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千钧力》 第一章 尤莎?霍姆小姐哼着小调,从花园向屋内走去。 春光明媚,她觉得树下那一片宛如金色地毯的水仙花比什么都动人。转弯时,迎面看见安妮女王的可爱宫室,近一个半世纪以来,霍姆和利斯古德伯爵们就安居在那里。 门前停靠着一辆非常漂亮、套有两匹骏马的马车。她认出那是杰姆的车,马车夫身穿褶襉外套,头戴花结帽子,坐在赶车的位置上。她知道,这是她深深爱戴的外祖母——大夫人赫尔姆斯戴尔来拜访她父亲来了。 自幼年起,她就从有一半法国血统的外祖母那里听到许多关于勃艮地公爵的传说,使她的生活中充满了浪漫的幻想。一般孩子听到的童话不外是《灰姑娘》,《小红帽》,《园丁与主人》,而伴随着尤莎长大的却是《勇敢的菲利浦》,《无畏的约翰》,《强悍的查尔斯的文治武功》。 王孙公子们成了她憧憬的一部分,常常与她梦中相会。她深信当她堕入情网时,所钟情的一定是象善良的菲利浦那样的人了。 在长达五十年的统治里,菲利浦把他的宫廷变成了全欧洲最文雅的宫廷之一。勃艮地的公爵们不仅骁勇善战,而且在宫中荟萃了一批最杰出的艺术家和作家。公爵们豪侠济世,世所称道。 尤莎急匆匆朝屋内走去,心里想着外祖母是否带来了什么法国的新闻。也许这纯粹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吧。 走到马跟前时,尤莎停了一下,拍拍马背,问她从小就认得的马车夫关节炎是否好了一些?儿子可好? 马车夫说儿子在勃艮地的一个大葡萄园干活,贪杯好斗,这尤莎是知道的,贪杯好斗,个个勃艮地良民百姓都如此。 当老人一五一十把家里的苦恼和病痛都倒干净后,她熘进屋内,急于去见外祖母。一进大厅,她就脱下鞋子,换上早已搁在椅子下的软缎拖鞋,怕弄脏了地毯。 她在一面金框古镜前面停了片刻,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匆匆地朝父亲的书房走去,她知道这个时候父亲一定在那儿。厚实的地毯淹没了她的脚步声,她伸手去开书房的门时,才意识到门半掩着,从里面传出外祖母的说话声。 她正要进去,听到里面提到自己的名字。 「这可能是我一直为尤莎设想的一门亲事,」她听到外祖母说,「快点安排,否则就晚了。」 尤莎一下楞住了,她感到十分惊讶,甚至有些恐慌。 「尤莎还不满十八岁呢,」她听到伯爵的声音,「况且我已准备在下个月带她去伦敦觐见女王。」 「我理解你的想法,」太夫人表示贊同,「不过我刚才说过,事不宜迟。」 「您这是什么意思?」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太夫人似乎在想如何作答。接着她说︰「爱德华,不瞒你说,我听说塞萨尔眼下叫一个女人迷住了,可是亲戚们都认为那个女人完全不理想。」 「您的意思是他会娶她?」伯爵露出了不相信的口气。 「很有可能。」太夫人回答,「季蕾?得?萨隆不是贵族出身,也不属资产阶级。」 伯爵说︰「塞萨尔不是说过吗?除非找到一个他所爱的人,他已无意于再婚,我还一直这么认为呢。」 太夫人做了一个富有意味的手势。「所爱?什么所爱呀?」她问,「有人千真万确地告诉我,季蕾?得?萨隆一心要做他的妻子了。」 「她以前也结过婚吗?」 「她结过婚,那个男人比她大许多,结了婚没几天就得心脏病死了。从那以后,有很多人来追她,都被她拒绝了。不用说,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有塞萨尔那样的地位。」 「可是,」伯爵试探道,「塞萨尔想必也意识到娶一个全家不贊成的人不妥吧。」 太夫人嘆了一口气。「你很清楚,塞萨尔脾气很倔。他父亲在他刚刚二十岁时就让他完了婚,娶了瓦隆鲍爵的女儿。这门亲事无论是从血统还是从新娘带来的一大份嫁妆来着都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伯爵没吱声,太夫人说了下去︰「后来的结果你都知道,这对年轻夫妇从在查特瑞斯大教堂结合的那一刻起便怒目相视。」 她的目光变得很忧伤。「经过一年如塞萨尔所说的无法描述的痛苦后,可怜的姑娘得了脑病,最后导致不可治愈的神经失常,三年后就死了。」 「尽避如此,我一直替塞萨尔难过。」伯爵说。 「是啊,我们当时也都为他感到痛心,但谁也无能为力。以后,他到各地玩了一趟,回来后完全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为什么这样说?」伯爵不解地问道。 「他以前一直有点目中无人。一个公爵又怎么会目中有人呢?!但是他也变得玩世不恭了,和他的年龄有点不相称。」 「但据我所知,他倒是大开其心!」 「他的确在巴黎创造了许多丑闻,还决斗过好几次。」太夫人表示同意,「可是,对于象他那样年纪轻轻就晋了爵位、而且‘君临天下’的人来说,有这种事,也可想而知。」 听罢,伯爵哈哈大笑。「对蒙特维尔公爵们来说,当然如此。我常常想,当一国之君拥有偌大一个雄踞于山顶、俯瞰整片葡萄园的城堡时,威势也就到顶了!」 太夫人一笑。「确实如此。自从塞萨尔住进城堡,他的一举一动就简直象个君主,或者说象个国王,我们这些穷亲戚除了臣服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伯爵再次纵声大笑,然后说︰「塞萨尔的妻子死后,我一直未见到他,但是常常听到他的消息。我简直不能想象,既然他已下决心娶那个你们不贊成的女人,您或其他人还能干涉他什么?」 「所以罗,我不愿多费口舌。」大夫人平静地说,「我想让尤莎取代她。」 「您真的认为他会对尤莎感兴趣?」 太夫人长嘆了一口气。「这是一场赌博,一场真正的赌博!这是我能想到使他摆脱第二次婚姻悲剧的唯一办法。」 屋内静了片刻,然后伯爵说︰「我绝不强迫尤莎做她不情愿做的事,我的最大愿望是使她幸福,就象我使您的女儿感到幸福一样。」 「这我知道,爱德华。」他的岳母轻声地说,「但是,尤莎太可爱了,我不愿她的幸福断送在目空一切的英国纨裤子弟手中,这些人只对狩猎、射击、钓鱼感兴趣,心里全然没有他们的妻子,无论她们多么美丽多情。」 伯爵仰天大笑︰「您一贯直言不讳,我得承认您说的有一丝正确。但是,一个法国人嘴里甜言蜜语,吻着一个女人的手,眼楮却瞟向另一个,这又好得了多少?」 太夫人一脸严肃说︰「爱德华,我所希望和祈求的是塞萨尔见过尤莎之后会发现,尤莎正是他心里追求的那种充满青春魅力,天真漂亮的女孩。」 「您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生长在勃艮地的人没有一个不浪漫。」大夫人说,「从塞萨尔出生的那天起,我就爱他。在我和他的血管中流着蒙特维尔的血。」 稍息片刻,她继续说︰「你知道,他的母亲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的母亲在结婚前也是蒙特维尔人。我知道塞萨尔曾经有过理想抱负,虽一度泯灭,却不会消失殆尽。」 伯爵说︰「您真乐观。一个受过创伤、深深失望的人就好象一头花豹脱不了斑点一样。」 少顷,他又慢慢地补充︰「如果您问我的话,我就说塞萨尔应该娶一个懂得人情世故、能够理解他的女人,因为年轻幼稚的姑娘都做不到这点。」 太夫人表示同意︰「也许你说得对,不过塞萨尔娶什么人也比娶季蕾?得?萨隆好。虽然我没有什么证据,但我认为她是凶恶的、本性很坏的女人。如果塞萨尔娶她,一定会后悔终身。」 「这事得由他决定。」伯爵说,「实话实说,我不希望尤莎卷入任何不愉快的事情,那会吓坏她的。」 饼了一会儿,太夫人说︰「我只要求你允许我带她去城堡拜访一次。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去那里都是受欢迎的。我只用问问塞萨尔是否能带个人去见他。」 伯爵回答说︰「但您必须答应,如果我让您带尤莎去的话,您不能再三劝说她爱公爵,除非您能肯定她有找到幸福的可能。」 「您这是在污辱我。」太夫人争辩说,「我爱塞萨尔,可也爱我的外孙女,我不会伤害尤莎一指一发。」 她的眼楮茫然地转向房子的另一边,然后用另一种口吻说︰「我有一种感觉,尤莎也许是把这个男人从那个女人的束缚中拯救出来的救星。依我看,那个女人是个恶鬼化身。」 伯爵听完,大吃一惊。「怎么见得?」 太夫人做了一个富有意味的手势。 「也这是因为我母亲是勃艮地人的缘故,我的直觉特别灵。不管怎样,我虽然说不清楚,但我的本能告诉我必须带尤莎去城堡。」 伯爵耸了耸肩︰「既然您这样说,我只好同意。我相信您不会做任何危害尤莎幸福的事。」 「对这一点,我敢起誓。」太夫人说,「现在说说您的近况吧,我在法国期间家里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尤莎知道关于她的谈话到此结束。就这样,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听了好半天。他们一说完,她便踮起脚尖朝原路走回去。快到大厅财,她又转了回来。她从走廊一直跑向父亲的书房,希望他们听到脚步声。人未进门便叫开了︰ 「外祖母,我知道您在这里。」 她沖进屋内,朝坐在沙发上的外祖母扑去。 太夫人展开双臂。「尤莎,我亲爱的孩子,看见你我真高兴!」 「我总是想,您回法国后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们?」尤莎问道,「您在巴黎过得愉快吗?买了漂亮的新时装吗?」 「买啦,心肝,好几件呢,」太夫人说,「相信你会喜欢的。」 「太好了,外祖母。爸爸答应我们去伦敦后,给我买几件。但是我知道只有巴黎的时装最漂亮。」 「你喜欢就好。」太夫人说。 她仔细打量着尤莎,发现她比以前更可爱了。事实上,任何一个见到尤莎的人都不得不惊嘆她宛如仙女下凡,除非他是瞎子。在她椭圆形的小脸上,闪动着一对特别引人注目的、灰里带黄的大眼楮,一点也不象父亲的蓝眼楮。每当忧虑或悲伤时,眼楮便蒙上一层淡紫色。这是一双完全不同与她同龄姑娘的眼楮。 她,肤可照人,白如木兰花的花瓣,在富有光泽的头发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白哲。她的头发是金黄的,是波提塞里画笔下那种金灿灿的黄,而且,松软縴细,与她那迷人的微笑浑然一体。这是一种生动活泼的美,充满了动感,简直无法用画笔描绘。她的每一个举动荡漾着光辉,每一句话无溢着文彩,比头发颜色还深的睫毛,每闪动一下,都闪耀着聪慧。 她很美,美得勾魂摄魄,美得足以使任何一个男人目不旁视。 太夫人把手放在尤莎的手上︰「亲爱的孩子,我刚才还在跟你父亲商量,他同意你先去法国,然后他再带你去伦敦。」 「是吗,外祖母?太好了!」尤莎高兴极了,「我们要去巴黎吗?」 「去,不过要晚一步,去给你买更多的时装。但我首先要你去看看我从小就感到十分亲切的城堡,看看你母亲象你这么大的时候住饼的地方。」 「您指的是蒙特维尔城堡吗?」尤莎惊讶地问,「哦,太好了,外祖母,即使什么地方都不去也得去那里看看。」 「我正希望你这样说哩。」大夫人微微一笑,「三天之内动身,你得赶快收拾行李。」 尤莎双手十指交叉,看着父亲的脸色。 「我已同意这次远行。」他说,「但是,到那里后,如果感到失望,你外祖母答应马上带你回来。」 「我为什么会感到失望呢?」尤莎问道,她父亲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大家饭后坐着谈话时,她才知道父亲忧心忡忡。 离开餐厅,他们便来到大客厅。这里的每一件什物都使伯爵想起了尤莎的母亲。他对尤莎说︰「亲爱的孩子,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使你幸福!」 「我知道,爸爸。您对我一直很好,特别是妈妈去世后。」 「我非常想念你的母亲,这种思念之情非言语所能形容。」伯爵承认,「幸运的是,我有你这么一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 一提到约翰和威廉,他的眼楮就亮了起来。他们两个都在骑兵团里,他们是他的骄傲。 尤莎心里清楚,虽然父亲爱她,但更爱她的两个兄弟。正是这一点,使她从母亲六年前去世后越来越多地躲进自己的幻想世界里。 那幻想世界里汇集了仙人仙女,男女豪杰,与她每天接触的人相比,他们显得更为真实。入夜时,他常常默念着那些为了信念而英勇战斗,甚至不惜献身的勇士们的故事而进入梦乡。也默想着那些通过祈祷,求得上帝拯救,创造奇迹的信女们的故事。 她太姥姥在结婚前曾经是蒙特维尔家族的一个成员。因此,她常常为她有法国的血统感到自豪。她的母亲从小就信天主教,因此,她接受了洗礼,成为一名天主教徒。她的两个兄弟,和父亲一样,信奉的却是新教。 在许多娶了法国妻子的英国贵族家庭里,信奉不同的宗教是常见的,并不影响家庭的和睦。这就使尤莎的生活完全不同于她的英国朋友们。 她不仅在不同于全家的教堂里作祷告,还曾被送到诺曼底的一家修道院,专为贵族子弟开的学校里读书。修道院的另一边住着过着隐居生活、献身于宗教的修女们。 尽避这似乎不影响存在于她父母之间的幸福与爱情,但尤莎总觉得,在她与其他家庭成员之间有一道隔阂。在某些方面,她觉得象个局外人。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感情上总觉得是那样。这就意味着,她越来越多地依赖自己所认为的内心世界。 无论做什么,她总是想着这一点。话说回来,她在门外无意中听到了外祖母与父亲的谈话,不禁想,父亲是否会对她与外祖母的此次法国之行表示担忧。也许他宁可保持沉默。 她知道,父亲很矛盾,内心斗争激烈,认为他应该使她对到达法国后将遇到的事情有所准备。 饼了一会儿,他说︰「你外祖母很想带你去看看城堡,她的一生都受到它的极大影响。」 「是的,爸爸,她常常提起城堡。」 「这的确是座了不起的城堡。」伯爵继续说,「但是,你会发现蒙特维尔家族有些与众不同。」 「您指的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伯爵说,「他们对待公爵就象对待万能的造物主一样。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他们都屈膝服从。」 伯爵笑了一下,接着说︰「我们英国公爵,固然意识到他们的地位,但似乎并没有你将从蒙特维尔那里发现的权力及敬畏感。」 尤莎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她父亲又说︰「不要让他们吓着你,亲爱的。毕竟,正如我父亲过去常说的,如果你刺的是个国王,他也会象普通人那样流血。」 尤莎忍俊不禁︰「爸爸,我尽量不让他们吓着我。不管怎样,如果塞萨尔公爵真象你说的那样了不起,我想他会不把我放在眼里的。」 「记住,即便他把你放在眼里,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伯爵说,「在英国,我们也有自己崇拜的英雄,但还不至于趴在地上,让他们从我们的身上踏过去。」 他说得很不客气,尤莎天真地问︰「塞萨尔公爵会那样吗?」 「我有好多年没有见到他了。」她父亲答道,「我听说,他变得目中无人,需要有人来杀杀他的威风,并不是说,非得你来。」 「哦,当然不是,爸爸。」 「所有法国人的毛病就在于,他们觉得很了不起。他们不象我们受过公立学校的教育。」伯爵似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那有什么不同吗,爸爸?」 「当然罗!你的两个哥哥会讲给你听的。如果他们翘尾巴了,他们马上会改掉的,而且会改得一于二净!」 停了一会儿,伯爵又说︰「你还很年轻,尤莎。我要你明白,你不要急于结婚。」 「当然不,爸爸。」 「我喜欢你留在我的身边。我们去伦敦后,你会在同龄人中交许多朋友。社交季节过去后,你可以邀请他们来玩。」 「谢谢您,爸爸。」 「重要的是,他们是英国人。如果你真要结婚的话,我希望你嫁给一个英国人——一个体面的、爱你、尊重你、使你幸福的人,就象我使你母亲感到幸福一样。」 伯爵还有很多话要说。尤莎知道,他在搜索能够表达他的感情的话,这对他并不容易。伯爵背朝壁炉站着,尤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住他的脖子说︰「我爱您,爸爸。我不希望做任何使您不愉快的事情。」 伯爵拥抱着她。「你是个好女儿,尤莎。我不敢说总能理解你,但我非常高兴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我也高兴有您这样一个父亲。」尤莎吻了吻他的脸。 似乎为他如此儿女情长感到难为情,伯爵于是将话题转到第二天早上的安排以及要骑的马上面来了。 直到上了床,尤莎才细细考虑听到的对话。她感到奇怪的是,外祖母居然认为她有可能改变公爵的想法。如果他铁了心要娶季蕾?得?萨隆,那正如她父亲说的,任何人也别想阻止他。 当她还是个小泵娘的时候,就听到过各种各样关于蒙特维尔家族中的塞萨尔的传说。他是公爵,是太姥姥的亲戚,她母亲又曾经是这家的好朋友,这些使他象神话中的王子一样。 他的战绩与财产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她总听到母亲谈起塞萨尔,最后竞觉得好象亲眼见过他,亲耳听到过他的声音。现在这一切破天荒都要变成真的了。 她知道,如果没有听见外祖母与父亲的对话,那么,只要一想到要同外祖母去城堡,她会有多么激动啊!但是,她清楚此次拜访完全出于某一种原因,而不仅仅是看看城堡。外祖母怎么会在那一霎那想到塞萨尔会对她感兴趣,会娶一个稚气未脱的英国少女呢? 他已三十三岁,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从刮到她耳朵里的事来说,也显然经历过不少风流韵事。眼下,他正打算娶那个五亲六眷都不喜欢的女人。 尤莎确信,公爵根本听不进他们的劝告,除非他不是她听说的那种人。自从第一次听到他,她脑子里就赶不走公爵那我行我素,自行其乐的样子。她十分肯定,他说要娶季蕾?得?萨隆就会娶,不会顾忌旁人况三道四。 她很清楚,而且脑子里灌满了这样的想法,无论是英国还是法国的贵族,只会娶门当户对的女子,那种超越社会地位的婚配,只会使人遭受无穷无尽的轻蔑和不愉快,是无论如何也要避免的。 她意识到,父母的亲事不是出于自愿的。好在他们在订婚前就深深相爱了。他们的爱情与日俱增。后来,母亲去世了,父亲感到心都碎了。由于父亲是矜持的人,所以他把丧妻的痛苦及悲哀对外人掩饰了起来。 只是由于自幼就很敏感,尤莎才感觉到在母亲离开后,父亲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处于多么悲哀的境地。他是英国人,不愿流露自己的感情,甚至对她也一样。而尤莎在表示自己的同情与理解时,只有显得比她的性格更外露一些。 尽避父亲什么也没说,她却知道,他是很替她担心的。父亲一想到她要嫁给公爵——即便在世人的眼中,这是一门了不起的亲事——就不寒而栗,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她肯定,父亲一定在想,公爵还会丢人现眼,追逐他人妻室,挑起一桩桩桃色事件。这无论在法国还是英国,都会成为人们的话柄。父亲认为这些事丧风败俗,尤其是当涉及到他家的成员时。 她想让他放心,想告诉他,即便公爵向她求婚,她也不想嫁给他,何况他也不大可能来求婚。但她不敢,因为那会使他们知道她已听到了屋里的谈话。他父亲会认为,在门外偷听别人的讲话是问心有愧的。 「可怜的爸爸!」尤莎在黑暗中自语道,「他真的为我操心。如果去伦敦,我也许会遇上令他喜欢的潇洒漂亮的英国青年。」这只是一厢情愿。 可一想到即将见到赫赫有名的塞萨尔公爵,她就激动起来。他真的象外祖母说的那样令人着迷,还是象其他了解他的亲戚背后嘀咕的,是个浪荡子?尤莎一无所知。 在修道院里,她们什么都谈,就是不谈男人。那是一个禁区。虽然其他姑娘偶尔会嘻嘻哈哈在一起谈起她们在放假期间听到的风流事,尤莎对此却并不感兴趣。她完全陶醉在音乐中,音乐成了她憧憬的一部分。 她喜欢文学着作,发现历史课引人入胜,因为她从中认识了法国,使她对法国的了解超过对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的了解。修女们的虔诚,教堂里的神秘气氛以及教她们领圣餐的牧师们的真诚,都不免深深地打动她。 她所生活的世界完全是一个理想的世界,占据了她全部的思想和感情。同时,她发现美无所不在。 她相信,正如她爱花卉、爱庭园、爱家中的橡树、爱草地间流淌的小溪一样,她也爱勃艮地。 她也相信,她会爱上象哨兵一样雄踞于山顶、与远方的佐拉山迢迢相望的大城堡。 「不管公爵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自信地说,「他的领地,他所统治的王国还是会使我激动的。」 她在黑夜中不禁自我嘲笑起来,因为正如那些谈及公爵的人一样,她也把他当作君主、当作国王一样看待了。一个人人都得屈膝服从的上帝! 可是她早就想好了,不管多难抗拒,她也绝不顺从他。 第二章 蒙特维尔公爵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当他掀动被子时,身边传来一个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你不是要离开我吧,亲爱的?」 「我想我该回自己的房间了。」公爵答道。 「为什么?还早呢。」 鲍爵又打了个哈欠,心想,那些在与他作过爱后设法留住他的女人很是乏味。实际上,他也感到累极了,不仅仅是因为骑了一整天的马。 他与季蕾度过的几个小时是炽烈、急风暴雨似的,虽说他不愿承认感到精疲力尽。 她把头依偎在他的肩上,说︰「我想跟你谈谈,塞萨尔。」 「恐怕这不是谈话的时候。」他答道,声音里带有一丝讽刺的意味。 「要不了多少时间,比起我们刚才神魂颠倒的时间要短得多呢。」 鲍爵弄不清楚,该把她推向一边去起身就走呢,还是明智地留下来听她把话说完。 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很鬼,这一点他是十分清楚的。 可以肯定,季蕾会向他要非常贵重的东西,而他觉得很难拒绝,因为这个时候他没有平时清醒。 