗森先生所说的那样慷慨,那么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会过得很拮据,她必须事先为孩子们存一点钱。她决定尽可能节省自己的开销,没有为自己购制丧服。为了志哀,沙达在手臂上佩着黑纱,她和女孩子则在普通的衣服上别黑纱,帽子边缘圈上黑色缎带。事实上,她深亮的红发及孩子们美丽的卷发,配上黑色的缎带,使白皙的肌肤更显出色。 但在这时,眉娜无心关切自己的外表,仅知道在抵达城堡之前,必须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像个家庭教师,一副低声下气甚至衣衫不整的样子。 罗森先生驾着马车,一路上不停地说些故事,使他们快活。他谈到壮丽豪华的格兰特堡及伦敦格兰特华屋的往事。 「当然,公爵一直随侍国王左右。」他说,「虽然我相信他并不贊同韦尔斯王子陛下的奢华生活。」 眉娜没有表示意见。此时她脑中充塞的全是会见公爵的事,就像一朵乌云,低垂在眼前威胁着她。 她不仅因公爵对她姊夫的态度而嫌恶他,更因他间接妨碍她的小说出版而愤恨他。 「我必须开始写另一本书。」她想。 但是她觉得茫然,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想到的是离开熟悉的景物而悲哀,为姊妹亲密相处的快乐时光之不再而怅然。 启程的前一天,眉娜暂时搁下繁忙的家务杂事,跑到教堂的墓园向姊姊、姊夫道别。虽然他们的尸体并未寻获,但她和牧师仍然为他们安排纪念碑,放在圣坛里。 同时,她请求爱护他们的露西及其它村妇,不管炎热的夏日或酷寒的冬天,常到碑前献花,那些村妇都答应了。一切交待清楚后,眉娜走到每星期天做礼拜的座席前跪下,祈祷自己好好照顾孩子。不负姊姊的托付。 「眉依,妳一定要庇佑我,」她默祷,「因为想使他们牢记你们所教导的仁慈、明理、富同情心的美德并不容易。我深深觉得,格兰特堡里没有这些美德。」 祷告完毕,回到庄园,发现沙达泪流满面,因为不能把小马一起带走而沮丧。 「沙达乖,小马留在这儿,一样会被看顾得很好,」她安慰他说,「而且我们以后住在城堡里,一定有很多、很多马让你骑。」 「我不要别的马,我只要我的路飞士,」沙达仍然哭泣地说道,「眉姨,您知道牠生下来,我就一直照顾牠。」 「我知道,小痹乖,」眉娜答道,「但是,我可以保证,罗森先生为牠找到的新主人,一定会把牠照顾得非常周到。」 沙达依然涕泗纵横,一副绝望的神情,眉娜只好再说︰「或许以后我们可以要求你伯伯,再把牠买回来。」 「您认为他会同意吗?」沙达抹掉鼻涕,泪眼里顿时呈现希望的光芒。 「我们可以试试看。」眉娜回答。 虽然嘴里这么说,心里禁不住想到,如果以前听过的有关公爵马厩的故事是真的话,他就不会让一匹品种不很优良,又未经教的小马夹杂在他的名驹之间。 安抚了沙达后,发现更糟的是还有许多不必要的杂物,孩子们都要求一起带走。譬如薇薇在园里收集了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她坚持要把石头装在包包里搬走。 凯婷则希望六只刚出生的小猫咪跟着她,她认为她离开后,没有人能好好饲养牠们。 折腾了一番,张罗这,打点那的,终于顺利地启程。逐渐接近特鲁罗城了。眉娜知道再过不久就得向最后一位朋友罗森先生告别,自己再带着孩子,继续赶路。 他们的马车停在特鲁罗的驿马客栈前。几个人下了车,绝望而颓丧地站在那儿,看着罗森先生把所有的行李搬出来,安置在驿马车上。忽然,眉娜大叫一声。 「孩子们,快看!」她喊道,「厄斯维扬在那边!」 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一位高大的白发老人牵着一个约莫十六岁的男孩,正在对街散步。大家立刻向他们跑过去。 跑到老人的身旁,眉娜说道︰ 「厄斯,能遇见您真好。在离开科瓦后还来得及向您说声再会,真令我高兴。」 这位先生五十来岁,伸出手,眉娜紧紧握着。 他是个瞎子,但那平滑毫无皱纹的容貌,因神圣肃灵的内在而散发出异常安详宁静的光泽。 「你们要离开科瓦吗?眉娜小姐。」他问道。 「您认得我的声音。」眉娜微笑地说。 「我从不会忘记任何一种声音。」厄斯维扬回答。 「您听得出我的声音吗?」凯婷问。 「这是凯婷小姐!」 「我呢?您知道我是谁吗?」薇薇跟着问。 「是小薇薇!」 「我也在这儿,」沙达说,「厄斯,您好吗?」 「很好,谢谢你,沙达小主人。你们开始乘驿马车旅行,我也要踏上我的旅途。」 「您要去那里呢?」眉娜问道。 「我往上帝指引我去的地方。」 「如果祂引导您到罗赛斯特城,请您来看我们。」眉娜恳求他说,「我们以后住榜兰特堡。好厄斯,如果能在异乡看到您,就像回到科瓦城般,可以稍解乡愁。」 她的声调里含着无限惆怅,老瞎子不禁再握握她的手,说︰ 「妳闷闷不乐的。」 「是的,」她答道,「我必须带着小孩投奔格兰特公爵。如果可能的话,我们都希望留在科瓦。」 「我听说过龙纳德郡主的死讯,」厄斯说,「和令姊亡故的消息。这些对妳来说,是太悲惨了。但是,妳该明白,他们都与主同在了。」 「但愿如此。」眉娜的声音悲切而颤抖。 「妳应该有信心的。」厄斯以低沈的科瓦腔调说,「但是,我认为妳不仅为他们的惨变而悲伤,一定还有别的事困扰着妳。」 对于他敏锐的感觉,眉娜并不觉得怪诞奥妙而啧啧称奇,因为他确实具有超人的能力。 从她住在科瓦城起,就认识这位老人。她亲眼看见他治好姊夫扭伤的脚踝,姊夫很快便能行动自如,使原来的主治大夫惊愕得目瞪口呆。 村中有一个小孩得了重病,人人都认为他无药可救,和小孩有亲戚关系的一个老妪也放弃救治他,让他静待死神降临。然而,厄斯维扬依然费尽心力,终于救活这垂危的孩童。厄斯神奇超绝的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现在眉娜握着他的手,彷佛一股暖流逐渐透过手心传遍全身。过了片刻,厄斯说道︰ 「妳心中充满了愤恨,这种不平的情绪会慢慢腐化妳的道德心。消弭愤恨吧,孩子,用爱来代替它。只有以爱待人,妳才能得到平静和快乐。」 眉娜嘆了一口气,原期望厄斯会明白她内心无奈的感受,但他却要求她做办不到的事。 「妳一定要试着做。」他彷佛猜透她的心思,「试着散播妳的爱心,妳也能因而得到爱的报偿。这是上帝应允我们的,我们要相信祂。」 眉娜正想答话,罗森先生已在对街喊他们回去。 「我得离开了。」她说,「厄斯,有机会的话,请您来看我们。」 说着,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急急地在手提包里掏寻一番后,找到半个金镑,递给厄斯孙子,然后用一只手指头竖在嘴唇上,暗示小男孩不要出声谢她。厄斯帮助别人从不肯收取酬劳,所以时常挨饿。 他的孙子以微笑表示谢意,这位医生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而孩子们也大声地喧嚷,分散他的注意力。 「再见,厄斯!再见!」他们齐声向厄斯告别。 「要相信主上,」他告诉他们,「祂将使你们很安全地抵达目的地。」 「我们会的。」凯婷答道。 然后大家一起穿过街道,跑向罗森先生。 眉娜跟在孩子后头,大步走到罗森先生跟前。罗森先生频频催他们进入驿马车,准备上路。 他为眉娜和两个小女孩争取到面向马匹的最佳位置。沙达则与另一乘客坐在驾驶座旁,以便浏览四野风光。 「写信给我……请您写信给我。」眉娜向他告别时说道。 「妳知道我会写的,我也等待妳的来信。」 「如果在那里过得太恐怖,」眉娜郑重而低声地说,「我们要全部回来,在您家的花园里扎营,不然就躲在海滨的洞穴里过活。」 罗森先生被她天真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但是,眉娜知道,虽然他表面装得像无事一样,内心却因他们的离去而十分怅然。 马车夫不断地催促来客们进入车内坐好,幸而还有一点时间来得及略作惜别。大家坐定后,马车门一关,马儿立刻起步。 女孩们都把头伸出窗外,挥手再见。只有眉娜缩在车厢里,背靠着座椅,紧闭双眼,以免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滚落腮边。 「这次是真正的再见了,」她强忍着眼泪,想着,「告别旧生涯吧。只有上苍知道未来是什么光景。」 ☆☆☆ 到罗赛斯特真是一段漫长又累人的旅程。整个路途上,一站又一站的不知转了几个驿马站,每到一个驿站换车搬行李时,总怕有所遗落,就这样整路担心不已。 夜晚,他们留宿于路边的客栈里。客栈老板对这些廉价旅行的客人漠不关心,让他们住最差的房间,供应难以下咽的饮食;驿站的挑夫常因旅客没有赏大额小费而镇日阴沉着脸,但是,眉娜对这些难看的嘴脸逐渐习惯了。 孩子们就像要探险一样,始终保持兴奋的心情。只有最后一天的途中,因发生意外事件,马车不得不在半途耽搁而比预定时间迟了三个钟头。薇薇变得急躁不耐烦,凯婷也打起盹来,无心再注意车外景物。 这一延误,眉娜计算时间,非得拖到六点钟才能抵达德贝林小镇。再赶到公爵的宫堡时,正是晚餐时刻,她不禁考虑,如果他们一行到达而中断公爵的用餐,岂不是个坏的开始。 罗森先生说道,他写给公爵的信上并未明确要求公爵派人到德贝林接他们,仅仅通知公爵,他们一行人在下午时分到达该镇。眉娜期望公爵会派辆马车到镇上迎接他们,带他们走旅途的最后五里路。 但当驿马车在德贝林镇上一家很不显眼的客栈外停下来后,往车外张望,并没看见任何私家马车。大家下了车,眉娜四处打听,获知没有人从城堡来迎接他们,感到十分失望。 她打算自己租一部车子前去。但在陌生的地力,情况不熟,想雇辆马车也不简单,只好请客栈主人帮忙。 店主人一听到公爵的大名,像触电般震撼一下子后,终于帮他们找到一辆又破又旧的马车,一匹老迈的马拉着。 所有行李都堆在车篷顶,眉娜和三个小孩坐在车内。整个车篷充满一股干草、腐化的皮革及马匹的臭味,使人难以呼吸。上路后,老马一步一步慢慢地拖拉,眉娜不禁以为马和马车夫整路半睡半醒地走着。 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似乎走了好几个钟头,马车终于转入一条小径。两扇嵌在石柱里的大铁门矗立路端,小路两侧各植一排整齐高大的老橡树。这一小段行程,使他们留下最深刻的印象,随着橡树走到尽头,整个旅行也就此结束。 「现在,我们看得见城堡了!」眉娜高声呼喊。虽然她的内心异常沉重,但仍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尽量把声调放轻松,以提起孩子们的精神。 然而只有沙达对城堡有兴趣,两个小女孩已疲乏万分,无神注意了。 眉娜很快地梳理她们的头发,把帽子戴上,又不断地抚擦她们的长外套,想把坐皱的部位弄平。 她花费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来修饰自己的仪容,用心整理头发,改变另一种样式,把满头秀发从前额往后梳,再用发夹将整束头发扎成一个髻,她以前梳过这种发型。 「我的外表一定要给人一种朴素而卑微的感觉。」她自言自语。 虽则如此,无论她怎么妆扮,照过镜子后,总是觉得不满意,一会儿嫌眼楮太大,一会儿又认为唇型过于弯曲,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的家庭教师。 在穿着方面,她特别选一件最朴实的绿色长裙,不穿丧服,以示她和孩子没有亲戚关系。 从前,眉娜和眉依的衣服都亲自缝制,她俩都具有卓越的女红手艺。眉依另外有一些十分美丽可爱的长礼服,是龙纳德郡主送给她的礼物。即使他是眉依的唯一鉴赏者,他也希望妻子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至于其它衣服,如姊姊遗留的精美晚装,礼拜天上教堂穿的外出服和在家款待邻近友好的宴客装等,眉娜认为自己以后不会有机会穿了。她了解自己原有的棉纱质料的服装,皆模仿淑女刊物里的样式,有高雅的刺绣及精美的蕾丝花边,根本不适合现在的职位及身份。 罗森先生安排他们即刻离开庄园,没有足够时间让她临时缝制衣服,只好穿上最朴素的绿长裙,使肤色更显苍白。 「只要有时间,」眉娜一边看着衣橱里的服装,一边想,「我得为自己缝一些严肃、单调的衣服,穿起来更能掩饰原来的身份。」 其实,不管她穿得再怎么朴素,仍然无法隐藏她那姣好的容貌、縴细的腰肢及胸部柔美的曲线。 穿上绿色长裙后,哀惜地把帽缘的黑色饰带换成绿色缎带。她忍不住安慰自己,无论怎么穿戴,公爵倒不会注意家庭教师等卑微人物的衣着,只要尽可能保持谦卑的态度就行了。 马车沿着小径慢慢走,逐渐接近城堡。眉娜清楚地看见规模浩大的城堡。 据龙纳德郡主说,城堡原属法国诺曼底公爵府邸,经过几个世纪不断地整修改建,已经成为各种不同建筑风格的混合杰作。 「家祖父浩费了大笔钱财增建风格新颖而独特的谒见室,」龙纳德郡主说,「除此外,他也建造老式的诺曼底式堡塔,修筑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厢房,整修安娜皇后时代的内部装潢。」 从姊夫描述城堡的神情来看,眉娜明白,即使他未曾在堡里享有一个美丽的童年,但他仍然热爱城堡里的一切。 他从来不向别人埋怨自己的双亲,但是眉依和眉娜都很清楚,他们非常严峻,认为小孩是可厌的烦人的东西,尽可能由僕人们去照料。 「我常常想,龙纳德那么疼爱孩子,是为了把自己孩提时代得不到的爱全付给孩子们。」眉依如此感嘆地说过。 自从沙达出生后,龙纳德每天花好几个钟头逗逗这个复制品,感到非常满足。但不久,眉娜发现,眉依免不了有些偏爱儿子,龙纳德就转而疼爱那两个可爱的小女儿。 「亲爱的,沙达那么像你,」有一次,她听见姊姊告诉龙纳德,「就因为他是你的独子,我怎么能不疯狂地宠爱他?」 「我必须尽力补偿孩子们所失去的温暖。」眉娜忆起温馨的往事,对孩子们加倍怜惜。 城堡雄伟壮丽,彷佛含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力量。眉娜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好像城堡矗立在她和外甥子中间,那份豪壮的气势将使他们分离。 「好古老,好伟大呀!」马车在城堡的正门前停下,沙达惊嘆地说,「城堡里面一定有很多武士和骑士。」 沙达丰富的想象力,使眉娜十分安慰,而她自己感受到的,只是那股慑人的威势,迫使她想躲开一切,回到舒适怡人的小庄园。 城堡里走出一个戴假发的僕人,帮他们打开车门。她注意这僕役的服装,正如她小说中记载的一样,是黄黑相间的制服。 大家下了马车,她牵着薇薇,走上台阶。一个满头白发的管家惊讶地注视他们。 「这位女士,妳是否想会见公爵大人?」他问。 「公爵大人正等着我们。」眉娜答,「请你禀报他,他的佷儿到达了。」 「他的佷儿?」管家听了,惊愕万分。 「不错。」眉娜答。 说完,带着孩子走进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厅堂。大厅有一座弯曲的楼梯,一旁是一座中古世纪的大壁炉。 「我想,女士,」管家很恭敬地说,「妳或许弄错了吧。妳知不知道,这是格兰特公爵的府邸?」 「我当然知道。」眉娜回答,「我告诉过你,这是公爵的佷子,沙达格兰特主人,这是他的佷女,凯婷小姐和薇丽蝶小姐。」 显然的,这个管家对她说的话惶惑不解,大呼一口气后,他说︰ 「女士,公爵大人正在用餐,我先去禀告他,你们已经来了。是不是请你们先在这儿稍候片刻?」 说完后,他打开一道门,带他们进入会客室。当他转身关门时,脸上还带着狐疑的表情。 「我好累!我要喝水!」薇薇吵着说。 「亲爱的,姨知道妳渴了。」眉娜安抚她,「但是,要等见过哈瓦德伯伯后才能喝水。」 「我们就那样叫他吗?」沙达问。他正观赏桌面上一系列的画像。 「是的……就叫他哈瓦德伯伯。」眉娜答。 然后,她低声叮咛他们︰ 「你们可不能忘记叫我温妮小姐。」 孩子们在旅途中天天练习这个称呼,已经能上口,只有薇薇疲倦时,会不知不觉地又叫她「眉娜姨」。 「我记得。」凯婷说。 「您想,哈瓦德伯伯高兴见到我们来吗?」沙达很懂事地问。 从等候会见的时刻来判断,眉娜觉得公爵让他们等了那么久,可见他并不乐意。但是,她仍然大声地哄着他︰ 「当然他很高兴见到你们。别忘了哦,他是爹地的哥哥,爹地一定希望你们对他温文有礼,对不对?」 「我想妈咪,」薇薇吵着说,「我不想留在这儿,我要回家找妈咪!」 眉娜紧紧抱着她。薇薇非常疲困。这趟旅行,使得每一个人都几乎累倒。尤其对一个年仅五岁的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来说,成天窝在热不透风的车厢里,更是受不了。虽然有时车厢半空,但到下一站又载满旅客,而且大部份的旅客不喜欢打开窗户透透气,车厢里闷热极了,几乎令人窒息。 「薇薇乖,只要见过伯伯,」眉娜不断地哄着她,「姨立刻抱妳上床,给妳喝一杯很香很香的茶,再说故事给妳听。」 通常这一类的约定总具有很大的魔力,容易让孩子们服贴。但是这一回,薇薇已经累得听不见了。 为了使她舒服一点,眉娜帮她取下帽子,拢拢头发,紧紧抱着她。她快睡着了。这时候,一扇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入室内,初见的一剎那,眉娜几乎窒息。 以前,眉娜想过,公爵给人的第一印象一定十分深刻,却没料到见了他的那一瞬间,她竟发现他不仅是她所见过最威武的男人,也是最英俊的一位。 龙纳德的容貌十分出众,沙达也得到格兰特家族美丽外貌的真传。而这位六呎三吋高的公爵却除了具有格兰特高雅、俊秀的容貌外,再衬以宽厚的双肩,气势真有统领全世界般威严雄武,灼灼逼人。 虽则如此,他俊挺的容貌却不时带着一副讥讽厌烦的神色,使人觉得他的表情牵强而嘲弄。 「他正像我书中描述的那个恶棍!」眉娜对他的表情有越来越强烈的感受。 鲍爵以艰涩漠然的眼光瞧着她,她急忙站起来,整颗心因恐惧畏怯而加速跳动。 她记得从前龙纳德穿上晚装时,给人一种高雅又时髦的印象,而现在这位着晚装的公爵,却令人觉得气焰逼人,凛然不可侵犯。 眉娜从未想过,男士们结上那种耀眼的雪白领巾,竟能如此神采奕奕,再配上那服贴挺拔的缎质外套,及膝缎裤和丝质长袜,更显风采翩翩,耀人眼目。 她站起身,努力地镇定自己,轻轻向公爵行礼。 「妳是谁?来这儿做什么?」公爵开口。 「您没有收到律师罗森先生写给您的信吗?」 「信?」公爵询问,「没有人给我写什么信,只有管家刚才告诉我,这些小孩是我的亲戚而已。」 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点也没有想到公爵的口气竟这般冷酷、严厉。她不再害怕,代之而起的是满腔愤怒。 「这么说,公爵大人竟不知道令弟龙纳德郡主过世的消息?」她回答。 「过世?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 「您应该在两、三天前就收到一封信,说明整个事件的经过。」 鲍爵沉着脸,皱着眉,一步接一步地踱对壁炉前,又转过身来,背靠壁炉。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命令似地说道。 「几天前,龙纳德夫妇双双前往海上遨游,不幸遇到暴风雨,来不及赶回来,在海里溺毙。他们遗下三个孤儿──您的佷儿。这些小孩无家可归,我只好带他们到这里来投靠您。」 眉娜睁大双眼,直瞪公爵,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把话说清楚。 「妳又是谁?」 「公爵大人,我叫温妮,是孩子们的家庭教师。」 眉娜觉得公爵敌视了她一眼,说︰ 「我弟弟一定为孩子留下了遗产吧?」 「恐怕没有任何遗产,公爵大人,孩子们身无分文又无处容身,所以龙纳德郡主的律师罗森先生,要求我带他们投奔您。」 「他干的好事!」公爵突然迸出话来,「我又能为他们做什么?」 眉娜听他这么说,只觉全身血液往上沖,几乎要发脾气了。 「我想,公爵大人,您该不致于让他们在外头挨饿受冻,或仰赖慈善机关救济吧。」 鲍爵愠怒地瞪她一眼,转头看看沙达。沙达正好奇的看着他。 「小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沙达,哈瓦德伯伯。」 「几岁?」 「快十二岁了。」 鲍爵又看看凯婷。眉娜心想,他一定也认为小凯婷那头如云秀发、浓密睫毛和黑亮双眸十分漂亮。 凯婷落落大力,和大人说话从不害羞,她见公爵望着自己,在他还没开口说话前,便抢先说道︰ 「您很像我爹地,只是比他高一点。爹地告诉我们,您们小时候常常爬到堡塔顶上玩。以后我们可以不可以像你们一样玩呢?」 「妳叫什么名字?」公爵问她。 「凯婷。」 「这是薇丽蝶。」眉娜忙接着说,「她学说话时,叫自己薇薇,所以现在大家都跟着叫她薇薇。」 「全都是歌剧各角色的名字。」公爵不但没有关照他们,反而不屑地批评他们的名字。眉娜知道他故意嘲笑去世的姊姊。 愤怒的情绪使她忍不住颤栗。努力把持自己激动的心情后,眉娜冷漠而拘谨地说︰ 「公爵大人,我们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的路程,孩子已经非常疲倦。我想,最好先让他们休息。其它的事,以后再讨论。」 「这么说,你们想在这里住下来了。」公爵说。 「您是不是暗示我们,到别处求助?」 她知道自己说得太沖,敌对态度也太明显,只因她彻头彻尾地恨他。 她恨他的优越感,自以为是地嘲笑孩子的名字,就好像直接侮辱姊姊一样;他又故意露出讥讽的神色,奚落的表情,使他们十分不自在。 「无论如何,这么晚了,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来。」公爵稍微让步。 「我困困,」微薇忽然哭闹。「我要喝茶,茶!」 「我相信他们马上就会送来。亲爱的,再等一会儿,就能喝茶了。」眉娜不停地哄着她。 说着,以一种看似挑战又若要求的眼光瞧着公爵。 鲍爵回瞪她一眼,脸上那些讥讽的线条比他刚进房间时更明显。 这时候,门呀的一声开了。 「您按铃叫我吗?爵爷。」 「带这些小孩和这个家庭教师去找汉德森太太,告诉她,他们以后住在堡里。」 「是的,爵爷。」 话刚说完,公爵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眉娜恨很地盯着他的背影,真希望想出什么方法整整他,伤害他,以发泄满腔愤恨的怒潮。 