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佳人》 第一章 巨型烛架上的蜡烛发出炙人的高热;浓郁的花香在婆娑起舞的人潮中飘散着,却驱除不了那份令人窒息的感觉。 两条人影悄悄离开了衣饰华丽的人群,沿着宅第宽广的迥廊缓缓前行。这儿是威尔斯王子的密友——马歇尔爵士的府邸。 「你要带我去哪里,迪亚席?」那位女土问道。乐声已自耳畔消逝,只听到她縴巧双足走过光亮地面所发出的轻脆敲击声。 「找个清静的地方,」他回答。「我要跟你谈谈,大厅里人太多、太嘈杂了。」 她笑了起来,笑声很诱人,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意味。 「不要再来这一套了,迪亚席,你今天晚上反反复复跟我谈了这么多遍,我实在受不了。」 男的没有答话,径自推开迥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空旷的起居室,只有壁炉架两端的银烛台以及书桌上的细烛台静静地照耀着。 那位女士向四周浏览了一番。 「好迷人的房间啊!我从来汉有进来过。」 「这是马歇尔的私室,只有他最亲密的朋友才能进来。「那么,你认为你是他的密友之一罗?」 「他是个惹人厌烦的家伙,不过我跟他有好几年的交情。」 室内非常凉爽,微风徐徐从窗外吹进来,烛光却仍定定地照耀四周。女士手里握着一把鲜艷的扇子,缓慢而有韵律地扇着。 他凝视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今晚更美了,格拉蒂亚!」 她坦然接受了这份贊美——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的美确实是无庸置疑的。 乌黑的秀发梳着巴黎最流行的发型,充分衬托出她脸部完美的匀称与和谐。 最吸引人的还是她那双大眼楮,黑亮中带着奇特的深绿色,放出点点光芒。许多对她倾心的人看到她的眼楮,总会想起清溪中闪烁的阳光。 这双非常富有感情的眼楮,正警戒地望着眼前这位男土。 「好吧,迪亚席,你要和我谈什么?」 这句话似乎突然激怒了他。 「该死的!」他咒骂着,「你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的。」 「而你也知道我会怎么答复你,那你又何必一再重复这个无聊的话题呢?」 「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就是如此吗?」他问。 他狙狠地盯着她,眼中冒着愤怒的火花。高贵、时髦的衣饰充分衬托出他的英俊潇洒。 夏瑞翰伯爵和罗伊斯顿夫人翩翩起舞的时候,许多参加舞会的人都认为︰他们两个无论在外貌上,或是身份上,都是很合适的一对。 但是人们口中盛传的荒唐生活,并末在罗伊斯顿夫人美丽的面庞留下任何阴影;而多年来纵情酒色的影响,在伯爵身上已是斑斑可见。 放荡的生活使他的双眼浮肿,长期的夜生活以及饮酒过量,使他双颊苍白。 他愤怒地不断在室内跟着步子,手指还紧张地拉扯着紧身外套的翻领。「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得到你;因为你在玩弄我;因为我不愿意和你停滞在这种关系上!」 「这得由我决定。」 她很冷漠地说着,似乎感到不耐烦了。 看见她的神情,伯爵颓然例在她身旁的沙发上,挣扎着说︰「我受不了了,格拉蒂亚!今天晚上,看见你和王子在一起对着我讪笑,我觉得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 她茫然地盯着墙上一幅画得很糟的油画。 「到柏莱顿之前,我就说过,你必须下定决心,接受我的爱。」伯爵说。 「如果我不呢?」 她的口吻很轻率,带着嘲弄的味道。 「那么我想;我会把你杀掉!」他缓缓地说。 「亲爱的迪亚席,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戏剧化了?其实你心里明白,你根本不想杀我,你只想让我做你的情妇。」 「我会娶你的!你知道只要你所谓的丈夫——那个僵尸一死,我立刻就会娶你!」 「那个僵尸是我的丈夫。」 「他既看不见,又听不到;他根本不是个人,只是一具会呼吸的活尸而已,你何必对他那么忠实?」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是他的人。」 「这句话你讲过几千万遍了。」 「那你怎么还不肯认清事实呢?我决不打算做你的情妇!」 「那么我还要等多久?」伯爵绝望地问。 罗伊斯顿夫人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假如罗伊斯顿不是个有钱人,你以为他会活到今天?不会的!那些该死的医生把他留在世上,好填饱他们的荷包。他中风到现在多久了?」 「将近五年。」 「你们结婚之后,他立刻就中风了?」 「嗯。」 「在那么短短的时间里,他让你体会到爱的滋味了吗?」 罗伊斯顿夫人沉默着,他又继续说︰「让我教你,我的爱人。让我带领你进入忘我的仙境。」 罗伊斯顿夫人轻笑着。 「你越来越诗意了,迪亚席。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跟我们一个月以前遇到的那个惹人厌的年轻人一样,为我的眉毛写诗了。嗯,我忘记那个人的名字了。」 「我不想用文辞来描绘你、贊美你,」伯爵暴躁地说。 「我要把你拥进我的怀里;我要吻你,好让我肯定你是属于我自己的。」 罗伊斯顿夫人打着呵欠。 「我只属于乔治一个人,」她说,「而他又不需要我,所以,我只属于我自己。」 她慢慢站起身来。 「走吧,迪亚席,我想回家了。」 伯爵站到她的面前,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看穿了他的企图,抬头凝视着他,沉着地说︰「如果你敢踫我,迪亚席,我发誓决不再见你!」 「你不能象对查理斯,或其他人那样对待我!」 「我能,而且我绝对会这么做!」她冷酷地答道。「所以你要小心!」 「你要把我逼疯了!」 「你早就疯了。」 他被击败了,后退一步,颓丧地说︰「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有车,谢谢你。」 「你得跟我一道走,」他命令着。「我还没和你谈完。」 「不需要再给那些多嘴的人添口实。」 「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呢?」伯爵说。「社交界的人除非是瞎子,否则谁会看不出来我爱你?而且他们都知道,你迟早是我的。」 「你故意让他们以为你已经得到我,好挽回你的自尊。」 她微微扬起下颏,接着说︰「人们风百风语、加油添醋,让我很懊恼。」 「他们算什么?」伯爵粗鲁地说。「你平常不是这么胆怯的啊,格拉蒂亚。」 「再过几星期,我就满二十一岁了,」她说。「我在考虑,自己的言行举止是不是应该谨慎一点。」 伯爵仰天大笑。 「谨慎?你?那个和我在干草市场还有皮凯迪利废物堆上跳舞的叛逆怎么了?」 她不答话,他又说︰「大闹康文特广场,嘲弄那些看娼妇游街的男人的小丑,居然会谈‘言行谨慎’?和我一起漫天开玩笑,为圣?詹姆土干杯的人,怎么突然变了?」 罗伊斯顿夫人把头转开。 「今天我听到他们叫我‘荒谬绝伦的罗伊期顿夫人’。」 「他们也说你是‘全英国最美的女人’,你不要光听坏的一面。」 「去布莱威监狱以后,我觉得很羞惭。」 「我不懂你怎么会有那种感觉,」伯爵回答。「那只不过是个玩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开心得大笑。」 「你……是笑了。」 「所以现在让我送你回家,一路上,我们还可以那样开怀大笑。」伯爵说。「来,格拉蒂亚,我们去向主人告辞。」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臂;她刚要伸手挽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不行,」她说。「我不想再回那个拥挤的舞会大厅去。而且,我们也不能当着王子的面先离开啊!」 「那我们就来个不告而别好了。」 伯爵凝视着她美丽的脸庞说︰「我只想和你独处,其他任何人,包括王子在内,都是多余的。」 他的语气又热切了起来,的光芒在眼中闪动。罗伊,斯顿夫人警觉到,她对他的约束力已经达到极限了。 她对迪亚席?夏瑞翰时时刻刻都存着戒心。 自从第一次在卡尔顿宫见面,他就一直在追求她,而且不经她认可,就寸步不离地成了她的护花使者。 当时她很年轻,对社交界的情形一无所知,丈夫又终日躺在幽暗的房间里,靠一大群医生、护士照顾着。 第一次参加伦敦社交季各种活动的时候,要不是他在一旁护卫她、取悦她,她真会无所适从的。 在情场上,他是个老手,所以很清楚怎么样才不会把她吓跑。 处身上流社会中,她的纯洁、不擅自卫无形间成了最有利的武器,那些嫉妒她美貌的长舌妇虽然善于挑剔,在她身上却找不出什么毛病。 但是情况渐渐转变了,罗伊斯顿夫人变得狂野任性,伯爵对她也越来越纠缠不休,他们两个人的所做所为令大家侧目。 奢靡放纵的生活对成尔斯王子的好友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王子和这群朋友的穷奢极欲,使那些保守、拘谨的大臣和纳税的人民感到非常震惊。 漫画家笔下的王子,是一个沉迷于酒色的人;他们觉得,就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他的亲密好友中,才会有这么多堕落的无赖汉。 全国最声名狼藉的两位公爵——昆斯柏瑞和诺福克是土子在伦敦及柏莱顿的常客。 诺福克很没有教养,被公认为全国最龌龊、酗酒最严重的贵族。 昆斯柏瑞则更卑鄙、堕落,他的长像尖刻,性情暴躁易怒,动辄对人破口大骂,被他玩弄过的女人不计其数。 除了这两位公爵,王子的密友还包括巴瑞摩尔家族中那几个无法无天的兄弟。 巴瑞摩尔伯爵七世很年轻,他在短短的时间内花掉了两万多镑,由于他粗暴无礼,又喜欢和无辜的人开狠毒的玩笑,所以被称为「地狱之门」。 他的弟弟虽然是个牧师,却也是职业赌徒,曾经因犯罪被送入伦敦着名的「新门监狱」,所以绰号「新门」。 最小的弟弟是跛子,因此称为「跛门」,他的性情和他绰号「毕林斯门」的妹妹一样粗鲁暴躁;「毕林斯门」原本是一个鱼市场的名字,那里面的女人众所周知全是满嘴脏话、口无遮拦的,所以这个绰号对巴瑞摩尔家的这位小姐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家人在柏莱顿自称「快乐的送葬者」。有时候,他们会在深夜带着棺材去敲一些中产阶级居民的门,然后对出来应门,吓得半死的女僕说他们是来收尸的。 然而王子的种种行为——例如传说中他和罗马天主教徒费兹赫伯特夫人的秘密婚姻,他现在和布鲁斯维克公主卡洛琳的这桩不幸婚姻,以及他那些日益增加的巨额债务——比他的朋友还要荒唐怪涎。不过对了解他的人来说;王于的个性中,另有他吸引人的一面。 他本身很有魅力,鉴赏力也很高,具有多方面的丰富知识,而且对那些能令他感动的人非常仁慈慷慨,因此僕人们都很崇敬他。绝大多数的朋友在了解他父亲对待他的态度之后,都能谅解他的胡作非为。 无论如何,一个女人置身在这样的社交环境中,难免会受到外界的非议责难,而影响到她的名声。然而外界越是对罗伊斯顿夫人议论纷纷,就越使她在夏瑞翰伯爵的纵容和帮助下蔑视世俗的评断。 但是如今,她的护花使者、玩伴——这个四年来一直听命于她的男人,正努力挣脱她的掌握。她发现自己快控制不住他了。 事实上,这一次她是为了一件令她羞愧的事,才从伦敦躲到柏莱顿来的;她不但想避开人们的注意和指责,也希望能躲开伯爵。 伯爵一向表示他很不喜欢柏莱顿,而且有好几年没跟随王子到这个温泉胜地来了,因此罗伊斯顿夫人在这儿的史坦区租了一栋房子,想享受一下宁静安详的生活,然而当三天前伯爵竟然和王子一起抵达柏莱顿,她知道,这一切都要被破坏了。 今晚从她走进舞会开始,他就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使其他男士都无法接近烛,这种独断专横的态度令她十分气愤。 她一再告诉自己,她不是伯爵的财产,只要她的丈夫活着一天,他就无权操纵她。 可是她感觉得到他正想尽办法让她屈服,那种一心一意要得到她的态度,让她不寒而颤。 此刻,他静静地等她伸手挽他的臂膀,面上的表情使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很快地说︰「我的披肩还放在大厅里,请你替我取来好吗?如果我自己去拿,别人就会猜想我又要先走了。」 「这倒是实话,」伯爵点头说。「我去帮你取来,顺便吩咐我的马车准备。」 他又接着说︰「另外,我会通知你的车夫,叫他们先回去。」 「谢谢你,迪亚席。」 他惊讶地望着她,对她突然变得这么顺从感到很奇怪,然后微微一笑,说道︰「你一定要好好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许我该把门锁上,免得那些爱献殷勤的家伙找到你,强迫你跟他们跳舞。」 「今天晚上,我再也不想跳舞了,」罗伊斯顿夫人暴躁地说。「我想回家,舞会拖这么久,真累人!」 「说得有理,我仍应该早点离开的。」 「那就不要再耽搁了吧,」罗伊斯顿夫人冷冷地说。「我累了,需要休息。」 「如果我同意的话!」伯爵的嘴角扭曲了一下。 他走出去,把门重重地关上。 看见他离开,罗伊斯顿夫人疲倦的神情消失了,她凝神静听,生怕伯爵会折回来。 然后她悄悄走到敞开的窗户旁,穿着薄纱长裙的身躯很轻易地越过了窗台,落入黑暗的花园中。 她定了定神,穿过灌木丛后的一片草坪,望见远处有灯火闪烁。 她猜想那里一定是宾客们马车聚集的地方,就走了过去,结果很快地找到自己的车子。 在她夫家工作多年的马车夫汉克斯正坐在驭座上打磕睡,那个她到柏莱顿之后才雇用的年轻人杰克在和其他的僕人聊天。 罗伊斯顿夫人一出现,他们全都惊异地望着她,随即又恢复了平日毕恭毕敬的态度。 杰克捡起随手丢在地上的帽子戴好。 「您要走了,夫人?」 「是的。」 他急忙打开车门,取出座位上的毛毯,替她铺在膝盖上。 「回家吗,夫人?」「对,回家。」罗伊斯顿夫人回答,然后又吩咐着︰「告诉汉克斯不要走大路,我想穿过高原区应该有其他的路可以走。」「我知道路,夫人。」 「那么快点!」 「是的,夫人!」 车门关上了,车夫爬上了驭座,马匹开始前进,越过府邸大门口一长排正在等待的马车。 罗伊斯顿夫人缩进车厢的黑暗处,以防经过府邸时被人看见;他们就这样在平坦的大道奔驰着。 车行了一哩后,他们离开拍莱顿大道,转进一条狭窄的小土路。 罗伊斯顿夫人吩咐马车夫绕别的路走,是有她的理由的。 她清楚地知道伯爵的马车是由四匹好马驾驶的轻便马车,可以轻而易举地追上她这辆两匹马的马车,到时候不管她同不同意,他都会坚持和她同行的。 她也知道,在黑暗中和伯爵独处,要想使他不逾矩是多么的困难;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只是和他谈话,也会招来危险的。 通过高原区的这条路比较长一点。路面也不太平稳,可是对罗伊斯顿夫人来说,只要能安全躲开伯爵,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她舒服地躺在车厢内的角落,推开膝上的毛毯。 她弯下腰,打开窗户。 微风从海上吹来,把她从在舞会见到伯爵开始就感到的郁闷一扫而空。 她开始思索如何应付伯爵。再早两年,或许她的想法会不同,但现在她很明白,即使明天她能恢复自由之身,她也决不会嫁给他。 虽然他很风趣,但她总觉得他的某些举止、言谈,让她打从心底产生反感。 就因为他的风趣,使她在众多爱慕她的贵族绅土中倾向他,每一个追求她的人都试着用各种方式说服她,告诉她忠贞并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件滑稽的事,任何合乎潮流的女人都不该这么死心塌地。 但在他们的殷勤谄媚起不了任何作用之后,绝大多数的人都知难而退,转移了目标,唯独伯爵不肯放弃。 「我一定要想办法摆脱他。」罗伊斯顿夫人下定决心。 她虽然这么响亮而坚决的告诉自己,但心里却明白,要把她的决定告诉伯爵,可是困难重重、大费周章了。 在三十六年的生活中,他一直是予取予求,凡是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手的,因此她的推托、拒绝成了一种奇妙的诱惑力,吸引他固执地追求下去,而且几乎进入疯狂的状态。 他一心一意想使她投入他的怀抱,他要成为胜利者。 近一个月来,她对他的态度逐渐变了,这种转变连她自己也难以了解。 初到伦敦时,她曾对他微笑,把他当做知心好友,但是她发现,此刻的他已和当时大不相同了。 她开始感到他狭长的眼楮里闪着威胁的光芒,那薄薄的嘴唇形成的僵直线条中,也总带着冷酷的意味。 当然,她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在社交界里,哪个人能够不被别人在背后批评、毁谤?而又有哪一个人没有任何秘密,或没有任何性格上的瑕疵呢?她是从来不愿意听有关朋友们的闲言闲语的,即使无意中听到,她也不肯相信。 但是现在,她开始对伯爵的种种起疑了。 她觉得他似乎是在一步一步地把她诱入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使她无可逃遁。 罢到伦敦的时候,罗伊斯顿夫人没有丈夫的保护,必须独立生活,她非常希望能够认识一位同情她、了解她的男士。 而伯爵总是适时的出现,照顾她,帮助她从烦恼、郁闷中挣脱出来。 他曾经给她许多意见和忠告,因为他在社交界是老手,又是很重要的人物,所以这些忠告一直对她十分有益处。 这一刻,她觉得他正在逐渐的把过去一切抽回去,使她突然失去屏障,再也无法和他抗衡。 罗伊斯顿夫人沉思着,没有注意马车行进的方向,忽然,车子嘎的一声停住了。 她探头向外张望,发现车子停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打开车门说︰「请夫人下车来好吗?」 那一剎那,她以为是伯爵追上来了。 但是借着月色和车前的灯光,她看见说话的人脸上戴着面具。 他一定是强盗。 他手上握着枪,身后还停着一匹马;她想尖叫,但是矜持和骄傲使她压抑住了,她不愿意表现出自己的怯懦。 月光下,她清楚地看见另一个强盗正用枪对着驭座上的汉克斯和杰克。 叫她下车的那个强盗身材高大,肩膀很宽阔,黑面具掩住了半个脸,使她看不清他限中的神色,不过他的嘴角却带着微笑。 「你们要干什么?」她很生硬地说。「我这句话或许问得太多余了!」 「是的,太多余了,夫人。」他回答。「我认为有了你的美貌,你颈上的那串翡翠就太不必要了。」 「我对你的恭维不感兴趣。」罗伊斯顿夫人冷冷地反驳着。「那么我就要取走了,不过少了女主人的美丽,这串翡翠真是减色不少。」 罗伊斯顿夫人取下了项链,递给他,一面轻蔑地昂起头,表示对他的不屑。 他接过项链,不经意地放入手上一个帆布袋里,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这时候,她注意到他的穿着和她想象中大不相同。 她一直以为强盗都是穿二十多年前那种老式瓖边外套,头戴棉毛帽。可是眼前这个人的打扮却非常时髦考究︰圆下摆外套、紧身马裤,还有擦得雪亮的海希尔靴子。 一顶高顶帽略微倾斜地戴在他的头上。 他的脖子上胡乱扎着一条白色发皱的领带,那样子真可以和伯爵匹敌。 她不禁想︰如果伯爵此刻在这儿,两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一定是很有趣的事。 可是她忽然想起,伯爵要是在场,她就不会毫无戒备地走这条路了,这只能埋怨自己,而不能责怪其他任何人。 「我希望能将夫人的耳环、手镯和结婚戒指一起带走。」 那个强盗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伊斯顿夫人自知无法拒绝,只好把瓖着大钻石的珍贵耳环交给他,再将手上的镯子一个个取下来。 在她把结婚戒指递过去的时候,月光照到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另一枚戒指。 强盗的目光盯住那枚戒指,她情不自禁叫了起来。 「不行!」 他似乎吃了一惊。 「不行?」他说。「为什么呢?我想夫人应该不会吝惜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吧!」 「这东西的确不值钱,但却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 她抬头望着他,心想他一定不会相信的,因为很多人在遇到强盗的时候,都会说自己的珠宝具有某种纪念价值,他一定常常踫到这种情形。 「这是全世界吝惜自己财物的人最古老的藉口。」她记不清是某人说过这么一句话,还是某出戏里有这样的台词。 那个强盗似乎在犹豫着,她乞求说︰「请你……请你把这枚戒指留下,它对我真的很重要。」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你是不会管这些的。」她黯然地说.她想︰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于是就取下了手上的戒指。 这时候那个强盗却转身走开了,她看见他把装珠宝的小帆布袋放进鞍袋里。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走过去,他一转身,发现她站在身边。 她把戒指递给他。 「这是你要的东西。」 「你常想你母亲吗?」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我十五岁那年,她就去世了,」罗伊斯顿夫人回答︰「可是我仍然很想念她。」 「你爱她吗?」 「伐非常爱她。」 「就象我爱我的母亲一样,」那个强盗说。「她几年前去世了,在这之前,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 「那你真幸运。」 「是的,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罗伊斯顿夫人突然觉得自己竟然和一个强盗谈这种问题,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得出来,他所说的话都是很真诚的。 他的用︰字措词都象个很有教养的绅士。她好奇地盯着她,望着他那流露出仁慈、坚定的嘴唇弧线,那两端微微往上翘的弧线,和伯爵的薄嘴唇不同,似乎隐藏着一抹神秘的笑意。 「你是谁?」她问道。 「向一个强盗问这个问题,不是很可笑吗?我们向来是匿名的。」他避不作答。「是的,不过我怀疑你是跟别人打赌,所以才来抢劫我,也许你只是为了找乐子。」 他微笑了。 「你也许会做这种事,罗伊斯顿夫人,但是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强盗。」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这么‘出名’,只要是住在柏莱顿或伦敦附近的人,哪一个会不知道你?」他的话里一点也没有贊美的意思,罗伊斯顿夫人低声说︰「从你说话的态度来看,我想你是说我……声名狼藉。」 「我不会那么无礼的对你说这种活。」 「但是你心里这么想。」 「我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外界对我的传闻很多,我不知道你听到些什么。」 「听到的很多,不过我只相信一半。」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又怎么知道你相信的是不是事实呢?」 他笑了,因为她说话的样子象个孩子,而不象成熟的女人。 「你非常美,罗伊斯顿夫人!」他停了一会儿说道。「所以我很替你惋惜。」 「惋惜什么?」她问。 「惋惜你的名字竟然和酒吧里的醉汉、俱乐部里的纨裤子弟连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她愤怒地问;他做了个手势,然后把目光望向树林。月光穿过树梢,为长满青苔的地面洒下一面晶亮的银网。 「谣传和丑闻跟风一样,是无所不至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眼前的景色是那么宁静美好。 她突然觉得他给了她一双新的眼楮,让她看到过去从没有注意到的事物,树下这份宁谧安详,正是她一向渴望却追求不到的。 他们沉默了好久。 「我想你会了解的。」他低沉有力地说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这个奇特的场面使她不知所措,于是她把戒指递给他,很快地说︰「把这个拿去,让我走吧!」 