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 第一章 夏日艷阳下的空气寂静至极,鸟鸣以及数里之外的声音皆可闻。莎拉坐在窗口安详地向外眺望。莫斯堡的这座花园经过精心设计和修剪,高耸入云的树木在堡周围形成绿色的屏障。花园的设计师与凡尔赛宫花园出自同一人。莫斯堡有四百年历史,而韦莎拉公爵夫人在此地居住了五十二年。她在少女时代和威廉来到这里,回忆使她绽开笑容,同时看见门房的两条狗争相追逐而去。一想到马克会非常喜欢这两只牧羊犬,她的笑意就转浓了。 坐在这儿欣赏他们辛勤维护的花园,总会使她的心情平静。战争的绝望、无止尽的饥荒、荒芜的大地,这些都是那?容易就回想起来。当时一切都好艰困……不同……好奇异,不过它们似乎并不久远……五十年……半个世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两颗完美的方形翡翠戒指,这两只戒指是她经常戴的,而这双老人的手仍然令她吃惊。幸好它仍然是一双美好、优雅、有用的手,不过这双手的主人是个七十五岁老太婆。她过得很好也很长寿;太长了,有时候她会这?想……没有威廉的日子太长了……不过她永远有许多事要做、待计划,要照料孩子们。她很感激能够拥有这?多年岁月,但是直到现在她并不觉得该结束,或是已经大功告成了。人生之旅,总会不时出现意外与不可预见的事物需要她的关注。她没想到孩子们依然需要她,经常向她求助,使她自觉还相当重要,还有用。此外还有他们的儿女。她笑着站起身寻找他们的踪影。她可以从这儿看见他们抵达,纷纷下车抬头望向她的窗口。他们似乎认为她一定会在这个窗口守候着大家。每当他们要来的午后,她总会在楼上的这间小起居室找到可做的事,边做边等待。如今他们虽然都已成年,只要看见他们的脸,倾听他们的故事和问题,那丝微微的兴奋永远都会存在。她为他们操心、爱他们,因为他们象征她和威廉共有的爱情的一部分。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远超乎任何梦想。即使在战后,他依旧为人尊重,留在每一个人的记忆中。 莎拉缓缓走过她时常利用的白色大理石壁炉,在寒冬中,她会坐在炉前思考、记录重要事物,写信给孩子。她时常和位于巴黎、伦敦、罗马、慕尼黑、马德里的每个孩子通电话,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写信。 她站在一张桌前看着铺在上面的褪色织锦桌巾,这是她多年前在威尼斯找到的古董精品,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照相框,一一拿起它们瞧个仔细,并且突然能够轻易回忆起每一段往事……他们的新婚之日,威廉被某人的一句话逗得大笑,她仰起头羞怯地注视他。那天充满太多欢乐,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心会被欢愉胀破。她穿了一件灰棕色、缀着花边的衣服,一顶样式新颖、附有头纱的灰棕色帽子,捧着一束茶色兰花。他们在她的父母家结婚,仪式简单,观礼的都是双亲的至友。参加婚宴的人数将近一百人,气氛安静、高尚。这次没有伴娘、伴郎,也没有盛大的结婚派对,不再有年轻的喧闹,只有她姊姊从旁照顾她。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美丽的蓝色缎面衣服,配上一顶名家设计的耀眼帽子。她们的母亲穿的是翠绿色短洋装,和莎拉手上的两只翡翠戒指几乎同色。但愿母亲能活着看见她过得有多?满足。 桌上还有其它相片,有孩子们童年的留念……抱着第一只狗的裘恩……看起来十分成熟,其实只有八岁的菲利,刚进伊顿学校的模样。还有十几岁的亚蓓在法国南部……以及他们每一个初生时在莎拉怀中的相片。这些照片都是威廉拍的,当他看着莎拉怀抱每一名新生儿时,总是强忍住眼中的泪水。此外还有依兰……看起来好小,站在菲利身边,相片黄得都快要看不清相中人了。但是每当莎拉看着它时,总会热泪盈眶。她的生活美好而且充实,不过也不尽是平顺。 她对着那些照片凝视良久,回溯每一个片段,想念每个人,小心翼翼地避开痛苦的往事。她嘆一口气,走回长排落地窗前。 她的外表高贵、高挑、背部挺直,头部的角度优雅,宛如舞者一般出色。她的头发雪白,以前则是漆黑的;深绿色的大眼和戒指一般碧绿。在她的儿女中,只有亚蓓遗传了她的眼楮,但是没有莎拉那?深。他们也没有一人具备莎拉的炯炯眼神与坚毅不挠的气质,她也正是凭借这股意志力度过生命中的波折。他们的生活比她轻松,她很庆幸这点。但是她也怀疑是否对他们关怀过甚,软化了他们,太宠爱他们,使他们变得比较软弱。当然不会有人说菲利或裘恩、赛伟、甚至亚蓓软弱……不过莎拉却拥有孩子们欠缺的坚强灵魂,一股自她体内辐射而出的力量。当她进入一个房间时,人们无论喜不喜欢她,都会对这股力量产生敬意。威廉也具有这种气派,不过比较经常借着他对人生的幽默以及他的好脾气表现出来。莎拉相形之下较为沉静,除了与威廉在一起时。他能引她发挥潜力。她经常说,他给了她一切,她喜欢、热爱、需要的一切。她含着笑望过草坪,回想起一切的开端。那似乎在几小时前……几天前。她很难相信明天将是她的七十五岁生日。她的子女和孙儿要陪她一道庆祝,之后还会有上百名重要人士前来道贺。这个宴会总让她觉得很愚蠢,不过孩子们坚持非举行不可。统筹设计者是裘恩,连菲利也从伦敦打过多次电话来确定万事齐备。赛伟则发誓不管他在波兹华纳、巴西或是天知道什?地方,一定会飞回家参加。这时当她站在窗前屏息伫候时,又感到兴奋起来。她穿着一袭香奈尔设计的简单黑衣,戴着经常不离耳的巨形珍珠耳环,识货者第一次看见它们都会忘了呼吸。这对耳环从大战期间就属于莎拉,今天的市价超过两百万。她从未想过出售它,因为她深爱它们,也因为威廉坚持让她留住这副耳环。「韦特菲公爵夫人应该拥有这样的珍珠,亲爱的。」她第一次试戴它们时他曾经开着玩笑对她说,她当时穿着他的旧毛衣,正在整理下面的花园。「可惜我妈妈的首饰和这副比较起来,变得微不足道。」他逗笑了她,又将她拥在怀里亲吻她。 正当她等的不耐烦,从窗口再次转身时,听见第一辆车转进车道。那是一辆奇长无比的黑色劳斯莱斯,玻璃窗暗得看不清车内的人,不过她知道他们是谁。她笑眯眯的注视着汽车。大轿车在大门口煞住,几乎正好在她的窗口下方。当驾驶者下车赶到后面开车门时,莎拉愉快的摇摇头。她的长子永远是那?气派和英国作风,对于从后座自行下车的女士,他正在掩饰不等他开门的无奈。她穿着一身白色丝质衣裳、香奈尔皮鞋,短发剪得十分俏丽,浑身戴满钻石,在阳光下闪闪生辉。莎拉笑着转身离开窗口。这只是一个疯狂、有趣假期的开始……难以置信,不知道威廉对她这场大肆铺张的七十五寿宴会作何感想……七十五年……太多……太快了……从当初到现在,一切似乎仅在弹指间…… 汤莎拉诞生于一九一六年的纽约,是两姊妹中的妹妹,虽然比较不幸,日子却非常舒适。她的姊姊珍妮十九岁时嫁入富甲一方的凡德比家族。莎拉两年后和范佛雷订婚,那天是感恩节。这一年她十九岁,而珍妮与彼得才生下头一胎,是个有一头草莓色卷发的迷人娃娃,名叫詹姆。 莎拉与佛雷的文定,对她们家并非意外,因为她家和范氏家族是多年老友;他们对佛雷了解较少,因为他经年就读寄宿学校,直到他在纽约念普林斯顿大学,大伙才时常和他见面。他六月毕业,同年两人订婚。他是个聪明、外向的青年,在朋友之间谈笑风生,坚持让人人都能尽兴,尤其特别注意莎拉。他鲜少对任何事情认真,不时开玩笑。莎拉对他的关注很感动,也深受他开朗性格的吸引,他随和,很容易攀谈,他的笑声和兴致似乎有传染性,人人喜欢佛雷,即使他缺乏事业心,除了莎拉的父亲,没有人在意。莎拉的父亲认为年轻人应该做点事情,无论自己多?富有,他的父母是谁都一样。汤艾德拥有一家银行,并且在订婚前和佛雷讨论未来的计划。佛雷向他保证一定会安顿下来。事实上,纽约的杰比,摩根公司和波士顿的新英格兰银行都有工作机会等待他。新年之后他会选择其中之一,汤先生闻言大表欣慰,于是立刻答应两人准备订婚。 这一年的假期对莎拉而言充满欢乐。无数订婚宴会等着他们,两人夜夜出门访友,通宵跳舞。午餐和晚餐的邀约无休无止。莎拉在这段期间发现佛雷有喝酒的习惯,但是不管他喝多少,还是非常机智、礼貌、迷人。纽约的人全都热爱范佛雷。 婚礼订在六月,到了春天莎拉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一方面忙着收结婚贺礼、试礼服,同时要参加更多朋友举行的派对。她觉得头晕目眩,也很少见到佛雷,两人似乎只能在别人的宴会中相见。其它时间他总是和朋友在一起,他们全都要为他"准备"进入"严肃的婚姻生活"。 莎拉知道她应该感到高兴,但是到了五月,她终于对珍妮表白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状况。生活中的旋风太多,仿佛失去了控制,她觉得筋疲力尽。一天傍晚试完最后一次礼服,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她的姊姊递给她一条手帕,轻抚她的黑色长发。 "没关系。每个人结婚前都会有这种感觉。它应该是美好的,其实却是一段困难的时期。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情,让你没有一点时间思考或坐下来单独静一静……我结婚前有一段日子也很难过。" "真的?"莎拉的碧眼转向姊姊,她才满二十一岁,在莎拉眼中似乎具有无比的智能。能够向一个有同感的人倾诉,使莎拉着实松了一口气。 莎拉唯一不存疑的是佛雷对她的感情,以及他们婚后必定会幸福。只不过"嬉闹"活动实在太多,宴会太多,让他们分心和困惑的事情太多。佛雷好象只想出去痛快地玩。两人好几个月没有认真谈过话。他也还没有告诉她他的工作计划。他只是不断叫她别担心。他没有接受银行的差事,因为婚前要做的事太多,新工作会占据太多时间。汤艾德对佛雷不去上班之事有些忧心,但是并未对女儿提一个字。他和妻子讨论了这件事,汤薇丽则相信结婚以后佛雷应该就会安顿下来。他毕竟是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 他们的婚礼终于在六月如期举行,所有的准备都是值得的。婚礼在第五街的圣汤玛斯教堂进行,婚宴设在圣里吉斯饭店。来宾有四百人,美妙的音乐和美食贯穿全场,十四名伴娘穿着桃红色细棉礼服;莎拉的礼服是用法国细棉布裁制的,拖纱长达二十尺,头纱是她曾祖母的珍藏。她美得不可思议。佛雷也英俊饼人。这一天阳光灿烂无比。这是一场完美得没话说的婚礼。 蜜月也非常美好。佛雷借了朋友位于鳕鱼角的房子和一艘游艇,两人单独度过新婚的第一个月。莎拉起初对他很害羞,但是他非常温柔、善良、幽默。他也展现出鲜见的智能。她还发觉他擅长操纵游艇。他的饮酒量大为减少,莎拉为此松了口气。他的嗜酒在他们婚前几乎令她开始担心。而他对她说这只是为了开心。 他们的蜜月太惬意,她在七月时简直不想返回纽约,可是借房子给他们住的朋友就要从欧洲回来。莎拉和佛雷知道他们必须住进自己的寓所,让生活恢复秩序。他们在纽约北边找到一幢房子。不过两人要先和她的父母住在南汉普顿度过夏季,以便装潢人员将新居布置妥当。 劳工节的次日他们回到纽约后,佛雷再度忙得没空找工作。实际上他除了找朋友玩,任何事都没空做。莎拉在这年夏天返回城里后发现了这件事。待两人进入自己的寓所,更是不能不面对这个事实。他总是在傍晚大醉而归,偶尔甚至半夜才回家。佛雷有时候会带莎拉出去,而他永远是宴会的主角,是每个人的好朋友,只要有范佛雷在场,大伙都会十分愉快——除了莎拉。早在耶诞节之前,她就非常绝望了。工作之事他绝口不再提,也不听莎拉的任何暗示,她似乎只喜欢狂欢宴饮,别无计划。 到了一月,莎拉的气色日渐苍白,珍妮找她过去喝茶,打探到底出了什?事。 "我很好。"她试图将姊姊的关怀一笑置之,但是茶具端上来后,莎拉的脸色变得更白,而且一口都喝不下。 "亲爱的,怎?啦?告诉我!你一定要说……"珍妮从耶诞节就开始担心她,莎拉在父母家吃耶诞晚餐时就沉默异常。佛雷作了一首诗祝福全家人,包括服待他们多年的僕人,连汤家的狗也在大家为佛雷的诗鼓掌时叫了几声。众人都很高兴,并未注意佛雷有点醉。 "我真的很好。"莎拉坚持道,然后开始哭泣,倒在姊姊的怀里承认自己一点都不好。她凄惨极了。佛雷从不在家,成天在外面和他的朋友厮混,莎拉没有告诉珍妮她怀疑这些朋友当中不乏异性。他酗酒的毛病也益发严重,每天不到中午就开始喝,有时候甚至一起床就来一杯,但是他对莎拉说这没什?大不了,他称呼她"他矜持的小泵娘",对她的关切完全不以为意,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真是太好了!"珍妮高兴地惊呼。"我也一样!"她又说。莎拉泪汪汪的对着她笑,无法对她说明白她有多?不快乐。珍妮的生活完全不同。她嫁的是一个正经可靠的男人,对婚姻有责任感,而范佛雷并不是这种人。他迷人、幽默、聪明;但是责任感对他就像是陌生的外国语言。莎拉怀疑他根本不想安顿下来,只想永远玩世不恭。莎拉的父亲也在揣测有此可能,然而珍妮相信事情会慢慢好转,尤其他们即将为人父母。两姊妹发现她们的宝宝几乎会同时诞生——最多只相差几天——这个消息使莎拉稍觉高兴,然后她才返回寂寞的家。 佛雷照例不在家,当晚甚至没有回来。第二天中午他才怀着悔恨的心情回家,表示他打桥牌到清晨四点,只好留在人家家里,不愿意回来吵醒她。 "你真的只打了桥牌?"这是她第一次愤怒的对他发作,她凶悍的语气令他吃惊不小。以前她对他的行为总是平静的接受,而今天她显然在发火。 "你这是什?意思?"他震惊地注视着她,无辜的蓝眼圆睁,暗金色的头发使他活像汤姆历险记中的汤姆。 "我是指你在外面待到清晨一、两点,到底在做什??"她的话中带着愤慨、痛苦与失望。 他孩子气地一笑,深信能够逃过这一关。"我偶尔稍微喝多了一点。那时候你已经睡着,所以我就留在外面。我并不想惹你生气,莎拉。" "你已经惹我生气啦。你从来不在家,一天到晚和朋友在一起,每天喝得醉醺醺回家。这不是正常夫妻的样子。"她气得冒烟。 "不是?你指的是你的姊夫,还是一般的凡夫俗子?对不起,亲爱的,我不是彼得。"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做什?人。不过你是谁?我嫁的又是谁?我从来见不到你,除了在宴会中,然后你和你的朋友聊天、打牌、喝酒,或者一个人去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伤心地说。 "你要我和你待在家里吗?"他打趣道,她第一次看见他眼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神色,但是她要说个明白,吓唬他、威胁他改变这种生活方式。 "对,我希望你留在家。难道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只是愚昧而已,你嫁给我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很有意思,不是吗?如果你要的是像你姊夫这种无聊的人,你应该找得到,可是你没有。你选择了我。而你现在要我变成他那种人。唔,亲爱的,我可以向你保证那是不可能的。" "那?以后呢?你会不会去工作?你去年告诉爸爸会去工作,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我不用工作,莎拉。你简直烦死啦。你应该庆幸我不必像那些傻子一样找份烂差事,努力让一家人糊口。" "爸爸觉得工作对你有好处,我也有同感。"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勇敢的一句话,昨天晚上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钟头,思索要对他说什?才好。她希望他们能生活得更好,她能拥有真正的丈夫,然后生下孩子。 "你爸爸是上一代。"他注视她时眼楮闪闪发亮。"你是个傻瓜。"他在说这些话时,她觉悟到早就该在他走进来时注意到了。他又喝了酒。现在才中午,而他分明已经醉了。她看着他只觉得好厌恶。 "也许我们改天再谈这件事情。" "这倒是个好主意。" 然后他又出门了,不过晚上回来得很早,第二天早晨努力在正常时间起床,这时他才发觉她病了。他吃惊的在早餐时问起她的身体状况。他们请了一名佣人每天过来打扫、烫衣服、做饭。莎拉平时喜欢自己下厨,但是这一个月她根本无法面对厨房,只是佛雷很少回家,并未注意到这些。 "有什?不对吗?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看医生?"他从早报上方看着她,露出关心的表情。他听见她起床后吐得一塌糊涂,怀疑她是否吃错了东西。 "我去看过医生。"她静静地说,一面凝视着他,可是他过了好久才再度望向她,似乎忘了刚才问她的话。 "什??喔……对了……他怎?说?感冒?你要当心点,现在很流行感冒。汤姆的妈妈上星期差点病死。" "我还不至于病死。"她说完他又开始看报。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再将目光转向她,完全忘了刚才两人的对话。 "英国的爱德华八世和那个辛普森夫人闹得真是满城风雨。她一定很特别,才能让他放弃王位。" "我觉得这很悲哀。"莎拉严肃地说。"那个可怜的国王已经吃了不少苦,她怎能这样子毁掉他?他们在一起会过什?样的生活?" "说不定很有趣呢。"他对她浅浅一笑,显得英俊极了。她不再知道自己是爱他或恨他,她和他的生活已经变成噩梦。不过珍妮也许是对的,也许等他们有了孩子,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我快要生宝宝了。"她低声对他说。他起先好象没听见,然后他转向她并且站起来,似乎希望她是在开玩笑。 "你是说真的?"她点点头,无法再对他说什?,泪水盈满她的眼眶。能告诉他对她是一种解脱。她在耶诞节以前就知道了,却一直没勇气对他说。她希望他能好好待她,希望能在两人独处的时刻宣布。不过自从七个月前的蜜月之后,至今还没有这种机会出现。 "这是真的?"他从她的眼光明白这不是假的。 "太可惜了。你不觉得太快吗?我还以为我们很小心呢。"他的神色不悦,她只觉得随时要哭出声来,只好强行忍住,以免在丈夫面前出丑。 "我也觉得。"她扬起泪眼汪汪的眼楮对着他,他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当她是个小妹妹。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预产期是什?时候?" "八月。"她不愿意哭。但是控制情绪实在太难了。至少他没有大怒,只是不大高兴。她得知这个消息后也不很兴奋。他们夫妻之间感情太淡,时间太少,太缺乏沟通。"彼得和珍妮也在差不多时间要再添一个宝宝。" "他们可真走运。"他讥诮地说。不知道现在要拿她如何是好。婚姻的担子远比他想象的沉重。她几乎整天坐在家中,等着将他困住。此时当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变得更凄惨了。 "对我们却并不幸运,对不对?"她忍不住流下两滴泪水。 "时机不大好。但是这种事大概由不得你吧?"她摇摇头,他随即离开房间,半小时后他出去时,也没有再对她说什?。他约了朋友共进午餐,没提何时会回家。他从来不说。这天晚上她哭着睡着,而他直到次日早晨八点才出现。他照例喝得大醉,走到客厅的沙发就支持不住了。她听见他进来,但是当她找到他时他已经不省人事。 此后的一个月充分显示出他对她的怀孕十分震撼。结婚的本身对他就是一大考验,而孩子的事更加令他满心恐惧。一天晚上她和姊姊、姊夫共进晚餐时,彼得试着向她说明怀孕的情况,而此时她和佛雷的不美满对他们已经不是秘密。自从她告诉姊姊怀孕之事,对他们俩就不再有任何隐瞒,但是其它人还不知道实情。 "有些男人就是对这种责任无法接受,这代表他们必须自己成长。我承认第一次也吓坏了。"他对珍妮怜爱地看一眼,再转向莎拉。"佛雷本来就飘浮不定。不过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明白这对他并不是什?要命的威胁。胎儿还小的时候不会造成什?影响,但是等你产后情形就不同了。"彼得其实十分同情莎拉,只是嘴上没说出来;他时常对他的妻子说佛雷是个杂种。但是他不想对莎拉说出他的想法,他宁可多给她鼓励。 不过莎拉的情绪非常低落,佛雷的表现和酗酒也日益恶劣。珍妮费尽了心思才使莎拉吐实。最后她拉着莎拉去采购。两人来到第五街的商店,莎拉倏地脸色发白,勉强抓住姊姊以免摔倒。 "你还好吗?"珍妮被她的气色吓呆了。 "我……我很好……不知道怎?了。"她感到一阵剧痛,不过只持续了一会儿。 "我们先坐下。"珍妮立刻找了张椅子让妹妹坐下,莎拉握住她的手不放。她的眉头上凝结着汗珠,脸色灰中带青。 "对不起……姊姊,我很不对劲……"她才说到这里就晕过去。救护车赶到后被抬上担架,她才恢复了意识,珍妮心惊胆战的跟在她身旁。她和莎拉一起到医院,再通知彼得和她母亲。两人不到几分钟就抵达医院。彼得替珍妮捏了把冷汗,任她倒在他怀里啜泣,由她们的母亲陪伴莎拉。她在病房陪了莎拉很久,出来时眼中噙着泪水,望着大女儿。 "她没事吗?"珍妮焦急地问,她母亲点点头再坐下。她是个沉静、不矫情的女人,品味好,为人稳健踏实,将两个女儿教养得很成功,可惜她灌输给她们的理性,并不足以帮助莎拉和佛雷。 "她会恢复的。"汤薇丽说着把手伸向两人,彼得与珍妮紧握住她。"她流产了……不过她还年经。"薇丽在生下珍妮和莎拉前也失去过一个儿子,但是她从未对两个女儿表现过她的伤痛。刚才她对莎拉说了这件事,希望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她还会再生孩子。"薇丽忧伤地说,比较担心的则是莎拉对于佛雷种种行为的宣泄。她哭得伤心欲绝,坚称完全是她的错。昨晚她移动了一件家具,佛雷从来不在家,不能帮她的忙,然后整个不幸的婚姻状况和盘托出,他是多?不愿意陪伴她,嗜酒如命,她和他在一起有多?不快乐,他对怀孕的事又是多?不高兴。 医生过了好几个钟头才准许他们去见莎拉。彼得先回办公室,行前要求珍妮下午一定得回家休息。珍妮毕竟也怀有身孕。一次的流产已经够要命了。 他们也试过和佛雷联系,可是他不在家,而且照例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何时会回家。女僕对范太太的"意外"非常遗憾,答应如果有范先生的消息,一定会告诉他医院的名字,而大家都无言的认为佛里根本不可能会有消息。 "这全是我的错……"他们再次见莎拉时,她还是哭个不停。"我不真的想要宝宝……佛雷不高兴这件事,我也心烦,而现在……"她断断续续地哭诉,薇丽搂着她想止住她的哭声。三个女人哭作一团,最后医生只好让莎拉服下镇定剂。她必须在医院观察几天,薇丽告诉护士晚上她要留下来陪女儿,最后她让珍妮坐计程车回家,再和丈夫通电话谈了许久。 这天晚上佛雷回家时发现岳父在客厅等他,他自然吓了一跳。幸好佛雷今天喝的不多,神智还算清醒,因为现在刚过午夜。他今晚玩的很无聊,因此决定提早回家。 "天老爷!爸爸……你怎?会在这里?"他的脸一红,再投给他一个孩子气的笑容。他知道一定出了什?事,汤艾德才会这时候守在他的寓所。"莎拉没事吧?" "她不大好。"他调转视线,稍后又转向他。这种事没有比较缓和的说法。"她……今早流产了,住在莱诺山医院。她母亲正陪着她。" "真的?"他的神色吃惊,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希望他没有醉得掩饰不住真实的感觉。"我很难过。"他的口吻好似她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胎儿。"她还好吗?" "我相信她还能生育。不太妙的是我太太说了一些你们的关系不大和谐的事。通常我绝不会插手女儿的婚姻;不过目前情况特殊,莎拉又非常……非常衰弱,和你谈谈应该是个最适合的时候。我太太说莎拉整个下午都歇斯底里,所以我觉得事态很严重。佛雷,今天一大早到现在,没人找得到你。这种生活你一定不会快乐,她也一样,我们是不是应该知道什?,你认为你还愿意和我女儿维持这桩婚姻,就像当初婚约誓词中所说的那样吗?" "我……我……当然……您要不要喝杯酒,爸爸?"他快步走到贮酒柜前倒出一大杯威士忌,只加了几滴水。 "我看不用了。"汤艾德不悦地看着女婿,佛雷则深信老人正在等待他的答复。"是不是有什?问题使你无法尽到做丈夫应尽的责任?" "我……呃……爸爸,这个宝宝来得有点突然。" "我懂,佛雷。宝宝经常都是从天而降的。是不是和我女儿之间有严重的误会,应该让我知道?" "没有。她是个好太太。我……我……呃……只是需要时间适应婚姻生活。" "还有工作,对不对?"他盯住佛雷,而佛雷料到他会提出这件事。 "对,对,当然。我想在宝宝生下来以后去找事。" "你现在会加快一点脚步吧?" "当然会,爸爸。" 艾德站起身,一身恢宏的气派使佛雷更加显得狼狈不堪。"相信你明天一定会尽早去看莎拉,对不对,佛雷?" "一定的,爸爸。"他跟着岳父走向门口,急欲送走老人。 "明天早晨十点我会去接她妈妈。我一定会在那里见到你吗?" "一定,爸爸。" "很好。"他在门口最后一次转向佛雷。"我们彼此了解吧?"他们之间说的很少,了解却很彻底。 "我相信,爸爸。" "谢谢你。晚安。明早见。" 佛雷关上门时着实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再喝下一杯烈酒才上床。他猜想失去孩子一定很不好受,可是他不愿意问自己太多问题。他对这种事情所知极少,也无意进一步研究。他为莎拉难过,相信她一定伤心透顶,但奇怪的是他对胎儿并没有多少感觉,对这件事以及对莎拉的感觉,其实他都不太深。他原以为和她结婚将会乐趣无穷,成天狂欢,随时可以和一个人同游。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会弄到这种地步,这般无聊,受压迫、透不过气。他完全不喜欢结婚,甚至连莎拉都不喜欢了。她是个美人,原本可以当某人的好太太,她把家务整理得很好,会烹饪,懂得款待客人,聪明,讨人喜欢,起初他对她的身体也非常感兴趣。而现在他连想都懒得想她。他也好庆幸她流产了,否则这只会使他们的关系雪上加霜。 第二天早晨他听话的在十点以前抵达医院,好让汤先生来接妻子时看见他。佛雷穿着深色西服,神情显得忧虑,事实上他的宿醉很严重。他带了花给妻子,可是莎拉并不在意;她躺在床上瞪着窗外,他走进病房时她握着母亲的手,他不禁有点替她难过。她扭过头看见了他,泪水无声的滚下面颊,她母亲悄悄退出去,出去前轻轻拍一下佛雷的肩膀。 "我很难过。"他轻声说。但是她比他料想的要聪明,从他的表情就看得出他压根不难过。 "你生我的气吗?"莎拉泪汪汪地问他。她没有坐起来,气色极坏,黑色长发很凌乱,脸色和床单一样白,嘴唇几乎是蓝色的。她失了许多血,衰弱得坐不起来。她把脸别开,他不知道对她说什?才好。 "当然不啦。我干?要生气?"他向她靠近一点,托起她的下巴,好让她直视他,但是她眼底的痛楚超乎他所能承受。他没有能力承担这些,她很清楚。 "是我不好……前天晚上我移动了卧室那个该死的五斗柜……我不知道……医生说有时候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 "听着……"他的重心从一只脚转向另一只脚,看见她交迭起双手又放开手,不过他没有踫她的手。"其实……这样也好。我二十四,你二十,我们还没有做好生孩子的准备。" "她沉默良久,之后仿佛第一次认清他的直视着他。"你很高兴我们失去了孩子吧?"她的双眼望进他的灵魂深处,他几乎招架不住,而他的头正疼得不可开交。 "我没有这?说。" "你不必说出来。你并不遗憾,是不是?" "我为你遗憾。"这是实情。她的模样可怕极了。 "你根本没想要过这个宝宝。" "我是不想要。"他坦承道,觉得至少应该对她坦白。 "唔,我也不想要,这都是因为你,也许这是我流产的理由。"他不晓得说什?,稍后她父亲和珍妮走进来,汤太太正忙着安排护士。莎拉还要住院几天,之后她要回家和父母同住。等到身体恢复健康再回到佛雷身边。 "你当然可以和我们一起住。"薇丽对女婿说,不过很坚持莎拉不能马上跟佛雷回去。她要照顾莎拉一阵子,而佛雷闻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翌日他送了她红玫瑰,并且再来探望她。她和父母同住的这一星期,他每天都来看她。 他绝口不对她提宝宝的事,尽量找话和她闲聊。他没想到在她面前竟是如此尴尬,两人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为陌路。事实上他们一直是陌生人,只不过现在这种感觉比较难以掩饰。他对她的悲恸完全无法感受到。他来探望她是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他也知道假如不表现好一点,岳父会宰了他。 他每天中午来到汤家陪她一小时,再出去和那批狐群狗党吃午饭。他聪明的绝不在傍晚来见她。因为这时候的他情况最糟,他自然不会让莎拉和她的父母见到这种状况。莎拉模样仍旧很憔悴。可是他无法多想,也不愿面对她在情感上可能很需要他,甚至再添一个宝宝,他只会喝更多酒,逃避得更凶。当莎拉准备跟他回家时,他已经坠入不可自拔的深渊。他的饮酒量连他那批酒友都开始担心。 不过他仍然尽责的到汤家迎接妻子回家。家里维持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莎拉回来后却觉得格格不入。她感到这好象是别人的家,而她是个陌生人。 佛雷也是陌生人。自从她流产后,他只回家换换衣服而已。他夜夜出外作乐,大肆利用她的不在家之便。如今妻子返家后他又有被囚禁的怪异感觉。 他陪了她一下午便告诉她约了老朋友吃晚餐;那人要和他谈工作的事,是一份重要的工作。他知道她不会反对。她的确没有说什?,只是对他不陪伴她度过回家的第一天晚上有些失望。然而他在清晨两点才回来时,她就非常不高兴了。门房扶着他进来,门铃响的时候她大吃一惊。佛雷整个压在门房身上,见到她也似乎不认识她,门房将他扶进卧室的椅子。佛雷塞给他一张百元大钞,热烈感谢他,称贊他是好朋友,精神可佩。莎拉惊恐的看着佛雷蹒跚模索到床边,随即不省人事的瘫在上面。她含着泪注视他,然后移到客房去睡。她离开时为失去的宝宝和从未拥有的丈夫而心痛欲裂。她终于明白和佛雷的婚姻只是幌子,一个空壳,只有无尽的愁苦与失望。她躺在客房的床上时再也无法逃避这个残酷的事实。佛雷永远只能当一个酒鬼和花花公子。最可怕的是她无法想象和他离婚,她不能把这种耻辱带给自己和她的家庭。 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着面前漫长、孤独的旅途。一生的孤寂,与佛雷的婚姻…… 第二章 莎拉回家后一周外表逐渐恢复健康,也开始和母亲、姊姊一起午餐。她看起来没事,但是两个女人总觉得她太沉默。 一天下午三个女人在珍妮家吃午餐,做母亲的随口问起佛雷,她还是很不放心莎拉流产时对她说的那些事情。 "他很好。"莎拉说完便掉首他顾。她完全不提单独度过的夜晚以及佛雷清晨返家时的德行。她也几乎不再跟他谈他的问题。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决心要守住这桩婚姻。否则就太失面子了。 佛雷也觉察出她的转变,似乎认命的接纳了他过分的举止。宝宝流产后,莎拉的一部分似乎也流失了。但是佛雷并没有问她什?,反而全力运用莎拉这种默许的态度。他随心所欲的来去,不再带她出门,也不再掩饰和其它女往,从早上一直喝酒至醉卧在他们或者别人的卧室。 这段日子对莎拉而言痛苦不堪,不过她决意要承受,一迳隐瞒住不幸,不对任何人透露。可是她的姊姊每回见到她都愈来愈心惊。于是莎拉干脆减少见她的次数。莎拉变得麻木、空洞,双眼盛满无言的痛苦。自从流产后她瘦得不盈一握,珍妮当然发现了,她也发现妹妹正在尽可能逃避她。 "你是怎?啦!"珍妮在五月终于问她。这时的珍妮已有五个月身孕,好几个月未和妹妹见过面,因为莎拉无法忍受看到姊姊怀孕的模样。 "没事,我很好。" "别再对我说这种话了,莎拉!你简直像是在神智恍然状态下。你到底出了什?事嘛?"珍妮只要看着她就慌乱起来。她还感觉到莎拉与她在一起时非常不自在,因此她不敢逼问得太过火。不过她也绝对不会再任由情势自然发展下去。她开始担心莎拉如果再跟佛雷在一起会失去理智,甚至送命,一定得想个办法阻止它。 "不要傻了,我很好。" "情况比以前好转了吗?" "应该是吧。"她执意淡化,珍妮立刻就看穿了。 莎拉比流产后更瘦、更苍白。她陷入极度沮丧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不断向每个人保证自己没事,佛雷很好。她甚至告诉父母说他在找工作,这反正是废话,也没人再相信,连莎拉也不信了。 在他们的结婚周年之前,她的父母心照不宣的继续和她演戏,并且决定在南汉普顿的家中为他们举行一个小型宴会。 莎拉起初想推拒,最后只好由他们去办,因为这比推拒要容易。佛雷答应她会来参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要来南汉普顿度周末,带六位朋友同行。汤家相当大,莎拉问母亲可不可以这?做,薇丽立刻表示他们很欢迎佛雷的朋友。不过莎拉警告丈夫这些朋友必须守规矩,她不希望在父母面前出丑。 "这是什?傻话,莎拉?"他痛责道。这一、两个月来他的态度日趋恶劣,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酒精中毒,抑或真的开始恨她了。"你恨我吗?" "不要胡扯了。我只是不希望你的朋友在爸爸妈妈面前失去控制。" "你可真是端庄矜持的小东西。可怜的太太,深怕我们在你的父母面前不够乖。"她想告诉他他的表现已经够糟了,不过她忍住没说出口。她正在慢慢对生命中的许多事物学习认命,对一切尽量不在乎。反正她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的度日,等到死后一切就结束了。她从未想过和他离婚,她的家族之中没有一个离婚的记录,她做梦也不会愿意成为创记录的第一人。这种耻辱会害死她和她的父母。"不必担心,莎拉,我们会很规矩的。你不要用那张马脸扫我朋友的兴就行啦。反正有你就足够破坏任何宴会的气氛了。"自从流产以后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生趣、生命力和兴致。婚前的她活泼好动,现在却变得像个死人。珍妮也经常这?说,但是彼得与她的父母都说不要太着急,莎拉会恢复的,因为他们相信她会好转。 汤家举行宴会的前两天,温莎公爵要迎娶辛普森夫人。他们在法国举行婚礼,被大批记者包围;莎拉觉得整件事都非常低级恶心。她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结婚周年宴会,把这桩国际新闻抛在脑后。 彼得、珍妮和小詹姆将在娘家度周末。房子内布置着鲜花,草坪上搭着帐棚,面对海洋。汤氏夫妇为莎拉和佛雷筹备了一个美妙的宴会。星期五晚上,一群年轻人和朋友们要前往独木舟旅馆跳舞。连大腹便便的珍妮也去了,莎拉自然也在大伙之列,她觉得自己似乎有好多年没笑过。佛雷甚至陪她跳舞,而且一时之间好象有意亲吻她。后来彼得、珍妮、莎拉等人先回汤家,佛雷和他的朋友决定还要另觅他处作乐。莎拉陷入沉默,一声不响的跟着珍妮、彼得驱车回父母家。姊姊和姊夫的情绪仍然很高,没注意到她的变化。 第二天的气候和煦,长岛之声乐队在傍晚的夕阳下演奏精采音乐,汤家的人开始等待宾客抵达。莎拉穿着美丽的白色礼服,宛如诱人的女神。她的黑发高高拢起,在人群中游走,与朋友们寒暄,人人都贊美她这一年来成熟不少,比结婚那天更美艷。她和圆滚滚的珍妮截然不同,珍妮藏在一件宽大的蓝绿色衣裳下,掩饰住走样的身材,焕发出母性的光辉。 "妈妈说这顶帐棚可以让我穿,不过我觉得这件衣服比较好看。"她对好朋友们开玩笑,莎拉笑着离开他们。她看起来还不错,还算开心,但是珍妮依然很不放心她。 "莎拉变得好瘦。" "她……她今年年初病了一场。"她最近又瘦了,珍妮注意到,可是莎拉不肯承认,她还在为流产之事自责、痛苦。 "还没有怀孕吗?"人们不时间她。"喔,你们俩一定要开始准备啦!"莎拉只能对他们一笑置之,过了一个钟头,她才发觉打从宴会开始就没见到丈夫的人影。本来他和朋友在吧台,之后她就忙着招呼客人,没有再见到他。她向总管查理打听,他表示范先生几分钟前和朋友们开车出去了。 "他们可能去买东西了,莎拉小姐。"他和蔼地看着她说。她不禁担心佛雷又在搞花样了,他说不定跟朋友去汉普顿湾的酒吧买醉,晚一点才会醉醺醺的回来。她不知道他们回来时会醉成什?样子,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不见了。 "你那位英俊的先生呢?"她母亲的朋友问,她只好说他上楼去一下,替她拿披肩,这位朋友顿时称贊佛雷好体贴。 "有什?不对吗?"珍妮来到她身边低声问。这半个小时以来她一直在观察她,知道她的笑容是强装出来的。 "没有,怎?啦?" "你的表情活像有人在你皮包里放了一条蛇。"莎拉闻言忍不住失笑了。她想起两人的童年时光,并且暂时原谅了珍妮的怀孕。她自己才流产,很可能永远不能再生,而姊姊却只差两个月就要生产了,这对莎拉是很大的打击。她和佛雷现在根本不了。"好啦,那条蛇呢?" "他出去了。"两姊妹被莎拉的话逗笑了,这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 "那并不是我的意思……不过实际上倒是满恰当的比喻。他和谁一起出去?" "不知道,查理说他半小时前出去的,大概是进城了。" "这是什?意思?"珍妮又开始担心。这小子果然叫人头疼,他连一个晚上都待不住。 "这表示有麻烦。反正酒是少不了的,而且是大量的酒。如果运气好……他会支持到晚上。" "妈妈一定会非常高兴的。"珍妮含着笑和她一起环顾宾客。大家似乎都很愉快,除了莎拉以外。 "爸爸恐怕会更高兴。"两人都失声而笑,莎拉深深吸一口气,瞅住姊姊。"我很抱歉这几个月对你这?坏。我……我不知道……我很难面对你有宝宝……"她转开脸,眼中升起泪光,珍妮伸臂揽住她。 "我知道。其实你并没有做什?,除了让我担心得半死,但愿我能让你快乐。" "我很好。" "你的鼻子愈长愈长喽,小木偶。" "噢,住口。"莎拉对她咧嘴一笑,稍后她们便回到客人当中。大伙落座吃晚餐时,佛雷仍未回来。他和他朋友的失踪立刻引起人们的注意,因为客人都有指定的位子可坐。佛雷位于岳母右手边的位子空着。就在有人开口打听之前,前院传来阵阵刺耳的喇叭声,佛雷和他的四个朋友开着车沖上草坪,大声喧闹,挥舞着酒瓶。他们一直开到桌前,在众人的侧目下跨出汽车,车上还有三名少女,其中之一整个缠在佛雷身上。大家逐渐看出那些少女根本就是花钱买来的派对女郎。 五名年轻男士喝得酩酊大醉,而且认为他们开了一个成功的大玩笑。倒是那些女郎在面对一群衣着光鲜、面露震惊之色的客人时有点紧张,和佛雷在一起的女孩慌张的要求佛雷赶紧送她们回城里。但是此时他们已经闯了大祸。一批侍者跑过来想把车开走,总管查理则企图把女孩们请走,佛雷和他的朋友东倒西歪的和宾客相撞,出尽洋相,佛雷的情形更是最糟糕的。他根本不肯放开怀里的女孩。莎拉不假思索的站起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回想起他们的婚姻,以及她的噩梦,她幻灭的希望。这个派对女郎只是一年来种种的象征,而这一切突然都变得不近真实,她只能站在那里无言而又痛苦地瞪着他。 "怎?啦,宝贝?"他对着她嚷。"不想见见我的甜心吗?"莎拉的表情使他大笑,薇丽快步走过草坪去保护她的小女儿,她像生根似的呆立在那里不能动弹。"席娜,"他继续大喊。"那是我老婆……这两位是她的父母。"他堂皇地挥挥手,人们则一迳讶异的旁观。艾德这时也开始行动,他和两名侍者把佛雷和女孩们迅速架离现场,其它侍者则蜂拥上去把佛雷的朋友带出去。 佛雷在岳父将他拖进海边的小包衣室时,态度还相当恶劣。"怎?啦,爸爸?这不是为我举行的宴会吗?" "不,不是为你举行的,本来就不该为你举行,我们几个月以前就该把你轰出去了,不过我可以保证这件事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你现在立刻离开,我们会把你的东西寄去,星期一早晨我的律师会和你联络。你折磨我女儿的日子到此结束。请不要再回你们的公寓去,听懂了吗?"艾德的声音如雷,在小屋内回响。但是佛雷醉得根本不在乎。 "哎,哎……看来爸爸不高兴啦!别告诉我你没有玩过女人,好嘛……我可以把这个送给你。"他打开门,两人同时看见那名女郎正好站在外面等佛雷。 艾德气得发抖,抓住佛雷的衣领,几乎将他拎起来。"如果我再看见你,我会宰掉你,你这个小杂碎。现在快滚出去,离莎拉远一点!"他狂吼道,把门外的少女吓得瑟瑟发抖。 "遵命。"佛雷醉醺醺地对岳丈鞠躬,把手伸向那名少女,五分钟后他和他的朋友以及几名"小姐"都离开了,莎拉也退出宴会。她坐在卧室痛哭,珍妮陪伴在身边,她一面哭一面坚称这样也好,反正这根本就是一场梦魇,或许有了这次教训他会改过。她抱着姊姊诉说心底的话,其中并不尽然完全正确。她母亲进来探个究竟又出去招待客人,留下珍妮处理一切。这一晚是一场可怕的闹剧。 宾客都尽量加快速度用餐,甚至鼓起勇气跳几支舞,力图忽略刚才发生的事件,然后提早离去。到了十点客人都走光了,而莎拉还躺在床上流泪。 次日早晨汤家的气氛凝重,全家人在大客厅聚齐,艾德向莎拉说明昨晚对佛雷下的驱逐令,并且坚定地注视女儿。 "这得由你决定,莎拉,"他的神情很不悦。"不过我希望你能和他离婚。" "爸爸,我不能……这对每个人都太可怕……"她环顾在场的人,恐怕这件事会给家人带来耻辱。 "你回到他身边才更糟糕。"现在想来,他简直庆幸她流了产。他伤心地看着女儿。"你爱他吗?" 她踌躇了很久才摇摇头,垂首望着放在膝上的双手。"我甚至不知道当初为什?嫁给他。"她再抬起头。"我本来以为自己爱他,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犯了一个大错,被他误导。这种事谁都会遇上。现在我们得为你解决这个麻烦。我要你把问题交给我处理。"艾德毅然地说,其它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你打算怎?做?"她觉得又变成迷失的孩子。心里始终忘不了他昨晚在全世界面前愚弄她。那真是太恐怖……把应召女带到她父母的家里……她哭了一整夜,担心人们的闲言闲语,以及对家族的伤害。 "我要你把一切交给我处理。"他想起另一件事。"你要留着纽约的寓所吗?" 她摇摇头。"我不要任何东西,我只要回到你和妈妈身边。"她说着又涌出泪水,薇丽轻轻拍她的肩膀。 "你已经回来了。"他温和地说,他的妻子拭净眼泪。彼得和珍妮紧握住彼此的手。这件事固然令人难过,但是大家都替莎拉高兴。 "你和妈妈怎?办?"她痛心地看着父母。 "我们怎?样?" "你们不会为我离婚而抬不起头吗?我觉得像那个可怕的辛普森夫人——成为每个人的话柄。"莎拉把脸埋进手中。她仍然非常年轻,这阵子的种种不幸吓坏了她。 她的母亲立刻揽紧她。"人家能说什??说他不是好丈夫,你运气不好?你又做错了什??什?都没错。你必须认清你没有任何错。丢脸的是佛雷,不是你。"全家人再次一致的点头。 "但是人家会大惊小敝。我们家里没有人离过婚。" "那又怎?样?我宁可你过得开开心心,也不要你和范佛雷过苦日子。"薇丽为了没有及早发觉事态严重而悔恨不堪,大家都以为莎拉悒郁不振只是因为流产。 那天下午彼得与珍妮回去时莎拉仍旧显得忧愁无比。星期一她父亲出门和律师会面,她的母亲留在南汉普顿陪伴不愿回纽约的莎拉。她表示要永远躲在这儿,以免见到佛雷,她也同意由父亲安排离婚,只是对日后的打击深觉恐慌。她在报上看过离婚事件的报导,总是那?复杂、难堪、不愉快,她料想佛雷会大发脾气,没想到星期一傍晚他会亲自打电话给她,他已经与艾德谈妥。 "没关系,莎拉,我想这对我们都最好,我们实在没有准备好。"我们?她不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他毫不自责,反而很高兴能解脱,不用再挑起任何责任。 "你不生气?"她既讶异又伤心。 "一点也不,宝贝。" 一段长长的沉默。"你高兴吗?" 又是一段默然。"你就是喜欢问这些问题,莎拉。我的感觉如何又有什?区别?我们犯了错误,你爸爸替我们解决麻烦。他是个好人,我觉得我们做对了。很抱歉我给你添的麻烦……"仿佛这只是一个不顺遂的周末或下午。他完全不晓得这一年来她在过什?日子,一味只知庆幸能够脱困而去。她从他的口吻听得一清二楚。 "你现在要做什??"她对自己也还没有打算。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太令人困惑。她只知道不想再回纽约。她不愿见任何人或是解释她一团糟的婚姻。 "我可能去棕榈泉几个星期,或者到欧洲度完夏季。"他沉吟道,一面说一面计划。 "很有意思。"这简直像是在跟陌生人聊天,她不禁忧伤起来。他们压根不了解彼此,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她是输家。其实两人都输了,不过他显然不以为忤。 "你多保重。"他的态度好象在对一个老同学或老朋友道别。 "谢谢。"她木然地握着话筒听他说话。 "我该挂了,"她无言的点头。"莎拉?" "嗯……对不起……谢谢你来电话。"谢谢你给我这可怕的一年,范先生……谢谢你让我心碎……她想问他到底可曾爱过她,但是她不敢,而且相信自己知道答案。他分明就不爱她。他不爱任何人,甚至不爱他自己,更不用说是莎拉了。 她母亲眼看着她沉溺在伤痛中度过一个月,之后进入八月和九月,唯一引起她注意的是日本在七月侵略中国。其余的时间她都在想她的离婚和羞辱。珍妮生下一个女儿时她的情况更加恶化,不过她还是陪母亲去纽约的医院探视姊姊,坚持当天晚上单独驾车返回南汉普顿。宝宝长得很甜美,取名为玛琪,而莎拉急欲独自静一静。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回溯过去,弄不明白到底做错了什?。事实比她所想的要单纯许多。她嫁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这人是个糟糕的丈夫。仅此而已。不过她总是非要自责不可,并且慢慢相信只要不露面、避得远远的,人们终将会忘记她的存在。为了父母和她自己,她一定要避开世人。 "你不能一辈子这样,莎拉。"她的父亲在劳工节之后严峻地对她说,他们都要搬回纽约过冬。法律程序进行得很顺利。佛雷已经前往欧洲,他的律师为他处理一切,和汤家完全合作。听证会将在十一月举行,离婚将在一年后生效。"你一定要回纽约。"她的父亲敦促道。他们不愿撇下她,好象她是个丢人现眼的亲戚。疯狂的是这正是她对自己的看法;十月份她和前来长岛的珍妮和宝宝见面时,也拒绝了珍妮要她回纽约的请求。 "我不要回纽约,珍妮。我在这儿很好。" "和查理、三个老佣人在长岛共度冻死人的冬天?莎拉,不要傻了。回家吧,你才二十一岁,不能现在就放弃人生,你必须重新开始。" "我不想。"她静静地说,执意不肯多看姊姊的孩子一眼。 "不要说疯话。"珍妮被顽固的妹妹逼疯了。 "你知道什?,天杀的?你的丈夫爱你,还有两个孩子。你从采不是任何人的负担或羞辱。你是完美的妻子、女儿、姊姊、母亲。你怎?知道我过得是什?日子?"她勃然大怒,不过并不是对珍妮发火。她恨的是她自己、命运……还有佛雷。但是她立刻就懊悔的望着姊姊。"对不起,我只想单独待在这里。"她连解释都有困难。 "为什??"珍妮不明所以。莎拉年轻貌美,并非全世界唯一的离婚的女人,然而她的表现却好象犯了谋杀罪。 "我不想见任何人,你还不懂吗?" "这要多久?" "也许永远,够久了吧?你听懂了吧?"莎拉讨厌回答她所有的问题。 "汤莎拉,你疯了。"她爸爸在为女儿办好分居后立刻让她冠回本姓。 "我有权做我想做的事。我甚至可以去当修女。"她倔强地对珍妮说。 "你得先当天主教徒才行。"珍妮咧嘴一笑,莎拉却不认为此话可笑。她们从出生起就是圣公会教徒。珍妮逐渐认为莎拉有点疯狂。他们都在静候她恢复正常,不过看样子不大可能。 莎拉坚拒返回纽约。她的母亲早已收拾好她的东西装在箱中,莎拉连正眼都不去瞧它。她在十一月份出席离婚听证会时穿了一身黑衣,挂着一张寡妇脸。她的外表美丽、害怕,顽强的听完全程,之后即刻开车回长岛。 她每天在海边散步,连最冷冽的天气也不例外,冬风刮着她的脸直到几乎快要裂开。她不停地阅读,写信给母亲、珍妮和最好的朋友,却仍然不想见任何人。 他们在南汉普顿度过耶诞节,莎拉几乎不跟他们交谈。她只跟母亲提到一次离婚的事,当时他们正好从收音机听见温莎公爵夫妇的消息,她觉得和辛普森夫人好象。但是她的母亲告诉她辛普森夫人与她毫无类似之处。 入春后她终于好转了,比较健康,有了充分休息,体重稍稍上升,眼中也出现生气。但是她在长岛的偏远角落看中一幢农庄,一心想租下来甚至买下来。 "太荒唐了,"她父亲在她提出此事时咆哮着。"我很体谅你不大快乐,需要时间在这儿调养,但是我不会让你一辈子躲在长岛过隐居生活。你可以在这儿住到夏天,到了七月,你妈跟我要带你去欧洲。"他上星期才做好决定,薇丽和珍妮都很贊成这个主意,这正是莎拉需要的。 "我不去。"她倔强地说,可是现在的她健康得多,而且美丽非凡,现在正是她再接触世界的好时机。假如她不肯去,他们准备强迫她。 "我们叫你去,你就要去。" "我不要撞见佛雷。"她软弱地说。 "他整个冬天都在棕榈泉。" "你怎?知道?"她不禁猜想父亲是否跟他联络过。 "我和他的律师谈过。" "我反正不去欧洲。" "太不幸了。因为去不去都由不得你。"她气得跑出去散步,她回家后父亲在游泳池的小包衣室外等着她。眼见她悲伤了一年,为婚姻、为失去了宝宝、为她的过错而受尽煎熬,他几乎心碎。她跨过高高的草走向屋子时,很意外他会守在外面。 "我爱你.莎拉。"这是她爸爸生平第一次对她说这句话。它像一支涂满安慰剂的箭,射向她受创的心灵,抚平了她的伤口。"你妈和我都非常爱你。我们不知道如何弥补发生过的不幸,但是我们愿意试试看……请让我们试试看。" 她热泪盈眶的看着他,他将她拉进怀里,她在他的肩头哭了良久。"我也爱你,爸爸……我爱你们……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莎拉……只要你快乐……恢复以前的开朗。" "我会努力的。"她把他推开一点,发觉他也在流泪。"我好抱歉让大家头疼。" "对!他泪中带笑地说。"你的确叫人头疼!" 两人笑着漫步走回家,他暗暗祈祷能将她带往欧洲。 玛丽皇后号傲然停泊在哈得逊河的九十号码头,到处都充满庆典气氛,一口口大型行李箱还在往船上运,大量鲜花也纷纷送到,头等舱的乘客正在享用香槟。汤家的人带着大批行李夹在人群中抵达。薇丽穿着漂亮的白衣,头戴相称的草帽,神情愉快地走在丈夫前面,率先踏上阶梯。