然而想归想,这会儿却什么也做不得,只有悻悻地跟在僕人后头,走上二楼。 站着等了几分钟,才见一个女佣从城堡的另一端把女管家找来。 她走到他们跟前,显然大感诧异,这么晚还有人来打扰。这位老妇人穿着灰黑色的衣裳,腰部系一条银色流苏。 「妳是爵爷佷儿的家庭教师,我说的不错吧?」她问眉娜。 「是的。」眉娜答,「我叫温妮,很高兴认识妳,汉德森太太。」 眉娜伸出手来,想表示友善地和她握握手。女管家勉强地伸出手踫踫她的手指头,立刻又缩回去,说︰ 「你们这么晚才到,很不方便。事先不晓得你们要来,也没有为你们准备房间。」 「这应该怪信差。」眉娜向她解释,「早在一个星期前,应该有一封通知我们来的信。」 「我能不能问妳,信从那里寄出来的?」 「从科瓦。」 「哦,科瓦!」 汉德森太太那种轻蔑、不屑的口气,真像是地狱里的魔鬼所发出的声音。 「好吧,既然你们已经来了,」她考虑片刻后说,「我只好把你们安顿一下。我看你们就住在育儿室里。」 眉娜也不答腔,只是紧跟在女管家后面,往上再走一大段楼梯,来到三楼。 走到育儿室前,打开第一道门,马上一股强烈的霉味,很显然,这个育儿室好几年都没用过了。 紧闭的窗户使整个室内空气沈闷混浊,令人呼吸困难。 点燃蜡烛,照亮室内后,发现家具及地板上都蒙着一层黑厚的灰尘,更证明这间育儿室封闭多年了。 眉娜看着室内零乱的情况,很想向女管家提议,换一间比较干净的房间。继而一想,自己到得太迟,时刻既晚,更不方便麻烦别人,只好作罢。 薇薇已经倚在怀里睡着了,最要紧的是先让她舒服地入睡。 「汉德森太太,能不能请妳为小孩子弄点晚餐?」眉娜说,「凯婷小姐和薇薇小姐平时喝点牛奶,沙达小主人则喜欢柠样水。」 「我不知道厨师有没有留下柠檬水,」汉德森太太答,「而且厨房里也不一定会剩下什么东西。」 「只要一点点清淡的食物,蛋或汤就好了。」眉娜恳求她说,「孩子们都累得不会喊饿了,拜托妳。」 「好吧。我去厨房看看。」汉德森太太慵懒地说,「女僕们会把床铺好的。」 她边说边走出育儿室。等她走远,眉娜急忙打开窗户,然后转过身来,注视周遭又脏又乱的一切,感到束手无策而丧气极了。 墙壁上的油画和一切摆饰都灰暗得像放了几百年的样子。家具斑斑点点,十分陈旧。 这个阴暗的育儿室里的摆设简单而稀少,即使那两个面有愠色的女佣把床整顿好后,整个房间还是显得空空洞洞,跟救济院一样。 「我不该因此气馁,」眉娜勉励自己,「相信等到明天,一切都会好转。」 等了好久,晚餐终于端上楼来,却仍然无法消除她的不满。整个托盘里仅有一盘干冷鸡肉、和半条面包、一团奶油、一瓶牛奶和一杯水。显然时候太晚,僕人不肯下厨把东西热一下。 这个僕人把托盘往桌上一搁,眉娜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要一条桌巾,就急急地走开了。 薇薇累得不再吵着喝牛奶。眉娜把她抱到床上,她一踫到枕头,马上沉沉入睡。 「这真是一顿最烂的晚餐。」沙达抱怨。 眉娜虽然同意,却认为不表意见较妥当。 「他们不知道我们要来,所以没有事先准备。我们来得太迟,引起他们很多麻烦,我们不能再特别要求东要求西的。」 「也没有盐巴。」沙达说。 「不要紧,」眉娜安慰他,「把它当做一次野餐。我们到郊外野餐时,也会忘这忘那的。」 凯婷疲倦得没有一点食欲,但眉娜还是说服她吃过一小片奶油面包,喝一点牛奶后,才上床睡觉。 「我住的房间比家里那间还要小。」沙达又抱怨了,「本来我希望这么大的城堡里,能有一个大房间让我住。」 「明天我们再找一间更好的。」眉娜只好这样回答。 「我能不能请求哈瓦德伯伯让我骑他的马?」沙达再问。 「只要有机会,我们就向他提出这个要求。」眉娜答应他。 虽然如此应允,心里不免想到,如果今晚的待遇就是他们此后在堡里的生活写照,那么其它额外的要求更难实现了。 但今晚没有必要再为任何事争执了。僕人把他们的行李送上楼来,她挑出睡衣,其它则原封不动,决定等到翌日再打算。 她虽然也万分困倦,但是躺在床上,却难以成眠。她清醒地怨恨起公爵来,但也不禁承认他出乎意料的俊挺,是她一生见过印象最深刻的男人。 「他看起来十足是个公爵的模样。」她觉得小说中对他的描述十分恰当。 小说里虚构的公爵叫尤勒斯特,虽然他内心的阴狠狡诈在面部神情上表露无遗,但他以全身的魅力及高贵的阶级,来掩饰他凶恶的本性。 「要是罗森先生不要求我撤回小说稿就好了。」眉娜心想,「我相信这公爵一定不看小说,而就算他看过小说,像他那么自负的人,绝不致于认为小说中的恶汉即是指他。」 她眼里所见的城堡,竟然与她小说中所描述的情景不谋而合。 再论及僕人的制服及故事中的其它细节,居然有那么多地方和实际情形互相吻合,她心里不知不觉产生无奈的尴尬感。 她的故事塑造了一个英雄──公爵的弟弟──特里斯丹群主,他具备了英雄人物所应有的各种优点──仁慈、慷慨、心胸宽大,翦强除暴,扶弱济贫。 这位英雄爱上美艷绝伦、貌若天仙的女主角,急欲迎娶她时,这个邪恶的公爵极力反对他们结合。郡主不愿顺从他的命令,他便用尽恶毒可怕的手段来打击他、报复他。 包狠毒的是公爵还不肯就此罢休,进而迫害女主角温暖的家庭,将其父驱逐出境,其母因贫困致死,家里兄弟姊妹濒临乞食的边缘。 结局倒不需多述,狠心的公爵意外死亡,郡主继承爵位,整个故事圆满地结束。 「我应该把书中叙述城堡的部份及僕人的制服加以修改,」眉娜下定决心,「然后把公爵的身份由哥哥改成堂兄,再换个书名,就可以将原书付印。」 原书名《暴躁的黄蜂爵》,她认为颇饶趣味又富挑战性,如果更换书名,是有点可惜,但顾及孩子们必须仰赖他过活,如果以明显的情节及书名去激怒他,将得不偿失,是不智的举动。 就这样反反复覆地思索着如何更改书中部份情节,以致辗转反侧直到深夜,才沉沉入睡。 睡梦中只见格兰特公爵把她的书一页一页地撕碎,然后丢到堡塔外。当她赶到塔上,已来不及阻止。 「我恨你!我恨你!」眉娜在睡梦里大叫出声。 第三章 眉娜从梦中惊醒,揉揉双眼,跳下床来。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瞬间,和煦的阳光洒满室内,一切大放光明,阴霾顿消。她愉快地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们的处境会逐渐好转。 育儿室位于城堡的背面,从窗户往外眺望,看见一座美丽的花园,园里百花齐放,如万花筒般五彩缤纷。花园的尽头围着一道城墙,由都德王朝时代的红砖筑成。远处是一大片浓郁而神秘的黑森林,与天空连成一线。 大地的景致十分清新宁静,沈浸在这片美丽景色的怀抱里,眉娜的精神为之一振。 「有这么一大块土地让孩子们游戏、探险,他们一定会喜欢。」眉娜喃喃自语,「我得恳求公爵准许他们遛马,或许我也可以跟着去。」 想到能够遛遛名马,眼楮一亮,所有的烦恼皆抛置脑后。 以前住在牛津城,父亲有好些朋友喜爱打猎遛马,但夏季一到,天气酷热,自然停止打猎的活动,他们便把马借给她练习。 她自认骑术不错,在所有的户外运动中,她独独喜爱骑马。 提起骑马,精神无限爽快,但回头一想,要是公爵派几个僕役伴孩子们玩马,而把她弃之脑后,不准同行,遛马的美梦岂不落空?想到这儿,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一定要向公爵说明白,」她想出一个好理由,「就告诉他,我教薇薇学过几种骑马的课程,不能让它中断,这样,他该不会拒绝我和孩子们一起遛马吧?」 虽然编出这个理由,也不禁自觉好笑,她扮了一个鬼脸,自言自语︰ 「公爵一向为所欲为,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像他那种自私的人,会让人说服而改变初衷,做些不符合利益的事,倒颇值得怀疑。」 眉娜决定不再去想那些恼人的事,扰乱自己的好心情,她换下睡衣,穿上整齐的服装后,把孩子们一一叫醒。 沙达早醒了,眉娜一走到床边,他立刻问︰ 「我可以不可以利用早餐前的时间,下楼去到处走走?眉……不温妮小姐,刚才我从窗户看到外面有几只鹿在树下,我希望走近一点,可以看得更清楚。」 「好的,你先去玩一玩。」眉娜答应他的要求。「但是要记得回来吃早餐,可不能迟到哦!我猜,大概八点半左右,他们会把早餐送上楼来。」 然而很不幸,眉娜的想法彷佛是一种奢望。 左等右盼的,一直不见有人把早餐送上来,直到八点五十分,眉娜忍不住按铃,找来一个女僕人,问她为何没有人把早餐送上楼来。 「妳是说,早餐?」女僕人很惊讶地重复「早餐」这两个字,好像她从来没听过似的。「我倒没有听见汉德森太太吩咐过谁送早餐上来。」 「那么,如果我们下楼用餐比较方便的话,我们就下去。」眉娜答,「我们希望能够赶快吃点东西。因为昨天晚上没什么可吃,大家实在饿极了。」 这个女僕下楼回话。几乎模了半个钟头,才见她拿个托盘慢吞吞地走上楼,「踫」的一声,把托盘往桌上一摆。眉娜急忙向她讨一条桌巾,她的表情显得奇怪而不耐烦。 托盘里装着几片没烤过的面包,面包上面摆着四个冷掉的白水煮蛋,另外还有奶油,一条面包和一瓶孩子们最不喜欢的梅子果酱。 除了托盘里的食物外,还有一大壶浓茶及一小瓶牛奶。 眉娜心想,盘子里的蛋不知道放了多久,也没有重新热过,又没有盐巴,胡椒粉等调味品,而且只准备了三套茶具。她只好请女僕再回厨房多拿一些牛奶、盐巴和一个杯子。 等了好久好久,没有一个僕人再上来过。孩子们很不耐烦,随便吃一点不合口味的食物后,急于到外面玩玩,晒晒太阳。 「我不要吃冷蛋。」薇薇暴躁地说。 「乖,大家都和妳一样,不喜欢吃冷的蛋。」眉娜哄着她,「我会请汉德森太太明天早上送好吃一点的早餐上楼来。」 眉娜心里决定,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先会见公爵,再讨论其它的事。 她本以为公爵一定会问她许多关于他弟弟及孩子们的事,但是左盼右盼的,公爵竟然不闻不问,没有差人召唤她。 最后,她只好主动请问一个公爵的侍从,是不是能传见她。这个侍从告诉她,公爵一大早就出门了,要等到晚餐前才回来。 眉娜想,这样也好,至少让他们有充裕的时间,自由地到处逛逛。 一行人走到马厩,沙达欣喜若狂地急奔进去,跃上马背,薇薇也要求骑一骑马。 避理马房的马夫可算是所见过的僕人中,最和蔼可亲的一个。他听见薇薇的请求,马上把她抱到一匹正准备活动筋骨的马背上,牵着这匹马绕马房走一圈。 当眉娜向马夫说明这些小孩是龙纳德郡主的子女后,他更关心他们。 「我记得龙纳德郡主──他是位优秀的骑士。」他说,「他有大无畏的精神,敢于冒险,无论多野蛮的马,他都勇于一试。我可以看出这位小绅士长得很像他。」 「只要有机会,我希望表演骑术给大家看看,我可以骑得像父亲一样好。」沙达自豪地说。 「小主人,你必须让爵爷知道你的愿望。」马夫答,「或许他会答应你的请求,也会为小姐买匹小马。」 马夫说完,询问而鼓励的看着眉娜。她微微一笑,答道︰ 「我们正希望如此。我想不久你也会发现薇薇小姐和龙纳德郡主一样,具有大无畏的精神,也敢于冒险。」 这时候,薇薇很失体面地大吵大闹,不肯让人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不要!不要!我要骑到外面去!」她不断尖叫。 马夫看她吵得那么厉害,却爱莫能助,自顾自忙着把马一一松开绳索,让马房里所有的马到外头活动。薇薇顽强地跟在马群后面跑,眉娜急着哄她,答应带她到花园的池子里找鱼,好不容易才使她安静,不再哭闹。 「我真希望和牠们一起玩。」沙达望着奔驰的马群,很羡慕地说。 「我们一定要先征求你伯父的同意才能骑马。」眉娜不断安慰沙达。 城堡四周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他们尽兴地玩了一个上午,才赶回堡里吃午餐。 早晨未出门前,眉娜要求会见汉德森太太,但是僕人回话说,汉德森太太很忙,没空见她。这会儿,刚回到堡里,她再要求见汉德森太太,这个管家终于很不耐烦地上楼来。 「我觉得,送上来的早餐恐怕不够孩子们吃,」眉娜很客气地说,「而且,蛋煮熟后没有盖好,等送上楼时都冰冷了。」 「这不干我的事,温妮小姐。」汉德森太太冷漠地答,「我告诉过厨师,你们要早餐;我还告诉过他,你们要午餐,这已够好了。公爵大人指派他主厨,供应三餐,饮食大权全归他掌管,原不该我操心的。」 「我很感谢您,也感谢他们走这么远的路送东西上来。」眉娜说,「但是,我想堡里一定还有其它比较合适的方便的房间吧?」 「堡里有许多房间,温妮小姐。」汉德森太太很不客气地说,「但非常不适合让小孩住!」 「我想,您慢慢会发现这些小孩都很乖巧,一点也不顽皮,不会弄坏东西的。」 眉娜努力挤出一种巴结讨好的微笑,继续说︰ 「他们的父母非常疼爱他们,布置最好的房间给他们。他们很懂得东西的贵重,这点还请您多担待一点。您可以相信,他们都是好孩子。」 眉娜的话句句实情。龙纳德郡主夫妇非常疼爱子女,往往供给孩子最好的享受。在庄园里,小孩子的房间安排在底楼,不仅设备周全而且布置得十分可爱,是家中装修最齐全的一间。像这类房间,一般家庭仅供款待客人用。如今呢?离开父母,失去庇护,被人挤进这种又破又旧的「育儿室」。 汉德森太太听眉娜委婉的解释,一时无话可说,便自顾自地走下楼。 眉娜急忙跟在她后面,追到楼梯口说︰ 「能不能请您派几个僕人把房间清理一下,我想您知道这些房间很久不用,到处是灰尘、蜘蛛网。」 「我手下的僕人都太忙,恐怕挪不出时间。」汉德森太太答,「或许这星期中,我让她们抽出一两个钟头来清理。如果一定要今天的话,温妮小姐,我就没法派人来打扫。」 话刚说完,她便趾高气昂地大踏步离去。眉娜知道,她怨恨孩子们的到来,使她增加许多额外的工作和麻烦。从这点判断,她一定是个生活懒散的人。 「只有像公爵那样有财有势的人,才叫得动僕人。」眉娜愤愤不平地自语。 她只好慢吞吞地走回育儿室,趁着等午餐的时间铺铺床。这一等,不觉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午餐送上来,东西都冷掉了。 午餐的食物更是吃不得︰一块煮得又老又硬的羊肉,孩子们咬也咬不动。没有半点蔬菜,只有一小碟马铃薯和一半块难消化又不合口味的牛油布丁,却没有蛋糕或糖蜜伴着吃。 在庄园里,每餐吃的虽是粗菜淡饭,可是不管眉依、眉娜或露西,都是最佳的烹饪能手。纵然是平淡的食物,一经她们调制,就成为山珍海味,非常可口出色。 龙纳德郡主不顾一切,坚持娶眉依为妻。眉依心存报答之念,对丈夫体贴得无微不至,不愿意他受任何苦,费尽心思调理各式名菜,把母亲传授的烹饪技巧加以发挥,使龙纳德能享受最可口的菜肴。 每当三人共进晚餐时,龙纳德总大快朵颐,贊不绝口。 为小孩子调配的食物味道虽不若大人吃的浓郁,但也营养丰富、美味爽口。 龙纳德在庄园的空地里种植各种有营养的蔬菜、水果,除了食用,也能启发孩子们的智慧,对植物有所认识。现在住在城堡中,孩子们不但失去学习的机会,眉娜更忧虑缺乏营养的蔬菜、水果,会影响孩子们的健康。 「我咬不动。」沙达咧开嘴,用牙齿拼命咬着老硬的羊肉,羊肉却和石头一样坚硬。 「我也咬不动。」眉娜无奈地说。 「我肚子痛!」薇薇大哭大叫,「我肚子饿!」 「我去见你伯伯,他们就会对我们好一点。」眉娜答应孩子们这么做。 话虽这么说,但她觉得去见公爵也是枉然。僕人不逊的态度可反映出公爵对他们漠不关心,这会使僕人们个个瞧不起他们。 「我们到花园里去摘桃子吃。」沙达一手推开牛油布丁,说︰「早上,我在花园里逛逛,看见好多桃树上结满了桃子。」 眉娜不晓得沙达有没有看错,但这个建议使凯婷和薇薇高兴得跟在他后面,一起到花园去。 她希望先找个园丁问一问水果能不能吃,但是遍寻不着。沙达快速地爬上桃树,一忽儿的工夫不见了。等他从树上下来,手中抱着四个肥硕的大桃子,又熟又甜,眉娜不再有所顾忌,跟着孩子们享受鲜美的水果。 一行人边走边吃,到了另一间果房,发现葡萄藤上一串串又肥又大的紫葡萄,不免再摘下一串大家分享。 然后又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发现另外一些果树如青梅、油桃等等,还有一排罩在铁丝网里,以防鸟啄的覆盆子。 「再吃下去,大家都会肚子痛。」眉娜警告贪嘴的孩子,「我们摘一些覆盆子回去当晚餐,好吗?」 「再要一点奶油夹着吃,」凯婷不禁高兴地叫,「哇,你们知道爹地最喜欢覆盆子夹奶油的味道。」 「妈咪比较喜欢吃桃子。」沙达说。 「我还要吃桃子。」薇薇意犹未尽,想多吃几个。眉娜断然拒绝,怕她吃坏肚子。 穿过花园,走回堡里,眉娜注意到园子里种的豌豆、莴苣都成熟了。 「拔一颗莴苣,沙达,快!」她吩咐沙达,「如果下午茶没什么好吃的东西,我做点莴苣三明治给你们吃。」 孩子们都喜欢吃莴苣三明治。沙达赶紧用削铅笔的小刀一口气割下两棵莴苣。后来,再走过一排排萝卜菜圃,他们一样拔几株萝卜带回去。 虽然带回来的蔬菜不够做晚餐,但至少聊胜于无,免受挨饿的痛苦。 午茶送上楼来,果然不出所料,只有一条面包和梅子酱。她着手做莴苣三明治给孩子们吃。 孩子们用萝卜和着三明治一起吃。虽然不能像在家一样,午茶有甜美的蛋糕、麦饼和其它可口的点心,但孩子们一点也不抱怨。 带回来的覆盆果子也搅拌成一团,留待晚餐食用。 眉娜觉得很饿,却也舍不得吃,把东西留给孩子享受,自己硬撑到晚餐时刻。 晚餐又是几块冷鸡肉、一瓶牛奶,这一次另添了四片厚厚的火腿。 眉娜好不容易喂薇薇吃下一小块鸡肉、一点面包和牛奶。 虽然向僕人要了奶油,但等了许久没人送来,只好把覆盆子果和着牛奶将就着吃。 「今晚,我得和公爵讨论一下,不能让这种情形再继续下去。」眉娜自忖着。 薇薇和凯婷就寝后,她下楼到大厅,向公爵的侍从要求会见公爵。但是侍从告诉她,公爵早就骑马出门,参加晚宴。 显而易见的,公爵根本不想见她或看看孩子,这点使眉娜大为愤怒,但也无可奈何。 她仍旧不灰心地告诉侍从,翌日早晨,公爵定得接见她,因为事情太重要了。 「我会把妳的口信禀报爵爷的,小姐。」侍从的声音又大又响,明确地暗示眉娜,她太没礼貌了。 眉娜颓丧地上楼,走回房里,从包包里找出一本书,试图静下心来阅读。 但是她却办不到,心里乱纷纷的,想到自己悲惨的处境,城堡中所受不平的待遇,以及公爵故意对他们不理不睬,这些事实一再使她难以释怀。 「假使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该怎么办?」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翌晨醒来,这个问题仍然在脑中盘旋,梳洗一番,整理妥当后,十点钟下楼候见公爵,侍从通知她,公爵一大早出门,不知道何时回来。 「难道就没有一个比较有权作主,我可以和他谈谈的人吗?」眉娜决断、强硬的口气使管家十分惊愕。 「公爵的总管门非勒少校此刻正在伦敦办事。」管家虽然觉得她态度过于唐突,仍回答,「他大约在下周初回来。小姐,我相信那时候他会为你们解决任何问题。」 「还要等到下周初!」眉娜失望得大叫。 这个星期还有四天,再忍到下星期,大家岂不饿死了,小孩很可能因缺乏营养而生病。 整个上午,眉娜一样带小孩子在外面闲逛。她提不起精神和孩子们嬉戏,沉默地陪在孩子旁边,自忖该怎么做才好。 中午,又送上来一份难以下咽的午餐。眉娜看了一眼后,吩咐三个小孩子跟着她走。 「去那里呢?」沙达问道。 「等一下就知道。」眉娜很冷漠地回答。 他们闲逛了两天,对城堡内的各部份不再陌生。这一次很容易就找到直通底楼厨房的后楼梯口。 眉娜十分果决的在铺着石板的走廊上疾走。走廊的尽头就是宽敞的大厨房,大师傅和许多打杂的僕人围在一个大炉灶旁边。 眉娜趋前往灶上一看,他们正忙着烹煮食物。锅内发出香喷喷的气味散布空中,令人饥肠辘辘。显然,他们供应堡内人吃的远比送上楼的食物要好多了。 「早安!」眉娜向大师傅先打个招呼。 大师傅转过头来,望了她一眼,低下头来看见三个孩子,觉得很惊奇。 「日安!」片刻后,他用法语回她一声早。 「日安,先生!」眉娜知道他是法国人后,改用法语向他问安。接着说,「先生,我不敢确定,送上楼去给公爵大人的佷儿吃的食物是不是由你指派,所以我们来看看。」 大师傅惊愕地瞪大双眼,很凶暴地问︰ 「有什么不对?」 「你一定想象不到,我会说法国名厨烧的菜令人难以下咽。」眉娜坦然回答。 这句话刺痛了他。他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恶言恶语像决堤的河水般泛滥不已。他不断埋怨自己没有足够的帮手,所以育儿室的食物不该他来管,他只有负责供应爵爷、宾客和堡内工作人员的饮食。 眉娜静静地等他说累、骂够停下来后,说︰ 「既然你帮手不够,我就自己动手做菜给孩子们吃;我不愿意他们吃那些给猪吃的东西,免得营养不良生病。」 眉娜故意用法语中最尖刻无礼的字眼侃侃道来,好让厨师了解她的不满。这个法国厨师被她侮辱得暴跳如雷。 只见他比手划脚,疯狂地叫骂。 「不错,我的帮手不够。你们要不就吃我煮的,要不就给我滚出去!」 「可惜,我两者都不想要。」眉娜很轻松地回答,「我们非常饿,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现在我自己动手做饭。」 眉娜说完,便毅然决然地走到灶前。这个法国人手臂一挥,指着眉娜怒吼︰ 「随妳干什么!我走开!免得在自己的厨房里受人侮辱!」 他一边叫哮,一边退到厨房门口。眉娜也不理他,看着个个杂役目瞪口呆,改用英语说︰ 「给我一个干净的锅子、一些鸡蛋、奶油、盐巴、胡椒粉和一个打蛋用的盆子。」 起初,杂役们只是惊愕地瞪着她,继而被她那果决的声音、无比权威性的态度和慑人的力量震憾住,都乖乖服从她的指挥。 她指着厨房里的一张小桌子,吩咐他们说︰ 「请在那张桌子上铺块桌巾,摆四个位置。」然后转头招呼孩子们,「坐下来吧,亲爱的,我马上煮点可口的东西大家吃。」 她先丢一团奶油到热锅子里溶化,又看见烤肉叉上剩下一点鸡肉,便吩咐个小杂役继续烤。那小杂役一边转动烤肉叉,眉娜一边把盐巴和胡椒粉均匀地洒在鸡肉上。然后,打了十二个蛋,用小叉子在盆子里打散。这时锅子里的奶油全部溶化了。 食器架上摆着几个蕃茄。她叫杂役把六个蕃茄放进热水中剥皮、去子,再教他把蕃茄加点奶油,放进另一个锅子里。她自己则把打散了的蛋放入溶化奶油的锅子里。 最后,把半熟的蛋上下重迭,分装在四个炙热的铁板里。蛋卷润滑地铺在铁板中间,浑圆呈金黄色,煞是美丽。 她端到孩子面前,说︰ 「先吃点蛋吧,亲爱的,我再弄点鸡肉。」 接着,再洒一点盐巴和胡椒粉在鸡肉上。