「你把戒指收回去!」 「真的吗?」 「你说那是你母亲的遗物。」 「是的。」 「我相信你。」 「我以为你不会相信的。」 「你会发现我不是容易受骗的。」 她眼中有点不悦的神色,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她定定地望着他。忽然他换了一种声调说︰「我差点忘了自已是强盗,既然我让你把戒指留下,你应该给我价值相等的报偿。」 罗伊斯顿夫人向马车瞥了一眼,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身上没有其他东西了。」她说。 她静静地站着,望着他唇边浮起的笑意。 他走了过去,托起她的脸,然后双臂环抱着她,他的唇压上了她。 一剎那间,她觉得这是幻觉,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一股她从没有感受过的热流却自体内升起,直沖到她的喉咙。 那种难以形容的甜美温馨似乎和这个银色世界融为一体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震撼,一阵令人昏眩的狂喜…… 他放开了她。 他们感到窒息,定定地对望着。 他转过身,领着她走向马车;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茫茫然地跟他走。 他打开车门,把她扶上去;她感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肘。 车子开始前进了,经过他身边时,他举帽向她致意。 她靠在座位上,呼吸急促,心「砰、砰」地跳着。 直到柏莱顿的灯火映入眼帘,她才伸手模模自己的领项。 她的翡翠项链不在——那么,这一切不是她的幻觉,而是真的了! 金黄色的灯光从她的住屋里射出来。 这是史坦区一栋高雅舒适的建筑物,她从伦敦带来的僕人都能有自己的房间。 自从——七八三年王子开始到这里以来,柏莱顿虽然陆续兴建了很多房子,却仍然在闹房荒。到温泉区参加王子宴会的权贵们,往往要花很高的代价,才能找一个容身的地方。 罗伊斯顿夫人很庆幸自己有这么一栋房子,不必象其他人一样去租郊外的小屋,或者去挤旅馆。 为了准备庆祝王子的生日,这个星期以来,城里更是拥脐不堪。 路上,罗伊斯顿夫人看见整个史坦区,包括她住屋的︰外面,都已经架设好了庆祝用的照明设备。 所幸这些照明设备都没有点燃,因为她不希望等门的僕人注意到她这副样子。 杰克打开车门的时候,她低声对他说︰「今晚发生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不管是屋里的僕人或是你城里的朋友,都不准提。」 「我知道,夫人。」 「如果你违背我的命令,我会立刻把你解雇。」 「我不会说的,夫人。」 「很好!请你把我的话转告汉克斯。」 「是的,夫人。」 她很快地走进屋子,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厅中的蜡烛闪烁不定。 她没带回披肩,又生怕别人发现她的首饰都不见了,就匆匆越过守夜人,上了楼梯。 他是个中年人,因为诚实可靠,所以她特地把他从伦敦带来。「晚安,唐佛。」她在楼梯上对他说。 「晚安,夫人,您今晚一定过得很愉快;这里有一些您的信。」 「我明天早上再看。」罗伊期顿夫人急急地说,然后就进了卧室。 一个年老的女僕在卧室里等着,她知道女主人在这个时候不喜欢说话,于是一言不发地为她换衣服。 正要把换下来的长裙拿出去地时候,她瞥了梳妆台上的珠宝盒一眼说︰「您的翡翠项链到哪里去了,夫人?」 「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它收起来了,汉娜。」罗伊斯顿夫人回答。 「为了安全起见?」 「是啊,你一定也看见了,全城都贴满了布告,要大家小心戒备,提防宵小。」 「是的,夫人。不过我想那个新来的车夫身上带着枪。」 罗伊斯顿夫人心想︰杰克虽然带了枪,似乎也没有派上用场。 「不要紧的,汉娜,用不着担心。我们明天早上再谈这个问题。」 「是的,夫人,反正您已经平安到家了。」 她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罗伊斯顿夫人并没有立刻上床,她手执蜡烛,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细细端详自己。 她的眼楮发出奇异的光芒,嘴唇柔软红润。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那一吻——一个只露出半边脸的陌生男子、一个罪犯一个强盗给她的一吻! 「我一定是疯了!」她喃喃自语。 然而,她却难以忘怀他温润的唇、那股直上喉头的热流、那份震撼,还有那份令人昏眩的喜悦,这一切都是她从来尝到的。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静静地望着……突然,她觉得再也忍受不了,猛地吹熄蜡烛。 黑暗中,她模索着上了床,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 第二章 一早醒来,罗伊斯顿夫人的心情和往日截然不同。 无论如何,她到底是皮尔的妻子,在社交界也是很重要的人物,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归根结底,她只能说那银色的月光使她疯狂了。 当时她或许无法阻止他的吻,至少,她的心里应该有抗拒的念头,然而她竟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这只是一段过去的插曲,她应该很快地把它忘记。 目前更重要的,是要考虑如何妥善地应付伯爵,此刻他必定还在为自尊心受到打击而气愤懊恼。 每天早上,在换好衣服,处理完许多信件和请柬之后,她都会在史坦区散步。 这是一条宽广的大道,往伦敦及里威斯的道路在此交会,然后直通到海边;在柏菜顿,这是最热门的散步区。 人们认为到柏莱顿对自己的健康很有益处,因为根据医生的说法,海边的空气对各种疾病与不适都有治疗的效果。 但是她觉得海边的空气即使再新鲜,也无法驱散她内心深处因那个强盗而引起的奇特感受。不过,尝试一下也没有什么害处。 于是,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薄纱新长裙,戴上最流行的长顶帽,步入阳光中。 她感到自己比平常美,眼楮显得更大、更明亮。 史坦区最热门的散步时间是下午四点钟;那时候,王子会在费兹赫伯特夫人的陪伴下出来散步,向大家优雅地挥手致意,或者和亲密的好友热烈拥抱。 费兹赫伯特夫人的精致住屋位于新月区的西部,是威廉?柏顿花了六千三百镑,特别为她建造的。 棒壁有一栋更大的房子,是马伯尔公爵到海边渡假的时候住的,在里面工作的僕人有四十多个。 王子的海边别墅就在附近,最近几年一直由贺篮的助手负责改建,他在阳台上加盖了帐篷式的圆形绿色金属顶,用来减少整栋建筑物的严肃气氛。 此外,他还增建了两间椭圆的房间,一间是餐厅,另一间是客厅。从正面看来,就象是天使的一对翅膀。 王子本来想把别墅彻底改建,但是因为经费不足,不得不作罢,于是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建马厩上;这座马厩是印度式的结构,巨型圆顶宽达八十五嘆,可容纳五十四匹马,另外还包括了给马夫们住的房间。 最令王子兴奋的事,莫过于盖房子、装修、改建,因此,他喜欢待在柏莱顿,而不愿意住在华丽的卡尔顿宫。 他总是睡得很晚,起得更晚,而且大部分的早晨,他都是出现在费兹赫伯特夫人住屋的阳台上。 很多人都认为王子的海边别墅和费兹赫伯特夫人的住屋一定有地下道相通。不过罗伊斯顿夫人相信这只是谣言。 但是不管王子究竟怎么过去的,当罗伊期顿夫人散步到费兹赫伯特夫人的屋外时,的确又看见王子正在阳台上弯着腰和楼下的朋友说话。 阳台上还坐着理查?布斯里?谢瑞顿,他是王子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最疯狂的玩伴。罗伊斯顿夫人想︰凡是接触到他的人,都免不了要受到正反两方面的影响。 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却仍然象个行为放荡的年轻人。 只要他一出现在别墅里,就会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但是另一方面又要担心,不知道下一分钟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年他刚到柏莱顿,就冒充警官沖进别墅的客厅,说要逮捕杜威格夫人。 另一晚,他参加王子的一个魔术幻灯展览会,竟然趁着黑暗,坐到一位最高傲、矜持的女士膝上,使她被满室的笑声弄得羞愤不堪! 「不过跟他生气总是气不了多久,」费兹赫伯特夫人曾经这样告诉罗伊斯顿夫人。「无论什么时间,只要他饿了,他就会熘进厨房对僕人们花言巧语;他告诉他们,如果他是威尔斯王子,会让他们住得更舒服。他这套把僕人们哄得心甘情愿地侍候他。」 费兹赫伯特夫人轻嘆了一声。 「我对他那种放浪形骸和恶作剧实在不敢苟同,但是不可否认的,他能逗得我开心大笑。」 今天早上,罗伊斯顿夫人没有心情去和王子还有谢瑞顿谈笑。而且,想到夏瑞翰伯爵随时可能出现在阳台上,就让她觉得混身不舒服。于是她匆匆向王子行礼,继续往前走,装做没有看见他叫她进屋的手势。 下回如果他问起这件事,她就说她赶着到皇家巡迥图书馆去,反正这在柏莱顿是很热门的活动。 没走多远,她又踫到另一个成尔斯王子的朋友——怪人马立许先生。他是社交界中比较年轻但也更轻浮的一个。为了想引人注意,他的马车、马匹,还有僕人的制眼。全都采用白色,甚至他自己的穿着也是全身白。 罗伊斯顿夫人觉得他是个很无聊的人,她知道他对她猛献殷勤,只是因为她是大众瞻目的焦点。 如果真要强迫她选择,她宁愿选正直的汤尼?奥斯罗;几年前,他曾经驾马车经过史坦区二十五次,却没有向四周张望一下,或者去踫踫别人的邮箱,因而获得了「正直」的名声。马立许先生总是一身白色打扮,而汤尼?奥斯罗却喜欢穿黑衣服。 还有一个经常出现在史坦区的人,他的行动更怪异,更引人注目。 他总是穿绿色的裤子、绿色的背心、绿色的外套和绿色的披肩,所以大家称他「绿人」。 据说他除了绿色的蔬菜水果以外,什么也不吃;他的房间漆成绿色,而且他还睡绿色的床,床边挂着绿色的帷幕。 臂在,罗伊斯顿夫人看见他正坐着绿色的马车,向这边驶来,他的僕人穿着绿色的制服,戴着绿色的假发。 街上每一个人都盯着他,罗伊斯顿夫人也目不转楮地望着,这时候,她的朋友杜瑞吉夫人走到她身边。 「他这个人很绝是不是,格拉蒂亚?」她问。 「我想,他一定有点不正常!」罗伊斯顿夫人回答。 「全柏莱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了。」杜瑞吉夫人说。「他的名字叫古伯,虽然行动怪异了点,倒还算得上是个绅土。」 「至少他让别人有了闲谈的话题。」罗伊斯顿夫人微笑着说。「你近来好吗,艾薇尔?」 「不要问我……这个问题。」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罗伊斯顿夫人看看她的朋友,发现她神色颓丧,脸上还带着泪痕。 杜瑞吉夫人很漂亮,但是因为丈夫爱德华?杜瑞吉爵士不太富有,所以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中。 她有时候会到伦敦陪伴她的姿姿,罗伊斯顿夫人就是在那儿和她认识的,不过大部分时间,她都和两个年幼的女儿住在柏莱顿的一栋小房子里。 「发生了什么事,艾薇尔?」罗伊斯顿夫人问着,看见她低头不语,于是说︰「到我家来喝杯咖啡吧,这种垂头丧气的样子,真不象你。」杜瑞吉夫人虽然经常为生活操心,但是向来是很开朗的。 她的丈夫在三个月前去世了,穿着丧服的她,另有一番动人的风韵。 她们转身往回走,罗伊斯顿夫人想︰再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在艾薇尔来说,是一点也不难的。 再度走过费兹赫伯特夫人屋前时,罗伊斯顿夫人发现自己预料得一点不差,夏瑞翰伯爵果真坐在阳台上了。 她向他轻轻招手,看他脸上毫无笑容,知道他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想到又要听他的埋怨,听他反复诉说她不该这样对他,她的心就不断往下沉;她实在不愿意和任何人——尤其是伯爵,为某件事而争辩不休。 她努力地把这些烦恼抛开,和杜瑞吉夫人谈些曼斯德爵士举办的舞会上发生的理事,说着说着,就到家了。 「我们要在起居室里喝咖啡,富尔登。」罗伊斯顿夫人对管事说。 然后就把她的朋友拉进小巧的起居室,她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可以安心地把心事全告诉我。」 「我不应该让你分担我的烦恼。」杜瑞吉夫人怯怯地说。 「我怎么可能看到你愁眉不展而漠不关心呢?」罗伊斯顿夫人说。「把你的帽子脱下来,艾薇尔,这样比较舒服。」 她一面说,一面脱下自己的帽子,杜瑞吉夫人也照着做了,而且还用颤抖的双手放下了一头漂亮的金发。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罗伊斯顿夫人说着,在她的身旁坐下。 「是关于我的小叔,法兰西斯。」 「法兰西斯爵土?我不知道他也在柏莱顿。」 「他是特地从伦敦来找我的。」 「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要把发给我和孩子们的津贴减半。」杜瑞台夫人低声说。 「岂有此理!」罗伊斯顿夫人愤怒地叫着。「你们得到的本来就很少,再被他减去一半,那你们怎么办?」 「还不止这件事。」 「还有什么?」 「他要我把我的钻石项链给他。」 「我真不敢相信!」罗伊斯顿夫人叫道。 「是真的。他说那是属于家族的,不是我个人的财产。」 「可是那是你的啊!是你丈夫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是啊!是爱德华花了很多钱买来送我的;他希望我和孩子们的生活有点保障。」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的。」 「他说……‘亲爱的,我把这给你,是因为我想我留给你的钱可能不会太多。’」杜瑞吉夫人的眼眶中含着眼泪。「他告诉我,必要的时候可以把项链卖掉,那样我们至少可以舒服地过几年。」「你没有把这些话告诉法兰西斯爵土?」 「我告诉他了。」杜瑞吉夫人回答。「可是他不管这些。他说凡是爱德华买的任何贵重物品,还有他留下的钱财,全都属于杜瑞吉家族,而不是我的。」 罗伊斯顿夫人站了起来。「这个人简直是畜牲!我见过他几次,可是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 「他一直都在……恨我。他觉得我配不上他哥哥。」 泪珠从艾薇尔?杜瑞吉碧蓝的眼中滚落下来。 她即使在哭的时候,也仍然很动人,罗伊斯顿夫人想,但是却没有一位男士在这个时候出现,为她解决因难。 「艾薇尔,我可以……」 「不,格拉蒂亚,」杜瑞吉夫人打断她的话。「你对我和孩子们一向很好,但是我不能拿你的钱,我和你一样有自尊。」 罗伊斯顿夫人沉默不语,她知道她的朋友不愿接受别人物质上的帮助,但是自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贫困中挣扎啊! 「我想,你可以向法庭证明那条项链确实是属于你的。」她说。 「我怎么证明呢?」艾薇尔?杜瑞吉问。「即使你和我所有的朋友都能证明那是属于我的礼物,法兰西斯也会想办法证明爱德华是变卖了祖产,才凑出这笔钱的。」 罗伊斯顿夫人知道这是事实。她相信爱德华爵士一定卖了几间小屋子,或是出售了几亩地,才筹到这笔钱;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儿子,只要他一死,所有的产业都要落入他弟弟的手里。 艾薇尔?杜瑞吉似乎了解她在想什么,一边拿起手帕拭泪,一边嗓泣着说︰「如果我能生个儿子就好了!爱德华和我一直盼望有个儿子!可是生下卡洛兰以后,我……就不能……再生了。」 她绝望地哭着,罗伊斯顿夫人只能拥着她,安慰地说︰「不要紧,艾薇尔,我们还可以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杜瑞吉夫人啜泣着。 「法兰西斯爵土现在在那里?」罗伊斯顿夫人问。 她可以去找他谈谈,她想。甚至于可以请王子去跟他谈。 但是她又想到,法兰西斯爵士向来对社交生活毫无兴趣,威尔斯王子说的话,对他可能产生不了什么作用。 他对王子的奢靡极端轻蔑,而且认为王子的疯狂举动给全国立下了坏榜样。 「至少我可以试试看。」罗伊斯顿夫人告诉自己,于是她大声问︰「你的小叔在那里?」 「昨天晚上他住在城堡饭店,据他告诉我,他今天要和律师还有土地代理人谈生意,晚饭以后,他就要到尚约汉去了。」 「他去那儿干什么?」罗伊斯顿夫人问。 「他妹妹———也就是我的小泵,住在那里。」 「她会不会愿意帮你的忙?」 「不会的,玛瑞安一定会支持法兰西斯,因为她嫉妒心很强,婚姻又不美满,所以总想在爱德华和我之间制造纠纷。」 「你婆家的人对你真是坏透了!」罗伊斯顿夫人说。 「我真的尽力了,格拉蒂亚,我曾经尽力想使他们喜欢我,可是他们认为爱德华很英俊,应该娶一个继承大笔财产的女人,他们连人都挑好了,结果爱德华却娶了我,这件事让他们记恨到现在。」 「你使爱德华生活得很快乐,这不就够了吗?」 「可是现在我还得为孩子们着想。」杜瑞吉夫人很无望地说。「我知道。」罗伊斯顿夫人回答。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金色的阳光笼罩着史坦区,和风自海上吹来,轻拂着女土们的薄衫裙,帽上的羽饰在风中飘扬。 —骏马拉着高座马车,男士们骑着不驯的良驹,孩童兴奋地奔向海滩,形成了动人的、画面。 但是,在她身后的杜瑞吉夫人仍在哭泣,她必须想办法让她不要伤心。 突然,她想到了解决的办法。在听到杜端吉夫人失去项链的时候,这个念头就隐约出现她的脑海中。 「我也失去了一条项链,」罗伊斯顿夫人想,「但是情况却大不相同。 对她来说,这不算什么大损失,她还有好几条一样值钱、一样漂亮的项链。 但是杜瑞吉夫人失去了那条项链就一无所有了。 她曾经告诉自已,这个念头是行不通的……绝对行不通的,然后,她又告诉自己,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这是为了正义啊,她在内心争辩着,冥冥中似乎有微弱的声音问︰「难道就没有其他理由吗?」 她转过身来。「我想到一个帮助你的方法了,艾薇尔。」 「我不会接受你的钱的,格拉蒂亚,」杜瑞吉夫人回答。「这样会伤害我俩的友谊,我不愿意这么做。」 「我不是要给你钱。」罗伊斯顿夫人说。「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给你的孩子买几件新衣服吧!」 「你对我们太好了。」艾薇尔?杜瑞吉感激地说着,然后又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但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要替你把项链拿回来!」 杜瑞吉夫人拼命摇头,眼电希望的光芒顿时消失了。「法兰西斯不会让步的,他不但顽固,而且还是个守财奴。我离开杜瑞吉花园的时候,他非常勉强地同意我把未婚时就有的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带走。」 「他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罗伊斯顿夫人说。「我看他迟早会得到报应的。艾薇尔,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可是……你要怎么办呢?」 「等事情成功,我再告诉你。现在,不要哭了,振作起来。」 杜瑞吉夫人很快地擦干了眼泪。 「我照你的话做,不过如果你想去和法兰西斯谈,他是不会听你的。他……对你很不以为然。」 「我想象得到,但是他越是轻蔑我、反对我,我就越不顾一切。」 「不……格拉蒂亚,千万不要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来。」 杜瑞吉夫人恳求着。 「或许,我马上要做出这一生最疯狂的举动。」 「不!不!」艾薇尔?杜瑞吉阻止她。「人们对你的误传太多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事实上是这么仁慈,有同情心而又善解人意。」 罗伊斯顿夫人微笑着。 「谢谢你,艾薇尔。」 「我喜欢你,格拉蒂亚。你这么美,又有这么高的地位,却还肯抽出时间来关心我。」「我还打算花更多的时间,去把你的项链要回来。」罗伊斯顿夫人说。 艾薇尔?杜瑞吉眼楮睁得大大的,望着她的朋友。 「我实在想不出你会有什么办法。」 「这个你不用操心,更重要的一点,艾薇尔,今天我们说的话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决不会说出去的,但是我要让那些说你坏话的人了解,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们所说的,大部分都很公平。」罗伊斯顿夫人的语气很沉重。「不过,或许我也会转变的……谁知道呢?」 「如果你丈夫去世了,情况或许会好些,」艾薇尔?杜瑞吉说。「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说,可是他已经病了这么久,甚至认不出你来,那样活着跟死又有什么差别呢?」 「你现在的口气和迪亚席?夏瑞翰一样,他一天到晚尽苞我说这个。」杜瑞吉夫人沉默了。「你不喜欢他对不对,艾薇尔?」 「我……我不太了解伯爵,」杜瑞吉夫人回答。「我很少有机会接触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你要我说实话,格拉蒂亚,那么我希望你不要嫁给他。他做过很多可恨的事,而且……」「而且什么?」罗伊斯顿夫人问。「我真的想知道。」 「我知道他很英俊、很富有也很有地位,」杜瑞吉夫人低声说。「而且大家都很奉承他,可是……」 「把话说完。」罗伊斯顿夫人急急地催着。 「他让我觉得,在他表面优雅的举止下,隐藏的是野兽的本性!」 杜瑞吉夫人很快住了口,看见罗伊斯顿夫人默默不语,她又接了一句︰「请你……原谅我这样批评你的朋友。我实在不应该这样说的,可是你问我,我不得不说实花。」 「我很重视你的意见,艾薇尔。」罗伊斯顿夫人说。「你说的这些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而且,事实也正是如此,伯爵就这样一个人。」 「如果你的丈夫去世了,你会嫁给他吗?」 「不,我决不会嫁给他的!」罗伊斯顿夫人回答。 她一面说,一面望着壁炉架上的钟,杜瑞吉夫人顺着她的限光看过去,突然跳了起来。 「我得回家了,」她匆忙地说。「孩子们在海边玩够了回家,要找东西吃的。今天早上我把女僕辞掉了,因为我负担不起她的薪水,可是娜妮怎么样也不肯走。」 「在我通知你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为我祈祷吧,艾薇尔!」「你虽然聪明绝顶,格拉蒂亚,但是我很清楚,这件事的胜算不大。」 「信任我!」罗伊斯顿夫人说。 艾薇尔?杜瑞吉戴上帽子,又绑上一条黑色的丝带。 「谢谢你,格拉蒂亚,」她说,「和你谈话真是太舒服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刚才哭哭啼啼的样子。」 「告诉孩子们,过两天我带她们坐马车兜风,还要带她们去买东西。」 「她们会高兴得睡不着,不过不能把她们宠坏了。」 「我喜欢宠她们。」 「你自己应该有个孩子的,如果你丈夫……」 杜瑞吉夫人警觉地把话打住,然后匆匆穿过大厅,走下台阶,投身在阳光中。 罗伊斯顿夫人目送她远去,然后对正在关门的管事说︰「我有话要跟杰克说,他人呢?」「他没有帮忙弄餐点,我猜他大概是躲到马厩里去了。 他是个好马夫,但是其他方面就不够勤快了。」「那就让他专门管马,屋里再多雇个人好了,」罗伊斯顿夫人回答。「你用不着生气。」「谢谢夫人,我知道有个年轻人正在到处找工作,他的人品很好。」 「那么就用他吧!」罗伊斯顿夫人说。