这对他们将是一次兴奋的旅行。他们有好几年未去欧洲,亟盼望能去拜访老朋友,尤其是法国南部和英国。 莎拉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始终断然拒绝同行,一直坚持到最后,结果是珍妮说服了她。她和妹妹狠狠大吵一顿,痛责她离婚并未破坏父母的生活,反倒是她迟迟不肯站起来才令大伙厌烦透顶,她是个胆小表,她最好赶紧振作起来。莎拉并未看穿珍妮真正的用意,被珍妮的苛责气得半死,而怒火似乎使她恢复了不少生趣。 "好嘛!"她也对着珍妮大吼,几乎想对她扔一只花瓶。"如果你认为对他们这?重要,我就去参加这个该死的旅行。等我回来以后要在长岛定居,我也不要再听什?破坏人家生活的鬼话。这是我的生活,我要照我自己的方式过!"她的黑发像乌鸦翅膀一般在肩头飞舞,碧眼对着姊姊射出怒火。"你们凭什?决定什?才对我有益?"她怒不可遏地说。"你们对我的生活又了解多少?" "我知道你在浪费生命!"珍妮丝毫不退让。"你这一年都躲在这里,像个一百岁的隐士,拉着一张脸使爸爸妈妈凄惨不堪。没人愿意你这?折磨自己。你还不到二十一岁,又不是两百岁!" "谢谢你提醒。假如我让你们如此难受,我回来后一定会更快搬出去。我反正想找个自己的家。几个月前我就告诉过爸爸了。" "是呀,佛蒙特的一座破农场,或者一幢快倒塌的农庄……你还想找多少惩罚自己的方法?要不要试试换上丧服,还是这个法子太含蓄了?你情愿把场面弄得壮观一点,例如一幢屋顶漏水、没有暖气的房子,这样妈妈就可以年年担心你会不会得肺炎。我贊成这个法子很伟大,莎拉,你真教我作呕。"她对莎拉怒喝,莎拉的反应是夺门而出,使尽全力摔上门,把一些边缘的漆都震了下来。 "她是个被惯坏的臭丫头!"珍妮事后对大家说,仍然忿忿不平。"我不知道你们干?要容忍她,你们何不强迫她回纽约,过正常人的生活?"珍妮到了春季已经失去耐心,受够了这种愁云惨雾,认为莎拉至少看在家人的面子上应该振作一下。她的前夫可是恢复得很好,纽约时报上曾经刊载他和安爱咪订婚的消息。"你可真不赖。"珍妮讥诮地说,但是莎拉闻讯后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而家人都知道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必定很深。爱咪是莎拉的老朋友,还是远亲。 "你有什?高见,好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她父亲问。"把房子卖了?用绑疯子的夹克把她网起来弄回纽约?还是将她绑在车盖上?她成年了,珍妮,我们不能这?控制她。" "你们如此容忍她是她走运。我认为现在正是她振作的时候。" "你要多忍耐一点。"她母亲说。珍妮这天下午便返回纽约,没有再见莎拉一面。莎拉到海边散步,开着她父亲留给总管查理的福特老爷车走得不知去向。 但是尽避她固执的选择遗世独居,珍妮的话还是说进了她的心坎。到了六月她终于平静的答应随父母前往欧洲。一天晚上她在晚餐席间不经意地宣布这个消息,她的母亲诧异地瞪直了眼;她父亲听见后当场蹦起掌来。他正打算取消他们的订位,不再强迫莎拉去欧洲。他觉得拿她当囚犯一般拖着她在欧洲游玩对大家都没意思,对莎拉更不好。 他不敢问莎拉到底是为了什?回心转意。他们都归功于珍妮说服了莎拉,当然表面上没人对莎拉提起这个。 这天下午当莎拉在九十号码头步下汽车时,她显得高挑、严肃,一身黑衣,戴着母亲的保守帽子,完美而一丝不苟,脸色苍白,黑发往后梳,露出一张未化妆的脸。人们都发现她的美貌和哀伤,活像一位年轻美丽的寡妇。 "你就不能穿件开朗一点的衣服吗,亲爱的?"她母亲在离家前问,莎拉仅仅一耸肩。她同意给他们一个面子,可是却没有答应非要玩得开心不可,或是妆扮成喜洋洋的模样。 她离开之前看中长岛一座无人的农场,房子需要整修,靠近海边,土地面积有十英亩。她卖了结婚戒指付清订金,预备回国后和父亲商量把它买下来。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结婚,她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居所,这座农场正好符合她的理想。 这天早晨他们无言的前往九十号码头。她不明白怎?会同意参加这趟旅行,但是假如和他们同行能够让他们相信她至少在振作,或许父亲就会答应协助她买下那座农场。果真如此,这?做倒也是值得的。反正她喜欢整修旧房子,几乎等不及开始着手了。 "你很安静,亲爱的。"她母亲在车上轻拍着她的胳臂说。全家都好高兴莎拉能同行,以为有了希望,没人知道莎拉坚决的要在回国后回复过隐居生活。倘若大家知情,只会更加伤心。 "我只是在想旅行的事。" 她父亲笑着和母亲聊起他发给朋友的电报。他们安排了紧凑的两个月,包括坎城、摩纳哥、巴黎、罗马,当然还有伦敦。 大伙走上船时,她母亲正在对莎拉介绍一些她不认识的老友,有几个乘客转头注视他们。莎拉的模样迷人,黑帽神秘的遮住一只眼,另一只眼藏在面纱下,脸蛋年轻却又严肃。她几乎像一位西班牙公主,令人们侧目和纳闷。有人说她一定是电影明星,坚称在某处见过她。莎拉若是听得见这些话一定会很开心,她对周围的人毫不注意,而这些人都衣着亮丽,珠光宝气,男士英俊,女人美艷。莎拉只对找到自己的舱房感兴趣。她进入舱房后,看见彼得与珍妮已经抵达,带着玛琪和詹姆,詹姆在房门外跑来跑去。两岁半的他已经是个恐怖分子。玛琪几天前才开始走路,正在房内蹒跚学步。莎拉很高兴见到他们,尤其是珍妮。她对珍妮的愤怒早在几星期前就消失了,两人现在又恢复邦交,特别是在莎拉透露要去欧洲之后。 他们带了两瓶香槟,侍者正在倒另一瓶,大家站在莎拉的房里聊天。她的房间与父母的相连,中央有一间起居室,大到放得下三脚钢琴。詹姆几分钟之内就发现了钢琴,兴奋的敲打着键盘,珍妮正在央求他下来。 "我们要不要告诉大家说詹姆不会和你们同行?"彼得笑嘻嘻地问。 "让他发挥一下音乐的天分吧,"他的外公纵容地说。"顺便也让我们留下美好的回忆。" 珍妮也注意到妹妹的打扮太严肃,但是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十分抢眼。她一直是两姊妹中比较漂亮的,综合了双亲的优点。珍妮遗传的是母亲较柔和的线条和金发。具有父亲黝黑、爱尔兰式特质的是莎拉,莎拉不但继承了这些特质,而且将它们发扬改进。 "希望你玩的尽兴,"珍妮安详地说。他们都盼望她结交新朋友、见识新事物,然后回国和老朋友恢复联络。莎拉这一年来的生活太孤寂、萧索,令珍妮不可思议。不过,她也无法想象没有丈夫、没有彼得的生活。 当汽笛烟雾齐发,水手、侍者们忙着巡逻全船,请送行者下船时,他们夫妇也下了船。众人都在拥吻和挥手道别,饮下最后一口香槟——最后一名送行者终于下了船。汤家的人站在甲板上向珍妮和彼得挥手,詹姆在他爸爸怀中扭动,珍妮牵着玛琪的小手教她说再见。薇丽望着他们,眼底涌出泪水。离开他们两个月将是很长的一段日子,不过只要对莎拉有益,她愿意做这个牺牲。 "啊,"艾德带着满意的笑容。事情完全符合他的理想,他们的船驶离码头,即将航向大海,莎拉总算要去欧洲了。"我们现在做什??绕着甲板走一圈?去逛商店?"他对这次的旅行充满期待,渴望与老朋友们再见面,现在也是去欧洲的好时机,那里的政情近来愈来愈紧张,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演变成什?状况。假如一、两年内战争爆发,那?这次也许是他们游览欧洲的最后机会了。 "我想先去打开行李。"莎拉说。 "女侍会替你做所有的事。"她母亲说,可是莎拉不愿意。 "我希望自己料理。"她说,虽然四周充满庆典的气氛,她的神情却是凄惨的。船上挂满了气球和彩带。 "那?我们在餐厅一起吃午饭好吗?" "我也许要睡一下。"她试着对他们微笑,心里却想到此后两个月随时得与他们在一起,日子必定不会好过。她已经习惯一个人舌忝噬她的创伤,虽然伤口大都痊愈了,疤痕却依然明显,所以她情愿单独躲起来。她无法想象日夜与父母相处,忍受他们不断给予她鼓舞的滋味。她现在习惯了独居生活和自怨自艾的孤独时刻,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而今之所以会变成如此要归功于范佛雷。 "你难道不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吗?"她母亲不肯放弃。"你在舱里待太久,说不定会晕船。" "如果我不舒服会出来走走的。别担心,妈妈。我很好。"她说。可是在她回房时父母都不相信她的话。 "我们要拿她怎?办,艾德?"她的母亲忧愁她在甲板上散步,不时看看其它乘客和大海,想着莎拉的问题。 "她很不自在。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像表面那?不快乐,还是自以为这样很浪漫。"她的父亲再也不敢确定是否了解她,或者以前有没有了解过她。他的一对女儿偶尔会使他模不着头脑。 "我也觉得忧郁似乎变成了她的习惯。"薇丽答道。"刚开始她是真的痛心、失望,佛雷造成的丑闻令她抬不起头。但是你知道,过去六个月以来,我慢慢觉得她喜欢过这种隐居的生活。我也不懂为什?,不过她就是如此,以前的她很喜欢交际,比珍妮顽皮,而现在她好象完全忘了自己的天性,变成另外一个人。" "唔,她最好赶紧恢复以前的莎拉。她这样逃避人群根本就不健康嘛。"他完全同意妻子的看法。他也感觉到莎拉这几个月以来根本就喜欢离群索居,她变得比以往平静,也成熟了一点,但是绝对不快乐。 稍后他们去吃午餐时,莎拉坐在舱房内写信给珍妮,她早就不再吃午餐了,通常她会在这段时间去海边散步,所以她才会一直这?瘦,不过这对她并不算是牺牲,现在的她根本就鲜少感觉饥饿。 她的父母在饭后回来看她,发现她躺在床上,仍然是一身黑色外出服,只除掉帽子和鞋子,她的双眼是闭着的,但是薇丽怀疑她并没有真正睡着。他们留下她,一小时后再回来时看见她换了一件灰毛衣和长裤,靠在躺椅中看书,对周遭的环境毫无兴趣。 "莎拉,去不去甲板散步?商店都很精彩。"薇丽决定锲而不舍的努力下去。 "待会儿吧。"莎拉连眼皮也没有抬,一迳看她的书,当她听见关门声时以为母亲离开舱房了。她抬起眼嘆一口气,继而吃惊的看见母亲还在。"喔……我以为你出去了。" "我知道,莎拉,我要你和我出去散步,我不会全程都浪费时间求你出去走走。是你决定要出来的,现在请你表现得大方一点,否则你会扫了大家的兴,尤其是你爸爸。"他们夫妻总是为彼此担心,莎拉以往觉得这很有趣,现在却感到恼火。 "为什??为什?我一定要每分钟都在场?我喜欢一个人,为什?这样就教大家受不了?" "因为这不正常。你这种年纪的女孩成天一个人是不健康的。你需要人群、生活和刺激。" "为什??谁为我决定的?谁规定二十二岁的人一定要有刺激?我不需要高潮起伏。以前我有过那种生活了,以后再也不想过了。为什?你们永远也不懂?" "我懂,亲爱的。但是你以前过的生活并不叫作-刺激-,那是失望,是把所有正常和美好的生活都剥夺了;所有你原来相信的东西。那是一种可怕的经验,我们都不要你再经历一次。没人愿意你遇上那种事。但是你一定要再回到这个世界来,否则你只会枯萎和死亡,在精神和内心慢慢死亡。" "你怎?知道?"莎拉被母亲说的很烦恼。 "因为我从你的眼中看出来了,"薇丽聪明地说。"我看见一个人正在慢慢死亡、痛苦;孤独、哀伤。那个人正在求救,你却不让她出来,不准她获救。"莎拉的眼中出现了泪光,她母亲走到她面前轻轻拥住她。"我非常爱你,莎拉。请你试试看……试着回复你的本来面目。信任我们……我们不会让任 何人伤害你。" "可是你不知道那是什?滋味。"莎拉像个孩子一般呜咽,对自己的情绪失控感到羞愧,却又无法控制它。"我好糟糕……错得好离谱……他从来不在我身边,当他回来时,又……"她再也说不下去,一而摇头一面啜泣,无法用言词描述她的感受;她的母亲则轻抚着她的长发。 "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我只能想象那样的生活。我知道一定很可怕。不过都已经过去了。你又多了一次机会,你的生活还要继续下去,你不能不试试看就放弃。瞧瞧你的四周,体验一下海风、气味和鲜花,让你自己活过来。拜托……" 莎拉攀附着母亲听她说话,终于一面哭一面把感觉讲出来。"我没办法……我好害怕……" "我就在你身边。"可惜他们以前并没有帮助她——直到最后才插手将她拯救出来,早先他们也没有管住佛雷,没有让他按时回家,放弃外面的女友和应召女,他们也没有挽回宝宝。莎拉学到了一个痛苦的教训,有时候没人能给你帮助,即使父母也不能。 "你必须努力试试看,甜心。先慢慢开始。爸爸和我会陪着你。"她推开女儿,直视着她的双眸。"我们都非常非常爱你,莎拉,我们不会再让你受伤害。" 莎拉合上眼深吸口气。"我会努力的。"她睁开眼注视着薇丽。"我会的。"她突然惊慌起来。"万一我做不到呢?" "做不到什??"她母亲笑了。"不能和我们一起散步?不能跟我们一道吃晚餐?不能与我们的朋友见面?我觉得你做得到。我们不会要求太过火,如果你真的吃不消,你可以告诉我们。"她简直像个病人,而在某方面来说她的确像是有残疾的人。佛雷使她受了重创。问题是她能否痊愈和获救;能否恢复健康。薇丽无法接受女儿不会恢复。"去散散步怎?样?" "我的样子好难看,眼楮大概肿了,我的鼻子一哭就会红。"她含着泪笑,她母亲扮个鬼脸。 "这是我听过最荒诞的借口。你的鼻子不红。"莎拉跳下椅子照照镜子,作呕的大叫一声。 "本来就红嘛!你看看,像个烤红薯!" "我瞧瞧……"薇丽眯起眼仔细端详女儿的鼻子,再摇摇头。"这可真是最小最小的红薯。我看只要你洗把冷水脸就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什?不同了。你可以梳梳头,甚至再涂上口红。"她好几个月没有化妆,也不在意这些小节,而薇丽始终没有说过她什?。 "我没有带化妆品来。"莎拉执意淡然地说。她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心想改善,只是觉得母亲的话感动了她,她不想过于不合作,所以就要她抹唇膏她也愿意让步。 "我去拿我的,你即使不擦也很好看。我不化妆可就像一张白纸了。" "你才不会呢。"莎拉对着走向自己房间的母亲说,她要去为女儿拿口红。稍后她走回来把唇膏递给莎拉,莎拉听话的洗脸、梳头。穿着毛衣、长裤,长发披在肩上的她再度像个年轻女孩,薇丽笑着挽起女儿离开舱房,去找莎拉的爸爸。 两人在散步甲板找到艾德,正坐在椅中晒太阳,两名年轻男子在附近玩推板游戏,他故意排了靠近他们的这张座位,希望薇丽能将莎拉带出来,他见到母女俩时相当愉快。 "你们两人想做什??买东西?" "还没有开始哪。"薇丽含笑说,莎拉也浅笑着。她对那两名青年丝毫不曾注意。"我们想先散散步,再和你喝茶,然后逛遍商店,把你的口袋掏空。" "你们要是把我洗劫一空,我就只好跳下船啦。"两个女人失声而笑,那两名年轻男子看见了莎拉,其中之一的兴趣很明显。但是莎拉转开身,陪着父亲走过甲板散步,艾德在闲聊中惊异的发现女儿对时事了若指掌。她显然最近花了不少功夫看报纸和杂志,才会如此了解欧洲的情势。他这才想起她原本就是聪明和机智的女孩,而今她更是不凡,而她在隐居期间并未浪费光阴。她畅谈着西班牙内战,分析希特勒在三月并吞奥地利,与他两年前在莱茵西部地区的行为。 "你怎?会知道这些?"她父亲兴趣盎然地问,和她聊天是一大乐事。 "我读过很多东西。"她对他羞怯地笑笑。"我没什?事可做,你知道。"两人相互一笑。"我觉得这些很有意思。你看以后会有什?发展,爸爸?希特勒会不会开战?他分明正在做准备,我觉得罗马和柏林结盟也很危险。尤其是那个墨索里尼更是大有问题。" "莎拉,"他瞪着她。"你真教我刮目相看。" "谢谢你。"两人又走了一会儿,继续讨论欧洲的危机,一小时后他几乎舍不得和她暂时告一段落,她的这一面是他从未见过的,而这一面显然被范佛雷糟蹋了。他们在喝茶时仍然聊个不停,艾德的看法是美国不会投入战争,而且认为英国也不会加入欧战。 "可惜我们不去德国,"莎拉的话令父亲吃了一惊。"我很想去看看那里的状况,甚至和当地人谈话。"她的话使艾德十分庆幸他们没有计划去德国。他可不打算让女儿卷入复杂的世界政治当中。熟知政局、见解独到如莎拉这样年轻的女孩固然鲜见,然而亲赴是非之地一探究竟却绝非做父亲的意愿。 "我想我们还是留在英国和法国的好。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罗马。我们可以到了欧洲再决定。" "你的冒险精神呢,爸爸?"她促狭地问,而他则摇摇头,知道犯不着趟这种浑水。 "我太老啦,亲爱的。而你应该穿上漂亮礼服去参加宴会。" "多?无聊啊。"她故意摆出厌烦姿态,立刻逗笑了她的爸爸。 "你的确是个不平凡的姑娘,莎拉小姐。"难怪她和范佛雷的婚姻会沦为悲剧,使她隐居在长岛。她太聪明,一般年轻男子根本无法与她匹配。 到了第三天,莎拉对于在船上散步已完全适应。她依旧喜欢独处,对身边的异性毫不注意。不过她和父母到餐厅吃饭,昨晚还与船长同桌进餐。 "你有没有和别人订婚呢,汤小姐?"欧文船长双眼发亮的问,薇丽屏息等待女儿的答复。 "没有。"莎拉冷冷地回答,脸颊微红,手指微微发抖地放下杯子。 "欧洲的男人真是走运。" 莎拉端庄地一笑,这句话有如一把刀插在她的心口上。不,她没有订婚,她正在等候离婚于十一月生效,届时正好是举行听证之后的一年。离婚,她自觉像个被毁掉的女人。幸好这儿没人知情,这可以算是她的福气,她也很感激。如果运气好,在欧洲也不会有任何人知情。 船长邀她跳舞,她穿着婚前做的冰蓝色缎质衣裳,在他的怀中显得非常出色。这件衣服是她的嫁妆之一,当她换上时觉得喉头堵着一块疙瘩。船长和她跳完一曲之后,一位她完全不认识的青年立刻上来邀请她,她迟疑了半晌才礼貌地点点头。 "你是哪里人?"他非常高大,一头金发,她听得出他是英国人。 "纽约。" "你要去伦敦吗?"他似乎很开心,其实他已观察了莎拉好几天,觉得她有意躲避人群,完全不给任何人机会,使他有些不知所措。 莎拉故意对他摆出模稜两可的态度。她无意被任何男性追求,而且这个男人居然令她联想起佛雷。 "你会住在哪里?" "和我父母的朋友住。"她谎称,实际上他们在克莱瑞基饭店订了房间,在伦敦起码会停留两周,不过她可不想和他踫面,幸好这一曲很快就要结束了,他有意跟着她走,而她却毫不鼓励他,过了几分钟他会过意来,便返回自己的桌位。 "看来温斯洛爵士并不对你的胃口。"船长挖苦她。这些年轻贵族是全船未婚女性的猎物。只除了万分冷漠的汤小姐。 "没有啊。我只是不认识他。"莎拉淡淡地说。 "你希望正式介绍吗?"船长提议道,莎拉笑盈盈的拒绝了。 "不啦,谢谢你,船长。"稍后她和父亲共舞时,船长对薇丽盛贊她女儿的美貌与才智。 "她很不平凡。"他显然非常爱慕她。她和莎拉的爸爸一样喜欢跟她聊天。"而且好漂亮。这?年轻风度却好得出奇。我想你不用为她操任何心。" "是啊。"薇丽为女儿深感骄傲。"只除了她太乖啦。"薇丽忍不住笑了,万万没料到莎拉对温斯洛爵士会不假辞色,这对其它的欧洲青年不是好消息。"她遭遇过一件很大的不幸,"她说。"所以她对每个人的态度都很保留。我们希望去欧洲玩玩能让她开心起来。"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终于有了头绪。难怪她会对温斯洛爵士毫无兴趣。"她要找对象可不容易,"他坦白说。"她太聪明、太有智能,对幼稚胡闹之举一点都没兴趣。也许老一点的男士。"他喜欢这个姑娘,不觉关切起这个问题,于是对她的母亲又说︰"你很幸运。她是个美人。但愿她找到一位如意郎君。"薇丽不禁怀疑这是否是大家的感觉︰他们是去欧洲替莎拉找丈夫的。莎拉若是发现实情一定会大发脾气。薇丽和船长合跳了一曲,便过去找丈夫和莎拉。 "我看我们应该早一点休息了,明天还要忙一天呢。"他们要在舍堡下船再直接前往巴黎,莎拉从未去过那里,他们安排了紧凑的观光行程,由旅馆派车和司机接送。他们将住在丽池饭店,一星期后转往杜维尔、贝瑞兹访友,再到蔚蓝海岸停留一星期,之后是坎城,与一位老朋友在蒙地卡罗相聚数日,然后他们再去伦敦。 游轮于翌日早晨八点泊靠舍堡,汤氏一家人兴高采烈的搭上渡轮。艾德列了一张参观名单,坚持要莎拉造访这些地点,其中包括罗浮爆、凡尔赛宫、艾菲尔铁塔、拿破仑陵墓。薇丽听到最后挑起一道眉毛。 "我没有听见香奈尔、狄奥列在名单上,你忘了它们吗,亲爱的?"薇丽急欲要为自己和女儿采购今年流行的服饰。 "我是想忘,"他宽容的笑着。"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忘记的。"他喜欢纵容妻子,这次更希望能把女儿也惯坏,但是他更想向她介绍重要的文化遗迹。 他们抵达丽池饭店后住进一间完美的套房。这一次莎拉的套房与他们完全隔开,可以眺望凡都姆广场。当她站在房间里时感觉到一种既苦又甜的滋味,如果能和丈夫同行,住在这里的感觉会更好。她嘆着气爬上巨大的双人床。 第二天一早他们前往罗浮爆。这是一次收获丰富的旅行,旅途的每一站都很有意义。莎拉不再抗拒父母,他们在巴黎只有一位朋友,是艾德母亲的老友,她邀请全家人去喝茶。在这儿莎拉不需要逃避任何社交活动,只需尽情逛博物馆、教堂、商店。 到了杜维尔就比较辛苦一点,因为那里的朋友坚持要莎拉与他们的儿子见面,竭尽全力撮合两人。他对她十分感兴趣,而她却认为他没有吸引力,缺乏常识,无聊至极。她在拜访这家人的一整天时间中全力逃避他。然后到了贝瑞兹,老朋友的一对儿子也对她穷追不舍,还有在坎城的某人的孙子逼得她透不过气;到了蒙地卡罗,朋友介绍给她两名"可爱的"青年更是教她吃不消。当他们的行程接近蔚蓝海岸的尾声时,莎拉的情绪恶劣,几乎不肯和父母交谈。 "你喜欢蔚蓝海岸吗?"薇丽在收拾行李时故作无辜地问女儿,他们即将在次日启程前往伦敦。 "不,我一点都不喜欢。"莎拉不客气地直说。 "真的?"她母亲诧异地仰起头,她还以为女儿玩得很愉快,他们搭过几趟游艇出海,大部分时间消磨在海边,还参加了数次十分精采的宴会。"那真是太遗憾啦。" "我要你知道一件事,妈,"莎拉直视着母亲,搁下正在折迭的白衬衫。"我不是来欧洲找第二个丈夫的。在十一月之前我仍是有夫之妇,之后我希望永远不再结婚。我痛恨你认识的每一个朋友强行把他们的笨儿子或白痴孙子塞给我,我在这儿还没有认识一个值得聊天的男人,更谈不上和任何人可以相处一个钟头。我这辈子不想再要另外一个男人,更不想被人拖着跑遍欧洲,活像嫁不掉的老女孩,急欲找个老公。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她母亲震惊的点着头。"还有,这些朋友们知道我结过婚吗?" 薇丽摇摇头。"我想没人知道。" "啊,也许你应该告诉大家。相信他们若是晓得我离了婚,就不会这?起劲的把那些蠢材硬塞给我了。" "这又不是犯罪,莎拉。"薇丽静静地说,很清楚她的看法。对莎拉而言离婚不啻是犯罪。一个她不能原谅自己的罪行,她也不指望别人原谅。 "这种事不值得骄傲。大部分人也不会视之为特殊优点。" "我没有这?说,但是这也并非不能克服的苦难。你终究会认识一些知道这件事而又不在意的人。有时候如果时机对,你甚至会认为有必要告诉一些不知情的人。" "是啊,就像传染病,你有义务要先警告别人。" "当然不是啦。除非你自己有这种想法。" "或许我应该挂个牌子,你知道,就像麻疯病人。"她的语气愤慨、悲痛,但是她厌恶与那些不了解她又想撕掉她衣服的男孩玩配对游戏。"你知道杜维尔的那个男孩做了什?吗?他在我换衣服时偷走我所有的衣服,然后闯进来想扯掉我的浴巾。他还自以为非常幽默哩。" "太可怕啦!"她母亲大吃一惊。"你为什?不吭声?" "我只对他训了几句。我告诉他如果不马上把衣服还给我,我就去见他爸爸,可怜的傻瓜吓坏了,把东西还给我又央求我不要泄漏一个字。他根本就是可恨的东西。"这是十六岁而非二十七岁男人的行径。而这些青年全是一个德行,不成熟、骄纵、傲慢、无知、缺乏教育。她无法忍受。"我只是要你和爸爸知道我不是来欧洲找丈夫的。"她再次提醒母亲,接着继续收拾行李。 薇丽当夜对丈夫提起那件杜维尔的意外以及莎拉的话,艾德认为那孩子只是愚昧,不会构成什?伤害。 "真正的问题在于她比他们成熟太多,因为她所经历的事。她需要一个年龄大一点的成熟男人。这些男孩不懂得应付她。再加上她对再惹上男人很感冒,这些小毛头当然只会触怒她。我们在伦敦为她介绍对象可得小心一点。"他们的作法并非让她与男性完全隔离,而是介绍她认识能令她愉快的男士,提醒她人生并非只有孤独而已。她到目前为止认识的小伙子反而使她发现独居生活比较有意思。 第三章 他们第二天返回巴黎,搭乘金箭火车和渡轮横越英吉利海峡。他们迁入克莱瑞基饭店时正好赶上晚餐。饭店经理在柜台迎接三人,以最谦恭的热忱态度带他们进入套房。莎拉的双亲住的是一间大卧室,面对有名的大笨钟和国会大厦。她的房间十分女性化,以粉红色和玫瑰印花棉布为装饰,她看见书桌上已经摆了六封邀请卡,没有一封对她是好消息,她连拆都懒得拆阅。薇丽在晚餐时向她介绍这些邀约。他们在房里吃饭,薇丽表示有两个晚宴、一场茶会、一个野餐以及一个正式午餐宴,都是老朋友们安排的,莎拉听在耳中觉得这些简直无聊透顶。 "我一定要和你们去吗?"她呜咽的语气使她母亲想起十几岁的她,但是艾德答话时的态度却很坚决。 "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我们都知道这次出门的目的,我们是来探望朋友的,不能侮辱他们,随便拒绝人家的好意。" "他们为什?要见我?他们是你的朋友,爸爸,不是我的,他们不会想念我。" "我不要再听了。"他的拳头放在桌上。"我也不想再和你讨论下去。你年纪不小了,不要再胡闹。请你努力表现出礼貌、有风度的一面。听见了吗,汤莎拉?" "好嘛。"莎拉冷冷地望着他,然而他似乎并未注意,也不在乎她有多?不高兴。他带她来欧洲是有理由的,在成功之前他绝不会放弃。不论她多?顽抗,他本能的知道她需要出去走走。 他们无言的吃完晚餐。 第二天三人去逛维多利亚和亚伯特博物馆,之后参加了一个极端正式无聊的晚宴。但是莎拉没有抱怨。她穿着母亲为她此行选焙的墨绿色礼服,和她的眼珠几乎同色。她显得完美而无聊,整个晚上都厌烦难捱。她又认识了几名年轻男子,努力找话跟他们聊,却发觉与他们毫无共同点。而且他们大都愚蠢无知,对周遭的世界简直毫无所知。 莎拉在回程途中不发一言,父母也没问她是否愉快,谁都看出她不高兴。第二次的晚宴情况差不多,而茶会更是糟得不能再糟。她在那儿被迫认识了某人的佷孙,连莎拉的母亲都不得不承认此人不但笨,而且幼稚可笑。 "看在老天的分上,"那天晚上莎拉返回克莱瑞基饭店时火爆地说。"这些人是怎?回事?为什?要这样对待我?为什?每个人都要拿我和他们的笨亲戚配对?你们在答应人家的邀请时对他们说了什??"莎拉问她爸爸,他不愿辩白。"说我嫁不出去,请他们大力相助?"她根本不相信会遇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人。 "我只说我们会带你同行。他们怎?解释是他们的问题,我觉得他们只是想安排年轻人陪你。如果你不喜欢人家的亲戚朋友,那?我很抱歉。" "你就不能跟人家说我订婚了吗?或者患了传染病?这样他们就不会强找人和我配对了!我实在受不了。我不要再去参加什?宴会,整晚觉得自己是傻瓜。"她应付得很完善,可是脾气却再也按捺不住,而且她的确无法忍受这种无聊的场面。 "对不起,莎拉,"她的父亲说。"他们并没有恶意,请不要这?生气。" "我们自从离开纽约后,除了和你以外,我没有跟任何人谈过有意义的话题。"她谴责道。他莞尔一笑,至少她喜欢跟爸爸作伴,这一点倒是值得欣慰。 "那?你躲在长岛时又是和谁谈有意义的话题?" "至少在那里我并不期待什?。"那儿的日子平静。 "那?现在就不要期望太高。有什?就接受什?吧,试着去看看新的地方,接触新的人。" "连女性都没有值得聊的话题。" "这个我可不同意。"他说,他的妻子挑起眉毛,他歉然地拍拍她的手,不过薇丽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 "这里的女人只对男人有兴趣。"她辩驳道。"我看她们连政治都没听过。她们都以为希特勒是她们母亲新请的厨师,怎?会有人愚蠢到这种地步?"她父亲闻言纵声大笑。 "你又什?时候开始变成势利鬼啦!" "打从我一个人独处开始。那种日子太清静啦。" "也许太清静了。你必须记得世界上有各种人,这就是世界。你孤独太久了,莎拉。我觉得你能出来走走是最正确的选择。" "我可不敢肯定。"她低吼道,事实上她觉得这次的旅行很值得,也很高兴能和父母同游。她觉得和父母更加亲昵,而且她虽然怨言不断,却许久没有这?快乐过了。别的不说,至少她的幽默感已经恢复。 她极力拒绝和他们在第二天去乡村别墅野餐,但是艾德坚持她没有选择余地,野外的空气对她有益,况且他熟悉他们的目的地,认为那儿是个值得一游的地方。莎拉和他们上车时还在申吟,一路上不停地抱怨,但是她不得不承认郊外的景色的确迷人,气温也高得异常。 他们到达后她勉强承认那里果然十分壮观,一如艾德所言。它是一幢十四世纪的城堡,还有护城河围绕,四周围全是道地的农舍。主人邀请了一百位客人。莎拉从未见过如此吸引人的地方,对那些农庄兴趣盎然,提出无数问题,还把父母摆脱掉独自去散步,她眺望那些茅草屋顶的小屋和远方庞然的城堡。这幅景致实在出人意表,她轻嘆一声,满足的沉浸在这平静、古老的环境下。她周遭的人似乎都消失了;事实上大多数客人已经回到堡中吃午餐,或者在堡中的花园散步。 "很了不起吧?"她身后有个声音传来。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黑发蓝眼的高个子。他的身材很高,笑容温暖,有如大哥哥。"我来这里的时候总觉得回到了古代,好象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骑士和一批贵妇人出现。" 莎拉正好有同感。"我也在这?想呢。我去过农场后就不想回去了。我要留下来体会一下你刚才形容的情景。"她对他笑一笑。 "我喜欢这样子。我最怕那些改造成现代化的地方。"她点点头,对他的描述和态度很感兴趣,他对她说话时眼底隐含着笑意。 "我叫韦威廉,本周末的囚犯。"他自我介绍说。"贝玲和乔治是我的表亲,疯狂的一对夫妻。不过他们是好人。你是美国人吧?" 她点点头,有些害羞地伸出手。"是的。我叫汤莎拉。" "很荣幸认识你。你从纽约来的吗?或者是更刺激的地方,底特律或旧金山?" 她被他的比喻逗笑了,表示他第一次就猜中了。 "来参加欧洲豪华旅行?" "又说对了。"她笑眯眯地说,他以锐利的蓝眼谨慎地瞅着她。 "让我猜猜看,和你的双亲同行?" "是的。" "真没意思。他们白天去博物馆和教堂,晚上把你介绍给朋友们乳臭未干的儿子,其中能说英语的人寥寥可数。你一定烦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对不对?"他显然对自己勾勒的情况十分满意。 莎拉忍不住大笑出声。"你一定在观察我们,不然就是有人告诉你我们在做什?。" "我想不出比这更糟的情况了,除了与一个讨厌的丈夫共度蜜月之外。"他说这话时她的眼神一暗,似乎明显的和他拉远了距离,他立即就觉察到了。 "抱歉,我说的太过分了。"他坦率的表示,她只觉得和他在一起舒适而自在。 "没什?。"她想告诉他是她自己太敏感,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口。"你住在伦敦吗?"她认为有责任换个话题重建他的信心,但是他似乎并不以为意。 "没错。"他说。"当我不在哥塞特郡修篱笆的时候。那儿可不像这里。我又没有贝玲和乔治的想象力。他们花了许多年的功夫一点一点修筑这里。我却用了多年时间阻止我那个地方变成废墟。反正那里是没救了。但愿你能想象得出它的可怕。到处都在漏风,蜘蛛网倒挂,杂音不断,我可怜的妈妈还住在那儿。"他把每件事都说得很有趣,两人一面聊一面离开农场。"我想我们该回去吃午餐了,当然不回去也不会有人注意。有那?一大群客人,就算我们回伦敦,贝玲也不会发觉的。不过你的父母大概会注意到吧。我猜他们会带着猎枪来找我。" 她又失声笑了,知道父母很可能会用猎枪逼他接近她。"我看不会吧。" "我并不是做父母眼中的理想女婿,年纪太大啦,不过我可以保证健康情况还相当不错。"他小心翼翼的打量她,惊慑于她的美貌,对她眼底闪现的智能、哀伤、谨慎也十分感兴趣。"如果问你几岁,会不会太鲁莽?" 她倏地想对他说"三十岁",继而不明白自己何以要对他撒谎。"我下个月就满二十二岁。" 他对她微微笑着,以有力的手扶她跨过一块大石头,对她的年纪并没有她所想的那?意外。"还是个娃娃。我都三十五了,假如你把我带回去,你的父母一定会非常沮丧。"他在开她的玩笑,但是两人都很愉快。他将会是一个好朋友,她甚至还不认识他是谁,却知道能和他开玩笑。 "你的优点是不会乳臭未干,我敢打赌你会看时间,也能说英语。" "我承认我的优点很多。那些人是从哪里找来这?多恐怖的亲友?我真弄不懂。我认识不少年轻女性,大都是亲戚的亲戚,大概才从学校毕业。可怜的姑娘,全都以为我渴望和她们见面。很惊人吧?" 莎拉想起这次在欧洲各地结识的青年就扑哧一笑。她向他介绍在杜维尔、贝瑞兹、坎城、蒙地卡罗认识的那些男孩……两人进入城堡时已经成为好朋友。 "他们会不会留下一点午餐?我饿死啦!"他对她说,以他的身高,的确很容易使人相信他的确饿了。 "我们应该由农场拿一点只果,我也饿了,但是那些农民并没有意思要给我们,我不敢伸手要。" "你早该说的,"威廉说。"我可以替你偷。" 他们看见餐桌上堆满烤肉、鸡和沙拉。两人各自盛满一盘,威廉带着她走向一座凉亭。她毫不迟疑的跟着他,仿佛和他独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当他们开始聊政治时,莎拉着迷的听他叙述在慕尼黑的见闻。他表示那里的气氛紧张,但是没有柏林严重,而他是一年前去柏林的。整个德国似乎都笼罩在备战的状况下。 "你看战争很快会爆发吗?" "很难讲。你们的政府并不这?想,不过我觉得迟早会开战。" "我也觉得很难避免。"他没想到她会关心一般女性不感兴趣的世局。他问起她原因所在,她表示这一年来她经常一个人独居,所以读过不少报导。 "你为什?要一个人住?"他深深望进她的眼中,她移转目光。他看得出她的内心深处十分痛苦,却刻意地掩饰它。 "有时候人需要孤独。"她不再多言,他也不再刺探。她接着对他提起她在长岛看中的一座农场。 "这对年轻女郎可是很大的计划。你的父母会不会有什?意见?" "他们会气疯,"她咧嘴笑着。"可是我不想再回纽约。他们最终会同意的。"她是个倔强的女郎,他对她的表情深感有趣。 "我不觉得住在纽约有多不好,但是你这种年纪的女孩只身住在农场也不大好。何不去避个暑或度周末?" 她坚毅地摇摇头。"我要长期住在那里,亲手修复它。"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他惊讶地发觉自己十分喜欢她,她是个迷人的尤物。 "没有,不过我相信我做得到。"她扬起下巴。 "你大概很伤父母的脑筋,难怪他们会带你来找白马王子。我有点同情他们。也许你应该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她震惊地瞪着他,并且用餐巾刷他一下,他笑着抬起手阻挡,突然疯狂得想亲吻她。然而当他看见她眼中的悲伤时,他不敢造次。 "你遇到过一件不快乐的事,对吗?" 她踌躇好半晌才审慎的回答︰"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这?形容。"她的眼神却在诉说另一个故事。 "你不用告诉我任何事,莎拉。我只是个陌生人。可是我喜欢你。你是个好女孩,倘若你遭遇过什?可怕的事,那?我真的很遗憾。" "谢谢你。"她显得非常睿智、美丽、诱人。 "有时候伤害愈大的事也是最快忘却的事。它会狠狠的划开一道伤口,然后就会很快愈合。"但是他看得出她的创伤尚未愈合。他揣测她受过感情的欺骗,不然就是她深爱的对象死了。她的双亲带她来欧洲是正确之举。她是个出色的美女。如果能在欧洲遇见合适对象,一定会摆脱昔日的阴影。 两人躲在凉亭聊了许久才出去和其它客人会合,并且很快就撞见了女主人贝玲,威廉的表亲。 "天老爷,你在这里!我对每个人说你回家了。天啊,威廉,你真要命!"她一看见莎拉在他身边就露出打趣的表情。"我刚刚才想汤氏夫妇快要相信他们的女儿跌进护城河了。他们打从抵达后就不见了女儿,你们在做什??" "我绑架了她,向她唠叨我的生平故事。她正在反胃,要我立刻送她回她的父母身边,所以我送她回来,一直不断道歉。"他咧着嘴直笑,莎拉也愉快地笑着。 "你太可怕了!而且你这辈子从来不知道歉为何物!"她关切地注视莎拉。"亲爱的,他有没有伤害你?我要不要报警?" "喔,快去!"威廉鼓舞道。"我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们啦!" "住口,你这个怪物。"莎拉笑得乐不可支。贝玲故作绝望地说︰"我以后再也不邀请你了。你太不正经,不能和正派人士在一起。" "大家都这?说,"他痛苦地看着莎拉,而她好多年都不曾如此开心过。"我还有胆子和你的父母打招呼吗?" "你最好去一下。"贝玲对他咆哮,并不知道威廉极想认 识他们,以便进一步了解莎拉。"我带你去见他们。"贝玲说,威廉和莎拉吃吃笑着跟在后面,活像两个淘气的儿童。而汤氏夫妇看见女儿时却一点都不生气,发现她和威廉在一起更加令他们放心。威廉长得很英俊,讨人喜欢——虽然有相当年纪,却似乎对莎拉非常着迷。 "我要先道歉,"他解释说。"我们在农场待太久了,我也不该独占莎拉这?久。" "别相信他的鬼扯,"贝玲打岔道。"我相信他一定把令媛绑在一棵树上,吃掉两人的午餐,逼她听他的陈年旧帐。" "多迷人的主意,"威廉沉吟道,汤氏夫妇也笑开了。"莎拉,我们下次应该试试这个办法。"他和莎拉两人似乎相处得宜,大伙热烈地聊了许久,直到乔治发现他们,坚持拖着威廉去看马厩里新的马。贝玲继续和汤氏家人闲聊,对莎拉欣赏的扬起一眉。 "我也许不该多嘴,你们逮到了全英国最迷人、最好的男士。" "我们很谈得来。"如果莎拉在珍妮面前就不会说的这?含蓄。他的确非常出色。 "他聪明过了头,从来没结过婚,挑剔得很。"贝玲对汤家人投去一个警告的眼色。"他一点架子也没有,谁都不会知道……"她转向莎拉。"我想他没说什?吧……你知道他就是韦特菲公爵吗?" 莎拉的双眼圆睁。"我……呃,他只说他叫韦威廉。" "就是嘛,这正是我喜欢他的地方。我忘了他是第几顺位……第十三或十四顺位的继承人。" "王位继承人?"莎拉的喉咙都干了。 "当然啦,不过他登基的可能性不大。而这对我们的意义却很重大,这大概是愚蠢的传统作祟。啊,很高兴你没事。刚才找不到你,我还真有点担心哩。" "对不起。"莎拉的脸颊酡红,对她新朋友的地位依然无法置信。她怀疑自己有没有严重冒犯他。"我是不是要称呼他什??我是指……用什?头饺才对?" 贝玲对她盈盈笑着。"大人,不过如果你这?称呼他,他会枪毙我们。除非他提起,我不会说一个字的。"莎拉点点头,威廉在女主人离开后回来加入他们。 "那匹马如何?"莎拉低声问,竭力装出自然的口气,她的父母则假装不理会他俩。 "没有乔治出的价钱惊人。他是我生平见过最不会选择马的人。可怜的畜牲被阉掉啦,这点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愧疚的望着莎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没关系,"她说。"我可能听过更糟的话。" "希望你没有。"他继而露齿一笑。"喔……乳臭未干的小表……天晓得他们会说什?。"他们笑着互相凝视良久,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疯了。他是个有继承权的公爵,而她居然像老朋友一样和他扯个没完,更要命的是,她简直不想回伦敦了。 "你们住在哪里?"她听见威廉问她父亲,一面跟着大家走回城堡。 "克莱瑞基。你有空来聚聚吗?喝杯酒或者一起晚餐?"她父亲随意地问,威廉闻言似乎很高兴。 "好啊。我可以早晨打电话来吗?"威廉对着艾德说。 "当然,我们会恭候大驾。"艾德与他握握手。汤氏夫妇走向汽车时,威廉转向莎拉。 "我今天很愉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差点不想来的……你是个意外之喜,莎拉小姐。" "谢谢你。我也很愉快。"她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 "大人。"她羞涩地说,唯恐他会发怒,可是他只犹豫片刻就笑了。 "这有什?重要性吗?"他柔声问。 "不,一点都不重要。应该重要吗?" "对某些人很要紧,但是理由都不对。"他知道莎拉不是寻常女郎。他以既严肃又幽默的神情注视她。"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你可要当心喔!" "为什??"她困惑地问,他向她靠近一点。 "或许我会要求你透露你的秘密。" "你怎?会认为我有秘密?" "我们都知道,不是吗?"他说,点点头,他轻轻模她的手,不希望她怕他。"别担心,小东西……不必对我说任何你不想说的事。"他低下头吻吻她的脸颊,陪她走向汽车。她站在车旁以崇敬的眼神仰视着他。她在返回伦敦途中暗想他会不会打电话给她。 第二天早晨艾德和妻子在旅馆房间内吃早餐时,电话铃响了,接线生通报来电的是韦特菲公爵。威廉温暖、和蔼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希望没有太早打扰您,先生,可是我怕你们会出门参观尸 "一点都不早。"艾德愉快地看着妻子,并且对她猛点头,薇丽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我们正在吃早点,除了莎拉。她从来不吃东西,我也不知道她是怎?活下去的。" "我们得想想办法。"威廉写了一张字条嘱咐秘书今天送一束花给莎拉。"你们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女士们大概会有兴趣来伦敦塔参观皇室珠宝。这倒是有贵族身分的好处,你可以随时指定时间带人去参观。莎拉和汤太太说不定可以试戴一下。你知道……就是那回事……"他今早的语气含蓄,非常英国化。但是艾德非常喜欢他。 他是真正的男人,而且对莎拉分明有兴趣。 "我敢说他们一定会喜欢的。这也可以让她们远离商店一、两个钟头。感激之至。"两个男人在电话中大笑。威廉表示他会在两点钟到旅馆门口接他们。当莎拉走出房间倒茶时,艾德不经心的说韦特菲公爵来过电话,今天下午两点会带他们去伦敦塔参观皇室珠宝。"你大概会喜欢的。"他不敢肯定她喜欢的是珠宝或那个男人,而只看了她一眼就得到了答案。 "威廉来了电话?"她似乎吃惊不小,仿佛并没有料到他会来电话。实际上她花了一夜时间说服自己相信他不可能会再联络。"今天下午两点?"她的表情好似父亲的提议有多?恐怖。 "你有其它计划吗?"他想象不出她会去什?地方,除了去逛百货公司之外。 "倒不是的,只不过……"她坐下来,完全忘了那杯茶。"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给我电话。" "他并不是打给你,"她爸爸促狭地说。"他打给了我,请我一块儿出去,不过我很愿意带你们两位同行。" 她狠狠瞪他一眼,举步走到窗口。她想叫他们去,不要带她同行,继而又想这恐怕荒谬。然而再和他见面有什?意思?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事吗? "现在又怎?啦?"她爸爸问,心想如果女儿要拒绝这次天大的机会,那?她就太难以捉模了。威廉是个很棒的男人,与他结交对莎拉没有任何害处。艾德完全不反对这件事。 她慢慢转向父亲。"我真搞不懂。"她伤感地说。 "他是个好人。他喜欢你,你们至少可以做朋友。有什?可怕?难道你连朋友也不要?"他的话令她觉得自己好傻。但是今天她必须记住不宜在威廉面前太沖动,以免出洋相。 "你说的对。我只是……因为他是个公爵。在我知道以前……"她不晓得对他说什?才好,但是他明白。 "这不应该有多少差别。我喜欢他,他很好。" "我也喜欢他。"她说,薇丽则递给她一片面包和茶,希望在她出门购物前能吃点东西。"我不想弄得情况太尴尬。" "除非你嫁给他,我觉得你言之过早了吧?"-但是他很高兴她能视威廉为异性。她对父亲笑一笑,退回房间更衣。半小时后她穿着父亲在巴黎为她买的香奈尔红色丝衣出现了,显得抢眼极了。她还戴了香奈尔这一季的新饰品︰两只缀满珠宝的手镯,款式时髦。 她的黑发向后梳,用黑色缎面蝴蝶结固定,耳朵挂着祖母送她的珍珠耳环。"你的首饰很漂亮。"艾德在他们离开旅馆时贊美道。"你应该经常戴。"她的饰物并不多,一串祖母留给她的珍珠项链以及珍珠耳环,还有几个戒指。她退回了佛雷的订婚戒指,以及他祖母的钻石项链。 "也许今天下午我就可以戴啦。"她打趣道。 中午他们在一家饭馆吃饭,为艾德订制一顶帽子,在两点之前回到饭店,看见威廉已经在大厅等候他们。他们走进饭店时,他正在紧张的踱步和看手表,他一见到莎拉表情就开朗了。 "你真的太耀眼了!"他开心地说。"你应该多穿红色。"她还抹了母亲的大红色唇膏。"很抱歉我来早了。"他致歉道。"我一向认为早到比迟到更没礼貌,可是我不想错过你们。" 莎拉笑眯眯地看着他。"很高兴见到你,阁下。"她轻声添了两字,令他微微瑟缩。 "下次我再见到贝玲一定要揍她一顿。如果你再那样叫我,我就扭你的鼻子,听见了吗?汤小姐,或者要我叫你殿下?" "说老实话,听起来不错呢。殿下……陛下……我很喜欢头饺!"她故意用浓重的美国南方腔对他说,还对他猛眨眼,他伸手扯扯她的马尾巴。 "你太难缠了……美丽而难缠。你一向都这样子吗?"他愉快地问,她的父母正在柜台询问有没有留言。 "有时候更糟糕。"她得意地说,很清楚她其实非常安静,而且持续了将近两年。自从嫁给佛雷以后她没有多少欢乐。而今和他在一起,她突然感到迥然不同了。他使她笑声不断。她觉察得出他在她面前特别会恶作剧。而威廉对她也有同感。 她的父母走了过来,威廉带着大家上车,亲自开车带他们去伦敦塔。抵达目的地之后,他将莎拉和她母亲扶下车,递了张名片给警卫,他们立刻被引进去,虽然现在不是开放时间。一名警卫带着他们绕行螺旋形楼梯,上楼去欣赏皇家宝物。 "这些东西都很珍贵,有些非常古老,它们的历史要比珠宝本身更有价值。"威廉从小就对母亲的首饰非常着迷,喜欢研究它们的制造法,以及其中的故事。 他们来到收藏珠宝的房间时,莎拉就知道威廉何以认为他们会喜欢这里了。这儿有六百年前皇族戴的皇冠、权杖、宝剑,以及只有在加冕大典中才看得到的宝物。那枝十字架形的权杖更是令人屏息,上面瓖了五百克拉的钻石,它也就是着名的非洲之星,由南非献给爱德华七世。威廉一定要莎拉试戴四顶皇冠。她没想到这些皇冠如此沉重,非常钦佩戴过它们的女皇。 "乔治国王戴着这顶加冕的。"威廉指着其中之一说,使她重新想起他的身分。但是当他们闲聊时,她总是会忘记他真正的身分。"大卫经历了那些事情的确是很辛苦。"莎拉起初不知道威廉在说什?人,旋即想起温莎公爵的教名是大卫。"真是太可惜了。他们都说他现在很幸福,也许吧,不过我几个月前在巴黎见到他,他看起来并不怎?样,辛普森太太不是简单的女人,背景又那?辉煌。"威廉指的是温莎公爵夫人。 "她实在太自私。"莎拉低声说。"对他也太不公平了。"她真心真意地说,觉得近来自己与她愈来愈近似。 但是离婚的耻辱对她似乎比对辛普森太太更严重。 "她并不坏,只是太精明。我一直觉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我的表哥……温莎公爵,"他多此一举的解释。"在结婚前就送了她百万元以上的珠宝,他要卡蒂亚在巴格达替她找了一颗翡翠瓖成订婚戒指。我从来没见过那?漂亮的翡翠,我向来喜欢翡翠。"听他介绍这些珠宝令她惊喜无比。他说的不是小道消息,而是皇室的历史︰亚历山大大帝的珠宝,拿破伦送给约瑟芬的项链……其中有一顶钻石和土耳其石瓖的后冠,威廉要莎拉试戴,它非常适合她的黑发。"你也应该拥有这样的东西。"他柔声说。 "我可以在我的农场戴它。"她说完,他就一皱眉。 "你太不敬了,头戴维多利亚女王的后冠,谈的却是农舍!恐怖的姑娘!"他显然只是说着玩的。 他们在那间房间停留到傍晚,听了无数历史和轶闻。艾德热烈地向威廉道谢。 "的确很有趣吧?我也喜欢来这里。第一次是家父带我来这儿。他喜欢为母亲买珠宝。可惜她现在都不戴了。她的身体比较弱,很少出门。她坚称再戴那些首饰只会使自己像个傻瓜。"威廉在回到车上后说。 "她不可能太老。"莎拉的妈妈说。她本人四十七岁。她二十三岁那年生了珍妮,二十一岁嫁给艾德,次年流产了第一个孩子。 "她今年八十三。"威廉骄傲地说。"还非常出色,看起来只有六十。不过她去年跌断了臀骨,所以现在不大愿意出门。我尽量找机会带她出去,可是不大容易。" "你是大家族中最年轻的一个吗?"薇丽对他兴趣盎然,但是他摇摇头,表示他是唯一的孩子。 "我出生时爸妈已经结婚三十年,早就不指望能生育了。妈妈一直说这是奇迹,是神的祝福。爸爸却说这是魔鬼作祟。"他促狭地笑着。"他几年前去世了,否则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他发动汽车时说。"家母生我时四十八岁,家父六十岁,他去世的那年八十五岁,还算不坏。我承认很想念他。哎,家母满有意思的。或许你们离开伦敦前会有机会和她见面。"他怀着希望看着莎拉,她却一迳眺望窗外。她觉得和他作伴太自在,这一切都太容易了。而实际情况却不容易,他们只能做朋友,她必须不断提醒自己,尤其是在他以某种眼神注视她,或是拉住她的手时。他们之间不可能再进一步。她即将离婚,他是第十四顺位的英国王位继承人。他们回到饭店,他扶她下车时觉得她有些忧心忡忡的。 "有什?不对劲吗?"他怀疑自己是否冒犯了她,但是她分明很高兴,对试戴珠宝也极为兴奋。 她正在生自己的气,觉得她误导了他,应该给他一个解释。他有权知道她身分的,以免他在她身上浪费更多时间。 "没有,我只是有点头痛。" "一定是让你戴的皇冠太重了,真抱歉。"他马上懊悔不已,结果反而使她更难过。 "别傻了,我只是累了。" "你午餐吃的太少。"她父亲斥责道,威廉惶惑的神色令他遗憾。 "我本来想请你们吃晚饭。" "改天吧。"莎拉飞快地说。 "你不如先躺一下。"薇丽疑惑地看着女儿。威廉从莎拉的神情知道事情不单纯,但是他不能逼问她。 "那?明天吃午餐?"他直视着莎拉的双眼,她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 "我……我今天玩的很高兴。"她想向他道谢。 她的双亲先上楼回房了。两个年轻人应该单独相处一会儿,他们意识到莎拉对威廉的感觉错综复杂。 "你想她会对他说什??"薇丽和丈夫上楼时,皱着眉问。 "我不敢想象。不过他会平安度过的。他是个好人,薇丽。他是那种适合与莎拉在一起的男人。" "我也有同感。"不过他们知道这件事没多少希望,他永远不会获准娶离过婚的女人。 在楼下威廉凝视着莎拉,她对他的问题有意回避。 "我们能不能去散步?你的体力还可以吗?"她当然不累,然而和他出去甚至再见面又有什?意义?万一她爱上他怎?办?或者他爱上她呢?