烤肉叉不停地转动,鸡肉在热火的烘烤下,不断散发出芳香的味道。 眉娜另外又煮几个磨菇,要杂役找个木碗,但厨房里没有木碗,便换个玻璃碗备用。另外准备好莴苣及菜刀。 「做生菜色拉时,绝不可以用刀切,必须用手指头轻轻摘下叶子。」她纠正杂役们的做法,「然后,把叶子浸在作料里。」 她用油、醋、芥茉及一点点糖混合调成孩子们最喜欢的一种作料。 这时候,鸡肉烤熟了。她熟练地切下一片片的鸡肉,在盘子内排成独特的形状,另取些青翠的芥菜和煮熟的白磨菇点缀在棕黄色的鸡肉旁。 她把这道色香味俱全的鸡肉端上桌时,孩子们早狼吞虎咽地把铁板烧蛋吃个精光。大家正愉快地等着鸡肉上桌。 眉娜拣些白嫩的鸡肉给凯婷和薇薇,自己和沙达吃焦黄的部份。 鸡肉拌着生菜色拉和磨菇吃,真是爽口极了。 眉娜胡乱地吃吃,又站起来问杂役们要点水果。 杂役们告诉她,有覆盆子和红醋果。她吩咐他们待会儿把蛋白、冰糖一起拿来。 杂役们好奇又惊讶地看她表演︰祇见她拿着一串红醋果,浸入蛋白后,又提起来沥沥蛋白,然后把染满蛋白的红醋果放入冰糖里滚动。 这道水果是孩子们最喜欢吃的。片刻之间,整盘红醋果不见踪影。 薇薇在餐后祷告完毕,大家站了起来。 「谢谢你们的帮忙,」眉娜向杂役们说道,「请你们再帮我们烘个蛋糕和一些麦饼做下午茶点。」 他们友善地笑笑,答应她的要求。那个大厨师一直站在房门口,从头到尾瞪着忙碌的眉娜。这时她转过头,用法语对他说︰ 「先生,我必须谢谢你的款待。这是我们到堡里来最可口的一餐,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谢了。」 这个法国人发出一种愤怒、嘲讽的声音,说︰ 「我要辞职!我不能留在这儿受人侮辱!走着瞧吧,看爵爷看重谁──到底是烦人的小表重要,还是他的饮食重要!」 厨师怒气沖沖地走出去。眉娜望着孩子们。 「我们惹起一场大风暴了。」她说,「我有个预感,以后风雨会越来越大。」 两个小女孩不懂眉娜的意思,只有沙达会意地大笑,说︰ 「您真勇敢。我相信妈咪也一定做得和您一样。」 「是的,」眉娜答道,「沙达,只要我们站得住脚,理直气壮,就不必怕任何人!」 ☆☆☆ 吃过丰盛的午餐后,凯婷和薇薇小睡片刻,眉娜则教导沙达学拉丁文。 虽然眉娜精通拉丁文,但住在科瓦时,沙达的拉丁文一向由牧师指导。 「我其它那些功课,以后怎么学呢?」沙达问她。 「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你,等我见过公爵再决定。」眉娜微笑着说,「我肯定城堡里某个地方一定有间大图书室,你父亲跟我谈过。」 「我们下楼去,找一找图书馆理员。」沙达提议。 他们终于在书房里找到一位老人。这间书房是眉娜见过最壮丽的图书室。 避理员告诉他们,他名叫艾特肯恩,在城堡里专管图书数据。 沙达马上像连珠炮般问他许多问题,譬如诺曼底监狱、地牢等等他最感与趣的事。 艾特肯恩先生对龙纳德郡主的印象十分清楚。以他个人而言,他非常欢迎眉娜和沙达随时来借阅书籍。 眼看一排一排整齐的图书,可以让他们自由阅览,眉娜和沙达真是万分兴奋。 眉娜流连于壮观的图书室内,不忍释手,但又不能离开小女孩太久,以免她们午睡醒来找不到她,便匆匆返回房间。 后来,沙达坚持到马厩去玩,一行四人一起下楼去。 午餐吃得太迟,其它事情再一耽搁,到了马厩,时候已经不早。那位老马夫阿贝看见他们,就非常高兴,抱着薇薇骑在马上玩。 「你是不是在这儿训练过很多赛马?」沙达热切地问他。 「是的,我训练过好几匹,小主人。」马夫回答,「这星期,爵爷骑了两匹马去参加却登汉赛马会。我们希望他能赢得野外赛马冠军杯。」 「却登汉赛马会。」眉娜喃喃自语。 原来这些日子他赛马去了,这样一来他或许就有借口回避孩子的难题,一切等赛完马才说。 但她又认为,起码他应该带个信回来,告诉他们他在忙什么。 「你怎么训练赛马呢?」沙达很感兴趣地问道。 老马夫乐得嗤嗤笑。 「嘿嘿嘿,我带你们去参观,小主人。」 他领着他们穿过马厩,走到另一端。一个小型的赛马场豁然出现。 眉娜还记得龙纳德郡主告诉过她,城堡里有这种训练赛马的场地,她将这个设施一起编入小说中。 虽然小说中以轻快的笔调描述障碍赛的情形,但是这会儿,自己亲眼看见马纵身跃过那么高的障碍,不免也跟着紧张,摒息观看。 「好像很容易跳嘛。」沙达看了一会,说道。 老马夫哈哈大笑。 「如果你是骑士,就不敢这么说了,沙达主人。这星期却登汉赛马会上,有很多匹马在跳这种障碍时,跌得人仰马翻的。」 沙达不再置评,继续参观跑道内的人工栅栏和障碍水沟。同时,发现跑道外的场地上放了一个活动栅门。 「你也用那个门来训练马匹吗?」他问马夫。 「那是爵爷发明的新方法,专门由他自己使用。」马夫答道,「不是用来训练赛马,是用来训练猎马的。」 「真是好主意。」沙达对新设施非常热衷。 「爵爷发明的这种设施很新奇。」马夫继续解释,「如果马跳不过最高一栏,这些活动的横棒会自动往下降一格。」 「哇,这样可以免得马跌伤。」沙达兴奋得大叫。 他跑到栅门旁,仔细观察一番。果然如马夫所说,五根横棒仅仅轻附在柱子上。如果马跳得不够高,撞到栅门的最高一栏,这栏的横棒会自动下降,使得马匹不会因此自高处摔下来。 这时,眉娜听见薇薇喊她,便跑到孩子身边。 「我要马跑快一点,更快一点!」薇薇对着替她牵马的小马童要求。 「妳已经跑得够快了。」眉娜微笑地哄她,「这一匹小马比妳在家骑的那匹要大得多。」 「我要马跑得跳起来。」薇薇很固执。 「她和她哥哥一样,生来就有运动细胞。」老马夫走过来说。 眉娜回头一看,沙达趁她不在,说服老马夫让他骑一匹刚刚活动完毕的马绕场跑。 那是一匹黑色的雄马,骁勇硕壮,负责照管的小马僮从马鞍上跳下来,向老马夫报告︰ 「山松一直想摔我下马,但我努力的制服了牠。」 「很好。」老马夫嘉许他。 沙达很高兴地骑着这匹骁马绕场跑。 「牠好棒呀!对不对,温妮小姐?」他边骑边喊。 「对!比路飞士壮多了。」她回答。 沙达掉转马头,速度加快,奔驰到碎煤路的尽头,突然下定决心,指挥雄马跑向赛马专用跑道。 老马夫惊呼一声,向前快跑。 「回来,小主人,回来。不要想骑马跳栅栏。你还小,不能骑这匹马!」 不知道沙达是听不见他喊叫,或故意不理他的劝告,只见他骑着马绕跑道,用一个很漂亮的姿势跨越过第一个低栏,继续准备跳下一个。 「这样不行,如果小主人跌倒,爵爷会责怪我的。」老阿贝有点埋怨。 「你不必担心。」眉娜镇静地回答,「沙达主人是一个好骑士,虽然以前没骑过像山松那么骁猛的马,但这几年来,倒骑过很多不同的马匹。」 沙达再跳过另一个栅栏后,在一个大水沟前停下来。 眉娜远远地注视他,知道这个聪明的小男孩正运用智慧判断。刚刚超越几道障碍时,他都能在接近栅栏的瞬间,适时勒紧缰绳,指挥雄马飞腾而过。那种美妙的姿态绝不逊于职业骑师。 眉娜见他顺利通过水沟,雀跃万分,禁不住拍手大叫︰ 「好啊!好极了!我知道他一定办得到。」 正在欣喜忘我的当儿,忽然背后传来艰涩的声音,问她︰ 「我可不可以知道,这里在干什么?」 这种冰冷的声音使她心脏急遽跳动,眉娜知道,他们太专心观望沙达,竟没有查觉公爵早已悄悄地走过来。 她和马夫迅速转过头来。 鲍爵的茶色长裤塞在发亮的长筒皮靴里,风姿潇洒,比以前华贵,更具权威。 他黑亮的头上戴着一顶优雅的帽子。旁边站着一位绅士,年纪比他稍大,穿着、装佩一样非常时麾。 这位绅士正拿起一片眼镜,透过镜片,用一种研究的眼光注视眉娜。她局促不安,突然发觉自己的装扮不太妥当。 她没料到公爵会突然出现,来不及打扮自己。天气太热,她只穿了一套薄棉裙,头发也散散乱乱的盘在头上,不像刚来时那么整齐规矩。又因和孩子们一起游玩,为了行动方便,便脱下帽子,只系着缎带,让它随意垂在背后。 不用提公爵那种批判的眼神,她已明白自己的行为举止并不符合家庭教师的身份。 眉娜急忙屈膝行礼。她察觉到公爵正瞪着远处骑马的沙达。 「谁允许那个小孩骑我的马?」他问道。 「我只让他骑着山松在场内走走的,爵爷,」老马夫道歉,「但我还没来得及阻止,这小绅士已骑到跑道上奔驰起来。」 这时候,沙达又顺利跳过另一道栅栏,老马夫赶紧接着说︰ 「真是虎父虎子。不出几年,他会和爵爷您一样,成为卓越的骑师。」 鲍爵却紧闭双唇,面无表情地不吭一声。眉娜见他的态度,彷佛觉得大祸临头。站在他身旁的绅士却笑着说︰ 「哈瓦德,我一点都不晓得堡里有小孩子。一定是这位迷人的小姐负责照料他们,你是不是介绍我认识呢?」 「这是他们的家庭教师。」公爵语气冷漠,不通人情。 「请你介绍介绍。」不管眉娜身份如何,那位朋友坚持要公爵介绍她。 为了避免场面更为困窘,眉娜转身走到薇薇身边。马僮依然牵着薇薇骑的马绕圈子。 「要回去喝午茶了。」她说。 「不,我要继续骑。」薇薇气恼地回答,「我要骑快一点。」 「我想回去吃点心。」凯婷说。 方才她在马厩里喂马儿吃胡萝卜片,差不多玩够了。 「等沙达骑完后,我们就回去。」眉娜说道。 凯婷转身望着跑道,立刻看见公爵。 「哈瓦德伯伯在那边,」她高兴得大叫,「我要去请他给我一匹小马。」 眉娜来不及阻止,她一熘烟奔向公爵;到了公爵身旁,更大方地拉着公爵的手。 鲍爵十分惊讶,低头看着她。她说︰ 「哈瓦德伯伯,请您给我一匹小马好吗?以前在家,我自己有一匹马。为了想和沙达骑得一样好,我很希望自己有一匹小马。」 她高仰着头祈求公爵,表情纯真自然,使得那位朋友禁不住大笑。 「如果你拒绝这么动人的请求,哈瓦德,我会很惊讶的。」 他放下单片眼镜,抱起凯婷。 「妳叫什么名字呢?小泵娘?」 「凯婷。」她回答,「你呢?」 「我叫柯洛皮生。」 「壳落皮生?好滑稽的名字!」 「妳觉得滑稽吗?妳的名字很好听,就像妳人一样漂亮。」 「我比不上我妈咪漂亮。」 「那么,她一定非常美丽。」 凯婷突然从他的臂膀里挣脱。 「我要回去喝午茶。」她说,「昨天的茶点好难吃,我想今天的午茶可以有蛋糕吃。」 绅士放她下来,牵着她走向眉娜。 「听说你们今天午茶有蛋糕吃。」他问眉娜,「我可不可以加入呢?」 他说话的神色和眼中露出的光芒,使眉娜觉得他是一个危险人物。 「先生,我认为你可能吃不惯育儿室的茶点。」她回答。 「很久以前,我一定吃过,」他说,「只要能和你们一起,什么东西都好吃。」 他调情、挑逗的口吻和看她的那种色迷迷的眼神,使眉娜不禁羞红了脸颊,急忙转身抱薇薇下马,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这时,沙达已经跑完整圈跑道,正骑着山松回马厩。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眼楮发出喜悦的光芒,看见公爵时,不禁大叫︰ 「这匹马好棒!炳瓦德伯伯,请您准许我以后再骑,好吗?」 「这次,你没有我的允许,就擅自骑马。」公爵严肃地说。 「早上,温妮小姐预备先跟您说,」沙达回答,「但是您已经出去了。我想练习超越障碍,所以……」 「以后没有告诉我之前,不能到跑道上骑马。」老马夫说,「小主人,如果不小心摔伤了,会给我惹来许多麻烦的。」 「我摔过好多次,」沙达自夸地说,「我一跌倒,父亲马上扶我起来,再试一次,所以我一点也不怕。」 说完,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公爵身旁。 「哈瓦德伯伯,您会不会让我再骑您的马呢?」他恳求着说。 「这要看很多事情再决定,」公爵冷冷地答道,「我再找时间和你们的家庭教师讨论。」 他说着走开了,留下沙达站在原地,注视他的背影。 眉娜牵着薇薇站在马厩前等待沙达。公爵走过她们身旁,威严地向城堡大跨步而去。 他的朋友跟在他身后,走到眉娜身旁,轻轻地说︰ 「即使妳不邀请我一起喝茶,我相信,我们会再踫面的!我在等待机会,迷人的女孩!」 眉娜不想答话。他回头向眉娜亲密地一笑,随着公爵走回城堡。 「您觉得哈瓦德伯伯的意思是愿意再让我骑吧?」沙达问。 「希望如此。」眉娜答道,「但他的话令人捉模不定。真不幸,他回来得太早了。」 她不希望孩子们因她的话而闷闷不乐,马上轻快地说︰ 「沙达,谢谢阿贝让你骑马。现在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去吃茶点。」 他们一口气跑上三楼,回到育儿室,看见一个蛋糕、几片麦饼、一罐蜂蜜和一瓶自制的草莓酱摆在桌上。 这是他们的午茶,厨房里的僕役并没有忽略眉娜的吩咐。 「情况转好了。」眉娜觉得很愉快。 但是想到公爵的态度,不禁又自问︰处境真的能好转吗? 回想刚才的情形,他一点都不为自己佷子出色的骑术感到骄傲,相反的,还反对小孩骑马。再说,家庭教师在公爵眼中毫无地位可言,公爵的朋友却不断地贊赏她,那会使公爵对她大起反感,以后的处境会更艰难。 她忽然渴望逃避现实的一切。 只要他们能回科瓦城,只要他们不被迫离开庄园、美满快乐的家庭,只要…… 她又觉得自己被壮丽的城堡,被充满敌意的僕人,尤其被冷酷倨傲的公爵击溃了! 「我恨他。」她坚定自己的想法。「我恨他」这三个字就好像一道护身符,使她勇气百倍! 第四章 眉娜预料晚餐之前公爵一定会传见她,所以预先换下薄棉衫改穿绿色长礼服,然后重新梳梳头发,在脑后夹成发髻,和初抵城堡时一样。 深色外衣给人庄重的感觉,利落的发型使美好的脸庞显露无遗。眉娜揽镜自照,觉得这种严肃的妆扮把自己的大眼楮衬托得更明亮深邃。 无论如何,她尽可能使自己的外表朴素稳重,以减少公爵的注意力。最重要的一点,希望这种老气的穿着能使自己显得老成,以掩饰真正的年龄。 丙然,下午六点钟时,公爵差人来传令。这时,她正照顾薇薇上床休息,差役来到育儿室的门口说︰ 「爵爷预备接见妳,小姐。」 「请你等我两分钟,」眉娜回答,「再带我去见公爵大人。」 「小姐,他正在蓝厅里歇着。」 「因为我不知道蓝厅在那里,希望你行行好,等我一下。」 差役答应她的请求,却彷佛不懂礼貌般,径自站在门边等候,不退到门外。眉娜了解,在他眼中看来,自己的身份、地位和他一样,只不过是供人差遣的女僕,自然不必特别尊重她。 她只好若无其人般地自顾自抱着薇薇上床睡觉,再吩咐凯婷喝完牛奶后,一定要回自己的房间。 「关照一下妹妹,沙达,我马上回来。」她不放心地再叮咛。 沙达正坐在窗前看书,抬头答道︰ 「好的。别忘了帮我问问,我是不是可以骑马厩里所有的马。」 「别贪心,只要能允许你骑马房里的一匹马,就够幸运了。」眉娜答道,「当然,我一定尽力而为。」 最后,走到镜前勿匆一瞥,发现方才抱薇薇时前额两旁的鬈发被她的小手抓得有点松散,就急忙用手梳梳。 她跟着差役走下楼,穿过大厅,心里越来越紧张。一路上不断地告诉自己,恐惧、害怕是荒唐、可笑的,因为她从生下来,就没有害怕过任何人。 「我并不是害怕公爵这个人,」她想,「只因为怕他阻扰我继续照料孩子而紧张不已。」 这时,差役停下脚步,打开一扇门。 「爵爷,温妮小姐来了!」他禀报完,眉娜走入厅里。 鲍爵背靠着壁炉,独自一人站在客厅的尽头。 时值夏季,火炉里并没有起火。远看壁炉彷佛一座圣坛,高大的公爵倚着圣坛,尊权盖世,威冠寰宇之态咄咄逼人。在他面前,她显得渺小极了,如同跪地的请愿者,万分卑下。 她承认公爵极为英俊,但是脸上讥讽的线条依然十分明显,使人觉得他彷佛在轻蔑别人。 即使他尚未开口说话,眉娜已被他的态度激怒。她深深吸一口气,抬高下颏,昂首挺胸向前走近几步。她简直无法压抑自己的怒气,只见她眼里露出挑战的光芒瞪着公爵。 走到公爵面前,她先行屈膝礼,然后站着等他开口。公爵并不说话,仅带着一种搜索的眼光把她从头到脚瞄过一遍,这种轻佻的举动使她的怒火不断上升。 「自从妳来到我的堡里,好像拥有太多的自由了。」公爵终于打破沉默,开口说话。 眉娜并没有立刻答话,他接着说︰ 「有人向我报告,这些小孩子很不受教,不仅到暖房偷摘水果,还带着他们进厨房惹起一场骚动,使我的厨师受不了侮辱,声言要辞职。」 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她觉得越听越有趣。 眉娜原本认为厨师大怒,扬言辞职的话只是故意吓唬他们,让他们感觉事态严重心生恐惧,却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 「好吧,妳有什么话要为自己辩解的?」公爵问她。 「我有许多事向爵爷报告。」眉娜毫不畏惧,泰然自若地答道,「首先,我不能冷眼旁观,尽看着孩子们挨饿或吃不合宜的饮食,使他们生病而不设法解决问题;再者,我不认为孩子们在伯父的园子里摘水果吃是偷窃的行为。」 「吃的有什么不好?」公爵继续追问。 「不但份量不够,而且难以下咽!」 「只是妳的意见?」 「每个人的意见。昨天一整天,孩子们根本吃不下送上楼来的食物,个个饥饿万分。我不得不亲自下厨做几道菜,使他们能享受到进城堡以来第一次可口的菜肴。」 「我的厨师获得过无数美食家的贊赏,实在无法想象这么好的厨师烧的菜,居然使三个佷儿和温妮小姐难以下咽。」 「那并不是烹饪技巧好坏的问题。」眉娜回答,「早餐吃的蛋往往还没送上楼就冷冰冰了,而一块块的冷鸡肉、羊肉,煮得又老又硬,孩子们根本咬不动。这些都是原因。公爵大人并不关心孩子的饮食,所以僕人们认为那些东西给孩子吃就算够好。」 她看见公爵张口想说话,急忙接着说︰ 「僕人为了迎合主人,往往模仿主人的行为。您并不欢迎令弟的子女到堡里来,这个事实马上从僕人的态度上表现出来,不仅厨房的杂役用难吃的食物表示轻视,就是堡里的其它僕人对孩子们也时有不逊。」 她稍微抬高下颏。越说越激昂︰ 「还有很多情况,爵爷您不甚清楚。家庭教师只是被雇来指导孩子们功课,照料他们日常生活,而不负责家务事。我这个家庭教师除了照顾孩子外,还必须铺床、清洗地板,因为没有一个僕人愿意做这些事。」 「妳的话使我很惊讶,温妮小姐。」公爵慢慢地说。 「爵爷,我想向您提出一点建议。」 「什么建议?」他询问。 「您是不是能赐给孩子们一笔津贴,数目和您给令弟的津贴相等。这样,我愿意带他们离开这里,回到科瓦城。他们原来居住的房屋太宽大,而且也卖掉了,我可以再找一间我们住得起的房子。」 「我一生中还没听过这么荒谬的建议!」公爵很严厉地说,「温妮小姐,妳没有资格做孩子的监护人,而且妳太年轻,更不足以担当监护的重责。」 眉娜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公爵说︰ 「昨天,我接到科瓦城家弟的律师写给我的信。信上说明惨事的始末并通知妳和孩子们到达的时间。我知道邮车在半途上发生意外,所以信件耽搁了。」 「真不幸,我们比信先到。」眉娜自我调侃。 「的确不幸,」公爵同意她的说法,「但是,现在你们既然来了,我想我必须安排安排,使妳,温妮小姐,觉得合适。」 他故意揶揄她。那种嘲讽的口吻使她难受极了,就像他打了她一巴掌。 「我想要求爵爷的第一件事,」她说,「是关于沙达的功课。他已经快十二岁,应该入学就读。」 「以前,他有没有好好练字、阅读呢?」 「我想您慢慢会发现,他比大多数同龄的男孩要聪明、懂事得多。」 「妳一直都是他的老师?」 鲍爵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并没错过这种嘲弄的表情。 「我教沙达学语文,」她回答,「他的法语和意大利语都说得很流利。他的拉丁文由牧师负责指导,这位牧师是古文学家。」 「就只学这些?」 「不,爵爷,我还教他算术、地理和英国文学史。」 「妳看起来不像英国人。」 「我父亲是英国人。」 「妳母亲呢?」 「匈牙利人。」 「怪不得妳头发的颜色很特殊。」 眉娜并不答话,仅仅眨眨眼,扬扬眉。 「好吧,让我们想想看,」公爵踌躇片刻后说,「我的佷子并不适于送到学校去念书,因为他的名字太怪诞,或者套用我说过的,他的名字太戏剧化。」 「爵爷,您的见识错得离谱,」眉娜回答,「『沙达』并不是戏剧化的名字。它是匈牙利一个受万人崇敬的大家族的姓。安粹西?沙达伯爵是一位民族英雄,只要学过历史的学生一定听过他的事迹。」 她有意刺激公爵,看见他一脸惊讶,她知道自己成功了。在他还没说话之前,她接着说︰ 「事实上,安粹西?沙达伯爵就是龙纳德郡主夫人的祖父!」 「她竟是匈牙利人!」公爵大叫出声,「我一点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轮到公爵说话,他好像不愿让机会熘走似的,急急接着说︰ 「但是她是一个戏子!」 「她不是戏子那类的人!」眉娜很尖锐地反驳他,「龙纳德夫人是位歌唱家。她生来就拥有一副清脆悦耳的嗓子。因为她的母亲长年卧病,家里无法负担昂贵的医药费,她便自告奋勇,在一家私人歌剧团里担任两年的唱席,赚得足够的钱为母亲治病。」 鲍爵颇为惊讶地扬起眉毛,瞪大眼楮,听她继续往下说︰ 「这家歌剧团最近获得罗金汉伯爵夫人的贊助演出。如果公爵大人有兴趣的话,您不妨从这位伯爵夫人口中打听一点歌剧团的消息。」 这个资料使公爵大感意外。 「罗金汉伯爵夫人?她是我的亲戚呀!」他说,「我听说过她担任一个剧团的保证人,而且应她之邀,我还认捐一笔款项贊助演出呢。」 「那么,您当能了解龙纳德夫人不是通常的戏子,她不应该接受那个字眼。」 「温妮小姐,妳好像比我还清楚她。」 无可置疑的,公爵的语气非常诚恳,眉娜虽然觉得意外,仍然跟着和缓地说︰ 「在他们家,我不仅扮演着家庭教师的角色,也很荣幸地成为龙纳德夫人的……朋友。」 「因为妳们都是匈牙利人。」 「我刚刚说过,爵爷,家父是英国人。」 「无论如何,妳有外国血统,妳自信能教导我的佷女们,甚至我的佷子学英国文学史吗?」 提到文学,眉娜不禁得意万分地说︰ 「爵爷,家父是牛津大学的教授。他是一位知名的古典文学家,出版过八本有关古典文学的论着,许多学者根据他的着作撰写研究资料!从我的家学渊源来看,我相信我可以胜任。」 眉娜越说越带劲儿,有意把父亲的成就拿出来炫耀一番,以免公爵小看她。由公爵瞠目而视的表情可知她的目的达到了。 但她也不免担心自己扯得太远,引起公爵的反感,认为她公然大言不惭而辞退她。 沉默了片刻,公爵说︰ 「妳确实提供我不少出乎意料的消息,温妮小姐。现在,我们针对目前的问题谈谈好吗?关于如何改善孩子们的处境,我想妳一定有很多建议。」 「爵爷,首先我要向您建议的是,希望先换个房间住。」眉娜迅速地发表意见,「这些孩子非常怀念父母亲在世时的生活方式。以前在科瓦时,他们住的是家里最好的房间。我想堡里一定有其它的房间,比现在我们住的又破又旧的育儿室更适合孩子居住。我向您保证,他们不会毁坏屋内的东西。」 「我接纳妳的意见,温妮小姐。」公爵冷淡的说。 「再者,如果我们能够利用厨房附近的房间作自己的小餐厅,就更方便,免得食物送上楼时都冷掉了,害我们不得不吃冷菜冷饭。」