「现在去把杰克找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做。」 「是的,夫人。」 老管事慢吞吞地出去了,罗伊斯顿夫人又走回起居室。 她再度向窗外眺望,但是看见的却不是散步的人群,而是昨晚那个强盗走到马车旁边,为她打开车门的情景。 另一个看管汉克斯和杰克的强盗,举动非常奇特,他并没有目不转楮地拿枪对着他们,而是很悠闲地靠在车轮上休息,头还偏向杰克。 这件事当时在她脑海中一闪即逝,直到现在,她才注意起来。她隐约记得那时的情景︰杰克向强盗弯下腰,强盗也抬起头来望着他,汉克斯离得比较远,手上还执着缰绳。 汉克斯的耳朵有点聋,如果他们两个悄悄的谈话,他是不会听见的。 「他们两个说了些什么呢?」罗伊斯顿夫人自问着,还有,既然杰克带了枪,为什么当时不用呢?他说他认识路,那么,他一定也知道树林里有强盗出没,既是如此,他就应该把枪放在膝上准备好。 他的行为有点异样,她决定查证一下,看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身后的门开了。 「夫人,杰克来了!」管事说。 罗伊斯顿夫人转身望着进屋来的马夫。 当初雇佣他的时候,她觉得他的样子很诚实、很开朗,但是这个想法开始动摇了。 他长得很体面,很高大,行动也很敏捷,穿上罗伊斯顿府的制服,显得比其他僕人更挺拔。 他静静站在那儿等着她说话,似乎很轻松自在,但是她总觉得他有些紧张。 她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来。 「我要跟你谈谈,杰克。」她在心里仔细斟酌着每一句话。 「有什么事吗?夫人?」 她注意到他说话有点口音,但是又听不出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第一,我要你告诉我,昨晚为什么没有向那两个强盗开枪?」 「他们偷袭我,让我措手不及.」 「不过你应该知道那条小路上可能会有强盗。」 「柏莱顿城里只是传说那里有走私的情形。」 马夫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她总觉得他在支吾其词。「这个地区经常有宵小出没,尤其是最近这个时候.」 「是的,夫人。」 「那么,你没想到会有强盗?」 「没想到。」 「不过,你好象跟另外那个强盗认识,我看见你在和他说话。」她注意观察他,看见他在咽口水,眼中还撩过一抹光芒。 「他是在对我说话,夫人。」 「他说些什么?」 「只不过是闲聊而巳。」 「在那种性命交关的时候,你居然有心情和威胁你生命的人闲聊?」马夫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罗伊斯顿夫人又问︰「杰克,你有没有办法和那些强盗连络上?」 「我没有办法,夫人。」 他回答得那么斩钉截铁,使她觉得他似乎早已有了准备。 「昨晚的事,我没有向治安单位报案,你是不是感到很惊讶?」她平静地问。「事实上,我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 马夫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她,但没有答话。 「我并不想追回我的首饰,」罗伊斯顿夫人继续说。 「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请他们帮忙。」 「请他们帮忙?」 杰克显得非常惊讶。 「是的,请他们帮忙。」罗伊斯顿夫人说。「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而是为了别人。所以,我想请你带我去找他们。」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考虑该不该相信她的话。 「夫人,如果有人知道了强盗的下落,他们很可能会被捕。」过了一阵子,杰克说。 「我知道、」罗伊斯顿夫人回答。「不过我不会去告密的。」 看他仍在犹豫,她又说︰「我建议,今天晚上你带我到踫得着他们的地方去,只要能找到他们,任何地方都可以去。」 「如果有人跟踪你呢.夫人?」 他很清焚杰克指的是谁,考虑了一会儿,她说︰「那么我们骑马去。你先借口要到某人家去接我,然后把马牵到马厩后面的路上等着,晚上六点钟,我到都儿跟你会合。这个时间,大多数的人都在进餐。」她想,六点钟的时候,法兰西斯?杜瑞吉也一祥在吃晚餐,这顿饭大概要吃两小时以上;那么在天黑之前,他不会动身到尚约汉去。这样一来,她就有很充裕的时阅了。 现在一切都要看杰克的了,她知道他愿意为她做这件事,侣是又啪会出卖朋友。 然而她只是一心想找那些强盗,请他们帮忙。 「怎么样,杰克?」她高声问。「你愿不愿意帮我的忙?这件事对你不会有什么危险,你提的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蒙着眼楮跟你走。」 沉默了好一会儿,杰克终于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夫人。」 「那就照我的话做吧。」罗伊斯顿夫人说。「晚上六点,你把那皮叫‘瓢虫’的马上好马鞍,带到那儿去等我。」 「您习惯吗,夫人?」 「照着我的话做就是了,另外再备一匹速度和它一样快豹马。只要出了城,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了。」 「请原谅我放肆;不过认识您的人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 「哦……是的。」罗伊斯顿夫人回答。「所以我们得格外小心。或许我应该改妆一下。」 她沉思着,杰克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她。 待在伦敦的时候,她曾经恶作剧地乔装了好几次,想来外界对这件事渲染得很厉害,才会使他在忧虑之余还对她这么好奇。 「你不必担心了,杰克。」她说。「我保证不会有人跟踪,而且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曾经出过城。你的朋友绝不会因此而有危险的。」 她的话使杰克放心了不少。 「那就好,夫人。我会照您的吩咐,带着马在那儿等您。」 「我会通知汉克斯,说我今夜不用他了。」 「这样很好,夫人。」 「我想,这样的话他就会早一点到酒馆里去,找王子的马夫,还有其他的马夫一起喝酒。」 「是的,夫人。」「你也可以给马童们找点其他的差事,这样马厩里就没人注意你了。」 「好的,夫人。」 「就这样吧,杰克。」 「谢谢您,夫人。」 他走出了房间。望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她确信自己可以信任他。 即使他出卖了她,他又能怎么说呢?她要在傍晚时刻骑马到前一晚被枪的地方绕一圈,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不过可虑的是,她遇到了强盗,又失去了那么贵重的首饰,却没有报警,万一传出去,人们又要大加渲染了。 这时候,僕人们准备好了午餐,罗伊斯顿夫人知道,等她吃完以后,所有的僕人都要聚集在僕人的餐厅里用餐。 不管在伦敦或是柏莱顿,罗伊斯顿家僕人的午餐都是很丰富的,有大块的牛肉、腌羊腿,和堆得象小山一样的马铃薯。 另外还有羊脂布丁拌果酱或蜜糖,佐餐的饮料是麦酒。 罗伊斯顿夫人等僕人都进了餐厅,就爬上窄梯,到女僕的卧室里去。 卧室里有一座旋转楼梯,是通往阁楼的,罗伊斯顿夫人从来没有上去过。 当初租房子的时候,房东赫密提太太要求把她的一些东西留在阁楼上。「当然可以,」罗伊斯顿夫人当时回答。「反正我不需要阁楼。」 「我是个爱收破烂的人,」赫密提太太笑着说。「总觉得那些破家具、破瓷器还有孩子们嫌小的衣服迟早会派上用场,其实,天晓得,说不定一辈子也用不着了。」 罗伊斯顿夫人记得,当时赫密提太大有两个男孩在念高中,其中有一个大约十七岁。 绑楼的钥匙一直放在起居室的抽屉里。 「这钥匙一定要留在你这里,罗伊斯顿夫人。」赫密提太太说。「万一风把楼顶上的石板吹坏,屋子漏雨了,你得开阁楼的门让工人上去修理。」 「我会把钥匙保存好的,」罗伊斯顿夫人说。 于是,阁楼的钥匙就一直收藏在起居室抽屉里。 现在她把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打开了门。 整个阁楼隔成了好几部分,第一部分放的是些破旧的家具、损坏了的瓷器,还有些尘封的镜子和图画,在第二部分,罗伊斯顿夫人看见了她要找的东西。 有好些衣服挂在墙上,她把它们一一取下来,开始挑选最合身的。 五点五十九分的时候,穿着黑色大斗蓬的罗伊斯顿夫人,悄悄地熘出了前门。 她事先已经算好了时候,半小时以前,她藉口头痛,叫女僕到药店去买药,又告诉富尔登说她不舒服,不想吃东西,然后在房里留了张字条,说她临时改变主意出去了。 天还没黑,守夜的唐佛不在,富尔登大概也躲在屋里休息、喝酒了,大厅上空无一人。 她走出屋子,把黑斗篷甩到肩后,心里很高兴地想,即使很熟的朋友也不太可能认出她来。 罗伊斯顿夫人和夏瑞翰伯爵玩过很多次类似的把戏。 她曾经穿着最低俗的衣服,打扮成娼妇模样,和他到康文特广场招摇饼市。 康文特广场上总有许多脸上戴着半截面具的女人在那里游荡;花花公子们乘着马车去,只要看到中意的女人,就做手势招她上车,陪他一起狂欢。 那一区里有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酒馆、咖啡馆、蒸汽浴室以及土耳其浴室。此外,还有许多赌场,里面的布置非常豪华,四周站满了保镖。 是伯爵想出的点子,叫罗伊斯顿夫人改装一下,也到广场去逛,看看谁会看上她。 当时,罗伊斯顿夫人真为自己的表演才华大大兴奋了一番。「你长得真美,亲爱的,」向她搭汕的那个人,她闻名已久。据伯爵告诉她,他不但有钱,而且经常向人吹嘘他对异性是如何的有办法。 「谢谢您,大人。」罗伊斯顿夫人回答。 「上车来吧!」 他让出了一边位子,她隔着车窗上下打量他,发现他并不如想象中年轻,而且由于长期饮食过度、缺乏运动,已经很明显地有了发胖的观象。「您要付给我什么代价呢?」。 「我一向是很慷慨的。」他回答。 「有多慷慨?」「我们先谈谈心,然后再去狂欢一番,这样子你要价多少?」「我要的代价可是非常高的哦,大人。」 他瞥了她一眼。 「我想应该是很值得的,你说吧!」 「你要在伦敦大火纪念碑的三百一十一级台阶上来回跑六趟。我有个朋友会在旁边看着你跑,等你跑完以后,我会在这里等你。」 他先是一阵惊愕,然后脸色现出愤怒的神色。 「你给我滚开!」他怒喊着,一长串脏话跟着脱口而出。 她只是对他嘲弄地笑着,就一语不发地走开了。 接着,地又开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条件,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敢接受。 伯爵送她回家的途中,她脱下金色假发,嘲笑那些游手好闲,只知道逛康文特广场的傻子。 杰克牵着马在马厩后的树荫下等着,听到远处教堂的钟敲了六下,心急地四处张望。 这时,有个穿着黄色紧身裤、圆摆上衣、雪亮海希尔靴的年轻人,向他走过来。「晚安,杰克!」 好一阵子,他张口结舌地盯着罗伊斯顿夫人的白领带、白领子,还有她黑发上那顶微斜的高顶帽。 在化装的过程中,罗伊斯顿夫人遇到了不少阻碍。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把那头长发紧紧扎在头上;阁楼上的裤子不是太长,就是太紧,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合适的。 终于,一切都齐备了,她抱着衣服、靴子回到自己的卧室,把东西全藏到床底下。 至于打领带,她是很有一手的。有一次,夏瑞翰伯爵曾和她以及另外三位女土打赌,说她们绝对没有办法象他或者是他的侍从那样,打出标准的领带来,结果只有她赢得了赌注。 当裁判的布梅尔对她的技巧贊不绝口,连威尔斯王子都说,如果他的侍从出了缺,要找她来帮忙打领带。 「真是你吗,夫人?」杰克问。 她知道他被她的样子惊吓住了,于是微笑着脱下披肩。 「先把这个藏起来,」她说。「天气太热了,我不想穿。」 他把披肩接过去,藏在一个墙洞里,然后他们上了马,向城外飞驰。 第三章 罗伊斯顿夫人站在树林的最高处等着。 夕阳迅速地往地平线落下,透过枝丫,她看见天空一片艷丽的金红色。掺杂着盐味、松枝和苔藓清香的和风,不断吹拂着她。这儿的宁静安详是她在别处享受不到的。 一路上,杰克显得非常担心,他时时回头张望,看有没有人在后面跟踪。 但是她告诉自己,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僕人们会和夏瑞翰伯爵一样,相信她编造出来的籍口。 下午,他派人送来一张便条,问她是否愿意见他,从那里面的语气看来,他仍然在生气。 这真是一笔大财富。她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法兰西斯爵 她很礼貌地答复他,说前一天睡得太晚所以非常疲倦,需要休息,又附带告诉他,明晚在王子别墅中的宴会上。他们一定会见面的。她想,这样的理由应该很充分了吧! 看到那片广阔而茂密的树林时,她暗想︰这里真是强盗们藏身的好地方。 林中有一条小径,杰克在前面带路,她在后面紧跟着,受惊的鸟儿不时从林中飞起。 他们沉默地穿过一片柔软沙地,来到了林间最高处,整个高原的景色从这儿一览无遗。 杰克勒住了马。「请您在这儿等一下好吗?」他问。这是他们离开柏莱顿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她点点头,看着他离开,然后就在旁边倒塌的树干上坐了下来,小心冀翼地脱掉帽子;虽然经过这么久的额簸,她的头发却一点也没有松散。 巢中的鸟鸣、泥土中小动物的钻动声,都是树林中少不了的点缀,但是她从来没有仔细地倾听过,现在,她觉得这些声音比那些喋喋不休的大嗓门要悦耳多了。 她独自坐了好久,心里开始猜测︰是那个强盗不肯见她,还是他出去「作业」,杰克找不到他? ’‘ 她站起身来回走动,浏览四周的景色,又弯下腰,抚模粗糙的树皮。 突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你要见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她缓缓转过身,发现他没有戴面具。 昨晚上床后,她曾在黑暗中揣测他的面容,眼前的他竟和她的想象相去不远。那方方的前额、挺直的鼻梁、瘦削的脸庞,都曾在她的脑海中出现,而那双灰色的眼楮,竟是那般毫不留情地看穿他人灵魂深处。 他凝视着她,仿佛在寻觅什么。 她想︰就是那鬼魅般的笑容迷惑住她! 一阵怒火突然涌上心头,她把脸扬了起来。看到她的样子,他微笑了,眼中闪着光芒。 「你很象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罗伊斯顿夫人!」 「杰克怕我被别人认出来。」她一面说,一面责备自己不该把责任推到杰克身上。 「杰克的顾虑是对的。」 「他是谁,他怎么会认识你?」 「你就是来问我这件事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你想要回你的珠宝首饰?」 罗伊斯顿夫人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不是,我是为一个朋友的事来的。」 他扬起了眉毛,她注意到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皮肤晒得很黑,脖子上系了一条白领带。 「我们先坐下,你再慢慢告诉我,要我做什么?」那个强盗说。「很抱歉没有好一点的地方让你坐。」 罗伊斯顿夫人笑一笑,走回原先那根树干坐下。 那个强盗在另一边坐下,她觉得他那优雅的仪表实在象个大人物。 「你的头发梳得很有技巧。」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你的头一定是希腊式的,这样正好配你那小巧的鼻子。」 她被他的贊美弄得脸红了,但是他说话的态度好象是在称许一件没有生命的艺术品。 「我要跟你谈我朋友的事。」她说。 「我在听。」 她把艾薇尔?杜瑞吉的事说了一遍。「那条项链是她的。」最后,罗伊斯顿夫人说。「是她的丈夫为了保障她以后的生活送给她的。」 「你是要我在今晚法兰西斯爵士到尚约汉去的途中,把那串项链拿回来?」那个强盗问。 「我想这应该不难。」罗伊斯顿夫人回答。「大多数的人都是从柏莱顿沿着峭壁到洛亭迪去,所以往尚约汉的路很荒凉。」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加上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途中应该有一片榆树林,我们可以躲在那里。」 「我们?你打算参加这个犯罪的行动?」 「当然,」罗伊斯顿夫人答道。「除了我以外,谁能认得出法兰西斯爵士的马车,还有他侍从的制服呢?」 「那么说,这又是荒谬绝伦夫人另一次惊世骇俗的举动罗!」 她不太了解为什么,但是他的话使她有受伤的感觉。 「我的动机……并不是……这样的。」她过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想……帮助我的朋友。」 「这是你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法?」 「是的。」罗伊斯顿夫人回答。「我向你保证,我把所有方法都考虑过了。」 「包括向夏瑞翰伯爵求援?」 这句话又使她有了受创的感觉。「我不会向他或其他我认识的男士求援。」 「所以你就来向一个昨晚抢劫你的人求援?」 棒了一阵,他说,「杰克告诉我,你没有向警方报案,为什么?」 「我一定要向你解释吗?」罗伊斯顿夫人生气地说。「你应该暗自庆幸才对。」 「当然,我非常感激。」那个强盗戏嚯地回答她。 她瞥了他一眼,发现那种神秘、奇异的笑容,又展现在他的脸上,仿佛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领域中. 「你愿不愿帮助我?」她问。 「我关心的是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伙伴。」 「我很乐意。」 「这是很危险的。」 「我不怕危险。」 「这种危险和到干草市场、康文特广场或是那些更腐败地方去的危险,是大不相同的。」 「我不怕!」 「你应该害怕!子弹会要人命的!而且照你的描述来看,法兰西斯爵士一定会采取一切手段来预防强盗。」 「没关系,」罗伊斯顿夫人说。「如果他开枪,我们就离远一点。」 那个强盗大笑。 「罗伊斯顿夫人,你真是和传说中的一样——目空一切,不计后果。」 「是吗?」 「我常听别人这么说。」 「你你对我的传闻为什么那么有兴趣?」 「这个问题,也许以后我会回答你。」强盗说。「现在我要开始拟定这次行动的计划了。」 「计划什么?」她好奇地问。 「即使是强盗,他的攻击行动也必须有战略、有方法,不能冒冒然地就去了,除非他想上断头台。」 罗伊斯顿夫人颤抖了。「我忘了抢劫是要受这种刑罚的。」 「所以你最先回柏莱顿,把杰克留在这里,如果事情成功的话,明天早上我让他把东西带回去。」 「我要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 她转过身去看他,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为了做些奇特的事,为了复仇,或许也为了证明我自己。」她说。 他也笑了。 「说得好,只要你不后悔,我就带你去。」 她心中产生了一种获胜的感觉。他站起身来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和德柴尔讨论一下,他对往来约汉的地比较熟悉。」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多久以前吃过东西?」 「我只吃了午餐。」她回答。 「我猜得不错。」 他说着就走开了。她坐下来等,心想这次的事情和过去那些恶作剧真是不一样。 以前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寻找刺激,想籍此减轻心理上的压力。她厌恶一个接一个的宴会、舞会,憎恨反复和同样的人聊天、跳舞,更受不了那些永远不变的话题还有相同的喋喋不休。 因此,当地初次逃离这个环境的时候,感到兴奋莫名。伯爵带她去看拳击、击剑、摔跤和斗鸡,但是她觉得太残忍,于是他又带她去看女子拳击。 他的怪主意越来越多︰要她去康文特广场,带她到干草市场去跳舞,让她在低俗的人群中疯狂。 然而,她在这些地方却不曾得到真正的快乐,于是渐渐地,无论伯爵怎么劝说,她都不肯再做这类的事了。 可是这一次不同,她做这件事情完全是为了艾薇尔?杜瑞吉,她知道事情的成败关系着艾蔽尔和她两个女儿今后的生活。 想着想着,那个个强盗已经走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一个篮子。 「打仗以前得先填饱肚子,」他说。「当兵的都知道这一点。」 他拿出一块餐巾铺在地上,篮里有一条干净的麻布,包着些三明治,另外还有两只玻璃杯,一瓶法国酒。 「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她很惊奇地问。 「我让你分享我的晚餐,没有要你提问题。」 「这是你和德柴尔的晚餐,我吃了,他怎么办?」 「他和杰克出去找食物,要不了多久的,我们大约十五分钟内就要出发。」 「那么说,这附近有旅馆罗?」 「你怎么这么好奇呢?」 她被他问得脸红了。 「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好象都很神秘。」 「你还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事还多着呢。」 「那么你就问吧,不过我可没有说一定要回答你。」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当强盗?」 她一面说,一面坐在地上,拿起一片三明治。这时候,她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他替她倒了一杯酒,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多使你声名狼籍的荒唐事?」 她想了一想,回答说︰ 「我想那是因为我渴求自由,我喜欢冒险和刺激。」 那个强盗微笑。「你的答案和我的一样。」 「但是你是个男人。」 「你认为这有什么不同吗?」 「我觉得是大不相同的。」 他摇摇头。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而是人性上的基本需求。只要是人,都希望有所作为,都盼望满足自己的成就感。」 「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一刻,他们似乎非常亲密、非常熟捻,她实在无法了解这是怎么回事。 强盗喝了口酒。「希望你喜欢这种酒。」 「这是法国酒吗?」 「当然!还有哪个国家能酿出这么好的酒?」 「那么说,这是走私货罗?」 「当然!」 罗伊斯顿夫人大笑。「你很诚实。」 他也笑了。 「换了别人,会说我做这种事是很不诚实的。」 「话不能这么说。」 「你又怎么知道你的想法一定是对的呢?」 她被搞得有点困惑了,但是她心里真的是那样想。 「我能不能再吃一片三明治?」她换了个话题。 「多吃点东西对你有好处。」 「你以为这样可以给我增加勇气?」 「你是需要点勇气。」 「过去我从来没有胆怯过。」 「但是这件事和过去那些事不同。」 「是的,当然不同。」 「要不要再喝点酒?」 「不要了,谢谢你。」 她突然想,有一天,或许他们能在餐桌上共进丰盛的晚餐,让闪烁的烛光照耀着他们。她希望他能看见那时候的她——穿着低胸礼服,颈间垂着项链,丰润的臂膀上戴着镯子。 然后她记起昨晚见到他的时候,她就是那副模样,当时,他曾经说她很美。 「我现在仍然认为你很美。」他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惊恐地望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怎么会变成她心灵的一部分呢? 「我喜欢你那种打扮,」他说。「不过我认为你希腊式的头也很吸引人,还有,你打领带的技术很让我佩服。」