他们到时候要怎?办?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就担心和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是否坠入爱河似乎太荒谬了,况且等她离开英国就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大概太傻了,"她露出笑靥。"太久没有和外人相处的关系……至少没有和男人在一起……我忘了应该怎?做。真的很对不起,威廉。" "没关系。你要不要坐下?"她点点头,两人在大厅找了一个僻静角落。"你这一年是不是躲在修道院?"他半开玩笑地问她。 "也差不多啦。我曾经扬言要去。我等于是给自己制造了一座修道院。我住在父母位于长岛的海边别墅。"她说,他有权利知道,现在想来似乎没那?严重了。 "你在那里住了一年,不见任何人?"她无言地点点头,不知道要告诉他什?。"时间可真长。有帮助吗?" "我也不晓得。"她嘆着气说。"当时似乎很有帮助,只是重新踏进社会却不容易。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欧洲是个重新开始的好地方。"他对她温和地笑着,决定不问她任何难答的问题。他不想吓跑她或勾起她的痛苦。他已经爱上她,绝不能失去她。"我很高兴你来了。今晚跟我吃饭好吗?" "我……我们好象要去戏院,"她知道那是一出她不想看的戏。"我应该问问爸妈。" "那?明天好不好?" "威廉……"莎拉似乎要对他宣布重要消息,接着又打住了。"为什?你想见我?"他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很露骨。 "我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女孩,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可是我再过几星期就要走了,这样对我们有什?意义?"她想对他说他们没有希望,不必愚昧的交往下去。 "因为我非常喜欢你……等你真要离开时我们再说好吗?"这正是他的人生观,为今天而活,不预支明天的问题。 "那?现在呢?"她希望没有人受伤害,但是这种事威廉并不能保证。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两人的未来会是什?。 "我们何不走着瞧……和我吃晚餐好不好?" 她犹豫不决地注视他。"好吧。"她慢慢地说。 "谢谢你。"他凝视她许久两人才站起身,柜台的职员都发现这对男女站在一起非常相配。"那?我八点来接你。你在房里等我,我不要你一个人在这里。"他总是这?保护、体贴她。 "好嘛。"她笑了,电梯门打开时,他吻吻她的脸颊,迈着大步走过大厅而去。她搭电梯上楼时努力遏止自己心中充满期待的感觉。 他们套房的门铃在八点五分响了,莎拉不知道威廉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她的父母并不介意她不与他们去戏院,因为她要跟威廉见面。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缎质礼服迎接他,衣服上缀着假宝石。 "我的天,莎拉!你太美了。"她将头发盘起来,留下几绺卷发垂在肩头。"太出色啦!"他向后退一步欣赏她,她不好意思的微笑。这是她首次真正与他独处。 "你也很英俊啊。"他穿着晚宴西服,丝质背心,口袋上挂着一只末代沙皇遗留下来的钻石怀表。他在驾车时对她叙述这件饰品的历史。原来这只表是缝在一位公爵夫人的衣服里偷运出苏俄的。"你跟每个人都有关系!"她贊嘆道,心中浮起国王、沙皇和王公贵人的影子。 "是啊!"他好笑地说。"不过他们有些人实在糟透了。"今晚他亲自开车,不愿有司机夹在中间打扰他们。他选了一家安静的餐厅,侍者领班将两人带到最里面一张桌位,不断称呼他"大人",躬着身退离他们的桌子。香槟酒立刻送到他们面前,威廉事先已点好了菜,他们先享用鱼子酱,配上迷你土司面包,之后是淋了可口酸酱的鲑鱼、雉鸡、沙拉、乳酪、蛋白牛奶酥、奶油小饼。 "天哪,我不会动了。"她笑着抱怨。这是一顿美妙的晚餐。他对她介绍他的双亲,以及几年前他始终无意结婚,母亲是多?担忧。 "我让她非常失望,"他毫无悔意地说。"可是我不会为了取悦亲戚而随便讨个老婆。我想父母这?晚才生我,让我觉得凡事都可以慢慢来,永远不嫌晚。" "你的确不应该做错误的选择。"他发现她说这话时又露出神秘的悲伤。 "你呢?他们有没有逼你结婚?"她对他介绍过珍妮、彼得以及他们的宝宝了。 "最近没有。我的父母很体谅。"体谅她的错误、她的灾难、她的耻辱。她说着别开视线,他伸过手握住她的手。 "为什?你不告诉我,那件事有那?痛苦?"两人都很难记得他们才相识两天,他们觉得似乎是一辈子的朋友。 "你怎?会认为我痛苦?"她想打发他的追问,但是他的手一迳温柔地握住她的。 "因为我看得出你有所隐瞒,它像个鬼影一样躲在暗处。难道有那?严重,不能告诉我吗?"她不知道如何启口,不敢告诉他实情,眼中却盈满泪水。 "我……我很抱歉……"她挣开他的手抹抹眼泪。"那件事……太丑恶……你以后对我的观点不会再相同。自从那次以后,我没有认识任何人。" "上帝,到底是什?事?你杀了人?杀一个亲戚还是朋友?那一定是意外。莎拉,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他以有力的手握住她的双手。"对不起,我不愿意刺探,但是看到你受苦我好心痛。" "怎?会呢?"她不敢置信地说。"你根本不了解我。"然而他们知道他了解。他们在两天内对彼此的了解远胜过他人一生的交往。"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她紧握住他的手,他没有瑟缩也没有抽回。 "我不信。一定是你自以为可怕。我敢打赌其它人都不这?认为。" "你错了。"她喟嘆一声,并且收回手。"我两年前结了婚,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我努力挽回,死都不想和他分手。"威廉似乎对她的秘密并没有大惊小敝。 "你和他还有婚姻关系吗?"他问,双手仍然摆在桌上,等她来握住,不过她没有这?做。她知道等他听完就不会再要她。可是她有义务对他吐实。 "我们分居了一年。到十一月离婚就会正式生效。"她的态度仿佛这是一件谋杀案的宣判。 "对不起,"他严肃地说。"我为你难过,莎拉。我只能想象那种经验有多?艰困,你又是多?不快乐。"他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不是为了别的女人离开她。 "你很爱他吗?"他不敢问却又非知道不可。他要知道她的痛苦是否源自对他的深情,而她对他摇摇头。 "老实讲,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爱过他。我从小就认识他,嫁给他似乎是最正确的决定。我喜欢他,但是并不了解他。我们度完蜜月回来一切就崩溃了,我终于明白这是一个错误。他只想整天整夜待在外面,和朋友瞎混、追女人、酗酒。"她哀伤的口气对他诉说了许多讯息。她没有说她失去了孩子,以及佛雷带应召女回父母家。而他从她的双眼中看出她受的折磨远超过她透露的。她又转开视线,威廉模模她的手,直到她再注视他。她的眼中充满回忆和问题。 "我很难过,莎拉。"威廉说。"他一定是个大傻瓜。"莎拉觉得松了口气,但是并没有被救赎的感觉。她知道这辈子永远会有罪恶感。"这就是你隐瞒我的可怕罪孽?"她点个头。"你怎?这?傻?这又不是十九世纪。其它人也会离婚。难道你愿意守着他,继续受折磨?" "不,可是我觉得对不起父母。他们太没有面子了。我们家从来没有离婚的记录。我知道他们一定感到羞愧,不过从来不批评我罢了。"她的声音渐渐消失。 "他们起初反对离婚吗?"他坦率地问。 "一点也不。"她摇着头。"其实是他们要我这?做的。爸爸替我安排了一切,不过他们一定很难面对朋友们。" "那?他们有没有责怪你?你有没有见过他们的朋友,为你的罪行受过惩罚?"她摇摇头,被他的说法逗笑。 "没有。"她觉得好些年没有如此轻松了。"我一直躲在长岛。" "傻姑娘。我相信如果你有勇气回纽约,你会发现大家都会为你离开那个混小子而鼓掌。" "我不知道。我一直没见过其它人……直到认识你……" "那?我太幸运了,莎拉小姐。你是个傻之又傻的姑娘。我不敢相信你为了一个不爱的男人哀悼了一年。莎拉,真是的。"他既好气又好笑。"你怎?可以这样?" "离婚对我是非同小可的。"她自我辩解道。"我一直担心人们会把我和嫁给你表哥的那个可怕女人联想在一起。" "什??"威廉呆住了。"像辛普森太太?坐拥五百万珠宝、一幢在法国的房子、一个愚蠢又爱她的丈夫?老天,莎拉,多?凄惨的命运,但愿不会像她!"他显然是在挖苦她,两人都纵声大笑。 "我是认真的。"她谴责道,却还是笑个不停。 "我也是认真的。你真觉得她的下场那?糟吗?" "不。不过人们对她的观点并不好。我不愿意像她那样。"她再次严肃起来。 "你不可能像她的,傻鹅。她强迫一个国王放弃了王位。你是一个诚实的女人,犯了一次大错,嫁给一个呆子,现在你又走回正确的路。有谁会说你的不是?喔,我相信会有人搬弄是非,那种无事生非的人。啊,去他们的。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在乎离婚的事。你回纽约之后应该站在屋顶大喊。如果我是你,那?嫁给他才是耻辱。"她对他的看法报以笑容,也希望他是对的,今天也是一年以来她感到最自在的一次。也许他说的对,也许事情不会如她所料的如此糟糕。 她突然笑着问他︰"假如你让我的感觉改观,我还能回到农场去隐居吗?"他替她倒了一杯香槟,神情严肃的瞅住她。 "这件事我们必须再谈谈。我不再觉得这个决定像当初那?吸引人了。" "为什??" "因为你在借此逃避人生,这和进修道院差不多。"他的眼珠一转。"这真是暴殄天物。哼,别再让我听见这件事,我真的会生气喔。" "你指的是修道院还是农场?"她揶揄道。他送了她一份非凡的礼物。他是她第一个倾诉离婚秘密的对象,他没有吓晕,连惊讶都没有。这对她可算是踏向自由的第一步。 "两者都是。我们别再谈它了。我带你去跳舞。" "这倒是好主意,"她已有一年多未跳舞,这个主意倏地非常吸引她。"如果我还能跳的话。" "我会让你恢复记忆的。"他签完帐之后便带她前往着名的巴黎咖啡厅,他的出现引来相当大的骚动,每个人似乎都忙着奔向各方去替他服务。"是的,大人。""一定的,大人。""晚安,阁下。"之声不绝于耳,威廉开始不耐,莎拉则被他的神情逗乐了。 "不可能那?难受吧。哎,忍耐一下。"她一面安慰他一面和他滑入舞池。 "你不知道这有多烦人。如果你已经九十岁大概还不错,可是以我这种年纪来说实在很尴尬。现在想起来,我爸爸八十五岁那时,还说他觉得烦透了。" "这就是人生。"她笑嘻嘻地和他共舞。起初她觉得很僵硬,但是过不了多久两人就像有多年默契似的旋转,她发现他的探戈和伦巴跳得特别好。 "你很不错,"他夸奖说。"你真的隐居了一年吗?或者是躲在长岛上舞蹈课?" "很幽默。我刚刚踩了你的脚。" "胡扯,那是我的脚趾。你愈来愈进步了。" 他们一直玩到清晨两点才疲倦的回旅馆。她打着呵欠靠在他肩上。"我今天太高兴了,威廉,谢谢你。" "我可是糟透了,"他的语气难以取信于人。"我不知道自己竟和一个堕落的女人出游。我还以为你是纽约来的良家妇女,结果呢?二手货。我的妈,这个打击太大啦!"他悲痛的摇着头,被她用皮包敲了一记。 "二手货!你居然这?讲我!"她又气又好笑。 "好吧,那就称呼你-离婚妇。反正我是一点也不这?想。"他一路上不时对她淘气的笑笑,而她却猛然开始担心她的身分会使他误以为她容易上钩,可以在她离开伦敦前玩弄她。她一念及此立刻离开他的肩头。他对她的突然改变十分困惑。在他们驶上布鲁克街时看着她。"怎?回事?" "没事。我有点头痛。" "才不是呢。你一定又有了什?心事。" "你怎?会这?说?"他怎?如此了解她?"我是真的头疼嘛。" "好吧。你是我见过最多虑的人。如果你多想想眼前的美好事物,少顾虑以后会发生什?事,那?你会活得更快乐、更长寿。"他的语气活像是她的爸爸。 "谢谢您,大人。" "不客气,汤小姐。" 他们这时已经回到旅馆,他跳下车替她开车门,她不禁猜想他是否会跟着她上楼。她早就已经不再坚持不让他送她上楼了。 "你想你的爸妈还会让我们下次再聚吗?"他慎重地问。"也许明晚,我可以告诉你爸爸说你的探戈还需要练习?"她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正派。如果不能有什?发展,她知道他们起码会结为好友。 "他们可能会同意。你想不想明早跟我们去西敏寺?" 他高兴的露齿而笑。"我太荣幸啦。说不定这个周末我们可以再开车去乡间。" "好。"她看着他低下头,嘴唇渐渐靠近她,缓缓吻了她。他的臂以令人意外的力量搂住她。当他终于退开时,两人都喘不过气了。 "我觉得我们两人都太老啦……不过我喜欢这件事。"他对她低声说。他深爱这种柔情和其间无限的可能。 他送她走进电梯,强忍住没有再吻她。他不想引起柜台人员的注意。"我们明天早晨见。"他向她凑近。她仰起目光,不知道他会说什?,当她听见那句话时心跳都停止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却来得太快了。"莎拉,我爱你。" 她想告诉他她也爱他,但是他已经退回去,电梯门也迅速在他们之间关闭。 第二天他们依照计划去参观西敏寺,汤氏夫妇觉察得出这对年轻人之间发生过什?事。威廉对莎拉的眼神变得较富占有性。薇丽和丈夫在他们走远时,急切的耳语。 "你看会不会出了事?"她压着嗓子问。"莎拉今早怪怪的。" "我不知道。"艾德淡淡地说。威廉这时转过身向他们介绍建筑物内部的一处细节。他和在伦敦塔时一样如数家珍的说了不少皇室的故事,包括去年在这里举行的加冕典礼,并且狠狠批评了他的表亲"柏帝"一顿。柏帝在推卸不掉的情况下被迫成为新任国王。他的哥哥大卫卸下皇位时他当场吓呆了。 他们稍后又到墓园参观,薇丽仍然觉得莎拉出奇的沉默。汤氏夫妇回到室内,让两名年轻人留在外面。他们发现威廉和莎拉立刻隐入严肃的深谈。 "你在不高兴?"他恐慌的执起她的手。"我不该说那些话的,对不对?"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迅速。他为莎拉神魂颠倒,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对不起……我爱你……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疯了。但是这是真的。我爱你的一切,你的想法……"他的神色颇为担忧。"我不想失去你。" 她以焦灼的双眼盯着他,她显然也爱他。"你怎?说会失去我?我的意思是……你不可能拥有我。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你是王位继承人。我们最多只能……谈情说爱。" 他转动着脚跟,眼中隐含笑意。"亲爱的姑娘,如果你把这种关系称为谈情说爱,我倒要问问什?才算是更认真的交往。我这辈子还没有对任何人如此认真过。" "好嘛,好嘛。"她忍不住笑了。你了解我的意思。我不能再进一步了。我们何必要折磨彼此?我很快就要回去了,你也会重回过去的生活。" "那?你呢?你要回去过什?样的生活?"她的话使他益发焦急。"住在你那幢凄惨的农庄,像个老太婆一样度日?不要荒唐啦!" "威廉,我离婚了!你根本不该笨到走进这个死胡同。"她气急败坏地说。 "我才不在乎你离婚。"他激动地说。"那对我毫无意义,几乎和你一再提起的王位继承顺位一样没意义。原来你担心的就是这些吗?你又把自己和那个嫁给大卫的笨女人搞混了。"他指的自然是温莎公爵夫人。他说的对,莎拉的确把自己和她混为一谈,但是她对自己的看法是不会轻易动摇的。 "这件事关系到传统和责任,你不能什?都不顾。你不能假装没那回事,我也不能。威廉,如果我们不停下来,迟早都会受到重创。"她不愿意伤害任何人。她不愿意爱上他又得不到他。这是没有意义的傻事。 "那?你有什?建议?"他痛心地注视她,不喜欢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停止?不再见面?哼,我才不干,除非你看着我说你不爱我。"他扯扯她的手,望进她的眼底,直到她无法再面对他。 "我不能这?说。"她柔声低语。"我们可以做朋友啊。我希望你永远是我的朋友,这总比失去你要好。假如我们不顾一切的蛮干下去,你所爱的人迟早会群起攻击你和我,到时候就不可收拾了。" "你对我的家人真有信心。我妈妈是半个法国人,她始终觉得这个继承顺位的安排很愚蠢。第十四顺位!亲爱的,这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敝。我可以马上放弃它,没有人会怀念它的。" "我绝不答应你这?做。" "拜托,老天有眼……我已经成年啦,你一定要相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而且你现在就担心这件事也言之过早了。"他企图淡化此事,心里却很明白这是实情。只要她嫁给他,他必须立刻放弃继承权。但是他不敢向她求婚,他下的赌注太大,不愿意这?快就输得一败涂地。他尚未向任何人求过婚,而他很清楚他爱莎拉。"天哪,太惊人了。"他在他们走回寺内找她的父母时打趣道。"半数的英国女人会为了能成为公爵夫人而杀人,你居然像躲传染病似的躲我。"他失声而笑,想到那些对他有意思的异性,以及面前这个女郎的善良。"我是真心爱你的,你知道。"他将她拉进怀里,在西敏寺的正当中吻住她,准备让全世界看到。 "威廉……"她无力推开他,震慑于他的力量和磁性。当他放开她时,她凝视着他,暂时忘了所有的愿望。 "我也爱你……不过我还是认为我们疯了。" "没错。"他开心地揽着她走向西敏寺入口,看见她的双亲在外面。"但愿我们永远不从这个疯狂中醒过来。"他轻声说,莎拉没有吭声。 "你们去哪里啦?"艾德故作关心地问。 他从两人的眼神看出他们比任何时候都亲密,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聊天……闲逛……令媛很容易走失。" "我待会儿和她谈谈。"艾德笑着说,两个男人走在一起,谈起艾德的银行以及世局。 他们一起吃午餐,之后威廉宣布他必须先走一步。 "我答应了律师和他们开会,一个定期举行的无聊会议。"他随即问莎拉今晚能否再请她吃饭和跳舞。她没有立刻答应,他立即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就算是朋友见面嘛……最后一次……"他扯谎道,她笑着答应了他,太了解他是不可信的。 "你简直不可救药。" "也许吧。不过你的探戈还要加强练习。"他们笑着回想起她昨晚多次踩中他的脚。"今晚再练练好吗?" "好吧。"她勉强同意了,不知道如何拒绝他。她未曾这般迷恋过一个男人,即使当年对佛雷也没有如此神魂颠倒。 "他是个迷人的男人。"她的母亲对她说,艾德刚好在这时将她俩送到一家名牌服饰店门口。莎拉同意母亲的话。她不愿意胡里胡涂和这个男人谈恋爱,毁掉他和自己。虽然威廉毫不在乎,她却不能像他一样草率。不过这天下午她很快就忘了忧虑,因为薇丽替她买了一套白色缎质衣裳,将她的黑发、白皮肤和碧眼衬托得益发出色。 威廉当天晚上看见她穿着这件新衣出现时,瞪着她发呆。她实在太美丽了。"老天爷,莎拉,你穿上这件衣服危险性太高啦。我不知道你应不应该跟我出去。你的父母太信任我们了。" "我也告诉他们不要信任你,但是你好象完全唬住了他们。"她一面开玩笑一面和他出去。这次他带了司机同行。 他们再次痛快的玩了一整晚,她决定在他面前松弛下来。他是个有趣的伴侣,她认识了一些他的朋友,他们待她都很好。他们俩跳了一夜的舞,她终于把探戈和伦巴练熟。而她和威廉在舞池中是最抢眼的一对璧人。 他仍然在清晨两点才送她回家,时间在他们的感觉中有如箭一般飞逝。今晚他们绝口不提她的担忧与他的感受。当他们抵达旅馆时,她发觉竟然不愿离开他。 "你们明天要去参观什?重要地方,亲爱的?" "什?都没有,我们要在旅馆休息。爸爸得去处理一些公事,和一个朋友共进午餐;妈妈和我准备不做任何事情。" "很有意思嘛。"他说。"想不想去郊外透透气?" 她只略微犹豫就答应了。虽然她一再提醒自己当心,如今却已经无法再拒绝他。她几乎要决定在离开伦敦时再和他一刀两断。 第二天他在午餐前来接她。他们朝哥塞特郡行驶,途中他不时向她介绍一些有趣的地点,和她愉快的聊天。 "我们到底去哪里?" "到英格兰最古老的乡间。"他的态度十分严肃。"主屋的历史回溯到十四世纪,有点老旧,不过其它的房子比较新。最大的一幢是十八世纪兴建的,非常美观。有一大排马厩,一座农场和一个猎屋。我想你会喜欢的。" 她觉得很有兴趣,接着转向他。"听起来很精采,威廉。谁住在那里?" 他踌躇片刻才对她咧开嘴。"我。啊,我实际上很少住在那里,我母亲倒是经年住在里面。她住的是主屋,我比较偏爱猎屋,猎屋有点原始。我想如果你有空,也许愿意和母亲吃午饭。" "威廉!你没告诉我要带我去和你母亲吃饭!"莎拉的神情非常惊恐,对他的决定相当害怕。 "她人很好,我可以保证。"他一派无辜地说。"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但是她会对我作何感想?她对我们闯到她家去吃午餐会怎?想?"她又开始担忧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告诉她说你饿扁了。事实上,我昨天打电话给她,希望她能在你离开前和她见见面。" "为什??"莎拉以谴责的口吻问。 他似乎很吃惊。"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喜欢你。" "你就说了这?多?"她咆哮道。 "不只这些,我告诉她我们星期六要结婚,请她在婚前先见一下未来的公爵夫人。" "威廉,够了!我是认真的。我不要她以为我在追求你,想毁掉你。" "喔,这个我也对她说了。我说你要去吃午餐,但是你坚决不接受贵族的称呼。" "威廉!"她尖叫起来,并且失声大笑。"你太过分了!你应该先告诉我的,我连衣服都穿的不像样!"她穿的是长裤和丝衬衫,这在某些场合会被视为随便,莎拉深信这位韦特菲老公爵的遗孀必定会对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告诉她说你是美国人,这就足以解释一切了。"他以挖苦的方式安抚她,觉得她的反应还算好。他本来担心莎拉会很不高兴这个突如其来的计划,结果她倒是很有运动员的精神。 "你有没有顺便对她说我离婚了?看来你好象把什?都告诉她了。" "该死,我忘啦。"他笑嘻嘻地说。"不过你一定要在午餐的时候告诉她。"他愈来愈爱她了。 "你太可恶啦。"她斥责道。 "谢谢你,吾爱。在下随时候教。" 他们不久就抵达庄园的入口,莎拉立刻被它的气势吸引住了,它的外围环绕着古老的石墙,树木和房子都很古老,维持得一丝不苟。主屋有如一座古堡。当他们驶过猎屋时,她发现它果然很迷人,比她在长岛的家还要大。主屋内到处可见英、法两国的骨董,莎拉见到娇小、羸弱的公爵夫人时吓了一跳。 "很荣幸认识你,公爵夫人。"莎拉紧张地说,不知道应该握手还是行屈膝礼,而老太太拉起她的手轻握住。 "彼此彼此;威廉说你很可爱,他没说错。请进。"她拄着拐杖走进室内。 她带莎拉参观了楼下的三间客厅,再领她到花园散步。这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夏季,以英国的气候来说,气温算是偏高了。 "你会在这里住很久吗?"老太太愉快地问。 "我们下个星期要去意大利,八月底再回伦敦准备搭船回国。家父必须在九月回到纽约。" "威廉说他是银行家。我的父亲也是银行家。威廉有没有说他爸爸是上议院的议长?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威廉很像他。"她骄傲地看看儿子,威廉笑着伸手揽住她。 "吹牛不是好习惯,妈妈。"他笑着说,老太太显然以他为生命的重心。 "我没有吹牛。我只是猜想莎拉会想多了解一下你爸爸。将来你说不定会走他的路。" "不大可能,妈妈。那太头疼啦。我会担任他的职务,不过不可能像他那样。" "将来你也许会让自己都意外呢。"她说完便和两人慢慢回到屋内吃午餐。她是个迷人的老太太,耳聪目明,非常宠爱威廉。她并不缠着儿子,也不埋怨儿子很少在她身边,甘愿让他过自己的生活。她对莎拉诉说威廉在剑桥的成绩有多?优异,他读的是历史、政治和经济。 "是啊,现在我唯一的工作是参加晚宴、跳跳探戈。教育可真是有用。"不过莎拉知道他的修养学识皆不凡。他经营这座城堡和农场,阅历丰富,对政治极富兴趣。莎拉不愿承认她喜欢他的一切,甚至喜欢他的母亲。老太太似乎也很中意莎拉。 下午,三人在花园散步,韦安娜对莎拉说了许多她童年时代在康瓦尔的往事,她在法国的父母,以及他们在杜维尔的夏季休闲活动。"我有时候还真是怀念那段日子。"她带着怀旧的神情对两个年轻人说。 "我们今年七月才去过那儿,它的景色还是很迷人。"莎拉温和的说。 "我很高兴听你这?说。我有三十年没去过啦。"她沖着儿子笑。"威廉出生后我就留在家里,我要随时在他身边照顾他。他去伊顿中学念书前,我差点伤心死了。我想说服乔治请个家教来教这孩子,但是他坚持让威廉去念书,我想这是对的。否则他待在家陪老妈妈太无聊了。"她对儿子怜爱地说。 "和你待在家里才不无聊,妈妈。我爱你。" "傻孩子。"她开心地说,永远很高兴听见这种话。 他们傍晚离开韦家,公爵夫人要求莎拉离开伦敦之前再来看她。"也许等你从意大利回来。我很想听听你的见闻。" "我很乐于再来看您。"莎拉诚心地说,今天她觉得好愉快,在返回伦敦途中与威廉继续聊着他的母亲。韦安娜待她很热烈,而且对她极有兴趣。 "她很棒吧?她没有一点恶意。我从没见过她对任何人发脾气,除了对我——"他回忆起往事,不禁笑了出来。"她也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气话,她对我爸爸崇拜极了。可惜你无法见到他,不过我很高兴你和妈妈见面。"他的眼神中还蕴涵着其它意思,莎拉执意不去注意。她不敢再加深对他的亲近感。 "我很高兴你带我来。"她柔声说。 "她也很高兴。她喜欢你。"他瞥她一眼。 "如果她知道我离了婚会更喜欢我,不是吗?"莎拉遗憾地说。 "我想她不会在乎的。"他真心地说。 "我很高兴你没有提出来。"她如释重负地说。 "我记得你说你要在午餐时告诉她。" "我忘了。我保证下次一定说。"莎拉回敬道。 "太好了,她听到之后一定会很兴奋。"他们就这样一路笑着聊回旅馆,今晚他不得不离开她。她要和双亲及朋友们共进晚餐。可是威廉坚持第二天一早就要见到莎拉。 "你难道没有其它事可做吗?"她取笑道。两人这时站在克莱瑞基饭店门口,活像一对尽兴而归的恋人。 "这星期没事。我要尽可能和你在一起。除非你反对。"她无法反对,他太吸引人,令人难以抗拒。 "那?明天去海德公园,然后逛国家博物馆,开车去里其蒙,在柯园散步,再到柏克立饭店吃午餐?"他全部计划好了,她不禁噗哧一笑。她并不在意去哪里,只要和他做伴就行了,尽避她担心和他发展得太快,却仍然被卷入感情的漩涡中。不过他们反正很快就要离开伦敦,之后她必须强迫自己忘掉他。享受短暂的数日之欢又有什?害处?她已经独居一年,受过一年痛苦婚姻生活的煎熬,现在享受一下又有何妨? 他们在伦敦的其余时间,威廉都和他们在一起,只偶尔被公事缠身而勉强离开一段时间。在伦敦的最后一日,威廉与艾德到威廉的俱乐部吃午餐。 "好不好玩?"莎拉在父亲回来时问他。 "威廉很热心,那家俱乐部也很棒。"不过他最有兴趣的不是餐厅和食物而是威廉。"他今晚要请我们吃饭,再请你去跳舞。我看意大利少了他会非常无聊的。"他急欲知道她对这话的反应。 "啊,我只好学着习惯喽。"她坚定地说。"欢乐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当晚他们吃完晚餐后先将莎拉的父母送回旅馆,两个年轻人再去四百俱乐部跳舞。 她虽然竭力表现出愉快的一面,可是任谁都可以从她的沉默看出她有多伤感。最后他们决定坐下来聊天。 "下星期你会不会和我一样难过?"他问。她点点头。"我不知道没有你怎?办。" "你会找到事情做的。"她勉强挤出一笑。"也许你可以去博物馆或伦敦塔当向导。" "好主意!"他笑着搂住她。"我会痛苦的思念你三个星期,然后你回伦敦的时间又好短。还不到一星期。"他想到这些就难受。她无声的点头。她有好多奢望,但愿他们在几年前就认识,而她是英国人,佛里根本不存在。但是希望不能够改变事实,如今必须硬着头皮离开。这实在太困难了,她无法想象不能天天见到他,无法和他出游或深谈的日子。 "也许你将来可以来纽约。"她抱着希望说。 "很可能!"他让她的心情顿时好转一些。"只要欧洲不出什?状况。德国那位-大元帅-说不定会使跨越大西洋的航行变得困难起来,这个谁都不敢说。"他相信战争迟早会爆发,汤艾德也有同感。"也许我应该及早去一趟。"但是莎拉知道威廉去纽约是个遥远的梦。现在是说再见的时候了,即使她从意大利回来后再和他见面,情况也不会和现在一样,他们现在就该准备回去过各自的生活了。 他们跳了最后一支舞,脸贴着脸各自想心事。回座后他深深吻着她。 "我爱你,实在受不了你的离开。如果这辈子没有你,我怎?活下去?" "快乐一点……好好活下去……结婚……生十个娃娃……"她半开玩笑说。"你会写信给我吗?" "每个钟头都写。也许你的父母会痛恨意大利而提早回伦敦。"他满怀希望地说。"听说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一样恶劣。" "他并没有在等我们去!"她笑了。"我也不确定会不会和他见面。"她只能对他开玩笑,其它的话将会使两人痛苦万分。 他们沉默的开车返回旅馆,坐在车中静静谈天,计划她重返伦敦之后要做些什?。 "我要在你上船前的每一分钟都和你在一起。"她抬起头注视他。他是这?英俊和气派。韦特菲公爵。也许将来她可以对子孙叙述以前曾经和他谈恋爱。 "我会从意大利写信给你。"她向他保证,不知道对他说什?才好,更不能对他透露她的感受。她坚决的相信不能让他做出任何疯狂之举。 "如果可能,我会打电话给你。"他将她拉入怀中。"亲爱的……"她合上眼和他拥吻,泪水自脸颊滑落。 "我爱你。"她看见他的眼中也有泪,于是用手指轻触他的脸。"我们必须好好过下去,你知道。这是别无选择的。你有你的责任,威廉,不能忽视它们。" "我能,"他轻声说。"如果我们有选择呢?"这是他对未来最大胆的一次保证。 "我们没有。"她以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要这样。我不准你这?做。" "为什??" "因为我爱你。" 他们缓步走进大厅。他的目光完全投注在她身上,彷佛想将她铭刻在心中,永远不忘。 "我们会很快再见的。"他当着众人吻她。"别忘了我爱你。"她也回吻他一下。没有他的陪伴而单独进电梯,令她心痛无比。当电梯上升时,她只觉得一颗心似乎从胸口被撕扯出去。 他站在电梯门口良久才转身走出旅馆,挂着不悦却毅然的神情。她顽固的以为为了他做的是正确的事,不过韦威廉却更加顽固。 第四章 前往罗马的火车之旅对莎拉而言漫长得好似永无止尽。她缄默而苍白,父母则压着嗓子交谈,鲜少跟她说话。他们知道她不快乐,不爱说话。威廉在他们出发去维多利亚车站前来过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可是莎拉拿着皮包离开房间时脸上挂着两行泪。无论他们多?爱对方,她比谁都清楚这是真正分手的开始,也知道自己太傻了。现在她只有付出代价,痛苦一段时期并且强迫自己忘了威廉。她不敢说返回伦敦后是否想再见他。再和他见面只会徒增痛苦。 她瞪着窗外,勉强把心思转向珍妮、彼得、詹姆和玛琪,甚至佛雷。可惜她就是再努力,思潮还是会回到威廉身上……他的妈妈、朋友们……他们在韦特菲古堡的那个下午……他们的亲吻、共舞。 "你还好吗,亲爱的?"薇丽在和丈夫去餐车吃午餐前担心的问她。她坚持一点也不饿,侍者端了一盘水果和茶给她,而她母亲怀疑她连这点食物都不会吃。 "我很好,妈妈,真的。" 薇丽在和艾德共进午餐时,对他说她不愿意见到莎拉再这?痛苦,她毕竟已经有过心碎的经验。他们也许不应该让她和公爵谈情说爱。 "或许她正好可以因此而感受到对威廉真正的感情。"艾德说。 "为什??"薇丽迷惘的问。"这又有什?区别?" "人永远不会预知命运,对不对?"她怀疑威廉是否对丈夫说过什?,旋即决定这不大可能。他们吃完饭立刻回到包厢,看见莎拉正在读一本威廉送她的书。可是她无法专心,记不住任何人名,最后只好搁下书。 他们行经多佛、加莱、巴黎,再换乘另一辆火车。午夜之后莎拉依然清醒的倾听车轮滚动的声音。伴随车声和渐行渐远的里程,她唯一想的人是威廉。这是在佛雷之后最痛苦的打击,其间的不同是她真心爱威廉,威廉也深爱她,而他们如果在一起将会迫使他付出很高的代价。 她短短的浅睡数小时就醒过来,疲倦的下车,步入至上饭店派来接他们的专车。她提着化妆箱和皮包,戴了一顶大帽子阻挡罗马的阳光,对司机沿途的风景介绍毫无兴趣。她好后悔来罗马,更害怕未来漫长的三星期旅游。 他们抵达旅馆后,莎拉感激的进入专用的房间,她关上门便倒在床上。可是她才闭起眼楮就想起了威廉。这简直像是遭到猎捕一般。她起身洗把冷水脸、洗澡、梳头,经过长途坐车后感到疲累不堪。一小时后她去找父母。罗马的八月气温奇高,三人倒是因为梳洗过而轻松不少。 她父亲计划下午去参观圆形大剧场,当他们探索着各处时,太阳炽烈的烧烤着大地。傍晚三人回到旅馆,莎拉和母亲都被热得吃不消了,于是先在楼下喝饮料,但是连冷饮也无法令她们恢复精神。莎拉喝完柠檬汁便留下父母在餐厅聊天,独自先回房间,觉得自己像有一百岁,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大厅,一手拎着大草帽。这时她总算累得什?心事都无力想了,也着实轻松不少。 "汤小姐?"她经过柜台时,经理低声呼唤她。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瞥他一眼。 "有你的留言。"他交给她一只信封,上面的字迹有力而熟悉,她打开来读下去。"我会永远爱你,威廉。"她含着笑将字条收进信封,心想他在她离开伦敦前大概就把它寄出来了。她缓缓举步走向二楼时,心中充满了他的影子。这时有个人与她擦肩而过。 "对不起。"她头都不抬地说,接着她就忽然被拉进某人的怀中,他在这里,在罗马,在这家旅馆内,而且热吻着她,好象永远都不会放开她。她不敢相信这件事。"什?……你……威廉,你在哪里?我是说……天哪,你来做什??"她喘不过气,惊讶得语无伦次,但是她非常非常开心。 "我来意大利和你共度三星期,傻瓜。你刚刚和我在大厅错过。"他对她凄凉的神态非常满意。这正是他在伦敦和她分手时的神态。他只花了一个钟头就决定不顾一切的赶来罗马找她。"我有个坏消息要先告诉你。"他轻抚她的脸庞,表情恢复严肃,她不觉替他的母亲担心起来。 "什?事?" "我恐怕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了。"他咧着嘴笑,也逗笑了她。他们站在楼梯上,下面的人看见这一对迷人的青年和他们的深情,都相当感动和羡慕。 "我们至少应该试着抗拒一下吧?"她满心高兴地说。 "我没办法。等你回纽约日子会更难过。不过我们先好好享受这一个月吧。"他伸臂环住她吻着她,她的父母正好在此时踏上楼,惊讶的抬起头望着他们。起初他们看不出他是谁,只见女儿在一个男人的怀中,但是艾德立刻就知道这男人是威廉,于是绽开愉快的笑容。几个人一块儿上了楼。莎拉兴奋得脸都红了,一直拉着威廉的手。 "原来你是来带我们参观意大利的。"艾德幽默地说。"你真周到,大人。非常感谢你能够来。" "我觉得这是我的职责。"威廉略带羞怯地说。 "我们很高兴再见到你。"艾德代表大家说。"现在咱们的旅行可以愉快一点啦。我想莎拉对圆形剧场没多少兴趣。"莎拉纵声大笑,她痛恨没有威廉的每一分钟。 "下一次我会表现得好一点,爸爸。" "嗯。"艾德转向威廉。"你应该有房间吧,大人?"他们已经是好朋友,艾德相当喜欢他。 "是的,先生,一间很大的套房。是我的秘书安排的,天晓得他对他们说了什?,也许把我晋升为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吧。"四人笑着商量晚上要去哪里吃饭。威廉捏捏莎拉的手,心中想的全是他们的未来。 罗马的假期展翅一般飞掠而过,行程包括着名的教堂、博物馆、海边。他们在周末转往佛罗伦斯,最后一周到威尼斯。这三周的时间使莎拉和威廉的感情更加亲密,连思想和行动都有了默契。在不认识他们的人眼中,他们俨然是一对夫妇。 "太有趣了,"莎拉说,这时他们正坐在饭店的游泳池边。"我爱威尼斯。"这次的旅行宛如蜜月,只不过莎拉的父母在场,而她和威廉没有做出逾矩之事,照他们目前的感情而言,这并不容易。他们私下也言明要保持现状。 "我爱得你发狂。"他沐浴在阳光下愉快的说。他一生从未如此快乐过,而且益发确定永远也不可能离开她。"我觉得你不该和爸妈回纽约。"他不大认真的说,睁开一只眼偷窥她的反应。 "那?你建议我怎?做?搬去和你母亲同住?" "那倒是好主意。不过我情愿你能和我住在伦敦。"她对他浅浅笑着,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的美梦。 "但愿如此。"她柔声说。他翻个身以手肘撑起身体,开始讨论这?做的可能性。 "为什?你不能?" "你知道理由。"她吻吻他,要他感激他们所拥有的。"这比有些人一辈子拥有的还要多。"她变得无限感激他以及他们共享的时刻。她知道这有多?珍贵,在她的生命中又有多?不可能再享受这?美好的时光。 他坐起身望着远方的平底船和圣马可教堂的尖顶。"莎拉,"他执起她的手。"我不是闹着玩的。"他凑过去吻她,对她说出从未说过的心事。"我想娶你。"他又吻了她,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但是她推开他,焦虑地摇着头。 "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她对他低语。 "我们能。我不会让我的继承权和你的离婚阻挠我们。那太荒谬了。英国没有一个人在乎我做什?。我唯一在乎的是妈妈,她也很喜欢你。我在你们见面前对她说我要娶你,她认识你之后表示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她完全贊成。" "你在带我去韦特菲堡见她以前就告诉她了?"莎拉简直惊呆了,威廉却露出狡猾的笑容。 "我要她知道你对我很重要。我以前从来没有对她提起任何人,她还说她很庆幸能活着见到我爱上这?好的女孩。" "如果我先知道就根本不会见她,我情愿自己走回伦敦。你怎?可以这样对她?她知道我离婚了吗?" "现在知道啦。"他正色道。"我后来告诉她的。我们在你离开伦敦前长谈过,她完全同意我。她说这种感情一生只会有一次。我都快三十六岁了,除了偶尔对某人有欲望而且很快就厌烦之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受。"他的话令她失笑,并对人生的难以捉模和美好感到不可思议。 "万一你因为我而被贬或放逐呢?"她觉得是他的拖累,可是他母亲的态度使她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 "那?我们就到威尼斯来定居。这倒是个好主意。"他根本不担心她所说的事。 "威廉,你爸爸是上议院的议长,想想这?做对你的家族和先人会造成多大的羞辱。" "不要胡扯了。他们不会夺走我的爵位的。亲爱的,我唯一不能当的就是国王。我可以向你担保,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感谢上帝。我再也没有比这个更痛恨的事了。假如我觉得有当上国王的一丝可能性,早在多年前就会放弃继承权。第十四顺位只是一项尊荣,有没有对我而言都没多大关系。"可是她依然不愿意他们的感情使他和他的家族付出代价。 "如果人家说你的妻子结过婚,你不会难堪吗?" "一点都不会。我才不在乎。不过我觉得除非你说出来,人家根本不会知情。你到底不是辛普森太太,不论你怎?想都不是。这样算是答复你所有荒唐的反对了吗,亲爱的?" "你……"她一面强迫自己听他的理由,一面替自己找理由,不过事实是她爱他到极点。"我好爱你。"她狠狠地吻住他,他则紧紧拥着她,过了许久才推开她一点,以便威胁她就范。 "除非你答应当韦特菲公爵夫人,否则我不放开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告诉泳池边的每一个人说你是辛普森夫人……对不起,应该是温莎公爵夫人。"他仍旧不习惯直呼头饺,而截至目前为止大伙还是不习惯直呼这个头饺,大卫也为此气坏了。"你答不答应?"他急切的耳语。"莎拉,好不好嘛?"他其实用不着再问,因为她点头了,并且热泪盈眶。他更加缠绵地吻她,他们过了许久才分开,他裹好毛巾站起身。"那?就这?决定了。"他对她伸出手。"什?时候举行婚礼?"她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她不敢相信他们真要结婚了。怎?可能?他们怎?有此胆量?国王会说什??还有她的父母、珍妮、所有的朋友会怎?说? "你果然是认真的?"她还是很吃惊,却又愉快无比。 "恐怕是的,亲爱的。你的一辈子都要投入啦。"一辈子和他谈恋爱。"我只要你订一个结婚日期。" 她眼底浮起一片阴霾,声音微微降低。"我的离婚将在十一月十九日生效,之后的任何时间都行。" "那?二十号有空吗?"他半带认真地问,她被他的话逗得失声大笑。 "那天好象是感恩节。" "好吧。你们吃什?庆祝?火鸡?我们就在婚礼中吃火鸡好了。" 她想到他们要做的事前准备,她母亲又要做多少事情,于是对他羞怯地笑笑。"十二月一日好不好?这样我就可以先和家人过感恩节,你在婚前也可以见见大家。"他们两人都知道这次的婚礼将会很简单,尤其在经过她那场结婚周年宴会的打击后,她绝对不想再举行盛大宴会。 "那就十二月一日吧。"他再度将她揽紧,背对着景致灿烂的威尼斯。"我相信我们算是订婚了,我们什?时候告诉你的爸妈?"他活像一个快乐的小学生。 "今晚吃晚饭的时候好吗?"- "好极了。"他送她回房后,到柜台发了一封电报给他的母亲。"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和你立刻分享,莎拉跟我将在十二月一日在纽约结婚。希望你能来参加。上帝与你同在。忠实的威廉。" 这天晚上他在饭店点了最好的香槟,在晚餐前就开瓶倒了数杯,虽然通常他们喜欢在饭后才喝香槟。 "我们今晚开始的很不寻常嘛?"艾德一面说一面啜了一口上好的美酒。 "莎拉和我有事情要向你们宣布。"威廉安然道,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愉快。"我们希望在你们的同意和祝福之下,十二月在纽约举行婚礼。" 薇丽惊喜的望着女儿,两个男人之间则互换了一个了然之色。威廉在他们离开伦敦前就向艾德提过此事,艾德表示只要莎拉愿意,他会欣然同意的。而现在他闻讯真是高兴极了。 "我们当然祝福你们。"艾德一本正经地说,薇丽也点头表示同意。"这是什?时候决定的?" "今天下午在游泳池旁边。"莎拉回答。 "太有运动精神啦。"她爸爸揶揄道,几个人全都笑了。"我们太为你们高兴了。老天爷,"他终于想起一件事。"莎拉会成为公爵夫人。"他似乎很感动,不过他最高兴的还是能得到威廉这?好的女婿。 "这点我很抱歉,而且保证会想法子补偿她。但愿你们能见见家母。希望她有体力飞去纽约参加婚礼。"他怀疑她会去,不过他至少要邀请她,并且试着说服她。但是威廉知道这趟旅程对这种年龄的女人是相当漫长的。 莎拉的母亲开口了,想知道这次要采取何种形式的婚礼,日期订在哪一天,宴会地点又在何处,他们会去哪里度蜜月,所有能让为人母顿生华发的细节。莎拉立刻表示他们决定的日子是十二月一日,不过威廉会和他们共度感恩节。 "也许更早一点。"威廉说。"你们来这里的时候,我简直一天都不能见不到她。我不晓得她去纽约后,我要怎?活下去。" "欢迎你随时来。"她父亲对他说,四人就这样愉快的享受了一顿晚餐。汤氏夫妇后来先行离开,留下一对年轻人在阳台跳舞,在月光下畅谈未来的计划。莎拉仍旧不相信这件事会发生在她身上。一切都宛如一场梦,和佛雷带给她的梦魇截然不同,威廉给了她信心、爱情与幸福,远超出她的梦想。 "我要你永远快乐."威廉和她握着手,一面啜饮香槟一面说。"当你需要我时,我一定会在你身边。我的父母就是这样的。他们从来不分开,鲜少发生口角。"他露出浅笑。"但愿我们不用等到太老才有孩子。我现在都够老啦。"他即将三十六岁,而莎拉才在佛罗伦斯和他度过她的二十二岁生日。 "你永远不会老的,"莎拉对他笑着说。"我爱你。"她吻着他说,而且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欲火愈升愈高,也将愈来愈难以控制。"我希望我们能逃开几天。"她壮着胆说,他在黑暗中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也有几次想这?提议,可惜良心胜过了我。你的父母也有助于我在国外的这段时期做个正派的人。但是我不敢说我们返回伦敦后,我还会不会这?规矩。" "恐怕很难。我觉得我们两个实在太乖了。"她被他遗憾的神情逗笑了。 "不过我得先声明,我的规矩并不是因为冷淡无情,完全是出于礼貌和高度的自制。"她笑着注视他一脸痛苦之色。"我想我们应该去远一点的地方度一个很长的蜜月……大溪地好不好?或者选一个无人海边,顶多只有几名当地人住在那里。" "好主意。"但是她知道他纯粹是在开玩笑。他们继续谈到法国。即便是冷冽的十二月,她依然对法国深感兴趣,反而觉得那种生活相当惬意。 他也对她谈起一件他们从未触及的事。"我不要你以为我会利用你离过婚。我希望事情能安排得一如你从来没有结过婚,我不会占你的便宜。希望你能了解。"她了解,并且感激他,假如他们只是任意谈谈恋爱,在她离开欧洲回国时便结束这段恋情,事情将会复杂许多,如今他们无所悔恨,只有一生的幸福铺陈在眼前,而她几乎等不及重拾婚姻生活。 他们聊到深夜他才送她回房,他比任何一晚都舍不得离开她。不过他们还是勉强分开,而他则满怀渴慕的望着她关上房门。 大家在威尼斯的最后几日都玩得十分尽兴,兴致高昂的一起搭火车返回伦敦。彼得和珍妮拍了一封电报留在克莱瑞基饭店,祝贺莎拉订婚,威廉也收到母亲的贺电。不过她告诉他大概不可能去纽约参加婚礼,只能遥遥祝福一对新人。 之后的几天恍如旋风般度过,他们忙于见朋友、筹划、宣布喜讯。威廉和艾德拟了一份正式文稿,在泰晤士报上批露,使伦敦所有的少女和多年来穷追威廉不舍的女子大失所望。威廉的朋友都为他兴奋,他的秘书更是对道贺的电话、电报和信件应接不暇。人人都想替他举行派对,当然也想一睹莎拉的风采,她唯有一再解释她是美国人,即将返回纽约,大家只能等到婚后再和她见面了。 威廉也和他的表亲柏帝长谈,亦即乔治五世国王,表示他放弃王位继承权的意愿。国王自然不甚高兴,尤其是他的哥哥才逊位;不过这次的放弃继承权并不算太严重,他虽然有点遗憾,还是首肯了。威廉问他能否将莎拉介绍给他认识,国王表明很乐于和她见见面。于是第二天下午,威廉穿着正式的条纹长裤、上装、窄边帽,带着莎拉进白金汉宫觐见国王。她穿着简单的黑色洋装,佩上珍珠耳环与项链,气度雍容。她对国王深深行礼,却忘不了威廉总是称呼他"柏帝"。他现在倒没有这?称呼国王,而是正式的称他为"陛下"。他在介绍莎拉时也极端正式。国王过了几分钟才友善的和她聊他们的婚礼,告诉她希望在他们回英国后,能在贝莫洛见到她。他喜欢那儿是因为那里较不正式。莎拉对这项邀请相当感动。 "你们会回英国定居吧?"他担心地问。 "一定的,陛下。"他似乎松子口气,临行前还吻吻她的手。 "你将会是美丽的新娘和好妻子。祝你们白头偕老、多子多孙。"她噙着眼泪向他行礼,之后国王就离开了。 威廉站在原地对她骄傲的笑着。他对她深感骄傲,更庆幸他们的结合能得到皇室的祝福,虽然他为此放弃了继承权。"你一定会成为美丽的公爵夫人。"他接着又压低嗓门说︰"事实上,你还像一位一流的女皇!"他们紧张得都笑了,随即被侍卫引出宫。莎拉简直紧张死了,这绝不是人人都能经历到的滋味。后来她写信向珍妮描述一切,以便记住这一天,但是她一面解释一面又感到好荒谬、好虚伪……"后来乔治国王吻了我的手,表情有点不安,还说……"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她自己也至今不大敢相信。 他们安排了再访韦特菲,以便她的父母和威廉的妈妈能见面。老公爵夫人为他们准备了美妙的晚餐,让莎拉的爸爸坐在她右边,整晚盛贊这个即将嫁给威廉的美女。"你知道,"她以怀旧的口吻说。"我当年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子女……后来威廉出世,他是天下最好的祝福,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而今他找到了莎拉,这份福气又加了一倍。"这些话说得艾德热泪盈眶,这一晚结束时,他们都觉得已经结为好朋友。艾德想劝说她和儿子一起去纽约,可是她称自己太老太衰弱,长途旅行将会耗尽她的精力。"我连伦敦都有许多年没去了。纽约实在太远,到时候你们还得照顾我这个老太婆,岂不是更加忙不过来?我要在这儿等他们回来。威廉的房子也得整修了,我儿子恐怕对这种事毫无概念,也不知道要如何使莎拉过得更舒服。我要把他的破屋子改善一下,好让莎拉住得习惯。我认为他们应该有一座网球场,你说对不对?听说现在很流行。咱们的威廉是个老古板。"稍后他们返回旅馆时,艾德好庆幸他女儿能够如此幸福,获得如此深爱她的丈夫,和一位事事为媳妇设想的婆婆。 "谢天谢地。"这天晚上他们宽衣上床时,他对妻子说。 "她是个走运的孩子。"薇丽同意道,觉得自己也很幸运,并且想着他俩的婚礼、蜜月,以及美满的生活。她很高兴莎拉也能拥有美好的婚姻。她和佛雷在一起时受尽折磨,这可怜的孩子实在不应该吃这些苦。不过命运之神现在给了她最大的补偿。 他们在伦敦的最后一日,莎拉变得紧张不堪。她有几百件事情得做,而威廉要她仔细看看他在伦敦的房子。这是他十八岁时买下的,适合单身汉居住,他要知道莎拉是否想换一幢稍大的房子,或是等他们从法国度完蜜月回来再研究。 "亲爱的,我爱它!"她参观着这幢装潢精致的房子时惊喜地说。房子不大,不过并不比她和佛雷住的公寓小。"我觉得暂时绝对够大了。"她认为除非有了孩子,并不需要更大的房子。威廉的房子一楼是一间很大的客厅,书房里放满威廉从韦特菲带来的精装书,此外还有一间厨房和宽敝的餐厅,楼上则是一间布置男性化的大卧室。浴室有两间,一间由他使用,另一间供客人使用。在莎拉的眼中,这幢房子是完美的。 "衣橱呢?"他试着为她设想所有的可能。"我可以空出一半给你,把大部分东西移至韦特菲。"