眉娜说,「另外,为了孩子们的健康着想,是不是可以由我每天编列适合孩童的营养菜单,请厨师照单送菜,以免日后再生枝节。」 「还有其它的事吗?」公爵再问。 眉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 「您知道孩子们非常喜欢骑马。您是位杰出的骑士,一定知道一个拥有高超骑艺的骑师,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马,只好做个旁观者,任凭他人跃马奔腾。您一定能了解那种羡慕、失望又技痒难忍的滋味。」 「我有个感觉,温妮小姐,妳不仅代表小孩子,而且也代表妳自己向我请愿。」 「我……目前正指导薇薇骑马的课程。」眉娜答道。 「马厩里有很多匹马,」公爵说,「依我看,妳和沙达的骑术比得上我的马夫,都能够驾驭那些马。至于那两个小女孩,我会设法找两匹小马。」 鲍爵的话使眉娜高兴极了,双眼充满欣喜的光辉。 「您真的会这么做?您是真心的吗?对孩子们来说,这是最开心的事了,他们会很快忘掉丧亲之痛。」 眉娜的口气温柔甜美,这种声音对她自己来说,也算久违了。公爵说︰ 「温妮小姐,我希望所有的改革付诸实现时,妳会觉得满意。」 她知道公爵故意嘲弄她。她答道︰ 「爵爷,还有一件事。」 「现在又是什么事?」 「请您不要忘记沙达入学的事。功课和同年龄的友伴对他同样重要。」 「我说过,我会考虑、考虑。」 「既然这样,我先告退。我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和宽宏大量。」 眉娜诚恳地屈膝行礼,忽然察觉公爵一直盯着她看,急忙转身往回走,但公爵叫住她︰ 「妳父亲的着作一定以本名发行吧?我会去图书室查询一下,是不是收藏了令尊所有的书。里面若没有的话,得矫正这种疏忽。」 眉娜瞠目结舌,楞在门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有再次向他行礼,表示自己由衷地感激。 「谢谢爵爷。」她终于努力想出这句话。 走出客厅,胡乱地想东想西,猛一惊,才发现自己毫不考虑就说出父亲的身份,无形中犯下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说不定公爵会调查出来。 但她因突来的喜乐而激动不已,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希望快一点让孩子们知道大好消息。 她也不断地责怪自己太愚蠢,为什么要说父亲是牛津大学的教授,而不说是叔叔、舅舅或其它亲戚呢? 虽然公爵对姊姊的事知道得很少,但他一定晓得她姓史林考特。要是他从父亲的着述上发现作者是史林考特,那岂不…… 「我虽然在许多项目上得胜,」她想,「但反而使自己毫无防卫能力,他可以随时随地把我击倒!」 想到这些,心里很不舒坦,暂且先把烦恼抛置脑后,此刻最重要的是赶紧把骑马的大好消息告诉孩子们。 ☆☆☆ 汉德森太太接到公爵的指示,觉得受辱般甚为不悦,但她不得不对眉娜和孩子们稍表礼遇,把他们安排在二楼西厢的房间居住。 西厢的房间都很宽敞,布置摆设颇富罗漫蒂克的气氛。 他们居住的大房间里有一个小客厅。从客厅可以俯视城堡前的池子和公园。房间里另外隔成四个卧室,每人占一间。 「住在这里好多了!」沙达高兴得大喊,「从这儿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小鹿。」 「我也看得见,」薇薇大叫,「但我还是喜欢看马。」 「我也是。」沙达露齿而笑,好开心。 当眉娜告诉他,公爵允许他骑任何一匹马时,他欣喜若狂,双手紧搂着她,上下跳跃,不断地大叫︰ 「眉娜姨,您好行哦!能使他答应我的请求!」 她也兴奋极了,就忘了纠正他要记得称她「温妮」小姐。 「小姐,亚当餐室专门由你们使用。」汉德森太太压抑自己原本傲慢的声音,「我受命派一个女佣来这听候差遣。另外,在用餐时刻,也会有个差役来侍候你们。」 「公爵款待我们像贵人一样。」等汉德森太太走远,眉娜急忙和沙达讨论。 「他本来就应该这样对待我们,」沙达回答说,「想想看,如果他去世,我就成为公爵!」 眉娜很惊讶地望着沙达。 「我怎么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当然有这个可能,」沙达说,「爸爸给我看过家谱,如果公爵死后,爵位就由他继承。现在爸爸逝世了,我就是下一任的公爵。」 「我们最好不要胡思乱想。」眉娜劝告他,「毕竟公爵还很年轻。他或许会结婚,生上成打的小孩。」沙达咧嘴大笑︰ 「没关系,堡里的房间够他们住!」 眉娜也被他逗笑了。 「明天,我准备攀登到堡塔顶端。」沙达告诉她。 「你自己要小心。」眉娜叮咛。 「我会的,」沙达答应,「我才不愿意跌伤腿而不能骑马呢。」 孩子们不断地讨论骑马的话题,薇薇一遍又一遍地追问眉娜,要等多久才有自己的小马。 「明天早上,我们到马厩去找阿贝问问吧。」眉娜哄着她。 凯婷和薇薇都为幸福的未来而兴奋得睡不着觉。她们两个吃过丰盛的蛋糕后,又吃了几片饼干,喝了一点牛奶,再也吃不下晚餐了。所以只有沙达和眉娜下楼到亚当餐室用餐。 通常,她喜欢更衣后再进晚餐。刚才她既然已见过公爵,今天晚上一定不会再遇见他,所以便脱下那身严肃的衣服,换上一件美丽的连身长裙,又松开发髻,让头发自然垂下。打扮妥当,她就带着沙达下楼进餐。 晚餐的菜色和他们前几天吃的截然不同。眉娜觉得,今晚的饮食一定和正餐里公爵吃的完全一样。 他们用毕晚餐,沙达说︰ 「今晚天气很温和,我们到花园里散散步再上楼,好吗?」 眉娜对他笑一笑,说︰ 「好主意。趁现在还不很黑去散步,就不会跌在花床上或掉到池子里。」 他们从边门走出城堡,踏在像绒毡般的草地上,慢慢地走着。 空气中散布着一股薄荷及草木的原始芳香。抬头仰望,祇见成群的白鸽掠过天空,飞向远处的森林,另外一些小鸟栖息在高耸的树枝上,准备度过漆黑长夜。 炙热的太阳逐渐沉落到地平线下,临行仍不忘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通红。 城堡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彷佛高耸入云。城堡底楼一两扇窗户稀稀疏疏地露出微弱灯火,更增添了神秘色彩。 沙达远远的跑到前头,留下眉娜独自徜徉于玫瑰园和水池间。水池里面有许多金鱼。她专心地站在池边,观赏发亮的鱼群遨游于莲花绿叶之间,十分逍遥自在。 眉娜看得入神,幻想自己成为金鱼群中的一份子,与世无争。 突然,身旁传来说话的声音︰ 「妳真像夜间女神,却比她们更引人遐思!」 她转过头来,看见公爵那位朋友。他逼近她,她一步步地往后退。 「沙达和我正准备走回城堡。」她很快地说。 随即四处张望,寻找沙达,却不见他的踪影。 「不要急嘛。」绅士说。 「先生,我还有事要做。」 「用不着那么匆忙,」他答道,「我们彼此尚未正式介绍过。我叫柯洛皮生,郡主柯洛皮生──妳呢?」 「温妮小姐……阁下已经知道,我是孩子们的家庭教师。」 他大笑。 「妳故意画分阶级,和我格格不入。妳那张诱人的嘴唇不应该发出这种严肃生硬的声音。曲线如此迷人的朱唇是接吻的专利品,而非用来斥责。」 「拜托阁下不要用这种态度说话,先谢了。」眉娜冷淡地说。 她径自迈步离去。他追上来,狂野地抓住她的手腕,说︰ 「我要尽情地和妳说话。我根本没想到在阴郁的格兰特堡会发现妳这么可爱、这么迷人的尤物!」 「放开我!」眉娜很严厉地斥责他。 「有条件的。」他答道。 她不吭声,他再说︰ 「让我告诉妳这个条件是什么──自下午见妳时,就有一亲芳泽的欲望。只要让我亲一下,我就放妳走。」 「你休想得逞。」眉娜非常生气,「请你立刻放开。我不相信公爵会充许你做出这种行为。请放尊重点。」 「公爵比我先得逞吗?」柯洛皮生无耻地问。 眉娜十分愤怒,想挣脱他的控制,但他却抓得更紧,又低低地狞笑着。 「美丽的尤物呀,我不愿让妳走。」他说,「我一向渴求大眼楮、红头发的女人。她们比那些苍白的同类更容易动情。」 话一说完,就残忍地用力把眉娜往自己胸前一拉。 她知道和他斗气力徒劳无功,但是,想到他无耻的企图,忽然全身抖颤,恐惧无比。 他正是自己小说中所描述的恶棍雷克那一类的人。但写归写,自己从没有亲身的体验。这会儿真正遭逢别人的侵犯,没想到竟是这等恐怖。 在小说中,她极尽能事地用各种尖刻的形容词来描述公爵,踫巧这种侵犯女人的举动也是他的行为之一。当时叙述这种下流举动时,她觉得恶心难忍,如今自己竟像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助。 她用力挣扎,柯洛皮生依然紧紧搂着她。她努力用手把他的头推向一边,却无多大帮助。她知道迟早会让他得逞的。 突然,心生一计! 有片刻的时间她不再挣扎,显出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使他认为她已经屈服,愉快地把嘴唇凑近她的双颊。 就在他放松攻击,准备自我陶醉之际,眉娜用尽全身的力量,把他往后使劲一推,挣脱他的怀抱,掉头就跑。他原本背向水池,站在莲花池边缘的石块上。被她大力一推,只听见「踫」的一声,整个人掉落池中,溅起水花。 眉娜并没有停下来欣赏战果,自顾自拼命地往前跑,背后远远传来一连串咀咒声。 终于从水池边跑到草地上,仍然加速往回沖。就在快抵达城堡时,不小心和一人撞个满怀。因这个人站在暗处,她没有注意到。 这一撞,好像天旋地转,重心不稳,几个踉跄,差点跌倒,她急忙伸出双手,往四周乱抓,以平衡脚步。定楮一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公爵。 他伸手稳住她的身体。眉娜不断地喘气。公爵以他那一贯的揶揄口气说︰ 「温妮小姐,妳的脚步快了半拍,横沖直撞的技术还不到家。什么事使妳这么急躁?」 眉娜为方才发生的事,愤怒万分。 她从公爵的臂膀中闪出来,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事实上,却说得有气无力︰ 「您会发现您的……朋友……爵爷,在莲花池里玩……我希望他……淹死。」 话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城堡。 回到西厢的起座间里,她很渴望知道公爵的想法,但是又恼怒地告诉自己,不管他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 即使她不是故意的,公爵仍然可以怪她激怒宾客而将她解雇。 她最担心的莫过于公爵说她主动诱惑柯洛皮生郡主,那才真是跳下黄河也洗不清。 她站在窗前,想集中自己散乱的思绪,和缓急促的呼吸,就在这时,沙达走进房里。 「您到那儿逛了?」他问,「我回到莲花池旁找您,结果看到公爵的朋友陷在水池里,嘴巴念念有词,不停地咀咒,满口下流的脏话!我从来没看过那种谩骂的丑态!」 「公爵有没有和他在一起?」眉娜问道。 「他就站在水池旁边,」沙达说,「您猜他做什么?他捧腹大笑!我从没想到他居然会笑。以前我觉得他似乎又凶暴又固执。」 「他……捧腹大笑!」眉娜重复地说。 她惹出一件荒唐的事情,公爵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十分有趣,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翌日上午,眉娜身着骑马装,带领孩子们到马房。阿贝帮她和沙达选了两匹名驹。 凯婷骑上自己的马,小马僮一起上马,坐在她背后,紧紧拉住绳索,指挥马儿前进。老阿贝则负责照顾薇薇。 「不要担心这两个小泵娘,小姐,」他对眉娜说,「妳和沙达主人尽情地遛马吧,我会好好关照她们的。」 「你们要听阿贝的话。」眉娜一再嘱咐她们,然后兴奋地和沙达跨马而去。 大约奔驰了两哩路,才掉头慢慢骑回家。 「我现在觉得我们到城堡里来住很棒,」沙达说,「起初,我对城堡里的一切非常怨恨。」 「我也一样,」眉娜答道,「不过能够骑着这种名马驰骋于大草原上,倒足以补偿许许多多不快的事。」 「甚至可以消消我对卑劣的柯洛皮生郡主的怨气。」她暗想。 昨夜临睡前,她不停地回想着令人作呕的一幕,觉得甚为可耻。她认为柯洛皮生掉落池中是罪有应得。 她相信,他是个色迷迷的浪荡子,一向认为举目无亲的家庭教师和纯真的女僕人最易玩弄。而眉娜希望自己的对抗,使他得到一次教训。 不管她对公爵有多大反感,却认为他不会做出这种卑鄙下流的事。 「他太倨傲,一定不会向一个地位卑下的家庭教师献殷勤!」她想。 这或许令她安心,但又想到,整个城堡里找不到一个和她地位相当,可以做朋友的人,心里不禁委屈而郁闷。 遛马的这一整天并没有见到公爵。 下午,眉娜从图书室里借了几本书,带回房内阅读。 图书室的藏书包罗万象,琳瑯满目。她可以任意选择喜欢的书籍阅读,这使得她非常快活。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像在科瓦时,有龙纳德郡主陪她读书,一起讨论学问。 眉依也和眉娜一样受过良好教育,两人常常一起阅读法文、意大利文及匈牙利文的书籍。 「如果我们忘了妈咪的母语,是最可耻的事,」眉依常常强调,「而且也会变得过于英国化了。」 她甜蜜地一笑,再说; 「龙纳德告诉我,他钟情于我,是因为我的气质特殊,与众不同。他喜欢我保存匈牙利民族原始朴实的气质、清新的格调和神秘的风采。」 「相反的,我呢,」眉娜想起姊姊的话,自我批评一番说,「现在已经十分英国化了。」 鲍爵强调她是外国人的那种嘲笑的口气,使她永难忘怀。 「他的心胸狭窄,见解偏颇,真够荒唐。」她想。 即使她不断地找许多理由表示自己恨他,可是无法使自己不去想他。公爵的影子就像驱不散的气流,时时盘旋在脑海里。 后来在偶然的机会里,她才了解自己并非城堡里唯一不喜欢公爵的人。 以前在科瓦时,那些僕人非常敬爱姊姊和姊夫,和堡内僕人对公爵的态度两相比较下,她觉得,僕人们显然不太喜欢公爵。又从老阿贝口中得知堡内的阶级纠纷,更证明公爵不受欢迎。 那天阿贝含含糊糊的说了一些事,眉娜追问︰ 「你们这个乡下地方,是否也和别处一样,发生过暴动、抗议的事件?」 「我们各有各的烦恼。」阿贝怯怯地说,眉娜知道他一定有难言之隐。 「你的意思是指劳工阶级的内心并不安定?」 「他们有他们的牢骚和苦衷。乡下地方的警察不够,没有办法像伦敦一样,对暴乱行动加以有效的制止。」 「他们有没有向爵爷申诉呢?」眉娜问他。 「唉,他根本不肯听!以前我还以为我的年纪比他大,他一定会听,就像国会迟早得接受人民的申诉一样,事实却不然!」 眉娜万分惊讶,竟然连格罗赛斯特这种小地方,局势也不稳定。 她由龙纳德郡主的口中和报上的消息得知,数年来因为劳资纠纷,城市乡镇不断发生暴动,几乎要引发革命。 八月,一群不满现状的人士聚集于曼彻斯特圣彼得区开会抗议,发生了彼得路血战。 数百名没有武装的男女老少,被骑马佩刀的义勇卫队疯狂地驰马践踏,乱刀砍杀。伤的伤,死的死,尸首异处,遍地血红,令人不忍目睹。 这个流血事件震撼全国,引起阶级间的仇恨。龙纳德郡主不得不隐藏自己的贵族身份,数年来以地主或工厂主人自居,以便在小镇平安渡日。 原本在暴动事件未发生前,青少年犯罪行为已逐渐在伦敦几个大城猖獗肆虐。 眉娜常常听说盗贼窟的贫民院、小流氓、无赖汉和幼雏妓女不断增加,这些事实对于文明的基督国家而言,是一大耻辱。 她以为暴动等不良现象只发生在城市地区,和偏僻的乡间扯不上关系,没想到不公平的待遇及低贱的工资造成的问题,同样在乡下地方引起劳工阶级的暴动。 暴乱之火一经点燃立刻火势熊熊。领导暴动的人被拘捕后,往往受到最残酷的惩罚,处以流放或吊死等极刑。 她很想了解公爵对整个血腥事件所持的态度。 她不免想到,公爵妄自尊大的神情、对属下傲慢的态度,可能会使他们反目成仇,造成危险的背叛行动。 她知道公爵有读报的习惯,便每天到图书室向管理员借阅前一天的报纸。 她仔细地阅读国会为解决暴动所举行的辩论会,或来自全国各地的反应报告。她不禁担心,公爵正是一个大地主,会不会在自己的资产范围内,遭到乱民骚扰。 眉娜把心里的疑窦告诉图书管理员。这位老好人似乎只满足于城堡既有的成就而不担忧危机将至。眉娜知道,他整日守着藏书,足不出户,和外面的世界阻隔太久了。 自从莲花池畔的纠葛后,她没有再遇见柯洛皮生郡主,听人说,他已经离开城堡了。 她多多少少有点盼望公爵谴责她对待宾客的莽撞举动,却从僕人的口中得知公爵和一群朋友外出了。 她觉得可以趁公爵不在的时候,自由自在地到处逛逛,不用像以前拘拘束束的很不自在。他们探访大议事厅、礼拜堂、橘园和跳舞场,尤其对沙达有无比魔力的诺曼底高塔,更是非看不可的。 「如果有其它的小孩子,我们就可以玩捉迷藏。」凯婷迫切地期望。 「这倒是个好主意,」眉娜答道,「我们到外头找一些本地的小孩,邀请他们一起喝茶。」 她知道凯婷和薇薇非常不喜欢天天在城堡四周闲荡,所以她提议隔日带他们到干草田附近野餐。 听差为他们准备好野餐后,两个小女孩戴上宽边帽,眉娜拿着阳伞,快快乐乐地出发。 在科瓦时,总是在扎干草的那一天举行丰年会。 小孩子喜欢碍手碍脚地帮着打捆。妇女们忙着拔下一束束玉米,堆在小栈房里,把剩下的根睫放在太阳下晒干。 在花园之外,有一大亩田地已经收割,土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束束干草勇敢地留在阳光下,接受炙热光线的烘烤。 沙达抽出几根干草,往凯婷身上丢,眉娜也加入这种游戏,四个人兴高采烈地打起干草仗。最后,眉娜首先不敌,声嘶力竭地倒地投降,三个小孩子为胜利而欢呼,把所有的干草对准她狂扔,她几乎被埋在干草堆里。 眉娜整个人都陷入干草堆里,她顺势闭上眼楮,不理会干草拂在脸上那种痒痒的感觉,任凭孩子们尽情笑闹。沙达突然高声呼叫︰ 「嗨,哈瓦德伯伯!我们以为您出去了。」 「我刚回来。」公爵答道。 眉娜急忙从干草堆里坐起身来。 鲍爵策马来到身边。眉娜羞赧地觉得,让他看见自己从下巴以下都埋在干草堆里,太不象样了! 罢才因为过度嬉戏,发夹不知道何时松脱了,满头秀发像红色潮水般披泻肩上。几根干草睫还零零落落地附在发上。 她手足无措地从草堆中站起来,拍拍裙上的草屑,再模模头发,希望把发上的草桿拿掉。 「妳好像十分自得其乐嗯,温妮小姐。」公爵说道。 她并没答腔。片刻之后,他又问︰ 「妳还有没有其它怨言?真想不到,我的干草堆竟然能使妳满足。」 眉娜把披散的头发往后拢起,准备在颚后扎个发髻。在整理头发的当儿,她答道︰ 「爵爷,我不仅没有怨言,而且要深深感谢您赐给我们这一切。这两天的上午,我们到处遛马,格外开心。」 「这么说,温妮小姐,我要觉得安心了。」 鲍爵有意讽刺她。但她太在意自己的外表而没有察觉他轻蔑的口气。 「我会骑马,」薇薇自我炫耀地说,「我会骑马,哈瓦德伯伯,我骑的马和您现在骑的马一样大!」 鲍爵还没有回答,沙达抢着说︰「我也一样十分感谢您,哈瓦德伯伯。能够骑您的马,真乐歪了。爸爸一定会感激您对我们这么慷慨仁慈。」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种恭维。」 话一说完,即刻掉头离去。 「他真是一个捉模不定,让人难以臆测的男人。」眉娜恼怒地自语,「每次都出乎人意料地悄悄现身,举动又高深莫测,与众不同。」 她自觉,公爵总是不断地观察她。 或许他想找出借口,把她辞退;或许他对她的勇于批评很不满,决定挑剔她的行为。 不管什么理由,他确实使她浑身不自在。 尽兴地嬉戏后,兴奋的高潮逐渐平淡。大家聚集在树荫下用午餐。这时,太阳躲在云层里休息,大地顿时昏沈阴暗。他们的笑声也稀疏了。 「任何好事都被公爵破坏无遗!」眉娜急躁地埋怨着。 不可否认的,她认为公爵的一切和她小说中虚构的尤勒斯特公爵的习性十二万分的相像。 第五章 眉娜骑着马,渐渐减速,进入马厩外的场地,凯婷骑着马跟在她旁边。 整个下午,她们尽情地在牧场内遛马,凯婷已经拥有自己的小马,所以不再像骑大马时需要马僮护卫。 这匹小马非常柔和、温驯,身躯比阿贝选傍薇薇的小马要壮一点。 凯婷爱好骑马,但是她既没有沙达那种初生之犊勇于冒险的胆识,也不像薇薇对马儿着了魔似的狂热。 「骑得很好,亲爱的。」眉娜嘉勉她。 凯婷对她柔和地一笑。那副美丽的笑容使眉娜更肯定她长大之后会使每个人为她无法抗拒的美貌,而深深着迷。 老阿贝带着薇薇站在马舍外,薇薇仍然拒绝下马,坚持继续骑马玩。 「赶快下来!薇薇。」小马僮趋前想抱薇薇下马,眉娜催促她,「午茶时刻到了,我们要赶回去。」 「我不要吃点心,」薇薇非常顽强,「我要再回去看看那匹小斑马。」 眉娜不解,转过头来以询问的眼光看着阿贝,阿贝解释说︰ 「事情是这样的,小姐,有一些吉普赛人就住在牧场尽头,薇薇小姐被他们养的一匹小马迷住了。」 「牠好美啊!」薇薇高喊,「我想要牠!我要牠!」 「妳真贪心,」眉娜边说边抱她下马,「妳已经有蝴蝶了。没有一匹马比牠更好、更美丽了。」 「我就要两匹马!」薇薇坚持。 「妳太过份了!」眉娜毫不考虑,断然拒绝她,「我知道妳喜欢蝴蝶。」 薇薇不再赌气,亲亲小马的鼻子,把一片胡萝卜塞到牠口中。 眉娜正准备带着薇薇离开马房时,门非勒少校朝着她们走过来。 他是个中年人,担任已故公爵的总管,已经在堡里住了好几年。 自从他从伦敦办完事回到堡里,眉娜觉得事事顺心,处境大为改善,僕人显得更为股勤。她确信,他是公爵的得力助手,没有人能递补他的缺。 「午安,温妮小姐。」门非勒少校摘下帽子,向她打声招呼。 「午安,少校,我们骑得好过瘾,今天玩得真开心。」 「请你帮我准备一匹马,阿贝。」门非勒少校吩咐阿贝。 「马上来,先生。」阿贝答道,「您要赶很远的路?」 「不,只到牧场的尽头。爵爷吩咐我去驱逐吉普赛人。」 「驱逐吉普赛人?」眉娜惊呼,「为什么呢?」 「您不可以把他们赶走!」薇薇大叫,丢下蝴蝶,快跑到门非勒少校跟前。「他们有一匹可爱的小斑马,我要牠。」 「爵爷不希望吉普赛人在牧场上搭营。」门非勒少校回眉娜说明。 「他们已经来了好几年,先生,」老阿贝提醒,「他们从不惹事生非。等摘果子季节一到,他们就会到伊文斯罕的。」 「我也知道,阿贝,」门非勒少校回答他,「但是,我是奉命行事。」 正说着,马僮牵了一匹装好鞍座的马来到面前,他一脚跨上去。 「您不能把小斑马赶走!」薇薇尖声大叫。 门非勒少校仅仅对她笑笑,然后向眉娜挥挥帽子,快速奔驰而去。 「为什么公爵不喜欢吉普赛人?」走回城堡的路上,凯婷纳闷地问眉娜。 