他感觉她靠得更近了,有些不耐烦地问︰「好吧,你要说什么?」 「我一直想,我最亲爱、最完美的情人,我们该结婚了。」 鲍爵一时目瞪口呆。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娶季蕾为妻,也从未想过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她毫不隐讳,丈夫去世后,更可能在他去世之前就有不少情夫。公爵视她为情妇,就象对待许多其他的女人一样,可丝毫没想到过和他们保持某种永久的关系。应该说,季蕾比起他在巴黎玩过的女人还是稍有不同的。 她出身在一个体面的法国家庭。她嫁给的那个男人虽不是贵族出身,但在他们那个离城堡不太远的地方还是受人尊敬的。可太夫人是个极其古板的人,就是看不惯季蕾那个轻佻样儿,恨不得拒之于千里之外。 鲍爵认为,她与讨他喜欢的女演员及在整个欧洲声名狼藉的高级妓女是一路货色。他知道她在等待答复。稍许,他温柔地说︰「我亲爱的季蕾,我结了婚一定是个极坏的丈夫。这正是我一直设法逃避的地位。」 「以前我也听你这么说过。」季蕾答道,「但是,我的勇敢的人儿,我们会非常幸福的。我会使你快活,而别的女人不出几个月就会使你厌烦。」 鲍爵承认,她说得不错。他总是想,不管娶谁,蜜月一结束,爱情也就消失。这当然也包括季蕾在内。 虽然她比他从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女人讨人喜欢,也更加放荡,但是他觉得这并不是他从妻子身上所欣赏的东西。 如果他觉得已巧妙地回答了季蕾的问题,那就错了。 「你必须清楚,我最亲爱的。」她用一种令他难以抗拒的哄骗声音说,「我父亲和亲戚们并不喜欢我老呆在这里。他们希望你能维护我的名声。」 鲍爵几乎失声大笑。他太清楚了,季蕾臭名远扬,丢尽了她家的脸。由于与公爵的关系,她的名声在巴黎也早已张扬开了。 不用说,她很美,这是一种奇特的、相当野性的、不同于大多数女人的美。她黑油油的头发,微微朝上翘的眼角,富有挑逗性的媚笑,就已使画家们顶札膜拜,禁不住要为她画像。她又是记者们一有机会就写的对象。他们不惜笔墨渲染她的美色。 事实上,她也几乎不是笔墨所能描述的。她身上有种原始的、具有法国风味的、略带野性的美。她聪明过人,伶牙俐齿,十分讨公爵的欢心。 可是他也十分清楚,全家老少没有一个不讨厌她,没有一个喜欢她频繁出入城堡。他们不会容忍她单独留下来的。 这里经常举行家庭聚会。因此不管愿意与否,那些妇人们都得陪伴着公爵和她,还不敢说她出身卑微而把她赶走。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认识季蕾的父亲和叔叔们。她的父亲和叔叔们很富有,在勃艮地一带拥有财产。 「我们会非常幸福的。」季蕾喃喃低语,「当然,我还要给你生个儿子,继承爵位。」 听到这里,公爵几乎要呕出来。他从未为他做的任何事情吃惊过,又有什么事值得他大惊小敝呢? 可现在他吃惊了,简直不能想象季蕾配当他儿子的母亲,或者任何孩子的母亲。 他用惯有的生硬动作将季蕾推到一边,从床上起来说︰「你简直在胡说八道。你很清楚,我绝不要任何人,我要自由。」 说着,身子便套进放在椅子上的长外袍中。然后,将腰带系紧。他的腰不粗,臀部窄窄的。这时,他才意识到季蕾一声没吭。 此时,她那奇特、暖昧的朝上翘的眼楮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弯,出于礼貌去吻她的手。只听她轻声说;「你是我的,塞萨尔。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嘴唇还未挨到手,便从床上跳下来,穿过房间,轻轻把门打开了。他没有回头,虽然她希望他能这样。 门一关,她意识到他走了,喉咙里才发出一种类似老虎咆哮的声音。「你是我的!我的!」她想对他嚎叫。她扑向枕头,心里想着无论他怎样挣扎,她一定要抓牢他。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公爵才记起对他的堂妹、漂亮的女侯爵说,他的亲戚、太夫人要来住几天。 「噢,太好了!」她高兴地说,「我有好夕没见到她了。她是我见到的最迷人的一个老太太。我希望自己到她那个年纪时也和她一样。」 鲍爵一笑︰「你还年轻着呢。不过.你说得对,伊丽莎白?赫尔姆斯戴尔夫人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魅力,我见到她总是很高兴。」 「我们得邀请她昔日的一些漂亮朋友来吃饭。」女侯爵提出建议。 「当然,可我们也得请一些年轻的漂亮姑娘来呀。」公爵说。 女候爵抬起画得很美的眉毛,看着公爵。公爵解释说︰「伯爵夫人还要把她的外孙女尤莎?霍姆带来住。」 「她多大了?」 鲍爵想了一下︰「我听母亲说起过她,大约十七、八岁吧。」 「天啊!」女侯爵惊嘆道,「她会觉得参加聚会的人个个老态龙钟。我上哪儿去找一些二十来岁的英俊小伙子呢?」 「如果你找的话,一定能找到。」公爵漫不经心地说。 女候爵沉默了片刻,问︰「塞萨尔,我想,如果尤莎小姐来,我们就得让得?萨隆夫人结束这次太长的拜访了,这才明智呀。」 她知道,这样直说是很粗鲁的。有好一阵子公爵没说话,她甚至认为公爵生她的气了。她非常紧张,心想是不是太放肆了。 鲍爵的回答太出意外︰「也许你说得对。如果你刻意让年轻人留下,我们就有打发掉另外一些客人的借口了。这个主意不错。」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餐室。女侯爵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 待她恍过神来,才想到萨隆夫人是不是有点失宠了。 他不在场时,家里人什么都不淡,只谈季蕾。女候爵知道,他们怕得?萨隆夫人用某种妖术改变公爵保持独身的决心。 「我恨她!」女侯爵自语道。 城堡里其他的女人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尽避还不能证实,但他们认为她对敬爱的公爵有一种恶魔般的影响。 使大家感到诧异的是,季蕾在那天下午告诉他们,第二天早上她要离开城堡。 听罢,大家好一阵沉默。他们似乎为内心所想到的感到尴尬,立刻说起话来。 这次与外祖母的法国之行是尤莎一生中遇到的最激动的事情。 从过英吉利海峡到踏上欧洲大陆,她一直兴奋不已。她始终觉得自己眷恋着这片故土。 不仅因为她在那里念过书,还因为她血管里有一点法国血统,她对此感到自豪。 这是一次疲惫不堪的长途旅行。可是当她从车窗朝外望时,所有的劳顿一扫而光、 如果把诺曼底与法国相比,她更希望多看看法国,因为前者很象英国。窗外富饶的土地,蓝天下远处的山峦以及延伸在两行树之间笔直的公路,构成了一幅壮阔的景色。 她终于看到了想象中的城堡,它俯瞰峡谷,高高耸立在陡峭的山坡上。塔顶与塔楼使它看上去巨大无比。突出来的那个角是私人小教堂的塔尖,那里埋葬着一代代的蒙特维尔公爵。 仿佛为了使尤莎感觉到老人本身所喜欢的法国气氛,外祖母一路上向她谈起了家族的历史以及勃艮地的历史。她很少谈到公爵,但是公爵每时每刻都在她心里,这一点尤莎是意识到的。 她可以看出外祖母的心事。外祖母最大的愿望莫过于外孙女成为蒙特维尔公爵夫人。 鲍爵的骏马早已在车站等候她们,马车非常漂亮,有软软的弹簧,把她们慢慢送上树木参天的车道。 城堡仿佛高耸入云。这一切顿时把尤莎迷住了。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美好,怎么可能不把她迷住呢?儿时为之倾倒的秘密的梦想终于化为现实。 城堡的入口非常气派,高大的橡木大门朝里开,门里是一个庭院,一排石阶通向楼门。楼门两旁直立着一对石雕猛兽,正是蒙特维尔家族盾形纹章的象征。 由于走了一整天,太夫人一定要先到卧室休息一下。 「见主人之前,我们必须休息一下。」她对总管多摩说,「而且,还要换换衣服。」 「今天一定有很多来客。」她告诉尤莎,「你知道,法国人是十分好客的,无论谁来都受欢迎。英因人却不是这样。」 「如果客人一起来了,怎么办?有那么大的地方吗?」尤莎说。 外祖母笑起来了。「城堡的房子多得数也数不清,我敢肯定,即使再挤,也不会把客人赶走。」 尤莎知道,公爵喜欢人家围着他转,而且异常好客。这是他父亲、祖父以及那些早已作古的公侯们代代相传的风习。它又是从古代勃艮地公爵那里继承下来的传统。如果史书所传不讹的话,人们就会知道,古代勃艮地公爵们一生都在大宴宾客。 见尤莎专心地听,她又说︰「德王菲利浦是瓦鲁瓦最大的公爵,他豪侠仗义,制定了金羊毛勛章及皇室骑士勛章。他常在他的杜卡尔宫廷里接待当时各国君王的使节。」 「塞萨尔公爵现在也是这样吗?」尤莎问。 「任何被邀请到城堡来的人都感到荣幸,」太夫人答道,「不过塞萨尔还年轻,他不仅款待那些功成名就的人,也接待象鲜花一样点缀着宫廷的人。」 尤莎小姐清楚,外祖母指的是漂亮的女人。 她第一次想到,自己在那些又漂亮又时髦的法国女人中间是否显得太呆板、寒怆。她想起了外祖母在巴黎为她买的新时装。心想;如果比穿着,她不应该逊色。她很少这样考虑自己。到城堡后,真是目不暇接。 她们稍事休息,沐浴包衣后,她和外祖母从楼上下来准备参加晚宴时,她想起了在父亲书房外听到的谈话。 事实上,来到城堡后,一切都是那样令人激动,她几乎忘了此次旅行的目的是外祖母及公爵的母亲希望她成为与公爵匹配的新娘。 「我想,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她自我宽慰。可一想到要见到他,她又按捺不住兴奋。 男僕们穿着做工考究的侍者服,头戴扑了粉的假发,脚穿白色的长丝袜,将她们带进接待大厅。 两个男僕一推开门,穿着更为华丽的总管多摩便大声禀报她们的名字。尤莎觉得仿佛到了仙境一般。 这并不奇怪,因为厅里已经点上巨大的枝形吊灯。 整个厅里看上去灯火辉煌,一时间使人眼花缭乱,不辨东西,眼楮里只是一片绚烂的色彩。这时,似乎从云雾中走出一个与她的想象完全不同的人。尤莎为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比大多数法国人要高,身材魁梧,看上去象先祖一样的勇士。他的头发浓密,从方正的前额向后梳着。五官身材几乎具有古典美,却另有与众不同的特点。这也许是因为他的深色大眼咄咄逼人,仿佛能看透万事万物,不仅看清表层现象,还能看清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吧。他的嘴唇紧抿,人中笔直,使尤莎觉得他有点玩世不恭,甚至放荡不羁。这又使他看上去象个海盗或水寇。她心中的公爵全然不是这般模样。然而,他看上去又象无所不能,威镇四方。 这使她行屈膝礼时身不由己地放低了些,她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首先他屈身吻了吻太夫人的手,然后亲了亲她的脸,然后说︰「再次见到您真高兴。我无法形容您的到来使我有多么快活。」 「我也早就盼望着再来这里。」太夫人答道,「您答应我带外孙女来,真是太好了。」 她用手指了指尤莎,尤莎又行了一个屈膝礼。这时他说︰ 「欢迎你,尤莎小姐。我们既然是远房亲戚,又何必如此多礼?我就叫你尤莎吧,我一直听别人这样称呼你。」 「我感到非常荣幸,先生。」尤莎鼓起勇气说。 他目不转楮地看着她,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风姿。 她想,是不是因为她比想象中的英国少女更漂亮动人。公爵确实被她的美貌所倾倒了,她却不知道。 然后,太夫人和尤莎被介绍给屋里其他的客人。正如他们想到的,客人特别多。 尤莎听说他们中许多人是公爵的亲戚,因此与她也有很远的亲戚关系。他们正在叙述那非常复杂的家谱时,最后一个客人出场了。 女人们对她不屑一顾。心想,季蕾就是这个德性,每次出场总有一番戏剧性的表演,以突出自己。公爵却乐了。他很清楚,季蕾总是别出心裁,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招人注意的机会。 今晚,她顿时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她身穿一件由沃滋设计的外套,这件衣服之所以引人注目,倒不是因为这位设计师所独创的雅致款式,而是因为色彩的应用。设计师用他平素的天才将缎面、饰带、小圆饰片以及绢网巧妙地结合成一体,使整件外套看上去艷丽无比。这种神奇的效果由于她那闪着蓝光的深色头发以及白皙的肤色显得尤为突出。 她似乎刚从燃烧着的火焰中走出来。或者,从地狱里走出来。几个女人轻蔑地这样认为。她脖子上戴着一圈红宝石及钻石项链,耳朵上坠着晶莹发亮的钻石耳环,手腕上也佩带着钻石手链。 尤莎认为参加聚会的其他女士已够高雅漂亮了,而季蕾简直是高雅的化身。 她从未想到,一个女人居然能看上去既惊世骇俗,又美丽动人。 季蕾缓步走进屋里。公爵迎上前去,她伸出手,毫无顾忌地模了模公爵的脸。这是爱的表示,似乎向所有的人宣告,公爵是她的。 这时,尤莎才知道,她就是外祖母向父亲提到的那个女人。 「她太美了。」她思忖,「公爵不迷恋她才怪哩。」 当公爵带着季蕾走过大厅,拜见外祖母时,尤莎的感觉一下变了。太夫人彬彬有礼但冷若冰霜地与她打了个招呼。尤莎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太夫人不喜欢那个女人。 这时,尤莎听见公爵说︰「请允许我来向您介绍尤莎?霍姆小姐。她是我的远房堂妹。」 季蕾面带微笑,优雅地转向她。 可是,她一看见尤莎,笑容顿时消失了,她那双似乎在枝形吊灯灯光下闪亮的深色大眼一下变得凶恶起来,好象她已认尤莎为敌。她似乎突然寒毛直竖,因某种毫不含糊的敌意而震颤。 奇怪的是,由于出乎意料,尤莎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她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为什么外祖母说她是恶魔的化身,她的确很凶恶。这种强烈的感觉使她自己也吃谅。 季蕾蓦地转过身去,挽起公爵的手臂。她意识到,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敌人。甚至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就宣战了。 他们鱼贯入席.公爵陪着太夫人,因为她是刚到的客人。 女侯爵坐在公爵的右一边,充当女主人。出乎季蕾预料,她没有被安排在公爵的左边,这使她大为恼火。 自从来到城堡,那里便成了她固定的席位。现在座次变更,就使她明白了今天下午早些时候,塞萨尔非要她离开不可的原因。 她当时曾问过︰「为什么?有什么可急的?我和你在一起多快乐。」 「我知道,」他答道,「可是,我母亲最亲密的朋友赫尔姆斯戴尔夫人要来。虽说夫人的母亲是我的亲戚,她却是地道的英国派头。她在的时候,我必须倍加小心。」 「所以你就赶我走?」季蕾挑战地问。 「我是说,她在这里时,你最好回避一下。」 季蕾富有意味地耸了耸肩︰「犯得着为那些英国人自寻烦恼?那些人都无聊,不讲究打扮,平淡无奇。」 「我当然不会象母亲那样看重她们。」公爵说,「可是,太夫人在城堡期间,如果我的举止不得体,母亲会感到羞愧的。别人也会议论我,甚至传到英国去。」 「我爱你,我们在一起时,相互感到一种无言的幸福,难道这是举止不得体吗?」季蕾轻声地问。 「我请你懂事一些。」公爵耐心地劝道。 「我可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懂事。」季蕾说。 知道他已铁了心,再闹也无济于事,她也就放聪明了。「好吧,塞萨尔,」她说,「我回去呆一个星期或一直呆到那些令人乏味的英国朋友走。但是你会发现,如果没有我,你会觉得无聊透顶,夜晚会显得空虚漫长。」 她几乎用一种催眠的声音劝说公爵,使他信以为真。 可是,他只回答︰「谢谢,告诉海伦娜,你要走了,你说要比我说好。」 海伦娜就是女侯爵。季蕾不喜欢她。她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他想,她应该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是,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她当着许多人的面,在客厅里着实地表演了一番。 当公爵来到厅内,季蕾跑过去,说︰「亲爱的,我感到孤独极了。可有什么办法呢?」 「出了什么事?」公爵问。 「我要离开你了。父亲带口信来说,我的那条可爱的狗遭到了不幸。除了我,没有人能安慰她。因此,我得回家去。」 季蕾尽情渲染离去城堡的痛苦,滔滔不绝说起她离家这段时间内小狈的遭遇给她带来的忧伤,说得公爵眼楮一闪一闪的。 当别人上楼更衣准备吃饭时,季蕾利用他们单独在一起的仅有的几分钟时间,说︰「你高兴了,是吗?嗯?你要我走,我就走。」 「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公爵讽刺地说,「然而,谢谢你照我的话去做。」 「我只希望你常常想念我。我不在时,你会发现你的每一分钟都是那样难熬,你会呼唤我回来的。」说这话时,她朝公爵走近了一些。尽避没有挨到他,他却感到被一团欲火团团裹住。 「今晚,」她轻声说,「我要让你象饿狼似地盼着我。我不来,你休想按捺下去。」她一边说一边逼视着他的眼楮,然后象蛇一样扭着身子,踩着地毯熘了。 鲍爵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他的身子抖动了一下,仿佛要摆脱缠在身上难以抗拒的枷锁。 尤莎觉得吃这一桌饭就象欣赏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虽说不去想它,她却意识到来自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季蕾的敌意目光。她再次感到一种显而易见的仇恨。 她尽量克制自己,但要不想这个怪诞漂亮的女人讨厌她是不可能的。她甚至想季蕾是不是也听到外祖母与父亲的谈话。 她告诉自己,见到公爵以及他的朋友们,当然包括季蕾,整个事情便显得十分荒唐。只有无所事事的老太婆才会想到那些虚无飘渺的事。 鲍爵从不看她这一边,她想,他根本不会记起她这么一个无名小卒的。 她也相信,他一点也没想到他母亲打算让他与一个默默无闻的英国年轻姑娘结婚。 「他是法国人,他们都是法国人。我敢肯定,如果他娶的不是一个地道的法国妻子,他母亲一定会不堪忍受,抱怨不止的。」她告诉自己。 看得出,他们害怕季蕾,可是这是另一码事。 季蕾就象绣在那件外套上的一团火,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任何不中意的人烧掉,尤莎这样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理智告诉她,忘掉那些败坏兴致的事。来到城堡已是一大快事,所见所闻之多,又是一番滋味。 饭后,男人们没有留下来喝葡萄酒,而是陪着女士们来到客厅,这是法国的习惯。尤莎走到窗前。 黑夜膘陇,只有天上的星星在闪烁。城堡下的峡谷向远处延伸,显得格外神秘, 她发现,她沉浸在当年在那里进行鏖战的回忆中,想起了善良的菲利浦在百年大战的最后阶段中是如何帮助英国人进行厮杀的。他手下的一个士兵在康白尼城墙下将圣女贞德拉?下马鞍,置她的命运于不顾,以一万先令出卖给英国人。 她完全陷于沉思,身边传来的一个深沉的声音使她一惊。「您认为外面很美吗?」 她发现公爵站在她身边,可她刚才没有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 「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她说。 「我想,您外祖母一定向您提起过城堡。」 「是的,在我还处于梦境中时就听到过了。」尤莎答道。 「现在亲眼看到,它没有使您感到失望吧?」 「一切都如我所料……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您有这么一个城堡,而且是一国之君,真是太幸运了。」 他惊讶地看着她,眼楮里透出一丝满不在乎的神情。他问︰「我也是您想的那样吗?」 「不……您完全……不是。」 这与他常常得到的答复不一样。公爵好奇地问︰「哪些方面?」 尤莎招眼楮从他身上移开,凝视着外面黑沉沉的世界,想了片刻。 「我在等你的回答呢。」过了一会,他说,「因为我很感兴趣。」 「我在想有什么不同。」尤莎答道,「我想,因为你比我想象的……更活泼,更……敏感。」 「你怎么知道我敏感?」 她微微作了个手势算是回答。她只是这么感觉,却又说不清楚,这手势胜于言语。 「我们见面以后,你对我还产生了一些什么看法?」 她知道,他几乎要说「和你梦中有何不同?」她想,不管怎样,即便他认为她梦中应该装有他,也不算自负。 这确实也不可避免︰她外祖母谈起城堡时怎么可能不谈到他呢?他好象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人家对我说,」尤莎想了一下说,「他们把您当成一个君主、一个国王、甚至一个上帝。」 「你也这样认为吗?」 她摇了摇头︰ 「那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公爵问。 「你只不过是蒙特维尔公爵而已,」她答道︰「对于任何人来说,无非如此。」 鲍爵又吃了一惊。他习惯于奉承,习惯于女人夸耀他的容貌和才智。他知道,他正在探测尤莎的内心,但是她用一种巧妙的办法回避他,什么也不说,然而她的回答又不可反驳。 他想与她继续谈下去。可季蕾这时来到他身边,挽起了他的手。「我在等你和我玩牌呢,」她噘起嘴说,「你可不能在我们最后的一个晚上拒绝我呀。」她把他拽走了。 尤莎继续看着窗外。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亲戚和她谈起家谱,谈起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多少代。 大家上床很晚。 尤莎卧室里有个女僕照料她卸装。