做为一个从未结过婚的光棍,他表现得极端迁就。 "我可以不带任何衣服过来。" "我有个更好的建议︰我们干脆不穿衣服。"知道她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他的态度愈来愈雀跃。 她最后向他保证他用不着另觅住处。"你可真容易满足。"他说。 "慢慢来,"她淘气地对他说。"说不定我们结婚后,我会摇身一变为泼妇。" "如果你变了,我就揍你,我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很有异国风情嘛。"她扬起一眉,他失声大笑。幸好她明天就要出海回国,因为他简直等不及想把她拖上床和她日夜缠绵。 当晚他们单独用餐,之后威廉不甚甘愿的送她回旅馆。他希望能在最后一夜带她回家,可是他必须在最后一刻表现得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无论这对他是多大的考验。他们站在她所住的饭店门外时,他的确十分无法按捺。 "这实在不好受。"他埋怨说。"这种婚前不得逾矩的无聊规定。我很可能会下星期赶来纽约绑架你,拖到十二月真是有点残忍。" "是呀。"她沉吟道,不过他们都认为应该等到婚礼之后。最奇怪的是她仍然会伤感地想到她的流产。若是保得住那孩子,她也许还维持着和佛雷的婚姻。而今她可以自由的选择新生活,一切都重新开始,她也热烈地盼望和威廉能有许多子女。他们谈过要生五个,至少也要四个,这个话题显然令他很高兴。他们的未来使他兴奋莫名,迫不及待。他送她到房门口,两人站在走廊上。 "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她问,他点点头。她的父母早已就寝,而他希望和她尽可能共度每一分钟。 他跟着她入内,她放下皮包和披肩。他其实整个晚上都想给她一样东西。 "过来坐下,莎拉小姐。" "你会规规矩矩的吗?"她促狭地望着他。 "如果你再用那种表情看我就没办法啦。"他笑着回答。"不过咱们还是先坐下。我至少还有一点自制力。 他和她在双人小沙发落坐,他伸手到上衣口袋内。"闭上眼。"他含着笑对她说。 "你要做什??"她听话的闭了眼。 "在你嘴上画胡子,傻瓜……"他不等她开口就吻住她,执起她的左手,替她套上一枚戒指。她感觉得到金属滑过手指的冰凉,睁开眼低头看,入眼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她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出那是一颗绝美的古老宝石,她向来喜欢古老的切工。而她的左手戴着的正是一颗无瑕疵的二十克拉巨钻。 "这是我爸爸和妈妈订婚时定做的,它是一颗很好、很古老的宝石。妈妈把她送给了你。" "这是你妈妈的订婚戒指?"她含着泪注视他。 "嗯。我们为这件事讨论了很久。我想买一颗新的送你,而她要你戴这一颗。她说她现在有关节炎,反正也不能戴它了。" "喔,威廉。"她抬起手欣赏它,觉得一生中从未如此快乐过。这的确是一枚完美、稀世的戒指。 "这是提醒你你已经属于我,我真恨你必须上船离我而去。我会每个小时打电话给你,直到我也抵达纽约。" "你何不早一点来?"她看着戒指说。他很高兴她喜欢这个戒指,知道他的母亲见状必定会很高兴。她能拿出这枚戒指,实在是太慷慨了。 "这点很有可能,我在考虑十月份,可是这里要做的事太多了,到时候农场的杂事也得料理。"他的农场有一些未解决的问题,他还得去上议院开会。"反正,我一定会在十一月一日赶来。相信你到那时候已经为婚礼忙疯了。我的出现只会让每个人更疯狂,可是我才不在乎。我不能再延后见你的时间了。"他饥渴地吻着她,两人倒在沙发上,他的手抚过她的娇躯,几乎忘了自制。"喔……莎拉……天哪……"她知道他渴望她,但是她要等到结婚之后,她要这一次成为他们的第一次,假装他们都没有结过婚,佛雷也不存在。假如威廉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他们必定会等到婚后,只是每当两人温存的时候她总是会忘形。她温柔地接纳他,他好不容易才强行离开她。"你现在离开也好。"他沙哑地说,同时在房里踱来踱去,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站起身对他点着头,黑发凌乱、脸色绯红。他们两人简直像一对被热情沖昏头的少年。 "我们是不是很糟糕?" "也不见得。"他笑着说。"我快要忍不住啦。" "我也一样。"她坦白地说。" 然后他问了她一件自知不该问的事。"和他……在一起……会不会像这样?"他的声音低沉性感,这是他早就想知道的。她说过她不爱他,然而他对他们的婚姻仍然存有一丝的好奇。 莎拉忧伤地缓缓摇头。"不,一点都不像。只有空虚……没有感情……亲爱的,他根本不爱我,我现在也知道我没有爱过他。我从未经历过我们之间的这种感情。我没有爱过或活过,甚至在你出现以前不曾存在过。从现在开始直到我死,你将是我唯一的爱。"这一次他吻她时眼中有泪光,感到自己是最快乐的男人。他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离开她。 她躺在黑暗中想念他,欣赏她的戒指。她一大早就打电话给韦特菲的老公爵夫人,告诉她这枚戒指对她的意义,她有多?感激老夫人,以及她是多?深爱威廉。 "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过珠宝是很神奇的东西,不是吗?祝你们旅途顺风……婚礼完美。" 莎拉挂了电话之后收拾好行李,威廉一小时后在大厅等他们。她穿着香奈尔的白色羊毛服,佩上耀眼的巨钻,威廉亲吻她时几乎想把她吞下去。他好想和他们一起搭上玛丽皇后号回去。"我敢说你爸爸一定很庆幸我没有同行。" "我觉得他对你的良好表现相当满意。" "唔,他不会满意太久的。"威廉暗暗申吟一声。"我已经快要到忍耐极限啦。"她笑着和他牵着手,跟着她的父母坐进他的车。他自顾驾车送他们去港口。只是两小时的车程实在太短了。当莎拉看见玛丽皇后号熟悉的船身时,不禁想起他们两个月前从纽约航行来此的时候,情况是多?的迥异。 "你永远不会知道人生当中还会有些什?。"艾德关爱的对他们笑着,同时带威廉参观船舱。但是威廉情愿守在莎拉身旁,因此礼貌的拒绝了岳父的提议。他和莎拉站在甲板上,一手揽着她,挂着忧伤的神情,直到烟囱开始喷蒸气。他突然惊恐莫名起来,深怕他们会发生海难。他的一位表亲二十六年前搭乘了铁达尼号,他不愿意莎拉发生任何不幸。 "拜托……你要好好保重……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他紧抱住她,活像她是一艘救生筏。 "我保证不会有事。你只要尽快来纽约。" "我会的。也许下星期二。"他伤心地说,当他吻她时,她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我会非常想你的。"她柔声说。 "我也一样。"他搂着她不放。最后一名大副恭敬地走过来。 "阁下,很抱歉打扰你们。我们……很快就要开航了,请您上岸吧。" "好。抱歉。"他歉然地一笑。"请好好照顾我的妻子和她的家人好吗?我未来的妻子……"他对她露出粲然的笑容,她手上的钻石在九月的阳光下闪闪生辉。 "一定的,公爵。"大副似乎很慎重,而且默默提醒自己待会儿要告诉船长。未来的韦特菲公爵夫人将和他们同船,她自然会备受殷勤的款待和礼遇。 "保重,亲爱的。"他再吻她一次,和未来的岳父握手,拥吻薇丽,之后才下船而去。莎拉忍不住哭了,连薇丽也掏出手绢擦眼楮。威廉在岸上对他们疯狂地挥手,直到他们看不到他为止。莎拉在甲板上站丁两个钟头,眺望着大海,彷佛极目望去就能看见威廉。 "下来吧,莎拉。"她的母亲温和的劝她。他们不用哀悼,反而要好好庆祝一番。当莎拉终于下来舱房时,威廉的电报已经到了,她的房里摆着一束巨型鲜花,差点无法挤进舱门。"我不能多等一刻。我爱你,威廉。"电报上写着。薇丽开心的欣赏女儿的订婚戒指;谁都没料到短短两个月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大,她几乎无法置信。 "你是个幸运的姑娘,莎拉。"薇丽说。莎拉则在心里试着冠上夫姓……韦莎拉……她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悦耳……韦特菲公爵夫人,她悄悄说出这几个字,然后笑着闻闻那一大束红玫瑰。 回程的时间似乎慢如牛步。莎拉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展开各种婚前筹划。她的新身分使她在船上受尽荣宠。他们和船长数度同桌,莎拉不得不表现出应有的礼仪。她现在必须为了威廉而参加社交活动,她的父母则十分高兴她能有所转变。威廉对他们的女儿功不可没。 他们返回纽约时,珍妮和彼得已经在等候他们。这次他们没带孩子来。珍妮对这桩喜讯兴奋无比,笑声连连,盛贊莎拉的订婚戒指。他们在车上展示威廉的相片,彼得和艾德不停地聊欧洲的消息。 事实上,他们返回美国后一周,美国的电台播出了希特勒在纽伦堡对纳粹党徒的演说。那是一篇可怕的演讲词,他对捷克的威胁也十分明显。他宣称德国不会再容忍捷克镇压苏台区的德国人,有三十万大军在沿德国边界的齐格飞防线布署。危机已经显而易见,只是问题出在希特勒到底会采取什?行动,全世界对他又会做何反应。他在演说中表露无遗的恨火、怒气和敌意震撼了美国人,欧洲大战的威胁首次令人们相信有其可能性。看来捷克极可能会被德国并吞。 此后的一周人们的话题全在这件事情上打转。报纸报导了欧洲的军队已经总动员,舰队也集结完毕,静待希特勒的下一步行动。 九月二十一日,纽约时间八点十五分,布拉格事件将威胁推到最高峰。法国和英国的外交部长在该城宣布不会动员大军保护捷克,以免触怒希特勒。这等于是在迫使捷克投降。到了十一点,捷克政府宣布别无他法,布拉格首先向德军投降。 此时的纽约正在下雨,彷佛在为捷克哭泣。莎拉守在收音机旁听新闻。电讯传到纽约颇费了一番周折,由于大西洋的"气候异常",电讯必须绕经南非的开普敦、巴西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再送到纽约,因此讯号十分微弱。接近正午时分电讯完全中断。莎拉只好象许多人一样关掉收音机,所以并未听到一点钟的气象报告,发布大西洋将有暴风雨的消息,而且这场风暴将袭击长岛。当风势转强时,莎拉正在和母亲商量要前往南汉普顿展开婚礼的准备工作。她有上千件事情得做;长岛的别墅很安静,正好有助于她盘算细节问题。 "你不会想在这?可怕的天气出门的。"她母亲说。然而莎拉并不在乎。她喜欢雨中的海滩予人的平静和抚慰效果。但是她知道母亲会担心她在大雨中驾车,于是留在家里帮母亲的忙。她父亲已经打电话给她付了头期款的农场,向那位农场主人解释女儿即将结婚,要迁居英国。对方答应退还莎拉的钱,而艾德依然责怪莎拉做了件蠢事,并且发誓绝不尝让她单独住在长岛的无人破农场里,莎拉歉然的领回那笔钱存入银行。这一千元是她卖掉佛雷送她戒指的钱,一件她永远不会怀念的无用首饰。 而这天下午,随着愈来愈大的雨势,莎拉所想的不是那座农场,甚至也不想婚礼。她想到的是布拉格以及当地恶劣的情势,这时她的卧室窗户发出一阵阵惊人的震动声,她望出窗口发现室外漆黑如午夜,而现在是下午两点。屋外的树木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好象从未在纽约经历过如此严重的暴风雨,她的父亲正好在此时回到了家。 "是不是出了什?事?"薇丽忧心忡忡地问他。 "你瞧瞧这风雨,我下车后差点走不进屋了,扶住两根柱子才勉强沖进来。"他皱着眉转向女儿。"你有没有听新闻?"他知道她对世局了若指掌,如果在家,一定会听午后的新闻。 "只听说了捷克的消息。"她将最新发展告诉他,他听完摇摇头。 "这不是普通的风雨。"他预测完便走回卧室换衣服,五分钟后穿着粗布衣服出来。 "你要做什??"薇丽慌乱地问。他习惯做一些超出能力和年纪限制的事情。他是个强壮的男人,但是岁月毕竟不饶人。 "我要开车去南汉普顿看看那边有没有问题。一小时前我打电话给查理,但电话没人接。" 莎拉看看父亲便坚定的开口了。"我跟你去。" "不行。"他反对说。 薇丽终于发火了。"你们两个太荒唐了。只不过是一场风雨,就算真的很严重,你们俩也起不了作用。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女是战胜不了大自然的。"但是他们都不同意她的话。莎拉也回房换上一身旧衣裳,甚至套上厚重的雨鞋。 "我跟你去。"她再说一次,艾德略微犹豫就耸耸肩。他太担心,无暇争辩。 "好啦,我们走吧。薇丽,别担心,我们会和你联络。"他们离开时她还在对他们发怒。莎拉提议由她开车。却遭来父亲的大笑。 "我在你眼中也许又老又没用,不过我可没有疯。" 她笑着提醒他说她的驾驶技术并不差。不过两人此后就不再多谈,因为劲风使艾德几乎无法控制汽车,风力数度将沉重的别克大车推离路面。 "你还好吗?"莎拉问,艾德绷着脸点点头,眯起眼细看车窗外的路况。 他们在通往南汉普顿的旭日公路上行驶,只见海上升起一大片浓雾笼罩住海边。不久之后他们才明白那不是雾,而是一股惊天的巨浪。这四十尺深的水墙无情的扑向东海岸,两人惊恐的眼见房屋在巨浪下消失,连他们的车下也有两尺高的海水。 他们在狂风大雨中开了四小时才抵达南汉普顿。抵达住宅区时,两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莎拉发觉熟悉的景致完全变了。她一生所熟悉的那些房子都不见了,有些房子还是庞大的别墅呢。他们事后得知艾德的多年好友失去了在格兰角的全部宅邸。而此刻入眼的则是满目疮痍。所有的树木连根拔起,上百年历史的房屋化为断垣残壁,汽车也多半翻覆,莎拉猛然明白她父亲的驾驶技术有多好,才能让两人安然抵达。他们坐在车上看见整个南汉普顿几乎从长岛海岸消失,后来正式消息宣布这里的一百七十九幢房屋中有一百五十三幢全毁,剩余的房屋也不堪修复。 莎拉在逐渐接近南汉普顿时,一颗心直往下沉。来到他们的别墅门口时,她看不见原先的大门,连下面的基石也吹走了。历史悠久的老树全部倒塌,房子倒是还屹立着,从远处望去似乎并未被破坏。但是他们把汽车开进去后,发觉它的状况也非常凄惨,被吹得七零八落的建材像垃圾似的散布在院子里。 艾德尽量把汽车靠近房子停妥。车道上躺着许多树干,使他无法再向前行。他们下了车穿越暴雨,雨点像针一般刺中他们的脸。莎拉即使别开脸也躲不掉。他们绕过屋子看见东边的一大片连屋顶一齐吹走了,室内部分家具还在,包括她父母和她的床,以及客厅的钢琴。但是整幢屋子的门面已被刚才那股水墙沖失。她的眼中升起泪水,和雨水混合,而她的父亲哭得很伤心。他深爱这片产业,多年前在精心策划之下建造了它。她的母亲负责室内设计,一草一木也都是他们夫妇亲自选择的。早在他们住进来之前就生长在此地的百年老树无一幸免。这狼狈的景象令人不敢置信。她童年时代的欢乐和去年在此地隐居的回忆似乎全都被无情的摧毁。她看了一眼父亲,知道他还在担心更可怕的不幸。 "噢,爸爸……"莎拉拥住案亲,两人被一道强风吹作一团。他搂紧她,扯直嗓门盖过狂风的呼啸,表示他要去大门口的门房看看。 "我得去找查理。"查理是这里的总管,在莎拉隐居此地的一年期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 但是他们没有找到他,只见他的衣物、家具、收音机散置在草坪上,却不见他的踪影,艾德这下子真的很担心他的安危了。他们只好再踅回别墅,莎拉同时发现船屋和附近的树都吹走了。靠海滩的树林也全数折断。正当她盯着一片凌乱的景象时,突然看见了查理。他的手中握着绳子,似乎想捆住什?东西。他的身上压着一株从前院吹来的大树,看来不是颈子就是背给压断了。她急忙跑向查理,跪在他身旁,拨开他脸上的沙土。她父亲也赶过来,两人一面啜泣一面将他拖出来,抱他到屋子的另外一边,将他放在原来的厨房里。查理在艾德家服务了四十多年,年轻时代就相识。查理比艾德大十岁,艾德无法相信他已经不在人世。他是艾德一辈子的朋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夺走了性命。这是美国东岸有史以来最大的暴风雨,祸及康乃狄克州、麻州和新罕布什尔州,夺走了七百条人命,所到之处,整个城镇皆夷为平地。 南汉普顿的房子总算还能够修复,但是查理的猝逝令汤家笼罩在哀伤气氛中。葬礼过后,莎拉和父母忙着整理家园。别墅只剩下两个房间可用,没有电也没有暖气,他们只能点蜡烛,在南汉普顿仅存的一家餐厅吃饭。修复的工作可能要进行数月,甚至数年,莎拉很不愿意把这个重担留给父母。 莎拉在他们用餐的小饭店拨了通电话给威廉,怕他在报上看到暴风雨的消息而为她担忧。即使远在欧洲,南汉普顿的灾情也造成相当的震撼。 "天啊,你们还好吗?"威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大西洋而来。 "我们都没事。"她听见他的声音就感到平静不少。"不过我们的房子损失不小。爸妈要花费无数时间才能修好它。大部分人失去了一切。" "我真希望你能赶紧回英国。暴风雨来袭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们会在那里度周末。" "我几乎要去那里。"她对他坦承。 "谢天谢地。请问候你的父母,告诉他们我会尽快赶来,亲爱的。我保证。" "我爱你!"她对着电话喊。 "我也爱你!拜托在我来以前离麻烦远一点!" 他们随后回到纽约,暴风雨之后第八天,慕尼黑协定签署,全欧洲都误以为希特勒的威胁不复存在,包括签完协定返回英国的首相张伯伦。可是威廉写信告诉莎拉说他不信任柏林的那个杂种。 威廉在十一月四日搭乘阿其塔尼亚号抵达美国,莎拉以及全家人在码头迎接他。次日莎拉的父母为威廉举行盛大的宴会,而在纽约所有的朋友都想邀请他赴宴。这是一股社交界无休无止的旋风。 六天后他们一起吃早餐时,莎拉从早报上抬起眼皱着眉看着威廉。 "这是什?意思?"她以谴责的语气问他,他则茫然地回望她。他才从旅馆过来,尚未看过今天的报纸。 "什??"他来到她身后看报纸,旋即也皱紧眉头。"看起来不是件好事。" "为什??为什?他们要这?做?"纳粹打碎了每一处犹太家庭和商店的玻璃,摧毁犹太教堂,屠杀犹太人,制造恐怖活动。有三万名犹太人被送进劳改营。"我的天,威廉,他怎?会做出这种事?" "纳粹不喜欢犹太人,这不是秘密。" "但是怎?会这样?"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把报纸递给威廉。后来艾德下来吃早餐时,几个人讨论这件事许久,接着艾德想到一件事,严肃的瞅住两人。 "我要你们两人答应,万一欧洲开战,你们一定要回美国等到战争结束。" "我自己不能保证,"威廉对他说。"但是我一定会把莎拉送回来。" "你不准这?做,"她首次愤慨地瞪住未婚夫。"你不能把我当成行李或是一封信这样送回来。" 威廉对她微微一笑。"对不起,莎拉,我不是不尊重你。不过你爸爸说得对。如果欧洲有状况,你是应该回家。我还记得上一次大战,当时我还小,那种生活在压迫气氛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那?你要去哪里?" "我可能得服役。我觉得贵族们突然全部失踪,跑到国外度长假不是办法。" "你的年纪不会太大吗?"她忽然疯狂的担忧起来。 "不会的。亲爱的,这是我的义务。" 三人不禁热烈期盼战争不要爆发,只不过他们的信心都不大。 接下来的一周,莎拉和父亲到法院办妥离婚手续。当她收到离婚判决书时,仍然感到羞惭无比,忘了眼前幸福的未来正在等候她。她嫁给佛雷完全是愚蠢的错误,而佛雷是个彻底的纨挎弟子。他和未婚妻安爱咪即将在耶诞节完婚,而莎拉根本就不在意。 现在距离他们的婚礼只剩两周了,威廉整天陪伴着莎拉。一家人在纽约共度安静的感恩节。这对威廉是个新经验,他喜欢这种与亲人共聚过节的感觉。 "希望以后我们每年都能这样庆祝。"稍后他们坐在客厅时,他对莎拉这?说。珍妮在一旁弹钢琴。孩子们都上楼就寝了,家中的气氛安静温馨。彼得与威廉似乎相处得很好,而珍妮逢人就宣布她的妹妹要升格为公爵夫人了,对威廉也是充满好感。 婚前的一周把莎拉累垮了。除了婚礼的筹划进入最后阶段之外,还有许多细软要收拾。她的行李已经先寄走,做好了所有离开的准备。结婚典礼前一日,她和威廉在东河边散步。 "你会舍不得离开吗,吾爱?"他非常爱她的家人,相信她会无法割舍,而她的答复令他吃了一惊。 "不会。其实一年多以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我本来想在长岛定居永远不回纽约的。" "我知道,"他笑着说。"你的农场……"反正现在那座农场也毁了,被九月的暴风雨吹得不见踪影。她本来很可能会失去一切,甚至像查理一样赔上性命。威廉始终很庆幸这场灾难并未波及她。 她对他仰首而笑。"我等不及和你一起生活了。"她希望和他时时在一起,以便更加了解他和他的生活、朋友、喜好……还有他的身体、灵魂。她要和他生孩子,建立家庭,永远属于他,在他身边协助他。 "我也是。这段等待的日子可真长。"不过这一切都即将结束,明天此时他们就是夫妻了,是韦特菲公爵夫妇了。 他们面对着东河,他将她揽紧,一本正经地说︰"但愿我们的一生永远平顺……如果有波涛,但愿我们勇敢的面对它。"他以无尽的深情凝视她,这要比任何头饺更珍贵。"也但愿我永远不让你失望。" "彼此彼此。"她低声说,一面和他一起眺望潺潺的河水。 这天下午她父母的家中有九十三位朋友,莎拉挽着父亲的手下楼时,美丽而且高雅。她的黑发全部盘起来,戴着瓖有花边的灰棕色缎帽,垂下一小块面纱,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她的礼服也是同样质料的,手捧一束茶褐兰花。她的鞋子也是缎面的。她站在摆满鲜花的餐厅,身边是她的公爵丈夫,两人都显得气质高贵非凡。来宾是全纽约最有名望的家族,其中当然没有范家的人。 仪式之后,威廉轻吻一下新娘,新娘则对他粲然地笑着。客人纷纷移入大客厅用餐,餐厅变成舞池。这是一个完美而不铺张的婚宴,众人都觉得很满意。新郎和新娘一直跳着舞。最后莎拉与父亲合跳一支舞,威廉和岳母也跳了一曲,告诉她今天的安排一切都太美好了。 "谢谢你,爸爸。"莎拉在她父亲怀中说。父母总是这?好,若不是他们坚持今年夏天带她去欧洲,她不可能认识威廉。她无法在这一舞当中向他倾吐,深恐会落泪;艾德也担心自己会哭,而他并不希望当着外人如此。 "没事,莎拉。"他轻轻捏她一下,对小女儿怜爱地笑着。"我们爱你。有空就来看看我们,我们也会去找你的。" "你们一定要来!"她吸吸鼻子,搂着他跳完这支舞。这是她最后一次当他的孩子。然后威廉插进去,温和地注视莎拉,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成熟的女人。 "你准备好要离开了吗,夫人?"他礼貌地问,她咯咯轻笑起来。 "人们真的会这样称呼我吗?" "恐怕是的。我说过……这是一项沉重的负担。"他半开玩笑地说。"夫人,公爵夫人……我觉得这个头饺很适合你。"她散发出贵族的气派,佩戴着他送的结婚礼物︰一对梨形钻石耳环和钻石项链。 他们和家人一一道别,吻别父母,知道明天还会在码头再和两老见面。他也吻了彼得与珍妮,在一片如雨的米和鲜花之下匆匆离去,前往华尔道夫大饭店住一夜。莎拉泪汪汪的离开娘家。她的人生将会完全改观,而且这次和上一次是截然不同的。她深爱威廉,要和他住在遥远的英国。她已经开始思念所有的家人和这个家。她在去旅馆的车上沉默无言,被强大的情绪沖击着。 "可怜的姑娘,"他看穿了她的心思。"我要把你从这些爱你的人身边带走。不过我保证会永远让你快乐,不论我们在哪里。"他将她搂进怀中,她觉得在他的怀中好安全。 "我也一样。" 他们愉快而疲倦地驶完余程。这一天固然难忘,但是也使两人筋疲力竭。 他们抵达公园大道的华尔道夫饭店时,经理正在恭迎他们,不断地打躬作揖,一再保证要效忠他们。莎拉觉得可笑极了。当他们走进大套房时,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太丢脸啦,"威廉斥责她,但是并非真心的。"你对这种事应该认真一点。可怜的家伙,他巴不得能吻你的脚。其实你可以让他这?做。"威廉挖苦道。他早已习惯这套逢迎和虚伪,可是她并不习惯。 "他太傻了。我差点板不住脸。" "你最好适应这些。这种事会不断重演,使你不胜其烦。" 这也是许多事情的开始,威廉几乎想到了所有能让她快乐舒适的事情。她的行李今天稍早就送进套房,白色的睡衣、晨衣和拖鞋已经摆在床边。他点的香槟也在房里等候他们。两人安顿下来后,侍者送来了宵夜。威廉点了鱼子酱、鲑鱼、炒蛋,以免莎拉先前没吃饱。她不愿承认这是事实,而此刻她觉得饥肠辘辘。此外推车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结婚蛋糕,上面装饰着一对小新人,这是饭店赠送的。 "你真的想到了一切!"她惊喜地说,像孩子似地拍手。侍者退出去后,威廉走上去亲吻她。 "我想你也许饿了。" "你太了解我了。"她笑着吃了一大口鱼子酱。他们一直聊到午夜,简直有聊不完的题材和共同兴趣。最后他忍不住伸伸懒腰、打个呵欠,悄悄暗示她时候已经不早。 "我是不是让你厌烦?"她不安地问,他立即笑了,她仍然好年轻,而他爱的正是她的这一点。 "没有,可是我这个老头子累到骨头都痛啦。我们能不能明早继续聊?" "对不起。"她也累极了,但是因为太兴奋而不惜和他熬一整夜。 这间套房有两个浴室,几分钟后他走进一间。莎拉也抱着睡衣和小化妆箱走进另一间。她似乎过了好几个钟头才出来,他关着灯躺在床上等她。但是当她走出浴室时,他看得见在睡袍下的她有多?迷人。 她小心地走到床边,长发披在一边肩上,散发出香奈尔五号的微香。他静静躺在黑暗中,从浴室泄出的灯光下欣赏她,她好象一只年轻的鹿,犹豫地站在床畔。 "威廉……"她耳语道。"你睡啦?"他被她逗得哈哈一笑。他为了这一刻等待了整整五个月,她居然以为他会在他们的新婚之夜睡着。他爱她的天真和适时的幽默。而今夜的她更是令他疼惜。 "我没睡。"他在黑暗中说,伸手把她拉向他。她在他旁边坐下,有一点害怕这种再也没有藩篱的坦诚时刻。他轻易的就体验出来了,因此当他吻她时格外温柔和耐心。他要她也同样渴望他,他要每一件事都完美无瑕。不过他用不着多少时间就点燃了她的欲火,他的手挪过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地方时,她发现自己兴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她以往对爱情的知识太贫乏、短暂,而且几乎缺少任何柔情。但是威廉和她过去认识的男人不同,与范佛雷更有天壤之别。 威廉的动作轻柔,当他脱去她的睡衣扔在地上时,她忍不住申吟起来。他翻身压住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过他不用克制太久,因为她是个令人意外的热情爱侣。他们已经等待和拖延至今,因此不惜贪婪的缠绵到黎明,直到筋疲力尽,才满足的相拥而眠。 "我的天……如果我知道会是这样,那?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我就会强占你。"莎拉睡眼朦胧的对他微笑。她很高兴他们的关系竟是如此契合。 "我也不知道是这样的。"她柔和地说。 他笑着低头注视她,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动人。"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闻言脸庞微微发红,几分钟后他们飘入梦乡,紧拥住彼此,活像一对快乐的儿童。 两小时后他们被电话铃声吵醒,是柜台通知他们应该起床了。今早十点以前,两人必须上船。 "天啊……"他一面申吟一面眨眼,同时想去开灯和接电话。他不知道是宿醉抑或彻夜缠绵令他如此疲惫,他轻扯盖在她胸口的黑发,"我觉得我大概是上天堂了。"他们在床上又缠绵了许久才急急忙忙的更衣,连早餐也来不及吃就提起行李奔下楼搭车,莎拉竭力摆出堂皇的架势,以便像个真正的公爵夫人。 "我不知道公爵夫人要做些什?事。"她在车上对他低声说。 "你表现得很好,亲爱的,相信我。"他们赶到西五十街的八十八号码头,登上诺曼第号,他的神情宛如寻获了天下最大的巨钻。 他们受到贵宾式的接待,住进豪华套房。威廉对他们的舱房非常地满意。"我真不愿意承认,不过法国的船就是比较高级。"他曾经到过世界各地,但是还未曾搭过这?豪华的游轮。 他们的房内摆满香槟、鲜花,其中最美丽的一束花是莎拉的父母送的,另外一束是珍妮跟彼得送的。稍后彼得和珍妮赶来送行,珍妮对妹妹咬了一阵耳朵,两名女郎顿时吃吃地笑个不停,宛如小女孩般开心。在船开航之前,莎拉和威廉再次向汤氏夫妇感谢这场婚礼的成功。 "我们觉得一切都太美好了。"威廉再次向岳父说。"事事都顺利。" "你们两人一定累坏了。" "是呀。"威廉摆出含糊的态度,希望能够不引来揣测。"我们回旅馆后喝了香槟,然后就累瘫啦。"他说这话时莎拉望着他,他真担心自己会脸红。薇丽则在贊美女儿的新装。这是她的嫁妆之一,是一件白色羊毛服,外面罩着她父母送的新貂皮大衣。他们告诉她这样才能够抵御英国冬季的严寒。此外莎拉的头上还戴着一顶插着黑羽毛的帽子,装扮得非常出色。 "你好漂亮,亲爱的。"她母亲说,珍妮这时突然对妹妹兴起一丝妒意。妹妹即将展开一段灿烂的人生,威廉是个迷人的男人。她深爱彼得,可惜他们的生活毫不多采多姿。不过可怜的莎拉以前也吃尽了苦头,如今苦尽笆来,而且结局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是神话故事的结局。当然故事并未真正结束,她希望莎拉在英国和这位公爵能够幸福。她无法想象会有其它可能性。他好英俊、好体贴。珍妮嘆一口气注视着这对洋溢着无比欢欣的璧人。 "夫人——"大副来到他们的舱房,宣布所有外宾都该下船了。这番宣布使薇丽和珍妮的眼中出现了泪光,莎拉拥吻她们时也强忍住泪水。最后她用力拥住案亲。 "写信给我,请不要忘了……我们耶诞节之后会回伦敦。"他们将在欧洲大陆单独过节,威廉的母亲坚称她在韦特菲有太多事要做,不可能想念他们。威廉也很愿意和莎拉在巴黎单独相处。 莎拉穿回大衣,大伙一起走上甲板做最后一次道别,艾德这才领着家人步下阶梯而去。他的眼中也有泪,当他从码头和莎拉四目相对时,泪珠开始滚落脸庞,他并不想掩饰。 "我爱你。"她以嘴型无声地对他说,一只手疯狂地挥舞,另一手攀附住威廉。开船时大批彩带从船上抛下,乐队还演奏起马赛进行曲,她看着家人渐渐远去,知道自己永远都忘不了此刻的感觉。 威廉紧握住她的手,直到游轮滑入哈得逊河,他们见不到码头为止。威廉把莎拉拥入怀中时,她几乎哽咽起来。"没事了,亲爱的,有我在……我们很快就会回来再和他们见面。我保证。"他是真心的。 "对不起……我实在有点不知感激……只是……我好爱他们……我也爱你……"我几天发生了太多变化,她的情绪仍旧纷乱不平。他带她回舱房给她倒一杯香槟酒,可是她疲倦的含笑要求先来一杯咖啡。 他通知侍者送些咖啡、茶和肉桂面包过来,当作早餐。他们一面吃东西一面闲聊,不久她的伤感消褪,心情好转不少。他喜欢她对亲人的感情,而且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感受。 "你今天想做什??"他从菜单和各简介上面瞟她一眼,这巨型游轮上有不少娱乐和运动设施。"想不想在午餐前游游泳?或者去玩推板?我们可以在下午茶之后去看电影。让我看看,今天上演的是-面包师之妻-,只要你没看过。"事实上她已经看过,而她并不在乎。和他在一起做任何事都很有意思。她坐过去和他一起研究简介广告。没想到这法国籍的船上竟有这?多休闲项目。在她研读内容时,感觉到他在吻她的颈子,手悄悄滑到她的胸部,然后他们竟不知不觉的上了床,一切休闲活动也被抛在脑后。待他们回过神来时已届午餐时分,他咀嚼着剩下的面包,她则在一旁发出沙哑的笑声。 "我看我们在这趟航行当中大概不会有太多活动。" "我觉得我们恐怕连舱房都不用离开了。"她似乎想向他证明,再次挑逗他,而他出人意表的迅速回到床上继续和她缱绻。 之后他们一起沐浴,当他们终于出门时已经将近傍晚,不禁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们在船上很快就要出名啦。"威廉对她低声说。"幸好这次搭的是法国的船。" "你想他们会知道吗?"莎拉有点不安。"这毕竟是我们的蜜月……" "天哪,对了,我怎?会忘记呢?你知道,我好象把皮夹放在桌上了。我们回去拿好吗?" "好啊。"她不懂何必非回去拿不可。不过他很坚持,她只好跟着他回房。他进去后关上门,立刻扑向她。 "威廉!"她尖叫一声,噗哧笑着。"你简直是性饥渴的恶魔!" "我才不是……通常我是很正常的。全怪你!"他说着狂吻她的颈侧,上下其手的抚模她。 "我的错?我又做了什??"她笑着和他倒在地上。 "因为你太迷人了。"他说完便猴急的占有了她,两人的衣服都未脱。 "你也一样。"她申吟着。他们又过了许久才起身走回卧室,沿路丢下他们的衣服。 这天晚上他们连晚餐都没吃,侍者打电话询问要不要送晚餐到他们的舱房时,威廉拒绝了,可怜兮兮的表示他们都晕船。需要休息。挂断电话后,法国籍的侍者对女僕咧嘴笑笑。 "晕船啦?"女僕了然的问,侍者却对她眨眨眼。他早就仔细注意过他们,知道不会是晕船。 "新婚蜜月。"他解释道,她立刻失声而笑。 威廉和莎拉第二天早晨出现在甲板上时,气色很好,威廉似乎随时都在对她笑。莎拉笑着和他选了两张椅子坐下。 "你知道,假如你不停止傻笑,大伙都会知道我们做了什?。" "没办法。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快乐过。我们什?时候回房?我发誓都快要让人上瘾了。" "如果你再踫我,我要打电话报告船长。等我们到了巴黎,我都走不动啦。" "我可以抱你。"他笑着凑过去吻她。不过她对发生过的一切毫无悔意。她爱他,也爱他们所做的一切。但是这一天他们努力到处探险,一直忍耐到下午茶时间才回房,之后再强迫自己穿回衣服去餐厅吃晚餐。 莎拉很喜欢诺曼第号的餐厅。它像神话一般美妙,天花板有三层甲板那?高,全厅的长度比凡尔赛宫中的镜宫稍长,气势则绝不输皇宫。天花板上镀着金,入口处的阶梯铺着蓝色地毯。威廉和所有的男士都打了白领结,穿着正式服装。 "我们今晚在餐厅吃饭,"她对他耳语。"是不是代表蜜月结束了?" "我自己也有点担心呢。"他一面贪婪的享受蛋白牛奶酥,一面坦承。"我觉得吃完饭后我们应该尽快回房。"她咯咯笑个不停。两人后来上楼跳了几支舞,在甲板漫步,最后才返回舱房。这是最完美的蜜月,两人过得好惬意,游泳、散步、跳舞、……这段日子仿佛介于他们过去和以后的生活之间。他们尽量避开外人,当然头等舱的乘客都知道他俩的身分,她不只一次听见那些人窃窃私语道︰"韦特菲公爵夫妇……"其中一名富孀还问︰"温莎?她比我想的还要年轻……也更漂亮……"莎拉掩不住笑容,威廉轻轻捏她一把,干脆称呼她辛普森夫人。 "不准再那?叫我,否则我就叫你大卫!" 莎拉尚未见过温莎夫妇,威廉说过他们到巴黎后可能得去拜访这对夫妇。"你说不定会喜欢她。她不对我胃口,但是的确很迷人。他也比以往快乐,宣称他现在睡得着了。我想我现在了解原因啦。"威廉咧嘴而笑。他自己除了和妻子寻欢之外,其它时间睡得非常香甜。 他们最后一晚和船长同桌。前一晚则参加了化装舞会,装扮成印度大君夫妇,穿着事务长借给他们的服装。这个角色很适合两人。威廉的气宇轩昂,莎拉散发出异国风情。但是她的中空装和迷人的化妆术,反而使他们俩提早回房。船上的侍者都在打赌公爵夫妇离开舱房的最长记录是多少。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记录是四小时。 "我们干脆留在船上算了。"莎拉最后一晚躺在床上说。"我简直不想去巴黎。"威廉在丽池饭店订了套房,打算在那里住一个月,开车到巴黎近郊观光。参观波尔多、罗浮爆,当然还有香奈尔和狄奥等名店。 "你是个淘气的姑娘。"威廉回到她身边责备道,倏地担心会不会已经让她怀孕了。他想问她,可是又不好意思,到了深夜他才鼓起勇气。"你……呃……你以前没有怀孕吧?"他完全是出于好奇,而她的答复令他吃惊。 "嗯,事实上我怀过。"她很小声地说,而且没有直视他。 "出了什?事?"她显然没有孩子,他不能不问原因何在。但愿她不是坠了胎。这对她的打击太大,并且说不定会使他们无法生育。他在婚前从未问过她这些事。 "我流产了。"她低声说,这段经历仍旧使她心痛,虽然她现在知道未尝不是好事。 "你知道原因吗?是不是出了什?问题?"他立刻明白他的问题有多愚昧。像她那样的婚姻,任何问题都可能发生。"不用说了,反正以后不会再出任何事。"他轻吻着她,后来她睡着时梦见了孩子和威廉。 翌日早晨他们在哈佛港下船,再搭渡船前往巴黎。到了巴黎,他们先迁进旅馆,再出来购物逛街。 "啊,莎拉,我发现一件你比更喜欢的事了。那就是购物。我真失望。"可是他们尽情的逛了好几家名店,买回许多首饰。他替她买了一只瓖钻石扣子的翡翠手镯,一条红宝石项链和耳环,造型非常亮丽。此外还有一枚玫瑰形状的红宝石大胸针。 "我的天,威廉,我觉得好罪过。"她知道他花了一大笔钱,然而他似乎并不以为意。 "别傻啦!"他轻松地说。"只要答应我连续两天不离开房间。这是我们每次出去买东西之后,我要抽的税。" "你不喜欢逛街?她有点失望,他今年夏天曾经很愿意陪她采购。 "我喜欢。但是我情愿和老婆上床。" "喔,好嘛……"她笑着和他回到丽池饭店的房间。 他们在巴黎的第二个星期与温莎公爵夫妇共进下午茶。莎拉终于承认威廉说的没错。虽然她对温莎夫人有成见,认识她之后觉得她果然极具魅力。温莎公爵也是个迷人的绅士。害羞、谨慎、保守,不过待人非常和蔼,在熟识的朋友面前则机智过人。四人最初见面时气氛相当尴尬,因为温莎夫人居然想将自己和莎拉比喻为不幸的一对。威廉很快就驳斥了这种比喻,莎拉倒是对于他冷淡温莎夫人的态度有点难堪。威廉对这个女人的观感表露无遗,不过对于温莎公爵的感情却是十分深刻。 "他娶了她太可惜啦。"威廉在回旅馆的路上说。"真教人不敢相信,要不是为了这个女人,他仍然是英国国王。" "我倒觉得他不喜欢他的王位。也许我弄错了。" "你没错。他是不喜欢,这个位子不适合他。但是他有他的责任。我必须说明,现在的柏帝干的很好,很有运动精神。而他根本就恨那个女人。" "我看得出人们为什?都对她着迷,她有一种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 "她是个真正有野心的人。你有没有看到他送她的珠宝?那个翡翠瓖钻手镯一定花了他好大的一笔钱。那是他们为结婚而订作的。"而温莎夫人如今已经添足了整套首饰,包括项链、耳环、胸针、两个戒指。 "我比较喜欢她另一只手上的手镯。"莎拉说。"那个缀着小十字架的钻石手链。"它比较不那?夸张耀眼。温莎夫人还展示了一条卡蒂亚的手镯,以翠玉、红宝石等瓖成花和叶子的形式,她把它称作她的"水果沙拉"。 反正我们尽到了礼仪。不拜访他们会显得我们失礼。现在我可以向妈妈交代了。她一向喜欢大卫,当他放弃王位时,我还真担心她会气死。" "可是她说她不在乎你放弃。"莎拉伤心的说,依旧对他的损失感到罪过。她知道此事会困扰她一辈子,但是威廉似乎毫不在意。 "那可不同,亲爱的,"威廉说。"他本来有王位,而我却不可能继承。妈妈对这种事很认真,但是她不会无理取闹,她并不指望我会成为国王。" "也许吧。" 他们在距离旅馆的几条街外先下车,一面散步一面聊天。威廉婉拒了温莎公爵的二度邀约,宣称他们第二天早晨就要出城。 他们计划去罗亚尔河,并且顺道参观一些名胜。 第二天两人驾着租来的小车,兴致高昂的上路。他们带了野餐出门,以免途中找不到餐馆。离开巴黎后一小时,郊外的美景尽入眼帘,到处可见马匹、牛羊、农场。中午停车吃午餐时,一只山羊在旁边瞪着他们。今天的天气并不冷,不但没有下雨,反而是一片晴空。 两人订了沿途的几家小旅舍,预备离开巴黎八至十天。可是到了第三日,他们才距离巴黎一百英里,舍不得离开位于蒙巴桑的一家旅馆。 旅馆的主人向他们介绍了几处值得游览的地方,于是他们去了几座教堂和一座老农场、两家精采的骨董店,以及一家当地最好的餐馆。 "我爱这里。"莎拉开心地吃完每一样食物。她比在巴黎时吃得多,也不再那?消瘦。威廉偶尔会担忧她太瘦,不够健康。 "我们明天非走不可啦。" 他们依依不舍的继续上路,才行驶了一个钟头车就抛锚了。一名当地的农夫帮忙修好车,半小时后他们便上路了。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古老的石门下面吃午餐,门里面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这可真像一扇通到天国的门。"她促狭的说。 "去它的。看看我们命中注定该去哪里吧。"他笑着说,心里则十分清楚自从娶了莎拉,他早已进入天堂。 "要不要进去探险?"她总是充满冒险精神、活力充沛。 "好吧。不过万一被愤怒的地主枪杀怎?办?"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而且这地方看起来有多年没有人烟了。"她鼓励他说。 "这儿的乡下还不都是这样,傻瓜。这里可不是英国。" "喔,你好势利!"她对他低吼,随即和他沿着小路往里面走。 他们走了很久才看见两排高大的树和密生的灌木丛,要不是如此凌乱,倒是有八分类似韦特菲堡的入口。 "这里好漂亮。"他们在树林间漫步时听得见鸟鸣。 "这儿恐怕没什?东西。"威廉在即将走完树林之时说,而就在他这?说的同时,看见远处有一幢巨宅。"天啊,那是什??"它有点像凡尔赛宫,走近后才看出来它亟需维修。整幢房子都破损不堪,旁边的附属建筑物甚至有倒塌之虞。在山坡的底端有一幢小屋,原来也许是门房,而现在已经称不上是房子了。 房子的右边有马厩,以及停靠马车的大车棚。威廉着迷的走过去张望,里面居然有两辆马车,上面还瓖着家族的纹章。 "真是个惊人的地方。"他很高兴她提议进来转转。 "你看这会是什?地方?"莎拉迷惑的环顾四周,包括马车、铁匠专用的工具和一些破损的马具。 "这是一幢古堡,整个地方好象荒废了上百年之久。" "也许。"她兴奋的说。"说不定还闹鬼哩!"他开始发出恐怖的叫声,一路追着她跑,渐渐跑上山坡,这里有如神话故事中的城堡。照威廉的估计它起码有两百五十年历史;他们走近之时发觉它的建筑很高级,包括大花园、小花园,甚至可能还有一座迷宫,通向主宅的那条路仍然气派非凡。威廉试着推动门和窗户,它们全都上了锁。从腐朽的遮阳板望进去,可以发现室内的地面图案细致,天花板很高,置身其中仿佛骤然退回路易十四或十五的时代,身穿缎质长裤、戴假发的男人似乎随时会从转角走出来。 "你想这会是谁的?"她问,对周围的景致极有兴趣。 "本地人应该知道。不可能是秘密。这是个庞大的城堡。" "你想它还属于什?人吗?"它看起来已荒废多年,不过必定仍然属于某人。 "一定的。只是此人不想要它了,或者无力维护它。"这里的状况太糟糕,连大理石台阶都残破不堪,显然有八十年没人住饼了。 但是莎拉却双眼发亮。"你不会想把这个地方重新整修,恢复它的旧观吗……你知道,完全让它回复到以前的样子?"他故作恐慌和疲惫的将双眼一转。 "你知道那要费多大的工程吗?你能想象……还有它的费用。要一大批工人才能铲除这些杂物。" "但是它最后一定会很完美,这就值得了。" "对谁值得?"他好笑地望着她。从他们认识至今他尚未见过她这般兴奋。"你怎?会对这种地方激动莫名?这根本是个废墟。"事实上他也很有兴趣,然而工程之浩大实在教人不敢奢想。"我们出去后可以打听一下。相信他们一定会说这儿被谋杀了十个人,是一座凶宅。"他一路和她开玩笑,但是她完全不理会。她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地方,如果可能,她愿意当场买下它,而威廉相信她真的会这?做。 他们在路上遇到一名老农夫,威廉用法语问他是否知道这幢废宅,此人倒是透露了不少事情。莎拉勉强倾听他们的谈话,后来威廉又把细节告诉她。他们所见的那座城堡叫作莫斯堡,弃置了八十年之久,从一八五○年代起就没人居住。之前住的是莫斯家族的人,大约有两百年历史,后来家族的最后一个人死亡,没有子孙,只能一再传给远房亲戚,最终到底传给谁,连老农人也不清楚。他说他童年时代那里还有人住,是一位无法维护该处的莫斯女伯爵,她是法国国王的表妹。而她在他小时候就死了,古堡也从此关闭。 "真伤感。我不懂为什?没人想把它修复。" "也许要花太多钱。法国人当年的日子并不好过,这种大城堡的维护很不容易。"他太了解维持韦特菲所需的经费与精力,而这座古堡将会更浪费人力、物力。 "我觉得好可惜。"她哀伤的想,想象着它当年的繁华,她渴望能卷起袖子和威廉一起修复它。 他们回到车上后,他好奇的凝视她。"你是认真的吗,莎拉?真的喜爱这个地方?你真愿意做这种事?" "我愿意。"她的双眼又亮了。 "工作量很大哩。而且除非你自己也参与,否则是做不好的。你得和那些工人一起流汗,敲敲打打。我看过贝玲和乔治当初翻修他们的城堡,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事要做。"他也知道他们两人深爱那里,在翻修过程中益发珍惜他们的巨宅。 "他们的房子比这儿还要大,而且更古老。"莎拉说,真希望自己能挥挥魔杖,让莫斯堡立即属于她。 "这里的修建不会轻松的。"威廉说。"每一个角落都要整理,连门房、马厩和车棚都得修。" "我不在乎,"她倔强地说。"我希望能做这种事,"她仰起头瞅着他。"只要你肯帮忙。" "我觉得自己没有能力。韦特菲堡就花了我十五年光阴,我不知道,听你说来似乎很有意思。"他再度觉得自己幸运而且快乐,这是他们在贝玲和乔治家相识之后,他一直存在的感觉。 "一定会很好玩的。"她的双眼炯炯有神,他唯有对她微笑。他在她面前毫无办法,也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但是在法国?那?英国怎?办?"她不想逼迫他,只是她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地方。也许它要花太多钱,工程太繁琐。 "我希望住在这里,不过在英国大概也能找到类似的地方吧。"然而那?做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们已经有了韦特菲堡,况且威廉把它保持得焕然一新。而这幢城堡则是另一回事,他们将可以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以自己的双手重建它,并肩创造或拼凑出一个奇迹。她一辈子从未如此兴奋过,也知道自己在发疯。他们绝对不需要在法国弄一幢破败的庄园。他们驾车离开后她努力忘却它,但是在其余的行程中,她满心想的都是那座孤寂的城堡,它需要有人爱它。它似乎有灵魂,恍如一个走失的孩子或伤心的老人。可是它注定不会属于她,因此他们返回巴黎后她再也不提起这件事。她不愿意让他觉得她在给他压力,这反正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此时正值耶诞假期,整个巴黎都很美丽。他们去温莎公爵家吃过一次晚餐,其余时间都单独相处,享受第一个共度的圣诞节。威廉拨了几次电话给母亲以免她寂寞,可是她经常出外巡城堡四周、和亲友一起吃饭,耶诞夜和皇室一家人共进传统的大餐。柏帝派了一辆车、两名男僕和一名女僕亲自来接她。 莎拉打电话到纽约给父母时,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不过威廉非常体贴她,她随时都好快乐。他在耶诞节送了她一枚翡翠钻戒和一条美丽的手镯,上面缀满各种宝石的花朵。她曾在温莎公爵夫人手上见过类似的设计,相当喜欢它。这是一件别出心裁的首饰,当威廉送给她时,她当场呆住了。 "亲爱的,你把我宠坏了!"她深爱他送的每一件礼物,其中有皮包、围巾、书籍和许多逗得她乐不可支的小玩意,以及一个洋娃娃,因为她说这个娃娃很像她小时候玩过的那个。他对她既慷慨又周到。 她送给威廉的是着名的法布吉打造的烟盒,本来是俄国女皇在一九一六年送给沙皇的,此外还有马具和卡蒂亚的新颖手表。她在表后刻着︰"第一个耶诞,第一个爱人,莎拉。"他被这件礼物感动得几乎落泪。然后他抱她上床。他们都很庆幸用不着在伦敦参加所有传统、虚伪的皇族宴会。 耶诞节的午后,他们醒过来之后,他吻吻她的颈侧。"我还有一件东西给你。"他坦白道,不敢早一点拿出来是因为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这是他一生中最疯狂的行为,然而只要她喜欢,他甘愿为她大费周章。他从抽屉取出一个裹着金纸和缎带的小盒子。 "这是什??"她像孩子般好奇的看着他,他的心却紧张的揪成一团。 "打开看看。" 她小心翼翼的揭开,怀疑这又是一件首饰。可是当她打开包装纸后,里面是一个火柴盒做的小木屋。她疑惑的看看他。"是什?嘛,甜心?" "拆开就知道了。"他的声音里透着恐惧。 她打开火柴盒,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写着几个字︰"莫斯堡,耶诞快乐,一九三八年。爱你的威廉。" 莎拉震惊的瞪着他,突然明白他做了什?事,她惊叫一声,不相信他会做出如此美妙的疯狂之举。她从来不寄望得到如此厚重的礼物。 "你买下来了?"她伸臂圈住他,赤果的扑向他。"真的?" "它是你的了。我不知道我们是疯了还是聪明。如果你不想要,我们可以把土地卖掉,让房子烂掉或者干脆不理它。"这笔交易花费并不多,只是买卖的过程困难重重。他花的钱则少得可怜。他维修英国的猎屋就比购得莫斯堡以及土地还昂贵得多。 她兴奋得说不出话,而他也为她如此高兴而欣喜若狂。这笔交易远超出他所预料的复杂,居然有四名继承人,两人在法国,一人在纽约,另一个在英国。幸好他的律师协助他解决了一切问题。莎拉的父亲在纽约和那女继承人联络上。这些继承人都是八十年前死亡的那位女伯爵的远房亲戚,正如老农人所言。威廉的交易对象实际上与女伯爵已有数代之隔,没人知道如何处理这份产业或是加以分割,因此只好弃置不顾,直到莎拉无意间发现它,并且深深爱上它。 莎拉担忧的望着丈夫。"你是不是又花了好多钱?"果真如此她会万分愧疚的,不过在她的心底,她又认为这是值得的代价。当然威廉所花的代价极少,四名继承人都很庆幸能脱手,也没有一个人特别贪心。 "我们修复它的费用才高呢。" "我保证,我自己会做所有的工作……所有的!我们什?时候回去?"她像孩子似的在他面前跳上跳下,他既高兴又焦躁的申吟一声。 "我们必须先回英国,处理掉几件事。我不知道……大概二月……三月?" "不能早一点吗?"她的确像个收到耶诞大礼的快乐小女孩子。 "我们尽量吧。"他太高兴她喜欢这份礼物。他现在也好兴奋,和她一起做这件事说不定真的很有趣,假如他们不被累死。"我本来真有些怕你忘了它,并不真的想要它呢。你爸爸觉得我完全疯了。我应该给你他的电报。他说这几乎和你想在长岛买的农场一样糟,现在看样子我们两人都疯了,真是天生一对活宝。"