「我也不晓得,」眉娜答道,「妳记不记得,以前在科瓦时,常常看到吉普赛人。」 「记得,妈咪常常向他们买些挂钉。」凯婷说,「他们住在五颜六色的篷车里,我也想住住看。」 「妳住边这里的大房间后,会觉得篷车又拥挤又拘束。」眉娜笑着对她说。 「住在篷车里,夏天时一定很有趣。」凯婷说,「冬天一定很冷,不然的话,他们就不用烧营火取暖了。」 薇薇一路保持沉默不说半句话。眉娜认为她在想着那匹小斑马,所以一反常态。 本来,薇薇如果对某些东西感兴趣时,会喋喋不休地谈论它,使听的人疲乏不堪。 回到二楼的房里,午茶摆在客厅。眉娜发现点心的式样和份量比刚抵城堡时丰盛得多,觉得满心高兴又满足。 厨房里那位大师傅和孩子们混熟后,逐渐喜欢他们。每次午茶总为他们准备各式各样的蛋糕和麦饼、奶油,还不忘从果园里摘些水果给他们。 眉娜看看时钟,才知道为时已晚。自己光顾着骑马,忘记看时间,多玩了一阵子。沙达应该放学回家了。 门非勒少校刚回城堡,公爵即刻和他讨论沙达的教育问题,然后通知眉娜,沙达于本周一开始入本地的学校就读。 罢入学的头两天,沙达放学回家后并没说些什么。直到昨天,眉娜才发现他出奇的沈静,一向活泼好动的精神不见了。 眉娜认为,或许他一下子和那么多男孩相处很不习惯,自然需要一段日子才能适应。 她原想建议公爵送沙达进入类似爱顿或海浴等的住宿学校就读。后来思及就学于日间学校可能是最基本的过程,而且自己乱出意见也是不智之举,不如等沙达正式入学后,观察一段日子再作决定。 凯婷和薇薇用完午茶,沙达仍然不见踪影。 她们玩了一会儿玩具,薇薇显出疲困之态,眉娜即刻使唤服侍他们的女僕玫瑰,送薇薇上床睡觉。 「凯婷,要不要我说故事呢?」眉娜问道。 凯婷很热切地翻开那本眉娜帮她讲的,也是自己最喜欢的探险故事书。 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说故事。眉娜还念不到半页,耳边传来开门声。 她猜一定是沙达回来,带着笑容转过头去迎接他,没想到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大叫。 沙达一颠一跛,蹒跚地走进房里。外衣撕裂了,衬衫的领口被扯开。脸上的模样更是骇人,一个眼楮青肿,鼻子和破裂的嘴唇不断地渗出血来。 「沙达!怎么回事?」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眉娜惊惶地跑向前、张开双手迎接他。 沙达立刻无力地倾跌在她怀中。眉娜扶着他躺到沙发上,从茶几上拿杯牛奶喂他。 沙达勉强啜了几口后,忍受不住张嘴时的疼痛,推开牛奶,沉沉闭上眼楮。 她帮他脱下鞋子,鞋面满是泥巴及抓痕。让他舒适地躺下后,再找条毛巾沾点温水,轻轻擦拭他红肿的眼楮及渗血的嘴唇。 等他歇息一会儿,精神稍微恢复后,眉娜心平气和地问他︰ 「告诉我,亲爱的,到底发生什么事?」 ☆☆☆ 眉娜匆匆地跑下前楼梯,急急穿过大厅。 她不向侍从打听公爵的行踪,因为她很清楚,傍晚时分,公爵一定习惯地坐在蓝厅里阅读下午送到的日报。 眉娜沉着脸,眼露凶光,紧闭双唇。了解她的人都清楚她那匈牙利式的脾气就像那团火红的头发一样火爆。 她气沖沖地走进蓝厅,公爵不在里面。她踌躇地思考着,要到那里才能找到他。这时,耳边传来说话声。原来蓝厅里有一道门和隔壁的书斋相通,声音透过这道半掩的门传过来。 眉娜走到这扇门前,正想推开时,听到门非勒少校说︰ 「如果您控诉这本内容有失公正的小说的作者,爵爷,您也会受到实质上的大损害──我想,最少不下于五千英磅。」 「你说的不错,门非勒。」公爵答,「从没看过这么无礼、这么恶毒的攻击!」 鲍爵犹豫一下,接着说︰ 「我想知道作者是谁?只有姓没有名字,使人猜不出『他』的性别。」 「爵爷,我想女人不致于这么尖酸恶毒吧。」 「谁晓得,」公爵说,「不过,就有一些女人到必要时,手段的阴狠并不亚于任何男人。」 「爵爷说的这点,我倒得注意。」门非勒少校答道,「我现在应该采取什么步骤呢?」 门里一片寂静,眉娜继续摒息聆听。 对于他们讨论的事,她十分清楚。 昨天她接到罗森先生转来一封出版商写给她的信。 出版商通知她,接到她决定撤销小说原稿的信前,小说早已付梓并分送至各书商处销售,所以他们无法遵照她的意见,采取任何补救方法。信上写道︰ 「女士,我们抱憾的请您接受这个事实,并静候佳音。我们认为这本书会很畅销,事实上,依目前的销路来看,一个月后,此书必将再版。附上二十英磅支票乙张,是第一版的酬劳,希望您满意。」 信上所说的消息使她恼怒不安。 「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也无能为力。」她自我安慰说,「我希望它卖不出去,更没有人把书拿给公爵看。」 以前她没见过公爵,报复的心理趋使她用讥讽的笔调来描述公爵,而且初抵城堡时所受的不平等待遇,更使她认为自己书中所叙述的情节,所暗藏的攻讦完全正确。 日子一天天过去,公爵种种出乎意料的作法,使她无法一直强烈的厌恶他。公爵让她遛马,还为小孩子买小马,依照她的需求安排食宿问题,这些表现使眉娜不得不改变自己对他的观感。 但她仍然认为他异常专制,总是以一种轻鄙、不屑的眼光盯着她看,时时准备挑她的错。 然而自从定居城堡,观察他一段日子后,她不得不老实的承认,公爵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种恶徒,就连一半都不到。 她一遍一遍地阅读那封信,无可奈何地走到窗前,往外眺望美丽的水池。扪心自问,寄居城堡是否不智之举。 「他一定不会看那种书的。」她一再向自己保证。 这句话就像一篇声明书,不时地重现脑海。 现在,她听到公爵和门非勒少校的对话,证明她的想法错误。 鲍爵不但看过她的小说,而且从他的话里不难了解他的态度。 「已经有三个人特地送这本荒谬的书给我看,」她在门外静听公爵慢慢道来,「其中两位是我的亲戚,看到家族的荣誉被人视如粪土,万分愤慨。另一位是朋友,他建议我拷问作者及出版家。」 「我认为您应该采取行动,爵爷。」 「但是你想想看,门非勒,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把这个小案件闹进法院里,反而是替这个可恶的作者宣传,使得人尽皆知,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愿。」 「我认为不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应采取适当的抗议。」门非勒少校说。 「我清楚厉害关系,不会不管的,」公爵回答,「我已经作了决定。」 「爵爷,是什么决定?」 「你立刻启程到伦敦,把已出版的书全部买下。先接收出版商的存货,再到各书商处收购未卖出的存书,全部带回堡里。」 「爵爷,您要怎么处置这些书?」 「用火一把烧掉!」公爵答道,「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清除污言秽语!」 「收购书本要花去一笔可观的金钱。」 「这倒没关系。」公爵答道,「最重要的,要和出版商说清楚,如果他们再出版,我会立刻控诉他们,使他们倾家荡产。」 鲍爵坚决而强硬的口气,眉娜可是耳熟能详。 忽然,门那头响起脚步声,她禁不住神经紧张。瞬间,公爵从半掩的门走进蓝厅,发现她楞楞地站在门边。 「妳想见我吗?温妮小姐!」 「是的,爵爷。」 他关上背后的门,做个手势走向沙发。 「妳要不要坐着说话?」 「不!」 鲍爵扬起眉毛,对她的态度大感不解。于是,他也不坐下,面对着她站着。 「好吧,有什么话妳说。」他问道。 「沙达刚从学校里回来。我希望爵爷去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鲍爵嘲讽地一笑。 「怎么啦,我猜是不是和别人打架了?不要太自寻烦恼,每一个男孩都会打架的。我相信过一段日子,他会了解自己的体力,妳就不必多操心了。」 看他若无其事的样子,眉娜真是怒火中烧,吸了一口气,说︰ 「他勉强走回家,一进门立刻跌在我怀里。他一只眼楮不能看东西,我想肋骨也可能被打伤了。」 「沙达逐渐长大,他必须为自己的成长而战。」公爵漠不关心地说。 「我同意他为护卫自己而战,」眉娜尖锐地说,「不该为你而战。」 「妳这是什么意思?」 「沙达是因为你这个人和你的行为,被别人陷害打击。」 她的态度火爆而无礼,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鲍爵的漠不关心本是小事,但他对沙达的成长抱着这种漠然的态度,使她无法忍受。 沙达本来不愿意说出原因,经她加以安慰,好言相劝,他才说出事情的始末。 鲍爵一副轻松的神态,不晓得沙达为他所受的委屈,她真忍不下这口气,想不顾一切发泄出来。 「妳的意思是,沙达为了维护我的名誉,必须和别人打架吗?」公爵仍不改调侃的调调儿。 眉娜一直克制自己,但这句话就像导火线似的,她忍无可忍,两眼冒火,满腔怒言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颤抖的双唇迸出来。 「沙达被三个比他高壮的男孩殴打。因为这三个孩子的父亲恨你,所以叫唆儿子殴打他以泄愤。」 「恨我?」公爵问道。 「你很惊讶,对不对?」眉娜反唇相讥︰「你必须知道,有许多、许多人憎恨你,但是没有理由要沙达像待罪羔羊一样被人谋害为你赎罪。」 「我不了解妳在说些什么。」公爵仍然莫名其妙。 「那么你一定记得,有个佃农你认为他耕作不力,收成不好,便把他解雇并驱逐出领地外那回事吧?他的儿子就是攻击沙达的原凶之一。」 从公爵的表情,她知道他记得那个佃农。 「另一个是镇上马鞍匠的儿子,」她继续说,「你认为他手艺低劣,拒绝付帐。第三个是屠夫的儿子。你谴责他斤两不够,索价太高。」 眉娜停下来换一口气,再说︰ 「沙达的创伤可以痊愈,但是我想明白你送他到这种学校就读的目的,是不是利用他来打击你已过世的弟弟?」 鲍爵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眉娜继续咆哮︰ 「我请求你送沙达入学,是希望他过团体生活,学习合群的精神以获取可贵的友谊。难道你认为那些没教养的孩子是你佷儿,你后嗣的好友伴吗?如果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邀请那些父子到城堡里做贵宾。」 眉娜一连串质问声有如铃声般尖锐。 好不容易她住了口,屋内一片死寂,这是一种火爆的沈静,公爵和她僵直地挺立着,彼此怒目而视。 眉娜咬牙切齿,双手紧握,等待公爵对她的攻诘提出答辩。却见他走出了蓝厅。 「我去看看沙达。」说着,穿过大厅,慢吞吞地走上楼梯。 眉娜气得全身发抖,一时无法跟在他后面上楼。 「我真高兴我写了那本小说!」她自言自语地说,「更高兴这本书达到侮辱他的目的,并使他震惊!或许现在他看完全书后,会明白自己就像尤勒斯特公爵一样可恶──其实比他更坏!」 几分钟后,心神稍微恢复平静,才勉强自己走出蓝厅,登上楼梯。慢慢地朝着西厢走去,遇见汉德森太太。 「喔,温妮小姐!我从没见过像这样的事,真的没有见过!」这个管家一再惊叫,「可怜的小绅士,踫到这种事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我知道那所学校大都是粗鲁残暴的小子,我不明白为什么爵爷会送沙达小主人去那儿就读,真不明白!」 「我再也不会让他回学校上课了,汉德森太太。」眉娜向她担保。 女管家对沙达的被殴非常激动,眉娜并不因她的关心而惊奇。因为现在她已习惯和孩子们相处,而且最疼爱沙达,认为他是个从不犯错的好孩子。 「我正要下楼,温妮小姐,」汉德森太太继续说,「找厨房的大师傅煮一点滋养的汤给我的小可怜喝,他的嘴唇都破了,可能吃不下硬的东西。」 「恐怕真的不能吃硬的东西,」眉娜附和她,「我也正想请大师傅做一碗汤。谢谢妳帮我这个忙。」 「不要客气,温妮小姐,」女管家说,「我房里有一点药膏,可以擦擦沙达主人的伤口。我用过好几次,都十分有效。」 「非常谢谢妳,汉德森太太。」 女管家匆匆走开,腰上系的流苏叮当作响,黑色长裙垂到地上,走起来沙沙作响。 她从那个不肯派人打扫育儿室,认为别的房间让孩子们住太奢侈的刁管家,彻底变成富有爱心的妇人。 眉娜走到西厢门外,可以听见公爵对沙达说话的低沈声音。她不直接走进去,先到薇薇的房内,向昏昏欲睡的她道声晚安后,再走入凯婷的房间。 「您怎么去那么久?」凯婷说,「如果您不想继续讲这本书,那么讲一个故事好吗?」 「好吧,我说一个小小的故事。」眉娜答。 凯婷最喜欢听这一类的故事,一个小女孩奇妙的冒险记。她一路上遇见巨人、恐龙,都因无数仙女的援助而化险为夷,并从妖魔、巫婆的掌心逃脱,保全了性命。 眉娜一边气恼着公爵,一边要说故事给凯婷听,心中却惦挂着沙达,所以说起来有点上句不对下句的。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故事达到戏剧性的高潮时,凯婷的双眼半开半闭的,等故事结束时,她早沉沉入睡。 楞楞地坐在凯婷床前,忽然觉得卧房里不只自己一人,抬头一看,果然发现公爵站在卧房门口。 她瞪着他,知道他有话要说。 她举起手指头按在唇前,暗示他不要出声。把被单拉到凯婷的下巴,在两旁塞好,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放下窗帘。 照料妥当后,轻轻走出卧房,公爵跟在她后面。 「我有话对妳说,温妮小姐。」 她立即停下脚步,站着等他开口。 「我们到客厅去谈好吗?我已经把沙达抱到他床上休息了。」 「你抱他?」 「他对我来说,并不太重。」公爵揶揄她。 眉娜并不吭声。公爵居然亲密地关切孩子,尤其沙达,这点使她惊奇而大感不解。 她进入客厅,公爵随后说︰ 「我的贴身侍从华金是个很好的护士,我找他来帮沙达脱衣服。我保证,他的动作和任何女人一样轻柔。」 「我想我应该谢谢爵爷。」 「那大可不必。」公爵答道,「我说出来,妳可能不相信,孩子被打成那副样子,我内心十分不安。」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话才出口,她就觉得自己不该用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和公爵说话。 毕竟,自己只是卑贱渺小的家庭教师,如果冒犯了他,只要他稍不顺心,即可不加考虑地立刻开除她。 她无法忍受离开孩子独自过活的日子,为了这个职位,她强迫自己用一种比较温和的语气来说︰ 「我希望爵爷能了解,您所选择的学校是错误的?」 「我知道了,温妮小姐,我告诉过沙达,」公爵答道,「下学期送他到爱顿就读。因为离九月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我想和妳商量,应该聘请那些科目的教师预先指导他。」 「您要送他入爱顿?」眉娜问道。 「我答应他要这么做。」 「那是龙纳德郡主的母校,我一直期望沙达进入该校就读。」 「而且,也是我受教育的地方。」公爵答道。 「那为什么……?」眉娜想问他,为何不一开始就送沙达入爱顿,看见他脸上埋怨的神色,急忙住口。 「好吧!」公爵激动地说,「我铸下一个大错,我还不致于骄傲得不肯认错。如果妳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妳。我讨厌妳那种傲慢的态度,指责我应该自动地负起养育这些孩子的责任,这使我大起反感。」 「因为,因为……似乎……没有别人……」眉娜说得有气无力。 她这会儿才发觉自己的做法过于强硬、专断。因为罗森先生一再强调,除了城堡无处投靠,这使她心生畏惧,害怕如果公爵不收留他们,岂不得四处漂泊。所以采用强制的口吻,迫使她所怨恨的公爵接纳他们。 「事实上,还有许多亲戚,但他们不见得愿意收留我弟弟的孩子,」公爵说,「妳却不肯事先和我商量,温妮小姐。」 「爵爷,您是不是暗示我,沙达所发生的事是我造成的?」 「多多少少,妳该负一点责任。」公爵答道并微微一笑。 她很惊讶地注视着他,怒火从他脸上消失,起而代之的是眼中所闪烁的欣悦光芒。 「我认为,温妮小姐,妳不仅是一个不可轻视的敌人,也是一个能为所爱者狂热奋战的斗士呢。」 眉娜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半信半疑地望着他。他走出客厅,留下困惑的她。 她转身跑进沙达的房间。 鲍爵的侍从华金陪着他。华金是个瘦瘦小小的老人,一向很有礼貌,虽然和他很少接触,他仍然十分客气。 「我让他安歇了,小姐。」华金轻声地对眉娜说,「可怜的小少爷明天会混身青肿,还好骨头没受伤。」 「你能肯定吗?」眉娜问他,「他觉得肋骨疼痛不堪,会不会是肋骨挫伤?」 「他被打得十分厉害,小姐,但我认为眼楮的伤最严重。我待会下楼去找绷带。如果堡里没有冰块,我会差人到湖泊下游的冰库去拿。」 「谢谢你的好意。」眉娜说。 「这件事使我回忆起爵爷和龙纳德少爷年轻时,有次带着弓箭去猎鹿,村中少年骚扰他们,结果双方大打出手。记得他们俩连手对付六个。」 「谁胜了?」眉娜问。 「当然是他们俩胜了,小姐。只是爵爷有个眼楮肿得像黑炭一样,而龙纳德少爷手臂扭伤,用三角巾吊了一个星期才复原!」 老人忆起有趣的往事,不禁笑了。 「小姐,男孩就是男孩呀!」 他急急忙忙下楼去找绷带。眉娜走到沙达身旁。 「好多了吗,亲爱的?」看见他被打肿的脸,十分不忍心,眼泪不禁盈眶。 「哈瓦德伯伯好仁慈,」他答道,「他说我可以不用去那种野蛮学校上课,他准备送我进爱顿念书。」 「我知道,」眉娜说,「我一直期望你能进爱顿就读。」 「爸爸一定也这么希望!」 「是的,妈咪也会高兴的。」 沙达想笑,却笑不出来。 「不,妈咪不会喜欢的,」他说,「她从不愿意让我们任何一个离开家,但我认为早晚要离家上学的。」 「是的,」眉娜同意他的想法,「沙达,虽然这是一个可怕的经验,但你必须忘记它。我们做许多错误的事,送你进那所学校是错事之一。」 「哈瓦德伯伯也这么说。您知道吗?他竟然为这件事向我道歉!他真了不起,是不是?」 「是的……我想是的。」眉娜慢慢地说。 沙达闭上眼楮,沉默一两分钟后说︰ 「刚到城堡来时,我觉得很恨他,但是现在从许多方面来看,我认为他很像爸爸。」 ☆☆☆ 沙达终于安睡了。眉娜在他床边摆个铃子,如果有需要可以摇铃叫她。 她走入客厅,真正静下来思考自己的书和偷听到的对话。 她感到把二十英磅的支票藏在自己卧房是种罪过,打算把支票退给出版商。 她记得公爵吩咐门非勒少校收购所有的存书。既然「收购」,那么出版商及书店就不致于遭受财务损失了。 「这么说,我就不退回支票,把大部份的钱给孩子花用,其余的钱用来做点善事。」眉娜盘算一番。 不把那笔钱花费在自己身上,总是比较心安理得。 她想到公爵批评那本书和作者时所用的措辞,觉得十分羞耻。 当初全因姊姊和姊夫的遭遇激怒了她,才决定尽己所能为他们报仇。而口诛笔伐是最简便易行的方法。 撰写《暴躁的黄锋爵》一书时,她彷佛得到一种泄愤的快感。当时,她压根儿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书中主角影射的人物──真正的格兰特公爵会面,并且可能为了该书,和他起正面沖突。 原先她认为此书只像阵微风轻打在一个虚幻的影像上,对公爵起不了作用,但自己却可享受报复后的满足;如今书已出版,自己却身受其害,不但没能一尝得意滋味,还得时时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无可奈何地长嘆一声,安慰自己说,公爵一定不会发现是她写的。 他绝对猜不出作者的性别。早知如此,当初应该选一个完全虚拟的笔名。她在书上没用名字完全是希望书评家认为作者是男性。 在饱受自作自受的苦楚之余,更警告自己要小心谨慎地隐藏自己不仅是公爵所指最恶毒、无礼的作者,也是孩子们阿姨的双重身份。要不然一旦假面具被揭穿,除了窘得无地自容外,后果更不堪设想。 鲍爵一定藉此羞辱她,一脚把她踢出大门外,她就永远从孩子们的生活圈中消失了。 忆起方才因沙达的不幸事件,对公爵粗暴无礼的苛责,有点不寒而栗。 不过情有可原,公爵送沙达到那种下流学校实在罪无可赦,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 鲍爵应该多少知道,自己并不受邻里居民的欢迎。 「他不可能茫然不知,以为人人喜欢他。」她私下对公爵的人缘作番讨论。 如果他全然不知的话,一定不是他愚昧,而是他位居高爵,在州郡区具无上权势,大多数人尽量蒙蔽实情,讨好逢迎他,能有多少人像她一样敢于理直气壮,实话实说呢? 「我来城堡里,倒像革命家一样引起不少骚动。」她自我解嘲一番。 不过公爵答应送沙达入爱顿就读,她总算获得最后胜利的喜悦,公爵恼恨她的小说所起的恐惧也抵销了。 除了公爵以外,读者们必然觉得该书勇于批评格兰特公爵是大恶棍,颇饶趣味;而一向对公爵有怨尤的人,如果看了书中的描述,定会拍掌叫好,大快人心。 突然,眉娜忆起公爵说,有两个亲戚特地送书给他,并震惊不已,对作者胆敢将他们家族的荣誉视如粪土,表示愤慨。 她一时忘了孩子们也是这家族的一部份。 为了侮辱公爵,用一种显而易见的手段来打击他,趁此诋毁格兰特家族的思想、作风。猛然想起沙达、凯婷和薇薇都是格兰特家族的子嗣,不免也被她非难在内。 「我把一切弄得一团糟。」眉娜极为懊恼。 颓丧地上床躺下,在黑暗中胡思乱想。她认为自己不妨采纳罗森先生等人的意见,重新开始创作,写出另一本风格截然不同的小说。 东想西想,过了好久才渐渐入睡。翌晨,因前夜迟眠,女僕玫瑰进房拉开窗帘时,眉娜还沈浸在梦乡里。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室内,她勉强张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问道︰ 「几点了,玫瑰?」 「八点钟了,小姐。华金先生要我告诉妳,沙达昨晚睡得很好,今天早上他恢复了不少。」 「唉,本来应该由我照顾他的。」 「不要难过,小姐。」玫瑰安慰她说,「华金先生最高兴有人让他看顾。他常常说,他的天才被埋没了,因为爵爷从不生病,他都没有机会好好表现一番。」 「对,我认为爵爷相当健壮。」眉娜一边回答一边跳下床。 「华金先生负责看护故公爵,直到他逝世。」玫瑰继续道来,「老爵爷一时一刻都不让他离开视线范围。」 「我动作要快,赶紧换衣服。」