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并没有要她答话的意思。 他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例掉杯中残余的酒,将杯子和酒瓶一起放进篮子里,然后伸手扶她站起来。 她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透过他的手指传到她的身上,使她记起昨夜他拥吻她的情景。 她的脑子里匆匆闪过一个念头,以为他会再度吻她,但是他却放开了手,为她捡起放在树干上的帽子。「我们该走了。」 「他们回来了吗?」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她跟着他向林间探望,看见杰克和德柴尔正牵着马走过来。 那个强盗从德柴尔手中接过样东西,转身走向罗伊斯顿夫人,她看见那是一个面具。 「你得戴上这个。」他说。 「哦,对,我差点忘了。」 他替她把面具戴正,再绑好带子,她忽然觉得他象一个为妻子整妆的文夫。 然后她又告诉自己︰这种想法实在太荒谬了! 那个强盗扶地上了马,杰克和德柴尔对她居然跨坐感到很吃惊。 他们沉默地出发了,一路上在树丛中穿稜,直到交通频繁的往伦敦的大道上才停下来。那个强盗等到前一辆马车绝尘而去,后一辆车还有好一段距离的时候,做了个手势,要大家赶快穿过去,马蹄扬起的尘土使别人无法看清他们的模样。 到了路的另一边,他们开始放马直奔。夕阳缓缓向地平线落下,风似乎静止了,四周一片死寂。 罗伊斯顿夫人觉得越来越兴奋,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紧张的情绪。 他们继续前进着,直到看见那片可供他们藏身的树林。在树林中停下来以后,那个强盗低声吩咐德柴尔和杰克 躲到路对面的树影里,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罗伊斯顿夫人,她可以感觉得到他正在黑暗中对她微笑。 「你害不害怕?」他问。 「即使害怕,我也不会承认的。」 「为什么?每个演员在幕拉开之前都会紧张的。」 「我要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正要告诉你。你要留在这里等我的命令。」 「我离道路太远了。」 「照我的话做。」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是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你要服从我,不然我就放弃整个计划。」 他的声调很平静,但是语气却很坚决。 这句话引起了她反抗的意念,她说︰「你不能在最后关头让我失望!」 「我——定要照我自己的方法做事,否则就不做。」 「你真专制!」」 「当然,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你听我的。」 她还想反抗他,但是却不得不屈服。「好吧,我照你的话做。」 「这样比教聪明。记住,这关系着你的名誉和你朋友的幸福。」 「我没有,不过我并不在乎我的名誉。」 「可是我在乎!」他轻声地说。 她惊异地望着他,可是他却转身走向路边去了。 她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任何来往的车子。 但是路面上却是一片寂静,她开始担心法兰西斯爵士可能改变了心意。也许他要在柏莱顿多住一晚,明早再动身到尚约汉。 正在想着,远方突然出现了两盏微弱的灯光,那个强盗显然也看到了,他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灯光惭渐靠近了,马蹄声隐约可闻,她的心「怦、怦」地跳,脑子里揣测着这会不会是法兰西斯的马车。 然后,她看见驭座上坐着两个穿杜瑞吉家制服的马夫,毫无疑问,车上坐的一定是法兰西斯爵士。 她轻吹一声口哨,暗示其他三个人。车子缓缓驶近。接着,事情闪电一般发生了。德柴尔突然骑着马沖到路当中,使得马夫不得不赶紧拉马停车,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 强盗高喊着︰「不许动,把财物交出来!」 杰克立刻用枪指着驭座上的马夫,使他们来不及拿起膝上的枪枝。 忽然,传出了一声枪声,罗伊斯顿夫人猜想那一定是法兰西斯爵土从马车里开枪了,但是那个强盗已经闪到了车门后面,子弹飞进树林里,并没有伤到任何人。 她看见那个强盗把一只手枪丢到路边,然后,法兰西斯爵士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你们这些该死的暴徒!我等着看你们被吊死!」他咆哮着。 罗伊斯顿夫人想,他那种龇牙咧嘴的样子比平常的他更不讨人喜欢。 「我要你把手表、钱包以及所有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大人。」那个强盗说。 「我什么也没带。」法兰西斯爵士大声地说。「记住,你们会得到报应的。」 「我会记住你的话,大人,」那个强盗一边拿法兰西斯爵士的钱包,一面揶揄着。「你身边还带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没有了!我发誓,真的没有了!」 「既然这样,」那个强盗说。「那么你大概不反对让我的助手到马车里搜一搜。我想象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在马车里装暗隔,专门防范我们这一类人。」 他做了个手势,罗伊斯顿夫人骑着马从林中奔出来,面具后的眼楮因兴奋而闪闪发光。 「请你替我找一找马车里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告诉你什么也没有了!」法兰西斯爵土愤怒地说︰「你迟早会被捕的,等着瞧好了。」 「干这一行是一定要冒这种险的。」那个强盗温和地回答。 「你最好先想清楚后果。」 「谢谢你,大人。不过你的钱包对我们四个人来说,实在是少了一点。」 罗伊斯顿夫人爬上了马车。 她知道,马车里如果有暗隔的话,大多数是设在比较小的座位下面,而开关则装在另一边。 丙然,这部马车的构造和她自己的那一部一样。她打开暗隔,发现里面装得满满的。 她不敢说话,怕法兰西斯爵土听出她是女人,于是就吹了一声口哨。 「我想你需要别人帮忙,是吗?」那个强盗了解她的意思。 德柴尔从另一扇门爬上马车。他油出几个帆布袋后,就出现一个黑皮的珠宝盒,罗伊斯顿夫人知道艾薇尔的项链一定在里面。 她抱着盒子跳下马车,不管车上其他的东西。 「该死的!」法兰西斯爵上看见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就开始高声咒骂,嘴里熘出一大串和他道貌岸然的外表不符的脏话。 罗伊斯顿夫人很快又上了马,那个强盗把手里的枪交给她。 「看好这位愤怒的绅土,我去帮忙把他以为不存在的财物搬下来。」 法兰西斯爵士脸上的表情非常滑稽,使罗伊斯顿夫人忍不住笑得发抖。 那个强盗和德柴尔一起把帆布袋装进鞍袋里,然后接过罗伊斯顿夫人的手枪,指着法兰西斯爵土。 爵士的的诅咒声消失了,眼中现出恐惧的神色。 「我把你的钱财带走了,」那个强盗平静地说,「但是我不忍心伤害你和你的僕人,以后当别人需要你的怜悯的时候,记住你自己也受过别人的宽宥」 「遭天谴的!」法兰西斯爵土低声诅咒着。 他上了马车,强盗替他关上车门。 杰克趁马夫不注意的时候夺走了他的枪。「你们可以上路了。」 马夫惊惶地驱动了马匹,车子慢慢走远了。 他们沿着原路回去,一路上,那个强盗始终沉默着。 天色很暗,昨夜明亮的月光已被浮云掩盖了,横越那条大道的时候,不用再担心有人会看清他们的模样。 那个强盗奔驰到前一晚抢劫罗伊斯顿夫人的地方,停下马来。 神秘的笑容又在他脸上浮现,他看着她说;「你满足了吗?」 「我拿回了我朋友的项链。这就是我所要的。」 「另外还有很多东西。」 「那些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钱——一大笔钱。」 「艾薇尔告诉我,法兰西斯爵士今天白天要和律师、土地代理人谈生意,这些钱大概就是他卖地产得来的。」 「这笔钱对你的朋友会很有帮助的。」 「可是……你们呢?」 「今夜的事与我们无关,这是你的抢案,不是我的。」 罗伊斯顿夫人大笑。「所以,该受绞刑的是我!」 「当然。不过我想你会和以前一样躲过的。」 「在法兰西斯开枪的时候,我觉得根害怕,而且也担心他的随从会开枪,不过这件事真够刺激。」 「现在你应该了解,做这种事一定要有周密的计划,不能卤莽从事的。」 「我当时照你的话做了。」 「而且做得很好。如果你有一天厌倦了那些花花公子的贊美和掌声,我欢迎你加入我们。」 「谢谢你。」她玩笑似的回答。「现在我该回家了。」 「记得提醒你的朋友,叫她不要让别人看见这条项链。」 「她不会那么笨的!其他那些东西该怎么处理呢?」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她又问。 她心里觉得很奇怪,过去她曾问过伯爵这类的问题,但是现在她却在问一个强盗。 他想了一想说︰ 「如果杜瑞吉夫人以她的名义把这些钱存进银行,很可能再被法兰西斯爵士侵占。」 「对,」罗伊斯顿夫人说。「我一向就不喜欢他,但是直到今晚才真正了解他是个多卑劣的人,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保护艾薇尔。」 「既然如此,我想最好是由你替杖瑞吉夫人的孩子设立一个信托基金。」 罗伊斯顿夫人惊异地看着他。「也就是说由我把钱存进银行?」 「那是最安全的地方,钱存在那里,强盗就抢不走了。」 她笑了。「你可以想个合理的托辞,解释哪来的这么一大笔钱。」 他继续说。「我想你的心思应该是很灵活的。」 「你想我应该现在就把钱带回去吗?」 「为什么不好呢?」他问。「而且,你能放心把这么一大笔钱财交给我吗?」 「你知道我很放心的。正如你所说,今晚我把我的名誉都交在你手上了。」 她轻轻地说着,然后又突然加了一句,「或许在你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很有价值的。」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他回答。 「又一个‘以后’?」 「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你。」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于是很快地说,「你不需要这样做。」 「我应该这么做。你现在是我的伙伴了,你知道,抢自己的同行是很不道德的。」 「既是这样,那么我很乐意收回我的翡翠。」 「你是不是希望我交给信差,让他送去给你呢?」 「不,这样不太妥当。」 他思索了很久,然后似乎下定了决心说︰「夫人,我有没有这份荣幸邀请你共进晚餐?」 「我很喜欢今晚我们进餐的方式。」 「我要做得比今晚象样一点,让你吃些美味可口的莱,不过我们还是只能在这里见面,因为如果别人看见你和我在城堡饭店进餐,又会引起很多议论了。」 罗伊斯顿夫人微笑着。「这不算什么。」 「那么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呢?」 她觉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和其他男人一样,担心着她是否肯赴约。 「明晚我要参加王子的宴会,」她回答,「不过后天晚上我有空。」 「那么到时候我等你。」 她希望他再多说点话,但是他却招呼德柴尔一起把鞍袋里放的帆布袋移到杰克那匹马的鞍袋里去。 然后他走到罗伊斯顿夫人身边,吻了她的手。在他的嘴唇接触到她的皮肤的那一刻,昨夜他的吻所带给她的奇特感受,又再度传遍了她全身。她真希望能投进他的怀抱里,但是这个念头却使她自己感到害怕,于是她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没有多久,他们就回到了马厩后面的路上。杰克伸手从墙洞里拿出了斗篷,罗伊斯顿夫人把它披在身上,开始商量怎么样安全地熘进屋里去。 终于,杰克牵着两匹马沿墙角熘进了马厩。 马厩里一片寂静,只有其他的马走动的声音,他打开马槽的门,把马牵进去,罗伊斯顿夫人在黑暗处等他。然后他们悄悄走到屋后,打开了厨房的门。 罗伊斯顿夫人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她一定要小心,不能被唐佛或其他的僕人看到。 楼下只有一支蜡烛在烛台上发出微暗的光。睡梦中的窗尔登发出响亮的鼾声,掩盖了罗伊斯顿夫人上楼的脚步声。 她大大喘了口气,带着珠宝盒熘进了卧室。 室内的蜡烛亮着,睡衣已经放在床上,却不见汉娜的影子,想必是照她的吩咐去睡了。 罗伊斯顿夫人脱下衣服、鞋子,塞到衣橱的最下层。等明天没人的时候,她再把这些东西放回阁楼。 还有,她决定在赴那个强盗的晚餐约会的时候,要把自己打扮成十足的女人。 她放下头发,穿上薄纱睡衣,打开了珠宝盒。 钻石项链在烛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她想︰这串项链使艾薇尔?杜瑞吉的生活有了多大的转机啊! 突然,门上响起轻微的敲击声。接着一个小袋子出现在门内,门又关上了。 她知道那是杰克把鞍袋里的那些钱送来给她了,刚才她急着进屋,根本忘记还有这笔钱没有带上来。有那些好奇的马童在,只有她的卧室才是最安全的藏东西的地方。 她走过去拿起袋子,好奇的打开,里面有两个小帆布袋。一个装着许多一镑的金币,另一个装满了十镑、二十镑面额的纸币。 罗伊斯顿夫人屏住了气息。他一定是卖了一部分的产业。 「这样很公平,」她想,「他把给艾薇尔的津贴减半,拿这笔钱来做补偿是再公平不过的事了。」 那个强盗说得对,如果由她来设信托基金,法兰西斯爵土就没有办法再把钱夺回去,这样艾薇尔的生活就有保障了。 有了这些钱,孩子们衣食无缺,艾薇尔会很容易再找到一个好丈夫。 「这真是太棒了!事情转变得这么好!」罗伊斯顿夫人高兴地告诉自己。 她知道,不仅今晚的冒险刺激而美妙,更重要的是那个和她一起行动的男人——他和她过去认识的其他男人真是太不相同了!她想着他那探索的眼神、他们在林中所谈的话。她试着想入睡,但心里却不断地想︰后天才能再见到他,中间这段时间多漫长啊! 第四章 皇家海边别墅的客厅中宾客如云。 吃过精美的晚餐后,大部分的客人都在玩西洋棋、扑克牌作消遗。 罗伊斯顿夫人向四周张望,看见人群中有一张新面孔,另外,有一两个一向能使她欢乐的人也在宾客当中。 其中一个是最讲究礼仪风范的布梅尔。他还在伊顿念书的时候,就以优雅的社交礼仪而闻名当时。他十五岁那年就蒙王子召见。此后,他们的友谊越来越深厚,王子对他非常尊敬,而月。很虚心地接受他对姿态、仪表妆扮的意见。 据说王子用单手打开鼻烟盒的美妙姿势,就是从布梅尔那里学来的。布梅尔本身并不喜欢闻鼻烟,但却有数量惊人的珍贵鼻烟盒,大部分都瓖满了宝石。 罗伊斯顿夫人很庆幸今晚布梅尔也在场,因为这样一来,整个宴会的谈话气氛就会象机智竞赛一样诙谐、热烈,而王子也一定会尽力引起他周围的人的注意——这些人里头包括了夏瑞翰伯爵。 另一个罗伊斯顿夫人特别喜欢的客人,他从不受四周奢华环境的影响,那就是所罗老爵士。 他和乔治?布梅尔是完全不同的典型。 他总是穿着宽宽大大,有长褶的老式衣服,披着大披肩,对服装的流行趋势从不在意。 大家公认所罗爵士是所有男士中对女性最有礼貌的一位,但是他对男士却是直言无隐,甚至粗鲁暴躁。 因此他和别墅中其他客人不太合得来,可是罗伊斯顿夫人很喜欢他,晚餐后,她一直在和他聊天,直到夏瑞翰伯爵走了过来。他把她拉到客厅最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今天下午你为什么不见我?」他问。「我去看你,但是僕人说你不见我。」 「我是真的出去了,」罗伊斯顿夫人回答。「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不会拿这种籍口来搪塞你的。」 「你去哪里了?」 「我今天忙了一整天。」她微笑着回答。 他转头凝视着她,狭长的眼楮在她的脸上搜索着。 她故意不去看他,转眼望着正在高谈阔沦、引人发笑的王子。 「你看起来有点异样,」伯爵说。「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异样呢?」罗伊斯顿夫人问。 「我说不上来,」他回答。「不过在你一进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我希望我看起来很漂亮。」 「你的眼楮里有点什么,」伯爵似乎在和自己说话。「那是从心底发出来的。」 「你越来越爱分析了,迪亚席。你这样真让我受宠若惊。」 他依然审视着她,那样子使她有点不安。然后他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告诉过你,我想坐自己的马车回去。」 「我想见你。」 「我知道,当时我太累了,不想和你争辩。」 「你没有走大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有追到你。我的马车夫说你刚走,所以我猜你一定没走多远。」 「我从另一条路走的,那边比较不拥挤。」 「但是却危险得多。」他说。「一个女人不应该深夜一个人在路上来去。」 「可是你看,我不是平平安安地到家了吗?」 伯爵没有答话,不过她知道,他的脑子里正忙着思索他所感觉到的事。 「你究竟是哪一点不同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真的和以前不同了吗?我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你似乎复生了。」他缓缓地说。 「大概是海风的关系吧。」罗伊斯顿夫人说。「你一向不喜欢柏莱顿,但是你看,它对王子的影响有多大。」 「我不管王子怎么样,」伯爵说。「我觉得你似乎很快乐。」 「我是很快乐!」罗伊斯顿很肯定地回答。「既然你那么好奇,我就把原因告诉你。因为我帮助一个朋友找回了她的幸福,所以我很高兴。」 她想,这一下,他又要把她的话咀嚼半天了。 谤据过去的经验,她知道他对她的事情非常敏感,所以很担心他会想得太多。 「一个朋友?」他尖锐地问。「是男的?」 罗伊斯顿夫人笑了。「用不着嫉妒,迪亚席,她是个女的,所以你不用再象审犯人那样审我了。」 她希望这番话能令他满意,而且,事实上,艾薇尔那种欣喜的样子也的确使她感到很高兴。 今天一大早,她就听那个强盗的话到银行去开了个信托基金帐户。她告诉银行经理,那笔钱是她赢来的。 他并没有表示惊讶,倒是那笔钱的数目让罗伊斯顿夫人自己大吃一惊。「一万八千镑!」她叫道。 「确实数目是一万八千零九镑又十先令。」 「我没想到自己赢了这么多。」 「夫人应该考虑到您也可能输这么多。」银行经理严厉地说。 「如果输了这么多,我一定会很难过的。」 她在他起草的文件上签了字,文件上列明︰这笔钱的本金,唯有杜瑞吉夫人的两个女儿在成年以后才能领取。 艾薇尔?杜瑞吉简直不敢相信罗伊斯顿夫人说的这些事。「可是,我怎么能接受你的钱呢,格拉蒂亚?你知道我……」 罗伊斯顿夫人按住她朋友的手。 「听着,艾薇尔,」她说,「你什么也别问。你女儿名下的这笔钱,是从法兰西斯爵土那儿得来的,所以你绝对有权享用。他把你应该得的津贴减半,你拿他这笔钱并不为过。」 「他怎么会同意的?还有,他怎么肯把我的项链交给你呢?」 「这些事我不能告诉你,」罗伊斯顿夫人说。「你要信任我,艾薇尔。」 「我当然信任你,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罗伊斯顿夫人打断她的话。「艾薇尔,你只要接受项链和这笔钱,而且永远不向任何人提起过件事就可以了。」 艾薇尔困惑地看着她。「你是说连……法兰西斯也不能提吗?」 「尤其不能对法兰西斯爵士提起!永远不能让他知道你把项链拿回去了。我已经把它存在银行的保险箱里,艾薇尔,恐怕以后你不能再戴它了。」「这没有关系!」杜瑞吉夫人说。「不过等孩子们要参加社交活动或是办嫁妆的时候,可能要变卖它来筹钱。」 「我知道爱德华爵士的原意是如此,」罗伊斯顿夫人说。 「不过有了银行里那笔钱,光是利息就够你应付一切开支了。」 杜瑞吉夫人哭了起来。「格拉蒂亚,我……该怎么谢你呢?你不知道这件事对我的意义有多重大。」她啜泣着说;「这几天,我一直在……烦恼,我担心自己……没有办法养活……两个孩子。」 「事情已经过去了。」罗伊斯顿夫人说。「现在,你可以过和爱德华活着的时候一样的生活。」 「可是法……法兰西斯……」杜瑞吉夫人结结巴巴地说。 「不要管他!」罗伊期顿夫人接口说。「我想他不会告诉你项链已经不在他手上了。即使他告诉你,你也要假装不知道,绝对不能告诉他什么。」 「我不懂……你是怎么……把项链……弄到手的?」杜瑞吉夫人一面说一面擦眼泪。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罗伊斯顿夫人对她说。「我请你信任我,艾薇尔。如果你不能保守秘密,我会受连累的。」 「我一定能保守秘密!一定能!」杜瑞吉夫人叫着。「我太高兴、太感激了,格拉蒂亚。这简直是奇迹,把我和孩子们从深渊里救出来,让我们重见天日。」 她拥抱着罗伊斯顿夫人,亲吻她的面颊。 「我永远忘不了你对我的恩惠,我会每晚向上帝祈祷,请求他降福给你。」她轻声说。 「我希望你照我的话做,千万不要把事泄漏出去。」罗伊斯顿夫人告诫她。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一定照办。」杜瑞吉夫人说。 她那种快乐得象个孩子的样子,似乎具有感染力,回家的途中,罗伊斯顿夫人也感觉到整个世界充满了阳光。 到家以后,她听说夏瑞翰伯爵曾经来过,心里暗暗庆幸自己不在家。她很害怕为了开熘的事和他争论。不过她知道这是早晚免不了的。现在,她更担心她的快乐会使他越发追问不体。「你今晚真美!」他一直注视着她。「我发现;离开伦敦以前你那种厌倦的神色已经看不见了。」 「这就是我离开伦敦的原因,」罗伊斯顿夫人很快地说。 「我当时非常厌倦,迪亚席……我真的厌倦了。」 「但是也用不着提早十天离开,而又不告而别啊!」 罗伊斯顿夫人不愿意再和他谈这件事,于是故意打了个呵欠。「我不喜欢把一块羊肉在同样的水里煮两遍。」她说。 这是她从康文特广场学来的暗语,伯爵几乎笑翻了。 「我又想出了几个新奇的主意,回伦敦以后,我们可以去试试。」 「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罗伊斯顿夫人回答。「我的生命要开始新的一页,我需要宁谧而受人尊敬的生活。」 「伴着你的丈夫?」他嘲弄地问。 「你需要我,没有我,你会觉得很无聊的。你应该勇敢地承认这个事实。」她太熟悉他这种说话的口气了。 就在一瞥之间,她看见他眼底、唇边的,艾薇尔所说的隐藏在他体内的那只野兽,似乎是蠢蠢欲动了。 突然,罗伊斯顿夫人看见王子正向他们这边走过来,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来的时候,伯爵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明天晚上,我要带你到一个可以让我们独处的地方进餐。」 这时候王子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她趁机不再答话。 王子对她说︰「来帮我选几首曲子让乐队演奏吧,亲爱的。我希望选出来的曲子能象你一样活泼生动又有韵致。」 「您太夸奖我了,殿下。」她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进了音乐厅。 费兹赫伯特夫人也在那里,他们三个人讨论着对每首曲子的好恶。 王子妙语如珠地为他心爱的曲子辩护,所以最后获胜的总是他,罗伊斯顿夫人被他风趣的谈吐逗得开心大笑。 「你今天晚上非常漂亮,亲爱的格拉蒂亚。」走回客厅的时候,费兹赫伯特夫人对她说。 「我正想这样对你说呢,玛莉亚。」罗伊斯顿夫人回答。 事实上,费兹赫伯特夫人并不美,但是自从回到王子的身边,快乐的生活使她变得非常的动人。 王子的朋友都非常高兴他们能够复合。由于费兹赫伯特夫人的影响,他不再喝那么多酒,各方面都显得稳定多了。 但是他那个真正的、不安分的妻子,那些堆积如山的债务,仍然在他的心灵中留下阴影,不过这已经是他一生中最满足的一段时间了。 在这一段日子里,他的心情非常开朗,体重直线上升,而且比以前更有魅力。好几个夜晚,他邀请罗伊斯顿夫人到别墅里和他一起聊天说笑,嘲讽许多人和事。 现在,看见伯爵正在玩扑克牌,罗伊斯顿夫人想这正是熘走的好时候。 她悄悄地和王子商量。