她穿上外祖母在巴黎为她买的漂亮的睡袍及便服,再次走到窗前,眺望那黑夜笼罩的山乡。 远处闪现出一点亮光,她觉得有一颗星星似乎从天上落了下来。 她又一次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士兵,想起了战场以及曾在那里征战或丧生的公爵们。 突然,卧室的门打开了。她回头看见季蕾?得?萨隆站在那里,觉得很是惊愕。 尤莎放下窗帘,离开了怆窗边。心想,在这个时候,这个漂亮的女人有什么事情来找她。 季蕾把身后的门关上说︰「明天我就得走了,走之前,我想和你谈谈,尤莎小姐。」 她声音里带有恶意。虽然她还没有说要谈什么,尤莎就知道她来者不善。 「我想象不出您要说什么。」尤莎答道,「您是不是先坐下?」 她指着一把扶手椅,季蕾站在门边没动。 她仍旧穿着那件猩红色外套,似乎要把卧室里的一切烧掉,包括描花的天花板以及软缎挂帘。 「我要说的事,」她开口了,「非常简单——公爵是我的。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别想将他从我的身边夺走。」 她咬牙切齿,尤莎呆若木鸡,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季蕾要扑过来。 「我一见到你就知道,」季蕾又说,「那个老妖婆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五年前,她一直在和老伯爵夫人策划,要把你嫁给公爵。你不会得到的,听见了吗?不会的!」 她恶声恶气,尤莎几乎能感到她内心燃烧的烈火。 「我警告你,」季蕾继续说,「如果你硬要插在当中,你会后悔莫及!回英国去!离开公爵!」她的最后几句话,声震全屋。 季蕾一下转过身去开门,回头说, 「快滚吧!」她警告,「还来得及!」 尤莎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季蕾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了。 有好一阵子,尤莎站在那里,象个泥塑木雕。 她无言对答,一动不动,不仅因为季蕾刚才说了那番话,还因为她那种奇怪的发作及强烈的仇恨。她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这才意识到全身在发抖。 这是她一生中遇到的最可怕的女人。虽然怕得没有道理,但她觉得刚才面对的女人比什么都可怕。 第三章 尤莎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那个法国女人的凶焰毕露的目光以及刻薄的语言使她提心吊胆。 她一再自我安慰︰女人,特别是一个马上要离开蒙特维尔的女人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自己也太幼稚了。然而,她还是感到浑身有点发抖,只是在向母亲及神祈祷了很长时间方才入睡。 醒来后,她知道第一件不愿做的事就是在季蕾离开城堡之前再次见到她。 因此,当女僕珍妮叫她时,她试探地问︰「你知道得?萨隆夫人什么时候走吗?」 女僕敏锐地瞥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为什么提这个问题。 女僕回答︰「早饭后她就走,小姐。但是今天她在自己的卧室里用餐。」 尤莎舒了一口气。珍妮转身时悄悄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尤莎觉得很是奇怪。 她决定还是不要冒险去餐室,以免撞见季蕾。头天晚上,她知道有个侧楼梯通向马厩。穿好衣服后,她便从这个楼梯下去了。 她想,就象在她家一样,在城堡,如果客人们在早餐前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到马厩里去走走,大约也是很自然的事。在她的想象中,公爵的马厩一定很有气派。 来到马厩后,她发现,马厩比她想象的还要好,还要宽敞。她从未见到养得这么好,这么漂亮的马。 马夫头带着她逐个马栏参观,她每看见一匹马便惊嘆不绝。马夫头感到非常高兴。 罢看完一排马栏,准备看另一排时,马夫头从她身边走开了。尤莎看见公爵来了。 穿着骑马服的他显得格外潇洒。一看见尤莎,他便高兴地说︰「原来你在这里!海伦娜在吃早饭时还纳闷,你到底上哪里去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尤莎马上解释,「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马。不料,完全被吸引住了,结果,呆的比我……预计的时间……长了些。」 「小姐对马很是在行,爵爷。」马夫头说。 「既然如此,」公爵答道,「我想,你一定喜欢骑马。」 尤莎的眼楮一亮。「我希望你能……允许我……试试。」 鲍爵看了一下手表︰「我采这里是看看今天早上该骑哪匹马。」他说,「如果你在十五分钟内能换好衣服,吃点东西,你可以陪我去。」 尤莎象小鸟似地欢快地叫出声来,连个答复都来不及给;她便提起裙摆,从马厩一熘烟地向院内跑去,返向城堡。 珍妮还在她的卧室,她帮着尤莎迅速地换上了骑马衣服。 这套衣服是原来做的,不很漂亮,还有些旧,穿在她长高了一点的身上,便显出了她縴细的腰身以及曲线有致的。又由于衣服是用一种黑料子做的—一这是符合英国赛马场的习惯的——这就愈发衬托出她那白皙的肤色及金黄色的头发。她只用了十分钟就换好了衣服。然后,跑下楼到了餐厅,好几个客人还在那里用餐。 她喝了杯咖啡,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个抹有黄油和蜂蜜的热卷饼,谁也没有注意她。 吃完,她便匆匆忙忙往外走。这时,有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夫人对侯爵夫人说︰「这个女孩很迷人,而且不摆派头!」 「她又为什么要摆派头呢?」侯爵夫人微笑问。 老夫人耸了耸肩膀。「我觉得如今的姑娘,特别是一些漂亮的姑娘太娇惯了,她们把谁也不放在眼里。」 侯爵夫人笑出声来。「我记得我们这一代人以及上一代人也遭到同样的指责。」 尤莎一点也不知道别人在夸她,她快步跑向马厩,见公爵已经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 马夫们牵着她的坐骑,与公爵的那匹一样骠悍。尤莎从会走路起就开始骑马。因此,她一点也不担心会在公爵面前出丑。她很高兴有这样一匹漂亮的马骑,几乎忘了身边还有公爵。 他们骑着马走出马厩,上了公路。尤莎意识到他们在向峡谷的平地走去。 他们刚要走过覆盖着山坡的密密树林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车轮的咕隆声。 尤莎与公爵不约而同地将马转至路边草地上,让开一条路。 尤莎朝马车望去,看见车窗里露出一张脸,原来是得?萨隆夫人。 那双黑油油、朝上翘的眼楮盯了她一阵,使她又一次感到一股刻骨的仇恨。 鲍爵有礼貌地摘下帽子。马车驶过他们身边,隆隆的车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好一会儿,尤莎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发怔。 只是当她的马甩起尾巴,显出躁动不安的样子,她才强迫自己沿着马车来的原路走去。 她的脸色看上去一定很苍白,眼楮露出了惶恐的神情;或许公爵本能地有所感觉,所以他问︰「得?萨隆夫人为什么使你感到这样紧张?」 她声音颤抖地回答︰「她……她吓我!」 「为什么?」 尤莎后悔不该这样回答,于是转过脸去,希望公爵以为她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他知道一定出什么事了,他骑着马向她靠了过来说,「告诉我!我要知道她是怎样吓你的。」 她不想回答,但是发现不可能︰「她……她昨……晚到我……房里来了。」 「到你的房里?干什么?」 「她很……生气,而且很……暴躁。」 鲍爵把嘴唇咬得紧紧的。 他还不至于蠢到不知道季蕾为什么要大吵大闹。半晌,他才厉声地说︰「忘掉她!她对你无足轻重!」 「当然不重要……我也居然被她……吓着了,真笨。」 尤莎说话的神情就象一个站在黑暗中尽量壮着胆子的孩子一样。公爵对她微微一笑,才问︰「你常常叫人吓着吗?」 「我还……从来……没有被……什么人吓过。」尤莎答道,因为他显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鲍爵皱起眉头,似乎觉得还是不要回避刚才发生的事好,于是便说︰ 「得?萨隆夫人喜怒无常,而且你一定注意到了,好装腔作势,所以,就象我说的,把她忘掉!」 「我……我尽力……忘掉吧。」尤莎怯声地说。 这时,她觉得自己就象城堡里其他人一样,不问缘由,只是因为命令是她发出的,也就服从起来。 她脸上漾出了笑容,这一笑扫除了眼神中的恐惧,使她恢复了常态。她说︰「正如我们昨晚说的,你就象一个君主,一个上帝,然而,你得知道,虽然你能支配人们的行为,却不能支配他们的……思想。」 鲍爵纵声大笑。「这倒有点新鲜!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 「真的,」尤莎说,「我常常发现,越是要忘记某一件事情,它越是牢牢地粘在脑子里。」 鲍爵思索了一下,发现的确如此。他也有过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尽避他尽量不去想季蕾要嫁给他的事,可是他的脑子里又不断浮现出她的要求。 这时,他们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峡谷。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绿茵茵的平地。公爵说︰「我们再谈下去就太严肃了,还是让我们的马好好快活一下吧。我们来比赛,看淮先跑到前面的那个白柱子。」 尤莎就喜欢做这类事,她的目光露出欣喜的神色。比赛开始了。 她知道,无论她的骑马术多么高明,也斗不过骑着那匹种马的公爵,但至少能够与他并驾齐驱吧。 他们并排跑过了白柱子,后来她知道实际上离起跑点只有一英里多。往前走了一会儿,他们收住马,公爵说︰ 「你的马骑得真不坏。我想,一定有许多人也这样夸过你。」 「父亲一向对我很严格,要我骑马时保持正确的姿势,手握缰绳不可用力过猛。」 「你骑起马来,就象追逐女神戴安娜一样。」 尽避听到这种奉承话,她感到很高兴,但她猜想,这类话他是不是也对其他许多女人说过上百遍。 他们的速度减慢了。 鲍爵指着四周的葡萄园地让她看,她发现,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葡萄树非常好看。 鲍爵见她兴趣盎然,便告诉她勃艮地一些有名的红葡萄酒,其中有格夫瑞二查伯廷,奈伊特一圣?乔治,克洛伊?夫乔伊,罗梅内一贡蒂。还说可恶的菲洛克斯夏马上要对这些酒征收什么税。 「我最喜欢的酒,」他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是格夫瑞一查伯廷。你一定听说过,拿破仑?波拿巴每餐都要喝它个半瓶。」 「太有趣了!」尤莎兴奋地说。 「他在圣?赫勒娜岛流放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得忍受喝不上格夫瑞一查伯廷的痛苦,而不得不以普通的波尔多酒代替。 他太想喝格夫瑞一查伯廷了。」 这种故事,尤莎最爱听。在回家的路上,公爵给她讲了许多当地的事情。 「这里还很落后,」他说,「村民们居然相信山林里藏有蛟龙,水泽中潜伏着仙女。」 他放声大笑,补充说︰「当然还有占卦算命,专门为姑娘在配制勾引男人的迷魂药的巫婆。」 「他们的咒语灵吗?」尤莎问。 「农民们说,很灵,当然不是百言百中。」 「我小的时候,」尤莎告诉他,「据说我们衬里有个巫婆,没等我长大成人,她就死了,所以见都没见过她。」 「你为什么对巫婆感兴趣?」公爵问。 尤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可能因为我对一切……神秘的事情,应该说,超自然的事情一直很感兴趣吧。」 「为什么?」 沉思了一下,她说︰ 「我一直认为,由于我有法国血统的缘故,我的本能能感受那些有某种……力量的人。」「 她略微作了一个手势,又说︰「我解释得不是很清楚,如果用‘直觉’这个词可能更清楚楚。」 「你的真正意思是说,」公爵说,「你有神灵附身。」 「也许可以这么……说,」尤莎表示同意,「我晓得在某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之前,我说能感觉到,而且从不会错。」 「那么,你一定是有大家都相信的那些神灵附身。那些血管里流着勃艮地血的人都有这种灵性。」 「您真说得好听!」尤莎说。 她看上去非常快活。在阳光下,那双灰里带黄的眼楮显得格外明亮,头发也显得更富光泽。 鲍爵想,即便给她一个钻石手镯或红宝石项链,她也不会象这样高兴。 他不愿去想季蕾,心想自己的马早已把她坐的车送到远远离开城堡的地方了。 除非他允许,她不敢再回来了,也许他也永远不会让她回来了。 他们到家后,尤莎的外祖母正在大厅等候他们。 「听说你骑马去了,我的孩子。」她对尤莎说,「玩得开心吗?」 「开心极了!」尤莎答道,「我以前从来没有骑过这么漂亮的马。」 她发现她说话时外祖母看了公爵一眼,知道她几乎脱口要说况且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出众的保镖! 这样一来,使人觉得这次骑马不是偶尔踫上的,而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尤莎羞得连看也没看公爵一眼,就匆匆上楼更衣去了。 下楼时,她发现大多数人已聚集在一个厅里。他们在聊天,商量下午玩什么。 「我敢肯定,塞萨尔会安排得使我们高兴的。」一个客人大声说。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妇,嫁了一个出身高贵、比她大许多的丈夫。 她说话时,尤莎突然发现,既然季蕾已不在这里,这个少妇很有可能迷住鲍爵。 这个想法使她大吃一惊,她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念头。于是,从那群女人中走开了。 她穿过大厅去欣赏一幅画。只是在这个时候,她才问自己,怎么知道那个女人的心思的。 她突然发现,她的直觉不仅象过去那样能告诉她某一个人的心事,还能告诉她城堡内每个人的心事。 她甚至还未意识到就知道,公爵的客人中有一个看上去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打算打动公爵的心,借一大笔钱给他。 另一个站在他们旁边的人打算将一匹马高价卖给公爵。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怎么知道的?」她反复自问。 奇怪的是,他们闯入她的脑子,赶都赶不走。 「还是想点别的事吧。」她劝慰自己,眼楮茫然地盯着波辛的一幅妙画。 这时,她想起了季蕾?得。萨隆,好象她就站在身旁。 她本能地感到,季蕾刻骨铭心地恨她。她看见季蕾眼楮里喷射着怒火,嘴唇不停地颤动着。她克制自己不要叫出声来。她知道,此刻季蕾正在诅咒她。恐惧顿时传遍全身,尤莎知道她需要帮助。 她看了一下钟,离午饭还有半个小时。她一声不吭地悄然离开大厅,来到走廊。她知道,从那里可以通向城堡的侧门。她到城堡后已发现那里有一个教堂。 她很害怕,于是,急步走过挂满精致图画的狭长而空荡的走道。她想,教堂的入口处一定在那里。她很善于辨别方向,极少出错。她看见有一扇古老的门通向小庭院。 穿过庭院,不出所料,看见里面有一扇安有十字架的门敞开着。 她走了进去,发现教堂如她所预料的,小巧而又漂亮。从它的建筑形式来看,大概修建于十五世纪。 墙壁很厚,柱子硕大。 圣坛后面是一面瓖有蒙特维尔家族盾形纹章的彩色玻璃窗。 教堂里有几幅小塑像,每幅塑像前摆着点燃了的蜡烛。其中有一幅是贞德的塑像。尤莎跪在了它的面前。 她觉得贞德能理解她。 也许当初听到贞德的声音时,她也曾感到恐惧。因为那些声音不是发自她的内心。 「救救……我,」尤莎祈祷,「救救我……我害怕极了!不要让任何……邪恶的东西……伤害我!」 她反复地祈祷着,眼楮虽闭着,却能感觉到头上的那个塑像。 她觉得她所感到的来自季蕾的仇恨慢慢消失了。就象太阳出来前乌云慢慢消散一样,最后无影无踪。 尤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谢神灵!谢谢神灵!」她说。 她知道神灵在保佑她,帮她解除了潜在的威胁。 她立起身,知道该回去了。 「我身上没带钱,」她轻声地说,「但是,我以后还要来,给您烧一炷蜡烛,再次谢谢您救了我。」 她在圣坛前跪了下来,蘸着放在门口的圣水,划了个十字,然后匆匆地穿过小庭院,朝原路直奔回去。 罢到大厅所在的城堡中央,就撞上从门里面出来,走到走道上来的一个人。原来是公爵,他惊愕地看着她。 她跑得太急了,上气不接下气。 下楼前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时撒落在额前。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尤莎气喘吁吁地说。 「你这么慌慌张张上哪儿去了?」他问。 「我……我到……教堂去了。」 回答使他感到惊异。尤莎说︰「教堂很美……而且很……庄严神圣。」 「你就发现了这些吗?」 她点了点头。见公爵两跟紧盯着她,她抬起手理了理头发。 「我太……急了,」她解释,「生怕……耽误……吃午饭。」 「离午饭还有几分钟呢,」公爵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和尤莎朝走廊慢慢走去。 快到大厅,尤莎说︰ 「请……您,不要……说出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觉得不该去吗?」 「不……当然不……我去……是有……理由的,只是我不希望……别人问起……这件事。」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蠢极了。 别人为什么会向她问这个呢? 虽然去那里的理由很实在,不仅别人不能理解,他们可能还会觉得她大惊小敝。故意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鲍爵站住了,尤莎也停住了脚步。 「你去教堂,是因为害怕吗?」他低声地问。 似乎没有必要扯谎,她讲实话了,「是的……可是我现在……不怕了。」 「你怕的是不是得?萨隆夫人?」 尤莎的手指扭在一起,眼楮转向他。「请……别问任何……问题!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 「我为什么不相信我敢肯定从不扯谎的人呢?」 这是夸奖话,尤莎却没有听出来。她说︰「我现在不……觉得害怕了。」 「你是不是认为,多亏在教堂里作了祈祷,你的恐惧才一扫而空?」 「我……我……向贞德祈祷了。」 「为什么偏偏向她?」」因为我想……她会……理解的。」 「那么说,你的恐惧与你内心的预兆有某种联系罗!」公爵好象解答了一道复杂的算术题似的说。 尤莎点了点头,但没吭声。 「我告诉过你,忘掉她!」他厉声地说。 「我是想……可是我又……想起了她,我知道……。」尤莎打住了,知道她会把积压在心头的话倾倒出来,而公爵根本就理解不了。 「你知道什么?」他问。 「请……」 她抬起头,祈求着他。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知道只得讲实话了。 他有一种魔力,使她无法抗拒。她再也不能抗拒了,就象不能抵挡潮水,阻止月亮发光一样。 「她……她在……诅咒我。」她嘴唇蠕动着。 她的声音太轻,他几乎听不见。 见他眼楮里充满怒气,嘴唇的线条变得紧张起来,她赶快补充说︰「现在我……安全了,她的……威力已经过去,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谅她也不敢回来!」公爵斩钉截铁地说。 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他与尤莎一道走进了大厅。 吃午饭时,大家都很活跃,男人们谈论着马,女人们则争先恐后地取悦公爵。 尤莎觉得,好象由于季蕾?得?萨隆不在城堡,他们决意使他不去思念她。她们用法国人特有的方式恭维他,挑逗他,与他调情,公爵觉得开心极了。 饭菜做得味美可口。吃完后,公爵说︰「我想,今天下午各位一定有兴趣参观第戎公爵们的宫殿,如果有多的时间,还可以看看勇敢的菲利浦的墓地。」 众人一致称贊这个好主意。公爵说话时,看了尤莎一眼。从她眼楮里闪烁的光芒来看,这个主意十分合她的心愿。她甚至觉得这是故意为她安排的。她觉得自己有点异想天开,妄自尊大。 他们坐上漂亮的轻便马车和敞篷马车,浩浩荡荡出发了。 鲍爵问候爵夫人,是否愿意坐在他身边。尤莎觉得一丝遗憾,公爵为什么不请她呢? 可是在离开城门,即将返回时,公爵说︰「我想,在返回城堡的途中,坐在我身边的应该是我最年轻、最后到的一位客人。」 尤莎觉得一阵激动。公爵终于向她发出邀请了。 可是她又告诫自己,他只是想显得和气一些,好让她不要象早上那样担惊受怕。 他们参观了杜卡宫殿以及它的两个城楼,一个是以善良的菲利浦命名的,另一个据公爵说,叫「巴赫城楼」。 这里曾关押着善良的国王瑞芮、普罗旺省的伯爵、西西里国王以及巴赫和萝瑞恩公爵,城楼就是以巴赫公爵命名的。 不幸,原来的宫殿所剩无几,如今的这个是在路易十四的命令下修建的。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包括一楼警卫厅内气势雄伟的杜卡墓葬,都使尤莎如痴如醉。在这里,她还有幸瞻仰了勇敢的菲利浦的塑像。使她喜出望外的是,她还看到「戴僧帽的哭丧者」——那是一些精巧地刻在他的墓旁壁龛里的送葬人雕。