眉娜无心听她细述,「妳帮我叫醒凯婷和薇薇小姐好吗?」 「好的,小姐。」 通常都由眉娜叫醒小女孩,帮她们梳理妥当后,一起在八点半到亚当餐室吃早餐。 但是今天起得太迟,赶紧先梳埋自己的头发。这时,凯婷敲敲门,不等她应声已跑进房来。 「沙达醒来了,温妮小姐,他说早餐想吃一个蛋,可以不可以呢?」 「当然可以,妳告诉他,只要他能张嘴吃,他就可以吃喜欢吃的东西。」眉娜回答,「我马上就来。」 她夹上最后一支发夹,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淡色的棉裙。 「凯婷,请妳去找玫瑰来帮我扣钮扣。」她说。 「我帮您扣上,好不好?」凯婷问她。 「玫瑰的动作比较快。」眉娜答道,「我睡过头了,所以动作要加快。」 「我知道妳为沙达担忧,所以精神疲劳。」凯婷很懂事地说。 「是啊。」眉娜欣慰地一笑。「现在,当个乖女孩,去找玫瑰来。」 凯婷急急跑出去。眉娜立刻穿上棉纱裙,找出淡色拖鞋,除了背后的扣子没扣以外,都整理好了。这时,玫瑰到了。 「玫瑰,帮我扣扣子好吗?」她问道,「薇薇小姐都准备好了吧?」 「刚刚我到她房里想叫醒她,但没看到她。」玫瑰答道。 「那么,她一定和凯婷小姐在一起。」 「不,凯婷小姐也没看到她。」玫瑰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帮眉娜扣上扣子。 「她太顽皮,衣服没穿好就到处乱跑。」眉娜说,「以前我说过她,不可以这样无礼。」 「喔,她已穿好衣服了,小姐。昨晚,我把她那件干净的外衣放在椅子上,今天早上却不见了,而且也找不到她的鞋子。」 「如果她一大早就跑到马房去,我可要对她发脾气了,」眉娜说,「她知道我要她先吃过早餐才玩的。」 「妳阻止不了薇薇小姐爱她的小马。」玫瑰说,「她实在太爱他们了!」 「我想每个人都希望有他珍爱的东西。」眉娜深思片刻说。 「我母亲也常这样说,小姐,我们的生命需要爱的滋润,缺少爱,生命里便充满泪水。」 「妳母亲的话很有道理。」眉娜评论道。 玫瑰帮她扣好扣子后,她急忙赶去看沙达。 沙达的眼楮又黑又青,破裂的嘴唇红肿不堪,但是精神的确比昨天好多了。 「你觉得怎么样?亲爱的。」眉娜问他。 「好痛。」沙达答道。 「今天你安静地躺在床上,说不定明天就可以起床。」 「如果我今天不必去学校,我宁愿遛马。」 「我知道,」眉娜答,「不过你骑马恐怕会觉得很不舒服。」 「我想您说的不错。」沙达嘆了一口气,说,「反正,我有好几本书可看。等您有空,和我玩象棋好吗?」 「好的,我宁愿你玩一点游戏而不要看书,你只能用一个眼楮看,太累了。」眉娜答道,「我带女孩子去散散步,马上回来和你玩象棋。今天早上,我不要她们做功课了。」 「好极了!」沙达说。 眉娜伸出手来,牵着凯婷绕到床这边。 「跟我来,」她说,「下楼吃早餐去。如果薇薇的东西冷掉了。不能怪别人,只怪她自己乱跑。」 「玫瑰说,薇薇跑到外面去了。她很顽皮,是不是?」 「太顽皮了!」眉娜点头说,「恐怕要处罚她才会听话。」 「怎么罚呢?」凯婷好奇地问。 「我想一想。」眉娜答道。 她知道,最有效的处罚方式就是禁止薇薇骑马。但是除非绝对必要,她并不愿用这种方法对待薇薇。 孩子们个个都很乖巧、守规矩,他们不该受任何处罚。 在冢时,他们都敬爱父母,服从父母的教导;眉娜知道他们也敬爱她,听她的话。 只是薇薇一大早自己跑出去,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出去做什么,太调皮了。 眉娜让凯婷在餐桌前坐好,开始进餐。她自己却无法安心用餐,打算先找到薇薇再说。于是她穿过城堡内的走廊,走出一扇直通马厩的大门。 她看到一群马僮忙得团团转,却没有薇薇的影子。后来看见阿贝从马房走出来。 「早安,阿贝。」 「早安,小姐。」 「薇薇小姐是不是在这里呢?我怕她爱游荡,出来找蝴蝶玩。」 「没有啊,小姐,早上还没看见她。」 「你确定?」眉娜问道。 「非常肯定,小姐。我不但没看到她的人,连声音也没听到。」 这时,一个小马僮从他们旁边走过,阿贝喊道︰ 「喂,比尔!早上有没有看到薇薇小姐?」 「没有,阿贝先生。」 「你肯定她没来过吗?」 「十分肯定,阿贝先生。我从清晨六点钟就在这儿。」 「那么,她一定还在堡里,没有出来。」眉娜又匆匆赶回去。 凯婷已经吃完早餐, 「您去了好久,」她说,「我吃饱了。」 「妳帮着我找薇薇吧。」 虽然眉娜尽量往好处想,但是不免开始感到忧虑,慌乱地找遍城堡里每一个角落,图书室、客厅,甚至厨房。 「你有没有看到薇薇小姐呢?先生?」眉娜询问大师傅。 「没有呀,小姐,」他答道,对凯婷微微一笑,说︰「如果妳做个乖女孩儿,我烤个特别的蛋糕给妳当点心。」 「什么样的蛋糕?」凯婷问道,「是不是粉红色的那一种?」 「是粉红色的樱桃蛋糕,上面用奶油涂写妳的名字。」 凯婷高兴得跳起来,拍手叫好。 「谢谢,先生!非常谢谢你!」 大师傅微笑了。眉娜看到厨师那么喜爱凯婷,觉得欣慰有趣,但仍带着凯婷匆匆离开厨房。 她们认为薇薇可能已回房,便赶到自己的客厅,但是依旧扑个空,沙达也没看见她回来过。 眉娜忧心如焚了。 这时候已快九点了,如果不是发生什么事,薇薇肚子饿时一定会自动回来吃东西的。 她从窗户瞥见公爵进屋,就急忙跑下楼去。 他每天清晨一定骑马出门活动。这时,他刚遛马回来,脱下手套,把马鞭递给随从员。抬头一看,眉娜沖下楼,大叫︰ 「爵爷,薇薇不见了!」 凯婷也跑下楼赶上来。 「她丢掉了,哈瓦德伯伯,她还没吃早餐就不见了。我们到处找都没有找到。一定是魔鬼把她抓走了!」 她刚说完,眉娜轻叫一声。 「怎么啦?」公爵问道。 「我知道薇薇去那里!」她惊喊,「她一定是去看吉普赛的小马!昨天看见那匹小马后,她就不断谈论牠。」 鲍爵皱着眉头。 「我吩咐门非勒去赶走吉普赛人。」 「他们有一匹小斑马,」眉娜说,「薇薇简直像着了迷一样喜欢牠。」 「我去找她回来。」公爵说。 「让我和您一起去。」眉娜请求他。 鲍爵转头对管家说︰ 「准备一匹马给我,另一匹给温妮小姐。」 「我只要两分钟就可以换好衣服。」眉娜说。 边说边拉起裙角跑上楼。 凯婷跟着她跑回卧房。 「妳留在这儿陪沙达。」她说。 换上骑装,刚好花了三分钟,急急奔下楼去,公爵和两匹马在门外等她。 「我真不敢想象,女人换衣服的速度这么快!」他说。使眉娜更惊讶的是,他居然扶她跨上马鞍。 他们骑马出发后,快马加鞭地穿过牧场直抵牧场尽头。那是一片荒芜的空地。 眉娜为这一片粗犷的景象,大感惊愕。 仔细观望,地上有堆前夜燃烧营火的灰烬,草地上清楚可见货车的轨迹纵横杂乱地交错,另外在一两丛荆棘上参差不齐地钩着印花破布。从这些迹像,显示有人停留过,但是四野空旷,除了他俩外,找不到任何吉普赛人的踪迹。 「他们离开了!」她大惊失色。 转项看着公爵,说︰ 「您赶他们走,他们会不会把薇薇一起带走?」 第六章 眉娜既惊且忧,声音颤抖。公爵说︰ 「他们走得不远,我们一路追下去。」 说着,驱马快速前进。 他们穿过牧场边界的道路,沿着一大片密不可通的阴黑森林向前奔驰。 眉娜突然担心,要是吉普赛人在黑森林中消失,林外的人就找不到他们了。 她明白吉普赛人移居时不走正路,他们有秘密小径,她以为公爵一定不太清楚他们的习性。 然而,公爵充满自信地领着她前进,在森林内穿梭而行,不久来到一条狭窄的小路上。眉娜愧然大悟,这条路正好可让货车通过。 她发现地上有木制轮子压过的凹槽,这是由一匹马拖着的两轮货车的轨迹。 鲍爵毫不迟疑继续奔驰。眉娜很渴望问问他,到底往那里去,或是否已确定吉普赛人朝这个方向前进,但是喉咙好像紧缩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脑子里所能想的只是︰薇薇被吉普赛人带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他们再也找不到她了。 在乡野间常常有许多关于吉普赛人的传说,种种劣行使人咋舌,他们不仅偷蛋、鸡、鸭和小羊,还拐小孩子。 饼去,眉娜不太相信这些故事,她认为吉普赛人自己生了那么多小孩,不可能再喜欢别人的孩子。 乡下人都惧怕吉普赛人邪恶不祥的眼楮,那些故事绘影绘声,一代代地流传于没有知识的居民间。现在这些故事也侵袭着眉娜,占满整个心头。 眉娜一步步前行,恐怖的传说亦毫不放松紧逼着她,使她越来越恐惧忧虑。 意外的,森林里发现一潭清澈的池水,她认为这儿一定一直被作为扎营地点。 地上有好几堆灰烬随风飞扬,印花破布七零八落地挂在树丛低枝上──但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吉普赛人。 眉娜忧心地想开口问问公爵,该怎么办,突然看见薇薇从一棵枞树阴下出现,跑向他们。 「薇薇!」眉娜大叫。 鲍爵掉头过来,拉住她的马缰,使马定住脚。她急急从鞍座上滑下来,张开双臂迎向薇薇。 「喔,眉娜姨!我好害怕!」薇薇惊惧万分。 眉娜用手臂环抱着她,她放声大哭。 眉娜急忙跪在地上紧紧拥抱她。 「事情过去了,亲爱的,」她不断抚慰她,「我们已经找到妳,妳平安无事就好了。」 「吉普赛人留下我……一个人,」薇薇啜泣着说,「他们要我……留在这儿,不要……跑开……我自己一个人……好害怕。」 「我已经赶来了,」眉娜说,「公爵和我就要带妳回家。我们到处找妳,大家都急死了。」 她擦擦薇薇的泪水,抱起她走向她骑的马前。 「把她放在我鞍座前,我带她回去。」公爵说。 眉娜犹豫不决,他便告诉薇薇︰ 「来,妳一定喜欢骑骑山松。」 薇薇的黑睫毛仍然沾着泪珠,听公爵这么说,绽开了笑容。 她伸出双手,公爵顺势把她从眉娜手中抱过来,放在他前面的鞍座上。 「妳能不能自己骑马回去?」他问眉娜。 「好多年来,我都是自己一个人骑马。」她答道。 苞着会心一笑,能够平安地把薇薇找回来,再听她说话,看她微笑,太妙了。 他们掉转马头,朝原路回去。 「我跑来看那匹小斑马,」薇薇边走边解释,「吉普赛的姑娘要我跟他们一起走。」 「妳不应该一大早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眉娜说。 本来她要板起脸,严肃地告诫薇薇,但是薇薇平安回来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她喜形于色,就连责备也嫌多余。 「我想去看小斑马嘛。」薇薇说着,仰头看看公爵,对他说︰ 「吉普赛人都很气您,哈瓦德伯伯,因为您把他们赶走了。」 鲍爵踌躇片刻,答道︰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薇薇,如果妳不太累,今天下午或明天早上,我带妳到牧场的入口看两面招牌,是这一群吉普赛人故意竖立给另外一些想来此扎营的吉普赛人看的。」 「什么样的招牌?」薇薇问道。 「有一面招牌的意思是,『善良人民可扎营于此』。」公爵答道,「另一面写着,『这些人民不喜欢吉普赛人。』」 薇薇思考了一会儿,说︰ 「因为您赶走他们,所以他们留下这些招牌。」 「对了!」公爵同意说,「这两面招牌必须除掉,这就是待会儿我和妳要做的事。这样,其它的吉普赛人会再来这里驻留,如果他们也有小斑马,妳就可以再看了。」 「我一定会喜欢。」薇薇兴奋地大叫。 「但是,妳不可以一个人去,必须我带妳去才行。」眉娜很快打断她的话,「妳这样做,太顽皮了。」 「我……对不起。」薇薇轻声说。 她不再害怕,很舒服地靠着公爵,抓住鲍爵手上的缰绳。 「我正在骑山松,」她很得意地说,「和沙达一样。」 「山松对沙达来说太庞大了,」公爵答道,「妳也要等到长得很大、很大,才可以骑牠。」 「等我长大,我要骑山松跳栅栏。」薇薇颇为自信。 「等妳长大的时候,山松已经老得跳不动了。」公爵被她的天真逗笑了。 眉娜在一旁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她难以想象公爵能够这么仁慈,这么了解小孩子。 方才离开城堡时,因为激动心慌而无心注意其它的事,现在终于能静下心来观察,她觉得公爵的确英俊潇洒,骑在马上的英姿威武迷人。 她偷偷地注视他清晰分明的容貌和骑马的英姿,那种人马合一的架势令人钦羡。 她也觉得他脸上那种讥讽的神情荡然无存,而且眼楮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光辉。 他们缓步抵达牧场,薇薇希望马走快一点,公爵为了讨好她,便驾驭山松急骋而去,眉娜也加速快跑。 接近城堡时,她说︰ 「我们直接骑到马房前,好吗?薇薇走失了,阿贝忧虑万分,我认为他一定想知道薇薇回来的消息。」 鲍爵微笑作答。他们刚走进马房前铺煤渣的场地上,阿贝就匆匆地从马厩里跑出来,高兴地大叫。 「您找到薇薇小姐了,爵爷!谢天谢地,希望她平安回来。」 「十分平安,阿贝。」公爵答道。 老马夫趋前,想把薇薇抱下来,她却高叫︰ 「不!我要骑山松去跳栅栏。拜托,哈瓦德伯伯,让我骑牠绕跑道一圈。」 「如果我让妳骑的话,恐怕妳很难在鞍座上坐稳,」公爵回答,「这样吧,我骑山松跳过那个活动栅门,妳在一旁看。」 「好的。」薇薇同意这个折衷办法。 她让阿贝抱她下来,眉娜也下马,两人手牵手,漫步至马厩尽头,找个好位置站着。 鲍爵指挥山松后退几步,对准栅门的跑道,这匹马昂首阔步,信心十足。 这种障碍栏,公爵已经跳过好几次了。当他逐渐接近栅门时,眉娜突然觉得栅门的高度似乎比她记忆中还高。 当山松腾空而跳时,骁勇的姿态与公爵威武的风采互相辉映,使眉娜贊嘆不已。 瞬间,听到山松的前蹄撞到栅门上层木棒的声音,随即像鸣枪一样传来一阵尖锐的拆裂声,恐惧的眉娜和惊惶的阿贝同时大叫,栅门最高一层的横木居然没有自动降下。 山松被栅门的横木一挡,双蹄跪地,跌落下来。公爵被大力地弹了出去,脚底朝天,头部急遽往下沖。 眉娜惊惧地跑到他身边,弯子想触模他,却见他双眼紧闭。 突然而起的恐怖念头,就像一把匕首深刺入她的心房,她以为公爵死了。 ☆☆☆ 眉娜走出西厢,沿着走廊来到大楼梯间,看见两位先生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走下楼梯。 她认识其中一位,是地方上的医生,公爵发生意外躺在担架上回堡里时,家人即刻火速地请他来紧急救治;另一位则是几小时前刚从伦敦赶来的专门大夫。 鲍爵从马上跌落后一直昏迷不醒,眉娜十分挂心,几乎每个小时都去探问病情,但是华金没告诉她详细消息。 直到今天上午,才获悉公爵已恢复知觉,但是全身剧痛,情况不良。 「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形,小姐,」华金忧愁地摇着头,「爵爷的身心一定遭受到极大痛苦,否则像他那么坚强的人,绝不会轻易申吟的。」 「医生一定有止痛药可以让他暂时免受痛苦吧?」眉娜问道。 「艾弥顿医师正等待乔治爵士从伦敦赶来,小姐,」华金解释说,「妳知道,他是国王的御用大夫,没有人的医术比他好,所以等他来作主。」 「是的,我想艾弥顿大夫的主张是对的,」眉娜经过考虑说,「如果没有经过乔治爵士批准而开药方,可能会出差错。」 眉娜简直无法忍受公爵遭受痛苦的事实,使她感觉心里一阵阵抽痛。 华金说,他的伤势非常严重。眉娜想起自己乍见公爵落地,以为他就此长逝时那种哀痛的感受,还鲜明地盘旋于脑海里。 亲眼看见这个威武的男人落地,被抬回堡里,然后一直昏迷不醒,这种内心的沉重非的痛苦可堪比拟。 起先,她由衷地贊赏他骑山松时轩昂雄伟的气势,而现在呢?这棵高壮的橡树突然倒了,倒得那么无助,那么安静。 看到他痛苦的模样,她几乎流泪了。 寂静的长夜里,她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睁开眼楮公爵好像就站在面前,闭上眼楮,仍然挥不去他的影子。就这样思念着他,一夜到天明。虽然沙达的伤势好转,已经吃下大部份早餐,并要求下床活动,这个好现象却无法消除眉娜内心的压力。 另外,发生问题的那道栅门也在她心中蒙上阴影。 当她从公爵身旁起来,让别人把公爵移上担架,抬回堡里后,便转身走回去,仔细察看肇祸的栅门,看看上层横木为何没有自动下降。 终于发现那根横木被人牢牢钉在木柱上。 包过份的是她观赏公爵跃马时,觉得栅门突然高了许多,果然所言不差,从木柱上的痕迹看来,上层横木的位置比原来高出五英吋。 「谁会做这么恶毒的事呢?」她自问。 毫不思索地,她知道这一定是与城堡有关的人做的。这个佣人怨恨他的主人,便计划像全国各地暴动的劳工一样,对他们的主人采取报复的手段。 即使眉娜承认,或许公爵咎由自取,但是不管他做错什么事,她绝对无法忍受他遭遇这种残酷的处罚。 整个上午,她一直焦急地徘徊走廊上,等候乔治爵士的诊断报告。她忍受不住时间的煎熬,走到公爵卧房门口,举起手正准备敲门,门从里面打开,华金走了出来。 「我来探问……」眉娜刚张口说话、声音悬在空中凝住了。 只见这个老僕人伤心地哭着,眼泪不断滚落双颊。 「怎么回事?」她轻声地问。 「小姐,主人他……」 眉娜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死吧?」她毫不掩饰地说出「死」字。 虽然这几个字轻轻地熘出焦燥干裂的双唇间,却在她内心起了很大的回响,内心深处不断地吶喊着「我爱他」! 死神的压力势不可当地向她逼来,心里阵阵绞痛,她就像石头一样僵直地站着,等候命运的裁判。 华金用手背擦拭眼楮,说︰ 「不,小姐,没有死,但情况比死更恶劣!」 「还能怎么……恶劣?」眉娜微绽双唇,喃喃细语。 「乔治爵士说,主人的背嵴折断了,他会终生瘫痪!」 华金无法忍受未来的事实,双手掩面大哭。 眉娜凝视着他,双颊的肤色逐渐褪去,脸上一片惨白。 「那不会是……真的!乔治爵士……肯定吗?」 「小姐,他明天带另一位专家来复诊。但是从他说话的口气和艾弥顿大夫脸上的表情,我知道他们并不太抱希望。」 眉娜踌躇片刻说不出话来。华金大嘆︰ 「主人宁愿死去也不能忍受那种残废的生活。我知道!我知道!」 眉娜相信他的话是对的。 她内心沖突的情感,阻碍思路的畅通,只能站在那儿注视华金被泪水沾湿的脸。 「我们一定能想出别的方法。」过了好久,她才冰冷地开口。 「艾弥顿大夫遣他的马夫带一点药来减轻爵爷疼痛,」华金说,「但是他躺在床上不停地咀咒,说他不愿吃那些该死的药!他这一生中从不吃药。」 眉娜静静地听着,华金继续说︰ 「看到他的样子真恐怖,小姐──恐怖极了!」 眉娜紧握着双手。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渴望做些事来帮助公爵,但是,这就像面临一道永不可超越的障碍。 她只有木然地站着。 华金从口袋里抽出一条皱成一团的手帕,胡乱地擦一把脸。 「我必须回到爵爷的身边了,小姐。」 他转身开门走进去。这时一个差役从走道远远走过来。 「我正在找妳,小姐,」他对眉娜说,「后门有一个人想和妳谈话。」 「一个人?」眉娜一时无法集中精神听差役说话。 「是的,小姐,他说他从科瓦来,妳一定希望看到他。他是瞎子。」 眉娜低喊一声。 「一定是厄斯!厄斯?维扬!在那里?快带我去!」 差役很惊讶地注视她激动的表情,带领她走下后楼梯,直达厨房门口。 站在门外的老人,白发在暖风的吹拂中轻轻飘动,正是厄斯.维扬,他的孙子站在他身旁。 「厄斯!厄斯!」眉娜欣喜地大叫,握住他的双手。「您来得正是时候!我需要您──非常需要您!」 「主引导我来这里,」厄斯低沈的声音带着浓厚的科瓦腔,「我觉得这里有事需要我做。」 「真的有事,」眉娜说,「快上楼看看公爵。他摔倒了……非常恐怖地从马上掉下来……医生说他跌断了背嵴,会终生瘫痪!」 她一边说话,一边抓住厄斯的手,拉着他直往厨房外的石板走廊上快跑。 她握住他的手时,觉得一股莫名的暖流传遍全身,与从前和他握别时的感觉相同。 他们走上楼梯。 虽然带着他匆匆前去,眉娜内心亦不免产生疑问,国王的御医都表示无望了,厄斯难道真能为公爵做点事? 然而,她确实见过他奇妙高超的医术治愈了姊夫以及村中的居民。 她也知道,他的声誉极佳,声名远播,所有科瓦的渔夫及村民咸称他圣人。 「找厄斯!」只要村中有人受伤或病情严重,医生放弃救治时,旁人便齐呼「找厄斯」。 眉娜带着他们抵达公爵卧房门外时,突然想到,如果她带一个瞎子医生为公爵治病,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她难免想到,公爵或许一气之下把她这个好争辩的东西革职;认为这种治疗法纯属胡闹而拒绝厄斯的帮助。 她有点害怕。厄斯好像早窥透她的心思,很安详地说︰「妳必须相信上帝,孩子,相信祂的爱。这样永远不会失败。」 眉娜吸了一口气。 「我信任您,厄斯。」她沉着地说,举起手来敲公爵的门。 华金打开门,看到眉娜身边站着另一个人,大为惊奇。 「我希望跟爵爷说话。」眉娜说完,牵着厄斯的手往前走。 以前她从没进过公爵的房间。这间宽敞宏伟,天花板高悬的卧房给她的印象就像它主人一样魁梧壮观。 房内的窗帘和从天花板直垂而下的软帐都是红宝石色的天鹅绒制成。 几世纪来家族所获得的纹章全装饰在公爵上方的壁上。公爵直楞楞地平躺在床上,使人觉得他像墓穴里的一块石头。 她勉强排除杂念,仍然握着厄斯的手走向前去,站在床边。 鲍爵闭着眼楮,从他前额紧皱的眉头,紧抿双唇以免大叫出声的神情来看,她了解他正忍受剧烈的疼痛。 「爵……爷!」 眉娜细细地轻喊,他听到了张开眼楮。 他看见她站在床前,并不惊讶,只是眼光茫然,好像痛得失去知觉在祈求她帮助,虽然明知她也毫无办法。 「爵爷!」眉娜再叫一次,「我带一个人来医治您。」 鲍爵的表情并未改变,她继续说。 「他治愈过您的弟弟,龙纳德郡主。在科瓦时,我们都相信他是位具有超然力量的奇人。请您让他帮助您好吗?」 等了半天,她以为公爵会开口拒绝,谁知过了不久,他哑哑地说︰ 「如果他能……赶走这该死的……疼痛,我就……相信妳告诉我关于……他的事。」 眉娜听他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害怕……十分害怕公爵会拒绝厄斯。 她站到一旁,这位瞎子向前走到床前。 眉娜背贴着墙壁,厄斯的孙子和华金则靠门站着。 厄斯直挺挺地站在公爵身旁。眉娜在科瓦时已模清他看病的方式,他一向仔细倾听病人的气息来判断受伤的部位。 他一动也不动,全神贯注地站了将近一分钟。 眉娜摒息等待厄斯的结论,在心中默默祈祷公爵有治愈的希望。 厄斯终于移动了,伸出右手轻轻地滑进公爵的肩膀下。 他的左手拉动被单,眉娜发现,公爵可能为了医生检查方便,连睡衣都没穿,上身躺在床上。 