「您能不能允许我现在离开,殿下?」她问。「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休息。您可不可以帮我瞒着夏瑞翰伯爵,让我悄悄熘走?」 王子眨眨眼。「如果我帮你这样对付我的朋友,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他问。「我希望自己一个人回家。殿下,我想除了您以外,没有人会了解我的心意。」罗伊斯顿夫人回答。 王子非常愿意帮她的忙。因为他一向很喜欢她,而且这使他感觉到有人需要他。从长大以后,他的父亲就一直不喜欢他,全国上下也都不重视他,因此,当有朋友需要他的援助时,他会感到非常快活。 「一切由我来承担,亲爱的。」他狡黠地说。他把她的马车召来,目送她悄悄离去。 回家的途中,罗伊斯顿夫人一直在想着第二天晚上的约会。 很幸运的,第二天伯爵并没有去看她,因为王子约了他去参观赛马,使他整个下午都抽不出一点时间。 自从一七九一年王子的马「逃脱」引起争议后,他就不再到新市去了,不过他仍旧很喜欢柏莱顿的赛场活动,而且还捐了一个奖杯,这个奖杯在前一年曾经由他的马——「奥维尔」获得。「奥维尔」并不是一匹很出色的马,曾经在许多比赛中落败,但在那次比赛中却出人意料地获胜了,为比赛带来了意思不到的高潮。 罗伊斯顿夫人喜欢看赛马,而费兹赫伯特夫人也曾经邀请她一起到王子的包厢里去参观,但是为了晚上的约会,她编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辞了,一心一意留在家里打扮自己。 她派马夫送了张便条给伯爵,说她另有约会,不能和他共进晚餐。 这一定会使他十分气恼,但他也无可奈何。 罗伊斯顿夫人把她乌黑的长发洗干净,然后梳了柏莱顿最流行而且很适合她的发型。 今晚,邀她进餐的不是王子,也不是什么豪门贵族,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强盗,但这却是几年以来,她第一次无法决定该穿计么衣服。 因为他曾经说过要把翡翠项链还给她,所以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就是她如此审慎的原因。 她有许多衣服——绿的、白的、银的——无论是式样或颜色都和那串翡翠很相衬。在主意改了好几遍以后,她终于选了一件白色薄纱缀花边的长裙,胸前装饰着银绿的丝带,长长的腰带垂在身后。 「配上您的翡翠会更好看;夫人。」汉娜说。 「我知道,」罗伊斯顿夫人说。「前天晚上为了安全起见,在离开马歇尔爵士的舞会之前,我把它藏起来了,今晚我会把它取回来。」 「您这么做很明智,夫人。不过不太象您平日的作风。」汉娜说。 「我是不是太目空一切、不计后果了?」罗伊斯顿夫人问。 「我想您有时候太冒险了一点。」汉娜说话的口气十足是个老僕人。 「不必替我担心,汉娜。」罗伊斯顿夫人告诉她。「你知道我能照顾自己的。」 「我是好意,夫人。」汉娜辩驳着。 一切准备妥当以后,罗伊斯顿夫人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知道正如伯爵所说的,她的确有了不同的转变。也许是那特别明亮的眼神,也或许是那略惜笑意的嘴唇的弧线,不过她知道那都是因为她的心复活了。 在伦敦的最后一个月,抑郁烦闷成了无法摆脱的梦魔,促使她逃离那个环境。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全身散发着活力,兴奋的情绍仿佛要从胸口迸出来了。 汉娜为她围上瓖着绒毛的绒质披肩,然后她走下楼去,吩咐富尔登她要在马厩前的庭院里上车。 「在哪里上车,夫人?」他惊异地问。 她知道前门会有许多人注视她的行踪,其中可能也包括夏瑞翰伯爵的亲信。 看富尔登不贊成的神色,她迳自穿过狭窄的通道,走到马厩前。 杰克已经照她的吩咐,在车前套上了两匹最好的马,停在那儿等她了。 她和惊愕的马童们一一打了招呼,坐上车去,富尔登替她在腿上盖好毯子,「再见,富尔登。」 「再见,夫人。」 她知道他对她这种不循常执的作风不满意,但是她不想解释汁么,只是对他笑一笑。 杰克非常熟练地驾着马车出发了。她想,全马厩的人都会惊讶为她驾车的竟是杰克,而不是老汉克斯。 等他们离开马厩后面的路,走上一条僻静的饺道后,罗伊斯顿夫人问道。 「你怎么向别人解释我为什么指定你驾车?」 「我告诉汉克斯先生说这一次的路程很远,夫人不愿意让他工作得太晚,怕耽误了他的睡眠。」 「他相信吗?」 「他觉得您非常体恤他,和您在伦敦的时候大不相同!」 罗伊斯顿夫人笑了。 「以后我得记住他已经上年纪了。」 「是的,夫人。」杰克回答。 他们沉默的上了高原区,然后她问︰「你认识那个强盗很久了吗?」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夫人。」 「那么,你一定认为他才是你真正的主人罗?」 她的问题使杰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受雇于夫人,所以一定会尽力为您服务的!」 这句话并没有增加她对那个强盗的了解,于是隔了一阵,她又说︰「这种生活是很危险的,万一被人捉到,是要受绞刑的,还有你的朋友德柴尔也一样。」 「我知道,夫人。」 「你不担心吗?」 「不担心,夫人。」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主……我是说那个强盗很聪明,夫人。他不会贸然行动的。」 「你不觉得这种生活是不对的吗……钱是指照法律上来说。」 「他拿那些钱做了很多好事,夫人。」 「什么样的好事?」 「附近有一间专门收容伤残老人的养老院,他常常捐钱给他们。」杰克带着崇拜的口吻。 罗伊斯顿夫人高兴得嘆了口气,因为这正是想象中他会做的事。 他们继续沉默地前进。树林就在眼前,车子却转进一条更寂静的路,罗伊斯顿夫人猜想杰克是为了避入耳目,才绕进这条伐木工人走的路。 车停以后,杰克指给她一条松树丛中的蜿蜒小径,罗伊斯顿夫人走了过去。 脚下的青苔仍是那么柔软,四周仍是那么宁谧安祥,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异常兴奋的感觉贯穿了全身。 终于,她又走到了上次见面的地方,这一次,他已经在那儿等她了,身上的装束显然也曾经过精心挑选。 他穿了一套晚宴礼服,不但显得非常英俊潇洒,而且比昨晚别墅中任何一位男土还要优雅高贵。 她向他屈膝行礼,他走过来,吻了她的手说︰「贾士德?曲文那爵土非常荣幸能请到罗伊斯顿夫人共进晚餐。」 「罗伊斯顿夫人感谢贾土德爵士的邀请,而且衷心接受。」她回答。 他们互望着,他仍紧握着她的手。 「贾土德?曲文那爵土,」她慢慢地念着他的名字。 「我知道了,你是康威尔人。我一直想不起来杰克带着什么地方的口音,现在晓得了。」 「德柴尔这个名字也是康成尔人特有的。」 他们嘴里谈着话,眼楮却在彼此倾诉着心底的秘密。 「我一直在担心,怕你不会来。」那个强盗终于说。 「任何事都阻止不了我。」罗伊斯顿夫人觉得自己的回答似乎显得太热情了。 「今天晚上很暖,你用不着围上披肩。」 他一边说一边替她取了下来,然后打量着她的低胸晚礼服,白色瓖银边的薄纱、胸前银绿的丝带,充分衬托出她姣好的身材。 「太完美了!」他温柔地称贊着。 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了她的翡翠项链。 「我曾经说过,你的美不需要这串项链来点缀,不过它可以使你的打扮更完美。」 「今晚我愿意接受你的贊美。」 他替她系好项链,又为她戴上耳环。 他的手指温柔地踫触着她,使她禁不住颤抖了;她极力掩饰着,生怕被他发现。 她觉得非常羞惭,因为每次当他亲近她的时候,都会给地带来她从不曾感受到的震撼。 他在她的手臂上套上两个手镯,然后沮丧地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我忘记把戒指带来了!」他说。「你能原谅我吗?」 「下一次……我再取回去好了。」 「如果你觉得今晚过得愉快,我当然希望下次我们还能见面,不过我绝对没有故意把戒指留下来。」 「我相信你。」她悄悄回答。 他回头望一望。 「你饿了吗?」 「饿极了!海边新鲜的空气让我胃口大开。」 其实她知道,那是因为中午的时候她太兴奋、太紧张,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此刻,她看着白色餐巾上放着的鲜红色大龙虾,以及法国式的沙拉。 另外,还有一些菜摆得象小孩子野餐一样,她笑着在柔软的青苔地上坐了下来。 那个强盗倒了一杯酒递给她,她尝了一口,发现那是香槟。 「我们今天晚上真豪华。」她说「因为我们在庆祝。」 「庆祝什么?」 「当然是庆祝你能到这儿来啊1」 「这些莱看起来真是让人垂涎三尺。」 「龙虾是今天早上刚从海里抓来的。」 「掌厨的是谁?」 「我的几个朋友。他们还替我烘法国面包、拌沙拉和做肉泥馅;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在英国其他任何地方绝对吃不到这么棒的东西,」 「我猜你这几位朋友都是法国人吧?」 她心里暗想,他一定和法国的走私贩子有联系。 英法两国正在交战之中,许多英国的黄金都被人从英吉利海峡偷运到法国,去援助拿破仑的军队,这件事曾受到舆论严厉的指责。 她又想,如果她和一个既抢劫又通敌的人交往,可能会被人指为叛国的。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说︰「你用不着担心,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朋友都是在法国大革命的时候,逃到英国来的。」 罗伊斯顿夫人惭愧地垂下了眼帘。 「我……很抱歉。」 「你会有那种想法是很自然的。其实上一次你到柏莱顿来,曾经很喜欢的一家饭店,那就是我朋友开的。」 「你现在就住在那儿吗?」 「是的。」 「你为什么愿意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呢?」 「我不应该信任你吗?」 他们对望着,她想,她已经把心中的答案告诉他了。 为了打开僵局,他递了一块龙虾给她,又替她盛了一碟蛋黄酱,她觉得这些菜肴比她自己的厨子要做得好吃得多。 可口的食物使他们抽不出时间来说话。 终于,罗伊斯顿夫人再也吃不下了,她停下来说︰「我从来没吃过一顿这么棒的饭,请你向你的朋友转达我的贊美和感谢好吗?」 「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他坐在地上,那种高雅又健壮的样子,即使是王子身边的那些社交名流也比不上。 「要不要再喝点酒?」他问。 她摇摇头,于是他把自己的杯子斟满,然后凝视着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模样,手里捧着杯香槟坐在那里。」 「你见到我?什么时候?」 「两年半以前。」 「在伦敦?」 「是的。」 「你既然在那儿,我怎么会没看到你呢?」 「那种场合不适合我们彼此介绍认识。」 「在哪里?」 她猜得出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在‘汤姆金’。」 「哦!」 气氛顿时沉寂了下来,她把手中的酒杯放在地上,低头审视着。 她记得那晚到「汤姆金」去的情形。那是一家座落在康文特广场的市场中心的咖啡馆。 每到午夜,那些名门贵族、纨裤子弟就带着他们在广场上选中的娼妓到那儿去狂欢;那儿有形形色色的人,更有各式各样低俗腐败的景象。 当时伯爵认为她会觉得那里很有意思,理查?布斯里?谢瑞顿也同声附和着,于是他们三个人就到那里去喝香槟,一面吃着从市场带去的牡蛎,对那儿的人评头论足,大加嘲讽。 汤姆?金是个非常暴躁的人,他常会沿着长长的屋子大声咆哮,叫醒那些酒鬼,让他们把杯里的酒喝干,然后把他们赶出去。可是过不了多久,又会进来几个闹酒的人,所以那里永远乱哄哄的。 当时她觉得很有趣,但是现在罗伊斯顿夫人却感到无地自容。 那个强盗既然在那儿看过她,也许会以为她和那里其他等着男人买酒给她们喝的女人一样堕落。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很震惊?」其实她心里早已知道他的答案。 「是的!」 她原以为他会委婉地回答,因此他这种毫不伪饰的答案使她很颓丧。 「为什么?」过了好久,她又问。 「因为我仿佛在一池淤泥中看到了一朵洁白的莲花。」 「可是你自己也在那里啊!」 他微笑了。 「我是男人。」 「你当时是一个人吗?」 「不是。」 她转眼望着寂静的树林,隔了一阵子,他说︰「找到伦敦并没有多久,可是却听到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当时我总认为那些传说太夸大其词。等见到你之后,我发现……」 「你发观什么?」她紧跟着问。 「发现你比传说中的更美。」 他的答复大大出乎地意料之外,然后她又问︰「那么以后那些关于我的事情是不是更使你震惊?」 「有一部分是的。」他承认。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到我呢?」 「那一年没有,因为我离开了伦敦。」 「为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如果你真象你自己所说的具有贵族身份,那么为什么要冒生命的危险从事这种疯狂的犯罪行为呢?」 「我不是也可以这样问你吗?」他说。 「我并没有拿自己的生命当赌注。」 「昨晚你就这么做了。如果我们被抓到,你和我一样要受绞刑。一位出名的贵妇人最悲惨的下场。」 但是她心里却觉得,如果能跟他一起死,那倒不是什么太悲惨的事。 「我喜欢冒险。」她自卫地说。 「你曾经告诉过我,而我也是这么想。」 「可是你还有其他许多事情可以做︰」 「我负担不起。」 「你很穷吗?」 「应该说是不太富裕,不能过伦敦上流社会绅士们的那种生活。」 「你向往那种生活吗?」 「不,」他回答。「我不喜欢赌博、不喜欢过量喝酒,而且你自己也发现了,社交生活是非常枯燥无聊的。」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事?」 「打听你的举止、行为和行踪,已经成了我的专职。」 「就因为你曾经见过我?」 「是的!」 她突然惊愕地望着他。 「是你派杰克来应征我的马夫吗?」 「是的。」 「如果我没有雇用他呢?」 他微笑着。她觉得他似乎完全掌握了她的心思。 「你汉有权利刺探我。」她激怒地说。 「可是我并没有伤害你。」 「你怎么能肯定呢?而且,你还抢劫了我。」 「这样我才能——和你说话。」 他那停顿的语气使她想起他吻她的情形,顿时双颊通红了。 「你这样简直是侵犯我的隐私,大没有道理了!」 「你生气吗?」 「我有权生气。」 「但是两年以来,我一直没有打搅你。」 她愣住了。 「你是说你一直在……我的附近……而且对我的行动……一清二楚?」 「是的。」他回答。 「你知道我要到柏莱顿来?」 「去年和今年我都知道。」 「我真不敢相信!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兴趣?」 他凝视着她。她知道自己不必再听他回答这个问题了。 「这太不可能了!」她稚气地说。「而且如果这是事实,那你又在等什么呢?」 「等你对所做的事以及陪你做那些事的人感到厌倦。」 她坐得笔直。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已经厌倦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我的朋友和僕人中还有谁是你派来刺探我的?」 「我并不需要派人刺探你,」他回答。「唯有杰克是我派去把你引到我这儿来的。我曾在许多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里见到你。」 他继续平静而认真地说︰「我看见过你眼中恹恹的神色,你脸上厌倦的表情还有你面颊上的泪痕,这些都使我感觉到你不快乐.」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并不快乐,是吗,格拉蒂亚?」 他很自然地叫着她的名字。 「是的,」她思索了一阵子,然后说︰「我想我的确并不快乐。」 「所以你才做了那么多傻事。」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做。」 她向他解释着︰「在到柏莱顿之前,我就下定了决心。」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因为夏瑞翰伯爵带找到布莱威监狱的……审判室去了。」那间大审判室的形象又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审判席上坐着一位可能是推事的男士,手上拿着一根槌子。 罗伊斯顿夫人和伯爵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审判一个年轻的妓女,她是因偷窃客人的钱而被控,没有任何人替她辩护。 审理终结,庭上宣布︰「认为艾迪丝?崔薇应当众受刑罚的,请举起手来!」 罗伊斯顿夫人觉得法庭上的每一只手似乎都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于是法庭后面的门大开,好让每一个人都看到行刑的经过。 她从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一个女人赤果着上半身,受这么残酷的刑罚。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鲜血从那个女人的背上流下来,看着刑罚终止。 罗伊斯顿夫人茫然地站起身来,跟着伯爵走出法庭,到了牢房中间的走道上。 她看见有些女犯人在敲击亚麻的縴维,然后,伯爵又带她走进一间小牢房。 起初她一直在想着法庭上的那一幕,并不曾注意狱卒的解说,后来,她看见一个工头正拿着鞭子抽打做工的女犯人。 他扬起鞭子重重地抽在她们背上,有些人忍不住哀号起来,还有些人却绝望地伏子。 最后,他走到一个犯人的身后,怒声叱责她的速度太慢,并且用鞭子抽了她好几下。 那是个瘦弱的中年妇人,脸色苍白而且咳嗽得非常厉害。 罗伊斯顿夫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切,又转脸看看伯爵。 她发现他的眼楮和在法庭的时候一样,放出冷峻的光芒,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带她到布莱威监狱来了。 愤怒的火焰突然农她胸中燃烧起来,她噼手夺过工头手上的鞭子,对着他的脸猛抽下去,直打到他哀叫着,脸上出现了许多鞭痕,那不可一世的气焰也完全消失了。 伯爵把她拉出了牢房,所有的女犯人都向她欢呼着。 回家的途中,伯爵笑着告诉她不该这么意气用事,她一语不发。 「我当时非常羞愧,」她低声说。「那里的一切使我对自己过去的所做所为非常懊悔。」 她深深地自责着,那个强盗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你不会再做那些荒唐事。」他温柔地说。「你已经找到更令你兴奋的事了。」 「是吗?」 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 他眼中的那份了解,正是她渴望看见的。 然后他放开了她的手,用另一种声调说︰「你所做的这一切,都可以用一个理由来解释。」 「你是指……我的丈夫?」 「孤独寂寞的生活并不好过。」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让全伦敦的男人都来……追求我,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我了解。」 他对她微笑着,好象她是个吹嘘自己有一个最漂亮的洋娃娃的孩子。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切就变得很枯燥了。」罗伊斯顿夫人好象在审判自己。「我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些什么。」 「我刚离开军队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你在军队里待过?」 「我曾经在印度服役,对拿破仑的战争爆发以后,我就一直跟随着团队,直到我父亲去世。后来我到了伦敦——而且见到了你。」 「你的家在哪里?」 「康威尔州。」 「你为什么不留在家乡呢?」 「那样离得太远了。」他说。她知道他是说离她太远了。 「你为什么不设法找人介绍我们认识呢?」 「我刚才告诉过你,我负担不起那样的生活费,而且也不想做个阿谈奉迎的人。」 「所以你就做了强盗!」 「这样我才能毫无阻碍的到全国各地去。」 她笑了。「我还以为这样会比较困难。」 「事实正好相反。去年因为你到巴斯,使我发现那里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她难以置信似的看着他。「你还跟我到过哪些地方?」 「到新市、爱斯克特去看赛马,在恰渥斯看到你陪着一位公爵,到沃邦又看到你和另一位公爵在一起。你总是选最舒服的地方去玩,夫人!」 她听出他在讽刺她,于是赶紧转变话题。 「谈谈你的家吧!」她说。 「那本来是修道院的一部分,不太大但是很古老,有一面一直延伸到海边。春天一到,那儿的花园是全世界最美的。」 「我真想去看一看。」 他们的视线相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欢迎我吗?」 「总有一天你会去的。」 她把视线调开,心里觉得他已经向她撒下了一张她永难逃脱的网。 饼了一会儿,她说︰「你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为什么?」 「因为这样太危险,你随时都可能被捕。」 「你担心这件事吗?」 「这是事实啊。你对我这么关心,我怎么可能不关心你呢!我求你放弃这种危险、担惊受怕的生活……」 她意犹末尽,又加了一句︰「我也结束我过去的那种生活。」 「你能肯定自己这种想法吗?」 「离开伦敦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打算了,观在我更可以向你发誓,我再也不会在城里胡闹,再也不会……嘲笑别人。」 他握着她的手。 「我相信你。」他说。 「你能不能照我的要求去做?」 「我会仔细考虑的,不过这种生活让我有一种难以解释的自由的感觉。」 「这也正是我所向往的自由。」罗伊斯顿夫人说。「可是我却没有这么一片安详的树林。」 她似乎有点负气。 「现在这都是你的了。」他说。 她站起身来,走到树林边凝望着艷丽的夕阳。 他跟到她的身后,她几乎以为他要象那晚一样吻她了,但是他却靠在树干上,望着金红一片的地平线。 「你要摆脱过去那种生活并不容易。」他终于说。 她了解他的意思,的确,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伯爵就是一道最让她头痛的难关,还有她在伦敦的朋友也一定无法了解,她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转变。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觉得在这一刻,有了他在身边,有了这一片宁静的树林,其他任何事都算不了什么。 「他是不是要娶你?」 她知道他也和她一样在思索着夏瑞翰伯爵的问题。 「是的,他说……等我的……丈夫去世以后,他就要……这么做。」 「你会嫁给他吗?」 「绝不!」她激动地说。 「即使世界上只剩下他——个男人,我也决不嫁给他!」 她又想起在布菜威时伯爵的那种眼神,使她确信外界对他的传闻,以及艾薇尔对他的感觉全是真实的。她恨自己居然宽容了他那么久。 「孤独是很不好受的。」 那个强盗平静而温柔的声音,使她感觉再也没有别人能象他那么了解她所遭遇到的一切困难和压力。 「我能够处理。」 「希望我能助你有臂之力。」 「只要你愿意,你一定能够帮助我的。」 他摇了摇头。 「卡尔顿宫的那个社交圈不会接受我的,而且,我也不想加入。」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他扬起眉毛。 「是的,我们!」她热烈地说。「你侵入了我的生命里,就不能再抽身了。」 「我一点也不想抽身!」他说。「亲爱的,你太可爱、太诱人了,我真担心。」 她深深嘆息了一声。 「我一定办得到的。」 「万一你办不到呢?」 