据说,他们永远为那个在勃良地身经百战的人哭泣。 由于公爵对所看的东西解释得极有见地,尤莎觉得好象又回到童年听外祖母讲故事的时候了。 她不知道,实际上他是专门讲给她听的。他知道那些女人大都对这个不感兴趣。她们只喜欢他谈论她们自己,或是议论别人的长短。 尤莎听的时候神情专注,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讲解而变换着,象任何一个讲故事的人一样,公爵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返回城堡时,他们坐在一对非常漂亮的良马后面。公爵说︰「今天你玩得好吗?」 「好极了。」尤莎说,「这里的一切如城堡一样,正是我要在勃艮地努力追寻的。」 「那么说,你没有失望罗?」 「怎么可能?况且你又那么好。」她答道。 鲍爵紧抿了一下嘴唇,说︰「这个形容词对我恐怕不那么恰当。」 「为什么?」 「许多人说我很坏。」他想起了那些使他厌烦、遭到他遗弃的女人。她们总是抱怨公爵残酷无情,自私冷漠,没有心肝。幸好尤莎还不十分清楚他与那些女人之间发生的事情。 由于她能理解他,便又说︰ 「我母亲过去常说,人们之所以期望太高,是因为贪得无厌。我们不能指望每天都得到一份礼物。」 鲍爵开心地笑了。「你母亲说得对。大多数人都是被宠坏的,谅必她们也知道。」 「如果他们是象你所说的因得宠而宠坏了,那也未免太愚蠢了。」 「为什么这样说?」公爵问。 「所谓被宠坏,首先指期待太高;其次,对所得到的不知道感激;最后是以为自己特殊,应该比别人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 鲍爵一边策着马,一边思忖着她的话,他说︰ 「你真是出口不见,尤莎!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恐怕是我自己想的吧。」尤莎答道,「与修女们生活在一起便知道,她们是多么的大公无私,所以人家自然要效仿她们。」 鲍爵有点不以为然,心想才不呢,人人会自然效仿?不过他说︰「你还年轻,没有被宠坏,没有玩得厌烦。你期待将来怎样生活?」 尤莎沉思了一会说︰「与其说期待,还不如说希望与祈求,我希望与祈求的是仁慈和宽容,助人为乐,充满爱心。」 她语不惊人,却恳切动情。公爵觉得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十分感人。 似乎为了表白自己,他问︰「我想,象任何其他的女人一样,你希望改造象我这样追求享乐生活而堕落了的浪荡子吧。」 尤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的眼楮闪动了一下,出乎意料地问︰「你甘愿过浪子生活吗?」 「当然!」他回答,「这意味着我可以享尽人间仙福,而无需有后顾之忧。」 「我想,实际上,你并没有那么堕落,你只是想装出那个样子。」 「我为什么要那样呢?」 「因为你骨子里还是想有所作为的。你既不能象我们刚才见到的古代公爵那样拼搏沙场,又不至于蠢到与风车作战,所以你就要寻找某种挑战!尽避你还没有行动就已胸有成竹,稳操胜券!」 鲍爵转过头看着她,十分惊讶。「谁跟你谈起过我?」他问。 尤莎笑了起来。「每个人都谈论你,只是与我谈的方式不一样,我刚才说的虽然有些不恰当,但确实是我的心里话。」 「我并不觉得不恰当,只是有些意外。」公爵答道。 他们又向前骑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猜,实际上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能象勇敢的菲利浦那样为某种原因拼搏,我就会更加珍惜得到的结果。」 「当然,」尤莎同意说,「让你一举而成,不见得很好。」 鲍爵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么一个小孩居然能把他对生活常常厌倦的原因分析得一清二楚。 尽避他在物质上应有尽有,可一切来得太容易了。 「再说,」他补充说,「我追求的大多数女人都太容易屈服。」 他常常想,如果一个女人值得他赴汤蹈火的话,也许他会更加珍爱她。遗憾的是,他甚至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她们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可是生活不就是那样吗?去参加赛马?他的马总是第一个跨过栏桿;去打鸡?他一枪命中;去打野猪?他驾轻就熟。他觉得自己有些胡闹。一个象他那样享有独特的社会地位,不但拥有巨额财产,而且占有勃艮地大片良田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觉得不幸福的呢? 「您想想看,就象拿破仑一样,如果要的东西……不存在了,您该……如何思念它呀!」尤莎低声地说。 鲍爵凝视着她,惊嘆不已。「你简直钻到我心里去了。」他难以置信地说。 她吃了一惊,觉得自己失言了,疑虑地看着他。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她说,「我并不想闯入你的内心深处。只是我……发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做得到?而且为什么?」 他激动地问,因为这一切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半晌,尤莎才卑怯地轻轻说︰「我……认为你都会……相信,可是,自从……来到城堡,我就一直这样……不仅知道你的心事,还知道你的许多客人的心事。」 「你是说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简直难以置信!」公爵厉声说。 尤莎没回答,只是把眼楮移开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把语气缓和下来说︰「请原谅我!如果你不是使我吃惊的话,我不会用那种口气对你说话的。你能起誓,你不仅能看透我的心事,也能看透我朋友的心事?」 「……不是……所有人的心事。」尤莎结结巴巴地说,「我并不……想这样,只……是在吃午饭前,我意识到一个女士及两个先生在……想什么。」 「告诉我他们想什么?」 「一位先生想你是否会……借他……一大笔钱。」 「另—个呢?」 「另一个在想……把一匹马卖给你;」 鲍爵一下就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他继续策马前行。 他简直不能相信所听到的事情。从尤莎说话的口气及不安的样子来看,她并不是存心想刺探刚才提到的两个男人的心事。 他觉得好奇,不禁问︰「那个女人在想什么?」 他发现尤莎的脸一下胀红了。即使她不说,他也能知道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很羞怯,而且显得窘迫。他觉得自己刚才太粗暴。 「我不再逗你了。」他说︰「可是,我无法对客人说,你在场时他们得锁住自己的心扉。」 如他期待的,她莞尔一笑。 他们穿过树林向城堡爬去,尤莎告诫自己以后得小心,不要去管内心的预兆。她觉得不是别的,而是城堡,当然也包括公爵,太特殊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尤莎又与公爵一道去骑马,不过这一回身边多了他的两个伙伴。他们滔滔不绝地恭维她的骑马本领以及她的容貌,使她感到十分尴尬。 在回家的路上,她想,和公爵单独骑马要有意思得多。 他给她讲了许多关于这个国家的事,她对这些感兴趣极了。刚才一大群客人想看温室,没有时间进行私下的谈话,尤莎只好尾随他们。她很高兴见到世界各地的兰花。 他们还没有走进暖房,就远远闻到一簇簇石竹的芳香。她对百草园极感兴趣,据说,这个花园在蒙特维尔已有三百多年历史了。要看的东西实在太多,尤莎还没有看完,就该吃午饭了。 饭后,外祖母告诉她,带她去拜见公爵的母亲。 可以说,多瓦瑞尔公爵夫人是个病人,她的住处离城堡只有两英里远,她却从来不离开自己的屋子。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堡。城堡的四周被一个修整得十分整齐的花园环绕着。园内一道道矮小的树篱和一排排对称的花床使花园看上去宛如一块图案精致的地毯。 不出她的意料,公爵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老太大。 一看见尤莎,她便高兴地伸出手,惊嘆地说︰「你真象你母亲!」 尤莎坐在她身边,听她谈起母亲和她自己还是小泵娘时访问英国的情景。 不久,她建议尤莎去好好看看城堡。尤莎很机灵,知道公爵夫人希望与外祖母单独谈谈。 她走开了,急切地想参观城堡内陈设漂亮的房间以及一幅幅图画。她知道这些是法国艺术的杰作。 她一走,公爵夫人就说︰「她简直是个完人!塞萨尔觉得她怎样?」 赫尔姆斯戴尔夫人意识到,公爵夫人有些急不可待了,于是答道︰「我不知道,伊冯。他总是叫人捉模不透,不管怎样,那个女人已经离开城堡了。」 「我也听说了。」公爵夫人说,「可是我一直在问自己,她会离开多久呢?」 「我敢肯定,」太夫人慢吞吞地说,「塞萨尔还不至于傻到不知道我为什么带尤莎来法国。」 「你来之前,我已跟他谈过了。」公爵夫人说,「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他不想再结婚了。事实上,他也根本不想谈这个事。」 她静默片刻,又说︰「可是我要私下对你说,听说季蕾?得?萨隆一心想做他的妻子。」 太夫人嘆了一口气。「我想,我们应该料到达一点。可是公爵不会这么傻吧。」 「怎么知道呢?我们怎么知道塞萨尔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母亲沮丧地回答,「我爱我的儿子,希望他幸福。可是他如果和那个讨厌的妖精结婚,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你为什么觉得她是妖精呢?」太夫人问,「你从前也用过这个词。我一直纳闷,你到底知道了一些什么事,竟用这样一种可怕的字眼称呼她。」 「我也讲不清楚。」公爵夫人答道,「可是,僕人们都怕她,他们谈论她的那个样子使我感觉到他们没有把话都吐出来。」 「他们还有什么话没吐出来?」 「要知道就好了!如果知道,我就告诉塞萨尔,尽避我怀疑他是否听得进。」 「奇怪的是,」太夫人坚持说,「除非有什么根据,一个女人怎么能用‘妖精’这个词来称呼呢?」 她思索了一下,又说︰「她看起来是怪里怪气,显得阴险狡猾,特别是她的那一双往上翘的眼楮更使人加深了这种感党。不过一定还不止这一点。」 「你说的正是!」公爵夫人表示贊同,「我甚至和跟随我多年,从塞萨尔很小起就了解他的老僕人谈起过她。不过一谈起,他们的目光就躲躲闪闪,硬是不肯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来。」 「这当然很奇怪!」太夫人说,「我想,塞萨尔能意识到达一点就好了,这样尤莎就会成为他的完美的妻子。」 她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又说︰「她是一个温柔甜蜜的姑娘,由于她在自己的生活中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丑恶或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她又极其纯洁,当然也很天真。」 「我就想有这么一个儿媳。」公爵夫人嘆了一口气。 「我们祈祷的是,要不了几天,塞萨尔就会发现尤莎的这些品格,」太夫人说,「并且把季蕾?得?萨隆忘掉。」 「季蕾会竭尽全力来阻止他的!」公爵夫人喃喃地说,她的声音里流露出几乎绝望的调子。 回城堡的路上,尤莎又让外祖母给她讲更多的关于勃艮地的历史。她听起来津津有味,就象听公爵讲解时一样。 为了款待英国来的客人,公爵特地吩咐在梧园喝茶。 见到上等的中国茶,太夫人高兴极了。尤莎却很喜欢吃肉馅饼。在座的还有许多法国客人,他们一致称贊英国茶点好,认为在法国不普及是件遗憾的事。 鲍爵没有来。吃完茶点,尤莎参观了一下早先没有时间看的画廊。 现在她可以细细观赏这些收藏品了。据她所知,这是法国最好的收藏之一。 她暗地希望公爵在她的身边,吃完午饭就没有看见他了。她甚至想,他是不是去找季蕾?得?萨隆了。想到那个诅咒她的女人,她就感到一阵哆嗦,害怕一个人呆着。 于是,她比平常要早地回到卧室,发现珍妮已经在房间里,为她准备晚上穿的裙子。 「小姐,今晚的人不多。」她说,「我想,你可能会穿这件式样简单、却很漂亮的裙子。」 这是太夫人从巴黎带来的年轻姑娘穿的裙子。这条裙子的款式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很时髦,而且具有纯法国的雅致。 尤莎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因此,裙撑很小,是用一个较大的缎子弓做的,上面坠着许多精巧的花边。裙子前面的褶皱是按弗莱德瑞克?沃滋引进的式样做的。她穿上这条裙子,看上去象个年轻的希腊女神。细小的泡泡袖及褶皱的紧身衣使她的脖子和胳膊全在外面。她没有珠宝饰物,珍妮把一条细长的丝绒缎带系在她颀长的脖子上。在缎带上面系了一朵小小的星状兰花。这是尤莎从暖房里拿出来的。 「您很漂亮,小姐。」珍妮贊嘆不已,「我们在楼下就说,到这里来的年轻小姐,没有一个比您漂亮。」 「谢谢。」尤莎害羞地说,「你对我真好,珍妮。我喜欢你侍候我。」 「您自己得小心,小姐,」珍妮说道,「您要对您的保护天使祈祷,求他好好保佑您。」 「我想,他已经在保佑我了。」尤莎答道。说着,她想起了在教堂里所做的祈祷是如何驱除季蕾?得?萨隆的凶气的,使它再也不会回来。 突然︰她又感到妖精又可能回来似的.一阵不安。她说︰「为我析祷吧,珍妮……我需要你的祈祷。」 「我已经祈祷过了,小姐,」珍妮答道,「我祈祷了,城堡里的人热爱公爵,希望他幸福的人都祈祷了。」 尤莎完全知道珍妮的意思。 她感到一阵惊奇,僕人们居然知道外祖母带她来法国的潜在意图。她笑着告诉自己,没有什么能瞒过耳听八方的僕人了。这种事常常使她母亲感到好笑。 她记得,父亲曾经问,为什么僕人知道一些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事情。 母亲曾解释说︰「亲爱的爱德华,隔墙有耳呀!有些事情还没有传到餐厅里,却早在佣人屋里传开了!」 案亲仰头大笑。尤莎发现的确如此,不仅侍候他们的男管家和跟班是这样,她的奶娘及家庭教师也是这样。因此,没有必要感到窘迫不安。 城堡里热爱公爵的僕人们都认为她是未来的新娘。她这次来城堡,是为了「相相亲」。看起来有失尊严,可事情就是这样。 下楼时,她看见公爵从书房沿着走廊来到大厅。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等她下完最后一步楼梯,两人相会了。 「今天过得好吗?」他问。 「我和外祖母拜见了您母亲公爵夫人。」 「我敢说,」公爵闪闪眼说,「她一定告诉你,我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人。」 尤莎噗嗤一笑。「你能想象她还会说别的吗?」 「告诉你,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她对我非常严格、挑剔。但是对外人,她绝对是我的忠实支持者。」 他说时,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尤莎想,无论他做什么,兴致总是那么高。 他推开起居室的房门时,尤莎不禁担心,他是不是去找季蕾?得?萨隆了,还担心他不听亲友们的劝阻,一定要娶季蕾。 事实上,公爵去观察他的一个葡萄园了。葡萄园离城堡有些远,那里的工头出了差错。 他不想当着别人的面指资工头,于是独自前往。他发现事情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糟,而且,差错已得到了纠正。工头给他看了一些新的开发项目设想,他很高兴。他知道,今年晚些时候,葡萄可望获得一次大丰收。 他骑马回家时,发现他的另外几个葡萄园的情况也是如此,心想,一八六五年大概是葡萄酒的一个丰产年。他想,如果确实是那样,他一定会变得更加富有。 如何花这笔线,他的脑子盘算开了。其中之一就是为城堡买下他觊觎已久的两幅画。这两幅画异常昂贵,他一直犹豫不决。 晚饭如平常一样美味可口。饭后,在大厅里摆了一张牌桌。可是许多客人不想玩牌,想早些上床休息。 有些人在次日早晨要走,他们的家在法国的其它省。一个地位显赫的大使和他的夫人要动身去巴黎。时候还早,他们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几位女士起身道晚安,准备上床睡觉。 外祖母也站起来了,尤莎只好起身,不料回到自己的房间,珍妮不在那里。她没有按铃叫女僕,而是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一轮满月悬挂在天空,满天星斗闪烁发亮。她再次凝望峡谷,发现没有什么比它更美丽了。月光下,粼粼湖泊银光闪烁,远处的第戎塔楼依稀可见。 今晚,灯光比前晚格外炫目。尤莎听见有人轻声敲门,以为是珍妮,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了。她连头也没回就说︰「快来看看月光吧,珍妮。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可爱的吗?」 珍妮没有应声,尤莎调头一看,发现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僕。 「我还以为是珍妮呢。」她惊讶地说,「她是不是歇了?」 「不,小姐,她受伤了。她问您能不能去看看她?」 「当然。」尤莎说,「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一个小小的意外,小姐。她的手在流血,她想您知道该怎么办的。」 「我马上就来。」尤莎说,「你有绷带吗?」 「有,小姐,什么都有,只要您去看看她……」 尤莎走到门口,女僕赶紧在前面带路。 她快步带着尤莎穿过宽敞的通道,从尤莎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道小楼梯下去了。然后穿过一个狭窄的过道,又下了几步楼梯。楼梯里灯光暗淡,不象城堡的其它地方,总是灯光通明。 尤莎隐隐约约觉得,她们是在朝教堂的方向走去,可是又辨不清楚。她们下完最后一个楼梯后,便来到一个又暗又小的厅里,厅里有一扇门。 她先以为珍妮是在城堡内摔倒的,现在看来,可能是在城堡的外面。尤莎正要开口问时,女僕把门打开了。她在黑暗中好象看见一个象人模样的庞然大物,但还不十分肯定。 不知是谁把门推开了,撞在她身上,接着一个又黑又重的东西套到了她的头上。她挣扎着叫了一声,可是,蒙在头上的东西太厚,她的声音完全被捂住了。她被人抬到外面去,接着她觉得被人粗暴地摔在一个木地板上。她徒劳地挣扎着,感觉身下的地板动了,从下面传来马车及马蹄的声音。 她意识到她躺在马车上。罩在身上的东西又厚又重,即便附近有人,她高声呼叫救命也无济于事。她感到手贴着足踝,这才意思到她的脚被捆起来了。腰上也系了一根绳子,把她的双手绑在上面。 马车颠得厉害。马加快速度时,常常把她从这一边甩到那一边。她发觉有人坐在她的身边,即使她挣脱绳子也逃不走。没有人讲话,除了车轮轧在石头地上的咕隆声以及马蹄的得得声,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我被……绑架了。」尤莎思付。 不用问就知道是谁下的毒手。她觉得她应该料到,季蕾的咒语一旦失灵,她会变本加厉地伤害她。想到这里,一阵恐惧袭来,她觉得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她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按照珍妮告诉她的,向她的保护神祈祷。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吧!」她苦苦哀求。 一想到季蕾充满仇视的眼光以及气势汹汹的样子,尤莎就感到惊恐万状。他们大概走了十五分钟,可她觉得很久很久。地面坎坷不平,马只好一再放慢速度,最后竟慢慢走了起来。 突然,马车停止了。尤莎听见了声音,那是女人的声音。尽避头被厚厚的布料盖住,听不大清楚,那些女人好象以一种莫名其妙的语言吟诵或更象唱诗什么的。几双有力的手将她从车上抬了下来。她的脚被解开,腰上的绳子取下了,头上的东西也掀开了。 由于一直被蒙在黑暗中,又由于害怕,有好一阵子,她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灯光一亮,她发现四周是树林。在最初的一剎那,她并没有意识到周围有好几个人,而且全都是女的。她们的眼楮紧紧地盯着她。 靠近了灯光,她看清这是一群农家妇女,穿着田间劳动时穿的破烂长裙,头发蓬乱地披在肩上。她觉得她们都很年轻,可又看不太清楚。这时一个女人举着一个燃烧的火把走了过来,把周围照得一片通亮。 那些人的声音简直象鬼哭狼嚎,尤莎不禁问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们为什么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将我从……城堡带到……这里?」 她故意放大声音,但由于惊恐,声音很小,更象小孩子说话。 那些看着她的女人没吱声,只见那个举着火把的女人朝旁边让了一步。出现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季蕾?得?萨隆。 她现在的装束与在城堡时的装束完全不一样。曾经梳理得非常摩登的光亮头发散落在胸前,身上穿着一件膝部张开的怪里怪气的衣服。