她开心的笑了,随即以淘气的眼光盯住他。 "我也有东西送给你,我本来想等到回英国再说的……不过我想……我们可能有宝宝了……"她既羞怯又愉快,而他则惊喜的瞪住她。 "这?快?莎拉,你是说真的?"他不敢相信。 "应该没错。一定是在我们新婚那一夜发生的。再过几星期就可以完全确定了。"其实她已经注意到自己身体的一些初期变化。 "莎拉,亲爱的,你太棒了!"他们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家庭,购得一幢古堡,只不过宝宝还不能完全确定到底有没有,古堡也形同废墟,然而他们还是兴奋极了。 他们留在巴黎,在塞纳河边散步,在小酒吧安静的共享晚餐,直到过完新年才返回伦敦,担任韦特菲公爵夫妇的角色。 第五章 回到伦敦后威廉坚持莎拉去哈利街找他的医师检查,医生证实了她几星期前的揣测。此时她怀了五星期的身孕,医生告诉她预产期大概在八月底或九月初,由于她流过产,所以初期几个月必须特别谨慎。不过医生也确定莎拉的身体很好,并且恭贺威廉有了继承人。威廉自然十分得意,在同一个周末带着莎拉回韦特菲探望母亲,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孩子们,这真是太好啦!"她兴高采烈地说,仿佛两人完成了一件创世纪的大事。"你知道你们三十天的成果,我和你爸爸努力了三十年才达到,你们的速度太好了!真是一对好孩子!"她和他们饮酒庆祝,并且告诉莎拉怀了威廉之后,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此后她一直是个最快乐的母亲。但是她也和医生一样劝她不可以太劳累,否则对胎儿和母亲本身都有害。 "我很好。"她的确健康得很,医生也建议他们可以"合理的",只要别企图创造世界纪录或是想从吊灯上面挂下来,莎拉把这些话转告威廉。而威廉却深恐会伤害她和宝宝。"我保证不会有影响,这是他说的。" "他怎?知道?" "他是医生。"她安慰他说。 "也许他不够好,也许我们应该再看看别的医生。" "威廉,他在你出生前就是你母亲的医生。" "没错。他太老了。我们去看年轻一点的医生。" 他果真为她找到一位专科医生,为了让他安心,她只好再去检查,这位医生和欧塞老爵士的诊断结果一模一样,而莎拉比较喜欢的倒是那位老医生。这时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没有一点问题。 "我要知道我们什?时候可以回法国。"她回伦敦后一个月问他。她渴望回去重建他们的新家。 "你是当真的吗?"威廉似乎吓呆了。"你现在就要去?难道不等孩子出生之后?" "当然不啦。何必要拖那?多个月?我又没生病,老天爷,亲爱的。我只是怀孕了。" "我知道。但是万一发生什?变化呢?"他一副仓皇失措的模样,但愿她不要如此坚决。不过连欧塞老爵士都同意她不需要成天足不出户,只要不过于疲倦或是搬太重的东西就行了,他认为法国之行没什?大碍。 "保持忙碌对她最好不过了。"老医生向他们担保,建议两人等到三月再成行,以便让胎儿足三个月。莎拉唯有同意如此。她可以等到三月再去法国,但是绝不能再拖延,她急欲立刻开始修缮古堡。 威廉故意将修理韦特菲的工程一再展延,他的母亲也一再要他劝莎拉凡事慢慢来。 "妈妈,我试过了,她不听嘛。"他最后绝望的说。 "她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小心。她可不能失去这个宝宝。"不过莎拉早已经学到了教训。她比威廉所想的更要谨慎,尽量多休息,把腿抬高,只要疲倦就立刻休息。她绝对无意失去这一胎,不过她也无意呆坐在家中。于是她一再逼他直到他终于无法再延期,非去法国不可。这时已是三月中旬,她开始扬言要自己一个人去。 他们搭乘蒙巴顿公爵的皇家游艇航向巴黎,蒙巴顿公爵预备去探望温莎公爵,因此答应让这对新婚夫妇同行。"狄奇",这是威廉和朋友们对蒙巴顿的称呼,狄奇长得非常俊逸,莎拉在航程中给了他不少乐趣,畅述他们对那座古堡的种种计划。 "威廉,老家伙,看样子你要忙坏了。"不过爵士认为这是一件有趣的工程,对它十分感兴趣。 威廉租了一辆车,并且预订了距巴黎两个半小时车程的一家小旅馆,离他们的古堡不远。他们包下旅馆的顶楼,打算住在那里直到城堡修理得可以居住为止。 "这可能要好几年,你知道。"威廉和她再访古堡时埋怨道。他花了两星期找工人,先拆掉房子外面的遮阳板,彻底检查屋里的状况。他们发现了一些值得高兴的地方,也有不少令人沮丧的地方。大客厅的气势宏伟,另外还有三间小起居室;大理石壁炉和地面都很美丽。但是有些地板还是腐烂了,更有小动物跑进来咬坏了不少精致的装饰。 城堡内有一间巨大的餐厅,一楼还有无数间小会客室,一间贴木板的大书房,厨房则古老得有如莎拉去年和父母同游的某些博物馆;此外至少有十二间的日光室,和弧度优美的窗户;其中有一间起居室的窗子正对着大门入口以及花园。莎拉巡视过一间又一间的房间后,忽然明白这儿没有浴室。当然,她好笑的想,当年的人都在更衣室的浴盆里洗澡,使用痰盂,而没有马桶。 需要整修的地方太多了,但是仍然值得一试。威廉这时的兴致也很高昂,亲自划图给工人,列出工作表,每天从早忙到晚,莎拉则跟在他身边帮忙刷洗,把铜柱擦亮,最后甚至整天都亲自油漆。他们一面修复主屋,威廉一面派人重建门房,以便从旅馆搬回来住,就近执行这个大计划。 门房住的房子比较小,有一间迷你客厅,旁边是一间小卧室和一间宽敞的厨房,二楼则有两间光线明亮的大卧室。它正好适合威廉和莎拉夫妇俩住进来,甚至楼下还可以请一名女僕。他们有自己的卧室,孩子出生后也能有专用的婴儿房。 她现在感觉得到婴儿在体内的移动了,每逢这种时候她总是想到这一定是个男孩,而且和威廉会长得一模一样。她经常对他这?说,而他坚持他并不在乎是女孩,反正他们还要多生几个。"这可不是在给皇室生继承人喔。"他挖苦她说,可是孩子仍将拥有威廉的头饺。并且继承韦特菲堡和所有产业。 不过最近他们心中充满的不仅仅是韦特菲或旧古堡。希特勒在三月兼并了捷克,宣布捷克不再是一个政治实体。他这?做等于是让一千万人亡国。之后他的魔掌立刻伸向波兰,以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不断出言威胁波兰。 一周后西班牙内战结束,牺牲了近百万名西班牙人。也使得这个国家倒卧在断垣颓壁之中。 四月份的情势更不妙。墨索里尼模仿他的德国朋友占领了阿尔巴尼亚,英、法两国政府开始严重抗议,表示愿意主动协助也受到威胁的希腊和罗马尼亚。许久以前英、法两国也向波兰做过相同的宣布。 到了五月,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签署结盟协定,宣誓将在战争中同进退,同样的讨论也在英、法、苏俄等国之间展开。韦特菲夫妇对这种混乱的局势相当忧虑。莎拉此时的身孕是六个月,威廉觉得她的体积太庞大了。表面上则不敢说什?。他们两人个子都很高,因此胎儿理当会比较大。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时,他会感觉到孩子在她体内踢来踢去。 "这不会痛吗?"他着迷的问,对她体内的小生命、她愈来愈大的体积都感到很新奇。这个奇迹仍然使他惊讶。他们偶尔会,只不过她现在的兴致比较不高。她现在的全副心思都摆在城堡的修理上,每晚两人就寝时都筋疲力竭。每天早晨六点工人就来了,敲敲打打个不停。 他们在六月下旬搬进门房住的小屋,总算不用再住旅馆。整个城堡也渐渐不再那?苍凉。威廉从巴黎请来一大批园丁邦草、伐树,将原来的丛林改变成花园。到了八月,最大的花园也有了不少改善,他们的进度更是惊人。威廉甚至开始盼望他们能在八月底搬进主宅,然后生下宝宝。他把重点集中在他们的主卧室部分,以便莎拉能先住进去,屋内的其它部分可以继续再整修。细节的修缮将耗费许多年功夫,不过他们在如此短的期间内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太难能可贵了。 乔治和贝玲七月时曾经来看他们,对于威廉和莎拉的成果非常惊异。彼得与珍妮也来探望了他们,只是姐妹俩相聚的时间实在太短了。珍妮对于莎拉即将生产感到兴奋莫名。她保证孩子出世后要再来看他们,不过她自己又怀孕了,因此恐怕要过好一阵子才能重回欧洲。莎拉的双亲本来也想来法国,可是她的爸爸身体不大舒服,珍妮一再保证并不是严重的疾病。两老也忙着重建南汉普顿的房子。不过莎拉的母亲决定九月要来探视女儿和外孙。 彼得和珍妮离去后莎拉连续几天感到很寂寞,于是更加投入在房子的修复中,拼命的赶工完成自己的房间以及隔壁的婴儿房。 "忙得怎?样?"威廉一天中午带着面包、乳酪来陪伴她时问她。 "差不多了。"她得意地说。她正在小心翼翼的贴上壁纸,整个房间的典雅不输凡尔赛宫。 "你做得真好,"他贊嘆道。"我自己都会雇用你这样的工人。"他俯吻她。"你觉得还好吗?" "我很好。"她的背奇疼无比,不过她死都不会告诉他的。她深爱正在做的一切,而她的怀孕期已快接近了。再过三、四个星期就是预产期,他们已找到一家整洁的小医院和一位好医生,她每隔几周去作检查。他认为一切正常,只不过胎儿可能太大了。 "这是什?意思?"她故意不经心地问。最近她对生产之事有些害怕,但是她不想拿这件事惊吓威廉。 "这表示你可能得剖腹,"医生说。"如果胎儿太大,这种手术对母子都比较安全。" "如果剖腹生产,我还能再生吗?"他略微迟疑之后才说︰"不,你不能再怀孕了。" "那?我不要剖腹。" "你得尽量多走动和运动,如果你家附近有河,也可以游泳。这对生产有帮助,公爵夫人。"他每次在她离去时都会深深鞠躬。她很喜欢这位医生,不过绝口未向威廉提及胎儿太大,可能需要剖腹。她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她要更多孩子。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她会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德国和苏俄签定互不侵犯条约时,预产期只剩下一、两个星期了。如今只剩下英、法两国尚未结盟,而希特勒先前已经与意大利的墨索里尼结盟,西班牙则刚刚打完内战,无力帮助任何一国。 "情况愈来愈严重了,是不是?"一天晚上,莎拉静静的问威廉。他们不久前迁入城堡的主卧室,其它部分的工程尚在进行。 "的确不大乐观,我也许应该抽空回英国一趟,了解首相的看法。"他并不想拿这些事烦她。"等孩子出生后,我们也许一起回去几天。"他们反正要抱孩子去给韦特菲老夫人看,所以莎拉没有反对这个建议。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会打仗,我是指英国。"她逐渐自认为是英国人,虽然她嫁给威廉后仍然保留她的美国护照,他也不认为她有改变国籍的必要。而今莎拉只希望这个世界能安然无恙的直待她生下孩子。"万一出了什?事,你不会离开吧,威廉?"她猛然慌张起来,心底浮现各种可能性。 "我在孩子出生前不会离开。这点我会保证。" "但是以后呢?"她圆睁着恐慌的双眸。 "除非战争爆发。现在别担心这些啦,这会有碍你的健康的。除了陪你上医院,我不会去任何地方,不要傻啦。"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时有点疼痛,不过第二天就好多了。现在为战争忧心是无谓的,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为生产而不安。 但是到了九月一日,正当她在敲打楼上房间的地板,预备将这里整理成儿童卧室,她听见楼下传来某人的叫声,继而听见脚步杂沓奔下楼梯的声音,心想说不定有人受伤了,于是她也下楼赶进大厨房。发现一群人正围在那儿听收音机。 德国刚刚以陆、空军攻击了波兰。威廉和工人们全在听广播,之后大伙纷纷讨论法国会不会干预此事。莎拉慌乱地瞪着丈夫和其它人。 "这是什?意思?" "糟透了,"他老实地说。"我们只有等候下一步。"他们今天刚刚完成屋顶、窗户、地板等重大工程,浴室也装设好了,还剩下许多细部修理没做。他们的家已经算是大致完工,不会再漏雨或漏风了。但是这个世界却不再安全,而且任何人都无法扭转情势。"我要你忘记这些事情。"他劝她。他注意到这两天她睡得不好,怀疑她快要临盆了。他要她生产时完全没有烦恼、没有恐慌。希特勒看来不会仅止于对付波兰而已,英国迟早会卷入战争,威廉已经确信这一点,不过他并没有对莎拉说出口。 这天晚上两人在厨房安静地吃晚餐。威廉试着不让莎拉的心思转向日渐严重的世局,希望她能多想想愉快的事情,于是他故意以房子为话题,但是这并不容易。 "告诉我你想怎样装潢餐厅。是恢复原来的木片贴皮,还是贴壁纸?" "我不知道,"她含糊地回答,努力专注于他的问题。"你说呢?" "我觉得壁纸比较明亮。书房用木质贴皮就够了。" "我也是这?想的。"她拨弄着盘中的食物,他看得出她不饿。他不晓得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显得疲惫、忧心忡忡。他们都一样。 "那?厨房呢?"厨房本来用的是历史悠久的砖块,威廉喜欢这种古朴的风味。"我倒是喜欢这样,你也许想改得稍微光亮一点。" "我无所谓。"她倏地以绝望的神情望着他。"我一想起那些波兰人就好难过。" "你现在不能想它,莎拉。"他温和地说。 "为什??" "因为对你和胎儿不好。"他坚决地说,而她却开始啜泣,推开椅子踱来踱去。如今她即将生产,任何大小事情都会使她加倍不悦。 "那些和我一样怀孕的波兰妇女呢?她们无法不面对这个事实。" "这是个可怕的想法,"他说。"但是此时此刻我们不能改变什?。" "为什??天杀的,为什?不能?那个疯子为什?要对他们做那种事?"她吼完又坐下上气不接下气,而且分明很痛苦。 "莎拉,够啦。不要这?激动。"他逼她上楼躺下,但是她上了床仍然哭个不停。"你不能把全世界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那不是我的肩膀,也不是全世界,而是你的儿子。"她含着泪对他微笑,再度想到她是多?爱他,威廉对她始终如一,毫无倦意,为了她而没命的做工,使她感动万分。 "你想这个小敝物到底会不会生出来?"她问,在他为她揉搓背部时显得很疲倦。他觉察到她尚未平静下来,于是继续陪着她。 "他一定会出世的。到目前为止他很准时嘛。欧塞爵士怎?说?九月一日?正好是今天。从明天开始才算是迟到。" "他太大了。"她很担心是否生得出来。这几星期以来她肚子变得更加庞大了。 "时间到了他自然会出生。"威廉弯着腰温柔地吻她。"休息一下,我泡杯茶给你。"可是当他端着薄荷茶上来时,莎拉已经睡着了,连衣服也没换。她就这样睡到天明,被一股剧痛惊醒,而她以前也数度疼痛过,最后都不了了之。其实今天她觉得精神格外好,在育婴室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完成。于是她在育婴室忙了一整天,甚至不肯下楼吃午餐,威廉不得不把她的午餐带上楼,怪她太辛苦了,她笑着回过头面对他。她比任何时候都快乐,气色也很好,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唔,至少我知道这孩子不会再掉了。"她拍拍高耸的腹部,再咬一口只果,继续工作下去。入夜之后她完成了今天计划中的一切工作,育婴室显得气象一新。她以白色花边和缎带装饰。室内摆着摇篮、漂亮的小衣橱、小洗脸盆,地上还铺了一小块欧布松地毯。这个房间充满爱与温暖,只差一个宝宝了。 她下楼进入厨房,做了些通心面、冷鸡肉、沙拉,还替威廉倒了杯酒。她热好汤和面包之后叫威廉来吃晚餐。 "你做的真好。"他刚刚在楼上欣赏她的成绩,没想到她的精力如此充沛,这几个星期她的体力一直不好;而晚餐后她居然要求出去散步。 "你还不想休息吗?"他有些不安,她太操劳了。而且她不久就要经历生产之苦,他希望她能多休息。 "为什??宝宝也许还要好几个星期才会有消息。我开始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这样下去了。" "你的表现的确是如此。你没事吧?"他细细地观察她,她的双眼闪闪发亮,两颊嫣红,甚至还能开他的玩笑。 "我很好,威廉,真的。"她谈起她的父母,以及长岛的房子。她的双亲也在极力修复那幢别墅,艾德相信明年夏季即可恢复旧观。他们现在雇用了一个新的总管代替已逝的查理。此人是日本籍,还带着他的妻子。 她在花园散步时似乎很思念家人。园里的矮叶已有一些发出新芽,充满新的希望。 他们回到家后她上床读了一会儿书,起床后又走到窗口观看月色。他们的新家完美如新,完全符合她的梦想。 当她走回床边时环顾四周的地面,又看看天花板。"天杀的,我们这里在漏水,一定是某处的小避破了。"她看不出天花板有何异状,然而地面却全是水。 他皱着眉下了床,再看看天花板。"我看不出什?嘛。"他仔细瞧瞧她的四周,再将目光转回她。他比她先明白是怎?回事了。"我看漏水的是你,亲爱的。"他笑着说,却不知道要如何帮助她。 "你说什??"当他从浴室取出一大迭毛巾时,她一副受尽屈辱的神情,继而才恍然大悟。她压根儿没想到,她的羊水破了。 "你想时候到了吗?"她环顾四周,他忙着用毛巾吸水,她发现自己的睡衣也湿透了。 "我去通知医生。"他站起身时说。 "我想不用这?急。他说可能还要过一整天才会生。" "我还是先告诉他一声比较好。"威廉打电话到医院之后,觉得大势不妙。原来他们的医生维诺教授和三名同事到华沙去了。他们是波兰人,此时赶回国决定贡献一份心力;此外听说邻村发生大火,所有的护士都赶去了,医生也几乎全部出动。医院现在极缺人手,即使是公爵夫人临盆,也无法拨出人力来。这是头一次没人理睬威廉的头饺。他们建议威廉和附近农场的妇女联络,或是找旅馆的人帮忙,因为他们帮不上他的忙。威廉回到莎拉身边时甚至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他感到心慌意乱,怪自己没有带她回伦敦,至少回巴黎也好。而今一切都太迟了。他以前只接生过小狈,对接生孩子毫无经验,莎拉自然更不懂这些事。她比他还要无知,除了流过一次产以外。他没有药物能助她止痛,若是胎儿有问题,他更不知道如何是好。接着他骤然想起她说过有时候会拖一天才生,他可以开车送她去巴黎,只有两个半小时车程,这个办法太好了。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楼上的卧室。她的脸色使他大惊失色,阵痛显然来势极凶猛。 "莎拉,"他跑到床边,眼见她痛得气也喘不过来。"医生不在。你能不能让我开车送你去巴黎?" 她闻言露出恐慌的神色。"我不能……我不知道怎?回事……我没办法动……痛得好厉害……而且痛个不停……" "我马上回来。"他拍拍她的手再跑下楼,打电话到他们住饼的小旅馆求救,接电话的女孩是老板的女儿,只有十七岁,非常害羞。她说大家都去救火了,包括她的父母。 "好吧,如果有任何人回来,能够帮得上忙,请她来城堡。我太太快要生产了。"他挂上电话立刻沖回楼上,莎拉浑身湿透的躺在床上,当他轻抚她时,她痛苦的申吟着。 "没关系,亲爱的,我们一起来。"他先洗了手,拿来更多毛巾围住她,以一条湿毛巾盖住她的额头,而她痛得说不出话。他瞟一眼手表,发觉将近午夜了。"啊,我们今晚要生一个宝宝。"他故作愉快的安慰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痛苦不堪。"让它去。想想别的事情。" "好可怕……威廉……威廉……想想办法!让它停止……"她每次抽痛时都这样哀求他,他只能无助的守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帮她。他也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够救她脱离这无与伦比的痛苦。流产固然可怕,但是这种疼痛却严重得多,远超出她最大的恐惧。"喔,天啊……威廉……我感觉到孩子要出来了!"他好庆幸孩子来得这?快,假如只是痛这样短暂的一段时间,她必定熬得过去。他祈祷孩子能够赶快降临。 "我可以看看吗?"他犹豫地问,她点点头将双腿再分开一点。他看见了婴儿的脑袋,可是只有一点点,而且覆盖着鲜血。他看到的宽度约莫是两寸,不禁兴奋的认为用不了多久孩子就可以出来了。"我看得见,亲爱的。用力推,加油,把我们的宝宝推出来……"他不断鼓励她,他看得出她的努力有了成果,宝宝似乎向外推了一点,可是紧接着又缩回去。过了许久都不再有进展,他把她的双腿架在他的胸口,好让她使劲推,但是婴儿并没有什?动静。她绝望地尖叫着,想起医生说过孩子太大,可能会生不下来。 "莎拉,你能不能再用力一点?"他央求她。孩子好象卡住了。情况已经僵持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是清晨四点,她从午夜开始努力到现在,其间阵痛几乎不断,她只能用几秒钟喘一口气,就得继续用力。他看得出来她已经惊慌失措,渐渐失去控制。他抓住她的腿坚定的说︰"再推一次……来……对了……再用一点力;莎拉,用力!"他对她大喊,一方面心疼一方面却无计可施。孩子出来得不多,他无法帮助她拉出来。他们虽然略有进展,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六点,太阳即将露脸,孩子却不肯露脸。 到了八点,她已经失了不少血。她的气色死白,婴儿却好几个钟头未见动静。这时他听见楼下有走动声,于是放声大叫那个人。莎拉此时已经有点不省人事,力量也愈来愈弱。她实在没力气了。他听见楼梯上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稍后看见是旅馆老板的女儿艾梅。她圆睁着大眼,身穿蓝色条纹衣裳,罩着一条围裙。 "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公爵夫人生产。"可是威廉怀疑公爵夫人正在垂死边缘,孩子也快保不住了。莎拉还在流血,而阵痛来袭时她已无力可施。她躺在那里尖叫、申吟,假如再不想办法,威廉会失去他们母子俩。她的阵痛已持续九小时,却毫无生得下孩子的迹象。 "快过来帮我,"他对少女说,她毫不畏惧的来到床边。"你有没有接生过?"他对她说话时视线没有离开过莎拉。莎拉的脸色是灰的,嘴唇有点发青,双眼翻白,他不断对她说话。"莎拉,听我说,你必须用力,尽量用力。听我说,推!现在推!"他把手放在她的腹部,感觉得出她的阵痛。他又对艾梅说︰"你知道怎?做吗?" "不知道,"她诚实地答道。"我只看过动物生产,"她的法国口音很浓。"我想我们要替她压出来,否则……否则……"她不想告诉她他的妻子可能会送命,不过他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我要你用力把孩子推下来。我说开始再开始……"他模得到阵痛又开始了,于是对少女点点头,并且对莎拉大喊,这次宝宝出来了不少。艾梅用尽全力推压,只觉得她会亲手杀了公爵夫人,但是除了推压,她知道没有别的法子,他们恐怕就要同时失去母子了。 "有没有出来?"艾梅问,只见莎拉睁开眼,威廉点了点头。莎拉仿佛知道他们在场,但是转瞬间又坠回痛苦的深渊中。 "加油,亲爱的。再用一次力。帮帮我们的忙。"他强忍住泪水对妻子说;艾梅则用了全身的重量推压莎拉的腹部。威廉一面观察一面祈祷,慢慢地……孩子的脑袋缓缓滑出莎拉的身体,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哭。莎拉听见时清醒过来,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事。 "那是什??"她瞪着威廉。 "我们的宝宝。"他的泪水从脸颊滑落,而莎拉这时又突然剧痛起来,必须再用力推一次,因为孩子的肩膀尚未出来。威廉现在可以协助这对哭泣的母子了,他的泪水混合着汗水而下,莎拉现在完全帮不上忙,她太虚弱,而宝宝又太大了。本地的医生说的没错,她根本不该自然生产,但是现在谈这些已无意义。孩子只出来一半。他们必须将其余的部分拉出来。"莎拉!再推一次!"艾梅继续推压莎拉,简直好象要戳破她的腹部。宝宝勉强向外移动一点,威廉抓到了一条胳臂,另一边还在母体内。他猛然想起以前接生小狈的经验。那次的情况有点类似现在,可是他居然救了母狗的小狈一命。 当莎拉再度痛叫出声时,威廉伸手到她体内试着转动宝宝,轻轻接触孩子的肩膀,莎拉痛得跳起来,没命的想推开他。"按住她!"他对少女说。"不要让她动!"否则莎拉会害死婴孩。 艾梅听话的用力按住她,威廉则压住她的腿,一面把孩子拖出来,在一种奇怪的声音之后,另一边肩膀钻了出来。不久,孩子终于完全滑出,他是个男孩,漂亮而且庞大无比。 威廉把他抱起来,在早晨的阳光下欣赏他,他现在终于了解母亲说他是个奇迹是什?意思,因为这的确是奇迹。 他小心地切断脐带,把宝宝交给少女,拿湿毛巾替莎拉擦擦脸,还想替她止血。 艾梅这次倒是知道正确的作法。她把孩子轻轻放在一大堆毯子当中,回到威廉身边。"我们必须使劲压她的腹部,像这样……这样她就会止血。我听妈妈说过那些生过很多孩子的女人就是这样做的。"于是她比刚才更用力的压莎拉的小骯,莎拉软弱的求他们住手,但是威廉发现艾梅说的不错,流血果然逐渐减少了,最后完全停止。 这时已经是中午,威廉不敢相信他们花了十二个小时才把孩子生下来。莎拉痛了十二个小时,几乎无法撑过来。她的脸色仍然白如纸,不过嘴唇已经不那?青蓝。他把孩子抱到面前让她欣赏。她太软弱,没法子抱宝宝,不过她本能的知道威廉救了他们。"谢谢你。"她泪汪汪地说。他吻吻她的脸,把孩子再交给艾梅,她抱着婴儿下楼替他洗澡,稍后再带上来。威廉替莎拉擦洗干净,以干爽的毯子裹住她。她完全无力动弹,也无法对他说话,最后躺回枕上时沉沉地睡去。威廉此生尚未同时面对过如此恶劣和美妙的感觉,他下楼替莎拉泡茶时觉得情绪激动莫名。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艾梅看着孩子说。"体重五公斤,超出十磅!"她惊诧地说,这也正是莎拉如此痛苦的原因。 威廉笑着向艾梅致谢。她很勇敢,而且帮了大忙,他一个人是救不了莎拉母子的。 "谢谢你,"他感激地注视她。"没有你,我救不了他们。"她含着笑和他一起上楼,莎拉喝了一口茶,满足地看着孩子,她虽然浑身无力,对自己的宝宝仍然感到无比骄傲。 威廉告诉她孩子重十磅,并且对她很抱歉,害她吃尽苦头,可是他没机会再多说什?。莎拉很快就睡着了。他在她的床边陪她,直到黄昏时她才醒过来。他扶她去洗手间再走回来,对她的毅力惊嘆到极点。 "我好担心你。"他在她躺下来之后说。"我不晓得宝宝这?大。十磅实在太大了。" "医生早就说过。"她没有说,她不敢剖腹,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生育。她知道只要威廉获悉此事,一定会逼她回伦敦。而现在她很高兴自己没有回去,她很勇敢,只是有点愚蠢。他们将会生更多孩子……而她们美丽的儿子……她首次抱起孩子时,觉得从未见过这?漂亮的小东西。他们要替他取名为菲利,以纪念威廉的祖父。 艾梅稍后离开他们回旅馆,威廉送她出去时,看见工人在远处朝他挥手。他也挥挥手,认为他们是在祝贺他添丁,然而他仔细一瞧就明白那些人在叫他。他起初没听懂,旋即听见几个令他血液冰冻的字,于是慌忙跑向他们。 "公爵大人……打仗了……"他们说的是这几个字。英、法两国今天下午对德国宣战了……他的儿子才降生,他的妻子几乎逃不过鬼门关……现在他却要离他们而去。他倾听他们谈了许久,知道他必须回伦敦去。但是他该如何对莎拉解释?现在不能说,她太虚弱了。不过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他不能再陪他们太久了。 他匆匆回房探视莎拉和孩子,泪水挂在他的脸上。这太不公平……为什?是现在?她张开眼瞅着他,似乎觉察到发生了什?事。 "外面在吵什??"她问。 "工人过来恭喜你生了一个天下最帅的小子。" "他们真好。"她昏昏沉沉的说完又睡着了。他躺在她身边望着她,好担心以后会发生的变故。 翌日清晨,当暖和的阳光出现时,宝宝的哭声吵醒了他们。威廉将孩子抱给莎拉,看着她喂奶。孩子似乎不需要学习就知道要做什?,莎拉无力的对他笑着。她依然不能移动,但是比昨天好转许多,接着她就想起了昨天下午室外的嘈杂声和后来威廉的神情。一定是出了什?事,而威廉还没有告诉她。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事啦?"她轻声问,宝宝正饥渴的猛吸奶水,威廉不知道现在是否适宜告诉她,不过他知道非说不可。他昨晚打过电话给巴黎的温莎公爵,他们都同意要尽快赶回英国。温莎夫人当然会和丈夫同行,可是威廉晓得还不能马上移动莎拉。也许再过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行。此时没人能预估莎拉复原得会有多快。而目前威廉必须回伦敦向作战部报到。她在法国不会有事,但是他好不愿意单独留下她。莎拉留意着他焦虑不堪的神情,这两天对威廉来说实在不好受。 "我们开战了。"他伤感地说,再也无法隐瞒她,同时祈求她能坚强,承受得起这个消息和其它各种的可能。"英、法两国对抗德国。是昨天发生的,你当时正在生菲利。"昨天他们俩都忙得无心面对这个事实,而现在却再也不能不正视它了。 她一听到这些话就热泪盈眶,惧怕地瞪住丈夫。"这是什?意思?你是不是很快要离开?" "我必须如此。"他痛苦地说,痛恨现在就得撇下她。"我今天会发电报通知他们说几天后我会回去,我不愿意这样子离你而去。"他轻触她的手,看着她和他们的儿子,这仿佛是双重的神迹。"我会请艾梅来陪你们。她是个好姑娘。" 艾梅次日早晨九点出现了,穿着另一件蓝色衣裳和浆白的围裙,浑身清爽。她暗红色的长发梳成辫子垂在背后,系着一条蓝色缎带。她十七岁,她的弟弟十二岁。她的父母单纯、勤劳而且聪明。 她来了之后威廉出去发电报给作战部。他一回到莫斯堡,艾梅的弟弟亨利从旅馆赶来。"您的电话坏了,大人。"他说。原来温莎公爵在旅馆留了话给威廉,告诉他凯利皇家号明早要在哈佛港接他,请他立刻去巴黎。 男孩气喘吁吁的说完,威廉给了他十法朗,再上楼告诉莎拉这件事。 "我刚刚收到大卫的留言,"他淡淡地说,一面在房里走来走去,想将眼前一切收入记忆。"他说……呃……柏帝明天要派船来接我们。" "来这里?"她有点迷糊。他出门后她又睡着了。 "不是的。"他笑着坐到她身旁。他们这儿是拉莫路,距离海岸一百五十哩。"是在哈佛港,大卫要我明早八点在巴黎跟他会合。我想他太太也会一起回去。"他不放心的看看妻子。"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和我们走。"他明知道却仍然要问她,他知道如果现在搬动她,她很可能会再流血。她这次生产失了太多血,恐怕至少要调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健康,绝不可能开车回巴黎,再搭船去伦敦。她摇摇头算是回答了他。"我不愿意你留在这儿。" "法国是我们的盟国,这里不会有事的。"她说,她不想和他分开,不过倒并不介意住在这儿。这个小城和莫斯堡是他们的家。"我们会很好的,你很快就可以回来吧?" "我不知道。我会立刻和你联络。我要去作战部报到,看看他们对我有什?安排。我会尽快赶回去。你痊愈之后应该回家。"他几近严峻的说。 "这里就是家。我不想走。菲利和我在这里很安全。" "我知道。不过如果你能住在韦特菲,我会更放心。"这个说法令她颓丧。她固然喜欢他的母亲和韦特菲,可是莫斯堡现在是他们的家,他们付出了许多心血,她不希望现在丢下它。况且她可以在等他从英国回来的期间继续监工。"好吧。"他含糊的说完就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以便明天带走。 这天晚上他们都睡不着,宝宝也哭得比较凶。她的奶水不够喂养这?大的孩子,她既紧张又担心。她看见威廉清晨五点悄悄下床,她在阴暗的房内对他柔和的说话。 "我不要你走。"她伤心地说,他来到她身边抚模她的脸。 "我也不想走。但愿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我们就可以继续过我们的生活了。"她点点头,希望他说的没错。 半小时后他穿好衣服来到床边,她也站起来。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立刻伸手揽住她。"我不要你下楼,你可能会摔跤。"她依然四肢无力,随时会昏倒。 "我爱你……你要保重,威廉……凡事当心……"她噙着泪说,他把她扶上床。 "我保证……你也要当心……好好照料菲利公爵。" 她对她的儿子微微一笑。他是个漂亮完美的宝宝,有一双蓝色的眼楮,还有金色的卷发,威廉说他和照片中他的父亲很像。 他用力吻她一下,替她盖好被,抚模着她长长的秀发。"好好调养……我很快会回来……我好爱你……"他很感激她能活着,当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再对她说了一句"我爱你",然后就出去了。 "我爱你……"她对他大声说,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楼梯那儿传来。"威廉!保重!" "我也爱你……"她听见他的声音,之后就是那扇大门关上的声音。不久,他的汽车发动了。她勉强爬下床,适时看见他的车驶出车道,泪水从她的脸颊滚到睡衣。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一面思念威廉一面啜泣,然后菲利又要吃奶了,最后艾梅总算来了。她现在要搬进莫斯堡,帮忙带孩子和照料公爵夫人。这对艾梅是个好机会,她景仰莎拉,更爱这个她亲手接生的宝宝。况且以她的年龄来说,她十分端庄、礼貌,而且对莎拉有无比的帮助。 威廉离开后的日子过得好慢,而莎拉休息了几个星期才恢复体力。十月份菲利满月时,她接到温莎夫人的电话,告诉她他们夫妇返回巴黎了。他们离开伦敦前见过威廉,他看起来很好。温莎公爵被派回巴黎,加入法国的国防部。不过他们主要的任务是酬酢交际,这种角色非常适合两人。她向莎拉道贺她生了儿子,请她康复之后到巴黎作客。威廉对他们说过莎拉的生产很不顺利,温莎夫人劝她要多保重身体。 莎拉事实上已经开始忙碌,一面监工一面做一些简单的修理。她多请了一名女佣替她打扫,艾梅则帮助她带宝宝。他的重量在四周内又增加了三磅,实在庞大。 艾梅的弟弟亨利替莎拉跑腿,不过大部分工人都投军去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莫斯堡内霎时间变成了老弱妇孺的天下。 莎拉接到几次威廉的消息。他的来信她都收到了,他也来过一次电话。他说局势并没有多大变化,也许十一月他会回来探望她。 她也和父母联络过,他们急着催她回美国。阿其塔尼亚号在宣战之后还开航过纽约一次,只是莎拉当时太虚弱,无法远行,他们只好暂不提出这件事。此后又有三艘船从美国开到英国,以便将美国人载回国。但是她对威廉坚称她很安全,也写信告诉她的父母同样的话,可是他们不相信她。 他们对她留在法国的决定吓坏了,但是她认为离开法国是没有道理的。莫斯堡的生活安静如昔,这一带也非常安全。 到了十一月她觉得已经完全复原。她经常带着菲利出去散步。她在花园整理树木,甚至到马厩和亨利做一些较粗重的工作。亨利的父母在战争开始后,员工都离开了,亨利除了帮忙莎拉之外,也在旅馆帮忙。他是个好孩子,精力充沛,乐于协助她。他也和姊姊一样深爱住在莫斯堡,艾梅搬入门房的小屋,每天早晨来莎拉身边照料他们。 十一月底的一天下午,莎拉抱着菲利在花园里唱歌。她走回主屋的大门口时嘆一口气,因为孩子快要睡着了,她一脚踏进屋内便尖叫一声。威廉穿着一身制服站在里面,比任何时候都英俊。她奔进他的怀里,他一面拥抱她一面留意不要压扁菲利。她立刻解开带子把菲利放下。她现在唯一所想到的就是威廉。 "我好想你……"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闷闷的传出,他死命搂紧她,几乎弄痛了她。 "天啊,我也好想你。"他稍微推开她一点打量她。"你又恢复美丽了。"她消瘦子一些,不过十分健康。"气色也真好。"他的神情似乎想把她一口吞下去,她笑着吻住他。 艾梅这时走上前来把孩子抱走。他不久就要吃奶,不过他可以待会儿再来打扰他们,莎拉需要时间和丈夫单独相处。他们手牵着手上楼。莎拉急着问他一连串问题,想知道他受完训练后会被派去哪里。威廉以前是皇家空军的一员,只需要学习最新的技术就可以担任飞行任务了。他并没有对她多说他所知道的一些事情,他们要派他加入轰炸指挥部,驾驶轰炸机,他不想使她担心,对每件事都以轻松的口吻带过。他只告诉她英国人对战争的态度都极为认真。 "这儿的人态度也很认真。"她说。"这里只剩下了亨利和他的朋友,还有一堆老人,他们都没什?工作能力。我快要整理好马厩了,你待会儿一定要去看看!"他打算买几匹马,再分隔出几个房间,让马夫和工人居住。而他们现在的设计是供四、五十人住宿,还可以养同样数量的马匹。 "看样子你在这里根本用不着我了。"他故意不高兴地说。"也许我应该留在英国。" "你敢!"她抬起头吻他,当他们进房间后,他把她转向他,狠狠地吻着她。 他锁上身后的门,充满爱意地盯着她。她开始解开他的衣服,他将她的毛衣脱掉——这是他的毛衣——他把毛衣扔开,望着她饱满的胸部和恢复縴瘦的腰,难以相信她生过一个孩子了。 "莎拉……你好漂亮……"他几乎说不出话,几乎失去控制。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她,即使在他们新婚之夜也没有如此,他们很快就被爆发的热情淹没了,投注在对彼此的饥渴中。 "我好想念你……"她坦承道。没有他的日子太寂寞了。 "一定没有我的一半想你。"他说。 "你能停留多久?" 他迟疑了片刻,时间实在太短了,本来他还觉得这是天赐的假期。"三天。时间不多,不过我们只好将就了。我希望耶诞节能再回来。"这?说来只要再隔一个月,这表示等他离开后她总算有个指望。不过现在她无法多想他又要离去的事。 他们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艾梅抱着宝宝来到卧房门外,莎拉只好开门接过孩子。 她把菲利抱进房里,孩子大声吵着要吃晚餐了。威廉笑着看他饥渴地吃奶,还不时发出各种可笑的声音。 "他的餐桌礼仪真可怕啊!"威廉咧开嘴。 "只好以后再改正他了,"她把他换到另一边的胸脯。"他是只可怕的猪,一天到晚想吃。" "他比出生时大了三倍,当时我就觉得他好大。" "我也有同感。"莎拉说,威廉接着想起一件他从未想到的事情。 "你要我小心一点吗?"她听见他的话笑着摇头,她要为他再生几个宝宝。 "当然不要,我倒觉得咱们不用担心这个。我还在喂奶,不大可能会再怀孕。" "那岂不更有意思。"他促狭地说。此后的三天他们就像度蜜月一般亲昵,她也带他参观了她对房子所做的整建,他对马厩的进展非常惊喜。 "你实在了不起!"他贊扬道。"我自己就做不到这?好,尤其是在没人协助的状况下。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她花了许多时间日夜敲打、磨光,小菲利则睡在一旁陪她。 "我没有其它事情可做。"她绽开笑靥。"你走了之后这里实在没什?事。" 威廉投给儿子一个遗憾的眼神。"等到他开始惹麻烦以后你就知道啦。我觉得他会让我们忙不过来。" "那?你什?时候会回来?"她和他走向主屋时,哀凄地问他。"那个丑陋的世界到底看起来怎?样?" "相当恶劣。"他对她透露了一部分华沙的情况︰集中营、犹太聚集区、堆积成山的尸体,连儿童也丧生无数。他说到这些情势时她痛心地落泪。听说希特勒还会继续侵略其它国家,大家只能尽可能阻止他,不过并不容易。"我也希望能尽快停战,可是我实在不知道。也许我们可以吓唬一下那个杂碎,要他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他好象什?都不怕。" "我不要你发生任何事。"她惴惴不安地说。 "亲爱的,不可能的,假如我出了事,对他们而言将会是天大的难堪。相信我,作战部会把我用毯子包起来。他们只是认为像我这种人穿上军服和平民一样从军,具有鼓舞作用。"他今年三十七岁了,英国不大可能会把他派往前线。 "但愿你说得对。" "我当然是对的。我会在耶诞节之前回来。"他逐渐认为她留在法国也好,因为英国的气氛太可怕。相形之下,这里简直太平静了,似乎没有任何状况发生,只除了放眼四周不见年轻的男人。 他们最后一晚相拥睡去后,威廉在孩子哭闹时把她叫醒,她喂完奶,两人又缠绵许久。到了清晨,威廉才很勉强的离开床。 "我会很快就回来,吾爱。"他离去前向她保证,而这次的分手并没有像上次那?凄惨。他看起来健康、安全,不像会遭到什?危难。 他果真如他所言的在一个月后,也就是耶诞节前两天回来了。他和她共度耶诞节,并且注意到他以前也见过一种现象,只是不敢太早说出来。 "你变胖了。"他说。她不知道这算是恭维还是不满。她的腰部、臀部和胸部都比较丰满。他才离开一个月她的身材就起了变化,他不禁纳闷起来。"你是不是又怀孕了?" "我不知道。"她的态度有些含糊,自己也曾经猜测过。她偶尔会想吐,而且非常爱睡觉。"我看不大可能。" "我觉得一定是的。"他倏地担忧起来。他不愿意让她单独留在这儿,尤其是如果她又怀孕了。这天晚上他想起此事,并且问她愿不愿意回韦特菲。 "别傻了,威廉,我们又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有了。"不论有没有怀孕,她都不想离开法国。她要留在这座城堡。直到它完全修复为止,并且在这里抚养她的孩子。 "你也觉得你怀孕了吧?" "嗯,可能。" "你这个狡猾的丫头!"他当场大乐,并且掏出唯一能送她的一件耶诞礼物,是他母亲的一只漂亮的翡翠手镯。翡翠中间围绕着钻石。这不是她能每天戴的首饰,不过将来等到他不当兵时,他们一起外出就可以展示它了。"你不会为了我没有送你更多而失望吧!"他很介意未能带给她其它礼物。他是在韦特菲的保险箱找出这件宝物,征得母亲同意后才带出来的。 "太糟糕了,"她开玩笑说。"我真正想要的是一套修水管的工具。我正想修理去年夏天才装的该死的这批卫浴设备。" "我爱你。"他笑着说。她送给他一幅他们在谷仓发现的美丽绘画,以及一只她父亲的古董表。她为了怀念父亲而将它带来欧洲,现在把它送给威廉,威廉似乎相当喜欢它。 韦特菲夫妇的假期就在整理谷仓和马厩之间度过,不若温莎公爵夫妇那?光鲜,也没有投入一连串社交活动。 "这可真是庆祝节日的好方式,亲爱的。"威廉和莎拉浑身骯脏的站在一起,手上拿着锤子和铲子。 "我知道,"她咧着嘴笑。"不过想想看完工后这里会有多?好看。"他已经不再试图劝她去韦特菲。她太爱这座古堡,只有在这里才会自在。 他在除夕这天又离开她,她只能一个人过新年,躺在大床上抱着新生儿。她祈祷今年会更好,所有的男人都能早一点返家。她搂着菲利对他唱摇篮曲。 到了一月,莎拉肯定自己又有了。她在尚柏找到一位老医生,他证实了这件事,并且告诉她喂奶期间不会怀孕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她还是感到欣喜无比。菲利的小弟或小妹将在八月降生。艾梅对此事也好兴奋,答应会倾全力协助公爵夫人照料第二个孩子。莎拉盼望威廉届时能够回家。她并不恐慌,她写了信通知威廉。威廉回信要她照顾好自己,他会想法子赶回家。然而他却被调派到诺福克的华顿,加入轰炸指挥部第八十二中队,他只好写信告诉妻子说他可能要几个月后才有回家的机会。他要她七月份搬到巴黎和温莎夫妇合住,万一他不能回来,她绝对不可以在古堡单独生产。 她在三月收到珍妮的信,获知姊姊又生了一个女儿,名叫海伦。而她竟然觉得和家人隔得好远,他们好象不再是她最亲密的一部分。家信总是迟到很久,信中提及的那些名字她也不再熟悉。这一年半以来,她的生活已经完全和他们分离,似乎距她好遥远。她的生活中只有儿子、古堡,以及她所关怀的欧洲情势。 她不错过任何广播新闻,看各种报纸,留意各项传闻。而消息始终不乐观。只有威廉的来信一再保证他会很快回家。希特勒在一九四○年春季似乎在拖延时间,威廉认为他不会撤退。在美国,人们称这场战争为"假战",但是在那些被希魔占领的国家,战争可是千真万确的。 温莎夫妇在四月底邀请莎拉赴一场晚宴。她并没有去。她不愿把菲利留在古堡,而且她已有五个月身孕,没有威廉同行并不妥当。她寄了一张措词礼貌的短笺婉拒邀约。五月初她患了重感冒,十五日这天躺在床上休息,而希特勒在这一日侵入了北海沿岸的低地国家︰艾梅急着跑上楼告诉莎拉,莎拉赶到厨房听广播,希望能多知道一点消息。 她整个下午都想从广播当中多获知一些新闻。第二天她打电话给温莎夫妇,僕人告诉她他们昨天早晨就前往法国南部的贝瑞兹避难了。 莎拉回到床上躺下,一周后她感染了严重的支气管炎。然后宝宝也被传染到,她忙着照料他,当她听到敦克尔克大撤退的新闻时,几乎不了解这是什?意思。英军出了什?问题?怎?会被迫由法国北部的海口撤退? 当意大利投入战争和英法对峙时,莎拉开始张皇失措。消息愈来愈不妙,德国竟挥军攻打法国,法国人都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莎拉担心法国会遭到轰炸。她知道威廉的母亲和自己的父母八成为她急疯了,可是她无法和他们联络上。她和全世界的讯息都被切断了,她没办法打电话到英国或美国,对外沟通一概不可能。六月四日这一天,她和所有人一起哑然失色的聆听着可怕的消息。法国政府宣布巴黎为不设防都市,将自己拱手奉送给德国,德军一夜之间便开进城,法国就此沦入德国之手。莎拉完全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她瞪着艾梅发愣,这名少女开始啜泣。 "他们会杀掉我们,"她呜咽道。"我们都会死。" "不要胡说。"莎拉极力装出严峻的口吻,希望少女没有看出她的双手抖得正凶。"他们不会对我们做任何事的。我们是妇孺。说不定他们不会来这儿。艾梅,理智一点……别紧张……"可是她说这话时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威廉是对的,她应该离开法国,而今一切都完了。她太忙于照顾菲利,没有留意情势的危急,现在她也无法往南部逃了。她抱着个婴儿,而且又有七个月身孕。 "夫人,我们怎?办?"艾梅说,认为有责任保护他们,因为她答应过威廉。 "什?事都不用管。"莎拉安然道。"如果他们来了,我们没有什?好隐藏的,也没有东西能给他们。只有花园种的那些东西。我们没有银器也没有珠宝。"她猛然想起威廉送她的翡翠手镯和几件她带在身边的首饰,包括订婚钻戒,以及威廉在两人第一次过耶诞节时,从巴黎买给她的饰品。这些东西她可以藏起来,必要的话她可以用这些珠宝救急。"我们没有他们要的东西,艾梅。我们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宝宝。"不过这一晚她还是带着威廉的枪上床,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她将珠宝放在婴儿房的地板下面,再以钉子不着痕迹的钉好,把欧布松地毯铺回去。 之后的四天没有发生任何事。她正在认为他们还是和以往一样平安,一队吉普车突如其来的驶进车道,一群德国士兵跳下车朝着她跑来。其中两人用枪指着她,要她举起手,但是她抱着菲利,没办法举手。她知道艾梅在清理早餐桌,只好祈祷她撞见他们时不会吓坏了。 他们喝令她走开,她以颤抖的手抱着儿子站到他们指定的地方,尽量保持从容,以英语对他们说话。 "请问有何贵干?"她气度雍容地问,极力模仿威廉贵族式的态度。 他们用德语对她聒噪了一阵,改由一名官阶较高的军人跟她交谈。他有一双愤怒的眼,难看的小嘴,莎拉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些。 "你是英国人?" "美国人。"他似乎有点意外,对其它人说了几句话再转向她。"这幢房子是谁的?土地和农场呢?" "是我的。"她坚定地说。"我是韦特菲公爵夫人。" 又是一阵德语交谈。他以枪示意她让开。"我们现在进去。" 她点点头,他们入内后她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尖叫。他们显然吓了艾梅一跳,稍后以枪逼迫她出来。她一面哭一面跑向莎拉,莎拉伸臂揽住她。从莎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惧意,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公爵夫人。 她们被一队军人监视,其它人进屋搜索。当另一批吉普车开到时,军人都回到外面。原来负责的那名军人走出来问莎拉她的丈夫在哪里。她说他不在,他亮出她藏在枕下的枪。莎拉毫无表情的一迳望着他。这时一名高瘦的军官从刚刚抵达的吉普车下来,朝他们走近。原先负责的军人开始向他报告,出示莎拉的枪,挥舞着手指指莎拉,再指向屋子,显然是在解释这里的状况。她还听见他提到"美国人"。 "你是美国人?"新到的军官以英国口音问她。他的英语显然很流利,相貌也很出色。 "是的。我是韦特菲公爵夫人。" "你丈夫是英国人?"他的双眼深深凝视她。如果在其它场合,她会认为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不过此刻他们是在交战的状态下,因此双方都保持距离。 "是的,外子是英国人。" "原来如此。"他顿了许久,并且注意到她的腹部。"很遗憾,夫人,"他的语气非常礼貌。"我们必须征用你的房子,我们要带军队住进来。" 她的体内窜过一股惊讶和怒火,但是表面上她不露一丝痕迹。 "我懂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他们要侵占她辛苦耕耘的家。万一她永远也弄不回它怎?办?他们如果摧毁它……"我……"她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他环顾着四周。 "这儿还有……比较小的房子吗?让你和你的家人在我们住进来以后先住一住?"她想到艾梅住的小房子。那儿足够她、艾梅、菲利以及即将出生的孩子住了。 "有的。"她噙着泪说。 "可不可以请你搬过去?"他对她一鞠躬,眼光含着歉意。"我很抱歉要请你搬出去,"他看一眼她的肚子。"不过我们有许多军队要驻扎在这儿。" "我知道。"她竭力扮演公爵夫人的角色,可是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是个惊恐的二十三岁少女。 "你想你今晚能搬出必要的物品吗?"他问。她点点头,反正她在这里没放多少衣物,威廉的用品也不多。他们一直忙于修缮古堡,大部分用品都留在英国没有带来。 当她收拾几件私人衣物时,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件事。她没机会取出地板下的珠宝了,不过它们放在那里很安全。