她的脸上闪过一抹笑容。 「那么你得告诉我到哪里去找你。我总不能在偌大的康威尔州到处寻访贾士德?曲文那爵士啊。」 「如果我回家的话,一定会留地址给你的。」 「你一定要回家!」她热情地说。「为了担心你的安全,我晚上都无法入睡。」 「你真的这么关心我吗?」 他的声音非常深沉,目光在她脸上搜寻着。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然后象找到了避风港的船一般投入了他的怀抱,任他的双臂紧拥着她。 她仰起了脸。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终于缓缓低下头吻了她。 第五章 罗伊斯顿夫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夜间的一切象浪潮般反复沖击着她。她不断咀嚼着他们之间所说的每一句话,回味着贾土德爵士声音中的抑扬顿挫,眼前更时时浮现他动人的眼神。 她知道她自己走进了一个曾经想象过,但却不曾亲身体会的神奇世界里,其余的事物似乎全都悄然隐退了。 这就是爱情!比她想象中更美妙千百倍.在贾士德爵土吻她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了那种令人昏眩的狂喜——而且更强烈、更使她心醉神迷。她知道,过去在她生命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在这一刻都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他紧紧地吻着她,直到她成为他的一部分,直到她和林中的宁谧安详融成一体;她知道他说的没错,这些现在都是她的了。 他们不需要用言语表达彼此的爱意,那温热的唇的接触,他那强而有力的臂膀,早已做了最动人的诠释。当他以面颊轻轻摩擦着她的面颊时,她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时间似乎过去了好几分钟,又似乎是好几小时,然后他轻轻地说︰「你该回家了,亲爱的。」 「我……不能离开你。」 「你必须这么做。你到这里来实在太危险了,我对这点虽然很清楚,但是却被自己的感情沖昏了头。」 「没有人会发现的。」她说。 但是想到他可能因此遭到无法预料的危险,她不禁起了一阵恐惧的震颤。 他带她回到树林里,为她围上披肩,然后他们向马车停放的地方定去。途中,她问︰「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你?」 「我会想个办法的,」他回答。「到时候我就能把戒指还给你了。」 「我一定要见你。」她要求着说。 「你以为我就不想见你吗?」他问。「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你老是晚上出柏莱顿城,或是称病躺在床上而又不请医生,别人会觉得奇怪的。」 她知道他说的「别人」是谁。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好奇、这么积极而又这么具占有欲;也只有这一个人使他们格外忧虑。 「明天让我再来吧。」她请求着,但是贾士德爵士摇摇头。 「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你在我身边,我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你的美使我遗忘了一切,接触到你的嘴唇就象到了天堂。」 她知道,对这一天他已经等待很久了。她仰起脸来望着他,她的唇温柔而热切,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注视了她好久好久,然后在她额角上深深地一吻。 「我永远爱你!」他说。「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必须为你着想。」 他毅然拉着她穿过林中那条小道,她看着他坚决的神色,知道他绝不会改变主意,但是心中仍然盼望他能在最后一刻让她留下。 「请你明天……再让我来好吗?」她忍不住又轻声恳求着。 他笑笑,吻了她的手。 在她还来不及再说什么之前,马车已经载着她穿过树林,朝柏莱顿驶去了。 到家的时候,她想,这个时间跟在伦敦的时候,和伯爵游荡到黎明才回家相比,实在是太早了。 可是她又想,贾士德爵士要她早点离开,使他们的需要不至于超越精神的慰藉,这或许是对的。 她觉得在他的怀抱中是那么完美、那么神圣而庄严,然而她从没有想过,他可能和其他男人一样,也曾经几乎为而疯狂。 「他爱我!」她告诉自己。「这是不同的……和我过去经历的任何事都不同。」 她在朦胧中睡去,心里仍然想念着他,仿佛他仍然在她身边,他的唇仍印在她的唇上,而她依旧感到无比的快乐。 她在黑暗中被吵醒了。 睁开双眼,她心里渴望着还能回到刚才的梦中,这时窗上突然发出卡嗒一声轻响,好象是石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她急忙起身,拉开窗帘朝下望。天快亮了,星星都己隐去,地平线上微露曙光。 她向下看,发现吵醒她的竟是德柴尔!她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匆匆披上一条缎子披肩,穿上拖鞋,打开通往楼梯的门。 她非常担心唐佛会发现德柴尔,可是等她走到楼梯口,却看见他已经坐在一张高背椅上睡着了。 罗伊斯顿夫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进了起居室。反手把门关上。 她走到窗前,打开一扇窗子,看见德柴尔仍然抬头望着她卧室的窗户。 她向他吹了声口哨,他立刻惊觉,很快就爬进了起居室。 「发生了什么事?」罗伊斯顿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把主人抓走了!」 「谁?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夫人?」 「是怎么回事?把详细情形告诉我!」 「他正在旅社里睡觉,他们突然沖了进去。」 「他们是谁?」 「是三个男人。」 「是军人还是警察?」 「我想都不是,夫人。他们走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觉得他们好象是僕人之类的。」 罗伊斯顿夫人非常平静︰「继续说下去。」她催促着。 「我听见他们走进主人的房间,但是他曾经一再吩咐我,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叫我千万不要插手,而且要装做不认识他,所以我就在外面偷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把他叫醒,说他是强盗。他大笑着说,他只是个旅客,而且经常住在这间旅社里,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然后他们怎么说呢?」 「他们开始搜他的房间,我听到他们翻箱倒柜的声音。」 「那么他们有没有找到什么?」 「找到了夫人您的戒指。」 罗伊斯顿夫人惊叫了一声。 「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夫人。」 「后来怎么样?」 「他们问他的名字,但是他不肯说。」 「你能确定?」 「是的。接着他们又问那枚戒指是怎么来的,他说那是他自己的事。」 「然后呢?」 「他们叫他穿上衣服,就把他带走了。」 「骑马?」 「不,他们有马车。」 「你知不知道他们把他带到那里去了?」 「知道,夫人。我跟踪他们了。」 「他们到哪里?」 「到主人抢您首饰那晚举行舞会的那间大房子里去了。」 「马歇尔爵士的府邸!他们就把他留在那里了?」 「我想他们一定是把他关起来了。然后他们三个全上了马车离开了。」 「然后你就来告诉我了?」 「是的,夫人。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做得很对,德柴尔。」 一阵虚弱突然向她袭来,她觉得自己要昏倒了。她紧紧抓住窗沿,不断地告诉自己︰她必须去救他……她一定要救他!德柴尔目不转楮地望着她,曙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焦灼的神色中还混合了一份天真的信任,仿佛确信她绝不会背弃他的主人。 罗伊斯顿夫人手托额头尽力思索着,但是脑子里却象塞满了乱丝,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 她记起贾士德爵士说要拟定个计划取回艾薇尔的项链的时候,他脸上的那种表情。 他灰色眼楮里流露的坚定信心,使她知道她用不着害伯,他一定会成功的。「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告诉我!」她在心底哭喊着。 突然,仿佛是他回答了她的问题,整个计划的每一部分、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会尽全力去做的,只要时间还来得及。 「你知不知道杰克睡在那里?」她问德柴尔。 「知道,夫人。他告诉我,他就睡在进口第一个马厩的对面。」 「对,你去叫醒他!」 「是的,夫人。」「告诉他,六点钟的时候,把我那辆轻便的密闭旅行马车还有四匹马准备好。」 「离现在大约半小时,夫人。」 「对,我只要他一个人替我驾车;告诉他,随便他向汉克斯跟其他僕人怎么解释,反正到时候不要有第三个人在车上。」 「是的,夫人。」 「还有,你要把你主人的马准备好,牵到昨晚我们晚餐的空地上去。这件事要尽快办,以防他们到旅社去做进一步的搜查。」 「我懂,夫人。」 罗伊斯顿夫人伸手去关窗户。 「您想您能救得了他吗,夫人?」这是一声热切的呼喊。 「我会祈求上帝帮助我们。」罗伊斯顿夫人说完,就关上了窗户。 七点刚过几分,一辆马车驶到马歇尔爵士府邸的大门口。一个僕人诧异地奔下台阶,打开车门。 罗伊斯顿夫人从车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蓝色的丝织外套,上面缀了白色的流苏;帽子上的驼鸟毛迎风飘扬。 「我要见爵士大人。」她告诉匆匆迎向大厅的管家。 「大人还没有下楼,夫人。」 「请你转告大人,就说罗伊斯顿夫人非常抱歉这么早来打搅他,不过她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立刻见他。」 「我会把您的话传达给大人的。」管事说。 他把罗伊斯顿夫人引进一间舒适的客厅。 她在室内坐立不安,来回走动着,双手不时无意识地抚模桌上的画片和鼻烟盒。她不断看着壁炉架上的钟,大约十五分钟后,门终于开了。 衣着十分时髦的马歇尔爵士带着满脸惊讶的神色走进屋里。他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略微发胖,罗伊斯顿夫人知道,他对自己的社会地位及名誉声望非常引以为傲。 她向他屈膝行礼,而他只草率地吻了一下她的手。 「夫人!这真是个大大的意外!」 「请原谅我这么早来打搅您,大人,」她说。「不过,您一定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非常重要的事,我是不敢来拜望您的。」 马歇尔爵士似乎不太相信地扬了扬眉毛,然后回答︰「夫人请坐下好吗?让我替你叫些茶点来。」 「不,不必了,我什么也不要!」罗伊斯顿夫人说。「本来我是不敢来打搅您的,大人。不过因为有一个人认为您值得信赖,所以要我来跑这一趟。」 「信赖?」马歇尔爵土非常怀疑地说。「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罗伊斯顿夫人回头看看,似乎怕有人偷听,然后轻声说︰「我听说大人的府邸中关了一名犯人。」 「你怎么知道?」 「是真的吗?」 「是的,这是真的。那个人是午夜被送来的,据我所知,他是个恶名昭彰的强盗,骚扰地方人民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是您所知道的情形吗?」 「是的,昨天傍晚我就得到报告,说可能有这么一件事发生,所以他被送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在军方提他去审问以前,他由我负责监管。」 「当然,除了您这儿,还有什么地方更合适呢--如果他真是个罪犯的话?」 「我相信是不会错的。而且今天早上,军方就要来提他了。」 「大人,您一定要尽全力来阻止这件事。」 「阻止?夫人怎么能这样说呢?这些罪犯一定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更何况我身为全国治安首长,我有责任使这些罪犯受极刑,才能收到做戒大众的效果。」 「如果这个人真是罪犯的话,那样做当然是对的,」罗伊斯顿夫人回答。「不过大人,我可以向您保证,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那些由法庭去决定。」 「您说得太对了,大人,我知道您一定会这么说的!这些罪犯对过往的旅客一直构成很大的威胁,要不是您的坚毅果决、大公无私,一定会有更多善良的人民受他们的侵害。」 罗伊斯顿夫人的贊美,使马歇尔爵土原来的那份冷漠消失了。 「不过今天我来的目的是要告诉您,」罗伊斯顿夫人说着又回头看了一下。「这个人绝对不是个罪犯。」 「我已经说道了,夫人,他是不是罪犯不能由我们来判定。」 「其实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名字叫哈瑞?沙威勒,他因为负有秘密使命,所以才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也不愿意说出那件首饰是从哪里来的。」 「你认为你对这件事了解得比我还清楚?」马歇尔爵士不高兴地问。 罗伊斯顿夫人把声音降得很低,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哈瑞是负责替一位非常重要的人士,带一枚戒指去给一位姓名不能公开的女士。大人,这位托哈瑞带戒指的重要人物可一直认为您是他的亲密好友。」 马歇尔爵土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能确定是这么回事?」 「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我就被叫醒了,他叫我来看看有没有办法使哈瑞不受审讯。我知道哈瑞绝不会透露半点消息,不过他们对这枚戒指一定会追问到底的。」。 「你说这枚戒指是要送给……?」 罗伊斯领夫人急忙用手掩住马歇尔爵士的嘴。 「您最好不要知道,而且也千万别去想,这是一件特殊的礼物。」 她轻嘆一声。「我们都以为他已经和她完全断绝来往了,不过您也知道,他真是太软弱了!如果玛莉亚?费兹赫伯特知道这件事,她可能又要离开他了,站在朋友的立场,您一定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的!」马歇尔爵士点头表示贊同。 「大家都知道玛莉亚带给他很多好的影响,而且他也比以前快乐多了,可是正如她对我所说的︰‘王子是许多女人的情人,他不会专属于一个女人’。亲爱的马歇尔爵士,您知道这句话一点不假。」 「我承认在过去这是事实,」马歇尔爵士慢慢地说。「可是我曾经希望……」 「我们都曾经这么希望过,」罗伊斯顿夫人说。「为了他的软弱,也为了您确是他真正的朋友,您现在一定要帮助他。」 马歇尔爵土做了个手势。「我该怎么做呢?」 「王子殿下希望您能释放哈瑞,让他达成他的任务。」 马歇尔爵士望着她,然后她又补充的说︰「否则让玛莉亚知道这件事的话,会造成很大的不幸的。」 「我了解。」马歇尔爵士说。 「我不知道那位女士是怎么向王子施加压力的,」罗伊斯顿夫人轻轻地说。「不过大人,我们都知道,她一向是贪得无厌的,而且对他的要求也越来越多。」 她深深地嘆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或许这枚戒指能满足她……谁知道呢?」 「她到底是谁啊?」马歇尔爵士沉重地问。 罗伊斯顿夫人看看钟。「现在最重要的,」她说,「是要让哈瑞在军方人员到达之前离开。」 「我怎么向他们交代呢?」马歇尔爵土无助地问。 「就告诉他们说他逃走了,而且千万不能告诉他们任何事情,只能让他们以为他就是他们要追捕的那个罪犯。」 她看到他不太了解的样子,予是又赶紧接着说︰「不要让军方人员询问您的僕人,而且无论如何不能使他们知道这件事跟谁有关系。我知道您是非常值得信赖的,同时我也相信,王子一定会更认定您是他最忠诚的朋友。」 「王子殿下这么信任我,真令我喜出望外。」马歇尔爵士用满足的声调说。 「王子还请求您不要当面向他提起这件事情。因为即使在海边别墅也是隔墙有耳,玛莉亚说不定会听到风声。」 「我会把自己的嘴巴封起来。」马歇尔爵土夸大地说。 「大人的力量真足以使一切困难迎刃而解。我知道王子会非常感激您的;虽然他不能亲口告诉您,不过我可以代他说︰他全心全意地感谢您。」 她的声音中带着颤抖的感情,于是马歇尔爵土说︰「我立刻释放这个人。你是不是要带他一起走?」 「是的,我会送他上路的。您不会把我清早造访的事告诉任何人吧?」 「你可以相信我。」马歇尔爵土回答。 他走出客厅,罗伊斯顿夫人听见他在吩咐管事.她屏息等着,怕他会在最后一刻改变心意,也担心军方人员会在他们离开之前抵达。 马歇尔爵土回来了。「夫人,我已经吩咐他们把那个人送上你的马车,您越早离开,就对我们越有利。」 「尤其是对王子。」罗伊斯顿夫人柔声说。 「你真是王子的好朋友。」 「我也是玛莉亚的好朋友。」她回答。「他们两个人的快乐完全掌握在您强而有力的手里。虽然他们不能亲自向您致谢,不过或许有一天,他们的子孙以及全英国都会感谢您。」 她几乎可以看到马歌尔爵土的胸膛鼓胀了起来。 然后他以极优雅的姿势送她上了马车,车门关上,马车向前飞驰而去。 她一下子倒在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怀里。 「亲爱的!我的爱人!」他叫着。「你是怎么办到的? 你怎么会这么完美、这么神奇呢?」 「我曾经告诉你,我不再做冒险的事情,」她说。「但是在我一生中,我从来没有扮演过比这更成功、更重要的角色!」 马车离开了通柏莱顿的路,转进了往那片树林的小径。 「把事情经过告诉我。」那个强盗要求她。 罗伊斯顿夫人把帽子脱下来,扔在车厢的地板上,对他说︰「先抱紧我,吻我,让我确信你仍然很安全地活着。」 他深深地吻了她,直到马车停下来,他们才很不情愿地分开,两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光芒,仿佛他们的体内正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爱你!」罗伊斯顿夫人轻呼。「我爱你,贾士德,我从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象这样爱任何人。」 他又紧紧拥住了她,可是她摇摇头。 「你该走了!马歇尔爵土会告诉军方人员说你逃走了,他们一定会来迫你的。」 「昨晚去抓我的不是军方的人。」 「德柴尔说他们象是某人的僕人。」 「他们是夏瑞翰伯爵的僕人!」 「天啊!」她有点半信半疑。「他怎么会知道的?他怎么猜得到……?」她惊愕住了。 「因为他爱你,」贾土德爵土回答。「爱会使一个人对于对方的言行举止变得非常敏感。」 「如果我救不了你,使你因为我而丧生,那么……我也活不下去了!」 「可是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贾士德爵士很快地接口。「这就没事。来,亲爱的,你说得很对,我应该马上离开,免得别人对你起疑心。」 他们下了马车,沿着树林走去。罗伊斯顿夫人把她向马歇尔爵士编造的故事大略讲了一遍。 「马歇尔爵士是那种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人,」她说。 「我没有告诉他那位女士叫什么名字,所以我相信这几个星期他一定会为了猜她是谁而失眠。」 「我会牢牢记住这件事的。」贾士德爵士说。「他们把戒指留在我身边,想拿来做我犯罪的证据,现在我可以还给你了。」 他说着,就把戒指套在她手上。 「幸好……他们没有发现……其他东西。」她喃喃地说。 「这不是幸不幸的问题,」他回答。「是因为我有好的预谋。」 她大笑。因为他能安全逃脱,这件不幸的事变成他们之间的趣谈。 「我真想看看那位军部司令发现自己被愚弄以后的表情。」 「有很多人如果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会被弄得哭笑不得的。」贾士德爵士说。「幸亏你有很丰富的想象力。」 「事实上,这是你的主意.」罗伊斯顿夫人回答。「德柴尔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然后我一直就想着你,我觉得你似乎在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这个小希腊头!」 他的声调深深地震撼着罗伊斯顿夫人的心灵。 他们走到那片空地的时候,德柴尔已经备好了两皮马,而且还带来了他主人的帽子、马靴和手枪。 他脸上喜悦的友情使罗伊斯顿夫人非常感动,她忍不住说,「你看,德柴尔,我们的祈祷应验了。」 「感谢上帝!」 「是的……感谢上帝!」罗伊斯顿夫人回答。 贾士德爵士穿上靴子,趁德柴尔背过身去的时候把她拉到—棵大枞树后面。 「你要到哪里去,贾士德?」 「我还没有决定,」他回答。「也许去康成尔,如果那样,我会写信给你。不过我又担心你万一需要我,而我却离你太远。」 「留在这附近太危险了,」她很快地说。「一、两星期之内我就要回伦敦去了,我们能在那儿见面吗?」 「也许。不过我仔细考虑,一切必须以你的安全为第一。」 「我爱你!」 「我也爱你,亲爱的,让你陷在这种困境里,却又不能留下来保护你,我心里真痫苦。」 她知道他在担心夏瑞翰伯爵。 「没有了戒指,他就不能证明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说。「他也许会怀疑很多事情,不过只要他无法证明,光是怀疑还是没有用的。」 贾土德爵士微笑着。 「你突然变得聪明起来了。」 「因为这些事情跟你有关。」 他紧紧拥抱着她,然后热情而疯狂地吻着她,仿佛在以全心灵向她告别。 突然,他们被打断了。 杰克狂奔了过来,嘴里还大声嚷着。 「大人——有三个人骑马上山来了!」 「是军人?」罗伊斯顿夫人尖声问。 「不是,是一般的绅士,其中一个骑得特别快。」 罗伊斯顿夫人转向贾士德爵士。 「快点走!」 「好。」他回答。「我来把他们引开,免得让他们发现你。」 他跳上马,沿着树林的另一边飞驰而去。 罗伊斯顿夫人突然发现,他忘记带走德柴尔替他准备好的手枪。 「你的手枪!」她叫,「贾士德,你的手枪!」 她捡起枪追上去,但是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绕过马车,转到树林的另一边,那里是一片广阔的原野。 贾士德爵士已经奔上了高原区,他在山头上停下马,转身向后面三个正辛辛苦苦爬上斜坡的骑士挑战似的招手。 罗伊斯顿夫人回头望去,看见那三匹马中领头的那一匹,正是她非常熟悉的马。 毫无疑问,那是伯爵最心爱,而且经常拿来吹嘘的大黑种马。 此刻,那匹种马越跑越近,罗伊斯顿夫人望见伯爵不断地用马刺踢马,他脸上那种凶狠恶毒的表情几乎使她惊叫出来。 从这里到山顶是一段很平坦的路,她知道他很快就会赶上贾士德爵士。 他绝不会在乎贾士德爵士身上没有带武器,而到时候,人们也不会指责他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只会贊扬他击毙一个企图逃走的罪犯。 黑种马越来越近了,罗伊斯顿夫人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该怎么办,于是,她举起了手上的枪。 马蹄声象雷般敲击着她的耳朵,马匹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溅起了片片泥土。 然后,她对准伯爵的背开枪了。 马继续向前奔驰,但是她看见伯爵摔了下来。 这时候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树林里。 她想说她必须留下来,但却身不由己地在树林间穿梭着,然后被硬塞上马车。 