虽然厄斯的动作非常轻柔,公爵依然痛苦地申吟,厄斯这时才开口说话。 「再忍一会儿就好转了,」他说得很轻缓,「所有的疼痛会逐渐消失。」 说完,把左手放在公爵的胸口上,右手仍然垫在他肩下。眉娜知道,这正是他行使神力的时刻。厄斯一向认为上帝借着他的手心,把这种超然的力量传送到伤者的体内。 厄斯微仰起头,聚精会神地凝视上方,好像仰望天堂一样。 眉娜了解他正祈求上帝,本乎「神爱世人」的慈悲心怀,使这个扭断筋骨的子民恢复健康。 好久一段时间,卧房里一片寂静,气氛肃穆。公爵终于打破寂静,说︰ 「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悸动和一股强烈的热流流窜体内。似乎是由你的双手传递过来的。」 厄斯没有答话,片刻后,公爵以截然不同的声音说︰ 「疼痛消失了──真的消失了!」 眉娜紧握双手。 强忍许久的眼泪,剎时盈满黑亮的眼眶,沈痛的解脱以及快乐的降临使她喜极而泣,满屋的阴霾随着纷纷滚落的泪珠消失不见。由于自己激动的情绪,她体会得出,自己深爱着公爵。 想起以前那么强烈地憎恨他,此刻却认为爱上他,似乎很可笑,但是听到公爵免除痛苦时,自己心中那份狂喜是不容置疑的。 她回想,自从华金告诉她公爵瘫痪的那一刻,她在昏眩悲痛的情感中发现自己早爱上他了。 爱神的脚步悄悄地来到身旁,轻轻撒下爱的种子,种子徐徐地萌芽,一切都在无形中进行,等爱的幼苗逐渐在心田茁壮,她仍然不自觉。 她唯一感受到的是公爵的影子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左右,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即使她憎恨他的时候,他的形像依然专制地盘据整个心头,挥之不去。 当他对沙达表现出无限的关怀,甚至为选错学校而主动向他道歉,使她深深觉得,他就像沙达所说的,能够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实在太伟大了。 这种自动认错的行为,对他们那些高官厚爵的显贵来说,是很难做到。 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对他的种种看法都逐渐改观了。 她不再认为他是一个狡诈的恶汉。他俊挺的容貌、高贵的表现,使得她分分秒秒惦记着他,逐日加深对他的爱慕。但当时,她仍不肯承认这个事实。 她亲眼看见公爵从马上跌落下来,心里急遽绞痛的感觉原可使自己体会出自己是爱他的,但极度的震惊使她失去感觉。 爱情的诗篇,彷佛一直无声无息地谱在心扉。华金所说的诊断报告就像突起的火种,及时点燃易燃的纸张,熊熊的烈火在心中燃烧着,炙热的温度使她察觉爱的存在。 「我爱他!」现在,这个念头不时地在脑中盘旋。「我爱他的一切︰他的威武、他对薇薇的仁慈。薇薇走失时,能体会我焦急心情。」 当厄斯正双手运功为公爵疗伤时,眉娜静静依着墙壁,紧张地等待结果。到城堡后这段日子的种种景象历历如绘地浮现心中。 好像经过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公爵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宁静的室内。 「现在,悸动和热度都消失了。」 厄斯低下头来,彷佛看得见他一样,展露出笑容,说︰「爵爷动一动手臂好吗?」 「我……不能……动……」公爵起初怕痛不敢妄动。 话还没说完,左手不知不觉就抬了起来,与肩膀同高。 「现在动动右手。」厄斯安祥地说。 鲍爵也照着做。 整个疗伤的过程令人不可思议,对他而言不但关系重大,而且意义深远,他深深感激厄斯,低沈的声音充满无限的情感,他说︰ 「你治好了我!」 「这是上帝的力量,」厄斯回答他说,「不是我。」 「我该说些什么?」公爵问。 「只要感谢上帝。他关怀、爱护他的子民,所以允许我这个僕人遵奉祂意旨来帮助他们。」 「我能动了!我不会变成废人了!」公爵高声地对自己、对周遭大喊,好像不敢相信那是真事,需求证一番。 他心急地想立刻坐起身来,但是厄斯的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安静躺着,爵爷,」他说,「今天或明天,您的背部还会微微作痛,所以您先别急,让上帝的神力慢慢……慢慢地奏效吧!」 厄斯微笑地说完话后,从床前转过身。眉娜了解他的意思,急忙回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我该怎么感谢您呢?」她问道。 「我不需要感谢,」厄斯答道,「因为妳需要我,所以我来这里。」 「小孩子们也希望见见您。」 「那么,带我去找他们。」 「看过他们之后,请不要离开。」公爵说道,「我希望你留下来,至少也得等到明天我完全恢复之后再离开。」 「您不会再需要我的,爵爷,」厄斯答道,「我孙子必须带我上路了。」 「无论你留多久,我希望能有机会好好款待你。」公爵强留他住下。 「我必须继续我的行程,到北方去。」厄斯缓缓地说,好像旁边有人指点他一样。 「那么,我该如何表达我心中的感激呢?」公爵问。 厄斯没有回答,移动脚步,走向他的孙子。 眉娜走到公爵床边。 「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公爵吩咐她照着做。 「他不会要钱的,」眉娜答道,「但是我会想想我能为他做什么。」 鲍爵炯亮的双眼直盯着她,安祥地说︰ 「谢谢。」 她怕公爵从她脸上的表情洞穿她的心事,所以急忙转过脸来,匆匆离开。 她带着厄斯回到西厢的客厅,沙达一看见他,又惊又喜,高声问候他。 「厄斯!您来这儿做什么?」 「厄斯来为公爵疗伤。」眉娜解释。 「如果您昨天来,就可以为我看病!」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呢?沙达少爷。」 厄斯伸手模模沙达青肿的眼楮。 「都快好了,厄斯,」沙达不太舒服地躲着。 「站好,」眉娜命令他,「你知道厄斯会使你更舒服。」 「他刺痛我的眼楮。」沙达不以为然地抱怨。 厄斯并没有注意他说什么,只是很专心地把一只手按在青肿的眼楮上,另一只手触模沙达破裂的嘴唇。 一会儿后,沙达不再不安地躲着他,安静的站好。 厄斯终于拿开手,沙达说︰ 「好妙,厄斯,您真会治病!我的眼楮不痛了!」 老瞎子双手按住沙达的肩膀,说︰ 「我再为你消除僵硬的感觉,你身上只是皮肉青肿,没有真正的内伤。」 「如果您赶快帮我治好,我就可以骑马了。」沙达换了口气,很兴奋地说。 厄斯微微一笑。 「明天你就可以骑马了,沙达少爷,皮肤上的青肿,马上会消失。」 「您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青肿……?」起初,沙达有点不相信,然后看着眉娜,张口大笑,「他真是位魔术师!」 「咦,这个名词用得不错。」眉娜开心地笑了。 鲍爵的痊愈使她快乐极了,忍不住想随时随地手舞足蹈。 她渴望回到公爵的卧房和他说说话,以更肯定他恢复健康了。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只忙着为厄斯和他的孙子准备路上的食物。在他们临走时,又塞了五个金镑在小男孩手中。 他摇摇头,只收下一个金镑,作为旅途中照顾祖父的费用。 眉娜知道自己不能和他争论,因为他们有他们的原则︰厄斯不肯拥有世间任何金块。 厄斯看过凯婷和薇薇后,即行告别。他们护送他走到前门,道声再见。他握住眉娜的手说︰ 「恶感已经消失了。妳不要再怀恨,我的孩子,尽情地爱吧。那样生活才有意义。现在,妳可以发现,快乐随时在妳左右。」 眉娜惊慌地看着他,因为孩子们正在聆听他们说话,所以她不便回答,只低下头来轻吻厄斯的手。 他了解她感谢的理由,微笑地和孙子乘马车离开。眉娜注视着上路的马车,直到它消失。 他们回到楼上的客厅。眉娜读几篇小笔事给凯婷和薇薇听,然后催她们上床小睡。 「今晚,我可以下楼和您一起用餐,」沙达对眉娜说,「您有没有听到厄斯说我明天就可以骑马?」 「听到了,」眉娜答道,「你精神很好,可以做做功课。」 「那不公平!」沙达争论道,「您说过,到这周末为止,我都不用写功课。」 「如果你有精神骑马,一定也有足够的精神做一点算术题。」眉娜很严肃地说。 沙达扮个鬼脸,不再提出抗议。过了一会儿,他问︰ 「厄斯怎么会来呢?」 「他说,他知道我们需要他。」 「他真的治好了哈瓦德伯伯吗?」 眉娜点点头。 她没有告诉沙达,公爵本来会瘫痪。 现在,她真正松了一口气。如果厄斯不出现,后果真不堪想象,公爵必须被迫一直在床上,或者是此后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谢谢您!主啊,谢谢您。」她心中诚挚地默诵着。 忽然,有个声音打断她的祈祷,问她︰ 「这么做,对妳有什么意义?」 她不知所措,害怕答案的揭晓。 ☆☆☆ 凯婷和薇薇作午后小憩,眉娜让玫瑰照顾她们,自己下楼去。 沙达骑了一个下午的马,她坚持他在下午稍作休息。 虽然沙达提出抗议,但他也发现自己相当疲倦,便不再争辩,自动躺在沙发上休息,看书。 眉娜到图书室去,想借一本书来看。 饼去这几天中,接二连三地发生那么多事,使她无暇也无法静心看书。 事情终于过去了,此刻她决定安静地坐下来,好好看看书。过了约莫一个钟头,不知不觉地把那两本书看完了,想换本别的书,便离开房间,走向图书室。 她从华金的口中获知公爵过了一个很舒服的夜晚,打算下床走动。 「请你劝告爵爷,在床上多躺一些日子。」她请华金转告她的意思,心中却盼望自己能亲口劝劝他。「你知道厄斯?维扬说过,他还会疼痛一段时间的。」 「小姐,微微作痛和僵躺在床上可大不相同。」华金答道。 「我知道,」眉娜说,「但是,爵爷应该懂得,至少这礼拜要尽量保持安静才有助健康。」 老僕人吃吃地笑了。 「妳必须自己告诉他,小姐。爵爷绝不会听我的劝告,他最讨厌像个女人一样窝在床上。」 「我可以了解他的感受,」眉娜说,「但是为了他的身体,还是试着劝他理智点。」 她认为公爵可能会下楼吃晚餐,或许傍晚时分她便可以见到他,再亲口劝说一番。 她走到大厅,准备沿着走廊走向图书室,意外的,有个差役从蓝厅里追出来说︰ 「小姐,爵爷希望和妳说话。」 「他在楼下吗?」眉娜很惊讶地问。 「爵爷刚刚下楼吃午餐,小姐。」 差役为她打开门,眉娜走了进去。 鲍爵背靠着一扇窗户,坐在一张扶手椅上。 她一进门,他就站起来。 「不要起来!」她急忙说,双眼紧盯着他的脸,迅速跑向前去。 他看起来仍然和往常一样庄严威武,甚至比她印象中还要英俊。 她觉得,他的神情十分快乐,脸上再也找不到痛苦的痕迹和嘲讽的纹路了。 鲍爵注视着她跑向前来,嘴角露出朦胧的笑意。她站在他身边,抬头仰望他,他眼中晶莹的光芒使她心跳加速。 「我有许多话想对妳说,」公爵从容地开口,「首先谢谢妳救了我的命。」 「那是厄斯的功劳。」 「却是妳带他来医治我。我觉得很奇怪,也难以了解他怎么会知道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需要他,」眉娜答道,「他使您恢复健康。」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一定是妳请他来的。」公爵说道,「所以我必须向妳致谢。」 「您使我困窘不安,」眉娜异议,「您恢复健康,我们非常、非常快乐,十分感激厄斯的帮助。」 鲍爵听了,扬起双眉。 「我们?」 「家中的每一个人。」 「妳肯定吗?」 「当然!」她答道,对他的探询感到些许困惑。 「我正等着妳来告诉我,这个意外事件纯粹是我的错。」 她很惊奇地看着他。他指着对面的一张椅子说。 「坐下来谈谈,好吗?我认为我们有许多事需要彼此讨论、讨论。」 眉娜善体人意地抬起双眼看着公爵,乖乖的坐下来。 「这是有人蓄意安排的,」公爵说,「我不但知道栅门的横木牢牢地固定在木柱上,也知道横木被提高到一个任何一匹善跃的马都无法跳过的高度。」 「谁会做这种恶毒的事呢?」眉娜问道。 鲍爵耸一耸肩。 「任何对城堡现况不满的顽固份子都可能做。」 「您打算采取什么步骤?」 问题一提出,她才觉得自己这么问太放肆了。 「改变现状!」公爵答道,「妳一定也劝我这么做吧?」 「我想这里的局势不太平静,就像全国各地一样,」眉娜说,「我认为工人们都需要同情和谅解,更希望有个人听听他们内心的不满。」 「这正是我计划去做的事,」公爵答道,「所以妳可以看出,我们两人的想法十分一致。」 他一边说话一边微微地笑着,眉娜觉得自己心中盈满无尽的爱。 「现在,」公爵说,「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的佷甥们,如何?」 眉娜睁大眼楮,两片红云浮现双颊。 「妳不用再伪装了。」公爵心平气和地说。 「您……听见薇薇叫我……眉娜姨?」 「早在我尚未证实之前,就非常怀疑了,」公爵答,「我不相信一般漠不关心的家庭教师会那么热心地关切小孩子。」 眉娜害羞的垂下眼皮,浓密的长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更显黑亮。 「我……我以为如果您知道我是……眉依的妹妹时,您不会愿意……接纳我。」她支支吾吾地喃喃说道。 「关于那件事,我希望妳听我的解释,」公爵说,「眉娜,我希望妳能了解我对弟弟的行为有何想法。」 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不禁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他继续说︰ 「当我弟弟龙纳德结婚时,我并不在国内,所以对我父亲的态度一无所知,直到几年后,才晓得大略的情形。」 他可以察觉眉娜的惊愕,便解释︰ 「一八0八年八月,在阿瑟?卫斯俚爵士的指挥下,我在葡萄牙登陆。」 「您和联队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正在庇里亚半岛和法国打仗。妳一定知道,那是一场拉锯战。」 「所以您并不知道令弟结婚的消息?」 「我一点也不晓得。妳可以想象得出,家书很少送到战场上。」 「我可以了解。」眉娜喃喃地说。 她知道,自己开始进入事情的核心。 「直到战争结束返乡后,才从家父的口中知道整个事件。」 「为什么您在事后不和龙纳德郡主联络呢?」 「我确实希望和他联络,但是家父对他违抗旨意结婚的行为十分愤怒,一直无法平息怨气,所以告诉我,他对龙纳德的行踪一无所知。虽然我到处查访,仍然找不到他的下落。」 「但是,他的津贴……?」 「我正要提起,」公爵说,「家父在世时,就把爵位传给我。我发现不管家父多么嫌恶龙纳德,依旧经年累月地给他津贴。我继承爵位后,仍然继续拨付津贴。只是,我没有尽力为他们调停。」 「为什么不呢?」眉娜问道。 鲍爵的眼光从她脸上离开,眺望窗外。 「这实在很难解释,」他说,「龙纳德是否向妳说过,我们童年的生活?」 「我推测,您父母并没有给您们太多的爱和关怀。」 「我认为他们并不喜欢我们,」公爵说,「他们把我们丢给僕人照顾。我记得,我父亲对我说话的唯一机会是他处罚我的时候。」 忆起悲惨的童年生活,心中撩起无限的沉痛,公爵踌躇片刻,继续说下去︰ 「我们俩都认为住校的日子比在家快乐多了。我喜欢过军中生活,不但可获得宝贵的友谊,还可以锻炼自己的毅力,培养高尚的节操。」 鲍爵的语调逐渐高亢。 「但是军中生活是最艰苦的,我绝不希望我的儿子重蹈我的覆辙,忍受战争的恐怖,耳闻死伤者的哀嚎、申吟。」 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不到公爵说得那么激动,而且对受苦的人们有那么深的感触。 「我回到英格兰,」公爵慢慢平静下来,「决定畅玩一番以补偿自己失去已久的欢乐。我先到伦敦。」 他嘴角掠过一丝嘲弄的微笑,说︰ 「妳还太小,可能体会不出那种久居战地的人乍临伦敦时内心的感受。」 「它……使您震惊吗?」 她记得听人说过一些关于奢侈糜烂、游手好闲的执裤子弟和浪荡子的故事。 「当地人对为国作战的勇士和捐躯烈士的态度非常冷淡、漠视,使我极为震惊。」公爵答。 「换句话说,使我像大梦初醒般顿然觉悟,不免讥笑这现实社会的一切。」 他踌躇一会儿,说︰ 「有关女人的种种,我也十分寒心,但那些事和妳没有一点关系。」 眉娜心里又痛又妒。 她非常肯定,女人一定无法抗拒他的吸引力,而且他这么多年来,完全生活在男人圈中,一定也禁不起异性的诱惑,非常渴望亲近女人。 「我继承爵位之后,」公爵说,「从伦敦回到这里,不断思考处世的态度。或许我父亲的人生观和待人的淡漠态度比我满腔热情,强己所难去关怀别人的处世原则更妥当得体。」 他停了一会儿。 「童年时,双亲的冷酷和漠不关心刺伤了我。我不愿意在成年后,热忱待人换来冷言冷语,这更令我痛心,所以我冰冻自已的情感,故意对人冷漠,我告诉自己,我这一生中不需要爱,没有爱我一样过得很好。」 说完,他看着眉娜,很安祥地说︰「我错了!我再也不能没有爱!」 眉娜和他四目相望,彼此静静地凝视。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他那海般深邃的眸子多情地望着她,使她不知所措,茫然而羞怯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鲍爵也起身紧贴着她的背站着。她不由自主地浑身抖颤。 「妳知道我想对妳说的话,眉娜,」他说,「从我第一次看见妳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怒视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妳。我知道妳是我一生中永远追寻的人儿!」 眉娜微微地动了动,想暂时逃避眼前撩人的一切,公爵却伸出臂膀,围拥着她。 他扳过她的身子,使她面对他。在她还来不及领会时,公爵温热的双唇贴在她唇上。 起先,她一阵惊讶,紧接着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心神荡漾,这异样的感受正是她一直追寻的,而她却从不知自己的渴求。 鲍爵毫不放松,紧紧拥抱着她,两个人心贴着心站着。他愈趋炽热的嘴唇紧贴在她唇上,深深地、重重地吸吮、吸吮住她的舌根,好像要把她的整颗心牵引出来。 她没有亲吻的经验,所以一点都不知道,仅仅借着四片嘴唇的接触,竟然传送出那么奇妙、令人心醉、狂喜的感觉。 这正是她时时渴盼的滋味,如此美丽,如此神圣,彷佛来自神界的光芒,充实了她的身心,激发了她的热情。 鲍爵抬起她的下巴。 「我爱妳,亲爱的,我心中远比口中能向妳倾诉的还爱妳!」 「我……爱你!」眉娜昏沈、晕眩地细语着。 鲍爵又激动地拥住她,狂放而热切地亲着她的眼楮,吻着她的鼻子,吮着她的红唇,香着她脸上每一寸地方,好像害怕失去她,必须这么做才能肯定她的存在,她属于他而无法逃避他。 他狂热的亲吻似乎煽起了眉娜心中深藏的爱情的火,起初火星闪闪,继而火势熊熊,炽热的爱火从心底蔓延到微张的双唇,与他体内燃烧着的情火紧紧地熔成一片。 「妳这么完美,这么娇柔,天真而没有半点瑕疵。」公爵嘶哑地说,「哦,我亲爱的,没有人能像妳这么好。」 他不停地贊赏她,眉娜忆起了往事。 突然,她觉得好像有只冰冷的手紧压在自己的心窝,她举起手遮住嘴巴,轻叫出声。 然后,极力挣脱公爵的怀抱,转身穿过房间跑到门口。 她打开门后,赤脚沖上楼。泪水不知不觉地凝聚在眼里,强吞至喉间的眼泪几乎使她窒息。 她到达西厢,轻轻地垫起脚跟走进卧房,关上房门。 她茫然地站在卧房中央,六神无主。双手无助地蒙着眼楮。 「哦,天,哦,天啊!」她烦忧地喊着,「我该怎么对他说呢?」 第七章 眉娜双手掩面,默默地站了数分钟,终于做了决定,匆忙地从橱柜里拉出一个皮箱。 她打开皮箱,然后拉开衣橱里所有的抽屉,就地跪在地板上,急急忙忙地把衣物一一摆在皮箱里。 这时,她听见身后的门被打开。 「我正忙着!」她无暇转头去看来人是谁,心想大概是玫瑰。 饼了片刻,除了关门声外,并无其它动静。她以为来找她的人看她忙碌,便一声不响走了。 突然寂静的室内响起了声音︰ 「妳知道妳在做什么吗?」 她大吃一惊,猛转过头,看见公爵正挺直地站在房内。 她幽怨地望着他,片刻回过身来,低下头,蹲跪在地上,默默地瞪着箱子发呆。阳光透过窗户,挥洒在她那红色的秀发上。 「我正……准备……离开。」 话虽艰涩的难以出口,她仍然不得不说。 「为什么?」 这威严有力的问话在空气中回荡不息。她没有即刻答话,只听见公爵走过地毯,来到她身后站着。 「如果妳走了,」沉默了一会儿后,他问道,「孩子们怎么办?」 「现在……他们和您……一定可以过得很好。」 提起要和孩子们分开,不禁悲从中来,泪水盈眶,珍珠似的泪珠纷纷滑落脸上。 为了不让公爵发现她正悲伤地淌着泪水,便尽量低下头。毫无目标地凝视着。不久,公爵又问︰「妳真的能够如此轻易地撇下自己的责任,撒手不管吗?」 眉娜沉默不答。公爵考虑了一会儿,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补充说︰ 「妳那么勇敢地为他们设想,为妳自己的原则艰苦奋斗,尽力争取。如果妳现在离开他们,那他们就要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妳的爱心。」 这句话像一道光芒,闪过眉娜的心中。多令她诧异、惊讶啊!鲍爵说得那么恳切、温柔。印象中那个惯于嘲讽、盛气凌人的格兰特公爵竟然也会和她谈到爱? 包出乎意料的,他亲吻过她,使她心神恍惚,好像遨游于九霄云外。 她从没尝过那种销魂的滋味,所以渴望再试一次。但她绝望地认为一切都太迟了,她无法留下来再蒙骗他。 最糟的是她鼓不起勇气向他说明真相,承认错误,她怕他会轻视、鄙弃她。 「我真不明白什么地方得罪妳了,」公爵说,「难道我们俩不能好好讨论吗?眉娜。」 听他说得那么柔和,那么迷人,她实在难以反驳他。 她爱上他,因为他威武迷人,更因为在她所认识的男人中,没有人能和他媲美。 当她听他谈起童年的痛苦回忆,出征归来备受冷落而寒心的遭遇,使她不由得对他产生怜悯的柔情,渴望像母亲般抚慰他。 此刻,她简直无法抗拒他浑身散发的魔力,不得不以一种异性的情愫爱慕他。 「在某个奇妙的时刻,我感觉出妳对我的愤怨已消失,」公爵低沈地说,「妳说过妳爱我,我也相信妳。」 「我真的……爱你!」 