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只有一块兽皮从一边的肩膀搭落在胸前,用一根金带子缚在腰上。耳朵上坠着金耳环,头一动,耳环就闪闪发亮。手腕上佩带着手镯。 尤莎后来注意到,她那打着赤脚的脚踝也戴着脚镯。她的眼楮逼视着尤莎,满腔怒火好象已按捺不住。尤莎不仅能感到,而且也看出了这一点。 料到季蕾会对她施催眠术,尤莎壮着胆子问︰「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夫人?」 「这还用问吗?」季蕾答道,「我警告过你,可是,你就是不听。既然你不愿服从我们的上帝及主宰,你就得付出代价。」她说着,声音里抑制不住一种奇怪的快感。 透过她举着的火把,尤莎可以看到,季蕾的眼珠鼓鼓的,很黑很黑。 「你没有……权力把我……带走!」尤莎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季蕾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今天晚上,我什么权力都有。」她说,「我是撤旦的僕人。他要你服从,你就得服从。今晚,算你这个微不足道的英国婆娘三生有幸,来当我们主宰的祭品!他会赐予我们所需要的力量。」她的声音仍旧奇怪猖狂。听她这么一说,那些女人兴奋得发出一阵阵叽叽喳喳声。 于是季蕾一转身,裙子旋风般地也转了一下。尽避她没有发话,却有人抓住尤莎的手臂,强迫她跟在季蕾的后面。 她们来到树林深处的一片空旷地上。尤莎看到了更多的灯火及女人。毫无疑问,这里是女妖举行半夜拜鬼仪式的地方。想到这里,她全身打了个哆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跟着季蕾走。 季蕾一出现,那些象刚才听到的那样在吟诵的女人全部站了起来。 季蕾止住了脚步。「她来了!」她尖声地叫道,「这就是我们的黑暗王子,撤旦王要的祭品,我们现在把她带到了!英国人犯下了杀害我们贞德的罪行,要她来偿还!」 那群女人声嘶力竭地欢呼起来。她们涌过来看尤莎。这时,季蕾又说︰ 「不要浪费对间了,把她献出来吧。让她象贞德一样在烈火中归天。勃艮地的血泪不能白流!」 她的声音奇怪而嚣张,尤莎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季蕾服了什么迷魂药。她隐约记得一个人说过,女妖们在药中用的那种药草常常是含有提炼鸦片的野罂粟。 季蕾移开时,尤莎看见她面前的空旷地中央竖着一根柱子。当那群人推着她朝前走时,她知道她们要把她绑在上面。走到柱子跟前,这才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是多么的休目惊心。她爬过几推木头到了柱子。她们让她转过身来,用一根绳子把她的腰捆住了,另一根绳把她的脚也捆了起来。她惊恐地发现,不用说她们要把她活活烧死! 季蕾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那群大多数还很年轻,看起来相当愚昧,长长的头发蓬乱地散落在面前的女巫们还在树林里寻找着什么。她们各自捡了一小把干枯的树叶,扔在摆在柱子四周的木头堆上。 尤莎觉得坠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恶梦中。无法相信,这种事情马上要发生在她的身上了。 季蕾,她在城堡里看见过的那个穿着高雅的客人,怎么可能变成这般野蛮,这么迷糊,这么狂喊乱叫的一个畜牲?毫无疑问,她服下的药力已经发作,她激动得疯狂了。 季蕾一直盯着尤莎,见尤莎嘴唇咬得紧紧的,头昂得高高的,尤莎知道,如果此时她求饶的话,季蕾会感到多么开心。 突然,好象又余恨未消,季蕾高声尖叫︰ 「贞德烧死时,差一点连短汗衫都没穿,她为什么该穿着裙子?脱下来!剪掉!扒走!让她象个英国叫花子!」 两个女人急忙服从她!她们把她的紧身衣的衣饰及盖住上臂的泡泡袖扯了下来。另一个女人把她的漂亮的裙撑和褶裙胡剪乱扯了下来,尤莎的上身只剩下一件背心。下半身也只剩下一条衬裙,遮住双腿。 女人们把撕烂了的裙子扔到木头堆里,从林子里出来的其他女人又往上面扔了一些树叶和树枝。 「把她的头发弄散!」季蕾大声嚷道。 两个女人挤命扯她的头发,使她疼得直往后缩,又不准她叫出声来。她们夺下珍妮给她别上的头发饰针。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遮了一点的身体。 「这才好呢!」季蕾嘲笑道,「现在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了,谁也不用怕她!让她羞死!就象对待那些杀害我们贞德的英国畜牲和刽子手一样!」 显然,贞德的名字对年轻的巫婆们极富魔力,她们象念咒似的不断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季蕾每说完一句话,她们又叫又喊。 季蕾使出全身力气,喊道︰「这就行了!让我们召唤伟大的主宰,我们的天主,我们信奉的上帝,祈求他今晚降临到我们中间吧。」 「我们的主啊,撤旦,我们是你的奴僕!快来吧!来吧!来吧!来到我们中间吧。」 女人们反复吟诵着这些话,可是现在她们的声音一点也不轻柔悦耳。相反,她们在嘶叫,在呼号,有的同时还手舞足蹈。 「我们崇拜你!」季蕾呼喊,「我们祟拜你,撤旦!我们是你的奴隶,是你的信女!我们跪倒在你的脚下,你听见我们的呼号吗?快来吧!」 「快来吧!快来吧!上帝,我们崇拜你!」 女人们的尖叫声渐渐增强。绑住尤莎手脚的绳索似乎咬到肉里去了。她感到,她们的每一句话包藏着祸心。每一次呼喊带着沖动。 她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仰望着天空的星斗。她知道上帝会听见她的折祷的。如果要她死,那么带她走的绝不是撤旦,而是上帝。她从小就每天祈祷。她觉得此刻,她的亡母和上帝同在。她感到她已经没有得救的希望了,但至少她死时知道,死是无足畏惧的了。她与一切善良美好的事物同在,因此撤旦没有权利召她去。她似乎感到,星斗正把她的全身强烈地往天上吸去。圣人在保佑着她,她可以看见母亲的脸了。 「救救我,妈妈,」她祈祷,「让我勇敢些,让我不要在这些可怕的女人面前惊叫出丑。」 她觉得母亲对她微笑着。她又一次听见了季蕾盖过别人的声音。 「来吧!撒旦,来吧!听听我们的呼唤吧!我们在期待!这就是你的祭品,这就是将以你的名义处死的英国婆娘!」 尤莎把目光从星斗移开,朝下望去,只见季蕾从身边的一个女人手上夺下火把,向前低来。她点燃了最下面一堆树枝和树叶。她点火时,尤莎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人以为火越慢地烧到她,对她就越可怕,使她受到的痛苦也就越大。 季蕾沿着火堆慢慢走了一圈,把燃烧着的树枝和枯叶挑得旺旺的,眼看就要烧到最下面一堆木头了。 一股浓烟从木堆中升起。尤莎想,作深呼吸可能有助于麻痹她的知觉,帮助她忍受火苗窜到她的脚下时的痛苦。 「救救我!啊,上帝,救救我!」她祈祷着。 她再次举头凝望着星空,觉得只有星星才能看见眼下发生的事情,而且还能设法救救她。 「救救我!救救我!」 这时,最下面的木头堆烧着了。季蕾发出一声命令,女巫们手拉着手,围着烧起来的火堆手舞足蹈起来。 她们还在狂叫着,大声向撒旦祈祷着。此时,木堆已开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尤莎知道死到临头了。「上帝,救救我!」她只会说这句话了,心里连祈祷词也忘了。她只感到六神无主,她那信奉上帝的心,已渐渐魂飞魄散。 随着女人们的声音越叫越高,季蕾狂呼︰「主来了!撤旦来了!」 尤莎感到全身剧烈地抖动着。难道她们真的凭着对撤旦的信仰就能把他召来吗? 第五章 当所有比他年龄大的客人上床后,公爵发现屋里只剩下三个与他年龄相同的朋友。 「我们玩什么呢?」他问,「打一局桥牌,怎么样?」 「我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其中一个答道,「你和亨利进行一场决斗,如何?我总是喜欢看决斗。」 鲍爵一笑,但是斯瓦松子爵亨利懊丧地说︰「这不是存心叫我再输一场吗?」 「你至少可以试试嘛,」他的朋友笑道,「也许我们可以把塞萨尔的眼楮蒙上,叫他施展不了本事。」 「你们还是别干这种事情!」公爵答道,「我们去军械库挑选一下钝头剑吧。」 四人一阵哄笑,沿着走廊走了。他们快到军械库时背后传来脚步声。 鲍爵回头,看见尤莎的女僕珍妮正急匆匆地向他走来。 「爵爷,我得跟您说句话,爵爷!」 鲍爵的三个朋友进了军械库,他有些不耐烦地说︰「出了什么事?你是珍妮不是?」 「是的,爵爷。」珍妮答道。 她向他微微地屈身行礼,看得出她非常焦虑。 「好吧,你要说什么?」 「小姐被人带走了。」 鲍爵不解地看着她。「小姐被带走了?你在说些什么?」’ 珍妮一时似乎语塞。她划了个十字,用公爵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说的是半夜拜鬼仪式。」 鲍爵突然一下呆住了。「半夜拜鬼仪式?」他面有愠色说,「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她们把小姐带到那里去了,先生。有意把我关在楼下,我设法逃出来时,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僕带着小姐从主楼下去了。」 鲍爵听着,觉得珍妮的话难以置信。 珍妮呜咽一声,继续说︰ 「我看见了她们,我是从楼梯上面看见她们的,爵爷。她们用一床毯子把小姐的头蒙住,把她拾到外面的一辆等侯的马车上。」 鲍爵抽了一口冷气。 珍妮抬起头,祈求地望着他。她脸上挂着泪珠,全身不停地抖动着。公爵问︰「她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如果她们知道是我把那地方告诉你的,她们会杀了我的。」 「我会保护你的。」公爵说,「快告诉我,小姐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带到飞龙林去了!」 她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她再次划了个十字。 「不用害怕,」公爵说,「你告诉我是对的。」 他走进军械库,用一种令他的朋友吃惊的紧急口吻说︰「快!苞我来!出事了!我们要不借一切代价来防止事情发生。我们骑马去,没有时间换衣服了。」 说完,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入了鞘的长剑,然后,他沿着走廊朝通向马厩的大门急步跑去。他的三个朋友紧跟在后面。 一股浓烟从尤莎的周围升起。她听见树枝噼噼啪啪作响,感到腿脚阵阵发烫。 她没低头去看,而是仰望着天空,凝视着头顶的星斗,银色的月光把四周照得惨白。她反复默念着那几句祈祷词。她再也不祈求上帝拯救她了,她知道那是徒劳的。她只祈求当火烧着身子时,她会更加勇敢些。她想起了仰望着天空祈祷到死的贞德,她那视死如归的胆量使英国刽子手惊惶失措。 「让这一切……快点过去吧,求求……上帝,让它……快点过去吧!」尤莎哀求道。她祈祷时觉得,不仅上帝在聆听她的祈祷,母亲也在她的身旁。 女人们的声音越叫越高,越叫越兴奋,仿佛撒旦真的与她们在一起。 尤莎迫使自己不去听她们那刺耳的声音,一心去想天使,她相信天使与她在一起。 尽避如此,她仍旧听到季蕾的尖叫声。 「我们的主宰来了!撤旦与我们同在!他听见了我们的祈求,他听见了我们的呼唤!」 一阵恐惧掠过她的全身,她把眼楮紧紧地闭上了。她害怕见到撤旦,只好再次析祷。 「上帝……救救我……圣母玛丽亚……救救我吧!别让我撞上……这恶鬼。」 她感觉越来越烫了。不用看就知道,木堆烧着了,火苗开始往上窜了。 「撤旦!我们的主宰i你与我们同在,我们跪倒在你的脚下!」女人们高声呼喊。 季蕾用力伸出双臂,仿佛要拥抱她的情人。她高呼道︰「撒旦,黑暗王子,我的上帝,我的引路人,我是你的!」其他的女人也兴奋地狂叫着,这狂叫声把公爵引了过来。 他手握利剑,飞驰而来,三个朋友紧随其后。他一眼就看清了发生的事情。他从马上一跃而下,朝女人们疾奔过来,她们吓得直往后退。一知道他是谁,她们撒腿便跑,消失在黑暗的树林里。 只有季蕾站在那里,一副傲然不动的样子。 鲍爵没有理睬她,用脚把燃烧的火堆踢开,向尤莎沖去。 「你来迟了!」季蕾讥笑道,「她已经成了撒旦的祭品,撒旦把她带走了,而且……」没等她说完,亨利?得?斯瓦松一掌把她推向一边,使她几乎绊了一跤。 他也用脚去踢开火堆,另外两个人随即跟了上去。他们已经无暇顾及马了,因为眼看尤莎要被活活烧死,而这正是女妖们求之不得的。 鲍爵第一个沖到她的身边。他一剑砍断她身上的绳索,把它扔到地上,用双臂将她从火堆中托起,抱到安全的地方。她已被浓烟呛得奄奄一息了。 恐惧使她一时难以意识到,在最危急的时刻,凭着她的祈祷和上帝的怜悯,她竟得救了。 鲍爵把她抱到马儿汇集的地方。 亨利勒住鲍爵的马的缰绳。他觉得没有必要再扑火了。 鲍爵把尤莎放到鞍座上,自己飞身一跃,坐到了她的身后。 他右手拿起缰绳,左手紧紧地把尤莎抱在胸前。这时子爵才问︰「其他的女人怎么办?」 鲍爵扫视了一下林中空地,发现只剩下季蕾一个人了。 她还蜷缩在刚才被摔倒的地方,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公爵,象一头受因的母老虎。 「别管她们!」他答道,「今天晚上她们休想再害人了。」 说着,他调转马头,穿过树林,朝原路返去。他的三个朋友决定跟他一道回去。 鲍爵慢慢地、小心翼冀地向城堡骑去。他知道,这一场恶梦使尤莎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上,金黄色的头发披散在的肩膀上。公爵注意到了被女妖们撕烂了的衬裙,她的脚上还有被烧伤的疤痕。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她的脚会疼得钻心的。 他感到怒不可遏,气得脸都变了相,嘴唇咬成了一条线。这种事竟发生在他的领地,而且发生在他的客人身上!他们走出树林,前面不远就可以看见蒙特维尔城堡了。 尤莎动了一下,她用仅仅他能听得见的微弱声音说︰「是您……您救了……我!」 「多亏上帝的帮助和珍妮的判断,她看见你被人带走了。」 「一个女僕……告诉我……珍妮……受了伤,可是我……发现……夫人欲置我于死地。」 「我饶不了她。」公爵说,「你现在就别七想八想了,尤莎,忘记这件事,我保证这类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他感到她在发抖。 「您怎么能……肯定……不发生呢?她……仍旧想……杀死我!」 「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公爵说,「你得相信我。」 「我……我……太害怕了。」 「当我看到你高高昂起头时,我想,在这种可怕的情形下,没有一个女人比你更勇敢,更高大。」 他亲切的声音以及钦佩的话语解除了缠绕在她心中的困惑。当她意识到已经安全了,甚至摆脱了魔鬼撤旦时,不禁象孩子似的哭了。起初,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夺眶而出,继而,泪如滂沱,全身震颤着,她的颤动传到了贴着她的公爵身上。 「一切都过去了,」他安抚道,「都过去了。我以圣名起誓,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他感到她并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们到达城堡时,发现刚才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套好了马的马夫们正在等候他们。 鲍爵格外小心地跳下马,手臂仍旧抱住尤莎。他抱着她走上台阶。正如所料,珍妮正在大厅等候着。 「是您救了她,爵爷!是您救了她!」她哭道。 「是你救了她!」公爵答道,「她可吃了不少苦。」 他边说边往楼上走去,把尤莎紧紧地抱在胸前。尤莎止住了哭声。但仍紧紧地偎依着他,似乎心有余悸。 他来到她的卧室,珍妮赶紧向前推开房门。公爵把她抱到床上,轻轻地放下了。 她发出一丝抗拒声,似乎不愿意公爵离开她。他温柔地说︰「珍妮会照顾你的,她给你包好了脚,安顿你上了床,我就来。」 他不知道尤莎是否听懂了他的话。她的眼楮望着他,似乎在祈求,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花。 透过蜡烛光,他觉得她看上去动人极了。但是他意识到,经过这件事后,她已经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 他把她留给了珍妮,下楼去找他的朋友。不出他的意料,他们在大厅,一人手里拿着一杯香摈酒。 他走过去。子爵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塞萨尔,我永远也不会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一个文明的世界里。」 「各国仍旧存在着妖巫,」公爵答道,「可是,在我的领地上举行半夜拜鬼仪式,我还是头一次知道。」 从他的声音里不难听出,他非常愤怒。另一个朋友送给他一杯香槟酒,说︰ 「谢谢上帝,你救了那个可爱的姑娘,你准备怎样处置得?萨隆夫人呢?」 「你问我如何处置她?」公爵问。 他呷了一口酒,说︰「我想,我们都很清楚,明智的做法是,这种事谈得越少越好。」 他的朋友点头同意。他又说︰「我要你们以名誉担保,不要提起今晚发生的事。」 他们一时不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亨利?得?斯瓦松回答︰ 「你说得对,塞萨尔,如果这件事一传开或者上了报,那就大错特错,而且有损尤莎小姐的名声。」 「我正是这样想的。」公爵同意他的话,「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僕人们会保持沉默的。他们很怕惹怒妖巫们!「 「可是,把尤莎被绑走这件事告诉你的正是一个女僕。」亨利说道。 「她不会说出去的,」公爵答道,「正因为她勇敢地救了尤莎小姐,她就怕有人一旦知道是她告诉我此事经过后所引起的反响。」 「我想你说的正是。」子爵答道。 鲍爵喝完一杯香槟,又回到了尤莎的房间。 珍妮给她脱了衣服,安顿她上了床。公爵上楼时带了一小杯掺了水的白兰地。他走到床边,什么也没说,把手枕在尤莎的脑后。 「我要你把这点酒喝下去。」他说。 她没有抗拒,象孩子似地服从了。她只喝了一小口,便抬起手。 「再来一口。」公爵哄劝道。 他放下杯子,对着珍妮说︰「我要和你谈一下。」 他捏了捏尤莎的手,轻柔地说︰「我就来!」 她似乎懂了。他穿过紧挨着尤莎的卧室通向闺房的门。 珍妮跟在后面。他转身正要开口时,发现珍妮忧虑地望着他。 「我非常感谢你,珍妮。」他说,「是你救了小姐的性命。」 女僕舒了一口气,十指交叉着,她没吱声。公爵继续说︰ 「我要好好奖赏你,给你一笔钱。这样,你结婚时就有一份可观的嫁妆。」 「谢谢您,爵爷。」珍妮答道,「救了小姐,我很高兴,她竞被……那些不服从……上帝的人带走,真是太……坏了。」 「你说得对,」公爵同意,「我还要你向我保证,不对屋里的任何其他人提起这件事,也不能告诉你们家里的人。我的朋友们已答应绝不再提起这件事。」 他看见珍妮的眼楮流露出释然的神色,知道她非常害怕。 「你必须懂得,」他继续说,「我不想请医生,也不希望任何人对今晚小姐发生的事提出疑问。」 「我向您起誓.……爵爷,我永远也……不提起。」珍妮低声地说。 「谢谢你。」公爵答道,「我对你由衷地感谢。」 他走回卧室,珍妮很机灵,没有跟进去。他走过房间,在床边坐了下来,把尤莎的手握在手中。 「一切都过去了」,他轻声细语地说,「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他觉得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中颤抖着。他说︰「我已经叫珍妮和我的朋友们起誓保密,任何人都不会知道发生的事。明天起你又得壮起胆子若无其事地露面,明白了吗?」 「可是……的确……出事了!」尤莎小声地说。 「睡觉吧。」公爵说,「一觉醒来,事情就不一样了。明天我们再谈吧。」 他以一种大多数女人无法抗拒的方式朝她微微一笑,然后拿起她的手,非常温柔地吻了一下。 他觉得她吃惊地望着他。他起身说︰「晚安,尤莎。你比我更清楚,你的保护神在上天保佑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房间。 尤莎闭起双眼,心中默念道︰「谢谢你,上帝……谢谢你……妈妈,我知道是您……把他……派来救我的。」 第二天早上,珍妮告诉太夫人尤莎一夜没合眼,她劝她躺在床上别起来。 「一夜没合眼?」太夫人惊讶地说,「这可不象我的外孙女。」 「我想,夫人,小姐一定吃了不消化的东西。」珍妮说,「昨天的菜单上有牡蛎这道菜,虽然很新鲜,可是难说没有一个不是坏的,这是常有的事。」 「那也是。」太夫人承认道,「告诉我外孙女不要急着起床。如果你能劝她一直睡到吃午饭时再起来,那就更好。」 「我尽力而为吧,夫人。」珍妮答道。离开屋子前,她向太夫人行了个屈膝礼。 尤莎睡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便吃力地告诉珍妮她该起床了。她意识到,如果让参加聚会的什么人仔细问起她为什么不舒服,那就太不好了。 她还想,公爵也会因为她的怯懦而鄙视她的。即便别人不知道她是因为出了事而害怕露面,可他是知道的呀。她只想不引人注意,任何人也别向她提出任何尴尬的问题。 她的一个踝骨仍旧很疼,珍妮给她包扎了起来,她就让尤莎说是被蚊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是常有的事,小姐,」她说,「不管怎样,我们得找条裙子把它遮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绷带了。」 