杰克匆勿跳上驾驶座,德柴尔退到一旁,马车飞一样地驶出了树林。 他们疯狂般地奔回往柏莱顿的路上,车后扬起一片尘上。 第六章 「夫人!我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娜又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到夫人房里,却发现您不在床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很早就出去了,汉娜。我不想一大早吵醒你。」 「您应该让我替您梳妆打扮的,夫人。」 罗伊斯顿夫人早就料到汉娜会为此向她抗议的。 汉娜认定女主人的起居作息一定要由她来侍候,她对这点是非常敏感的,只要有人稍稍代替了她的职务,就会引起她大大的不满。 「您在伦敦的时候就做了不少奇特的事,夫人,」汉娜决定要把她的牢骚全部宣泄出来。「可是正如昨晚我对伯爵大人所说的,到了柏莱顿以后,发生了更多更奇怪的事情。」 罗伊斯顿夫人呆住了。 「你对伯爵说?」 「是的,夫人。昨晚您走了以后他来拜访。富尔登先生不知道您到哪里去了,所以他就找我来问.‘我以为夫人今晚要和我共进晚餐,汉娜,’他说,‘现在我才知道她另有约会。’」 「‘我也不清楚啊,大人,’我回答。‘夫人并没有告诉我。’「‘那么她到底到那里去了,汉娜?’他问。 「我看他实在是非常为您担心,夫人。」 「你怎么告诉他的呢?」罗伊斯顿夫人问。 「我跟他实话实说,夫人;我告诉她,您出去晚餐,然后顺便把您放在别的地方的首饰取回来。」 「那伯爵怎么说?」 「他似乎很感兴趣,一再地追问我,您把首饰放在谁那里。」 「可是你并不知道。」 「是啊,夫人,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自从到柏莱顿以后,发生了很多神秘奇特的事。’我说。」 汉娜换口气,又说︰「汉克斯先生也觉得很奇怪,自从夫人雇用杰克以后,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要这个新来的马夫为您驾车。」 罗伊斯顿夫人知道汉娜是非常信任伯爵的,她也知道,伯爵一定也盘问过其他的僕人。 「伯爵有没有到马厩去?」她问。 「有,夫人。他跟我谈完以后,又去问汉克斯。」 罗伊斯顿夫人心想,伯爵把从僕人那儿打听来的事情凑在一起以后,一定派了他的手下出去查访,那些人或许刚好找到贾士德爵士住的旅社,也或许他们早就风闻那里是强盗落脚的地方。 伯爵当时必定计划好,如果他的手下证实了他的猜测,他要找个妥当的地方把这个罪犯看管起来。 但是他为什么要选马歇尔爵士的府邱呢?柏莱顿监狱不是更安全吗?这时,汉娜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我认为您自从到柏莱顿以后,实在对伯爵大人太狠心了。」 「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汉娜。」 「昨天晚上他真是心烦意乱,我看了心里好替他难过。他离开马厩的时候,我和汉克斯先生都感觉得到,他的脾气非常暴躁。」 罗伊斯顿夫人告诉自己,他之所以脾气暴躁,是因为他决心要抓住那个和她在一起的强盗。 现在,她确信这件事和军方根本无关,只是伯爵自己要审问出事情的真相罢了。想到他可能使用的手段,她不禁毛骨悚然。 她想,在到布莱威之前她就发现他有点虐待狂。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常常在晚上出去殴打手无缚鸡之力的牢人、或是喝醉酒的流浪汉,然后把他们丢在事先放在街角的木箱里,任他们在里面流血。而且,她还知道伯爵非常喜欢斗鸡、狗,斗公牛等等残忍的游戏。所以,因为他爱她,更因为他强烈的嫉妒心,他一定会朋尽方法折磨一个在他掌握之中的无助的犯人。 「感谢上帝,我把贾士德救出来了!」「罗伊斯顿夫人轻声对自己说。然后,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心里盘算着她该怎么做,对汉娜的牢骚根本置若罔闻。第一件事是去打听伯爵是否活着,而且看看官方采取什么措施来调查攻击他的人。 罗伊斯顿夫人吩咐汉娜去替她准备早餐,一面告诉自己不必为贾土德担心,她想,既然伯爵受了伤,他一定已经安全脱身了。另外两个跟在伯爵后面的人,想必只是僕人,看到伯爵受了伤,一定急着把他送进医院。受了枪伤以后,必须尽快将子弹取出来,可是罗伊斯顿夫人知道,在没有马车的情况下要把伯爵这么重的人送回柏莱顿,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或许他们其中一个在山坡上看着他,另一个去找马车之类的运输工具,罗伊斯顿夫人希望他们没有向马歇尔爵土求援,否则的话,他一定会诧异这个她所谓的亲戚居然还有同伙,而且竟然敢攻击夏瑞翰伯爵。这倒是其次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探听官方究竟采取什么调查步骤。 无论如何,贾士德爵士如果聪明的话,就应该离开这儿,回到康威尔去。 罗伊斯顿夫人沐浴以后,换上一件最诱人的长裙,头上戴了她到柏莱顿以前在波特街最高级的女帽店买的一顶高顶帽。 「夫人要到哪里去?」汉娜问。 「我只想在史坦区内散散步,汉娜。如果费兹赫伯特夫人和王子在一起的话,我就去和他们喝杯酒、聊聊天。」 罗伊斯顿夫人又用很奇特的声音加了一句︰「如果伯爵来拜访的话,你就告诉他好了。」 她事先已经想好,对伯爵受伤的事要表观得一无所知,当别人告诉她的时候,她一定要显出非常吃惊的样子。 「我想伯爵大人一定会来的。」汉娜带着劝告的口吻说。 「他人很好,又是个品格高尚的绅士,而且真心真意地喜欢夫人,一切以夫人的利益为重。」 「还有他自己的利益!」罗伊斯顿夫人几乎张口喊了出来。但是她只对汉娜笑笑,就转身下楼,告诉富尔登她要到哪里去。 「您要不要回来用午餐,夫人?」 「要,除非费兹赫伯特夫人挽留我,否则我会回来的。不过你告诉厨师,我只要吃一点点,因为今晚上我要到外面进餐。」 「夏瑞翰伯爵以为您昨晚要和他进餐。」 「汉娜已经告诉我了,可是你也知道,昨天下午我曾经派人送便条给他,告诉他我另有约会;没有想到他还亲自跑来一趟,真让我过意不去。」 「他非常替夫人担心,因为他想不出您到柏莱顿城外,是去和谁共餐了。」 「今天等我见到伯爵的时候,我会把这件事全部告诉他的。」罗伊斯顿夫人轻轻地回答着,一面走出了大门。 史坦区的乐队正演奏着轻快的曲子。自从加入铜管乐器以后,这儿的乐曲风格有了很大的转变。街道上仍然来往着拥挤的人潮,每个人都在打量别人,另一方面也希望受人注意。女土们的打扮都是千篇一律,粉红、淡紫或白色的外套,宽边帽,再配上一把银白色花边的棕色遮阳伞。 罗伊斯顿夫人觉得她们的样子一点韵味也没有,她知道自己这身别致的装束会使她们又羡又妒。 不出她所料,王子正坐在费兹赫伯特夫人住屋的阳台上。他一看见她,就急急地向她招手,即使她事先不知道他要告诉她什么事,从他的神色上也可以看出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 她进了摆设高雅的大厅,登上楼梯,走到二楼的客厅里。费兹赫伯特夫人迎了过来,向她说︰「亲爱的格拉蒂亚,王子有一件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 「不幸的消息?」罗伊斯顿夫人惊讶地说。「会有什么事呢?」 她走上阳台,王子吻了她的手。然后说︰「昨晚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情,亲爱的,看样子,你还不知道。」 「是什么事啊,殿下?」罗伊斯顿夫人问。 王子停了一会儿,然后很戏剧化地说︰「可怜的迪亚席?夏瑞翰昨晚为了追击强盗而受伤了!」 「受伤了?」罗伊斯顿夫人惊叫道。「太可怕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本来也不知道,还是一小时以前他的秘书到海边别墅来告诉我,我才晓得的。」 罗伊斯顿夫人在王子身旁坐下。 「殿下,请您把知道的告诉我好吗?您一定很了解我现在的心情有多慌乱!」 「我们的心情都一样,」王子回答。「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我最亲密的朋友身上,更何况他一向是以健壮敏捷闻名的。」 「真是太可怕了!」罗伊斯顿夫人说。 「还有更令你震惊的事呢——迪亚席是被人从背后射伤的!」王子又说。 「天啊!」 「是真的,」王子说。「他的秘书告诉我,在他快要追上一个罪犯的时候,那个家伙的同伙从松树林里开枪把他击倒。」 「太恐怖了!」 「是啊!」王子点点头。「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防止这种事情再发生。」 「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扫荡整个地区的不良份子。」王子严肃地说。「我已经派人到伦敦去,请国王调他的骑兵营到柏莱顿来。」 「从伦敦调来?您自己的军团不是驻扎在这儿吗?」罗伊斯顿夫人问。 「本来是的,可是前天他们到多佛参加演习去了。我是他们的指挥官,当然不能阻止他们参加重要的军事行动。」 「当然,殿下!」罗伊斯顿夫人说。「我国正在和拿破仑交战,军队的训练是很重要的。」 「是的.」王子说。「所以我虽然要替我的好朋友报仇,但是却不能妨碍军事演习。」 「您真是睿智明理,殿下。」罗伊斯顿夫人知道这句活会使他心花怒放.「骑兵营明天就会到达这里,」王子说。「到时候,要展开全面性的彻底搜索。」 他又笑着说︰「骑兵营会象猎犬追狐狸—样地把这些强盗赶出来!那时候我们就等着看他们受绞刑。」 「我相信迪亚席会非常感激您的,」罗伊斯顿夫人说。 「对了,他现在的情形怎么样?」 「据他的秘书说,马伯尔公爵把房子借给他疗伤,你知道的,就是隔壁那一栋。一、两天内他还不能见客。等他好一点以后,我们再一起去探望他。」 「如果殿下肯带我同去,我会感到非常荣幸的。」罗伊斯顿夫人微笑着说.「可怜的迪亚席!他的秘书有没有告诉您,他的伤势如何?」 「很严重。」王子回答。「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所以这两天他一定会发高烧。」 「那是免不了的。」罗伊斯顿夫人轻声说。 「我想最让他受不了的,就是他必须俯卧。」玉子表示。 「我听说背部受枪伤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 「我想这是一定的。」罗伊斯顿夫人同意道。 她又坐在那里聊了一会儿,直到王子的侍卫普陆菲上校和所罗爵士进来,她才起身告辞。 「今晚来和我们一起用餐好吗,格拉蒂亚?」费兹赫伯特夫人问。「亲爱的,我想没有伯爵陪伴你一定会觉得很寂寞的。」 「真谢谢你,」罗伊斯顿夫人回答,「不过,我明天晚上再来好吗?我现在的心情非常紊乱,恐怕会破坏餐桌上的和谐气氛。」 「我知道你的心情一定很慌乱,」费兹赫伯特夫人说。 「不过王子的私人医生正亲自医疗伯爵,他的医术是非常高明的,你不用担心。」 「而且伯爵的身体很强壮,所以我相信他一定很快就会康复的。」罗伊斯顿夫人说。 「我也是这么对王子说的。」费兹赫伯特夫人表示。「那么我们明晚见吧,亲爱的格拉蒂亚。还有,今天下午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欢迎你来喝下午茶,王子请了一位杰出的小提琴家来演奏,我相信你一定会很欣赏的。」 「那一定很棒!」罗伊斯顿夫人说。「要是我觉得很苦闷的话,我就过来,好吗?」 「当然欢迎。我非常了解你此刻的心情,我很同情你。」 于是罗伊斯顿夫人终于脱身了。 她匆匆忙忙赶回家,一进门,就吩咐僕人要在二十分钟内把她那匹叫「瓢虫」的马准备好,牵到院子里去。 「我要杰克跟我一起去,」她说。「还有,牵马的时候不要绕经前门,我要在院子里上马。」说完,也不理会富尔登讶异的神色,就径自上楼去了。 她吩咐汉娜去取骑马装,然后开始脱帽子和长裙,引得女僕惊异地看着她。 「夫人怎么能现在骑马呢?现在是大白天啊。守分寸的人都只在大清早或傍晚才骑马的。」 「我不是那些守分寸的人。」罗伊斯顿夫人反驳她。「汉娜,把我那件新的丝质骑马装拿来,就是离开伦敦以前新做的那件。」 罗伊斯顿夫人望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件骑马装的确非常的特殊、诱人。最新巴黎款式的绿丝外套,胸前及边缘都滚上白边;头上那顶小帽子和长长的面纱正好配她的骑马装。最动人的是她那闪亮的大眼楮和那微笑的嘴唇,她简直兴奋得象个初次赴宴的少女。 她觉得汉娜找手套和鞭子的动作慢得让她受不了,不过,一切终于还是弄妥当了。她不顾老女僕的抗议和唠叨,直奔下楼。 杰克已经牵着「瓢虫」在院子里等她。 她一上了马,调整好姿势,就和杰克驰出了马厩后的小道,往通向高原区的僻静街道骑去。 饼了最后一栋房子,杰克问︰「我们要去哪里,夫人?」 「这得由你来告诉我,」罗伊斯顿夫人回答。「我急着要见贾士德爵土,无论他在哪里,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这样安全吗,夫人?也许有人会跟踪我们。」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在明天以前是不会有危险的。」 罗伊斯顿夫人说。「今天柏莱顿没有军队驻防,骑兵营要到明天才能抵达。」 饼了一会儿,杰克又问︰「夫人,或许还有别人会对您的行踪感兴趣?」 「现在不会的。」 她相信伯爵此刻绝对无法命令手下的人跟踪她,而据她所知,他的手下都很怕他,不太可能擅自行动的。 「我们尽可能小心一点,杰克。」她说。「不过我敢保证,我们这次去,绝不会给你主人招来危险的。」 她停了一下,又望着马夫说︰「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在哪里?」 「我大概可以猜得出来,夫人。」 「离这儿很远吗?」 「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那么我们就不要再耽搁了,赶快上路吧!」 罗伊斯顿夫人轻踢马肚,「瓢虫」就象箭般地射了出去。 穿过高原区后,他们紧靠着海岸线前进,杰克沉默地在前面领路。又过了一阵,他们进入了一片沼泽地带,这儿有许多利于走私行动的小支流,使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终于,他们走到一条被浓密树荫掩蔽着的小溪。溯溪而上,越过层层树荫,罗伊斯顿夫人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座位置隐蔽的小屋。 她知道那一定是走私的人用来交货和藏货的地方。 这时,小屋的窗口忽然出现一张脸在向他们探望,接着门开了,德柴尔高兴地奔了过来。他大笑着招呼杰克,然后说︰「午安,夫人。我知道您一定会来的。可是主人很担心您到这儿来太危险。」 「他人呢?」罗伊斯顿夫人问。 「睡着了,夫人。不过您一来,他马上就会醒过来的。」 他扶她下了马,罗伊斯顿夫人迫不及待地跨进了小屋。 屋内十分昏暗,还夹杂着烟草的味道,小而简陋的房子里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贾土德爵士正睡在发黑的壁炉旁的行军床上。他穿着一套骑马装,一只脚垂在地上,手臂张得开开的。 罗伊斯顿夫人望着沉睡中的他,觉得他那紧闭的双眼、那睡梦中微笑的嘴唇使他看起来好年轻、好稚气。她的出现终于惊醒了他。他睁开眼楮,不敢相信地望着她,望后跳了起来。 「亲爱的!你不该到这儿来的!」他叫着。 但是他的声音里却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她走了过去,他一把抱住她。「我真高兴你安全无恙!我好担心,怕你会出事。」 「我也一样担心你!」他说。「德柴尔把你做的事告诉我了。你怎么能为了救我而做这么冒险的事呢?」 「我没有别的办法,」罗伊斯顿夫人悄悄地说。「不过迪亚席有全柏莱顿最好的医生在医治他,他很快就会复原的,我们用不着担心。」「如果当时你杀了他,或者别人发现开枪的是你,我一定会回去自首的。」 罗伊斯顿夫人轻轻一笑。 「我知道。其实当时我应该射他的手臂或肩膀的。」 「你很勇敢,但是我真不愿意让你牵扯进这种困境里来。」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然后温柔地把她的帽子脱下,放到桌上,托起她的脸,轻轻说︰「为什么每次我们见面,你总是一次比一次更美?」 「我爱你!」罗伊斯顿夫人说。「可是,亲爱的,你必须立刻离开这儿。王子已经派人去召骑兵营,他们明天早上就会到达这里。」 「我预料到了。」 「现在全柏莱顿都没有军队,他们到多佛去参加演习了。」 「我也听说了。」 「关于军方要审讯你的事情根本是假的。」 罗伊斯顿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是迪亚席?夏瑞翰他要审问你!」 她的声音颤抖着,贾士德爵士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把这件事忘掉吧。」他说。「事情并没有发生,对不对?我真不该把你卷入这种罪恶事件里,不过这一切已经结束,我保证永远不会再发生。」 她抬起眼楮看他。「真的吗?」 「我考虑了很久,」他说,「决定不再做任何可能伤害到你的事。我用这种方法来接近你,实在是太自私了。」 「这不是自私,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罗伊斯顿夫人激动地说。「如果你留在康威尔,我不是就永远不会遇见你了吗?那么,我怎么会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你现在了解了吗?」贾土德爵士问。 「我现在生气蓬勃,」罗伊斯顿夫人回答。「迪亚席看出来了,这是事实。我觉得自己重生了!我非常快乐,疯狂似的快乐,因为你爱我,也因为我们找到了彼此。」 她的话深深感动了他,他只能紧紧地拥着她,来表示心里的激情。然后他说︰「我要回家去,心爱的。回去整顿我的家园,静待着你的来临。」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然后,她用细微的声音说︰「让我……现在……跟你走。」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回答︰「我要准备一个温馨的家给——我的妻子!」 这一刻,她知道,这正是全世界她最想要的东西,也正是他初次见她时,就在心里发下的誓愿。 「你也许要等……很久。」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问。 「是的,没有关系。」 的确,时间长短并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他们总有一大会在一起,她终究会属于他,其余的一切都无关宏旨了。 他深深地望着她说︰「我会在那儿等你;只要你来,我们两个都会获得新生。」 说完,他热烈地吻了她。 他的吻更温存、更甜美,罗伊斯顿夫人禁不住在他怀中震颤着。 她想,他对她的爱是那么完美、那么诚挚,她决不能辜负他。 「我爱你,我的格拉蒂亚!」他声调激动而温柔地说。 「我对你的爱是超越时空的。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看到你可爱的脸庞、明亮的眼楮,还有你柔润的嘴唇。」 他吻了她的眼楮,然后又说︰「每晚,我都会梦见你,我要耐心地等待,等你到我身边,我不必在梦中才能和你相见。」 罗伊斯顿夫人的眼中浮现着泪光。 「我也会的。」她喃喃地说。「我也会日日夜夜地等待,数着每一分、每一秒,盼望着和你长相厮守。」 「是的,长相厮守直到永远。」他说。「你是我的,格拉蒂亚,你完完全全属于我,你是我的一部分,即使死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他又热情地吻了她,他们的心紧贴在一起,彼此呼应。 他终于放开了她,拿起他的帽子。 「我要走了。」他说。「杰克会送你回去的。他要留在你那儿,等那一天来临,他会把你带到我的身边。亲爱的,那时候虽然我不能在途中保护你,但是我相信上帝会照顾你的。」 她定定地望着他,眼里含满泪水。她虽然很想叫他留下来,但却极力忍住了。她用全心灵注视着他走出去,听着他开门的声音,听着他对杰克说话,然后,一阵马蹄杂沓声,两匹马奔驰而去。 她用手蒙住脸,不愿意看他离去的情景,但是她知道,无论他去哪里,她的心都会跟着他。过了好久,罗伊斯顿夫人才使自己平复下来,戴上帽子,走出小屋。 杰克牵着「瓢虫」和他的马,站在门外等她。他扶她上了马,两个人缓缓地向来路骑去。 罗伊斯顿夫人知道他们都在想着两个人——那两个向相反的方向开始他们漫长旅途的人。 接近柏莱顿的时候,她开始思索自己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该做些什么。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是她感觉得出来,贾士德爵士不但很有智慧,而月.还有很丰富的学识。 她想着自己断断续续从一些肤浅的女教师那里得来的一点贫乏的教育,不禁记起她的丈夫在伦敦和赫丁顿州产业中的两座图书馆。以前她一直忙着参加社交活动,从来不曾想到要抽出一点时间来看书。 「以后我可以有很多时间待在这两个地方了。」她告诉自己。 她又想起杰克曾经告诉她,贾士德爵士一直在资助一间养老院,她想她也应该这么做。无论在柏莱顿、伦敦或其他地方,一定有很多慈善机构需要资助,而她从前竟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要使自己配得上他。」她对自己说。 她谦逊地想,过去的她既不善良,也不聪敏美丽,根本不配拥有他这份神圣的爱。 到达柏莱顿的时候,罗伊斯顿夫人再也不做任何掩饰,很释然在在大门口下了马。 杰克牵着她的马绕到后面的马厩,她上了台阶,进了大门。 盎尔登接过她的手套和马鞭的时候,她说︰「请你派个人到海边别墅去报告王子和费兹赫伯特夫人,就说我改变主意了,今天晚上我非常高兴和他们一起进餐。」 「好的,夫人。」 罗伊斯顿夫人扶着栏桿。 「我不能让别人认为我为伯爵受伤的事非常忧虑。」她想。「从现在开始,我要过崭新的生活,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她知道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这种勇气和过去做些荒唐行为所需要的勇气不同。这不再是单纯、无稽的叛逆,而是她心灵、人格上深沉的转变。 当她走进卧房的时候,她了解自己再不会悄悄不安,再不必以寻求冒险刺激来打发日子,因为她找到了她所追寻的。 每次只要想起贾士德,她就觉得自己的脑子‘自己的心都象那片树林一般宁静祥和。 虽然他不在她的身边,但是他的爱却引导着她,使她的性灵不断提升,终于和他融成一体,再也无法分开。 第七章 「你不该把所有首饰都留给茱莉,格拉蒂亚,你已经很慷慨了。」 「我把翡翠首饰留下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会用得着这些首饰的。还有,伦敦的宅邸苞罗伊斯顿花园里的东西你一样也没拿。」 「我什么都不需要。洛蓝。」 榜拉蒂亚望着眼前这个新的罗伊斯顿伯爵,觉得他真是个快乐而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 他今年二十四岁,和他迷人的妻子已经结婚八年,生活一直幸福美满。他的妻子非常喜欢住在乡间,一点也不向往伦敦的社交生活。 他们一定会无拘无束地住在罗伊朗顿花园的,她想。 洛蓝必然会成为那一州的治安首长,茱莉可能会举办一些慈善义卖活动,另外还会在花园里办大型的野餐会,招待当地的望族。 此刻,罗伊斯顿伯爵正用困惑的目光望着她,她知道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他,「格拉蒂亚。你真的不要遗嘱中指定给你的屋子吗?」 他问。「那栋房子的地点很好。我们可以把花园整理一下。」 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打算住到哪里去呢?」 她把眼光移向树梢上明朗的春阳。 「我已经计划好了,洛蓝,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我安顿好以后,我会写信给你的。」 