她把几个人的衣服装进箱子,艾梅为她收拾好厨房的用具,还有一些食物、肥皂、毛巾。这件工作比她想象的要繁杂,宝宝整天哭个不休,仿佛意识到出了大事。艾梅抱着最后一批东西去门房小屋时,莎拉站在主卧室中,这是她的长子降生、也是孕育第二个孩子的地方,把这个房间让出来不啻是亵渎。但是她没有其它选择。正当她绝望的站在房里四顾张望时,一名军人走进来,以枪抵住她叫她立刻出去。 "快走!"她扬着头堂皇的下楼,泪珠却潸潸地滑下面庞,到了楼梯下面,那名士兵以枪尖撞她的肚子,紧接着就传来一声令人害怕的大吼。那名士兵吓得跳到老远的地方,原来是指挥官来了,也就是今早以流利英文对她说话的军官。此时他以震怒、冰冷的声音斥责他的手下,那名小兵瑟瑟发抖地转向莎拉致歉,旋即逃离了房子。军官不悦地注视她,对刚才的一幕十分恼火。他看得出她正在打哆嗦。 "我为我手下恶劣的举止道歉,夫人。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我开车送你去你家好吗?"我现在正在我自己的家里,她好想告诉他,不过她很感激他能管束那名士兵。那人本来可以开枪打穿她的腹部,一想到这里她就头晕目眩。 "谢谢你。"她冷冷地说。这段路程很长,她也十分疲倦了。胎儿整天都在踢她,显然觉察到她的愤慨与恐惧。她收拾行李时哭过,因此搭上吉普车时觉得浑身乏力,周围有几个军人看到他们坐上车。这个军官想在士兵当中树立榜样。他已经言明他们不可以招惹本地女孩,不准射杀牲畜为乐,也不准喝醉酒闹事。他们必须随时坚守纪律,否则就得向他交代,或是调回柏林。这群士兵已经答应他会遵守规定。 "我是韩乔兴指挥官,"他说。"我们很感谢能够使用你的家,也为了给你添麻烦而道歉。"他们驶过车道时他斜睨着她。"战争是很不好受的。"他的家人在战火中已经有好几个人丧命了,接着他居然问起她的宝宝。"你的孩子什?时候要生?"他虽然穿着军服,倒是相当有人性,可是她不会允许自己忘了他是谁,以及他的主子。她提醒自己身为公爵夫人必须维持礼数,但是也只能仅止于此。 "还有两个月。"她淡淡地回答,不懂他为什?要问,也许他们要送她去某处。这个念头吓呆了她,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自己现在能够在韦特菲。然而谁又想得到法国会沦陷,会向德国不战而降? "到时候我们应该有医生过来了,"他说。"我们要用你的家收容伤患。你的马厩很适合我们使用,农场的食物也充裕。"他对她歉意的笑着,将她送到小屋前,艾梅正抱着小菲利在等她。"对我们来说,这里是个理想的地点。" "你们真是幸运。"莎拉辛辣地说。这对她们是一点都不理想,居然把自己的家让给德国佬。 "是啊。"他望着她下车,抱着菲利。"晚安,夫人。" "晚安,指挥官。"她说,并没有谢谢他送她过来。当她走进她的新家时,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六章 法国的失守令全世界沮丧,莫斯堡被敌军强占,更是使莎拉痛苦不堪,不到几天,堡内就充满德国士兵,马厩也挤满了人,每一间住三、四个人,连马房也被占用。这里几乎有两百人,而她和威廉本来计划这儿只容纳三、四十个人。德军另外还占领了农场,把农夫的妻子赶到草棚去住。农夫的两个儿子都去当兵了。 一如指挥官所言,这幢古堡变成了临时医院,每个房间都隔成多个小间,较小的房间则留给高级将领专用。莎拉听说有两名医生被派来,不过她从未见过他们。 莎拉和那些医护人员几乎不打照面,尽量留在小屋陪艾梅和儿子。她无法继续修理房子;更担心他们会破坏她辛苦的成绩。但是她现在别无他法。她和艾梅出去散步,到农场和农夫的妻子聊天,看看她是否无恙。她的情绪不错,据说德军对她还客气。他们拿走了她种的一切,倒是并没有踫她。到目前为止德军还算规矩。不过莎拉比较担心的是艾梅。她是个漂亮的小泵娘,今年春天才十八岁,和三百名德军毗邻而居实在很危险。莎拉不只一次劝她回旅馆去,可是艾梅坚决不肯离开她。她们成了好朋友,艾梅对莎拉总是很敬重,也信守对威廉的承诺,绝不单独抛下公爵夫人和菲利小鲍爵不顾。 德军进驻之后一个月的一天下午,莎拉刚从农场踅回,一个人走回家,只见马厩附近的一条路上,有军人在吆喝喧闹。她不知道他们在做什?,只知道尽可能不要接近他们,虽然她本身拥有中立的美国公民资格,和他们仍然是敌对状态。她决定继续往回家的路走,只见路上躺着一只盛着莓子的竹篮。竹篮是她的,莓子是艾梅经常替菲利捡的,因为他喜欢吃它们。然后她明白是怎?回事了。德军正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躲在草丛中拿他们的猎物寻开心。莎拉不假思索的深入草丛,她黄色的旧衣服使她在明艷的阳光下显得体型益发庞大。她走近那群人后当场倒抽一口气。艾梅站在当中,她的衬衫扯破,胸部露出来,裙子被扯破,挂在臀部,德军围着她,两个人拉住她的手臂,另一个一面吻她一面抚模她的胸部。 "住手!"她对着众人大吼一声,被这一幕气疯了。艾梅还是个小女孩。"马上住手!"她的叫声换来的却是他们的讪笑。当她去抢一名军人的枪时,他粗鲁地推开她,对她用德语大骂。 莎拉立即走到艾梅身边,艾梅的脸上布满泪水,既屈辱又害怕。莎拉拾起地上的衬衫想盖住他,这时有一个军人将莎拉一把拉过去,紧紧贴住她的臀部。她想扭身躲开,他一只手抚弄着她的脸部,另一只手紧箍住她隆起的腹部。她没命地挣动,他却紧贴住她,她不禁害怕他会强暴她这个孕妇。她的视线和艾梅的相遇,试图以眼神安抚她,但是那孩子显然吓坏了,更糟糕的是,一名军人过来拉住莎拉的双臂,另一人把手伸到她的两腿之间,艾梅不禁惊叫出声,而就在这一剎那,一声枪响猛然传至。艾梅吓得跳起来,莎拉乘机挣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拉住她的黄色衣裙,一把撕了下来,露出了她的长腿和巨大的腹部。但是她急着跑向艾梅,将她带离这群人。这时她才看到指挥官站在不远处,双眼喷火,连珠炮似的德语不断从他的嘴里说出。他举枪又开了一枪,让众人知道他是认真的。接着他把枪管对着每一个人又训了一顿,才收回枪放回枪带,解散大家。他下令把两名滋事的士兵关在马厩后面一星期。他们离去后他立刻走向莎拉与艾梅。他的眼中含着痛苦之色,以德语匆匆命令一名看护兵弄来两块毯子。莎拉先把艾梅裹起来,再把另一条围在自己的腰际。 "我保证这件事以后不会再发生。这些人是猪。他们大多数生在农场,完全不懂规矩。下一次我再看见他们做这种事会当场枪毙。"他气得面红耳赤,艾梅还在发抖。莎拉对刚才的事也气疯了,她以盛怒的双眼转向他,适时看见亨利在花园和菲利玩。他们警告过他不要来这里,深怕德军会抓他,但是他为了看姊姊还是来了。艾梅去拣莓子,便叫弟弟过来伴陪宝宝。 "你知道他们会做出什?样的事吗?"她挥挥手要艾梅离开,单独面对指挥官。"他们差点杀了我未出世的孩子。"他对他尖叫,他的目光并未闪烁。 "我很清楚,我向你致最深的歉意。"他似乎是真心的,但是他的礼貌并不能平息她的火气。在莎拉觉得,这批人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她还是个年轻的少女!他们怎?敢对她做那种事?"她气得全身发抖,想狠狠地捶他,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指挥官对艾梅感到抱歉,不过他最不满的仍然是他们骚扰了莎拉。"我道歉,夫人,打从心底抱歉。我很明白这?做会出什?事。我们会看紧手下。我以我的官阶向你担保,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那?就说到做到。"她对他吼完便大步走回小屋,虽然裹着一身毯子,仍然能在他的注视下保持高贵的姿态。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曾经不只一次揣测她是如何成为韦特菲公爵夫人的。他在威廉的书房找到她的相片,现在那间书房是他的卧室,这对夫妇果真是郎才女貌。他好羡慕他们。他在大战前离婚,几乎没有再见过他的孩子。他们分别是七岁和十二岁的两个男孩,他的前妻再嫁,搬到莱茵河边去了。他知道她的丈夫在战争之初就被杀身亡,他没有再见过她,也不太想见她。那段婚姻痛苦无比。他们在太年轻的时候结婚,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他过了两年才从打击中恢复,接着战争爆发,使他忙得不可开交。他很高兴能被派来法国,他喜欢这个国家,曾在这儿读过一年书,再到牛津完成学业。而这些年的旅行当中,他尚未见过如莎拉这样的人。她好美丽、坚强、正派。他真希望他们是在其它场合、其它时间结识,那样说不定事情就会完全不同了。 这座临时医院的确让他忙坏了,但是每当晚上,他喜欢出来散步。他渐渐熟悉了这片产业,连最偏远的角落也去过。一天黄昏,他从森林里的一条河边走回来,正巧看见了莎拉。她一个人慢吞吞的走着,动作很笨拙,不过似乎满平静的。他不想吓到她,但是又觉得必须对她说几句话。然后她把脸转向他,仿佛觉察出他在附近。她停下脚步,不知道他是否会给她威胁,不过他很快就让她安了心。 "我扶你走好吗,夫人?"她正在勇敢的攀越木桩、石块,很容易就会摔跤。不过她对这一带了若指掌,她和威廉经常来这里。 "我很好。"她静静地说。她虽然散发着高贵的气质,却是那?年轻美丽。她似乎没有过去那?气他。她对艾梅的遭遇仍然耿耿于怀,但是她也听说那几名士兵的确被囚禁,他的公平使她留下深刻印象。 "你觉得怎?样?"他走在她身边问。她身穿白色绣花衣裳,模样娇美。 "我没事。"她说着看看他,似乎是头一次正视他。他是个英俊、金发的高个子,脸上布满线条,比威廉年纪大一点。她好希望他不要在这里,可是她必须承认他向来非常有礼貌,而且帮了她两次忙。 "你现在大概很容易疲倦。"她和气地说。她耸耸肩,想起威廉,神色不觉有些哀伤。 "有时候会。"她瞟一眼乔兴。最近她对战争的消息所知极有限,而且自从法国投降后她就失去了威廉的音讯。他的信她收不到,她知道他必定为她和菲利急疯了。 "你丈夫叫威廉,是不是?"他问。她盯住他,不懂他为什?要问。不过她点点头。 "他比我年轻。我想我在牛津时和他见过面。我知道他念的是剑桥大学。" "对,"她踌躇地说,没想到这两个男人居然见过面。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你为什?会念牛津大学?" "我一直想要念那儿。我当时喜欢英国的一切。"他没有告诉她他现在依旧喜欢。"那是一次好机会,我过得非常愉快。" 她露出渴慕的笑容。"我想威廉对剑桥也会有同感吧。" "他参加过足球队,我和他对抗过一次。"他说。"他们击败了我们。"她对这个男人突然有了好奇。或许在其它场合,她会喜欢他的。 "我真希望你不在这里。"她坦白地说,口气好年轻,逗得他失笑。 "我也这?希望,夫人。不过这总比上战场要好。我想柏林了解我善于修复而不是破坏。能派来此地是天赐的好运。"他言之有理,但是她希望他们一个人都不要出现在这儿。他接着好奇的注视她。 "你的丈夫呢?"她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说。假如让他知道威廉在情报处,她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他属于皇家空军。" "他要飞行吗?"指挥官好象吃了一惊。 "不太需要。"她含混以对,他点了点头。 "大多数飞行员比我们年轻。"他当然是对的。"战争是件可怕的事,没有人得胜,人人都是输家。" "你们的大元帅可不这?想。" 乔兴沉默了好半晌,之后他的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觉察出他和她一样痛恨战争。"你说的对,也许过一段时间,"他勇敢地说。"他会明白,以免造成更多死亡和损失。"他接下来的话感动了她。"但愿你的丈夫能够平安无事,夫人。" "但愿如此。"她和他走到小屋前时轻声说。"但愿如此。"他对她一鞠躬,然后她推门进入室内,一面暗忖他是个有趣而矛盾的男人。一个痛恨战争的德国军官,而且是派驻罗亚尔河谷地区的指挥官。不过这天晚上她所想的是威廉,而不是乔兴。 几天后莎拉又和乔兴相遇,在同一个地点,后来他们又遇到彼此,于是两人变成习惯性的期待相会。她喜欢在一天结束时到树林尽头的河边沉思,两脚浸在沁凉的水中。她的脚踝有些肿胀,而这段时间总是那?宁静,只闻鸟鸣和树林里特有的声音。 "嗨,"一天下午他跟着她来到河边,对她打招呼。她不知道他已经算准她的例行生活习惯,从窗口看见她走出小屋。"今天很热。"他渴望抚模她如丝的长发或是她的粉颊。他经常在梦中与她见面,白天也时时想到她。他甚至保留了一张她的相片,以便随时拿出来看看。"你觉得怎?样?" 她对他浅浅一笑;他们虽然不是朋友,却处于中立状态。这是一种发展,他也是个聊天的对象,和艾梅、亨利不同。她怀念和威廉的长谈,也怀念他的许多事情。而眼前这个世故成熟的男人,至少是闲聊的对象。她并没有忘记他的身分和来意。她是公爵夫人,他则是敌军的指挥官。但是能和他聊几分钟,对她是一种纾解。 "我觉得好臃肿,"她承认道。"巨大无比。"她好奇地转向他。"你有子女吗?" 他在她附近的大石头坐下,用手撩着河水。"两个儿子。汉斯和安德。"他说话时的表情伤感。 "他们几岁?" "七岁和十二岁。他们和母亲同住。我们离婚了。" "我很遗憾。"她说。孩子是无辜的。她不可能会恨乔兴的儿子。 "离婚是件可怕的事。"他说。 "我知道。" "哦?"他扬扬眉。她不可能知道,她和丈夫分明很幸福。"我几乎没有和儿子再见过面。她再嫁了……战争又爆发了……日子实在很艰难。" "战争结束后你会再和他们相会的。" 他点个头,怀疑到时候会是什?景象,他的前妻会不会让他见他们,也许她认为分开太久,他们已经不想见他。她对他施展过不少花招,至今对他的伤害仍深。"你的宝宝呢?"他换个话题。"你说过预产期是八月,就快要到啦。"他不晓得如果让她在堡内生产,由医生接生,会不会引来批评。或许派一名医生去小屋比较方便。"你生儿子的时候辛苦吗?" 和他讨论这些的确奇怪,然而他们现在单独在野外,是拘捕者和囚犯的关系,她对他多说一些又会有何区别?还会有谁知道他们的谈话?只要没有人受害,他们就算成为朋友也无妨。"相当辛苦。"她老实地对他说。"菲利重十磅。是我丈夫救了我们母子。" "没有医生吗?"他似乎饱受震惊。公爵夫人理当在巴黎的私人诊所生产,而她却令他意外。 "我本来请了医生过来。菲利是在宣战那天出生的。医生赶回华沙去了,没有别人来帮忙。只有威廉和我。我想那次把他吓坏了。我后来陷入半昏迷状态,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生产时间很长……"她对他羞怯的一笑。"不过他是个漂亮的宝宝。"他被她的纯真、诚实和美丽深深感动。 "你这一次不怕吗?" 她迟疑了片刻,不知道自己为什?愿意对他坦白。她喜欢他,他对她很规矩,尽避他们的身分不同、国籍不同。 "有一点,不过不会太害怕。"她希望这个宝宝小一点,生产时间也能缩短。 "我觉得女人都好勇敢。我太太两个儿子都是在家生的。她的生产倒是很容易。" "她的运气好。"莎拉说。 "也许这次我们可以用德国专家帮助你。"他轻笑着,她的态度严肃起来。 "医生上次想替我剖腹,我拒绝了,因为我想多生几个孩子。" "了不起……正如我所说的,女人都很有勇气。假如让男人来生孩子,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儿童了。"她失声而笑,他们接着谈到英国和韦特菲堡。她执意对他用模稜两可的措词。她不能泄漏任何机密,不过他真正感兴趣的似乎仅止于英国的历史和传统。 "我应该回去的,"她说。"威廉要我回去,而我以为这里很安全。我没想到法国会向德国投降。" "没有人料到,连我们都没想到情势这?快就有变化。"他又对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认为你留在这儿是对的,你和你的孩子会更安全。" "比在韦特菲堡安全?"她似乎吃了一惊,不懂他在说什?,对他皱起眉头。 "不一定是韦特菲,而是整个英国。德国空军迟早会全面轰炸英国,你住在这里比较好。她和他一起走回小屋时,暗想他是否对她透露了军机。英国应该了解德国空军的计划,说不定乔兴是对的,住在这儿或许比较安全。不过无论如何她还是别无选择,她现在是他的俘虏。 她在七月底又和他在林中巧遇。他的神情疲惫、涣散,当她谢谢他送食物到小屋外面时,他的表情顿时愉快不少。起先是梅子,后米是一篮水果、新鲜面包,甚至还有一次用报纸包了一公斤咖啡,以免被人发现。 "谢谢你,"她谨慎地说。"你不用这?做。"他并不亏欠他们什?。他们是占领区的守军。 "我不能让你们挨饿。"他的厨子昨晚做了美味的水果派,今晚他打算把剩下的送给她,可是他送她回小屋时没有对她说。她的脚步缓慢,他发现这几个星期以来她又胖了不少。 "你还有任何需要吗,夫人?" 她对他莞尔一笑。他总是一本正经的称呼她的头饺。"你知道,我觉得你叫我莎拉就行啦。"他早就知道她的名字。他在检查她的护照时已经获知了,也知道再过几个月她即将满二十四岁。他知道她父母的名字,他们住在纽约,以及她对某些事情的感觉,除此之外他对她的所知极有限。他对她的好奇则无边无际。他不敢承认自己经常想到她。而她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她只知道他是个仔细的男人,总是尽力暗中协助她。 "好吧,莎拉。"他小心翼翼地说,仿佛这是一项荣誉。当他对她笑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他实在非常英俊出色。通常他的态度都太严肃了,令人不易察觉。可是当他们走出林子来到阳光下时,他突然显得年轻了好几岁。"你是莎拉,我是乔兴,不过仅限于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了解原因何在,她点完头之后他又说︰"你需要我为你做什?吗?"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但是她绝不会向他要求任何东西。她唯有对他感激。 "你可以给我一张回家的票,"她揶揄道。"怎?样?直接回纽约或英国。"这是德军来了以后她首次开玩笑,他当场大笑。 "但愿我有这个能力,"他换回严肃的表情。"我想你的父母一定很担心你,还有你的丈夫。"倘若莎拉是他的妻子,他一定会发狂,然而她却显得相当冷静,她耸耸肩。他恨不能触模她,同时知道自己绝不能造次。 "只要有我在,你会很安全的。" "谢谢你。"她仰起脸对他笑,却突然被一截树根绊倒。乔兴飞快地扶住她,没有让她摔跤。他有力的双手搀着她,她站稳后向他道谢,可是这短短的几秒钟就足以让他体验到她有多?温暖,象牙色的肌肤光滑无比,还有掠过他脸上的黑发,她散发出肥皂和香水的气息。她的一切都使乔兴怦然心动,不让她知情已经变得愈来愈难。 他送她回小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工作了一晚。 以后她有一周未再见到他。他去巴黎见大使,安排运送医疗品,回来之后他忙得没空再散步。他回来后的第四天,附近发生了可怕的爆炸,送来一百多名伤患,救护人员不敷使用。两名医生奔走于垂死的伤者之间。有些人伤得太重,不是四肢被炸断,就是脸部不见了。当乔兴巡视病房时,一名医生赶来要求必须提供更多援手,征调本地人帮忙。 "一定有人具备医药常识,"医生坚持道,然而本地的医院都已关闭,医生也离开了,护士早在几个月前就调往军医院,或是趁着法国投降前逃走了。只剩下一些农民,可是这批农人都太无知,不能帮什?忙。"那?城堡的女主人呢?她会来吗?"他指的是莎拉,乔兴认为由他去要求她,她也许会来。她很有同情心,但是她也挺着很大的肚子,这种工作对她不会有好处,乔兴必须保护她。 "我不敢说,她随时要临盆了。" "叫她来。我们需要她。她有女佣吗?" "有一个本地女孩跟她在一起。" "叫两个人都来。"医生迅速地命令道,虽然乔兴的官阶比他高。几分钟后,乔兴派手下到附近的农场找人来帮忙,必要的话甚至把那些人强行请来。然后他自己乘坐吉普车到小屋。他敲门时屋内的灯火已经点亮,几分钟后莎拉一脸严肃的打开门,身穿睡衣。她听见救护车和卡车整晚都在奔驰,并不知道原因。她发现来人是乔兴时,脸色缓和不少。她本来是以为士兵又想来捣乱了。 "很抱歉打搅你。"他穿着衬衫,未打领带,头发凌乱,神情倦怠。"我们需要你的协助。军械库发生了爆炸,好多人受伤。我们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来?"她望进他的眼底,旋即点点头。他问她能否请艾梅一起去,她上楼找到艾梅时,她坚要留在小屋照料孩子。莎拉只好单独下楼去见乔兴。 "那位小泵娘呢?" "她不大舒服,"莎拉为她掩饰。"我也需要她留在这里陪我的儿子。"他没有再多说,她跟着他坐上吉普车,她穿着褪色的旧衣裳,黑发编成辫子,用白色头巾扎起来,使她显得格外年轻。 "谢谢你能来,"他在路上对她说,眼中含着敬意。"你知道你不必来的。" "我知道。不过垂死的人是不分国籍的。"这正是她对战争的感觉。她恨德国人的所作所为,但是受伤的人例外,她只关心比她需要照顾的人。他扶她下车后她就急忙走进去帮助救治那些伤患。 那天晚上她在手术室站了几个钟头,端着盛满人血的碗和浸过消毒剂的毛巾。她无休无止的忙到黎明,两位医生请她和他们上楼,当她进入自己的卧室时,这才觉悟自己身在何方,以及置身在全是伤患的这个房间又有多?诡异。地上起码躺了四十个人,肩并着肩,没有任何空隙,看护兵几乎找不到落脚的位置。 莎拉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帮忙递器械、上绷带、清洗伤口,她下楼回到厨房时,已经是明亮的白昼。有六名看护兵在吃东西,还有几个士兵和两个女人,他们看见她进来时用德语交头接耳起来。莎拉的衣服和手上、脸上都沾着血,发丝落在脸颊上。一名看护对她说了句话。她听不懂他的话,不过她不可能误解他带敬意的口吻,而且他是在向她致谢。她对他们点点头,含笑接过他们递来的一杯热茶。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疲累。她连续几个小时未想到自己和胎儿了。 乔兴过了一会儿进来,请她到他的办公室坐。她随着他走过长廊,一脚踏进房里时,她又兴起怪异的感觉。这是威廉最喜欢的房间,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使用它的人不是她的丈夫。 乔兴请她在她熟悉的椅中坐下,她强忍住绻缩起两腿的沖动,这是她和威廉在这里聊天时最喜欢的坐姿。而现在她礼貌的只坐椅子的一半,啜一口热茶,提醒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她是陌生人。 "谢谢你昨晚的大力相助。我真怕你吃不消。"他担忧地注视着她。他在夜里经常去看她,她执着的救人,或是替已死的人合上眼皮。"你一定累坏了。" "的确很累。"她的眼光哀痛。他们失去了好多士兵,为了什??她曾经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攀附着她,最后死在她的怀中。她没法子救他。 "谢谢你,莎拉。我现在送你回去,我想最糟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是吗?"她犀利的语气使她吓一跳。"战争结束了吗?" "我是指现在。"他静静地说。他的观点和她一样,可是他不能对她明说。 "那又有什?不同?"她放下杯子。她注意到他们在使用她的瓷器。"今天或明天,同样的事件还会重演,不是吗?"她含着泪,忘不了那些送命的青年,即使他们是德军。 "是的,"他悲伤地说。"除非战争结束。" "这太没有道理。"她说完走到窗口望着熟悉的景观。一切都显得平静异常。乔兴缓缓走到她身后,距离她很近。 "的确没有道理……而且愚昧……不过我们无法改变它。你把生命带来这个世界,我们带来的却是死亡和摧毁。这真是可怕的矛盾,莎拉,不过我会尽量改善。"她突然为他难过。他是个不相信自己所作所为的人。威廉至少做的是自知正确的事,而乔兴却不然。她好想安慰他没关系,将来人们会原谅他的。 "对不起,"结果她只转过身与他擦肩而过,走到门口。"这是个漫长的夜。我不该说那些话的,这不是你的错。"她凝视他良久,而他好想拥抱她。 "这种话没多少安慰作用。"他瞅着她说。她实在累极了,若是再不休息,胎儿恐怕会早产。他仍然为了请她来帮忙而不安,不过她的表现出色,两名医生都很感激她。 他送她回家时艾梅正巧抱着菲利下楼。乔兴离去后她看着莎拉,注意到她有多?疲倦,不禁后悔没有陪她去救人。 "对不起,"莎拉沉重地坐下时,她悄悄地对女主人说。"我没办法……他们是德国人。" "我懂。"莎拉说,也不知道为什?这对自己没有分别。他们有些还只是孩子。但是稍后亨利过来时,她就了解得比较深入了。他望着姊姊时,两人互相使了一个她不懂的眼色。接着她看见亨利的手包着纱布。 "亨利,你的手怎?啦?"她镇静地问。 "没事,夫人。我替爸爸锯木头时弄伤了手。" "为什?你要锯木头?"她问。现在的天气太暖和,用不着以木头生火。 "喔,我们在盖狗屋。"莎拉知道他们没有狗,继而就完全明白了。军械库的爆炸不是意外,而她并不想知道来龙去脉,亨利一定参与其事。 这天晚上她和艾梅站在厨房时对她说︰"你不必说任何话……我只要你转告亨利千万当心。他是独子,万一被逮到,德国人会宰了他。" "我知道,夫人。"艾梅的眼中盛满恐慌。"我告诉过他了。我的父母什?都不晓得。有一个组织——" 莎拉抬手拦阻她说下去。"不要告诉我,艾梅。我不想知道。我不愿意无意中陷入危险。只要叫他凡事小心。" 艾梅点点头,然后两人各自回房就寝,不过莎拉在床上躺了许久,回想亨利他们做的事……还有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士兵。生命太脆弱了。她不晓得亨利是否明白自己做了什?事,他是否很得意。表面上他的行为是爱国,但是莎拉却不这?认为。在她的眼中,不论你站在哪一边,这总归是谋杀。她只能祈祷德国人不会抓到亨利或是折磨他。 乔兴说的对。这是一场丑恶的战争。她的手移到腹部,踢动的孩子提醒她这个世界还有盼望,还有生命……而威廉就在茫茫人海中的某处。 莎拉几乎天天和乔兴见面,而且事先并未约定。他已经熟悉她散步的路径,每天都会不着痕迹的和她巧遇。他们偶尔会去河边,也会去农场。他就这样一点一滴的了解她。他也想接近菲利,不过这孩子很害羞,和他自己的儿子当年差不多。他对菲利极好,令艾梅大为不满。她不贊成德国人的一切。 莎拉知道他是个正派的好人。她也不喜欢德国人,不过她比艾梅看得清楚。有时候乔兴会逗得她乐不可支,每当她缄默不语时,他就知道她在思念丈夫。 她的生日过了,仍然没有威廉的音讯,也没有她父母的消息。她和她所爱的人完全断了关系。她只剩下菲利和腹中的孩子与她相依为命。 在她生日这一天,乔兴送给她一本在他念书时代对他意义非凡的书,这也是他少数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 这是一本纸张卷起的布鲁克诗集。不过这个生日她过的很不快乐,她的心中充满战争的不幸消息,更为英国遭到轰炸而心碎。八月十五日这一天对伦敦的全面轰炸正式展开,乔兴已警告过她有此可能,她却没料到会来得这?快。而伦敦再也逃不过这场浩劫了。 "我告诉过你,"他说。"你在这儿比较安全。尤其是现在。"他扶着她走过一段崎岖的路,拣了一大块岩石坐下休息。他知道最好少提战争,而应该多提一些不易让她心烦的事。他对她叙述他童年的瑞士之旅,他弟弟的恶作剧。最奇怪的是他发觉菲利和他弟弟好相像。菲利正开始学步,一头金色卷发和一双蓝色大眼,当他和母亲或艾梅在一起时,淘气得不得了。 "你为什?不再婚呢?"一天下午莎拉忍不住问乔兴。胎儿压得她举步维艰,但是她喜欢跟他散步,不愿意轻易停止。她不知不觉的对他有了依赖。 "我没有爱过任何人,"他坦诚地说;好想对她说︰"直到现在。"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爱过前妻。我们从小在一起,我想结婚就好象是……理所当然的。"莎拉露出笑容,觉得和他在一起好自在,不用掩饰任何秘密。 "我也不爱我的前夫。"她说,他似乎很诧异。她的一切永远令他着迷,例如她的坚强、公正,以及对她丈夫的忠诚。 "你以前结过婚?"他着实吃惊不小。 "维持了一年。嫁给一个认识一辈子的人,就像你和你的妻子。我们根本不该结婚,那真是惨透了。离婚后我太羞辱,隐居了一年,我的父母后来带我去欧洲,我就是在那儿认识了威廉。"这些话说来容易,而当时的滋味却痛苦万分。"有了威廉,一切都不同啦。"她提到丈夫的名字,双眼都在发亮。 "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好人。"乔兴伤心地说。 "是啊。我是个走运的女人。" "他也走运。"他扶着她起身,送她回小屋。第二天她没法走远,于是两人坐在花园。她比平时沉默,若有所思。不过第三天她又恢复正常,坚持要再走到河边。 "你有时候真教我担心。"他对她说。今天的她似乎恢复了幽默,脚步也比较轻快。 "为什??"她感兴趣地问,不敢想象堂堂的德军指挥官会为她担心。 "你做得太多,承担了太多压力。"他已经得知她独力修复了莫斯古堡。她带他参观过一些房间,他真不敢相信她的思虑如此周密和装修手法之精致。他也向他介绍过马厩的整建工程。 "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恐怕不会让你做这?多。"他坚定地说,她闻言开怀一笑。 "那?我嫁给威廉倒是正确的选择。" 他再次对威廉蒙生妒意,一方面还是十分感激能够认识她。这一天他们在她的小屋门口伫足良久。她似乎不想让他走,而且在分开前伸手模模他的手向他道谢。 这个动作使他意外也感到温暖,不过他佯作不知情。"这是为什??" "你花时间陪我散步……说话。"这些事情对她的意义十分重大。 "我期望看到你……也许超出你所知的程度。"他轻声说,她移开视线,不知如何作答。"也许我们的邂逅是双方的运气。一种命运的安排。要不是有你在这里,这个战争对我的打击会更大。"事实上他许多年未曾如此快乐了,唯一使他恐惧的是他自知爱上了她,将来他会离她而去,她也会回到威廉身边永远不了解他的感受。"谢谢你。"他渴望伸出手模她的脸……但是他没有那?勇敢,也没有他的士兵那?愚蠢。 "那?明天再见。"她柔和地说。 然而次日下午乔兴等候了她许久却未见她出现,于是担心她是否不舒服。他等到入夜才走向她的小屋。屋内灯火通明,他看见艾梅在厨房忙,他敲敲玻璃窗,她抱着菲利,皱起眉头来开门。 "夫人病了吗?"他用法语问她,她摇摇头,决定告诉他,她知道莎拉对这个德国人有好感。艾梅并不喜欢这种事,只不过从不多嘴表示意见。 "她在生孩子。"他觉察得出她的眼中有一丝惧意,不禁想起莎拉提过上一胎难产的事。 "过程顺利吗?"他梭巡着少女的双眼,艾梅略微迟疑后便点点头,他不觉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的医生、护士都去巴黎开会了。目前并没有重伤病患,只剩下一些看护兵在值班。"你确定她没事?"他逼问道。 "确定。"她断然道。"上一次我就在场。"他只好离开小屋,心里却希望这是他的宝宝,而不是别人的。 他回到威廉的书房坐在书桌后盯着她的相片。相片中的她站在威廉身边,正在大笑。他们真是耀眼的一对。他放好相片,倒了一杯白兰地。正当他喝下那杯酒时,一名士兵赶来见他。 "有人想见您,长官。"现在是十一点,他正预备就寝,可是他还是去看看会是谁,诧异的发现站在走廊的竟是艾梅。 "出了什?事?"他立刻为莎拉担忧起来,艾梅扭绞着双手,说话速度飞快。 "情况又不大顺利,宝宝就是不出来。上一次……公爵帮了大忙……对她大叫……我负责压她的肚子……最后他还得转动胎儿……" 为什?他不把医生留在这里,他自责着。他早知道莎拉上次的生产很危险,却没事先想到留下一位医生。他抓起外套和艾梅跑出去。他从未接生过婴儿,但是他们没有外人可以求助。他知道镇上早就许多个月没有医生,所以不可能派手下去找帮手。 他们赶到小屋时,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楼,看见菲利在隔壁的卧室沉睡。乔兴一眼看到莎拉就知道情况不妙,照艾梅的说法,公爵夫人今早就开始阵痛,到现在已经有十六个小时。 "莎拉,"他在房内唯一的椅子坐下。"我是乔兴,很抱歉是我,实在没有别人了。"他礼貌地道歉。她伸手拉住他,痛得流泪满面。 "好可怕……比上次还要可怕……我不能……威廉。" "你能。我来帮你的忙。"他的态度平静异常,艾梅离开卧室去拿更多的毛巾。"宝宝是不是快要出来了?" "我看没有……我……"她捏住他的双手。"喔,天啊……喔,我……乔兴!不要离开我!"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好想把她抱入怀中对她说他有多?爱她。 "莎拉,拜托……你必须帮助我……不会有事的。"他叫艾梅拉住她的腿,按牢她的肩膀,她让她更容易生产。起初莎拉没命的挣扎,不过他的态度出奇的镇定,似乎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一小时后,宝宝的头出现了,她并没有像上次流那?多血。只不过这次的胎儿还是很大,必须花不少时间才生得下来,而乔兴决定守在她身边协助她生产,不论需要多少时间都在所不辞。她把婴儿的头推出体外时已将近黎明了,那是一张起皱的小脸,而且不像菲利那样号哭,房内一片死寂,艾梅忧虑的看着乔兴,不知道这是什?意思,他立刻转向莎拉。 "莎拉,你一定要把宝宝赶快推出来!"他焦急地说,一面观察脸色偏蓝的胎儿。"加油……现在推!"他喝令道,俨然是一个军人,而不再像医生,也不像丈夫。这一次他也仿照艾梅以前做过的事,用力推压莎拉的肚子。宝宝一寸一寸地滑出体外,毫无生命迹象的躺在她的双腿之间,她低头看一眼便心痛地啜泣不止。 "是个死婴!我的天,宝宝死了!"她哭叫着,他抱起婴儿,她还和母亲联在一根脐带上。是个小女孩,他按摩她的背又轻拍她,她并没有反应。他拍一下她的脚底,轻轻摇撼她,将她倒栽葱提起来,这时女婴的嘴里突然吐出一大口秽物,随即喘息一声大哭起来,哭声之大是他前所未闻的。他的手上全是血,和莎拉、艾梅一样哭泣,为生命而哭。然后他剪断脐带,把孩子抱给莎拉。此时他对莎拉的爱仿佛这孩子是他的骨肉。 "你的女儿。"他将她轻轻放在莎拉身边。然后他把手洗干净,整理好衬衫,再回到莎拉的床头。她对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亲吻,同时还在流泪。 "乔兴,你救了她。"两人的目光相遇,彼此凝望了许久,而他在这几个小时深深感受到与她分享生命礼贊的强大威力。 "不是我。"他不承认自己的成就。"我只是尽我的力而已。是神做了决定,她永远是主宰。"他低头望着熟睡的新生儿,粉颊滚圆,完美无瑕。她是个漂亮的小丫头,除了头上的金发以外,酷似莎拉。"她好漂亮。" "是啊。" "你要给她取什?名字?" "韦依兰。"她和威廉早就做了决定,这个名字非常适合这个平静的宝宝。 他离开她,傍晚再回来探望她们。菲利倚偎着母亲细细观察新添的妹妹。 乔兴带来了鲜花和一只巧克力大蛋糕,一磅糖,以及一公斤宝贵的咖啡。莎拉坐在床上,经过那?惊人的折腾,她的气色居然很好,这次比头一胎略有进步,宝宝的重量"只有"九磅,艾梅宣布时大家都笑了。几乎发生的悲剧也因为乔兴的鼎力相助而化悲为喜。连艾梅对乔兴的态度都好转不少。艾梅出去后,莎拉瞅着乔兴,知道不论发生什?事,她对这个德国人的感激永远不会减少。也永远忘不了他救了她的孩子。 "我不会忘记你做的一切。"她对他低声说,两人之间形成一股坚强的团结力量。 "我说过这是上帝的决定。" "但是你在这……我本来好怕……"她的眼中再度涌出泪水。 "我也很害怕,"他对她坦白地说。"我们太走运了。"他 对她微微一笑。"真有意思,她有点像我姊姊。" "也有点像我姊姊。"她笑着说,他们正在喝茶,而他偷了一瓶香槟进来,和她互祝韦依兰长命百岁。 他站起身。"你应该睡觉了。"他弯下腰吻她的额头。他的嘴唇擦过她的头发,他闭了一下眼楮。"睡吧,亲爱的。"他轻声说,而她在他出去前就已坠入梦乡。她隐约听见了他的话,但是威廉已经在她的梦中等她。活着全是为了她,但是她依然不知情。她只知道他对她有多?忠实,也知道他很喜欢她和孩子,尤其和依兰特别亲密,因为是他接生了她,救了她的命,但莎拉始终不明白他深爱着她。 到了第二天夏天,伦敦几乎已被轰炸夷为平地,不过英国的精神并未被摧毁。莎拉收到过威廉两封信,是经过多重管道辗转运进来的。威廉坚称他很好,不断自责没有让她离开法国。在他的第二封信内,他为依兰的降生欢欣,先前他收到了莎拉的信。他仍然非常不放心妻子身陷法国,无法和他们见面。他没有说他试过各种方式,希望能偷偷回到法国,但是作战部否决了他所有的努力。把莎拉弄出法国更是不可能的事,他只能劝她忍耐,表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不过他的第三封信秋季抵达后,莎拉几乎心痛而亡。但是威廉不能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否则她会从其它方面获悉。她的姊姊珍妮写了封信给威廉,因为她无法和莎拉联络上。她们的双亲在南汉普顿附近乘船出游,双双溺毙了。他们在朋友的游艇上作客,遭到突发风暴的袭击,游艇沉没,所有的乘客在海岸巡防队赶到之前都淹死了。 莎拉接到恶耗时伤心得不能自已,整整一星期未和乔兴说话。而乔兴在这段期间得知姊姊在曼汉因空袭而送命。他们两人的损失都不小,可是失去父母的打击对莎拉实在太大丁。 此后的消息更是益形恶化。全世界听说珍珠港遭空袭的消息后都大惊失色。 "天啊,乔兴,这是什?意思?"是他来向她宣布这个消息的,此时两人已结为至友,尽避立场敌对,乔兴拯救依兰的事实是不容抹煞的。他在菲利又感染支气管炎时还带了药给莎拉,此外平时也经常送她食物。 而今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的人。美国在当天结束之前向日本宣战,并且也向德国宣战。这对莎拉并无直接的影响。她本来就是德军的俘虏。可是美国遭到攻击毕竟是可怕的消息。万一纽约变成下一个目标怎?办?她想到彼得、珍妮和他们的孩子,不能和他们同在一起悼念亡父亡母已经够凄惨了。 "这将会改变许多事。"他坐在她的厨房对她说。他的手下知道他偶尔来探望莎拉,不过没人在意。她是个漂亮的女人,风度优雅。而在乔兴的眼中,她是他的珍宝。"我想这对我们很快就会有严重的影响。"他严肃的说。战争不断扩大,对伦敦的轰炸也继续不断。 两个月后乔兴得知她的姊夫彼得被调往太平洋战场,珍妮和孩子们在长岛的别墅。那幢别墅现在属于他们,似乎是件奇怪的事,它本来是珍妮和莎拉两个人的,一如纽约的家。她感到距离家人好遥远,更遗憾自己的儿女永远无法见到外公外婆了。 不过她万万没料到春天时会接到另一项讯息。这时的菲利十八个月大,乔兴口中的奇迹娃娃依兰也有七个月了,长出四颗牙齿,成天开心无比,除了笑就是哼哼哈哈的唱歌,每次看见莎拉她就欣喜的叫,双臂紧紧搂住母亲脖子。菲利也深爱他的妹妹,每次都称她为"他的"宝贝,还想抱她。 莎拉抱着依兰坐在她的膝上时,艾梅拿了一封信进来,邮戳盖的是加勒比海。 "你怎?拿到它的?"莎拉问过就住了口。她早已明白艾梅和亨利的秘密不是她想知道的。她听见人们传言旅馆藏了一些人,莎拉甚至还让他们用过农场敖近的棚子,收容一个人达一星期。亨利经常受各种轻伤。更糟糕的是,艾梅和市长的儿子坠入爱河,而市长偏偏与德国人走得很近。莎拉正确地猜中了艾梅跟这个男人有牵扯是出于政治因素,而非爱情因素。一个人的初恋以这种方式展开是个悲剧。她曾经想劝艾梅,但是少女的态度坚决、保留。她不愿意让莎拉介入抗暴军的活动。而此刻,艾梅带着信进来交给她;她从信后面的纹章认出是温莎公爵寄来的,她不懂他们何以要写信给她。他们从未和她联络过,她只从艾梅父母偷藏的收音机听说温莎公爵现在是巴哈马总督。英国政府深怕他沦为德国的工具,因此把他远调海外。温莎夫妇对德国人的同情在英国不是秘密。 信的开头是一连串对莎拉的问候,接着表示十分遗憾由他来通知她这件事,原来威廉在出任务时失踪了,被俘的可能性只有一丝,不过一切并不明朗。莎拉恍惚的读下去,信上唯一确定的就是威廉失踪了。他详细描述任务过程,向她保证他的表弟采取的是最明智、勇敢的行动。威廉是自愿奉派跳伞进入德国,从事一项情报工作,事前不顾作战部每一个人的反对,非要冒险不可。 "他是个非常倔强的青年,我们的损失太大了,"他写道。"尤其是你,亲爱的。你一定要坚强,他会希望你如此的,你要对上帝有信心,相信他会保佑他平安。相信你和孩子们都很好,谨致上我们最深的慰问。"她瞪着手中的信,又念了一遍,伤痛梗在她的喉中,几乎泣不成声。艾梅观察着她的脸色,知道不会是好消息。她从旅馆把信带回来时就意识到了,于是急忙抱起依兰离开房间,不知道说什?才好。几分钟后她不放心的回来,看见莎拉趴在厨房的桌上痛哭。 "夫人,"她放下宝宝,伸臂拥住主人。"是不是公爵?"她难过地问,莎拉点点头,泪汪汪地仰起头。 "他失踪了……也许被俘虏也可能死了……他们不知道……信是他表兄写来的。" "喔,不会的,夫人……他不会死……不要相信!" 莎拉点了点头,不知道该相信什?,她只知道没有威廉就活不下去。然而他会要她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他,可是她无法撑下去。她哭完之后到林中散步。乔兴今天没有见到她。她知道这个时间对他晚了一点,他已经在吃晚餐。她反正需要单独静一静。最后她坐在黑暗中流泪,把泪水抹在毛衣袖子上。她怎能没有他而活?人生怎?如此残酷?他们为什?要准许他担任这?危险的任务?他们把大卫派去巴哈马群岛,为什?就不能把威廉也调到安全地区?她根本不敢想象可能发生的状况。她在树林里坐了几个钟头,一面祈祷一面希望能感应到威廉。可惜她什?都没有感应到。夜深后她渐渐感到麻木只好回到屋内,躺在他们初来城堡时共享的大床上,这也是她怀第一胎的床。而当她躺在床上时,忽然确信威廉还活着。她不知道何时会再与他见面,不过她相信总有一天会再见面。这几乎像是神给她的启示,强烈得不容她否认,也令她安心。之后她睡了一觉,早晨醒来后精神一振,也更加确定威廉还在人世,未被德国人杀死。 那天稍晚,她对乔兴说了这个消息,他对她近乎宗教性的虔诚想法并不完全同意。 "我是认真的,乔兴……我感觉得出那种力量……他还活着。我知道。"她的信心太强,他不想对她说出他的疑虑,或是那些被俘者多半都无法存活下来。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不过你也要对你可能弄错做好心理准备,莎拉。"她必须接受他失踪和可能死亡的事实,说不定她已经是寡妇。他不愿意强迫她接纳这个事实,但是终究有一天,她必须要面对它。 时间一天天过去,威廉的音讯杳然,乔兴愈来愈相信他已经死了,莎拉却不然。莎拉总是一副昨天下午才见过丈夫,或者在梦中和他相会过的模样。她比初开战时更平静、更肯定,而初期她还会接到信,现在却什?都没有了。威廉走了,也许永远的走了。她迟早得面对它。乔兴正在等候这一刻,他知道在她相信威廉去世之前,他们的时机是不会成熟的,他不想逼迫她。不过他现在可以随时陪伴她,当她需要他、想聊天时,当她悲伤、寂寞和需要朋友的时候,他永远在她的左右。偶尔,他会很难以相信他们是敌对的双方。在他看来,他们是在一起两年的一男一女,他全心全意的爱她,从他的灵魂到躯壳,全数可以奉献给她。他不知道战后他们的关系会如何演变。不过这对他并不重要。他唯一在乎的是莎拉。他活着全是为了她,但是她依然不知情。她只知道他对她有多?忠实,也知道他很喜欢她和孩子,尤其和依兰特别亲密,因为是他接生了她,救了她的命,但莎拉始终不明白他深爱着她。 那年她生日的时候,乔兴买了一副漂亮的钻石耳环送给她,可是她坚决不肯收。"乔兴,我不能。它们太美了。但是不可能的。我结过婚了。"他没有和她争辩,不过他已经不再相信这件事。他深觉她现在是寡妇,威廉已经失踪六个月,她是自由之身了。"我还是你的战俘呢,看在老天的分上。"她笑着说。"如果我收下这副耳环,别人会怎?说?" "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解释。"他有点失望,但是他能了解。于是他改送他一只手表和一件毛衣,这些她都收下了。这些礼物非常便宜,拒绝接受贵重礼品正好是她的本性。为此他也更加敬重她。事实上,两年来他未曾发现过任何她不讨人喜爱的地方。除了坚持仍然和威廉是夫妻以外。但是这也是她值得尊敬之处。她忠于伴侣,始终不改变。他本来很羡慕威廉,现在却变得可怜他。那个可怜的公爵失踪了,莎拉终究要面对事实的。 到了第二年,连莎拉的希望也开始衰减,但是她不肯对任何人承认。威廉已失踪一年以上,任何情报单位都查不出他的下落。连乔兴也谨慎的暗中调查过。然而敌我双方的各种管道都显示威廉在一九四二年三月跳伞到莱茵区时,失踪并且身亡。她仍不相信,不过当她想到他以及两人在一起的珍贵回忆时,记忆竟然有些模糊,这使她吓坏了。她已将近四年未见到丈夫。这段日子委实太长,希望也太渺茫,煎熬又太大。 这一年的耶诞节莎拉和乔兴平静地度过。他对他们非常好,尤其是对菲利,这孩子生长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对威廉毫无印象。在他的心目中,乔兴是他特殊的朋友,他以单纯的心情喜欢他,一如莎拉之喜欢他。莎拉仍然对德国人深恶痛绝,不过她完全不恨乔兴。他是这?正派,对送来古堡的伤患也照顾得十分周详。有些伤者没有四肢、没有脸、没有未来、也无家可归,可是他会抽出时间陪他们给他们鼓励,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勇气。 "你是个教人吃惊的男人。"她和他坐在她的小厨房时,这?对他说。艾梅回去陪伴家人,因为亨利整整离开了好几周。莎拉没有多问她。亨利今年十六岁,过的是充满激情和危机的生活。艾梅自己的处境也愈来愈艰难。市长的儿子开始对她起疑,结果她只好离开他。最近她和一名德国军官往来,莎拉没有问她任何话,怀疑她是在套这个德国人的情报,提供给抗暴军。莎拉则完全置身事外。她仍然继续进行一些简单的修复工作,偶尔在紧急时帮忙救人,其余时间用来照料孩子。菲利四岁半了,依兰小一岁,他们是一对可爱的孩子。菲利长得极高,依兰却令人意外的娇小,五官也比她母亲细致。她在出生后一直比较柔弱,但是活力充沛,喜欢恶作剧。乔兴很明显的非常宠爱他们。他在耶诞夜的前一晚买了德国玩具送他们一起布置圣诞树,替依兰找了一个洋娃娃,她立刻紧抱着娃娃不放,称它为她的"宝宝"。 菲利爬上乔兴的膝盖,以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莎拉佯作没看见。 "你不会像我爸爸那样离开我们吧?"他不放心地问,莎拉听到这话时感到泪水刺痛了眼眶。乔兴倒是答的很快。 "你爸爸不想离开你,你知道。我相信他如果有办法,一定会在这儿陪你。" "那?他为什?要走?" "他必须走,他是个军人。" "但是你没有走。"孩子理所当然地说。之后他以手臂箍着乔兴的脖子不放,直到乔兴抱他上床。莎拉负责抱小女儿亡床。 "你看今年会不会停战?"莎拉在孩子入睡后和乔兴一起喝白兰地,同时难过的问。他带了上好的美酒来,劲道十足,也非常香醇。 "希望如此,"战争似乎永远不会停止。"有时候真让人觉得它不会停。每当我看到他们送来的那些孩子时,总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人认为这实在不值得。" "我想这就是你在这里而不在前线的理由。"她说。他几乎和她一样痛恨战争。 "我很高兴能在这里。"他希望能使她的日子好受一点,而他的确帮了她许多忙。他把手伸过桌面,小心地触模她的手。"你对我非常重要。"有了白兰地壮声势,再加上节日的感性气氛,他再也掩饰不了他的感情。"莎拉,"他的声音沙哑。"我要你知道我爱你。"她避开目光,试图掩饰自己对他的感情。她知道不论对这个男人有什?感觉,基于对威廉的尊敬,她不能对不起丈夫。 "乔兴,不要……求求你……"她以哀求的眼神注视他,他握紧她的手。 "告诉我你不爱我,绝不可能爱上我,那?我就再也不说这些话……可是我真心爱你,莎拉,我认为你也爱我。我们在做什??为什?要隐藏?为什?我们只能做朋友?"他期待了多年,而今他要她有所付出,他渴望她到了极点。 "我也爱你。"她对他低声说,被自己的话吓呆了。其实她有这种感受已经很久了,只不过为了威廉,她在抗拒它。"但是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不能?我们是成年人。这个世界就快毁灭了,难道我们不能享有一点欢乐吗?不能在毁灭之前拥有一些阳光?"他们都见过太多死亡、痛苦,感到身心俱疲。 他的话使她绽开微笑。她也爱这个男人,爱他的本性,爱他为孩子和她的奉献。"我们拥有彼此的友谊……还有这份爱……只要威廉活着,我们没有权利做出更进一步的事。" "如果他不在了呢?"他强迫她面对这种可能性,她闻言调首他顾。这一切仍太痛苦。 "我不知道到时候会有什?感受。不过我知道现在我还是他的妻子,也许这种状况会持续到永远。" "那?我呢?"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有所要求。"我呢,莎拉?我现在怎?办?" "我不知道。"她不快乐地看看他,他站起身慢慢走向她。他在她身旁坐下,凝视着她眼中的伤痛和渴慕,然后他以手轻触她的脸。 "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接受威廉不在的事实后,我仍然在这里。我们有时间,莎拉……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他轻吻她的唇瓣,传达了所有想对她说的话,她没有阻止他。她不能阻止他。她也和他一样需要。她和丈夫分开四年多,和眼前的男人则相处了三年半,肩并肩度过艰辛的日子,逐渐对他生出敬意和爱慕。她只知道他们没有资格做他们想做的事。在她而言,人生尚不只于此。她宣过誓,还有一个她深爱不能忘的男人。 "我爱你。"乔兴低语道,再度吻了她。 "我也爱你。"她说。不过她依旧爱威廉,这个他们两人都明白。 后来他便离开她返回主屋,对她更加多了几分尊重。第二天他回来和孩子们玩,生活又恢复旧观,仿佛他们并未谈过那段话。 这年春天,德国在战场上不甚顺利,乔兴对她提起他的一些想法和担忧之处。到了四月他确信他们要撤退到离德国较近的地区,他觉得恐怕很快就要离开莎拉与两个孩子。他答应战争结束后会来找她,而他现在根本不在乎输赢,只要双方都能活命就行了。他对她很小心,两人偶尔虽会亲吻,却绝不逾矩。这样也好,他知道他们不会有悔恨,她也需要时间慢慢转变。她还是相信威廉还活着。但是乔兴知道就算威廉能生还,她也会难以割舍他了。