她帮尤莎穿上一条外祖母从巴黎带回来的、瓖着英式花边的白色漂亮裙子。裙子上有一排小孔,上面穿着细长的蓝色丝绒缎带。 裙子还配有一条蓝色丝绒腰带。珍妮把它系在尤莎縴细的腰肢上。和其它的裙子一样,裙撑小巧而雅致。穿裙子时,尤莎尽量不去想被妖巫们从身上扒下来撕烂了的、扔到火里的那条漂亮裙子。 一想起所发生的事情,她就觳觫不止。她迫使自己看着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 她的梳妆台上摆着一瓶兰花,在金瓖玉嵌的五斗柜上还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满了玫瑰。 她扶着栏桿,缓步走下楼梯,头尽量抬得高高的。客人们已经在太厅里准备吃午饭了。 只有公爵和他的三个朋友看得出,她的脸色非常苍白,眼楮下面有一些昨天还没有的微细皱纹。 其他聚会的人都只顾三三俩俩地叽叽咕咕。她走到外祖母身边,太夫人间︰「你好了一些吗,宝贝?」 「我完全好了,外祖母。」尤莎答道。 「你的女僕说,你是吃了不消化的东西。」 「我想是的。」 鲍爵注意到,吃午饭时,她强作镇静,与坐在两边的男客讲着话。公爵认为没有人比她更勇敢更从容的了。 他想使她轻松一些。于是对她说,午饭后别人去骑马,他带她去看看画廊。 「我要给她讲讲我的一些画的来历。」他说道。 「坦白地讲,塞萨尔,」他的一个女客人说,「我宁可骑骑你的那两匹骏马,你家里的那些珍藏,我早就听你说够了。」 「一定使你感到倒胃口罗?」公爵反讥道。 「那倒不至于,只是缺乏感情气息。」女客人回答,无不挑逗地瞥了他一眼。 他笑起来了。 太夫人回房间了,她说有几封信要写。 当别人骑马去后,公爵对尤莎说︰「去画廊之前,我要跟你谈谈,到我书房去谈最舒服。」 他们穿过走道,来到她知道只属于他的那个房间。 他关上门。尤莎走到那扇大凸肚窗前,在一张罩有丝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阳光撩拨着她的金发,公爵走过来,发现尽避她遭到那么大的不幸,她仍旧显得美丽、安详,这是任何其他的人都比不上的。 他坐了下来,侧面对着她,说︰「你一直表现得很勇敢,尤莎。我想,我们不应该老谈这件事。可是,也许你想知道我是怎样处理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的。」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害羞地移开目光。他说︰「我今天早上找了得?萨隆夫人,正式告诉她,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踏上属于我的任何一块领地。如果她有意伤害你或者其他的人,我要把她交给地方法官。那样,她无疑会被判长期监禁。」 尤莎吸了一口气。「她……信……你的话吗?」她犹豫地问。 「不信也得信!」公爵严厉地说。 「她……她一定……非常恼怒。」 「不过我想,」公爵说,「她知道我不是说着玩的。」 饼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得原谅我,尤莎。原谅我从前没有认清她的真实面目。可是,我怎么能想象,怎么能猜到她是一个妖巫呢?」 两人默默无语。然后,尤莎用极轻的声音说︰「她非常……凶狠。」 「现在我知道了。」公爵表示同意,「可是,我以前没有意识到她到底有多么狠毒。我真傻。」 他换了一种语气,说︰「一切都过去了,我要你把那件事忘掉!」 「我……试试……吧。」 「如果我总在你的身边保护你。」公爵说,「你也许更容易忘掉那件事,也确实感到安全些。」 从尤莎脸上的表情看,她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他非常温柔地说︰「我要求你嫁给我,尤莎。我不仅要使你感到安全,我还感到我们会非常幸福的。」 说完,公爵期待着从尤莎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喜悦的神色,驱除她苍白的面色以及她所遭受的不幸留下的最后痕迹。 使他意外的是,她调过头去,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向窗外望去。 她默不作声。公爵又说︰「我请求你嫁给我!」 「我……我知道。」尤莎仍旧望着别处说,「这对我……当然是很……荣幸的。我知道这也是外祖母所希望的,但是……请……我想……回……回家去。」 「我明白。」公爵说,「可是,在你走之前,我们能不能告诉你外祖母,说我们订婚了?」 尤莎捏紧双手,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如果我显得……不礼貌,我……我感到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你有多么……重要……也知道城堡以及城堡里的每个人对……外祖母……意味着什么……但是我……不能嫁给……你!」 「不能嫁给我?」公爵重复着她的话。 他的问话甚至对他自己来说都显得很愚蠢。可是,他一刻都不曾想过,他向任何一个女人求婚会遭到拒绝。 这些年来,他的母亲和亲戚们一再劝说,一再恳求他再次结婚。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哪一个女人拒绝他的求婚。 「我……我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尤莎说,「我觉得你……了不起,我将永远……感谢你昨天晚上救了我。可是,我不想……呆……呆在这里了。」 「我理解你说的,这是由于你受了惊的缘故。」公爵让步了,「可是,在我的领地上还有许多别的住宅,你可以住在那里。当然,我们还可以到世界各地去度过一个漫长的蜜月。」 他对她微笑着。后来才说︰「我们回来后,我想,你会象我一样爱上蒙特维尔城堡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他知道,尤莎在思索着如何回答他。他伸出手去,好象要去握她的手,却发现她避开了。 「不……光是……城堡,」尤莎用一种低低的、吞吞吐吐的声音说,「更不光是……得?萨隆夫人……而是我……不……爱你。」 「你不爱我?」公爵不相信。 他再一次感到震惊。女人总是爱他的,而且他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也许说起来有些大言不惭,他还从来没有浮现过这样的想法︰他所喜欢的任何一个女人会直截了当地说不爱他。 尤莎站起身来。「请……别生气。」她恳求道,「我感到十分……荣幸,因为你竟会求我做你的妻子,只是我不……想你做……我的丈夫。」 她说话时,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鲍爵坐在这里,极度惊愕地看着她。没等公爵阻止,她转身就跑出了房间。 他听见她沿着走道跑去的声音,心想她可能回自己的房间了,也许到外祖母的屋里去了。在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象个傻子似的。他怎么这样蠢,竟在她昨晚大惊一场后向她求婚? 即使别的事没有什么,这件事也会使她对城堡以及在他的领地上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的。 然而,他坦率地承认尤莎之所以拒绝他,不是因为城堡,而是因为他本人。 他现在明白,在求婚之前,他本来就应该使感情更细腻一些,也当然应该学得聪明些,先向她求爱。 他完全知道赫尔姆斯戴尔夫人带她外孙女来城堡的意图。起初,一想到他们又设下一个陷阱,诱骗他结婚,他就感到好笑。可是他不久发现,尤莎与那些被当作诱饵来哄骗他上钩的女人完全不同。 首先,她比想象中的任何年轻姑娘都要美丽动人。其次,她聪明颖慧。最后,他对她能看透他的心事一直诧为奇事。 昨天晚上,当他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救出来时,他就知道她具备了作他的妻子的一切品格。她的天真、纯洁以及无可比拟的勇气是那样地吸引了他,这是任何其他女人都比不上的。 她得救以后,并没有贴上来。他太清楚了,如果那样,就说明他只需一伸臂,就可以把那个女人抱在怀里。那时,他就可以吻她,用吻来抹去她所遭受的恐惧。说不定尤莎也会象个孩子扑在她爸爸妈妈肩上哭泣一样。可是尤莎并没有这样贴上来。 鲍爵站起身,茫然地望着屋外的花园。「我真傻!」他自语道,「而且是又傻又自负。」 他一直以为,尤莎来蒙特维尔就是下了决心嫁给他,正象她外祖母决心的那样。现在,他生平第一次遇到一个不愿嫁给他的女人。 他曾意识到,他对尤莎的需要与他过去对别的女人的需要不同。他们的思想是那样的吻合,他知道她会理解他,会乐意帮助他照管领地的。她也会理解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地位的。 她待人彬彬有礼,对他客人中上了年纪的男女客人关怀备至,使他没有遗憾,而且也差不多受到一致的贊扬。他知道,人们的贊扬就是对这门亲事的贊同,大家都认为他是必然要娶她为妻的。但是,尽避一遇上她就看出她与众不同,他还是决心不要过早放弃自由。现在他知道她正是他所要求的妻子。 「可是,她却不希望我做她的丈夫!」 他重复着这句话,觉得难以置信。 许多女人,即便她们已经结了婚,也常常告诉他,他是她们的理想丈夫。 有多少次,当她们被激情燃烧得不能自持时,他的耳边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哦,亲爱的塞萨尔,要是我在结婚前认识你就好了!一切该会有多么的不同啊!」 他曾不无自嘲地想,尽避那个女人在他身上唤起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欲望,假如她还年轻的话,他也未必把她放在心上。即便放在心上,他也一定不会向她求婚的。可是现在他到底向人求婚了,尽避多年来他一再搪塞和拒绝母亲提出的每一个建议。 不可思议的是,他把这件事弄得一团糟! 「一切从头来。」他自语道,「首先,得向她求爱,当初本来就该这样。我敢肯定,她会爱上我的。」 他聊以自慰地想起那些爱他爱得五体投地的女人。 可是,他终究感到躁动不安,无聊透顶。她们企图制服他,俘虏他。越是如此,他就越要象一头野兽那样,拼命挣扎,沖向自由。他越想越意识到,尤莎从来没有流露出要把他当作一个男人来俘虏的丝毫迹象。她曾经那么全神贯注地、兴致盎然地听他谈起勃艮地的历史以及蒙特维尔的珍藏。 回想一下,他不曾记得尤莎的哪一句话,甚至哪一个眼神向他示意过,他把她深深迷住了。 「我怎么这么愚蠢呢?」他气愤地自问。 有生以来第一次,塞萨尔不带偏见地审视自己,而且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是一个在物质上应有尽有的人。可是他意识到,过去几年中,妻子神经失常死后,他逐渐丧失了许多精神方面的东西。而精神的东西在他孩提与青年时代是占主导地位的。 这不仅仅指他对上帝的坚定不移的信仰,还包括帮助、鼓励、引导那些因他的社会地位而对他不胜仰慕的人的雄心壮志。他觉得他必须多做好事,不仅因为这是他的责任,还因为这是他本人的志愿。可是由于走上了一条享乐的道路,他身上除了自私的成份外,一切都荡然无存了。他一心想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别的一概不管。 鲍爵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象他过去常常指摘别人那样指摘自己。他希望尤莎没有走,听听他在想些什么。他想知道是否能改变她对他的印象,使她对他的感觉与他对她的感觉一样。 「我需要她。」他大声说,「我需要她做我的妻子。啊,上帝,我一定要娶她!」 他想,是不是该派个僕人上楼去把她叫下来,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可是,他害怕遭到拒绝。如果尤莎拒绝他,佣人们会在背后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的。 实际上,尤莎不象公爵想的那样去了卧室,而是去外祖母屋里了。 她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心想,如果外祖母睡觉了,她是不会听见门声的。 然而,她听见里面传出「进来」的声音,她进去了。 外祖母躺在一张长扶手椅上,身上益着一块绣得十分精美的丝织盖毯。 「尤莎,亲爱的孩子,」她惊奇地说,「我还以为你和塞萨尔在一起呢。」 「刚才我是和他在一起,外祖母。」 尤莎走过房间,在椅子旁跪了下来。她仰起脸望着外祖母,脸上的表情使外祖母急切地问︰ 「出了什么事?什么使你感到不安?」 「我……我想……回家去,外祖母!」 「回家,亲爱的孩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再多呆一个星期?」 「我想回……回到……爸爸的身边去。」 太夫人不语。少顷,她问︰「能说为什么吗?」 「我……我刚才……拒绝了公爵的求婚!」 她的话虽说得有些吞吞吐吐,太夫人还是听清楚了。她惊愕地看着外孙女。「你拒绝了塞萨尔?」 「是……是……外祖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他!对不起,外祖母,我知道你会多么地……失望,可是我不想……嫁给他。」 尤莎的话说得很平静,但很坚决。她补充说︰「我知道父亲不会……强迫我接受……一门我不喜欢的亲事的。」 外祖母只是不解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尤莎站起身,吻了一下外祖母的脸说︰「原谅我……外祖母,我知道你觉得……诧异,可是,我……无能……为力。」 她穿过房间,向房门走去。待她到了门口时,太夫人才恍过神说︰「尤莎,别走,我们再谈谈!」 「没有……什么……可谈的。」尤莎答道,「请让人安排一下,我们明天或后天走。」 没有等外祖母回答,她已径直走出房门,将身后的门关上了。 第六章 鲍爵在书房里走了一会儿,他想,既然不能见尤莎,还不如去骑骑马。 他来到马厩。没有挑中那匹需要驯服的性子暴烈的新马,而是挑了一匹骑了多年的老马。他拍了拍马背,马在他的身上亲热地摩挲着。 他知道,每当他想思考,而不想操心去驾驭一头与他抗争的小烈马时,那匹老马就是他的理想坐骑。他骑着马走了,没有意识到马夫们忧心仲仲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们看见他皱着眉头,眼楮里流露出烦扰的神情。他们中的许多人从他还是个孩子时就了解他,因他的每一种心情变化他们都知道。他们最大的希望莫过于主人感到幸福。 鲍爵骑着马出了城堡,向树林走去。他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向飞龙林的方向骑去。 他感到有必要去那里看看,一定要弄清楚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并使它再也不会发生了。他根本就不愿意想,也不愿意回忆今天早上与季蕾见面的情景。 她很自信地向他问候。使他惊讶的是,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 难道眼前这个穿戴漂亮整齐的女人就是那个疯狂的、象服了迷魂药似的、企图杀害尤莎的女人吗?他感到难以判别。 「亲爱的塞萨尔!」她高兴地叫道,「见到你真高兴!」 鲍爵目光峻厉,十分严肃地告诉她他对她的看法,指出她的恶毒用心。 她听时,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眼神却有些慌乱起来。他觉得没有击中她的要害。她对自己的行为一点也不感到羞耻。事实上,她根本就记不起所发生的事了。 他不允许她开口分辩,而是声色俱厉地告诉她不许她再到他的领地上来,并警告她,如果不服从,他会采取行动的。 他转身走出门时,她用他十分熟悉的娇滴滴、软绵绵的声音说︰「再见,我勇敢的人儿。我会想你,你也会想我的。如果你想我的话,所有这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休想!」公爵反驳道。 他走出房门,把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话说回来,当他来到树林中的空地时,他又想,空地中央的柱子以及烧了一半的木头是唯一能使他相信整个事情不仅仅是一场恶梦的凭证。 一个文明、有教养、进入上流社会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妖巫呢?她是怎样把那些愚昧的乡村姑娘召集起来,劝服她们听从她的话,而在左邻右舍引不起半丝注意的呢? 他把马停下了,骑在马上,观望着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件恶事的地方,而他以前对那种恶事是一无所知的。他知道,凭着她的聪明,季蕾不难哄骗那些慑服于她的威力的农家妇女的。 巫术早就存在于法国的某些地区,特别是在十六和十七世纪,最为盛行。想到这里,他记起城堡里有一幅女巫半夜拜鬼仪式的图。父亲生怕这张画吓着了僕人,把它藏在上了锁的柜子里。 他曾经听说,在苏格兰以及英国的北部,有好多起围歼妖巫的战斗。那里,成千上万名天真无辜的妇女曾遭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折磨后,被处以死刑。 据说,在巴黎曾出现夜鬼做弥撒的事情,某些地区成了撤旦聚居处。然而,他从来没有料到勃艮地会发生这种事。 包没想到他会和一个女巫有来往。如果他诚实的话,说被一个女巫迷住了也不过分。他不愿意去想假使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把尤莎救出来的后果,骑着马走了。 他决定把这里彻底清除一遍。他要派些樵夫把一些树木砍掉。 他希望,樵夫们在那里砍树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女巫们——如果她们继续作恶的话——不敢再出没那片树林了。 他想,还能做些什么以保证她们不再出来,不再拐骗更多的愚蠢的年轻女人加入她们的行列呢? 他知道,他应该为自己缺乏头脑,被季蕾迷住了感到羞耻。因此,他能够理解尤莎对他的看法。 「她当然要避开一个与妖精有联系的男人。」他的常识告诉他,「她那么体面纯洁,认为与坏人有不正当来往的人肯定会受到站污的。」 可是那也没有解答他的疑问。 「我该怎么办?」他问。 他来到葡萄园,觉得它们与他对尤莎每刻不断滋生的爱相比实在无足轻重了。他老实承认这就是爱情,是完全不同于过去的爱情。过去他对女人的欲望不过是两人之间燃起的欲火,使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诱惑。 可是对尤莎却不同。他知道,她是他所能见到的周围的美的一部分。他爱她,所以她也就成了他信仰的一部分。这种爱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中,甚至季蕾的邪恶也不能阻止它。在他的心中,爱就象圣坛前的一盏明灯。 「原谅我,主啊!」公爵在心里祈祷着。 他知道自己必须为所犯下的过失进行赎罪,即便有些是无意识地犯下的。他意识到,失去了他自己以及他的理想,也就失去了他的家族以及流淌在动脉里的古老的血液,也失去了代表着他所信仰的事物的、得到他效忠的蒙特维尔城堡。 他走得离家很远了。最后,他收转马头,知道该回家了。 在返回的路上,他想能否再次接近尤莎,倾吐自己的爱情。 他估计错了。他本以为她会象别的女人一样爱上他,不料错了。现在该他纠正自己的愚蠢了。 如果他要赢得尤莎,他就得使她象他一样全心全意相信,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以前他没有看清的话,那么现在看清楚了,他缺的正是她那种内在的纯洁以及直觉感。 他完全相信,如果他们一旦结合,他会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她的幸福的。 他对城堡的看法也与以前不同了。它已不再仅仅是一个收藏丰富的博物馆,不再仅仅是一个他作为蒙特维尔一国之君统治的地方,而是一个家。 他一直就希望如此,希望城堡是一个满足他作为普通的人而不是作为一国之君的愿望的地方。 他希望在一个幸福、满足的环境中把他的孩子哺育成人,使他们长大以后有足够的信心与信念面对世界,依靠自己的能力取得成功。 「我怎么向尤莎解释我需要的正是这些东西呢?」他问。 他知道这也正是她所需要的,只是目前她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骑得太远了,几乎走完了他的大部分领地。当城堡隐现在眼前时,已是夕阳西下了。 影子变得越来越长,白天即将过去。公爵搞不清楚尤莎在下午做了些什么,她是否也象他思念她一样地思念他。 他沿着原路返回去,穿过树林,爬上一条通向高原的弯曲小路,朝城堡走去。 到城堡的大门,他首先得经过教堂。 快到教堂时,一个约十来岁小孩从安有十字架的门里跑出来。公爵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等她跑过来才看清她长得很漂亮,深色卷曲的头发挂在两腮。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好几处已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先生!先生!」她叫道。 她到跟前时,他把马停了下来。 她屈膝行了个礼,急切地说道︰「先生!救命!我的弟弟跌到教堂的一个深洞里了。他在哭,可是我下不去。」 