「我很替你担心,格拉蒂亚。」他回答。「虽然在辈份上你是我的婶婶,但是你还很年轻,没有人保护,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怎么生活呢?」 「我不会孤单的。」格拉蒂亚笑得好甜美。 「你还是不肯嫁给夏瑞翰伯爵吗?」他问。 她沉默着,过了一阵子,他又说︰「我说话也许太直率了,不过大家都知道他自从伤愈以后,就一直在向你求婚。」 「我已经向伯爵表示得很清楚,我决不会做他的妻子。」格拉蒂亚平静地说。 「他非常爱你。」 「用他那种独特的方式。」 「我不在乎伯爵怎么样,」罗伊斯顿伯爵说。「我担心的是你的将来。你连叔叔留给你的钱都不肯收下。」 「我什么都不需要。」格拉蒂亚回答。「我只接受婚姻契约中分配给我的那些。」 「那和你在遗产中可以分配到的比起来真是太少了。」 「已经足够了。」她说。 她的声音一直非常严肃。她想,这笔钱已经足够补偿她为这场买卖式的婚姻所付出的代价,其余的,她什么也不要。 几年以来,她对罗伊斯顿家族要求的只是她的自由,现在乔治死了,她得到了自由。 贾士德爵士走后的两星期,紧急邮件把她从柏莱顿叫回伦敦,回到乔治的病床前。 在那两个星期中,她努力使自己过一种崭新的生活,重新调整自己的价值观。 接到消息后,她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回伦敦,把所有僕人都留在柏莱顿收拾东西。 一回到波克来广场那栋黑暗的屋子里,医生就告诉她,她丈夫的病情起了变化。他仍然昏迷不醒,但是心跳却越来越微弱,脉息也越来越缓慢了。 「有没有办法救他呢?」她轻声问。 每个医生都摇摇头。「没有办法了!」 剩下的只有等待——等待一个昏睡了五年的人结束他的生活,沉入人们的记意深处。 就这样等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格拉蒂亚几乎不敢出门。这一个月里,每个人都悄声地说话,垂着眼睑在屋内蹑足前进。 好几次,她几乎崩溃地大喊。 他们怎么能让一个人这样活下去?不能说话、不能思考、不能行动,只剩下心脏在不断地跳动,这也算是生命吗?但是她知道,她必须沉默地扮演恰如其份的角色,佼自己问心无愧。 她晓得乔治的亲戚对她的安静和亲切感到非常意外。 饼去,因为乔治不顾他们的反对娶了她这么年轻的妻子,而她的行为又是那么不循常轨,所以他们都非常排斥她。她的每一项荒唐举动,都更使他们认定自己对她的看法是对的。 但是现在,他们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肯耐心听完老婶婶们的唠叨,而且还能同情她们的风湿病痛。无论他们要去哪里,她都派马车接送,在波克来广场的时候,细心照顾他们的起居饮食,供应美味可口的餐点,同时给男士们准备大量的好酒。 他们从来没想到她居然能做个好主妇,更没想到她会耐得住寂寞。 「亲爱的,你对待老年人真是太亲切了。」葬礼完毕之后,乔治的一位年纪最大的婶婶对她说。 其他的亲戚对她也是既惊讶又称贊。最令他们吃惊的是,格拉蒂亚把伦敦宅邸里的画象、家具、古董等等值钱的东西全部分送给他们,并且附上亲笔信函,表示希望他们收下这些东西来「纪念亲爱的乔治」。 在写这些信的时候,她有时会想︰乔治如果地下有知,一定会轻蔑地咧嘴而笑,笑这些他生前毫不重视的亲戚竞因他的死而获益。但是格拉蒂亚要为自己的行为立下一个规范,她知道她这么做是对的。 唯一反对她这么做的只有洛蓝。 「你把一切东西都留下,实在是慷慨得太过份了。」此刻他说。「茱莉当然很高兴能得到你的首饰,可是你自己也需要啊!」 「我想我不会再需要了,」格拉蒂亚回答。「何况,我还有翡翠首饰可戴。」 「那么那些红宝石、蓝宝石和珍珠首饰呢?」 「都留给茱莉吧!别忘了,你的儿子可以拿来送给他的妻子。」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罗伊斯顿公爵喃喃地说。 「那么就什么也别说了。」格拉蒂亚微笑着告诉他。 「还有,我非常感谢你送给汉娜一座小屋,这样她就可以和她的妹妹在那儿安享余年了。」 「你要我另外找一座给汉克斯,」罗伊斯顿公爵说。 「不过他告诉我,他还想多工作几年,说实在的,我很替他高兴。」 「他非常可靠。」格拉蒂亚回答。 她想,汉克斯一定比较喜欢待在乡间,免得再象住在伦敦的时候那样,每天都要熬到深夜。 「富尔登也要到我这儿来。」罗伊斯顿公爵继续说。 「不过,格拉蒂亚,你总得留下几个僕人吧?」 「我把杰克留下,」她回答。「另外还要那辆旅行马车和四匹马。」 「如果你需要,马厩里所有的马都是你的。」 「下个月我会把‘瓢虫’接过去。」格拉蒂亚说。「目前我把它留在罗伊斯顿花园,我相信你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我一定要再多为你做点事情。」罗伊斯顿公爵说。 他的表情象个自觉非常自私的孩子。 「那么就祝我幸福快乐吧。」格拉蒂亚说。 「你知道我一定会的,我晓得结过婚的女人要再获得一份幸福是很困难的。」 「你真是个好心人。」 「荣莉和我一向很为你难过,」他说。「我知道其他的亲戚对你有很多的责难,不过那年乔治叔叔已经将近六十岁了,再婚的对象竟然是个那么年轻的女孩,这件事使大家非常震惊。」 榜拉蒂亚走到窗前,向广场眺望。 草地开始呈现青绿,树下的水仙花似乎也在抽芽了。 「一切都过去了,」她轻柔地说。「春天来了。」 「是的,天气也渐渐暖和了。」罗伊斯顿公爵茫然不解地附和着。 「春天来了!」第二天早晨出发的时候,她告诉自己。 驭座上有一个年轻的僕人坐在杰克身边,他是格拉蒂亚新雇用的,因为她不想带走任何一个从前的僕人。 洛蓝在她出发的前一刻,仍然为她不用骑马侍从而争辩着。 「我不知道你要到哪儿去,」他说、「不过你这样是很危险的,乡间可能会有强盗。」 榜拉蒂亚微笑着回答︰「大家都说一棵树是不会被雷电击中两次的。」 她知道杰克会保护她。他的口袋里藏了一把手枪,还有另外那个新僕人也是用枪的能手。 为了以防万一,她把翡翠首饰装在一个小袋子里,藏在坐垫的后面,这样,即使再老道的强盗也不太可能找得出来。 他们走得很快,但是为了让马匹休息,他们很早就住进了旅社。 榜拉蒂亚觉得自己仿佛在海上向一块乐土航行。虽然还有好几小时的行程,但至少她在向正确的方向前进,迟早会到达旅途的终点。 临行前,她把五个月以来所穿的衣服,还有过去那些奢华的服装全部丢弃了。 她细心地选焙了一些朴实的服装,她发现这些衣服反而衬托出她的美,而且使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就象五年前初到伦敦时的那个年轻新娘。 但是她知道,她的心智成熟了许多,贾士德带给她的平静已经深深地成为她的一部分。她几乎记不清从前那个焦躁不安、叛逆成性的自己了。 离开伦敦是三月的最后一天,现在,已经是四月了。天气逐渐暖和晴朗,天空蓝得象画眉鸟的蛋一样。 原野上开始出现鲜明动人的青绿,树上也长起了新叶,春神驱走了寒冬,万物生气蓬勃、欣欣向荣。 每一天,格拉蒂亚都感觉到新的兴奋在她体内滋长;每一晚,她都为了想念那个即将见到的男人而辗转难眠。 自从他和德柴尔离开那间小屋以后,她一直没有得到他的消息,等到她丈夫的死讯传出去之后,她终于收到了一束莲花。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捧进怀里,记起他曾经说第一次在汤姆金咖啡馆见到她的时候,「仿佛在一池淤泥中看到了一朵治白的莲花」。 「他在等我……我知道他一定会等我的。」她告诉自己。 但是她仍然担心,怕事情有了变化,怕她的爱使他厌烦。 然后她又发现,他们伟大的爱情是不会因时空的分隔而变质的。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乔治死后立刻去找他,因为那样会引起很多闲言闲语,这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她不能走错一步。 是的——她必须守住她应守的分寸。 现在,她终于尽完了自己应尽的义务,可以开始她崭新的一页了。 计划这趟行程的是杰克。抵达目的地的前一晚,他在旅社里告诉格拉蒂亚,第二天的旅程很短。 「夫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小修道院。」 他告诉她,那栋房子叫做曲文那修道院,本来是建给修士们住的。 她还知道当年修士们抓鱼的那个湖还在,同时,那儿的花园是世界上最美的。 「明天,我就可以看到了!」上床的时候,格拉蒂亚告诉自己。 「明天,我就可以见到他了!」 「今天,我就可以见到他了!」第二天早晨出发的时候,格拉蒂亚在心里狂喊着;她觉得自己快乐、兴奋得象个孩子。 她开心地笑着,一面脱下帽子,任微风欢拂她的头发。 杰克和那个新马夫都露齿而笑,似乎被她的快乐感染了。 榜拉蒂亚觉得马匹的速度好象也加快了,仿佛它们也知道目的地就在眼前,那儿有舒适的马厩和鲜嫩的青草在等着它们。 从窗口望出去,万物都带着崭新的鲜美,花草树木都显得热情起来。 离开伦敦以后,格拉蒂亚第一次见到红色、黄色的郁金香,还有紫、白夹杂的水仙花、鸢尾花。 她倾着身子望着窗外,生怕错过任何美丽的景致;和风徐徐吹拂她的头发、脸庞和她柔软的肌肤。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家小餐馆里进餐,有肉派、家常火腿、烤面包,还有一种格拉蒂亚从没有尝过比这更好吃的乳酪。 她喝了点只果酒,和那些贊赏地望着她的旅客聊天,然后向他们挥手告别,又踏上了旅程。 此刻,她觉得有种异样的情绪紧扣着她的心弦,几乎使她无法呼吸了。 风中含着一阵阵盐味,她记起他说过那块土地的另一端直通到海边。 她猜测着他正在做什么事?会不会象以往总是看穿了她心事那样,料到她已经快到他身边了呢?三点钟之前,马车转进了一条石板路,路的两边是两排老树,尽头有一栋长形的灰色石头筑成的房子在阳光下闪烁特,格拉蒂亚知道,那一定就是她梦中的小屋了。 屋子的四周围绕着鲜绿的草坪,直通到湖畔,草坪的另一端种植了一片金色的水仙,此刻正迎风招展,好象在向她表示欢迎。 这正是她想象中贾土德的小屋。那些灰色的石头皮她想起他的眼楮。 石板路前,有一座窄窄的桥架在湖上,正好把湖分成两半。 她叫杰克把车停下来,然后,她下了车。 「在这儿等五分钟,」她吩咐着。「我要一个人走过去。」 杰克了解地笑一笑。她掠一掠额上的头发,向桥上走去。 水面反射的太阳光几乎使她睁不开眼楮,她觉得那片金色的水仙、那栋屋子、菱形窗户上的阳光以乎都在对她敬笑。屋子的门是关着的,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敲门,然后念头突然一转,她绕过草坪走到屋子的后面,猜想那儿应该有个花园。 她果然猜对了。 杉木栏桿里是一个美丽的世界。花床里开满了鲜艷夺目的花朵,石制喷泉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水来,另外还有一个玫瑰花园,中央放着一座古老日晷。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觉得这一切和她在梦中所见到的好相似。 然后,她看见他带着三条狗走进花园里来了。他也没有戴帽子,头仰得高高的,仿佛窗上的阳光也在对他微笑,那三条狗先看见她,但是并没有向她狂吠,竟象看见朋友似的过来欢迎她。 她和贾土德接近了。她的跟随在他脸上搜索,急切地想找寻深印在她心中的那抹笑容。 他们站了好一会儿,她觉得太阳光正从他眼中放射出来,几乎要使她熔化了。 「你来了!」 他低沉的说着,声音穿进了她的心房,快乐象喷泉的水般,从她体内迸发出来。 「你……在等……我?」 「是的,我在等你,我想你应该昨天或明天会到。」 「但是……我却今天来了!」 他不断吻着她的手,然后揽着她的肩,走进屋内。 那是一栋小而古老的房子,地上还打着蜡,突然间,她兴奋得想哭,因为这正是她日夜向往的家的景象、家的芬芳。他领她走进一间低矮的长形房间,里面有舒适的沙发、扶手椅和印花桶质窗帘,窗外正是美丽的花园。 她知道这舒适的环境全是他为了他们的爱而布置出来的。 那三条狗很习惯似的在壁炉旁的地毯上趴下。贾土德柔声说︰「欢迎你到家,亲爱的!」 他拥吻着她。她知道,为了这一刻,过去那些漫长的等持和不快都是值得的,从现在起,她永远是他的,一切烦恼优愁都烟消云散,再没有任何事能使他们分开了。 「今晚,我们要在这栋愿子里的小教堂举行婚礼。」 「你已经……安排好了?」 「我很久以前就计划好了。」他微笑着说。「只要通知教区牧师一声,我就可以如愿以偿地娶你做我的妻子了。」 她快乐地伏在他的怀里,他轻轻吻着她的头发,然后又捧起她的脸,热烈地亲吻她的唇。 她的卧室设在楼上,可以俯瞰湖面;一位年老的管家和一个大眼楮、红面颊的女孩正在替她打开行李。 「主人说由我来照顾您,夫人,希望我能令您满意。」 避家说。 「我相信你一定会的。」格拉蒂亚回答。 她用玫瑰油沐浴,然后慎重地挑选出她在婚礼中要穿的衣服。 那是一件式样间单的白纱礼服,下摆和颈部还瓖了一圈银边。 她正在考虑头上该戴什么,管家就捧着一个莲花冠和面纱走进来了。 「面纱?」她问。 「从曲文那家族住在这里开始,每一位新娘都要戴这幅面纱的。」 榜拉蒂亚惊讶地望着那个由花蕊编成的莲花冠,管家解释说︰「这是主人的温室里栽培出来的,夫人。自从回家以后,他就在温室里栽培了很多珍贵的花卉,尤其是莲花,我就知道他是有什么特别用意的。」 榜拉蒂亚戴上花冠和面纱,走下楼去。 贾土德正在楼下等她,他牵着她的手,深深地注视她。 他们之间无需言语来解说,他们的思想、他们的心灵早已合而为一了。 他带她穿过长长的酒廓,走进小教堂。教室的一切都非常古旧,夕阳透过壁上的彩色玻璃为室内织出一幅统纷的画面。 榜拉蒂亚发现教堂里缀满了莲花,满室清香扑鼻;她知道贾土德安排这些莲花的用意,于是紧紧地挽住她的手臂,心里默祷他能永远认为她象莲花一样纯洁。 为他们主持婚礼的牧师,很诚挚地宣读婚姻誓约,然后在他们下跪的时候,庄严地为他们祝福。 贾土德爵士吻了她的额头。 「我的妻子。」他温柔地说着,然后就拉着她走进一间大餐厅。 牧师和僕人举杯向他们祝贺,接着贾土德为她一一介绍僕人,他们都非常为贾土德高兴。 「他过去一直很寂寞,现在有夫人在他身边,一切都不同了!」 榜拉蒂亚开怀地笑着,长久以来的压力负荷从她心底消失了。 牧师离去以后,格拉蒂亚脱下面纱花冠,和贾土德到一间俯瞰湖景的小屋子里进晚餐。 那是一间很精巧的八角形小屋,有雕着圣徒像的壁龛,桌上放着世代相传的银器,四周还摆满了莲花冠。 他们互相举杯,想着上次在树林里喝香槟的情景。 然后他们走进客厅,并肩观赏落日。湖面上闪烁着粼粼波光,水仙花依旧金色灿然。 眼前的美景使格拉蒂亚深吸了一口气,她轻声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吧。」贾土德说。 他似乎了解她的要求,于是自动移开了一点,让她独自站在窗前。 饼了一会儿,她开始缓缓地轻声诉说过去那次买卖式的婚姻。 「我父亲是个赌徒,」她说。「他只对赌博有兴趣,自从我母亲亲去世以后,他更是整天坐在赌桌上不下来。在他赢的时候,他就拼命花钱,拼命买一些很昂贵的礼物给我,但是这些东西都是我用不着或不想要的。如果输了,他就把僕人辞退,把马卖掉,将银器送进当铺,我甚至连上课的课本都没有。」 她停了一眸子,然后声音更小了︰「有一天,他带了一个男人回家来——就是罗伊斯顿爵士。」 她还记得,当时她隔着栏桿窥探,望着父亲穿过大厅,她在心里暗暗猜测另外那个人是谁。 那时还差三个星期她就满十七岁了,她父亲曾经答应送她一匹马做生日礼物,而她刚好看上一匹良种马,价钱也不贵,卖马的人还把马牵到她家来,准备让她父亲看。 她等了一阵,决定下楼去。打开客厅门的时候,她听见父亲粗暴地说︰「没有办法,大人,你总不能从石头里榨血出来吧!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只有这么多!」 她走了进去,看见父亲站在壁炉旁的地毯上,正对中一位老绅士。她为了怕失去买马的机会,于是插嘴说︰「爸爸,我非常抱歉在这个时候来打搅您。不过您答应要送我一匹马做生日礼物的,观在有个卖马的人带马来给您看了。」 她的父亲没有答话,那位绅土却问︰「这是谁?」 她的父亲似乎很不自在地回答︰「是我的女儿格拉蒂亚,大人。」 「你不是说你已经把你所有的东西都列在清单上了吗?」 榜拉蒂亚当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来才知道她的父亲在赌桌上输了好几千镑给罗伊斯顿伯爵,但是又还不出钱来。 看到格拉蒂亚以后,罗伊斯顿伯爵就决定要娶地;他不但答应抵销赌债,而且还在婚姻财产契约上列了一笔很可观的款项给格拉蒂亚。 「你真是个幸运的女孩,格拉蒂亚!」她的父亲一再对她说;「可是他太老了,爸爸!他也许够慷慨、够大方,但是他太老了!」 「这有什么关系?」父亲问她。「你以为那些年轻小伙子能给你这么多东西吗?你马上要富有啦,孩子。你会成为社交界的名人。」 他又说︰「我一直认为你会嫁个好丈夫,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罗伊斯顿伯爵是成尔斯王子的好朋友,他常常到卡尔顿宫去走动的。」 「可是,爸爸……」 他根本不肯听她的争辩。因为大家都说她很幸运,而罗伊斯顿伯爵又准备为她办嫁妆,所以她也开始觉得结婚蛮刺激的。 结婚礼物、罗伊斯顿伯爵送她的首饰、朋友的祝贺和盛大的婚礼,使她忘记了婚姻真正的意义,也忘了等她和她的丈夫独处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罗伊斯顿伯爵迫不及待的要娶她做太太,因此结婚的日期订得非常仓卒,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有机会独处过。 原先的计划是他们俩在乡间结婚,然后到柏莱顿度蜜月;在蜜月期间,格拉蒂亚要被介绍给社交名流和王子的好友认识。婚礼是在赫丁顿州的罗伊斯顿府邸举行的,因为格拉蒂亚的家太小,而伯爵的宾客太多,容纳不下,她的父亲为了省下这笔开销,自然是满口答应。 她乘着敞篷马车到教堂去,沿途受到群众的欢呼祝贺。 罗伊斯顿伯爵的亲戚和三百位朋友在府邸里参加婚宴,互以香槟庆贺。 直到格拉蒂亚和她的新郎出发到柏莱顿度蜜月的时候,她才开始恐慌起来。 罗伊斯顿伯爵心情十分愉决,而且有点酒醉了。 他紧搂着他年轻的妻子,反覆地说她非常漂亮。 「你会是我动人的小妻子,亲爱的。我要让那些小伙子嫉妒你幸运的丈夫——我,我会因此而感激你的!」他不断地亲她的面颊。 她突然感觉非常恶心,这个肥胖的人竟和她那么亲近。 幸好一路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只顾着睡觉。他们在晚餐时间到达柏莱顿;换衣服的时候,格拉蒂亚听到他在邻室走动的声音,她忽然想起中间有一扇暗门,他随时可以到她这儿来。 她不禁颤抖着,下楼进晚餐的时候,她非常小心地看着他,对他所讲的笑话根本就没法笑出来。他喝了很多酒,兴致也很高;她对着满桌精美的菜肴却是食不下咽,她觉得好冷.她颤抖地回到卧室,发现自己一生中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她只有十六岁,又没有了母亲,所以根本不了解婚姻是怎么回事,但是当罗伊斯顿伯爵走进她的卧室时,她却知道他要吻她、她,还要睡在她的床上,她惊叫着,奋力地抵抗。 她穿着睡衣站在壁炉前,乌黑的眼楮睁得大大的,望着他向她走过来。他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丝织的袍子,脸色泛红,胃部的肥肉看得一清二楚;他脸上那种奇特的神情,几乎使她的心脏停止跳动。 他走了过来,伸手去抚模她;她惊悸地后退,嘴里大叫︰「不要!不要!」 「你很害臊,对不对?」他逗着她。「这是人之常情。 亲爱的,让我来教你,你会发现那是很有意思的,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 她仍然不断地后退,这使他更加兴奋,于是他也不断地进逼。 「你要我来追你是不是,嗯?」他说。「好吧,反正我还年轻,可以陪你跑个够;不过亲爱的,你要弄清楚,我是不到手绝不罢休的!」 她退到屋角,他差一点提到了她,但是她终于又挣脱了。 他在她身后追着,于是她毫不考虑地打开卧室门,沖出去;到了楼梯口,她上了旋转楼梯直奔三楼。 他一面追一面叫着、笑着,仿佛正在野外打猎,而她却成了被猎的狐狸。到了最后一层楼,她发现那上面是个圆顶,四周只有一圈围栏,她走投无路了。 她绝望地转身,看见他还落后了一大段。 他抬头看到她困窘的情形,又大笑起来。「现在你跑不掉了!」他大叫。「该死的。你让我跑了这么久,不过我总算抓到你了!」 突然,他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声音,双手紧按着心脏,接着池痛苦地申吟着,向后头裁了下去。 她不停地尖叫……尖叫,直到僕人们赶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格拉蒂亚又说︰「他们把他抬进卧室,一星期后,将他送回伦敦。但是,他再也没有苏醒过。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穿着白纱礼服跟你举行婚礼,我怕你会认为不合适,但是……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让任何……男人……踫过我。」 她依然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忽然她发现贾士德站在她身旁。 他的唇边又泛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他轻声对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体怎么会……知道?」 「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就知道我是第一个吻你的男人。」 她张大眼楮看着他,然候喃喃地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他抚模着她的头发。「一切都过去了,亲爱的。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象一朵洁白无瑕、不可亵玩的莲花,我知道你正是我要寻找的女人;现在,你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 「你在……那种地方见到我,又听说了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怎么还会有这种想法呢?」 「我所看到、感觉到的,和我所听到的大不相同,」他回答。「我的心告诉我,你正是我所要的︰当我吻你的时候,你的唇把我的疑虑一扫而空。」 「我真的是那么……毫无……经验的样子吗?」格拉蒂亚问。 「你的唇好甜美、好稚气、好纯真,」他回答。「这正是我所追寻的要和我共度一生的女人——我的妻子。」 「……贾土德!」她激动地喊着。 他紧紧地拥住她,「你和我,我们拥有了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有了我们的爱,一个温馨的家,一片适合我们的孩子生长的快乐园地。」 他托起她的脸。「忘掉过去,把它当做明早醒来就会忘记的恶梦。」 「也忘记那位……‘荒谬绝伦的罗伊斯顿夫人’?」 「她会消失存雾中,也或许会成为社交界的传奇,不过,她绝不会打搅我们未来的生活。」 「你真的不会对……这种生活……这样的我……感到厌烦?」 「我得到的是一个年轻、美丽、需要我教导她许多事情的女孩,」贾土德回答。「我要教导她的最重要的事,是爱。」 榜拉蒂亚的眼中闪起了亮光,她用手揽住了他的头。 「教我,」她轻声说。「亲爱的,教我!我要学……我要知道怎么样使你高兴……使你……快乐。」 「这是很简单的。」他回答,「因为我们相爱,我们的思想、心灵已经结合成一体!」 他微笑着凑近她的嘴唇说︰「只剩下一样,那就是你动人的躯体,我是个强盗,我要占有你的一切,亲爱的,你愿意把‘她’给我吗?」 「那是你的!」格拉蒂亚热情地说。「从这一刻起,由于你的抚模,由于我完完全全成为……你的妻子……你的女人,我才真正的获得新生。」贾士德的唇堵住了她的唇,热烈地拥吻着她。 世界在他们的吻中消失,窗外的黑暗.室内的温暖、花香全都不存在了。 只剩下春天的光芒在他们新生的体内闪烁着,照亮了他们永恒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