眉娜毫不思索的脱口而出。 「那为什么,亲爱的,妳要离开我呢?」 「我……一定得走。」 「妳必须说出理由。」 「我不能说。请……请让我走吧。」 「如果我拒绝呢?」 眉娜低垂着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到面前的皮箱里,箱子中的衣服沾湿了,但她并没有伸手拭去衣服上的泪水,只觉窘迫万分,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让公爵永远找不到她。 这时,她听见公爵缓步走到窗前,站着眺望远处的湖泊。过了不久,他打破沉默说︰ 「自我懂事以来,我始终觉得城堡中有某些地方不太对劲,虽然它的外表如此宏伟壮丽。我并不是夸口,妳在全英国绝不可能找到比这里更幽美的地方。」 眉娜轻呼了一声,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但是,我总是认为缺少一点生气,」公爵继续说下去,「犹记得小时候,它给人一种冷清萧条的印象。除非龙纳德在场,否则它总使我感到落寞孤单,完全与外界隔绝。」 他诚挚的感触,使眉娜深深感动。 「我继承爵位后,决定在此定居,」他说下去,「这座阴郁的城堡一直影响我的个性,使我更缄默,更内向。家父专制霸道的影子彷佛不时笼罩着我,人格德性逐渐跟着他的路线走。」 「我深信你这样说……不正确。」眉娜喃喃地说。 「我自信如此。」公爵答道,「事实上我肯定自己已经变得和家父一样冷酷无情、轻蔑傲慢而严厉苛刻。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他的声音轻快而明朗︰ 「妳非常意外的出现了!知道吗?当我走进房间,看见妳站在那儿,内心突然莫名其妙地燃起了从未有的活力。」 他轻笑一声。 「当时,我不愿对自己承认这种内心突起的感受。我一再向自己强调,妳太美丽而且不值得信任,妳家庭教师的身份颇令人疑心。」 眉娜虽然没有转过头来面对着他,但由他微微戏嚯的口气中,她知道他正盯着她看。 「果然,我猜得不错。让我告诉妳吧,亲爱的,一般家庭教师并不像妳所扮演的那么负责、热心、可爱,过份尽职会使她们内心永不得安宁。」 鲍爵说得十分恳切,眉娜泪如雨下,难以将息。她害怕自己会强忍不住激动的情绪而痛哭出声,所以硬咬着牙根,双手紧握,藉此发泄自己的激情,连手指关节都握得发白了。 「妳的影子潜入我心中,一天比一天深刻,」公爵继续表白,「我开始数着时间过日子,盼望能一次又一次见到妳。我常常强迫自己到外面蹓,不敢逗留在屋内,以免妳轻俏的影子时时围绕左右,撩起我无限的激情。」 鲍爵停下来,自我解嘲地笑一笑,再说︰ 「妳可知道?多少个孤寂的夜里,我睡不安宁,满心思念妳,盼望妳,然而,妳却那么怨恨我。」 「你……如何……肯定呢?」眉娜讶异万分,不得不提出这问题。 「就算我不从妳高亢的声音或傲慢的态度中发现,也可以从妳眼中闪烁的怨愤火花肯定。」公爵回答道,「我相信再也没有一个女人的眼楮比妳的眼楮更灵活美丽,更会说话了。」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温柔地说︰ 「我跌伤卧病时,妳常来探望我。我从妳那双会说话的眼楮里,发现妳的感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鲍爵缄默了片刻。他那柔情似水的声音,使眉娜难以抗拒。他再说下去︰ 「那时候,我认为妳有点在乎我了。刚才妳走进蓝厅时,我更深信,妳的眼神里显现了爱的光芒。」 眉娜静静地听他细述。 「我错了吗?哦,亲爱的,别再折磨我了──告诉我吧,我没有错。」 屋内一片寂静。眉娜渴望站起身来,奔向他的怀中。但是,就因为她太爱他了,她无法同时爱他又欺瞒他。 她知道公爵盼望她答话,但是泪水淹没她轻柔的嗓子,她泣不成声了。 「我……爱你……但我必须……要走。」 「为什么?」公爵仍然毫不放松地追问她。 「我……我……不能告诉你。」 「妳一定要告诉我。要是妳留下一个解不开的结而一走了之,我会一天到晚烦恼着,想知道究竟我满身过错中的那一点赶走了妳,妳想想看,这会有多苦?」 「不……不,」眉娜急急否认,「那不是……你的错……我想……离开……是我的错……纯粹是我……我的。」 「妳的错?」公爵十分诧异,「妳又能做些什么,我的宝贝?妳能犯下什么惊人的罪行而不敢让我知道?」 眉娜知道公爵误以为她拿些微不足道的理由来搪塞他,作为离去的借口。 「请……你试着去……了解好吗?」她心急地求他,「你……最好不要……知道理由,你只要相信我的保证……它绝对和你的言行无关……完全是……我自己的缘故。」 「来我这里,眉娜!」 她猛摇头。 「我要妳来我这里。」 「请……不要管我,」她苦恼地叫着,「如果你爱……爱我就让我安静地……离去,然后把我忘了。」 「妳真认为我做得到吗?」公爵询问她,「我已经不是小男孩了,眉娜,只有小男孩才会把爱情当作游戏,自由进出恋爱圈,玩乐千百次而不慎重。我是一个大男人,在我这生中从没有爱过任何一个女人,只有妳是我的爱!」 「我……不值得……你爱。」 「这就是妳想离开我的原因吗?」 她仅仅点一下头而不敢开口。 「妳究竟做了些什么使妳说这种笨话呢?」公爵问道,「是不是妳心中还有别人?」 她听见公爵那嫉妒的口气,心里不免着急。她不能忍受他的误解,急忙开口否认︰ 「我心中……从没有任何人……而且永远不会有。」 「现在妳既然这样说了,妳想,我还会让妳走吗?」 「我必须……走!」她很坚决地说。 屋内又静了下来。出乎意外地,她轻叫一声,原来公爵硬把她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他扳过她的身子,双臂紧紧地拥抱她。她有点手足无措,只好把脸贴在他厚实的肩膀上。 「妳没有理由一定得相信我,」他说,「然而,我还是要恳求妳,眉娜,请妳相信我。我必须知道妳要离开我的原因。妳想,我们彼此深爱着,我们两个都不能忍受分开的日子。」 鲍爵感觉出她的身子在他怀中颤栗,便非常温柔地安抚她︰ 「说吧,亲爱的,把妳隐瞒的事说出来吧。」 「您……您一定会……生气。」眉娜支支吾吾。 「我还会生气才怪呢,」他回答,「过去我们彼此气够了,而奇怪的是,愤怒只有增加我对妳的爱意。」 「这种气……不同于……那种气……如果我……告诉您……您一定……永远不再……和我说话。」 她感觉公爵把她抱得更紧,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宁愿受任何气,冒任何险也不愿失去妳。」 「当你……听到我……说出来的理由……你一定不会……在乎失去我。」 「妳要不要和我打赌?」公爵轻快地笑着问她。 眉娜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松了一口气说︰「我……我愿意……告诉你。但是我……说话的当儿……你不可以……踫我。」 「对以后发生的事,我不能预作承诺。」他答道。 她注视着他,只见他那双深邃的眼楮像是永不枯竭的爱之泉,是她所追寻也愿沈溺的地方,然而此时,她不得不避开他含情默默的眼神,逃离他身旁。 她站在窗前,茫然地眺望阳光下的景物。 满眶模糊的泪水使得湖泊及牧场朦胧一片。她强迫自己好好说话,柔和又清晰地慢慢道来︰ 「我写了……《暴躁的黄蜂爵》。我就是……那本书的作者!」 话一说完,她彷佛觉得字字句句激荡于空气中,扩散至墙壁上,再向她反击回来。 声音平息之后,空气好像凝结了,室内好静、好静,静得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想,公爵听了她的话后一定会离开。 他会走出这个房间,永远走出她的生命。她会听到重重的关门声,然后整个故事落幕了。 但是他并没有离开。眉娜迫切地想奔向他,恳求他原谅;想跪在他面前请求他不要抛弃她……。她紧紧抓住窗台,抑制自己的沖动。 她一再提醒自己维持应有的尊严,他要走就应洒脱地让他走。 片刻之后,公爵用一种出乎她意料的声音问道︰ 「妳知不知道那本书太诽谤人?」 「是……是的。」 「太下流无礼?」 「是……是的。」 「太尖酸苛薄?」 「是……是的。」 「妳故意用它伤害我!」 「不……不是,」眉娜道,「我恨你是因为你父亲对家姊的观感,而且……我以为……你和他一样。」 「所以……那是一种报复的手段?」 「是……是的。」 「妳一定早就知道,我或其它人看了那本书,马上晓得那是描写我。」 「内容有一半实情,一半虚构。我融合了人们谈论……你的话,自己创造了……恶棍公爵。因我以为这样做可以把你弟弟……所受的苦……报复到你身上。」 「我想,我稍微了解一点了。」公爵慢慢地说,「但是,我从没想过那种书会是妳,或其它女人写的。」 「以前,我……恨……恨你。」 「妳刚来时,妳的眼楮已告诉了我。」 「当我写书时,我并不……认为可能……遇见你,甚至……面对面看着你。」 「妳这样写时,妳……?」 眉娜沉默一会儿后,坦白地说︰ 「我当时……以为……自己写的大部份是……正确的。」 「或许,其中有些是对的。」公爵竟然这样同意。 眉娜没有回答。 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公爵不但没有对她愤怒地吼叫,更没有像以往一样冷漠地嘲讽她、苛薄她。 但是就因为公爵这么不在乎,她想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他的爱。她渴望大声疾呼,把整颗破碎的心给唤出来,让震颤的声音使自己粉身碎骨。失去了他,她不再是个完整的人。 「我在那美妙的时辰里接触到天堂的美景,」她想,「现在,一切都完了,我永远不能再享受这种快乐的滋味。」 然后,她听公爵说︰ 「妳是不是准备为我遭受的损失做些补偿呢?」 眉娜无助地摊开双手,问︰ 「我能做什……什么?」 「妳当然能补偿我的损失。」 「你……知道我没……没有半点钱。」 「那么,我恐怕妳必须坐牢,而且是无期徒刑!」 她感觉出公爵边说边走近她,她实时回过头来注视着他。他伸出双臂,猛力地将她拉近自己的胸前。 「无期徒刑!」他重复声明,「而且妳要被囚禁在城堡里,我警告妳,我是一个非常严厉的典狱官。妳永远逃不了!」 听他这么说,她觉得自己彷佛突然被他高举在云中,整个身子轻盈地在他臂上飘动、飘动。 「原谅……我。」她仰起头,喃喃低语。 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她,嘴角带着微笑。 「我想我必须原谅妳,」他说,「我们一起把那些可恶的书一把火烧掉,然后妳再为我写另一本书。」 他的双唇逐渐向她凑近,说︰ 「妳要不要写本爱的故事,嗯?亲爱的?描写一对情侣彼此深爱对方,世上其它的事都无关紧要了。」 「你能肯定……十分肯定你的话是……真的?」眉娜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爱妳!」公爵说,「世界上任何一本荒唐的书都阻止不了我和妳在一起,阻挡不了妳成为我的人。」 他边说着话,嘴巴不断凑过来,突然贴盖在她的香唇上,狂野,热情而渴切地亲吻着她。 深藏在彼此内心深处的爱之火终于点燃了,熊熊的烈火不断地在胸中燃烧着,热度逐渐升高好像与炽热的阳光熔成一团。 「我爱你!」眉娜渴望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 但她的心儿在歌唱,灵魂在飞跃,说话是多余的,只要能深深体会彼此是对方的一部份就够美了。 ☆☆☆ 经过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唇终于分开,换了一口气。公爵欣喜地微俯着头,望着眉娜那对发亮的眼楮、微红的双颊,柔和地说︰ 「妳最快什么时候能嫁给我,亲爱的?明天如何?」 「我盼望……属于你,」眉娜答道,「我愿意做……任何……你要我做的事。」 鲍爵开朗地大笑。 「哇,我倒要看看这么柔顺的态度能持续多久?」他说,「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常常得为我想得到的东西苦战。现在,我可能要败在这个不容忽视的敌人手下了。」 眉娜踌躇地笑一笑。公爵轻轻地亲着她微湿的眼楮、浓密的睫毛、泛红的粉颊,最后停留在她樱唇上。 他一边忘情地吻着,一边拔去她发上的夹子。一剎时,整头秀发倾泻下来,像朵暗红的浮云飘在柔弱的肩膀上。 「现在才像那天妳陪孩子们在干草堆里游戏的模样,」他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可爱,那么令我渴欲的小东西。」 「但是你骑着马掉头就走。」 「如果我再留下来看妳,我可真的会紧抱着妳,亲吻妳!」 「我只觉得又羞……又窘,居然让您看见我那副丑样子。」 他亲了她一下,再说︰ 「我知道妳拼命藏住这头秀发,不让我一窥它的美丽。妳把它紧紧地扎成一个髻,但是,我的宝贝,妳藏不住它的颜色。这耀眼的发色使我渴望去追寻燃烧在妳胸中的火焰。」 他的声音抖颤着热情的音符,眉娜羞得把脸藏在他宽厚的胸前。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使她面对着他。 「我已经燃起了一点爱的火花,」他说,「而且,我的心肝宝贝,我会教妳怎么去燃烧它,使熊熊的烈火逐日逐年地旺盛,直到我俩都被爱之火焚化为止。」 他用唇轻触着她,然后捧着她那垂胸的秀发,香着、嗅着、吸着。 「妳真是美得让人迷惑,」他说,「每次我注视着妳,就发现妳比我想象中更可爱了。」 眉娜欣喜地兴嘆,说︰ 「孩子们可能快醒了。我必须梳理一下,使自己整齐洁净。而且,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格兰特公爵大人被发现在……家庭教师的卧室里,一定会遭人……谴责非难的!」 「今天晚上将是妳最后一次睡在这个房里,」公爵答道,「从明天起,我亲爱的,妳就永远和我住一块儿了。」 他深情的眼神使她羞红了脸。然后,她闪出了他的怀抱,问道︰ 「你……肯定你已经……原谅我?」 他再把她拉回怀中,答道︰ 「只要妳永远爱我,我会原谅妳所做的任何事。我对人生别无企求,只希望能拥有妳的爱,妳永远不离开我,那就值得了。」 看他说得那么认真严肃,眉娜感动极了,禁不住伸手圈住鲍爵的颈项。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她安慰他,「你充实了我整个世界……我心中除了你,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最后一个字刚从她口中吐出,他炽热抖颤的双唇已迫不及待地紧贴在她唇上,狂热、渴求、奔放地吻着、吸着、吮着。 他们缠绵忘我地紧抱在一起时,门轻轻地开了,两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只见薇薇十分惊愕地看着他们。 大家都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说话。薇薇终于沈不住气,说︰ 「啊,您吻了温妮小姐!」 「不,」公爵答道,「我吻的是妳的眉娜姨。」 「您怎么知道她是我阿姨?」薇薇问道,「那是一个秘密呀!」 「是妳告诉我的,」公爵故意逗她,「那天妳在树林里喊出来,让我听到的。」 薇薇吃惊地掩住嘴巴。 「啊!我太皮了!」 「其实,」公爵弯抱起她,「在妳还没告诉我之前,我就猜到了。妳看,妳的眉娜姨是不是漂亮得不像家庭教师。」 薇薇盯着他们两人看了看,说︰ 「您爱眉娜姨?」 「十二万分地爱她。」公爵答道。 「眉娜姨爱您吗?」 「我想是吧,」公爵说,「她已经答应做我的妻子。」 薇薇很高兴地用小手圈住他的脖子,说︰ 「如果您们两个结婚,我们就可以永远住在这里,我更可以骑骑您的马。」 「所有的马!」公爵答应她,「而且只要妳喜欢,妳就有上打的小马。」 「哦,真是的!」眉娜插嘴说,「你不要宠坏她,她一向都很贪心。」 「您答应了!您答应了!」薇薇大叫,「哦,哈瓦德伯伯,我真爱您!」 她一面说着一面亲亲公爵的面颊,而公爵的眼楮正盯着眉娜,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她也愉快地迎接他的眼光。她知道彼此的心中都在编织着未来的美梦︰有一天,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会像现在这样溺爱孩子。他实在太兴奋了,他准备为佷儿做任何事。 鲍爵放她下来。 「我们去告诉凯婷和沙达,」他说,「我想,他们听到这消息,一定像薇薇一般快乐。」 ☆☆☆ 「啊,太棒了!」沙达听到他们要结婚的消息,非常高兴。「但是,我不很惊奇。」 「什么意思?」眉娜诧异地问。 「是这样的,我感觉得出您很喜欢哈瓦德伯伯,」沙达解释,「后来,他对我们很亲切时,我发现他也喜欢您。」 「你知道得太多了。」眉娜微笑说。公爵接下去︰ 「你说得很对,沙达,我想你的眉姨会把城堡变成一个快乐的天堂。」 「您真的愿意留我们住下来吗?」沙达问,「我们可不愿意流浪街头。」 「当然要你们留下,」眉娜急急大叫,「我们需要他们,不是吗?」 她仰头请示公爵。公爵柔情似水地微笑着,他那迷人的表情引诱着她那颗跳跃的心。 「我想堡里的房间足够容纳两个家。」他说。 眉娜面露喜色,说︰ 「沙达也这么说!」 她转头看着沙达。这个小男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告诉过眉姨,我是您的继承人。但是她说您还年轻,一定会结婚生子,我就说这儿很大够那些孩子住。」 「如果我结婚了,希望你不要觉得失望。」公爵答。 「不,当然不会,」沙达说,「我并不希望当公爵,我唯一期望将来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赛马跑道及马厩。」 「我认为那很可能实现,」公爵答道,「或许你可以在我的赛马场里帮我忙。」 沙达疑惑地看着他。 「您真的这样说吗?哈瓦德伯伯。」 「以后你放假在家时,可以先到赛马场去实习,训练赛马有很多琐碎的步骤。阿贝年纪渐渐大了,我正考虑训练一个新驯马师接替他。我想,他一定很高兴有你这个助手。」 沙达雀跃万分,忘情地吶喊。这时候,凯婷轻轻走进来,拉着眉娜,说︰ 「眉姨,我想要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亲爱的?」 「如果您结婚,我可不可以当您的女傧相?我常常希望当女傧相,可是从没有人邀请我。」 眉娜仰头望着公爵。 「我们准备在城堡里的教堂举行庄严而安静的婚礼,」他说,「我相信妳眉姨不但需要一个女傧相可能还需要两个。当然沙达得在她前头领路。」 这个消息太令孩子们兴奋,只见他们小嘴叽叽喳喳地讨论不停,直到午茶时刻,所有的事情不知被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 鲍爵留下来和他们一起用茶。后来两个小女孩回房休息,沙达到马厩找阿贝聊天。终于,他们又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们并肩走出边门,进入花园,走过一大片如茵的草坪,再往下走向玫瑰园。 他们到达莲花池前,眉娜若有所思地望着公爵。他知道她正回想着自己把柯洛皮生推下水的情景。 「沙达告诉我,你看见他掉落池内时,竟然捧腹大笑。」她说。 「我是大笑,」公爵承认,「但是,我也十分愤怒!他怎么那么大胆想亲妳?」 他轻轻搂着眉娜縴细的腰肢,把她紧紧地拉近身旁。 「我得先警告妳,亲爱的,我是一个善妒的丈夫。如果有不识相的男人不断盯着妳看,我会把他的头敲昏;如果谁敢像柯洛皮生一样踫妳,我非杀掉他不可!」 眉娜温柔甜蜜地笑着。 「你真认为除了你以外,我会让别人踫我吗?」她问,「哦,哈瓦德,你这么雄壮威武,其它男人和你相较之下,显得渺小而不堪一击。我刻骨铭心地爱着你,你根本不需要嫉妒吃醋。」 鲍爵很感动,紧紧搂着她,问道︰ 「如果妳不走进我的生命,我怎么会有一分一秒的快乐?我们两个在一起要做的事太多了,亲爱的。」 「最迫切的事就是使城堡内外的居民快乐地生活,」眉娜说,「如果您时时有遭受别人报复的危险,我的心里永不得安宁。」 「妳一定得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公爵说,「我答应要逐项改善。首先,我指示过农场的经理,提高劳工工资,改善他们的茅舍。」 「哦,听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眉娜大叫。 「这全是因妳而改革的,妳得继续帮助我,引导我。」公爵说。 「那很容易做到,」眉娜回答,「玫瑰告诉我她母亲说的话,任何人都需要爱的滋润。伟大魁梧的丈夫,这种爱正在我们彼此心中滋长。爱人者人恒爱之,没有什么比爱心更重要了。」 「不错,」公爵贊同,「但除了妳之外!」 他深情地默默俯望着她,非常轻柔地说︰ 「妳占满了我整个生命,妳是我希望的泉源。我生生世世都盼望妳的爱。」 「我会给你……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爱。」眉娜正欲启口向他倾诉。 但是她的字字句句全被公爵温热的双唇给吸住了。他那么渴切地、狂野地、热情地深吻她,而她彷佛觉得天旋地转,四周一片茫然,所感受到的只是四片湿热的嘴唇所奏出的爱之乐。 一剎时,忽然心跳气急,全身血液激荡,只觉四肢酥软无力,一股令人如醉如痴的奇异热流充斥体内。 这种销魂蚀骨的滋味,使她神经紧张地申吟低喃。 一股强烈的欲望使她紧贴着他,她不仅要把奉献给他,甚至她的精神、她的心、她的灵魂都盼望与他融成一体。 她在他厚实的怀里蠕动、颤栗,也模糊地觉得公爵急急地喘气,轻轻地抖动。 他彷佛带着她驾着云彩,穿梭于满天星斗之间,遨游于太虚幻境。万里一片静寂,他们尽情地吸取爱的精华,享受天神所赐爱的礼贊。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的故事18︰孤女奇缘 爱的故事20︰斑马缘 爱的故事37︰兰庄秋晴 爱的故事3十八︰梦中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