「教堂里的一个洞?」公爵重复道。 他明白了,说︰「我想,你指的是教堂的地下室吧?」 「快,先生,救救他!请救救他!他在哭,我真替他担心!」 鲍爵跃下马,把马撂在那里。他知道马会自由自在地吃着院子矮墙外面的杂草的,只要他一吹口哨,马就会过来。走过人行道,他急沖沖奔向教堂。 圣坛前透出亮光,教堂里以及贞德塑像前都闪着蜡烛光。 鲍爵快步走到离西门不远的地下室的开口处。如他之所料,开口处的铁门与教堂的石头地齐平。门开着。 他把头伸进黑暗中。身旁的小女孩说︰「他在哭,先生。现在他没哭了,也许他死了!」 「不,当然不会的!」公爵安慰说,「也许他受伤了。」 说着,他开始爬下附在墙边、通向地下室深处的木头梯子。下了约八英尺,又往前走了一点,地下室越来越窄,天花板变得越来越低了。 可是,没有看见男孩的踪影。 他慢慢朝前模索着,眼楮睁得大大的,突然听到头顶「呼」的一声巨响。 他大吃一惊,地下室的门关上了。 「把门开开,」他大声地说,「我什么也看不见。」 没人回答。使他大为惊讶的是,他听到铁栓上栓的声音。有好一会儿,他以为自己弄错了。后来在黑暗中,他听见了水的声音。虽然这令人难以相信,他意识到上当了。 地下室在大革命时期曾被用来收藏城堡的各种珍品。珍品放在牢固的盒子里,地下室里灌满了水,这样,敌人或小偷就认为不值得再深水处搜索了。 现在,公爵意识到,如果有人——不难猜出是谁策划的——把他关在里面后,往地下室灌水,他一定会被淹死的。 他站着没动,考虑着他的所有位置,想办法如何把自己救出去。 他知道地下室的尽头有一个出水处。可是,他记得出水处不大,很难爬出去。事实上,他还记得,当他还是孩子时,他的一个朋友曾开他玩笑,把他锁在里面,他想爬出去,却没有成功。 「我怎么办呢?」他自问。 为了证实他没有搞错所发生的事情,他顺着木梯爬了上去。到铁门时,他伸出一只手臂去推它。铁门的确被闩上了。他知道,无论怎么样使劲,也不能把门推开。 这时,他才大声呼叫︰「救命!救救我!救命!」 没有人应声。 在晚上的这个时候,他的私人牧师一定早已作完了晚祷,回到城堡内不太远的住处。 这里常常有一些村民以及修女来祈祷,可是由于从树林到教堂的路很陡,这个时候他们是不会来的。从城堡的另一边,沿着马车道上来更远。 鲍爵站在梯子上,把门推了一次又一次,结果发现︰推倒一座石墙也要比打开这个上了栓的铁门要容易得多。他意识到脚下的水漫得越来越快了,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想把他置于死地的那个人一定是把年代已久的闸门搞坏了。水直往里面涌,估计已有一英尺左右深了。要不了多长时间,水就会漫到他的肩膀,淹没他的头顶。 在绝望中,似乎为了证实自己是对的,他爬下楼梯,发现水都快齐他的马靴深了。 他脱下衣服,扔到一边,再次爬上梯子,更加猛力地撞击着上了栓的铁门。 他再一次喊救命时,脑子里浮现出尤莎的身影。 他记得她是能看透他的心事的。 他心里想,要想得救,唯一的机会是她是否能够听见他对她的呼唤,能否意识到他处在危险之中。 「救救我!救救我!」他大声呼叫,似乎觉得自己全部的身心正在向她飞扑过去。 「救救我,尤莎!救救我,我不想死!」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呼唤。他还祈祷着︰「上帝,让她听见我的呼唤吧!」 从外祖母的房间出来后,尤莎在紧靠她的卧室的闺房中度过了整整的一个下午。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心顾及芬芳馥郁的鲜花,也无心观赏小巧舒适的房间。她渴望得到英国的平安生活,渴望飞到她出生并与父母一道度过幸福时光的屋子。那里的一切安然静谧。她想,一旦回去了,她会感到极为安全的。 她就会忘却昨夜的恐惧,忘却女巫们的狂呼乱叫,忘却季蕾?得?萨隆的凶恶目光。她祈祷,那种在召唤撤旦时产生的,她所感觉到的凶恶气势会从她脑子里抹掉。 然而她知道,从此以后每当她读到或听到女巫们的事情时,她就不可能不感到对她们的恐惧会象闪电击中她一样。 「妈妈,只要我回到爸爸的身边,我就会安然无事的。」她默念道。 她感到看见了母亲的微笑。她闭起眼楮,孩提时代在母亲膝下祈祷的情景便历历在目。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得马上更衣吃饭了。她知道她必须下楼到餐厅去,表现得若无其事一样。 可是她怕见到公爵。 他请求她嫁给他,可是她怎么能够嫁给一个曾经迷恋妖精的人呢?她还记得季蕾?得。萨隆说过,公爵是她的,她绝不会放过他的。尤莎肯定那是千真万确的。尽避眼下他与那妖精断了关系。可是妖精终究要占优势的。 「我一定要回家去!」尤莎反复默念着。 她知道这等于临阵脱逃,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 突然,她听见公爵在呼叫她。这呼叫声似乎一丝不假,使尤莎不再想自己的事,而是竖起耳朵来听了。 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她想,也许是她的心灵感到了他的呼唤,而不是真的听见了他的声音。然而,他的呼唤那么清晰,那么有力,在她的心灵深处回响着。 「我在做梦吧!」她心里想。 可是她知道,一定是他的思想对她产生了感应,就象他们在一起时她能够听见他的话那样。 「即便他需要我,我也不去他那里。」她高傲地对自己说。 突然,她听见他非常清楚地说。「尤莎,救救我。看在上帝的面上,救救我!」 他处在危险中,可是为什么呢?她怎么那么肯定他处在危险中呢? 她立即想到了季蕾?得?萨隆。季蕾是不是象害她那样在害公爵呢?她是阴险毒辣的,尤莎再一次感觉到了她发出的凶焰。 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她知道,只有去教堂,她才离上帝近一些。也许供奉在龛内的圣像能够驱除妖精的邪恶。 她打开闺房的门时,再次听到公爵以更加迫切的声音呼唤着她。「救救我——哦——尤莎,救救我!」这时她再也顾不得多考虑了,拔腿就跑。 他需要她,又由于这件事似乎与得?萨隆夫人有关,她得赶到教堂的寺院去。 她飞快跑向走廊,迅速下了楼梯,沖向通向庭院的大门。到了那里,她犹豫了一下。看见教堂的门开着,她跑了过去。 她的目光刚停留在圣坛前摇曳的灯光时,她又听见了公爵的呼叫。 这一回可不是她的心里所感到的,而是实实在在从脚下传来的声音。「救救我!救救我一尤莎!救救一我!」 她一时分辨不出声音从什么地方传来。后来才意识到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在这里!你在哪儿?」她大声叫道,心里仍旧以为这只是她的幻觉罢了。 这时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地下室的门被闩住了!跋快打开!」 起初她不知道门在哪里,后来才看见地上的活板门以及横在上面的铁栓。她觉得这多亏了她的直觉。 她使足劲去拉铁栓。可巧的是,铁栓象上了油似的自动滑开了。她一下把门推开,首先就看见了公爵的手和胳膊。 然后,他的头从齐颈深的黑咕隆咚的水中露出来了。 一看见他,尤莎轻轻发出一声叫喊。他往上爬时,水都快漫到地面上来了。她惊讶地说︰「她……想……把你淹死!可是……你却……得救了!得救了!」 鲍爵踏上石头地面,一面说着︰「我没事了,我亲爱的。多亏了你。上帝知道,如果你迟来几分钟,我就完了。」 「可是你……没事了。」尤莎低语道。 她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已伸出双臂。公爵一把把她拉到胸前,接着他的嘴唇就贴住了她的嘴唇。 她一时惊讶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公爵把她紧紧地抱到怀里,热切地吻着她。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爱他的。她还明白了,假若他被淹死了,她也就失去了生活中一切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起先疯狂地吻她,仅仅是因为获救而舒了一口气。可是,当他感觉到她那柔软纯洁的嘴唇时,他的吻变得温柔多情起来。 他把她拥抱得越来越紧,他的湿衬衣把她的裙子都透湿了,她却毫无知觉。她只知道她全身感到欣喜若狂。公爵毕竟从死亡的边缘活了下来。 她把他从妖精的魔掌里救了出来。她爱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她觉得奉献给他的不仅仅是她的心,还有她的思想,她的灵魂以及她的。 她是他的一部分,除了他以外,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后来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颤抖的声音说︰「我把你弄湿了,我的宝贝!」 「你……活下来了,我……爱你!」 「我就盼着这句话呢。」 他再次长时间地、慢慢地、深情地吻着她,使她感到他把她带入了天空,她的双脚再也挨不着地了。 她也把他带入了天空。过了许久,伤佛从天堂中回来了似的,他终于问道︰「你怎么这么灵,竟听见了我的呼声?这真是不可思议。我知道只有你能意识到我的生命岌岌可危,千钧一发。」 「我确实听见你了……听见了!而且我知道……由于你遭到……邪恶……威胁,我必须……去……教堂!」 「我也真是九死一生,前所未有!」 「可是……你还是……活了下来!」她喁喁低语。 她的脸依偎在他的肩膀上,这才发现他的全身湿透了。「你得把这些湿衣服脱下来,」她说,「否则会着……凉的。」 鲍爵爽朗地笑了。「着凉不要紧,只要我能活着,能呼吸,能告诉你我爱你就够了。」 他差一点又要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我们回城堡去吧。不过,我得先把水排掉。」说时,他低下头,发现水正在往外面涌,原来他们正站在一个水坑里,水已经漫过石头地面了。 尤莎赶紧地把脚挪开。公爵顺着墙边望去。那里原来摆了个小 辘,可以把地下室的水排掉。可是他找不着了。他立刻明白,有人把它搬走了。这样就无法阻挡水向上冒。 他没有告诉尤莎,但是他知道,一定是有人听从了季蕾的旨意才把 辘搬走的。 这样,当水淹没地下室时,就没有人能够救他。 他准备从城堡派个人来把水排掉,于是他走回到了尤莎的身边。 他们打开了门。在暮色下,他才看清他已经把她漂亮的裙子弄得透湿。 她的脸也被他吻湿了,但这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她的眼楮在凝望着他,里面闪耀着他渴望已久的爱情之火。 「我爱你!」他用深沉的声音说,「等我不象现在这么狼狈时,我再告诉你我是多么地爱你!」 「重要的是……你……没事了。」尤莎又喃喃道。 她说话的神情很是动人。 他们站在教堂的门口。这时,她转身向圣坛望去。 「我们是不是……以后再来一次?感谢上帝,是他派……我……及时地……救了你。」 「我们一定来!」公爵平静地说。 他们双双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手挽着手,穿过庭院,向城堡走去。 在回城堡的路上,公爵记起他得派个马夫把马牵回去,再派个人来把水排掉。 教堂的东窗下有一个水闸,地下室的水可以从那里流出去。 当季蕾?得?萨隆穿过树林,爬上山坡,到了那里时,她发现正如她所命令的,盖在闸门上的灌木以及长春藤已被清除了。 谤据她的命令,现在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夜色正浓。她得意地想,要不了一会儿,被淹死在地下室的公爵的尸体会顺着水闸流出来,然后,她把尸体拿走。 她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使公爵销声匿迹,谁也不清楚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公爵的全家费尽心思也找不到他,她就感到幸灾乐祸。然而她不知道,水闸的外面看起来很大,人可以从里面出来,里面实际上很窄小。 她透过树林张望着,竖起耳朵听着公爵听到孩子救命声后朝教堂跑去的脚步声。 她精确地计算了水淹没地下室以及公爵被淹死的时间。由于闸门已经破旧,两扇门相闭合的中缝处有水涌出来。 她张大眼楮兴奋地观察着,心想这就象公爵的血在滴。谁叫他拒绝了她,并把她驱逐出领地呢? 她要让他葬身荒墓,而不得与祖先相会于地下。 「这样,他就是我的了!永远是我的了!」 她认为自己很聪明,当别人还来不及意识到公爵谴责她的背信弃义的行为时,她就迅速地进行了反击。 「我要把他的尸体奉献给撤旦,撤旦会把他的魂灵带去的!」她狂喜地想着。 这时,她发现水滴不再向外冒了。她迷惑不解地望着水闸。地下室的水该满了吧?公爵也该淹死了吧?突然,她想到一定是他的尸体把通道阻塞了,水流不出来。 她站着的岩石稍高于水闸,她连忙爬了下去。要把活板门打开,她得首先使出吃奶的劲把盖在上面的那个又重又结实的拉手提起来。 她把双手都用上了,好在拉手上了油,很快就拉动了。闸门打开了。她原以为是公爵的尸体堵住了水,实际上是他的衣服把.水堵住了。 她伸手去拾衣服时,水象爆炸似地从管于里直喷到她的胸前。水的沖力很大,把她摔到了水闸正前面的石头地上。水流把她往前裹挟着,裹到了崖边。 她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随水流而被沖去。她依然惊叫着,摔到三十英尺下面的岩石上。水漫过了她的全身,但是她一动不动,她的脖子摔断了。 从田间回家的一个农民发现她躺在岩石间。他想她的裙子布也许对他的妻子有用。 他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发现她的脸被摔得变了形。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他,她已经断气了。 他想这不关他的事。这看上去象个不幸的事故或是一次谋杀,他不想被卷进去,赶忙走开了。 他边走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向圣人作了祈祷,说了声他不想卷进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至于他为什么不从田间回家而是到树林里去,那就用不着详细解释了。 原来在大白天的时候,他在通向飞龙林的地段暗设了两个逮兔子的陷阱。他想,晚上是不会有人从那里经过的。 他决定快点去将兔子捡起来,以免那些四处寻找那个死了的女人的人踫巧发现了兔子。 其中的一个陷阱逮住了一个小肥免,够他吃上一顿丰富的晚餐了。 他把兔子装进宽大的口袋里,急忙朝前走去。 他暗自思忖,将来弄些野味来当晚餐的话,也该在树林的另一边布置陷阱,那里看来不会再撞上死尸。 第七章 尤莎回到卧室,发现裙子的前摆已经湿透了。她赶快把它脱下藏了起来,免得珍妮进来时问。 尽避他们没有商量,但她知道公爵不希望城堡里任何一个人知道得?萨隆夫人是怎样想把他淹死的。 他曾经离死神那么近。一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好在公爵早已脱离险境,但是她还是心有余悸。 她敢肯定季蕾.得?萨隆是不会放弃她的妖术的。由于没有把她烧死,也没有把公爵淹死,她会想出别的什么更可怕的方式来除掉他们二人。尤莎感到全身掠过一阵恐惧。她想,上帝既然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救了出来,也一定还会保护他们的。 正义终究要战胜邪恶。她觉得冥府之中的妈妈也在这样讲,没有理由感到害怕。她从上往下擦着,然后穿上睡衣,上床躺了下来。 她还有时间休息一下。她知道,如果她想当晚在公爵的面前显得抚媚动人——这是她最大的愿望——她最好还是设法睡上一觉。 她闭上眼楮,却感到他的手臂还在拥抱着她,他的嘴唇还贴在她的唇上。她感到他会使她如痴如醉,这是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我爱……他!我爱他!」她心中默念道。 她发誓今生今世要尽她最大的努力保护他, 她意识到,她对他的感情转变这么快的原因之一,就是他需要她。 当他从地下室的水中露出来时,她已经没有把他看作是外祖母要她嫁的那个显赫的公爵,而是她能保护并能给予安慰的一个普通的人。 她知道.如果她有一个儿子,她也会这么感觉的。她想给公爵生下几个象他那样漂亮的孩子,使蒙特维尔城堡充满着爱。 可是她似乎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心。如果他们有了孩子,他们的孩子也会遭到季蕾,得?萨隆以及她的邪恶的威胁的。她再一次地析祷,全心全意地祈祷,请求上帝帮助她以及她所爱的人。 她一定闭了一会儿眼楮,因为她半醒着听见门轻轻地推开了,珍妮走了进来。 她对女僕微微一笑,问︰「我是不是该更衣吃晚饭了?」 「还早呢,小姐。」珍妮答道,「公爵叫我捎来口信说,他要带你到外面去吃饭。八点以前你就不必下楼了。」 「到外面去吃饭?」尤莎惊喜地说。 后来她意识到,公爵一定认为他们和别的人一起吃饭会感到不自在的。 「他要把我带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去。」她想着,心怦怦直跳。 她为她的爱感到害羞。她不愿留在城堡的客人们好奇地看着她,提出各种问题。 「他太聪明了。」她心想,「他考虑得很周全。」 她闭目往后躺着,满脑子里都是他的影子。珍妮打扫了房间后为她准备了洗澡水。 等洗澡水准备完毕、散发着丁香花的香味时,她才从床上起来。洗了一个澡,她感到周身的疲倦都消失了,可是她不愿久呆在浴白里,她要和公爵呆在一起。 她意识到,当她下楼时,他的客人已经都去餐厅了,这样他们离开城堡时,就无人注意他们了。她同时感到,他会对她外祖母作些解释的。 算了,没有必要思前想后。为了他,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吧。她完全陶醉在公爵不断亲吻的回忆中。她穿好衣服后,才发现她穿的是外祖母为她从巴黎带回的最漂亮的裙子。 即便珍妮没有想到她会穿这条裙子,她也会拿出来的,这正是她要为这样一个特别的晚上挑选的裙子。 这是由沃滋设计的,用各种薄绸、薄纱做的一条裙子。裙撑的沼边上装饰着一条十分别致的深色花边,也把紧身上衣包了一圈。它的款式突出了尤莎的苗条细腰。 她照镜子时,真希望公爵认为她就象他的某些珍贵的兰花。因为她要外出,珍妮让她戴上饰有花边的手套。这是一双细丝的手套,可能只有蜘蛛才能织得那么密。肩上披着一条瓖有天鹅毛的白色丝绒被肩。 「您看上去非常、非常的可爱,小姐!」珍妮说道。 尤莎走出房门前谢了谢她,然后款款走下楼去。 鲍爵在大厅等候着她。 除了两个男僕外,没有人看见他俩手挽着手走下红色地毯,进入等在台阶下面关得严实的马车里。 马车启动后,尤莎才说︰ 「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绝妙的主意,让我们今……晚……单独地呆在一起?」 「我想这样会使你高兴的。」公爵说。 他拉过她的手,取下手套,逐个逐个地吻着她的手指。然后,他把她的手翻了过来,亲吻着手心。她因一种从未体验的快感而颤抖着。 「我爱你!」他说,「我一分钟也不舍得离开你。」 「我也一直……思念……你。」 「还为我祈祷,是吗?」… 「是的,我祈祷我能照……顾你,保护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我也一直这样祈祷着。」他说,「亲爱的,我们必须有信心,相信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的爱情就会保护我们,不遭受任何邪恶的暗算。」 尤莎用劲握了握他的手。「我希望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她说,「但是你必须……帮助我。」 他拥抱着她,但没有吻她。他们就这样相拥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此时,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一会儿,他们离开大道,驶进几扇铁门时,她才问︰「我们上哪儿去?」 「去母亲的城堡,在那儿吃晚饭。」公爵答道,「在那里我们可以单独地呆在一起。先见见我的母亲,你不会介意吧。」 「不……当然不会。」尤莎同意道。公爵什么也没说了。 当他们走出马车时,尤莎顿时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她带到母亲居住的美丽的城堡来。 在这里,她不会再去想他几乎被淹死的教堂,也不会去想曾经为他的座上宾的妖精。 即便没有人告诉她,她也知道老公爵夫人绝对不会招待得?萨隆夫人的。因此,今天晚上,他俩就摆脱那个妖精了。 她把丝绒披肩放在客厅,上了楼梯到老公爵夫人的房间去了。 老公爵夫人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闺房的一张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宽松袖的十分雅致的便服。脖子上围着几圈珍珠项链,手指上戴着钻石戒指。 一听到禀告他们的到来时,老公爵夫人就微微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声。 鲍爵屈身吻着母亲,说︰「您不该等我们的,妈妈!」 「接到你们要来的信,我非常高兴,亲爱的。」老公爵夫人答道,「总管一直不亦乐乎地忙着为你们准备晚饭。我希望你俩都吃得高兴。」 她向尤莎伸出手说︰「你看上去非常可爱,孩子2」 她又端详着他们两人,有些犹豫地问︰「你俩一起来……这里,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从老公爵夫人讲话的神情来看,尤莎知道她有些担心对所希望的事是不是过于乐观。 「我们来就要告诉您,妈妈,」公爵答道,「尤莎和我相爱了。」 老公爵夫人发出欣喜的叫声。「哦,亲爱的,这是真的吗?」她问,「那么说,上帝使我的祈祷应验啦!」 她一只手伸向儿子,另一只手伸向尤莎,眼楮里闪烁着泪花。他俩一边一个,在母亲的椅子两边单腿跪了下来。 「我们不仅相爱了,」公爵安祥地说,「我们还要结婚,妈妈,就在今晚,在您的私人教堂里!」 这话不仅使老公爵夫人吃了一惊,也使尤莎吃了一惊。他说时,转身看着尤莎,他想说什么,尤莎都知道。她明白,如果他们结婚,就可以永远地在一起,会感到安全多了。 尤莎的目光与他的相遇了。公爵看到她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后来他深情地说︰「别哭,妈妈,我们要你和我们一样地感到幸福。」 「我这是高兴的眼泪。」老公爵夫人答道,「我一见到尤莎就知道她正是你要选择的妻子,也正是我梦想的儿媳。」 「您说对了,妈妈,」公爵说,「我知道您会明白,我们一结婚,今晚就可以呆在一起。就不会有任何人打搅我们了。」 饼了一会儿,他们下楼到餐厅去了。尤莎发现,公爵命令僕人每上完一道莱就离开房间。 「你怎么把事情安排得这样快?」她问。 「你说爱我时,」他答道,「我就知道你不仅仅属于我,我还要你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身边。」 他含情脉脉地对她微笑着,又补充道︰「一想到我们要分开,不得不和别的人度过宝贵的时光,就感到非常的痛苦,而我们本来是可以单独在一起的。」 从她的眼神看,这也正是她所想的。他继续说︰「我知道,那件事发生后,你不希望在我的教堂里结婚。于是,我让我的牧师到这里来,他会等我们准备好的。」 「我……我想……」尤莎开口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公爵打断道,「在法国,只有在市长的面前结婚才算合法,可是已经由他的代表进行了证婚。」 她惊讶地看着他。他说︰「根据法国的法律,你在一小时前就是我的妻子了。」 尤莎笑起来。「你没吓我吧,」她说,「你怎么把事情办得这样快,使我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需要你。」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是我的了!我知道我们都需要上帝为我们的婚姻祝福,这样,我们以后的生活才会完美起来。」 她感到幸福极了,都记不起吃了些什么。 吃完饭后,她让男管家谢谢厨师,说这是她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晚餐。她知道,听了这话,厨师一定会高兴的。 鲍爵也这样说了。他们双双离开了餐厅。走出餐厅,她仰望着他,似乎要问下一步该做什么。 「如果你去自己的房间,宝贝,你就会看见珍妮在那里等。一会儿我来叫你。」 说着,他把她送上楼,打开房门。尤莎进去时,发现珍妮在那里。 这是一间非常可爱的房间,天花板上画了图案,房里放着一张大床,床栏上雕着花。 花瓶里插着白色的百合花,花香满屋。尤莎看着珍妮。珍妮说︰「小姐,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也是我最幸福的一天,珍妮!」尤莎答道。 「你告诉我准备行装时说你要回英国去,我怎么会猜到,怎么会知道你要嫁给公爵呢?」 「我们非常幸福。」 她突然意识到公爵为什么要她先回卧室,因为床上放着一条与她裙子花边一样漂亮的花边面纱。珍妮告诉她,蒙特维尔家族的所有新娘在结婚的这一天都要戴上它。 「老公爵夫人还把这些送来让你挑选。」珍妮补充道。 她说着,把两个盒子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圈可以戴在头上的光彩夺目的钻石。 另一个里面装着由巴黎最大的珠宝商之一编织的钻石花环。尤莎过去也听说过,这个人编的钻石很有名。 珍妮从盒子里拿出花环。尤莎把它带到头上后,觉得这是她能想象的最美丽的珠宝。 她没有把面纱盖在脸上,她不希望看见公爵时有任何东西隔在他们的中间。 她让珍妮帮她戴上时,让面纱只盖住脸的一侧。 她照镜子时,才想到公爵是不是更希望她把整个面庞都罩住。 当他敲门进来时,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心目中的新娘正该是这个样子。她这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她。他穿的晚服上缀着一些装饰品,脖子上带着一个佩有珠宝的十字架,挂在胸前。 他手里拿着一小束星状兰花。尤莎接过来时,他们的手指相踫了,她感到一阵激动,就象和煦的阳光照在全身一样。公爵伸出手臂,她用手挽住,一起走出卧室,下了楼梯,来到走廊上。 这里的教堂比蒙特维尔城堡的教堂要小得多。它建于公元十八世纪,外型非常美观。在圣坛上,在每位圣像的前面以及沿着彩色玻璃下面的窗槛点燃了一排排的蜡烛。 这简直是烛光的贊歌。尤莎知道公爵这样做是为了表示他对上帝的感激之情,因为他们都活了下来;而且不再分离。 他的牧师在等候他们,在场的只有两个穿着红色教士长袍以及饰有花边、宽大白色法衣的教士。 鲍爵和尤莎跪下来,接受圣礼。 尤莎感到似乎听见了天使的声音以及他们在弧形的屋顶上的振翼的响声。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真实,所以当牧师为他们祝福时,尤莎相信,正如公爵说的,上帝在保佑着他们。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他们安然了,永远地安然了。 仪式结束后,他们沿原路回去了。 走进大厅时,尤莎感到屋里特别寂静,僕人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进了卧室,她发现珍妮也不在那里。她全明白了。此时此地,只有她和她的丈夫。 屋里唯一的亮光是从床边蜡烛台上发出的。公爵向她走过来时,觉得妻子的眼楮明亮得象星星一样。 「我爱你,亲爱的。」他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尤莎仰起脸望着他,以为他一定会吻她。可是,公爵默默地把钻石花环从她头上取下来,连同面纱一起放到椅子上。 很慢很慢地,仿佛为了细细领略这一刻的幸福,公爵拥抱着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一切……是真的吗?」尤莎问,「我是在……做梦吗?」 「如果是个梦,那就让我们一道来做吧!」公爵轻声说。 他温柔虔诚地吻着她,似乎还沉浸在庄重的婚礼仪式的气氛中。 她正要更紧地依偎着他的时候,他说︰ 「等我把衣服脱下来,我怕衣服上的勛章会弄痛你的。」 「我为它们感到自豪。」尤莎说,「以后你得告诉我它们分别代表着什么。」 「是对我一生所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件好事的奖赏。既然这使你感到高兴,我希望今后再做更多更多的好事。」 「这正是我希望你说的呢。」他吻着她,他的嘴唇变得灼热起来。 他把她的裙子的背扣解下来时,感到她的身子颤动了一下,她的心象他一样剧烈地跳动着。裙子滑落到地上时,她发出一声轻微的申吟声。她向他迅速靠紧,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你害羞了,亲爱的?」公爵问道。 「是的……还有一点……害怕。」尤莎小声地说。 「怕我吗?」 「不……不是怕你……是怕你感到……失望。」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抱起她,用双臂托着她来到床边,把她轻轻地放下,让她头枕着枕头,把被子盖住了她的身子。她仿佛觉得进入了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梦境里。 就在这天的下午,她还是那么沮丧、痛苦。她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她感到公爵的吻就象一条泛着涟漪的金色的小溪流过她的全身。他躺在她的身边,她再次把脸依偎在他的胸前。 「一切都这么忙。」公爵说,「我还来不及告诉你,我的天仙,我是多么地爱你呀!」 「我也……爱你!」尤莎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去爱……我担心……会做出……不得体的……事来。」 「这是不可能的,你是一个完人。」公爵说,「我一直苦苦追求久久渴望而不可得的就是象你这样十全十美的妻子。」 「你真的……这样想吗?」 他知道她说这话时想起了他生活中遇到的许多女人,特别是季蕾。 他吻着她的前额说︰「我得向你解释,我的可爱的妻子,虽然我认识很多女人,我对她们却从来没有产生象对你这样的感情。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鲍爵思索着如何解释这种不同。他说︰「你还年轻,不会理解男人是会仅仅因为某一个女人有美丽的身子而被迷住的。」 他感到尤莎在他怀里颤动了一下,知道她妒忌了。他继续说︰「这种男女感情完全是一种生理上的欲望,点燃得快,灭得也快。」 他知道尤莎在注意听,继续说了下去︰「对于我来说,虽然一个女人可以迷住我,因为我是一个男人,可是我终归发现她的头脑是那样的空虚,她的思想是那样地平庸,只要我们不,我就讨厌她了。」 「可是……她还是吸引了……你!」尤莎说。 「是的,可只是她的身子吸引了我,再也没有别的了。」公爵回答说。 他把尤莎往怀里拉近了一些,说︰「我们是这样的心心相印,要不然,你怎么会听见我求救,并且知道我在哪里呢?」 「这确实……不可思议。」 「因为我们想的是一样的。」公爵说,「当我知道我爱上你了,亲爱的,我的心就飞到了你的身边。我吻你,你也在吻我。」 「你说得……太好了……太使我激动了。」尤莎喃喃低语,「我感到……你……把我……带入了……天堂!」 「这正是我希望一遍又一遍做的事!」公爵说,「我早就告诉过你,除了你,对任何人我都没有这种感情。」 尤莎抬起头望着他。他补充说︰「当然还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我们刚才跪在教堂里时,」公爵说道,「我知道你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我们一起接受了上帝的祝福,爱情把我们结合了起来。就象任何男人对你已不存在一样,任何女人对我也再不存在。」 尤莎发出一声惊喜。「真的……是……这样吗?」 「你知道,如果不是真的,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话!」 鲍爵深沉地说,「如果我在撒谎,你是不会看不出来的。」 「我们怎么这样幸运……这样令人无法相信的……幸运,」尤莎说,「竟……有缘相会?」 鲍爵没有回答。她继续说了下去︰「我真傻,我……还怕和你呆在一起,竟收拾了行李……准备……明天离开的。」 「你真的认为我会让你走吗?」公爵问,「今天我出外骑马的时候就知道,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我都要向你求爱,追求你,必要时俘虏你……直到你爱我。」 「你正是这样……做的,而且疾如闪电,」尤莎说,「我都以为已经失去了你……当你从地卞室出来,用你的双臂拥抱我时……我知道,我得一辈子抓住你……保护你……拯救你。」 她说时,感到一丝恐惧,唯恐他的生命会一瞬即逝。公爵说︰「只要知道上帝在保护我们,我们永远在一起就行了,别的一概忘掉吧。」 他吻着她,使她再次感到被带入了天堂。他吻着她的眼楮,她的脸颊,她那柔软的颈项。她觉得温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团火球,燃遍了她的全身。 她感到公爵滚烫的嘴唇把她吻得透不过气来,然后吻起她的来。她要他不停地吻着她,使她更靠近他。 她不明白她的感觉,公爵却知道,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这样激动过。然而,他的经验告诉他得温柔些,不能把她吓着了,而且永远不能让肉欲战胜爱情。 由于尤莎全身心地爱着他,他所做的一切又似乎成了天意。当他终于把她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时,她知道天堂的大门敞开了。 尤莎醒来时发现,她是被拉窗帘的声音弄醒的。 天还没有亮。 她正在想为什么能够看见闪烁在头项的几颗遥远的星星时,公爵来到床边,把她拥在怀里。 她靠在他的身上,感到他那强壮有力、健美的身体贴着她,她情不自禁地吻起了他的肩膀,向他表示她的爱。 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把窗帘拉开?」 「我希望我们一起看看黎明的到来。」公爵说,「这是新的一天的黎明,亲爱的,我俩新生活的开端。」 「你还……爱……我吗?」 「你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他说,「我当然爱你!」 「你对我……没有……失望吧?」 「没有人比你更完美、更令人着迷了,如果说我昨天晚上爱你一次,那么,今天我会爱你一万次,明天爱你十万次!」 尤莎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昨天早上当我醒来时,我甚至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你!」 「现在呢?」 「我现在爱你……崇拜你。」她略带羞意地说。 「我正想听这句话呢。你还得帮助我,鼓励我,使我变得比现在更好。」 「我就喜欢现在的你。」尤莎说,「我太高兴了,我觉得你似乎把……从天空中消失的……星星……放进了我的……心中。」 「这正是我的愿望。」公爵说,「即使我能够把月亮和太阳摘给你,也表达不尽我的爱。」 她伸出手,把他往怀里拉近了一些。「你得非常……非常……小心,」她说,「因为一且我失去你……我就会……死的。」 他们脑子里不约而同地闪现出他们曾经离死神那么近的情景。公爵说︰「我们得活下去。我们要做的事很多。我想,法国需要我们,或者将来会需要我们!」 尤莎觉得这正是过去勃艮地的公爵们的感情。她确信,公爵的权力将会与日俱增。如果他的国家遇到了麻烦和困难,他就是拯救人民的救星了。他就是她梦寐以求的人,是她唯恐不存在的英雄。 「我爱你……我爱你1」她说,「你怎么这么……了不起?」 「我要你相信我,」公爵说,「这样我就会变得了不起。」 说这话时,他想一定要努力去达到目标,使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为他感到自豪。 这样,一旦死去,也就不枉一生了。 尤莎柔情似水,甜蜜可爱,他常常希望在别的女人身上发现这一点,可又常常失望。他还要祈求什么呢?他只是不停地吻着她。 他感到她象先前;样全身心地回报着他的吻。 当她的身子在他的身上颤抖时,他知道他在她的身上唤醒了最原始的欲望,唤醒了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本能。她那柔软的肌肤、起伏的刺激着他。他知道他不可能再拥抱比这更可爱的人儿了。 他的爱情比升腾在身上的火焰更加炽烈。他知道尤莎又一次被爱情之火点燃了。这似乎是神的力量,使他俩全身传遍了柔爱,这是生命的力量,是他们心灵的颤动,使他发出了战栗。他们把自己奉献给了保护他们、使他们战胜邪恶的共同的上帝。 他不希望尤莎想到这一点,可是他自己感到一种由衷的感激。这是他毕生都得报答的恩情。 他感到尤莎在他怀里颤动着,感到热血在自己太阳穴里奔腾,感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此时此刻,尤莎和对尤莎的爱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灵。 他吻着她,直到感到象他一样,她的身子里燃烧着对他的渴望。 「我爱你,我的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的爱妻!」他说,「我要你,我死也要得到你,现在就来,一刻也不迟!」 「我爱你,塞萨尔,」尤莎喃喃低语,「来吧……请……来吧。」 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这一声呼唤。当公爵使尤莎与他溶为一体时,他们双双感到仿佛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推入了他们自己的极乐世界里。 窗外,黎明破晓,第一丝晨曦送走了黑暗,天明了。 珍妮在城堡的厨房里。这时,一个马夫从蒙特维尔城堡来了。 他捎来公爵秘书的一封信。 看见珍妮,他们互相问了好,她说︰「你真早啊,葛滋塔夫!」 「我给公爵带来一封信。」马夫答道。 「蒙特维尔城堡发生什么事了?」珍妮问。 梆滋塔夫往后瞅了一眼,发现没有什么人在偷听。 「我踫巧知道了。」他神秘地说。 「这并不奇怪,」珍妮挖苦道,「城堡里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这倒不假。」葛滋塔夫感到一丝满足,「这次可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什么事?」 他忍不住,于是压低嗓门说︰「得?萨隆夫人死了!」 珍妮完全不相信地瞪眼看他。 「我不信!」 「这是真的,樵夫们一清早去干活时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在树林里?」 「在教堂的岩石下面。」 「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敢向上帝起誓!她摔得粉身碎骨,全身湿透了!似乎水从她身上流过去了。」 「我觉得你说的有些蹊跷。」珍妮说。 「樵夫们也这样说!他们听说过关于她的事以及她的厉害,他们不敢踫她。」 珍妮不语。不一会儿,她问︰「你是说她死了?」 「的确死了!」葛滋塔夫答道,「他们用一辆农用马车把她送到她家里去了。」 珍妮想,得?萨隆夫人竟被一辆简陋的马车拖回去,这真是一种理想的惩罚,因为正是用这种马车她绑架了尤莎小姐。 她突然意识到这对公爵和他新娶的公爵夫人该是一个多么欣慰的消息啊!它将驱散罩在他们幸福光环上的最后一丝乌云。这真象是别人还不知道他们结婚的消息,就送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她知道这也会使老公爵夫人感到高兴的,她一直不喜欢、不信任得?萨隆夫人。 「啊,你带来的消息不坏,葛滋塔夫,」珍妮说道,「所以我也让你带一点消息回去。」 「那又可能是什么消息呢?」 「那是,」珍妮一字一字地说︰「公爵先生和尤莎小姐昨天晚上结婚了,就在这里的教堂结的婚。」 梆滋塔夫惊讶地看着她,许久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尽避有些突然。」 珍妮没有作声,她知道公爵为什么急着结婚。于是,葛滋塔夫继续说了下去︰「这正是每一个人所久久期待的。如果我把这事告诉他们,不知道他们会有多么兴奋呢。」 从葛滋塔夫的声音里听得出,他无疑感到非常得意。珍妮接过信说︰「你可以骑马回去了,把这件事告诉城堡里的人。」 梆滋塔夫犹豫了一下。她说︰「如果你快点,在他们按铃吃早饭前还有时间赶回来。你是结过婚的人,知道在蜜月的第二天早上是没有必要那么着急的。」 梆滋塔夫笑了。当他领会了珍妮的意思后,说︰「你说得对,小姐。我就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你一分钟一分钟地数吧,没等数完时间我就回来了。」 「你想得倒美,以为我会计算你离开的时间。」珍妮答道。 她拿着信正欲转身时,葛滋塔夫抓住了她。 「为了庆贺公爵终于上了钩这一消息将在城堡引起的轰动,吻我一下。」 「你滚开!」珍妮推开他,「你有妻子,有三个孩子,把吻留给你们自己吧!」 「你可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机会?」葛滋塔夫笑道。 「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珍妮答道。 等葛滋塔夫上马后,她才上楼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手里的这封信对公爵及公爵夫人的重要性。 作为一个女人,她完全能理解尤莎的担忧。得?萨隆夫人也许会用某种狡猾阴险的手段引诱公爵再次投入她的怀抱,并把尤莎置于死地。 「现在他们该无忧无虑了。」珍妮心里想。她来到卧室的门前,可是里面没有声音。她的嘴唇露出一丝微笑。她走开,坐在走廊那边的一张椅子上,等着里面的按铃声。 屋内,尤莎说︰「我想,亲爱的,我们该按铃吃早饭了。」 「我太幸福了,吃不下,」公爵答道,「我恨不得整天呆在这里与你,并且不断地告诉你我有多么幸运。」 「我也想这样,可是我担心你会感到乏味的。」 「我怎么会对你感到乏味呢?」他问,「宝贝,我简直无法告诉你我是多么地爱你,你有多么的美丽。」 尤莎双臂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拢了一些。 太阳把一束阳光投向整个屋于。看着披着金光的尤莎,公爵觉得她就象太阳一样。 「我爱你!」他说,「为什么在我们的词汇中没有更多的词能够用来表示我们的爱呢?」 「用吻来代替吧。」尤莎说着,向他抬起了嘴唇。 他低着头,凝望了她好一阵子,说︰「你说得对,言语是多余的。」 他又吻起她来。阳光着他们,温暖着他们的嘴唇,温暖着他们的心。 他们溶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