他们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朋友。 而当他注意柏林的消息时,莎拉居然并未在意。她忙着照料依兰而不可开交,她从三月起染上严重的咳嗽,到了复活节仍然衰弱。 "我不知道这是什?病。"她在厨房对乔兴诉苦。 "某种感冒细菌。村里整个冬天都在流行。"她带孩子去看堡中的医生,得知不是肺炎,但是开的药对宝宝毫无作用。 "你想会不会是肺结核?"她不安的问乔兴,他倒不认为有这?可怕。乔兴要求医生再弄些药来,不过他们最近没有任何药品运进来。补给品被切断,一名医生也被调到前线,另一名将在五月离开,而依兰不久又病倒了,这次是发高烧。她的体重减轻、眼神呆滞、气色极差。菲利日夜陪在妹妹身边,唱歌、说故事给她听。 艾梅白天让菲利帮忙做事,可是他对妹妹的状况急疯了。她仍然是"他的"宝贝,她病得奄奄一息和母亲忧心如焚的样子把他吓坏了。他不停地问妹妹会不会好转,莎拉保证她不会有事的。乔兴每晚都来陪他们。他为依兰洗头,喂她喝水,咳嗽时为她按摩背部,一如她初生时一般帮助她。但她的病情一日恶化过一日,五月一日这天,她的烧更是高得可怕。城堡的医生都走了,药品也用尽。乔兴再也没有药可以带来,没有建议,只能守在孩子身边,祈祷她会有起色。 他考虑过带她去巴黎找医生,可是她病得禁不起旅途劳顿,再说城里的状况也不大好。美国正在攻打驻法的德军,德国人变得惊慌失措。巴黎变成了空城,大部分军方人员都被调至前线或柏林了。而乔兴担心的却是依兰。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乔兴来到小屋,看见莎拉照例坐在依兰旁边,握着她的手,替她擦额头,但是依兰没有动。他陪了她们几个小时,不得不回办公室。现在的军情紧急,他不能长时间不告而别。不过那天夜晚他又回来了,莎拉躺在孩子的床上,抱着依兰打盹。当她醒过来时,他从她的眼中看见了真正的焦虑。 "有变化吗?"他低语道,莎拉摇一摇头。依兰今早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然后,就在他站在床头时,依兰动了一下再睁开双眼,这是数天来的第一次,她对母亲露出浅笑。她像个小天使,留着金色卷发,一对和莎拉一模一样的碧眼。她三岁半,但是因为病得太重而显得老了不少,宛如全世界的沉痛都压在她的身上。 "我爱你,妈咪。"她说完又闭上眼楮,莎拉猛然明白了。她几乎感觉得到孩子正在飘远。她想把她拉回来,绝望的想挽回颓势,可是他们没有医生、药物、护士或医院……只有爱与祈祷。莎拉轻触她的卷发,低声告诉她她也深爱着她。 "我爱你,甜蜜的宝贝……我好爱你……妈咪爱你……神也爱你……你现在安全了……"她一遍又一遍的说,和乔兴一起痛哭,依兰睁开眼楮看了他们最后一眼,小小的灵魂终于脱离躯壳而去。 莎拉感受得出她走了,乔兴则过了半晌才明白。他坐在床边啜泣,将一对母女揽在怀中。他记得如何把她迎接到这个世界,而现在她又走了。莎拉心碎地望着他,拥着女儿,过了很久才放开孩子,乔兴带着莎拉回城堡,找人商讨丧葬事宜。 最后乔兴代办了一切。他驾车进城弄来一口小弊木,和莎拉一面哭一面把依兰放进去。莎拉替她梳洗过,穿上最好的衣裳,旁边放着她最喜欢的洋娃娃。这是她生命中最大的创伤,当他们将棺木降入土中时,她几乎心碎而死。她攀附着乔兴泣不成声,可怜的小菲利牵着母亲的手,无法相信这件事。 菲利显得愤怒而畏惧,当他们开始铲土,拨在棺木上时,他上前去想阻止他们。乔兴拦住他,他一面哭一面忿忿地瞪着母亲。 "你骗我!你骗人。"他一面发抖一面尖叫。"你让她死了……我的宝贝……我的宝贝……"他紧抱住乔兴,竟然不准莎拉靠近他。他太爱依兰,不能忍受和她就这样天人永隔。 "菲利,请你……"莎拉拉住他挥舞的双臂时几乎挤不出话来,他没命的反抗。她抱起他回家,两人再一起哭个够。她就这样一直抱着他,直到他哭得力竭睡着。 他们全都不相信这件事……本来她还活得好好的,下一刻就去了。莎拉形同藁木的过了好几天,菲利也差不多。他们似乎在等依兰再出现,或是上楼时会看见她,证实这只是个笑话,她只是淘气的藏了起来。由于莎拉哀恸逾恒,乔兴不敢对她说最新的发展,直到四周之后他才告诉她他们要离开了。 "什??"她瞪着他,身上穿着黑色的旧衣。她觉得自己有一百岁,衣服挂在她的身上使她活像稻草人。"你说什??"她好象真的没听懂。 "我们今早接到命令,明天要撤走。" "这?快?"她似乎快要病倒了。这又是另一个失落,另一次伤痛。 "都四年啦,"他对她难过的一笑。"你的客人也住得够久了,不是吗?" 她也苦笑一下。"这是什?意思,乔兴?"她不相信他要离开。 "美国人就快要打进来了。他们即将进入巴黎。你和他们在一起会很安全的,他们会照料你。"这一点至少使他放心多了。 "那?你呢?"她不安地皱紧眉头。"你会不会有危险?" "我被召回柏林,然后医院要移到波昂。显然有人对我做的事很满意。"他们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医院上。"我想他们会让我在那儿待到停战。天晓得还要拖多久,可是我保证战后会回来。"她现在终于知道她会多?思念他,可是她也知道无法向他承诺任何未来。他虽然对她意义非凡,在她的心目中,她仍然属于威廉。也许在依兰死后,她尤其渴望威廉,因为这就好象失去了一部分的威廉。他们将孩子埋在树林附近,是她和乔兴经常散步的地点。她知道失去依兰将是她这一生最巨大的重创。"我不能写信给你。"他解释道,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个我应该习惯了,四年来我只收到五封信。"一封来自珍妮,威廉有两封,另一封是温莎公爵的,还有一封来自威廉的母亲。但没有一封带来好消息。"我会注意听新闻。" "我会尽快和你联络。"他来到她面前搂紧她。"天啊,我会好想好想你。"他说这话时知道她也会思念他,没有他的日子将更加孤寂。她伤心的仰首望着他。 "我也会想你。"她坦诚地说。她让他吻了她,而菲利带着奇异的愤恨表情,从远处瞪着他们。 "你能让我带一张你的相片吗?"她闻言申吟起来。 "像这副德行?天哪,我好难看。"他会带走她的另一张照片,就是她和丈夫合照的那张,当两人年轻而无忧的年纪,人生尚未充满坎坷之时。她现在还不到二十八岁,可是此刻看起来却比较老成。 他也送给她一张他的相片,他们聊了一整夜。他当然想带她上床,不过他绝对不会要求,而她也不可能答应。他是个少见的女人,一位了不起的公爵夫人。 第二天她和菲利目送乔兴离开。菲利视他为救生圈似的抱着他不放,乔兴向他说明他非走不可。莎拉怀疑菲利会不会认为和依兰的连结就此又断了一根。这对他们都是痛苦的经验,只有艾梅很高兴乔兴要走了。士兵先撤离,接着是稀少的医药补给,然后是载送伤患的救护车。 乔兴临行前和莎拉到依兰的坟前凭吊。他跪在坟边流泪,再度和莎拉相拥。士兵们早已知道他爱莎拉,可是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事。大伙都尊敬她的为人。她永远礼貌、和蔼、正派,不论她对战争有何想法。他们都衷心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像她这样坚强、忠实。大部分了解她的军人都愿意奋力保护她,和乔兴一样。 当最后一辆吉普车等着载他离去时,他将她揽进怀里。"我一生从未更爱过任何人。"如果命运让他无法再见到她,他要她明白。她心痛地搂着他,想对他倾诉她所有的感觉,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反正他从她的眼中也看穿了一切。"顺风……保重……我也是真心爱你的……"她哽咽着说完,他接着弯下腰想对菲利也说几句话。他们是历经患难的忘年之交。 "再见,小家伙,"乔兴几乎说不下去。"好好照顾你妈妈。"他吻吻他的头顶,抚模他的头发,菲利抱着他好久才放开他。乔兴站起身深深凝视莎拉,然后才转身上车,他站在车上对他们挥手,直到车开到大门口。她泪眼模糊的目送他消失在尘土中。 "为什?你要让他走?"菲利怒沖沖地看着她。 "我们没有选择。"政治的复杂是无法对这?年幼的孩子说分明的。"他虽然是德国人,却是好人,现在他必须回家了。" "你爱他吗?" 她只停顿了一剎那。"是的。他是我们的好朋友。" "你比较爱他,而不爱爹地吗?" 这次她完全没有踌躇。"当然不是的。" "我比较爱他。"菲利说。 "不,你不会的,"她毅然地说。"你只是不记得你爸爸了,他是个大好人。"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又想起了丈夫。 "他死了吗?" "我想没有,"她审慎地说,不愿意误导他,但是她要他对威廉有信心,相信将来会和父亲见面。"假如运气好,他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乔兴会回来吗?"他流着泪问。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两人手牵着手,默默走回小屋。 第七章 美军在八月七日来到古堡,莎拉、菲利、艾梅看着他们把大军开到。美军登陆的消息已经传来数月之久,莎拉迫不及待的想见他们。他们驾着吉普车开进古堡,一如四年前德军抵达之时。这是一种疯狂而晕眩的感觉,只不过美国人不会对她舞动枪械,她也了解他们的每一句话,大家发现她是美国人后都高声的欢呼。 莎拉仍然每天想念着乔兴,只能假想他已安抵柏林。菲利则不断提起他。只有艾梅绝口不提德国人。 美军的指挥官是来自德州的福尔上校,他的态度愉快,为了把士兵安置在她的马厩而没命的道歉。其它士兵不是扎营,就是利用她最近才撤离的门房小屋,甚至附近的旅馆。他们没有要她离开主屋。 "我们都习惯啦。"她指的是军人挤在马厩的事。上校一直保证他们会尽可能减少破坏。他对手下的控制严厉,美军也比较友善,和莎拉等人保持距离。他们偶尔会和艾梅开开玩笑,而她对他们毫无兴趣,他们还送糖给菲利吃。 美军在八月解救巴黎时,他们都听见了教堂绵延不绝的钟声,这一天是八月二十五日,法国终于脱离德国的箝制,德军全都被赶出法国境内,结束了法国的羞辱。 "战争是不是结束了?"莎拉不敢置信地问福尔上校。 "差不多。"等我们攻入柏林就结束了。你现在可以回英国啦。"她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但是起码她该回韦特菲堡探望一下威廉的老母亲。莎拉在开战后避居在法国五年之久,这是一段惊人的长时间。 菲利生日前一天,莎拉带着菲利返回英国,留下艾梅管理城堡。她是个负责的姑娘,在这场大战中也付出宝贵的代价。她的弟弟亨利去年冬天战死于阿当尼斯,是抗暴军的大英雄。 埃尔上校安排莎拉与菲利搭乘军机直飞伦敦,空军视此为机密行动,如临大敌的等候韦特菲公爵夫人和长子菲利出现。 美国人用吉普车将他们母子送到巴黎的机场。他们赶到后只有几分钟上机的时间,莎拉抱着菲利跑向飞机,一手提着唯一的行李。一名士兵看见她跑近时拦下她。 "对不起,太太。你不能上这架飞机。这是军机。"他对她摇摇手指,她扯直嗓门盖过引擎对他大喊。 "他们在等我!我们约好的!" "这架飞机只载军方人员——"他吼完之后才恍然大悟她是谁,不禁脸红到耳根,同时伸手抱过菲利。"我以为……我很抱歉,夫人……公爵夫人……"他终于明白她就是公爵夫人。 "没关系。"她笑着跟他上了飞机。他原以为来人将会是个贵族老太婆,不料韦特菲公爵夫人竟是如此年轻。他离开前还在致歉。 飞行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一小时就越过了英吉利海峡。途中,好几名士兵都以敬佩的口吻称贊她能在占领区撑到现在。而莎拉听到这些话时只觉得有些古怪,因为这四年她的生活受到乔兴的保护,其实相当宁静。抵达伦敦后,一辆大型的劳斯莱斯已经在等待他们。她要先去航空部与轰炸指挥部的总指挥哈亚瑟爵士以及国王的私人秘书罗亚伦爵士见面,罗亚伦是奉国王的命令而来的,他同时也是情报处负责人。他们送了菲利国旗和小徽章,而且每个人都称呼他"大人"。这不是他所习惯的荣宠的仪式,不过莎拉笑着注意到他很喜欢这套。 "为什?家里的人不这?叫我?"他对母亲低语。 "谁不叫你?"她对这个问题深觉有趣。 "喔……艾梅……那些军人……" "我一定会提醒他们注意的。"她开玩笑道,但是他没听懂她的幽默,倒是很高兴她同意他的说法。 好几名侍卫和秘书过来陪菲利玩,好让莎拉进去开会。她走进会议室时,亚伦和亚瑟两位爵士正在等她。他们对她非常和蔼,告诉她的也是她早就知道的事,这两年半以来他们没有一丝威廉的音讯。 她鼓起勇气,力求平静的提出最想问的问题。"你们想他还可能活着吗?" "有可能。"亚瑟爵士小心的说。"不过可能性不大。"他哀伤的补充道︰"到现在我们应该会听到一些消息,应该有人会在战俘营见过他。他们如果知道他是谁,必定会拉着他示众。我觉得如果德国人真的抓到他,不大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我懂了。"她低声道。他们又和她聊了一会儿,起身恭贺她在法国占领区屹立不摇,和儿子相依为命的勇气。"我们失去了一个女儿,"她的声音益发低了。"在今年五月……威廉还没有见过她。" "我们非常非常遗憾,夫人。我们不知道……" 他们送她出来,把菲利还给她,再浩浩荡荡地送他们去韦特菲堡。老公爵夫人在那里等候他们,莎拉惊讶于老太太的健康状况。她消瘦而且衰弱了几分,但是今年她已八十九岁。她实在了不起,在战争期间仍然独力维护韦特菲堡。 "真高兴见到你。"她拥抱着莎拉说,再支着拐杖端详小菲利。莎拉想起了威廉,情绪激动不已。"多漂亮的小男孩,他好象先夫。"莎拉笑了。这正是菲利出世时,威廉说过的话。 她把母子俩迎进室内,给菲利一杯茶和自制的饼干。菲利崇敬的注视祖母,和她在一块儿居然十分自在。后一名僕人把他带出去参观马厩,让老夫人和莎拉闲聊。老太太知道她去过航空部,急欲了解他们有没有透露什?消息。不过她对令人失望的消息并不意外,反而比莎拉看得开,使莎拉甚感讶异。 "我看在德国真正溃败以前是不会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事,只希望德国赶快投降。一定有人晓得一些蛛丝马迹,只是不说出来而已。"另一方面来说,威廉有可能在跳伞时吊在树上,被敌军射杀,暴尸荒野。他有许多遇害的可能性,活着的机率却不大,莎拉终于明白了。她渐渐相信丈夫还在人世的机率愈来愈小了,然而她仍然抱着一丝冀望,尤其是现在回到了英国,更令她难过的是,她刚刚听说珍妮的丈夫彼得死于阿留申群岛的战役,珍妮的口气悲恸异常。 在韦特菲堡,威廉似乎又成为莎拉生命中的一部分。这里的一切都使她想起他。第二天婆婆送了菲利一匹小马当作他的生日礼物时,她更是感动万分。菲利兴奋极了。自从依兰死后,乔兴离开后,莎拉还没有见过他这?兴高采烈。菲利和父亲的世界完全契合,在这里过得惬意无比。当莎拉宣布要在十月返回法国时,他不悦的表示他要留在这里。 "我能不能带小马回去,妈妈?"他问,莎拉摇摇头。他们将再度搭军机回法国,她不可能把马装进去同行。部分美军尚驻扎在莫斯堡。他们在战后显然有太多亟需要重建之处,不能再添一匹小马。除了茫茫的前途之外,莎拉终于开始为失去威廉而悲痛。返回韦特菲堡,使他的失踪更显得真实,她也比任何时期都思念他。 "我们很快会回来,甜心,奶奶会替你保留小马。"他很不舍得离开小马。而这一切都将属于他,实在是令人难以相信。但是当僕人纷纷尊称他大人,仿佛威廉已逝,儿子是现在的公爵时,她就很不以为然。 "我还是相信我们会有他的消息。"威廉的母亲在莎拉离开前一晚对她说。"不要完全放弃希望。"她劝说道。"我就不会。"莎拉答应了她,可是在她的心里深处,已经开始哀悼丈夫。 他们第二天飞回法国,作战部安排让两人落地后乘车直接回到莫斯堡。堡内的情况比六周前离开时好转不少,大致都恢复井然有序。艾梅坐镇管理全堡,美军已经撤走一大半。以前在堡内帮忙修理的工人又回来工作,莎拉也重拾装潢工作,整修德军占领期间荒废的部分。幸好有乔兴掌控一切,堡内的损坏程度奇低。 莎拉依然思念乔兴,但是不知道他的下落。她每天都为他和威廉祷告。 这一年的耶诞节堡内相当平静,莎拉也相当寂寞。一切似乎又恢复正常,当然最不正常的依然是战争尚在进行。而联军到处都传捷报,一般人认为其实可以算是停战了。 第二年春天联军开进柏林,欧洲的战争终于在五月结束。希特勒自戕身亡,他的爪牙四散逃逸。德国境内秩序大乱,谣言四起,集中营内的暴行逐渐曝光。莎拉却仍然毫无威廉、乔兴的讯息。她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人世,唯有过一天算一天,直到作战部和她联络。 "我们有消息告诉您,夫人。"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还没有听他们说下去就开始流泪。菲利站在厨房盯着她,不知道母亲在哭什?。"我相信我们……呃……可能找到您的丈夫子。我们昨天才解散一座战俘营,有四个无法辨认的军人在……呃……情况很差……恐怕其中之一就是他……不过身上没有识别。和他一起出任务的军官发誓说那就是他。我们还不敢肯定,今天会送他回来。如果您愿意,我们想载您回伦敦。"如果她愿意?在威廉断了消息之后三年?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会去的。我马上去。你们能不能替我安排交通工具?" "我想我们要明天才能带您出来,夫人。"他有礼地说。"到处情况都很乱。"其实全欧洲都陷入空前大乱之中,然而即使要她游过英吉利海峡,她也甘愿。 作战部再次和驻法的美军联络,派来一辆吉普车接她,她和菲利不耐烦的等候。她没告诉儿子为什?又要去伦敦,不希望在证实那人是威廉之前给他太大的刺激,他只知道又可以去探望奶奶和小马了。莎拉要将他直接送往韦特菲堡,作战部会另外接她去医院见那位由德国送回的军人。他们告诉她四名军人不是重病就是重伤,不过并没有告诉莎拉到底是什?伤。只要威廉活着,莎拉并不在乎这些,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她发誓会竭尽全力救他。 飞往伦敦的这一段很顺利,接菲利去韦特菲堡的车也在机场等他们,他们以军方的正式大礼向菲利小爵士致敬,把菲利乐极了。然后莎拉就飞也似的赶去柴西皇家医院见那四名昨夜载回伦敦的军人,她祈祷其中之一是威廉。 其中只有一个人略可能是威廉。他大约和威廉一般高,但是他们说他重一百三十四磅,一头白发,似乎比韦特菲公爵老许多。他们在途中对莎拉说明时她没有多表示什?,当她踏上医院楼梯时更是惊惧得不敢出声。院方的医生和护士都在手忙脚乱的照顾前线送回的伤者,全英国的医生几乎全被征召到各地医院急救。 他们把可能是威廉的那个人送进一间单人的房间,房内守着一名女看护,监视他的吸呼。他的鼻子插着管子和维生器,周围摆满复杂的仪器,床上还罩着氧气罩,将他整个包在里面。 看护将罩子拉开一点让莎拉看仔细,作战部的代表站在稍远的地方守候。医院还在等候轰炸指挥部提供的牙齿结构图,以便更进一步指认伤患。躺在床上的人几乎难以辩认,形消骨立,活像个老头。莎拉走近伸出手抚模他的脸颊。他从死神那里回来了,他没有动弹,不过她已经毫无疑问。的确是威廉,她别过身注视站在后面的人,脸上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几个人当场泪水泉涌而下。 "感谢神……"艾伦爵士轻声说道,道出了莎拉的感觉。她仿佛钉在原地似的无法移动,再度触模他的脸和手,拉起他的手凑近唇边亲吻。他的手和脸都泛着青白的颜色,看得出来正在垂死边缘。看护放回氧气罩;不久,两位医生和三名护士进来诊治,并且要求莎拉先出去。 这是奇迹,他们失去了依兰……而今又发现威廉。也许神并不若她所想的那?残忍。她向作战部的代表要求和韦特菲堡的威廉的母亲通电话。他们立刻安排她到院长办公室打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那一端喘息一声,旋即哽咽起来。 "谢天谢地……可怜的孩子……他怎?样?" "不大好,妈妈。不过他会康复的。"但愿她不是在欺骗老太太,因为她希望相信这一点。威廉活到今天可不是为了死在英国。她绝不会让他死。 作战部的人离开后,院长向她说明威廉的情况。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表示情况极端严重。 "我们不知道公爵是否能活下去,夫人。他两条腿都生了坏疽,内伤严重,而且病了很久。说不定好几年。他的两腿有多处复杂骨折,始终没医治过。他可能登陆后两腿就受伤了。我们救不了他的腿,也可能无法救他。你必须先了解。"她了解,但是拒绝接受,如今威廉既已生还,她是死也不会让他弃她而去的。 "你们一定要救他的腿。他熬到现在不是为了让你们放弃那两条腿的。" "我们没多少选择权。他的腿反正已经没有用了,肌肉和神经受损太重,以后他必须坐轮椅。" "好,但是让他保住两条腿去坐轮椅。" "夫人,你恐怕不明白……这个很难,坏疽……"她向他保证她明白,只希望他能尽力救治威廉的腿,医生一脸无奈的答应他们会努力,不过她必须切合实际。 之后的两星期威廉动了四次手术,而打从返回伦敦后,他始终没有恢复神智,起初的两次手术是医治他的腿,第三次是嵴椎骨,最后一次是修补内伤。治疗他的专科医生都不相信他能活到今天。他全身感染细菌,极度营养不良。骨头折断后从来未曾愈合过,身上各处都可见明显的酷刑痕迹。他受尽折磨,、却活了下来……奄奄一息。 到了第三周,所有的医疗都完成,剩下来的就是等待,等他清醒,或是继续昏迷,甚至死亡。这件事无人敢预料,莎拉则每天陪伴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要他回复生气,直到她的气色几乎比他还可怖。她变得瘦骨嶙峋,眼神涣散的坐在病床边。一名护士有一天进来看见她的模样时摇摇头。"他听不见你,夫人。不要把你自己累坏了。"她带了杯热茶给莎拉,莎拉感激的接下来,仍旧坚持威廉听得到她说话。 他们在七月底又动了一次手术整治威廉的脾脏,之后再度静候变化。莎拉继续锲而不舍地守着丈夫,从不离开病榻。他们在病床为她架了一个小床,她借了几件护士服坐在小床上,从来不放弃希望。她唯一离开病房的时候是韦特菲老夫人带菲利来医院探望母亲时。菲利还不准探望父亲,这样也 好,其实他并不想见生父。在菲利的心目中,威廉是陌生人,他的记忆中根本没有父亲。莎拉倒是很高兴见到儿子,母子俩都万分思念彼此,可是莎拉无法离开丈夫。 八月初,外科主治医生告诉莎拉说她应该离开病床,院方相信公爵不会苏醒了。他的昏迷状态也将持续数年或者数日,若是他要醒过来自然会醒,莎拉必须面对现实。 "你怎?知道他不会今天下午突然醒过来?"她的口气有点歇斯底里。她觉得他们医治了他的腿,现在却放弃希望,想把他当成垃圾似的扔掉。五周来她没有好好睡过一夜,她可不会现在就放弃他,不管他们说什?都不行,可是医生坚持他的见解较正确。 "我当外科医生将近四十年了,"他坚定地对她说。"有时候你必须决定何时奋战,何时又该放弃。我们奋战过……也输了……你现在得让他放弃。" "他当了三年半战俘,这就是你所谓的放弃?"她尖声大叫,顾不得被别人听见。"他当时没有放弃,我现在也不会放弃。你听见了吗?" "当然,我懂,夫人。"他静静地离开病房,要护士拿一点镇定剂给公爵夫人,可是莎拉只对护士翻了翻眼珠。公爵夫人着了魔,以为她能救公爵起死回生。 "那个可怜的人都快死了,她应该让他安静的去。"护士们窃窃私语,不过也有护士见过更奇怪的事。 "你们永远料不准的。"这名护士说完就去巡视莎拉和威廉。莎拉正在对威廉柔声叙述菲利、韦特菲堡、莫斯堡的情况,她也略略提到依兰。只要有效,她任何话都会说,可惜到目前为止任何话都没效,虽然她不肯向别人承认,自己的希望却已经接近幻灭。护士伸手轻轻按住莎拉的肩头,一瞬间似乎看见病人动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是莎拉也看到了。她一动也不动的坐着,又开始对他说话,要他睁开眼看她一下……只要一秒钟就好……看看是否喜欢她的发型。她一个多月未照镜子,可以想象自己是什?德行;她一再对他说话,吻他的手,令护士都着了迷。然后他居然微微睁开眼看见了她,对她一笑,接着又闭上眼,她开始无声的落泪。他们成功了……他睁开过眼楮……护士也在哭,她捏捏莎拉的肩膀,并对病人说话。 "很高兴见到您醒过来,大人,也该是时候啦。"但是威廉没有立刻再做反应,过了半天才很缓慢的扭过头直视着莎拉。 "看起来很好。"他的声音沙哑。 "什?好?"她不晓得他在说什?,但是她一生从未如此快乐过,他弯吻他时几乎快乐得想放声尖叫。 "你的发型……你刚才不是问我吗?"护士和莎拉都失声而笑。 第二天他们扶威廉坐起来,喂他喝汤和茶,到了这一周近尾声时,他能和每个人说话,体力也慢慢恢复,模样却仍然像个鬼。不过他回来了,他活下来了。莎拉就只在乎这一点,这也是她活着的目标。 作战部和内政部终于派人来见他,在他比较有体力时,他对他们叙述了他的遭遇。官员们来访了数次,才听完这不可思议的故事。德国人的恶行令人发指,威廉对他们说明时不准莎拉待在病房。德军一次又一次打断他的腿,把他留在垃圾堆里直到两腿腐烂。用烙铁和电棒折磨他。他们做尽一切就是不杀他。不过他们也没有发现他的身份,他始终不吐实。他跳伞带的是假证件,德军至终只知道他假的身份。他也完全未吐露他的任务内容。 他获颁了铜十字勛章以奖励他的英勇事迹,不过和失去双腿相较,这实在是很小的补尝。他起初为了不能再走路而沮丧了一阵子,但是幸好莎拉极力保住他的腿没有被切除。如果医生真的替他截了肢,他会更痛苦的。 他们都失去了太多,而在威廉出院的那天下午,莎拉告诉他依兰的不幸消息,两人一面谈一面痛哭失声。 "喔,亲爱的……我没有在你身边……" "你无法帮上任何忙。我们没有药也没有医生。美军正在攻击,德国人准备离开,当时已经没有物资,依兰不够健壮,没有撑下去。驻在莫斯堡的指挥官对我们很好,他把什?东西都给了我们……但是她没这个福气……"她哭着注视丈夫。"她好乖……是个可爱的天使……"她在他拥住她时几乎说不下去。"我好希望你能认识她。" "将来我会的。"他自己也是泪眼婆娑。"当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再聚的时候。"如此一来,菲利对他们夫妇的重要性益发提高了。但是她依然思念依兰到极点,每当看见有些像她的小女孩就心痛。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创伤。她很庆幸威廉现在可以分担她的伤痛了。 她偶尔也会想起乔兴,不过他已经变成了遥远过去的一部分。对他的记忆正在慢慢地淡化。 威廉住院期间莎拉度过了二十九岁生日。日本的战事在几天前结束,举世欢腾。威廉在日本正式于密苏里舰上呈递降书的这一天出院返回韦特菲堡,这天也是菲利六岁生日的前夕。这是威廉在菲利出世几个月后至今,第一次看到他的长子,父子相会的场面令他情绪激动,菲利则觉得怪怪的。菲利瞪了他好半天才走近他,在母亲的催促下以双臂揽住案亲的脖子。威廉虽然坐在轮椅中,对菲利而言仍然很庞大,使他的敬畏心油然而生。 他们在韦特菲堡的时光十分美满。威廉学会操作轮椅,莎拉也得到长期缺乏的休息。菲利本来就喜欢这里,也趁此机会和父亲有更多接触。 菲利对威廉谈过依兰一次,言谈之间显然非常痛苦。 "她好漂亮。"他望着远方说。"她生病时妈咪拿不到药,所以她死了。"威廉体会到他口吻中略带着谴责,却不明白这是什?缘故。难道他把妹妹的死怪罪于母亲?但是这太不可能了,他应该知道他的母亲会拼尽一切拯救女儿……他知道吗?威廉纳闷的想。 菲利偶尔也会提及乔兴。他说的不多,不过分明感觉得出这孩子喜欢他。威廉也很感激这人善待他的孩子。莎拉从未提过乔兴,而在威廉问起时,她只说他是个大好人,为人正派。这一年他们一起庆祝威廉母亲的九十大寿。她愈来愈了不起,尤其是在威廉回来以后,她的身体更好了。 他们的状况都极佳。但是不容置疑的,他们都承受过许多损失……失去时间、希望、他们深爱的人,尤其是依兰。威廉几乎一去不复返……乔兴出现又远离他们而去。不过他们现在都在恢复。偶尔,莎拉担心受伤最重的会不会是菲利。他的最初六年没有生父,现在才开始和父亲建立关系,这对他并不容易。他失去了乔兴……以及永远忘不了的妹妹,至今尚在追悼她。 "你很想念她吧?"有一次他们在树林中散步时,她问菲利。他点点头,抬起痛苦的双眼注视母亲。"我也想她,甜心。"她紧握住他的手,菲利移开视线不吭声。但是他眼中的涵义威廉却明白了,而莎拉尚未弄明白,菲利责怪母亲坐视妹妹去世。依兰缺乏药品都是她的错……一如乔兴的离去,她也有错……菲利不懂她做了什?会让他的生命充满那?多灾难……但是他知道她做了某些事。可是他在韦特菲堡很快乐。他骑马、散步、陪奶奶,并且开始一点一滴的了解威廉。 他们直到春季才返回法国,此时威廉对一切都重新恢复了控制。他也对失去两腿颇能认命,体重回到正常标准。唯一的不同是他的白发。他才四十二岁,在战俘营的折磨却使他像个老人。连莎拉也比战前严肃不少。他们都付出了惊人的代价,包括菲利。他是个古板的小男孩,离开韦特菲堡使他非常不悦。他说他想留下来,不过他的双亲当然驳回了他的要求。 威廉踏上莫斯堡时哭了。它和他记忆中完全一样,也正是他一再梦到的家,他唯有搂着莎拉哭得像个孩子。堡内堡外焕然整齐,艾梅和她的母亲精心的维持它。而莎拉将这座城堡交给艾梅将近一年了,一切都恢复得几近完美。四处没有一丝驻军留下的痕迹,艾梅雇了大批人手清理内外,以便迎接韦特菲公爵全家的归来。 "这里漂亮极了。"莎拉恭维艾梅道,艾梅很高兴。以她的年龄,她实在相当成熟,她今年才二十三岁,经营手法却有模有样,各种细节都不忽略。 莎拉当天下午带威廉去看依兰的坟,他来到小小的坟前时哭得好不伤心。在他们回到主屋途中,他问起她德国人的事。 "他们在这里的时间很长。"他随口说。"居然没有造成多大损失,实在教人意外。" "指挥官是个好人,对他的手下管束得很严。他不比我们喜欢这个战争。"威廉闻言挑起一道眉毛, "他对你这?说过吗?" "好几次。"她答道。不大明白他怎会问这些话,从她的声音中她听得出他在担心。 "你和他是好朋友吗?"他不经心的问,知道菲利时常提起这件事。他有时候真担心他的儿子,他似乎比较喜欢那名德国军官,而不是喜欢他的爸爸。这对威廉自然是个打击,但是他能了解。而当莎拉此时注视他时,她明白了他这些问题的用意,她转过身面对轮椅中的他。 "我们仅仅是朋友,威廉。仅此而已。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许多事情在这几年中发生……依兰出生。"他决定对他坦诚,这是她一向的作风。"他接生了她,还救她一命,否则她一出生就会死。"最后依兰还是死了,所以此事说出来已无多大关系。"我们一起共同度过了四年的艰苦岁月,很难把它一笔勾销。但是如果你问我对你的感情……我对你毫无改变。" 他接下去的话令她吃惊,而且升起一股寒意。 "菲利说他离开时你吻了他。"菲利不该对他爸爸说这些,他或许不懂或许懂。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回事。打从依兰去世、乔兴离开,菲利总是在生她的气……而现在他更是愈来愈退缩。他有许多需要适应的地方,他们都一样。 "他说的没错。"莎拉安然道。她对威廉不必隐瞒任何事,她要他知道这件事。"他是我的朋友。乔兴也恨希特勒的暴行,他保护我们的安全。他离开时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了,如今他是生是死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希望他没事。我和他吻别,不过绝对没有背叛你。"泪水缓缓滑落她的脸颊。她说的是真话,她对威廉一向忠实,菲利不该让威廉吃醋。 她知道菲利讨厌她亲吻乔兴,也恨她让乔兴离去。他对许多事情含怒带怨,她只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她倒是很高兴能告诉威廉实情,她没有背叛他。这是使那些个寂寞岁月值得的唯一理由。 "我很抱歉问了你。"他歉疚地说。她跪在他面前捧住他的脸。 "不要抱歉,你没有一件事不能问我。我永远爱你,从来没有放弃希望,也始终认为你会回家。"他从她的眼中看得出她的心,以及她对他的爱。 他嘆息一声,为她的话松了口气,他也相信她。菲利告诉他时他吓得半死。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菲利惩罚父亲离他而去的一种方式。"我也没想到我还回得来。我一直对自己说我会回来,再活一个钟头、一天、一个晚上……但是我从未想到我会活下来。许多人没有熬过来。" "他们是一个禽兽不如的民族。"他在他们回主屋时对她说,她不敢表示乔兴不一样。反正这场戏争已经过去,这才是重要的。 他们返回莫斯堡安顿了三周之后,艾梅和莎拉这一天在大厨房里做面包。她们聊了许多话,艾梅接着提出了问题。 "你一定很高兴公爵大人能回家吧。"她以此开场,这也是有目共睹的。莎拉多年来未曾如此幸福过,他们正在练习新的亲热方式,威廉居然很高兴他有了实验的良机。 "是啊。"莎拉快乐地说,一面用力揉面,艾梅在一旁注视她。 "他有没有从英国带许多钱回来?"这奇怪的问题令莎拉惊讶地抬起头。 "啊,没有。当然没有。他为什?要带?" "我只是好奇。"她的神态尴尬,不过她似乎有什?心事。莎拉不明白这是所为何来,艾梅从未提出过这种怪异的问题。 "你为什?会问这个?"她知道艾梅以往透过亨利和抗暴军有来往,战后也和黑市打过交道,而现在她又在打什?主意? "有些人……他们需要钱用。不晓得你和公爵能不能借给他们?" "你是指就这样把钱给人家?"莎拉有些吃惊,艾梅则相当沉着。 "也不是的,如果他们有东西可以出售呢?" "你是指食物?"莎拉还是没弄明白她在说什?。她做好面包再擦擦手,仔细盯住艾梅,兴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你指的是食物还是农具?" 艾梅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我指的是珠宝……有些人……这一带的有钱人,他们需要钱重建家园……他们藏了一些金子、银子、珠宝,现在想把它买掉。"艾梅自己也想在战后好好赚些钱。她可不想永远当个管家,倒不是她不喜欢公爵夫妇,她爱他们,于是她想出了这个点子;她认识几个人急欲出售贵重的珠宝、法布吉的烟盒,诸如此类的好东西。她认识尚柏的一个妇人就想出售一串上好的珍珠项链,而且不惜廉价求售。德国人摧毁了她的房子,她需要修建经费。 这有点像是穿针引线的工作,艾梅认识一些拥有珍奇宝物的人,韦特菲家族正巧有钱帮助他们。艾梅早就想找他们谈,只是不知道如何表达。但是愈来愈多的人找她帮忙,知道她和公爵夫妇关系不凡。那个拥有珍珠项链的妇人已经找过她两次,其它人也差不多。 还有一些犹太人也开始现身;一些收过纳粹昂贵礼品的女性不敢再保留这些东西;抗暴军的组织里也有一些为了交换情报而拿出来的财宝。艾梅想帮助这些人买掉它们,以便从中获取小小的利润。她不想占公爵夫妇的便宜。她只想助人和自助,然而莎拉还是迷惘的盯着她。 "但是我要那些珠宝做什??"他们今早才将她藏妥的首饰从菲利房间的地板下面取出来。 "戴它啊!"艾梅笑了。她自己也很想佩戴它们,只不过还没有这个经济能力。说不定将来……"你可以再出售。作法很多,夫人。" "将来,"莎拉对她一笑。"你会变成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们俩相差六岁,可是艾梅的企业精神和求生头脑是莎拉缺乏的。莎拉只有超人的耐力和勇气,而艾梅更多了一份机智。 "请你问问公爵好吗?"她在莎拉捧着威廉的午餐出去时恳求道。艾梅的语气非常焦急,莎拉听得出来。 "我会的,"她说。"不过我敢担保他会认为我发疯了。" 奇妙的是,威廉并不以为妻子疯了。他听完这个想法深感有趣。"多有意思的点子啊,那个姑娘真了不起。这的确是助人的好办法,我喜欢这种借钱的方式。最近我正在想要如何帮助本地人呢,倒没有想到如此绝妙的安排。"他咧嘴而笑。"你去告诉艾梅说我会考虑的。" 结果,三天后的早晨九点,莫斯堡的门铃响了。莎拉看见门口站着一名身穿陈旧黑衣的妇人,这身衣服本来一定很贵重,她用的皮包也是名牌。 "找谁?有什?事吗?" "对不起……我……"她一副惊恐的模样,还不断向后张望,活像后面会有人冒出来捉她。莎拉细细一看便怀疑她是犹太人。"我必须道歉……一位朋友建议……我有个大麻烦,夫人,我的家人……"她的眼中涌现泪光,莎拉把她带进厨房给她一杯茶。妇人解释说她的家人在战时全部被送进集中营,她可能是唯一幸存者。她躲在邻居的地窖整整四年。她的丈夫是巴黎一所重要医院的负责人。可是他被纳粹抓走了,她的双亲、两个妹妹和儿子都被捉了……她边说边流泪,莎拉也跟着她难过。妇人表示需要钱找寻亲人。她想去德国和波兰,到集中营去查生还者的资料。 "我觉得红十字会能协助你,太太。全欧洲都有组织,协助人们寻找亲人。"莎拉知道威廉捐了不少钱给英国的类似机构。 "我要自己去。有些私人组织费用很高。等我找到他们,或是……"她说不出更不幸的可能性。"我要回以色列。"她的口气仿佛那里才是圣地,莎拉的心当场融化,妇人这时从皮包里取出两个大盒子。"我有东西可以卖……艾梅说你也许……她说你是好人。"还有你的丈夫富可敌国,不过这位卫太太没敢说出来。她带来的是范克利的巨型翡翠钻石项链和同款式的手镯。它们的造型宛如花边一般精致,光彩夺目。 "我……老天……好漂亮!我不知道说什?才好……"她不敢想象她会戴任何类似的珠宝。它们都是极其贵重的宝物,价值不菲,但是这怎?可能戴得出去?然而莎拉看着它们时又觉得如能买下来是件值得兴奋的事。她尚未拥有过如此惊人的饰物。而这个可怜的女人从头到脚都在发抖,祈祷公爵夫人会买下它们。"我可以拿给外子看看吗?我去一会儿就回来。"她抱着两只沉重的盒子奔上楼,沖进主卧房。"你不会相信的。"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对丈夫说。"楼下有个女人……"她打开盒子把首饰扔在他的膝上。"她想把这个卖给咱们。"她对他摇晃璀璨的宝石,他吹了声口哨。 "好东西,亲爱的,你戴上它在花园逛再适合不过啦,和绿色正好相配……" "认真点嘛。"她把妇人的遭遇告诉他,他听完也伤感不已。 "我们能不能开张支票给她?我觉得拿走她的宝物简直是流氓行为。但是我仍然坚持它们和你很相配。" "谢谢你,亲爱的。可是我们对她要怎?办?" "我亲自下去和他谈谈。"他刚刮胡子,自行穿上长裤、衬衫和家居长袍。他愈来愈精于自己更衣了。他跟着莎拉走出卧室,从新造的活动梯下楼。 卫太太仍旧紧张的在厨房等她。她实在太恐惧,几乎想扔下珠宝逃走,怕他们会对付她,可是艾梅坚称公爵夫妇是好人。艾梅也认识隐藏卫太太在地窖的人,在抗暴军的聚会中见过他们。 "早。"威廉含笑向她打招呼,她似乎努力想放松心情。"我们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这点子有些新鲜。"他决定直接导入主题,让这名妇人少受点罪。"你想买多少?" "我不知道。一万?一万五?" "那太荒唐了。" 她打个哆嗦。"对不起,大人……五千?"她愿意以最贱价求售,只要能弄到钱就行了。 "我所想的是三。你看合不合理?三万元。" "我……喔,我的天……"她开始情不自禁的啜泣。"愿神祝福你,大人。"她用一块旧手帕擦眼楮,拿到支票后亲吻过两人才离去。 "可怜的女人。"莎拉的眼眶也是湿的。 "嗯。"他严肃的沉思一会儿,再把首饰替莎拉戴上。"好好享受它们吧,亲爱的。"两人都为这次的善举感到宽慰。 他们在这一星期结束前又做了一次同样的事。 这天莎拉正在协助艾梅撤走晚餐的餐具.威廉在书房休息。厨房的门口突然出现一名女子。她很年轻,看样子比卫太太更胆怯。她的头发极端短,但是没有占领期间那?短。莎拉觉得见过她和一个驻在莫斯堡的德军在一起。她生得很美艷,战前曾在巴黎担任名设计师的模特儿。 艾梅看见她时就知道她的来意,这次她要多拿一点佣金,她告诉自己。她从卫太太手上几乎没收什?钱,还是卫太太坚持要多少付她一点的。 年轻女子不安的瞟瞟艾梅和莎拉。结果她提出了相同的要求。"我能和你谈谈吗,夫人?"她有一串钻石手镯想买掉。她告诉莎拉说这是一件礼物,但是送她的德军还送了她另一件礼物︰一个宝宝。"他一直生病……我买不起食物或药物。我怕他得了肺结核……"这番话使莎拉想起依兰,立刻打动了她。她看看艾梅,问她这是否属实,艾梅点点头。 "她生了一个德国私生子,今年两岁,成天都在生病。" "如果我们给你一点钱,你要答应给他买食物、药品和暖和的衣服。"莎拉严峻的要求她,少女保证她会这?做。 莎拉又把这事告诉威廉,由他来见这名女郎,和鉴定她的手镯。他对两者都印象深刻,和她谈了一会儿之后认为她没骗人。他不想落得收购赃物,但是看样子这个女郎没有问题。他们以合理的价格买下手镯,说不定相当于德军当年的买入价格,女郎离去前热烈向他们致谢。然后莎拉望着艾梅大笑起来,在厨房坐下。 "我们到底在做什??" 艾梅咧着嘴笑。"也许我要发财了,而你会得到许多珠宝。"莎拉忍不住笑意,这种行径委实疯狂,不过却有趣又感人。第二天他们买下尚柏那名妇人的上好珍珠项链,让她得以重建家园。这串珍珠品质奇佳,威廉坚持莎拉一定要自己留着用。 到了夏季将近之时,莎拉拥有十个翡翠手镯、三串相配的项链、四套红宝石首饰,还有一个漂亮的土耳其玉头饰。这些都是失去家园、子女的人买给他们的,艾梅也因为收取佣金而逐渐发了一笔财。她看起来愈来愈时髦,在城里做头发,到巴黎添置新衣,比莎拉在战前打扮得还要考究。莎拉站在艾梅身旁竟然显得有些寒伧。 "威廉,我们要拿这?多东西做什??"莎拉有一天打开衣橱时五、六个卡蒂亚首饰盒突然掉下来,砸在她的头上,气得她质问威廉。他却哈哈大笑。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们应该开个拍卖会。" "我是认真的。" "我们何不开一家店?"威廉好脾气的问,莎拉则认为这是个荒谬的主意。但是不到一年,他们的收藏品似乎比主持拍卖的公司还要多。 "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卖掉它。"这次换作莎拉提议,威廉却又不大肯定了。他正在忙于把城堡周围遍植果树,没空为珠宝操心。不过他们依然不断收购珠宝,由于两人的慷慨早已盛名远播。一九四七年秋季,威廉和莎拉决定把菲利暂时托给艾梅几天,好让他们去巴黎独处。他们回到城堡有一年半了,日子一直过得很忙碌。 巴黎的美妙超出莎拉的预期。他们住在丽池饭店,和蜜月时一样热情如火,也经常采购,和温莎夫妇共进晚餐。温莎公爵的华屋位于沙契大道,是名家设计的。这一晚莎拉穿着漂亮的黑衣,佩戴那串珍贵的珍珠项链,以及一只耀眼的钻石手镯。 晚餐席间人人都打听她的钻石手镯是从何处购得的。而眼光锐利的温莎夫人却看中了那串项链,表示从来见过如此的极品。她对钻石手镯也很感兴趣,问他们是在哪儿买的,韦特菲夫妇则异口同声的说是"卡蒂亚",没有多作解释,它使温莎夫人的首饰相形失色。 包叫莎拉诧异的是这次巴黎之行,使她对珠宝商的着迷情况显着提高。他们有不少精致的珠宝,但是韦特菲夫妇本身拥有的珍宝绝不输于珠宝商的货色,甚至大部分比珠宝商的更贵重,不可多得。 "你知道,我们或许真的应该处理掉它们。"莎拉在他们回城堡途中对丈夫说。 不过两人把这个念头又搁置了六个月。莎拉忙于陪伴菲利,他明年就要去伊顿中学就读。莎拉其实很想把儿子留在法国陪她,但是尽避生在莫斯堡,长于法国,菲利对英国竟然非常热中,央求能去伊顿念书。 威廉忙着照料果园和酿酒,无暇思及太太的大批珠宝。一九四八年夏天,莎拉终于坚持他们一定要处理她堆积如山的宝物。这项投资已经不再明智,大量珠宝收在柜中不见天日,她只能戴少数的几件,实在是暴殄天物。 "菲利离开后,我们去巴黎把它们统统卖掉,我答应你。"威廉心不在焉的说。 "他们会以为我们在蒙地卡罗抢了银行。" "的确有点像,"他露齿而笑。"不是吗?"但是当他们秋季再回巴黎时发现珠宝多到无法全部带去,只能拣几件,把其它的留在堡中。莎拉由于菲利刚走,觉得日子有些无聊。威廉便对她说找到了解决之道。 "解决什??"她这时正在浏览一批香奈尔的新装。 "珠宝灾难。我们自己开一家店,把收藏都卖掉。" "你疯了?"她瞪着坐在轮椅中的他。"我们要一家店做什??城堡距离巴黎有两小时车程。" "我们可以让艾梅经营。她现在没有菲利照料,也无事可做了,而且她对家事又厌烦了。"最近艾梅都在名设计师那儿采购新装,出落得益发华贵了。 "你是认真的?"她从未想过此事,也不知道是否喜欢这主意。不过这或许很有意思,况且她也喜欢珠宝。接着她又开始担心。"你妈妈不会觉得做生意很粗俗吗?" "那当然粗俗啦,"他大笑。"不过一定很有趣的。有什?不可以?妈妈一向很有容忍力,我敢说她会喜欢的。"年逾九十的她似乎日益豁达,她更高兴菲利在周末假期能和她同住。"谁知道,将来说不定我们会被封为-皇家珠宝商。当然我们得先卖一点东西给女王,才能博得这个美名。我敢说那位温莎夫人会发狂,而且坚持要我们给她折扣。"这是个疯狂的点子,不过两人却一路聊回来,莎拉觉得愈来愈喜欢开店的主意。 "我们要给它取什?名字?"那天晚上他们上床后,莎拉兴奋地问。 "当然叫韦特菲,"他得意地注视她。"否则你还能叫它什?,亲爱的?" "抱歉,"她翻过身吻他。"我应该想到的。"这简直像是添了一个新生儿。 他们把计划一一列好,把珠宝拿去给着名珠宝商范克利鉴定,对方被他们的收藏震惊得哑口无言。他们和律师磋商,在耶诞节之前回巴黎租了法波街的一间小店,找人设计装修,还替艾梅找了一间公寓。她兴奋得不得了。 "我们是不是疯了?"除夕的夜晚,莎拉和威廉躺在丽池饭店的大床上时问他。她仍旧有点惴惴不安。 "不,亲爱的,我们没疯。我们对许多人做了好事,买下他们的宝物,现在我们只是要享乐一下。这说不定会成为一项成功的事业呢。" 他们在耶诞节飞回英国度假时,对威廉的母亲和菲利说明了这件事。威廉的母亲认为这个点子很好,希望能和他们做成第一笔交易;菲利宣布他将来要在伦敦开一家分店。 "你不想经营巴黎的这家吗?"莎拉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对一个生长国外、只有一半英国血统的孩子而言,他真是太英国化了。 "我不要再住在法国,"他说。"除了度假之外。我要住在韦特菲堡。" "哎唷,"威廉深感好笑。"很高兴总算有人要这里了。"他永远也无法想象再住在这儿。他和温莎公爵一样,觉得法国比较适合他。 "开幕的一切细节都要告诉我喔。"老公爵夫人在他们离去前说。"日期订在什?时候?" "六月。"莎拉兴奋的看看丈夫。这确实像是孕育一个新生儿,此后的六个月,她把全副精力投注在筹划方面,开幕前一夜。店内的一切都显得光鲜夺人。 第八章 珠宝店的开幕十分成功。全店以浅灰色天鹅绒为主调,活像珠宝盒的内部,所有的座椅都是路易十六式的。威廉还从韦特菲堡带来几幅狄加和雷诺瓦的画。他们展示的珠宝则是最亮丽的装饰品。他们事先精选饼较高级的收藏才拿出来展示,结果每一件首饰都像完美的艺术品一般光辉灿烂,其中有钻石项圈、巨大的珍珠、水滴型钻石耳环,甚至有从沙皇家族流出来的稀世珍品。此外更有范克利、卡蒂亚、第凡尼、法布吉等多位名家的作品。事先,他们发布了一则小小的宣传,宣布韦特菲公爵夫人要开一家店,名叫"韦特菲",位于法波街,欢迎同好者共襄盛举。 温莎夫人和许多朋友,巴黎社交圈最高尚的少数人士都来参加了开幕式。连伦敦的朋友都赶来捧场。 他们当天就卖出四件珍品︰卫太太的翡翠首饰组合、红宝石戒指、珍珠与钻石手镯,售价都很高昂。 莎拉不敢相信会如此成功,威廉也很得意能够有这?好的回馈效应。他们买下这些珠宝无非是为了助人,结果却演变成一流的交易。 "你做得完美极了,亲爱的。"他在侍者倒香槟时热烈贊赏妻子。开幕仪式中有享用不尽的香槟和佳肴。 "我实在无法相信!你相信吗?"莎拉似乎又变为小女孩,高兴得合不拢嘴;艾梅则像个贵妇人,裹在一身黑衣中;周旋于贵宾之间也毫不逊色。 "我当然相信。你的品味精致,这些珠宝都是一流的好东西。"他镇定的说完,喝一口酒。 "我们是不是一炮而红了?"她吃吃笑着问。 "不,亲爱的,是你红了。你是我生命中最贵重的珠宝。"他低语道。战时的俘虏生涯使他更加了解妻子、儿子和自由才是最重要的。自从回家后他的健康已不如前。不过莎拉很悉心照顾他,好让他恢复体力。偶尔他会恢复往昔的活力,偶尔会变得疲惫苍老,莎拉知道这是腿痛的缘故。他的伤势当然已痊愈,然而损伤的元气却再也补不回来。但是幸好他还活得很好,两人也能在一起。而今他们又开创了这了不起的新事业,她觉得意气风发。 "你相信吗?"几分钟后她对艾梅说。艾梅刚刚拿了一条昂贵的翡翠项链给一位英俊男士参观。 "我想,"艾梅对她的女主人报以神秘的笑容。"我们在这里会制造出更多惊喜的。"莎拉看得出她很自得其乐,偶尔和一些贵族打情骂俏也丝毫不以为忤。 最后,温莎公爵给夫人买了一只瓖有豹子的钻戒,以便和她的其它首饰搭配。而"韦特菲"直到午夜才打烊。 "喔,亲爱的,真是太棒啦!"莎拉拍着手说,威廉把她拉到他的膝头,艾梅正在收拾剩下的餐点,守卫在查门窗。艾梅要把这些点心带回她的新公寓.明天和几位朋友在那里庆祝她的新职位︰"韦特菲"的经理。从小旅馆老板的女儿,大战期间参加抗暴军,和德国人暗通款曲,以便获取情报,破坏德国阵营,到今天的成就,艾梅的确走了一段漫长的路。对所有的人而言,这都是一段长路,一场饼长的战争,不过如今在巴黎,雨过天也晴了,他们都苦尽笆来了。 威廉稍后带着莎拉回丽池饭店,他们讨论过要在巴黎找一幢小房子,好让两人来访时小住,因为莫斯堡距离巴黎有两小时车程,经常往返其间是不可能的。莎拉不会时常在店里帮忙,店务将交由艾梅和另一个女孩负责。可是莎拉必须四处找寻好的首饰,自己也想设计一些新的东西。他们将会比以往更时常来巴黎。而目前,丽池饭店是个舒适的权宜之地,这时莎拉跟着威廉进入卧室时已经在打呵欠,过几分钟就上床了。 她才上床,他就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个盒子。"我真傻。"他的语气含混,可是她知道他八成又想恶作剧。"我忘了这个……"他交给她一个扁平的方盒。"这只是纪念韦特菲开幕的小礼物。"他含笑说。 "威廉,你真淘气!"她总觉得在他面前的她是个孩子。他非常宠她,几乎把她惯坏了。"是什??"她急着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珠宝盒,盒上面有一个意大利名字︰巴塞拉提。 她小心地打开它,眼中耀动着兴奋的光彩,继而惊喘一声。那是一条手工细腻的钻石项链。 "我的天!"她啪的一声关上盒子,他送过她不少漂亮的礼物,但是没有一件像这件这样完美。它有点像是花编的项圈,由白金烧成蕾丝花边的形状,下面坠着好些巨型钻石。"喔,威廉……"她伸臂拥住他。"我不配得到这?好的礼物!" "胡说!"他斥责道。"不准说这种话。况且,身为韦特菲的老板,人们会注意你戴的首饰。我们得开始买一点真正的好东西了。"他对这个构想十分满意。他喜欢宠坏她,一如他的父亲,老公爵也深爱购买珠宝。 她戴上项链躺回床上,当他欣赏她时,两人都好满足。这是一个圆满的夜晚。 "亲爱的,你应该经常戴钻石上床。"他说着吻住她的嘴唇,再游向她的项链。 "你想这门生意会成功吗?"她搂住他问。 "已经成功了。"他沙哑地说,两人随即将珠宝店的事抛在脑后。 第二天的各家报纸都介绍了昨晚参加的贵客、珠宝,威廉和莎拉的气质有多?出众,温莎公爵夫妇也出现了…… "我们轰动极啦!"莎拉在早餐时说,身上只有钻石项链。她快要三十三岁了,身材比过去更完美,头发拢在头顶,钻石在晨光下闪烁,威廉一面欣赏她一面微笑。 "你比颈子上的那一圈亮闪闪的石头美丽多了,亲爱的。" "谢谢你。"她凑近他吻了他。 那天下午他们回到店里,生意很顺利。艾梅说他们又卖掉几件首饰,其中不乏贵重的。还有一些好奇的人来参观珠宝,看看店里有没有其它知名人士。两名着名的男士也来过店里,一名替他的情妇,另一名为他的妻子挑礼物。艾梅和第二位先生约好一起吃晚餐,他是一位政府高级官员,艾梅认为若是只和他出游一次也很有趣。这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他是个英俊而且成熟的男人,她也是饱经感情历练的老手。 威廉和莎拉留在店里了解经营的状况,当晚就放心的驾车回莫斯堡。威廉开的是在英国特别订制的车,方便他使用和上下。 这天晚上莎拉坐在床上画设计草图。他们无法只靠在市场上找寻精品而满足。莎拉还要去伦敦参加克莉斯蒂拍卖会,到意大利找人打造首饰。她突然多了上千件事情要做。她时时都征求威廉的意见,因为他的眼光准确、品味独到。 他们的努力到了秋季开始出现回收。他们的店生意鼎盛,她的设计制成了成品,艾梅说顾客都深爱它们。她的设计出色,而威廉懂得选择石头。他们审慎的买宝石,并且坚持以最好的手工打造。结果新首饰以飞也似的速度销出,到了十月,她又设计一些新作品,以便耶诞节之前能够上市。 艾梅此时和她在政府单位任职的朋友马吉亚打得火热,新闻界尚未发觉此事。他们来往时非常小心,总是在艾梅的家会合。 莎拉忙得不可开交,经常来巴黎办事,仍然住在旅馆,抽不出一分钟找新房子。到了耶诞节她实在累垮了,他们的珠宝店也赚了一大笔钱,威廉送给她一只巨大的红宝石戒指。他们再度去韦特菲堡过节,想把菲利带回来,可是他却令人失望的央求让他留在英国。 "我们应该拿他怎?办?"莎拉在飞回法国时伤心地问。"他生长在法国,却一心只想留在英国,太不可思议了。"他是她唯一的孩子,失去他是她无上的痛苦。无论她多?忙碌,对菲利总是有时间的,可是他对父母却没多大兴趣。法国对他唯一的意义就是德军入驻,以及没有父亲的寂寞童年。 "韦特菲堡一定和他有根深柢固的感情。"威廉试图安慰她。"他会慢慢转变的。他现在才十岁,喜欢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他可以来巴黎念大学。"可惜菲利已经提到想念他父亲念过的剑桥,莎拉只觉得他们已经失去了他。他们回莫斯堡时依然心情沮丧,她还患了重感冒。她在上个月才感冒过,而她早在耶诞节之前就忙得筋疲力竭了。 "你的样子真难看。"新年的早晨威廉在妻子下楼时取笑她说。他已经在厨房煮咖啡。 "谢谢。"她忧郁地说,随即问他如果再买几匹马菲利会不会高兴一点。 "别为他担心啦,莎拉。孩子有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用不着父母操心。" "他还是个小男孩,"她突然满眼热泪。"也是我唯一的孩子。"她想起战时失去的甜蜜女儿,不觉伤心欲绝。当她想到菲利似乎不需要她时更是肝肠寸断。他距离他们这?远,而他俩又没有其它孩子实在太不幸了,但是她在威廉自德国回来以后始终未再怀孕。医生说过并非没有可能,然而她就是不再怀孕。 "可怜的宝贝,"威廉搂着她安慰她。"这孩子太独立了。"威廉本人也从未和他亲近过,战后他虽然努力和菲利建立关系,却还是失败了。威廉似乎知道他们永远不会亲密,也意识出菲利永远不可能谅解他。他责怪父亲去打仗,没有陪在他身边;也责怪母亲坐视妹妹死亡。他只在妹妹的葬礼当中发作过一次,之后从未将这些感觉说出口。不过威廉却了解菲利有这种成见,他从来不敢告诉妻子。 威廉给她喝了热汤、热茶,让她在床上休息,为菲利哭泣,画设计图,最后他上楼探视她时她总算睡着了。他知道她的问题完全出在太劳累,可是当重感冒波及她的呼吸道时,威廉通知医生来给她检查。他不愿意她病倒,深怕失去她。 "胡说八道,我很好。"她听说他请了医生时,一而猛咳一面和他争执。 "我要他给你一点治咳嗽的药,以免转成肺炎。"威廉坚决地说。 "你知道我讨厌药。"她凄惨的说。但是医生还是来了,是附近村子的一名老先生。莎拉对医生也坚持她很好,不需要看医生。 "对不起,夫人……但是公爵大人……让他担心不好。"他技巧地对她说,才使她放松戒备,而威廉下楼去替她倒茶。当他回来时,莎拉变得非常沉默,还有点吃惊。 "啊,她会活下来吧?"他开心地问医生,老医生笑着拍拍莎拉的膝盖,站起身预备离开。 "当然会,而且会长命百岁。"他对她故作严肃地说。"你要留在床上等到痊愈,知道吗?" "是的,医生。"她听话地说,威廉不知道医生对她做了什?能让她如此顺从,不再理直气壮。 医生没有给她任何药物,只劝她继续多喝茶、喝热汤,多休息。他离去后威廉怀疑这名医生是不是老得不中用了。这年头有太多药可以治疗肺炎和肺结核,他不相信热汤管用。他几乎决定要带她去巴黎求医。 威廉回到卧房时,莎拉躺在床上望着窗外,他把轮椅挪到她身旁,模模她的脸颊。她已经不再发烧,只是咳嗽得很厉害,令他不放心。 "你如果明天再不好,我要带你去巴黎。"他说。他对她太重要,可不能失去她。 "我很好。"她对他浅笑时,眼神奇怪。"我好极了……只有点愚蠢。"她自己并没有料中。这一个月来她太忙碌,一心只想到耶诞节、韦特菲珠宝店和新首饰,而现在…… "这是什?意思?"他蹙起双眉注视她,她翻身仰躺下,再坐起来,俯身轻吻他。她顾不得自己在感冒,因为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爱他。"我怀孕了。" 他的脸上起先没有任何反应,继而诧异地睁大双眼。"你说什??现在?" "是啊。"她对他粲然地笑着,再躺回枕上。"我想大约有两个月了,我太专注在店里,其它事都忘啦。" "天哪。"他笑着靠进椅中,拉住她的双手,又倾过身吻她。"你太了不起了!" "这不是我个人的功劳,你也出过力,你知道。" "喔,亲爱的……"他再度靠近她,深知她多?渴望再添一个宝宝。这也是他的愿望。不过两人经过最初三年都没有音讯后,已经放弃希望。"但愿是个女孩。"他柔声说,知道这也是她的期望,这并不是取代依兰,而是让菲利平衡一下。威廉则根本没见过女儿,在她死前也没机会认识她,他当然巴不得能添个女儿。莎拉暗暗祈祷新生儿能够治愈菲利的心病。那孩子深爱依兰,妹妹去世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威廉撑离轮椅,上床躺在她身边。"亲爱的,我好爱你。" "我也爱你。"她紧抱着他,两人静静躺在一起计划未来,也庆幸他们的美满。 "我不知道。"莎拉皱着眉和艾梅一起审视新到的首饰。它们是她熟识的一位设计师的最新作品,可是她不敢说自己是否喜欢他们。"你觉得怎?样?" 艾梅拿起一只沉重的手镯,它是一组金红色的手环,缀有红宝石和钻石。"我觉得它很时髦,工也很细。"她终于说。她本人就非常时髦,红发梳成髻,裹在香奈尔的新衣中。气派不凡。两人正在莎拉的办公室里讨论。 "它也很贵。"莎拉说。她不喜欢售价订得太高,但是好的手工索价惊人。她不愿意用二流的师傅或次级宝石。在"韦特菲"买东西的顾客必须买到上好的品质。 "我看不会有人介意的。"艾梅笑着凝视莎拉,莎拉正艰难的走到镜子前欣常手镯。人们喜欢在这里买东西。他们喜欢这些设计,无论是老的东西或是你的设计,他们都喜欢,夫人。"艾梅还是只肯一本正经的称呼她。她们自从艾梅为她接生第一胎至今,已经相识十一年。 "也许你说的对。"莎拉终于下定决心。"告诉他我们要这些货。看起来的确漂亮。" "好。"艾梅很满意。两人花了一上午时间选货。这趟是莎拉最后一次来巴黎,目的是生产。现在正值六月底,宝宝的预产期是两周后。威廉这次死都不愿再冒险。早在许多个月以前他就对太太说他不会再扮演接生婆了,她不能再这样修理他,尤其是他听说妻子生第二胎时又差一点难产。 "可是我希望宝宝在这里出生。"她在他们离开莫斯堡时抱怨说,但是威廉根本不理睬她。 他们住进今年春天才找到的一幢巴黎的公寓。有三间卧室、两间佣人房、一间客厅、书房、餐厅及厨房。莎拉居然亲自将它装潢好。从他们的主卧室可以看见美丽的河流。 这幢房子也接近珠宝店,这正是莎拉中意之处,当然它还靠近莎拉喜欢的一些商店。这一次他们带着菲利住进来,他为了不能待在莫斯堡或韦特菲堡而大怒,表示困在巴黎太无趣。莎拉为他雇了一位年轻的男教师,带他去罗浮爆、艾菲尔铁塔、动物园等母亲无法陪他同行的地方。自从菲利回家到现在,两星期以来,她几乎无法动弹。胎儿似乎完全占据了她的活动空间。 菲利对这一点也十分恼火。他们在他放春假时告诉他新生儿即将出生的事,他慌乱而恐惧地望着父母。后来莎拉竟然听见菲利对艾梅说他觉得这好恶心。 菲利与艾梅非常亲密,喜欢到店里找她,欣赏珠宝。这天下午莎拉将他送到店里,自己去办一点事情。他承认有些首饰很好看,艾梅则告诉他宝宝也会很好看,可是他表示宝宝是愚昧的东西,除了依兰以外,只有她不一样,他伤感的说完。 "你以前可不愚昧,"艾梅和他在办公室喝热巧克力、吃点心时对他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好孩子。"艾梅很希望能够软化他。他变得日益冷漠,一丝不苟。"你妹妹也一样。"她提起依兰时菲利脸上掠过一种表情,她决定换个话题。"也许这次会生一个小女孩。" "我讨厌女孩……"接着他认为不宜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除了你。"他又说了更令她惊异的话。"你将来嫁给我好吗?我是说,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有结婚。"他知道她的年纪已经不小。她今年二十八,等到他能够结婚时她都快要四十了,不过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比他母亲还漂亮。母亲本来也长得不错,直到怀了这个愚蠢的宝宝,才变得又胖又丑。艾梅告诉他他这种想法似乎太幼稚了,他不该嫉妒宝宝,应该感到兴奋,因为他就要当哥哥了。他一点都不高兴,艾梅看得出他非常愤怒。 "我也很愿意嫁给你,菲利。这是不是代表我们订婚了?"她对他粲然一笑,再递给他一份点心。 "大概吧。可是我不能替你买戒指。爸爸从来不给我一点钱。" "没关系。我可以向店里借一个戒指。" 他点点头,看着她案上的东西,继续说出令艾梅、也会令他母亲诧异的话。 "我希望将来能和你一起工作,艾梅……等我们结婚以后。" "是吗?"她感到很有趣,便挖苦道︰"我以为你想住在英国。"也许他发现法国并没有那?坏,她暗忖。 "我们可以在伦敦开一家店,那样就行了。" "这个得找机会跟你的爸妈说。"她说着放下杯子,莎拉也正巧这时候走进来,身材惊人,不过依然美丽。 "告诉我什??"莎拉坐下来,在艾梅看来她似乎极端不舒服,她会尽一切努力避免怀孕生产的。莎拉的生产过程已经使她倒足胃口,知道她不会要孩子。她不明白莎拉怎?办得到。 "菲利想在伦敦开店。韦特菲珠宝店。"艾梅骄傲地说,并且相信菲利不会愿意母亲知道他们订婚之事,于是没有再说其它的话。 "这倒是个好主意。"她对他笑笑。"你爸爸一定会很高兴的。不过我不知道再开一家还能不能活命。"一年前,从他们开幕至今,她实在累坏了。 "我们得等菲利长大以后再去管理它。" "我会的。"菲利顽强的神情是莎拉再熟悉不过的。她要带儿子离开了,他只好吻吻艾梅的脸颊,再捏一下她的手,暗示他们已订婚。 他们到公园散步,他比平时健谈,谈起艾梅、珠宝店、伊顿中学和韦特菲堡。他耐心的陪莎拉慢慢走,替她难过,因为她现在随时都显得举步维艰。 威廉在寓所等他们回来,然后去菲利最喜欢的餐馆吃饭。此后的两周,莎拉把时间全部留给儿子,因为她知道宝宝出生后就没那?空闲了。他们计划孩子出世后立即回莫斯堡,医生认为她可以出远门。医院甚至请她提早一周住进去待产,她一口回绝了,告诉威廉在美国没有人这样。在法国,有钱人会在预产期的前一周甚至两周,先住进医院接受周全的呵护,产后再住院两周。而莎拉是不会住在医院里无事可做的,无论这种风气有多?流行。 他们每天到店里帮忙,菲利对一只新到的翡翠手镯极为欣赏,一天下午艾梅则告诉他们,今早店里一口气卖出两枚巨大的戒指。更惊人的是其中之一的买主是马吉亚——她的情郎。他是为她买的,在购买时却佯称要送给他的妻子,还不断捉弄她。当艾梅愈来愈生气之后,他才掏出戒指为她戴上。莎拉看着艾梅的手指不觉挑起眉毛。 "这是不是有什?重大意义?"莎拉问,心里早清楚这人在其它珠宝店买过多少东西送妻子和别的女人。 "只不过我多了一个新戒指。"艾梅踏实地说。她从不存幻想。不过她有不少很有趣的客人。许多男士来这里买珠宝送给太太或情妇。他们的生活复杂,但是都知道艾梅的信誉卓着。 这天下午韦特菲全家人回家后,菲利和他的老师去看电影。这名年轻人是大学生,精通英、法语,幸好菲利喜欢他。 此时正值七月,巴黎的暑气令人难耐。韦特菲夫妇已经来这里两星期了,莎拉急欲回家。城堡在一年当中就属这时候景色最美。将夏季浪费在巴黎简直太可惜了。 "我可不认为这是浪费,"威廉笑眯眯地看看妻子,她裹在特大号的粉色缎质睡衣中,躺在床上,活像一条硕大无朋的搁浅鲸鱼。"你穿着那件东西不热吗?"他光是看着她就不舒服。"何不把它脱掉?" "我不希望你看到我的样子反胃。"她说这话时他缓缓移到床边。 "你的任何事情都不会使我反胃。"他有点遗憾这一次她生产时不能就近陪在她身旁。有了现代化的诊所和医生,他变成局外人,不过坚持这些的也是威廉,因为这样才安全。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当他终于忘却高热睡熟后,她在清晨四点叫醒他,因为阵痛开始了。他连忙唤女僕来帮她,由他送她去奈维立诊所。在短短的车程中,莎拉对威廉没说什?话,疼痛已经相当严重,护士把莎拉送入产房后,威廉紧张的等到中午,深怕和头一胎一样有麻烦。医院保证会给她麻醉剂止痛,一切都以最科学的方式进行,万无一失。结果莎拉生了一个九磅多的宝宝。直到下午一点半,医生才挂着笑容出现,一副气定神闲状。 "您添了一位漂亮的公子,大人。" "我太太呢?"威廉不放心极了。 "她很辛苦,"医生的面容稍微凝重了几分。"不过过程顺利。再过几分钟,您就可以去看她了。"威廉见到莎拉时,她盖在白被单下,脸色苍白、神智不清,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以及置身此地的理由。她不断告诉他今天下午得去店里,而且不能忘了通知菲利。 "我知道,亲爱的……没事了。"他在她身边守了几个钟头,她四点半左右醒来,看看他又看看四周,一脸困惑。他靠她近一些告诉她宝宝的事。威廉至今尚未看过新生儿,只从护士口中得知孩子很可爱。他重达九磅十四盎司,几乎和菲利一样大,威廉从她的气色即知生产又是极端辛苦。 "他在哪里?"她环顾着周围问。 "在育婴室,待会儿他们会送他进来。他们要你先睡一觉。"他吻着她。"是不是又很痛苦?" "好奇怪的感觉……"她握着他的手,仿佛还在梦中,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们一直让我麻醉,弄得我好恶心,头晕目眩,好象一切都离我很遥远似的。我还是痛,可是却说不出来。" "也许他们正希望这样子。"至少这次母子都平安,没有发生任何可怕的异状。 "我还是喜欢你接生。"她说,这种住院生产的滋味太古怪、陌生,而且他们连婴儿都还没有让她看过。 "谢谢你,但是我不想再当蒙古大夫了。" 他们把婴儿抱进来,所有的痛苦顿时被抛在脑后。他漂亮浑圆,黑发蓝眼,和威廉长得一模一样。莎拉抱住他时潸然泪下。他好完美,一个无瑕的小男孩。她本来希望是女儿,但是现在一点也不在乎了。最重要的是孩子生下来了,而且安然无恙。他们已经决定给他取名为裘恩,纪念威廉的一位远房表亲。护士抱走裘恩时莎拉又哭了。她不懂为什?要这样。她有自己专用的护士和病房,甚至附有浴室和客厅,但是院方表示把孩子留在外面不卫生。他应该住在消毒过的育婴室里。莎拉在孩子离开后擤擤鼻子,哀怨的看着丈夫,威廉骤然间觉得不该带莎拉来这里,他答应她会尽快带她出院。 第二天威廉带菲利来看母亲,艾梅从育婴室的窗口看见裘恩时,声称他很漂亮。医院不准外人接触婴儿,莎拉因而更加痛恨这个地方。菲利瞪着玻璃看了一会儿便耸耸肩离去,分明毫不感兴趣,莎拉看在眼里失望极了。他对弟弟似乎充满怨气,对母亲也不太客气。 "你不觉得他很可爱吗?"莎拉满怀希望地问。 "还可以啦,他好小。"菲利冷漠地说,逗笑了威廉,知道莎拉这次又吃了不少苦头。 "对我们可不小,孩子。九磅十四盎司算得个怪物啦!"不过当莎拉喂裘恩时一点也不觉得他是怪物。他吃饱以后躺在她的怀里,而护士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立刻就出现把他抱走。 到了第八天,威廉带着鲜花来探望莎拉时,她站在客厅,双眼都在喷火。 "如果你不马上弄我出去,我就带着裘恩穿着睡衣出去。我觉得很好,也没生病。他们一直不让我接近宝宝。" "好吧,亲爱的,那就明天,我答应你。"第二天他把他们母子接回寓所,两天后大伙一齐返回莫斯堡,莎拉抱着裘恩,孩子满足的躺在母亲温暖的怀中。 到了八月莎拉生日时,她已经完全复原,瘦削、结实,被新生儿迷得神魂颠倒。他们将珠宝店关闭一个月,艾梅在法国南部搭游艇度假,莎拉也不再为生意烦心。菲利于九月回学校后,他们都到巴黎去住了几天。裘恩现在随时和母亲在一起,有时候就睡在办公室的摇篮中。 "他真是个乖宝宝。"每个人都这?称贊裘恩,他整天笑个不停,耶诞节之前他坐了起来,全世界也臣服在他的脚下。除了菲利。他每次看见裘恩时都气呼呼的,而且总有话批评弟弟。莎拉十分痛心,她本来希望菲利会喜欢宝宝。然而她所期待的兄弟手足之情始终不会出现,菲利的态度一迳遥不可及、冷淡怀恨。 "他只是在吃醋。"威廉比较认命,和莎拉不同。"这是很正常的。" "但是这不公平。裘恩这?可爱,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人人都爱他,只有菲利才这样。" "假如这辈子只有一个人不喜欢裘恩,那?他就太走运啦。"威廉换个角度说。 "但是这个人不应该是他的亲哥哥。" "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没有人规定兄弟非要是好朋友,圣经上的该隐和亚伯就是例子。" "我真不懂。他对依兰热爱到极点。"她喟嘆着。"珍妮和我小时候感情也很好。她们现在仍然很亲密,只不过不再见面。珍妮在战后再嫁,先搬到芝加哥,又搬往洛杉矶,他们从来不到欧洲来,莎拉也没有回过美国,更不用说去加州了。很难相信珍妮再嫁了,而且嫁给莎拉素未谋面的人。这正是人生。她们姊妹固然感情融洽,却还是逐渐疏远。不过她们还在经常通信,莎拉也一直鼓励姊姊来欧洲一趟。 而不论双亲费了多少心思,菲利对弟弟的感情始终热络不起来。莎拉每回和他谈起此事,他都不愿多说,如果她逼得太紧,他就会勃然大怒。"听着,我不需要再添一个宝宝。我已经有过一个了。"他似乎无法再试一次,不敢再敞开心扉冒险去爱另一个人。他爱过依兰,或许付出了太多,结果又失去她。于是他决心绝不再爱裘恩。这对两个孩子都是一件悲惨的事情。 威廉和莎拉带着新生的裘恩回英国去见他的祖母,现在他们又欢聚庆祝耶诞节。老公爵夫人对宝宝着迷万分,说她从未见过更开心的宝宝。他似乎能辐射出阳光,周围的大人见到他也都会忍不住发笑。 这一年在韦特菲堡的耶诞节气氛特别温馨,他们全家都到齐了,威廉的母亲已经九十六岁,坐在轮椅上,精神矍烁,对威廉仍旧宠爱有加。这一年威廉送给母亲一只钻石手镯,她说她太老了,不该再戴这?美丽的东西。不过她显然很喜欢它,在他们离开前不曾取下过。当他们过完年离开前,老太太抱着威廉对他说他是个好孩子,一直让她好安慰。 "你想她为什?要说这种话?"威廉离开后问妻子,眼中含着泪光。"她对我太好了。"他扭开头,被母亲感动得说不出话。老太太也吻了裘恩的小胖脸,再向莎拉道谢。谢谢他们从巴黎带来这?多礼物。两星期后,老公爵夫人在睡梦中安详辞世,在经过一生幸福的生活之后,终于去和她的丈夫会合了。 威廉对母亲的去世震撼不已,不过他承认她的确够长寿了。这一年她就要满九十七岁了,一辈子都相当硬朗。他们站在韦特菲墓园追悼她时都深怀感激。乔治国王、伊莉莎白女皇、她的亲朋好友都围在她的坟前。 菲利似乎对她的去世最悲恸。"这是不是代表我不能再来这里了?"他泪汪汪的问。 "暂时吧。"威廉悲伤地说。"它永远会在这里等着你,将来它会属于你。我们每年夏天会来住一阵子。但是你不能再像奶奶在世时每个周末假期都来住了,你单独和僕人住在这里不好。你可以来莫斯堡、巴黎,或者和表亲们一起住。" "我才不要。"他暴躁地说。"我要住在这里。"而威廉则觉得他一个人怎能住在这里。等他念剑桥大学时当然可以自己过来住,可是那还要等上七年,目前他唯有安于夏季来这里小住。 不过到了春季,威廉明白他不可能长期不在韦特菲堡。没有一个家人在堡中,许多管理的问题和重大决定都无法执行。他诧异地发现他母亲做的事情非常多,少了她几乎难以管理这偌大的庄园。 "我真不愿意这?做。"一天晚上他对莎拉说,一面翻阅地产经理们长篇大论的怨言。"可是我非得多花点时间在那里才行。你会不会介意?" "我为什?要在意?"她笑着说。"我现在可以带裘恩去任何地方。"他八个月大,依然便于带着他到处跑。"艾梅把店务管理得很好。"她又雇了两名女店员,所以现在有四个人在店里帮忙,生意兴旺。"我不在意到英国住住。"她本来就喜欢韦特菲堡,菲利如此一来就可以去度周末了,她知道他闻讯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们整个四月份都在韦特菲堡,其间只在复活节到安提贝度假,和温莎公爵夫妇在一次晚宴中巧遇,温莎夫人立刻提起在莎拉店里买了一些美丽的饰品。她对珠宝店的新设计格外感兴趣,现在整个伦敦都对韦特菲家的珠宝店津津乐道。 "你为什?不干脆在这里也开一家?"威廉一天晚上和莎拉离开一个宴会时问她,席间三名妇人围着莎拉不放,对她的店有无尽的问题。 "在伦敦?这?快?"他们巴黎的店才开快两年,她不敢扩充得太迅速。她不愿被迫长期待在伦敦。她和丈夫在这里小住是一回事,要她单独匆匆往返于英吉利海峡可就不同了。她希望用最多的时间陪伴婴儿,以免他像菲利一样,长大后弃她而去。她现在太清楚珍贵的时刻是稍纵即逝的。 "你得找一个精于经营的人。事实上,"威廉陷入沉思,试着唤回记忆。"佳洛德公司有一个这方面知识渊博、做事很谨慎的人,他年纪不老,作风却很保守,正是英国人喜欢的那一套,礼貌周到,注意传统。" "他为什?要离开他的公司?佳洛德是这里最有名望的老字号珠宝店。韦特菲这种新店可能会吓坏他。" "我总觉得他在那儿是大材小用,有点被遗忘的味道。下星期我可以过去找他。如果你愿意,我们先和他吃顿午饭。" 莎拉无法相信他会做这种事,不禁笑了起来。"你总是想让我惹上更多麻烦,是不是?不过她深爱他给她的鼓舞,协助她做她想做的事。没有他,她什?都办不到。 第二天下午威廉果然去了佳洛德公司,为莎拉买回一枚骨董钻戒,同时也看见了他的对象——郝奈杰。他们约定下周二中午共进午餐。 当韦特菲夫妇走入餐馆时,莎拉从威廉先前的描述一眼就认出了郝奈杰。他高瘦苍白,金发红灰,蓄着一小撮胡子。他穿着精工剪裁的细条纹西服,活像银行家或律师,散发出高尚、稳重的气质。当威廉和莎拉告诉他他们的打算时,他的态度非常保守。他说他在佳洛德待了十七年,从二十二岁至今,离开那儿很不容易,不过他也承认韦特菲夫妇的主意打动了他。"尤其是,"他说。"你们在巴黎已经享有盛名。我看过你的设计,夫人。"他对莎拉说。"的确很精致,我相当意外。法国货有时候——"他顿了顿决定直说出来。"很粗制滥造。"他的偏见使她失笑。但是他的见解并不完全错误。 "我们希望能长期做这一行,也希望好好做下去,郝先生。"郝奈杰是一名英国将军的次子,生长于印度和中国,出生于新加坡,从小就为印度的珠宝着迷。年轻时期他曾在南非短期从事过钻石业,对这一行了若指掌。莎拉和威廉的意见完全一致,他正是他们在伦敦开店的关键人物。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她体会得出他们必须走更高级的路线,减少虚浮的华丽,而郝奈杰正好可以提供他们所需的风格。他们请他考虑过后再通知他们,过了一星期他还没有来电话,莎拉开始着慌。 "给他时间,他说不定过一个月才来电话。不过你可以放心,他绝对会考虑的。"他们提出的条件极为优厚,就算他再忠于佳洛德,也不会不受诱惑,否则威廉只好相信他是个忠于现任雇主的人。因为他知道他不大可能赚到韦特菲夫妇给他的高薪。 结果奈杰在他们离开韦特菲堡的前一晚来了电话。莎拉不耐烦的等威廉讲电话,他挂断时满脸笑容。"他答应了。"他宣布。"他要给佳洛德两个月缓沖时间,然后就是你的人啦。你预备何时开始?" "哎唷……我连想都还没开始想呢……我不知道……年底……耶诞节?你真的觉得我们要做下去吗?" "当然了。"他一向把功劳都推给她。"我几星期后反正还要回来,到时候我们再开始找地点,和装潢人员讨论。我认得一个很好的人选。" "我得开始添新的货了。"她利用巴黎总店的利润已添购了不少新首饰,但是现在她需要更多资金,她打算动用出售父母长岛别墅的所得。假如伦敦的情况类似于巴黎,她知道很快就会有回收。 之后威廉说了一件她尚未思及之事。"看来菲利的店有着落啦。"他挂着微笑说,一面和她计划重返伦敦时该做的事。 "可不是吗?你想他真的会接手吗?" "有可能。" "我有点不敢想象他和咱们一起做生意。他好独立……"而且好冷静、疏离……讨厌裘恩…… "将来他说不定会让你吃惊,你永远料不准孩子会做什?的。谁会想到本公爵竟然现在是珠宝商?"他笑着和她拥吻,第二天两人便赶回法国。 奈杰在此后的几个月曾数度飞到巴黎和他们见面,与艾梅开会,了解巴黎的作业情况。他们正在讨论搬迁新址,因为生意实在太好了,可是莎拉不想太冒险,尤其是伦敦分店开幕在即。 奈杰对巴黎的业务十分嘆服,甚至很喜欢艾梅。不过艾梅准确的判定奈杰的兴趣不在女性身上,甚至可以说是他对女人毫无胃口。她猜中了,但是她欣赏奈杰精确的品味,一流的生意头脑,以及高尚的教养。这几年来她一直在努力改善自己的气质,因此格外喜欢奈杰的冷静和风范。他每次来巴黎他们都一起吃饭,她将他介绍给她的朋友,包括一位有名的设计师,此人后来在奈杰生命中成为重要人物。不过他们大多数时间都以生意为重。 他们在新彭街找到一家店,威廉的设计师构思出一套完美的计划。这一次他们的主色调是海军蓝,配上白色大理石。 伦敦的店定于十二月一日开幕,大伙忙得人仰马翻。艾梅从巴黎赶来帮忙。 开幕前的一星期,他们每天忙到午夜,铺大理石、调整灯光、装高镜子……莎拉这一生从未如此疲劳边,但也从未如此快活过。 她把裘恩带来伦敦,他们住在克莱瑞基大饭店,请了一位保姆。他们累得无力每晚开车回韦特菲堡。 人人都想为他们举行派对,他们却压根抽不出空来。在正式开幕前,没有一刻休息。他们邀请了上百位客人,奈杰也邀来佳洛德的许多老主顾。开幕当天店内挤满各方政要贵族,使两年半前的巴黎开幕之夜相形见绌。莎拉选择的珠宝吸引住所有人的眼光。她本来担心的不得了,认为挑出来展示的货色太昂贵。在巴黎的店里,她摆了一些用不着警卫看守的新潮饰品;而这次在伦敦,她却极尽奢华之能事,采取精锐尽出的作风,把长岛房屋售出后的款项全部花尽,她知道这?做是值得的。 第二天奈杰一脸惨白的来见她,她立即想到八成出了可怕的意外。"怎?啦?" "女王的私人秘书刚刚来过。"她猜想他们是否犯了滔天大错,不禁担心地转头望向丈夫,奈杰说下去。"女王想买一些她的侍女昨晚看上的东西。我们今早把它送进皇宫了,她很中意。"莎拉不敢置信的听着。他们成功了。"她想买那个羽毛型的钻石别针。"它酷似威尔斯王子的家族纹章,莎拉是在巴黎向一名中间商买来的。她在标价时连自己都有点难堪,但是她的进价也贵得吓人。 "天哪!"莎拉说,对这笔交易深感震慑,而奈杰还有更惊人的宣布。 "这表示在您开幕的第一天,我们就荣登皇室珠宝商之列了,夫人。"这代表他们的首饰卖给了女王。皇室珠宝商一向是非佳洛德莫属,它们专门替皇家打造首饰,并且有大批珍宝收藏在伦敦塔内。"假如女王高兴,三年后她会颁一份皇家保证书给我们。"他简直乐坏了,连威廉也抬起眉毛。 女王的光顾为他们写下了一个灿烂的起点,而他们在那一个月出售的珠宝足够他们一年的开销。莎拉放心的决定回法国,把一切交给奈杰。他们在新年之后飞回巴黎时她还不大敢相信事情会如此顺利。艾梅已经先一步回到巴黎,她的耶诞销售业绩也很惊人。 莎拉还发现两家店在友善的较劲,彼此都想胜过对方。不过这并非恶性竞争。在伦敦,主要的产品是华丽的古董珠宝,而在法国则着重于新奇、抢眼的新产品。 "现在还要开拓哪一个新领域?"威廉在返回莫斯堡途中取笑道。"布宜诺斯艾利斯?纽约?安提贝?"他们有无穷的发展性,不过莎拉对于目前的状况已十分满足,而且它也在她的能力范围以内,让她有余力陪伴孩子们。裘恩现在十八个月,周围的人都为他忙碌,因为他会爬上桌子,在椅子上摇摇欲坠,跌下楼梯,或是从门口熘出去,消失在花园里。莎拉随时得留意他,替他请来的保姆也得成天守着他。他们总是带着裘恩的保姆一同出远门。但是莎拉多半亲自照料他,他最喜欢坐在威廉的膝上,驾着轮椅到处乱窜。 "噫!噫!"他尖叫着催促他爸爸加快速度。这是他最先学会的字,经常挂在嘴里。这对他们是一段快乐的时光。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他们的生活忙碌、充实而且幸福。 此后的四年,裘恩与两家珠宝店使威廉和莎拉忙碌异常。两地的生意量逐渐扩增,莎拉最后同意把巴黎的店扩大,不过伦敦的店规模仍然不变,它高雅、隐密的作风深获英国人好评,艾梅与奈杰都经营得很出色。莎拉在吹熄她三十九岁的生日蜡烛时感到万事皆顺心。菲利也在莫斯堡给母亲庆生。今年他刚满十六岁,几乎和父亲一样高,急欲返回韦特菲堡。他要去探望朋友,留在莫斯堡则完全是应父亲的要求。莎拉要他留下来庆祝他自己的生日,他却完全没兴趣。他把裘恩七月份的五岁生日也忘得一千二净。家人对菲利的重要性似乎不大,而且他根本有意躲避。他简直好象是架设着一堵高墙,不准任何人穿过。当他离去后,莎拉终于转换为较冷静的态度。这些年来她慢慢从威廉口中探听到一些缘由。 "我想他能回家就是我们的运气了。"她在菲利离开的那一天对威廉说。"他一心只想打马球,和朋友在一起,住在韦特菲堡。"他们后来同意让他去度周末和假期,也可以邀请朋友同去,只要其中包括一位老师就行了。这项安排让人人都满意,菲利尤其高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他好英国化,而裘恩又像法国人。"这个五岁小男孩喜欢说法文,住在莫斯堡,也喜欢巴黎。 "英国人好可怕。"他总是用法文说这句话。莎拉告诉他这是句傻话,因为他爸爸是英国人,他当然也是英国人,虽然身为次子,他无法承袭爵位。不过人们永远必须尊称他韦特菲大人。英国的传统令人模不着头脑,但是莎拉认为裘恩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乐观、好脾气、没烦恼,连大哥对他冷淡都不介意。他从小就学会离哥哥远一点,不要去烦他,兄弟俩因此尚能和平相处。裘恩热爱周遭的每一个人、每件事、宠物,而每一个人也都热爱他。 九月的一个午后,莎拉在依兰坟前整理花木,她总会定期来维护它,而且每次来都忍不住泪如雨下。已经过了十一年。她还是思念这孩子,她今年都该十五岁了……好可爱甜美的小东西……她有一点像裘恩,只是比他软弱。莎拉剪下一些花,拍松泥土,没听见威廉的轮椅也滑了过来。他最近的身体不大好,经常背痛难当,可是他从不抱怨,莎拉还知道他两腿的关节炎从去年冬天开始日益恶化。 她感到他的手按在她肩上,于是转过身泪眼模糊的靠近他,他抹掉她的泪水吻吻她。"可怜的莎拉……可怜的小依兰……"他看着整齐的坟墓。他也很难过,只可惜莎拉没有再生女儿,当然裘恩对他们两人都是极大的安慰。但是他从没有见过他唯一的小女儿,他也好想念她。 莎拉把坟墓整理好之后,来到威廉身边坐下,接他过烫过的手帕。 我很抱欠……都隔了这?久,我不该……"但是她永远都感觉得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她怀中,小手围住她的脖子,然后不再动弹,也停止了呼吸…… "我也抱歉,"他对她笑着。"也许我们应该再生一个。" 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菲利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对他也有好处,他太自我中心。"威廉这次被他惹恼了,他对母亲很没耐性,很不客气。 "我不晓得他像谁,你就不同,我也不会这样……裘恩喜欢每一个人……你妈妈也好慈祥。我的父母和珍妮也很好。" "我们家过去可能有什?野蛮的祖先,我不知道。菲利可真是独一无二的。"他现在的生活中只有韦特菲堡、剑桥和伦敦的珠宝店。店里的一切都令他着迷,他每次有无数问题问奈杰,使奈杰相当愉快。奈杰教他认识宝石,分辨成色、瓖工、切割技术。不过菲利在进入珠宝店工作之前还有太多年轻人的事要做。 "今年我们可以去度假。"莎拉凝视威廉,他显得很疲倦。五十二岁的他已经饱受岁月的摧残。但是他无怨的追随妻子往返奔波于巴黎、伦敦之间。不过明年裘恩要入学了,他们会在莫斯堡停留较长的时间。今年将是他们旅行的最后机会。"我好想去缅甸和泰国找一些宝石。"她若有所思的说。 "真的?"威廉吃了一惊。六年来的经营使莎拉对宝石培养出丰富的知识,选择货色时非常谨慎挑剔。"韦特菲"的名气因而如日中天。女王曾再度向他们买过珠宝,还有爱丁堡公爵,他们眼看着即将获颁皇家保证书了。 "我很想离开一阵子,我们可以带裘恩同行。" "真浪漫,"威廉挖苦道。"那我去安排一下,我们可以再找个保姆一起去照顾裘恩。在耶诞节之前跑一趟东方。"这将会是一段漫长的行程,她知道他会疲惫不堪,不过也对他有好处。 他们十一月出发,在耶诞夜回到英国,和菲利在韦特菲堡会合。他们玩了六周,急着对菲利叙述在印度猎虎、逛泰国海滩、香港、庙宇、红宝石、翡翠……还有精采的珠宝。莎拉买回大批贵重宝石。菲利对宝石和这些故事十分感兴趣。这一次他居然对裘恩也客气不少。 第二周她带着新购的珍宝去找奈杰,令他大开眼界,盛贊她买到的全是极品。艾梅则欣喜若狂的将一些印度大君留下的首饰带回巴黎,令她的顾客也大饱眼福。 这是一次完美而收获丰硕的旅行,不过他们都很高兴能够终于回到莫斯堡。与他们同行的保姆对她的家人有说不完的故事,裘恩也迫不及待的回家,回到朋友身边。莎拉当然也很高兴再踏进自己的家。这次的旅行改善了威廉的身体,反倒是莎拉在印度就开始不舒服,她竭力不抱怨,也很少对威廉提起。可是他们回家后她仍未痊愈,不禁担心起来。她不愿意威廉烦恼,因此尽量轻描淡写,而实际上她几乎连一口东西都吃不下。最后他们在一月底前往巴黎时,她去看了医生,做了几项化验,发现没什?毛病,医生要她隔一阵子再去找他。而第二次去检查的时候她已经舒服多了。 "你看这是什?细菌?"她不悦的问,打从十一月起她没有一顿饭是吃得下的。 "其实很简单,夫人。"医生镇定地说。 "这倒是教人放心。"她很庆幸裘恩没有感染,她一直很注意他的饮食,不希望他在异乡染上怪病。不过对于她自己,可就没那?谨慎了。 "你今年夏天有什?计划吗,夫人?"他含着笑问,莎拉顿时慌张起来。他是否在建议她得动手术?然而那还要过七个月,接着她有了另一个想法。这不可能的。不要再来一次。这次不行。 "我不知道……为什??"她问。 "我想你在八月要添一个宝宝了。" "真的?"以她这把年纪,她根本不相信,她八月就要满四十岁了,虽然还未过高峰期,外表也依然年轻,但是年龄是不可能骗人的。四十岁就是四十岁。"你肯定吗?" "我相信是真的。不过我想再做一次检验。"他做完检验后证明果然是怀孕了,莎拉把这个消息告诉丈夫。 "但是在我这种年纪……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她简直有点难堪。 "才不荒唐,"威廉似乎乐坏了。"我妈妈怀我的时候比你还要老,我很正常,她也熬了过来。我早就说过我们要再生一个的。"这一次威廉也希望是个女儿。 "你又要把我送进那家可怕的诊所吧?"莎拉瞪着他,逗得他大笑。有时候她还是像少女。 "唔,我可不想再接生了……以你的年纪也不行!"他促狭地说。 "你看嘛!连你都认为我太老了。人家会怎?想?"她对他提高嗓门。 "他们会觉得我们很幸运……只是行为不大检点。"他的话终于使她忍俊不住。四十岁还要再生孩子的确有点愚蠢,可是她承认她仍旧很高兴。裘恩给了她许多乐趣,今年九月他就要入学了。 艾梅在莎拉三月对她宣布喜讯时似乎有点意外,奈杰则略带尴尬的祝贺她。莎拉今年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莫斯堡,将店里的事情委托给奈杰与艾梅。菲利照例回法国和他们度完暑假。他对母亲怀孕之事极少置评,他觉得连提起这件事都恶心。 这一次莎拉不准威廉再送她去巴黎住院,威廉只好在本地找了一家新的医院和一位不错的医生。 他们庆祝了她的生日,菲利这一次总算心情还很愉快。他第二天就回韦特菲堡了,这是他进入剑桥之前最后一个假期。他离去的这一晚莎拉很不舒服,裘恩上床后,她以奇怪的眼光注视丈夫。"我不知道怎?回事,不过我觉得怪怪的。"她想先给他一点警告。 "也许我们应该通知医生。" "这?做有点傻。我又不痛,只是觉得……"她在他紧张兮兮的目光下试着对他解释。"我不知道……有点沉重……而且一直坐立不安。"她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说不定是宝宝在压迫你。"这次的胎儿没有以前那?庞大,但是这几星期她还是很不舒服。"你要不要洗个热水澡再躺下休息?"他不信任地盯着她,他太了解妻子。"有什?不对劲立刻告诉我,我不希望拖到最后来不及上医院,你听见了吗,莎拉?" "遵命,大人。"她矜持地说。他笑着让她去洗澡。一小时后她躺上床时还是浑身不舒服,深信这只是不消化而不是要生产了。 "你肯定吗?"威廉过来探视她时间。她的神色令他忐忑不安。 "我保证。"她咧嘴一笑。 "好吧。"他到另一个房间去核对珠宝店的帐目。艾梅从蒙地卡罗打电话来和莎拉聊天,询问她的情况。她和马吉亚的恋情在两年前告一段落,目前的这段关系更加充满危险,因为对方是财政部长。 "亲爱的,小心一点。"莎拉责怪她,她却一笑置之。 "瞧瞧是谁在教训人!"艾梅这次拿她的怀孕对她开过不少玩笑。 "很幽默。" "你觉得怎?样?" "我很好。肥胖、无聊。威廉有点紧张。你度假回来之后,我会尽快来巴黎一趟。"他们每年都在八月歇业,到九月再开张。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电话,莎拉在屋里走来走去,而且不断跑厕所。 她每次离开厕所就在房里打转,下楼又上楼,威廉回到卧室时,她还在走动。 "你在做什?,老天爷?" "躺着太难受,我没办法安静下来。"她的背部兴起一阵剧痛,只觉得似乎拖着落在地上的腹部走来走去。她又上了一回厕所,回来时突然被一股惊人的痛苦攫住,使她几乎站不直。她竟然想站在原地把孩子生下来。痛楚一波又一波的逼向她,从她的背、腹部再一路而下。她抓住一把椅子,连站也站不住,威廉看见她的表情就赶过来。他把她拉上轮椅,心惊肉跳的扶她回床上躺下。 "莎拉,你不可以再这样对付我!怎?回事?" "我不知道,"她几乎说不出话。"我以为是……消化不良……但是痛得好厉害……噢……天啊,威廉,孩子要出来了!" "不,不行!"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他滑过房间打电话到医院叫救护车。她四十岁了,不再是二十三岁,他可不想再和一个十磅的宝宝玩游戏。他挂上电话时她正在尖叫。医院保证他们会带着医生在二十分钟内赶到。 她捏住他的衬衫,拉着他的手不放。她没有哭,但是显然吓坏了。"我知道快出来了……威廉……感觉得到!"她在对他大吼,这次发生的太快,来势太猛,事前毫无警讯。"我感觉到宝宝的头……出来啦!"她一面扭动一面叫,他急忙掀开她的睡袍,果然看见了宝宝的小脑袋。只不过上一次经历了好几个钟头,而这次似乎任何事都阻止不了孩子往外钻。"威廉!不!我没办法……让他停下来!"但是谁也拦不住这个宝宝,小脑袋正在无情的往外推,不久之后就有一张小脸对着威廉,一张完美的小嘴,哭声震天。威廉慌忙伸手接住孩子,一面要莎拉休息一下再用力。可是孩子的肩膀不一会儿也出来了,接着是双臂和身体,速度奇快。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当莎拉讶异地躺回枕上时,小东西愤怒地哭着。夫妇俩都为这创纪录的高速吓呆了。前后只有十分钟。刚才她还在跟艾梅聊天,接着就生下了宝宝。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威廉低下头吻妻子。他要等医生来把脐带切断,把母女俩用干爽的毛巾裹住。他们的女儿躺在母亲怀里,仍然一副气呼呼的表情,仿佛在责怪他们让她如此草率的出世。 医生赶来时他们正在开心地笑。医生一面道歉一面解释说他尽快赶到了。但是没想到宝宝会生得如此顺利。这已经是莎拉的第四胎。 他向他们道贺,将脐带剪断,提议带莎拉去医院,不过他承认产妇看起来似乎不需要住院。 "我想留在家比较好。"莎拉立刻说,而威廉注视她时故作不悦的表情。 "我就知道。下一次我要提早两个月带你去巴黎!" "下一次!"她惊叫道。"你在开玩笑?下次我要当祖母啦!"她笑着感到自己已经恢复了不少生气。毕竟这次的过程太短暂,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信任你。"他反驳道,然后把医生送出去。他端了一杯香槟上来给她,坐在床边陪他们的?女。"她好美丽,是不是?"他缓缓靠近她们。 "是呀。"她仰起头看着他。"我爱你,威廉。谢谢你的一切……" "不客气。" 他贴近她吻着她。他们叫她亚蓓。第二天早晨,裘恩宣布她是"他的"宝宝,完全属于他,他们要抱她都得经过他批准。他像爸爸似的温柔地抱着亚蓓不放。他具有菲利缺乏的感情和爱心。他热爱他的小妹妹。随着年纪的增长,这对兄妹之间的连结变得牢不可破。亚蓓深爱裘恩,他也是她永远的好哥哥保护者。即使他们的父母都无法介入两兄妹当中。亚蓓属于裘恩,裘恩也属于亚蓓。 菲利于一九六二年从剑桥大学毕业,宣布要进入伦敦的韦特菲珠宝店工作,没人为这件事惊诧。唯一教人吃惊的是他还表示要由他经营这家店。 "我看不行,亲爱的,"莎拉静静地说。 "你得先学做生意才行。"他念过经济和宝石学,自信对韦特菲珠宝店的了解已经够多了。"你要先让奈杰带带你。"威廉加进来说,菲利气得暴跳如雷。 "我懂的比那个糟老头一辈子懂得更多。"他对父亲怒声说,立刻惹火了莎拉。 "我看不见得。假如你不肯跟他学习、不尊重他,我就永远不让你来店里工作,明白了吗?以你的态度,你对这家店不会有好处的,菲利。"过了几天菲利还在和母亲呕气,可是他同意为奈杰工作。至少暂时如此,然后他要评估整个情况。 "太莫名其妙了,"莎拉事后怒不可遏地说。"他只是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伙子,怎?敢自以为比奈杰懂得多?他应该亲吻奈杰走过的地面。" "菲利从来没有亲吻过任何东西,"威廉说的很正确。"除非他需要那样东西。他认为奈杰一无是处。恐怕奈杰和菲利在一起不会好受的。" 他们在菲利七月开始上班前警告了奈杰,让他知道他才是经营者。假如菲利难以驾驭,可以开除他。奈杰对他们的信任非常感激。 他和菲利此后的一年关系相当不易维系,有时候他几乎想杀掉这孩子。但是他也必须承认菲利的生意头脑奇佳,虽然他觉得菲利没有人性,不过假以时日他必会成为一流的商人。他缺乏母亲具备的想象力和设计天分,却承袭他爸爸的商场智能。 威廉的健康在这六、七年来一直不好,昔日的伤处全部都演变成风湿性关节炎。莎拉带他看遍各地名医。可惜医生能做的不多,而威廉受的折磨愈来愈严重。他很勇敢,只是一九六三年过六十岁生日时,他看起来像个七旬老翁,令莎拉忧心忡忡。亚蓓这一年七岁,是个小麻烦。她具有和莎拉一样的黑发、碧眼,但是她有自己的主见,不听任何反对意见,谁也休想跟她唱反调。唯一能改变她的只有她的哥哥裘恩。她虽然爱哥哥,做起事来依然我行我素。 裘恩十三岁了,还是十分随和。亚蓓无论做什?他都觉得有趣。她扯他的头发,对他尖叫,夺走他最心爱的东西砸碎,他都会拥抱她,安抚她,使她平静下来。莎拉一向佩服他的耐心。有时候连莎拉也想掐死这个女儿。她偶尔美丽迷人,只是绝对不好对付。 "我做了什?要受这些气?"她不只一次问威廉。"我到底怎?会生出如此难缠的孩子?"多年来菲利如芒刺在背,亚蓓令她失去理性。只有裘恩让人窝心,化解每一个人的恼怒,爱人、奉献。他和威廉一模一样。 珠宝生意还是很好。莎拉忙于应付两家的生意,同时抽时间照顾子女、设计首饰、购买宝石。他们此时已成为英、法两国最重要人物的宠儿。裘恩居然有时候会研究莎拉的草图,做一些修正,把它们改造得更完美。偶尔他还能自己设计,与母亲的风格迥异,但却非常新奇。最近她打造了一件他的设计品亲自佩戴,使裘恩兴奋极了。菲利对设计本身没兴趣,只懂做生意,裘恩则是真正热爱珠宝的人。威廉经常说他们兄弟将会成为一对好搭档,莎拉则表示那还得两人不先把对方干掉才行。她还不知道亚蓓会做什?,除了需要一个容忍的丈夫,忍耐她每天发顿脾气。莎拉对她一向严格,耐着性子向她解释为什?不能想什?就做什?,但是真正让亚蓓冷静听道理的永远是裘恩。 "为什?我只有一个讲理的孩子?"十一月底一天下午,莎拉对威廉埋怨。 "也许你在怀孕期间少吃了什?维他命。"他揶揄道,她打开厨房的收音机。他们刚刚去看完他的医生回来。这位巴黎的医生建议气候要暖和,对威廉必须无微不至,莎拉正想建议他们去加勒比海度假,或者干脆去加州探望她的姊姊。 他们听见最新的消息时都吃惊不小,肯尼迪总统被刺杀了。此后的几天他们不断注意新闻,结果十分令人沮丧。他们从电视上看着总统的遗孀和两个孩子,感到非常悲痛,不相信有人会做这种可怕的事情。这件不幸的消息令举世变色,也使韦特菲夫妇笼罩在低气压之下,直到耶诞节。 他们利用假日到伦敦探望菲利和视察店务,很高兴他和奈杰相处得不坏。他总算还有点脑筋,了解奈杰对他们的重要性。他虽然还没有正式插手经营,但是也八九不离十了。耶诞节的业绩则好的不能再好。 在二月,莎拉终于和威廉成行。他们到法国南部和摩洛哥住了一个月。起初天气还很冷,后来就和煦多了,最后他们转道西班牙回国,沿途拜访朋友。每到一处,莎拉就开玩笑说可以开一家店。她其实很不放心威廉。他大部分时候显得神情疲乏、脸色苍白,而且经常关节疼痛。他们回家后两星期,威廉还是疲累无力,莎拉被吓坏了。 他心脏病发时他们住在莫斯堡。他在晚餐后说不大舒服,也许是消化不良,接着就开始心口痛,莎拉打电话请医生来。他立刻从医院赶来,比莎拉生亚蓓的时候速度要快。不过威廉那时候已经感到好多了。第二天他做了检查,证实这是轻微的心脏病,医生的比喻是"一次警告"。他告诉莎拉这是因为威廉在战时吃了太多苦,破坏了元气。他现在的关节痛只会使病情加剧。 他要求威廉以后的生活必须极为安静、小心。她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医生的劝告,威廉却不同意。 "胡说!你不能期望我熬完那些苦日子回来,只是为了安静的躲在一个角落,裹在毯子里。看在老天的份上,莎拉,这没有什?。许多人都有心脏病。" "你不一样。我也不会让你累死。我要你再活四十年,所以你最好乖乖听医生的话。" "狗屁!"他恼火地说,她被他逗笑了,庆幸他感到好多了,不过她不会再让他劳累。整个四月份,她把威廉关在家,大部分时间为他担心,终于连自己也觉得快要病倒了。她更痛恨菲利对威廉的态度,其它孩子都热爱父亲,亚蓓尤其深爱他。她每天放学都来陪他,念书给他听,裘恩也是想尽办法逗他开心。菲利飞回来探望过他一次,并只来过一次电话。根据报上的消息,他目前最主要的活动是追求刚出社交界的少女,对父亲几乎没多少兴趣。 "我一辈子没见过这?自私的人。"莎拉在艾梅面前痛责他,而艾梅总是为健辩驳。她从小就爱他,不容易看清楚他的缺点。奈杰对他也有不少批评,不过他们的合作关系居然很契合。莎拉很感激奈杰,对菲利却愈来愈不满。这次菲利来访时,惊讶的瞪着母亲,说她比父亲气色还差。 "你的气色难看极了,亲爱的妈妈。"菲利冷冷地说。 "谢谢。"莎拉被他的话刺伤了。 莎拉去巴黎时艾梅也这?说她。她的脸色又青又白,艾梅真的对她不大放心。而莎拉一心只在意威廉,她知道这辈子不能没有他。 到了六月,表面上似乎事事都很顺遂。威廉还在忍受疼痛,只是少有怨言,看起来似乎比以往健康,他还将自己的病称为"他的小毛病"。 不过莎拉的毛病最近倒有益发严重的趋势。这是那种凡事不对劲、感觉也不舒服的过程。她背痛、胃痛,而且经常头疼欲裂。这几个月以来的压力似乎正在对她全力反扑。 "你应该去度假。"艾梅对她说。她真正想做的是去巴西和哥伦比亚搜购翡翠,但是威廉的身体恐怕不容许再出远门。她当然更不能离开他。 第二天下午莎拉对威廉提到出国之事,他的反应是不置可否。他不喜欢她的气色,认为出远门她会吃不消。"我们何不去意大利?我们可以换换口胃,买一点别家的珠宝。"她笑了,承认这个主意不坏。她需要一个崭新的开始,最近她实在太颓丧了。她的更年期好象逼近了,觉得自己又老又缺乏吸引力。意大利之旅使她重新感到自己又年轻了,同时也唤起威廉在威尼斯向她求婚的种种美好回忆。这一切似乎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他们的生活大半都很幸福,时光也飞逝而过。她的双亲去世多年,珍妮过的是另一种生活,莎拉几年前听说她的前夫佛雷在棕榈滩出车祸死了。这全部是另一段生活,一段结束的人生。多年以来威廉是她的全部重心。威廉,还有孩子……珠宝店……她回到家后觉得气象一新,只可惜连吃两星期意大利面令她的体重增加不少。 她继续变胖,想去看医生,偏偏始终抽不出时间,反正她已经比两个月前舒服多了。可是一天晚上当她和丈夫躺在床上时,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什??"她问他,仿佛他能感觉得出来。 "什??" "有东西在动。" "是我在动。" 他转过身对她笑。"你今晚为什?如此紧张?" 她没有再对他说什?,第二天一早赶去见医生。她把癥状解释给他听,表示她四个月之前就开始进入更年期,并且把昨晚躺在床上的奇异感觉描述给他知道。 "我知道这有点疯狂,"她说。"但是那种感觉好象有个宝宝……"她觉得自己活像双腿被锯,却自以为膝盖又有知觉的老人。 "有可能。上星期我才为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接生。她的第十七个孩子。"他鼓舞道,莎拉申吟一声。她爱她的孩子们,偶尔也希望能多生几个,不过现在不同了。她行将四十八岁,威廉又需要她,她老得不适于再生孩子。亚蓓今年八岁,有她在身边就足够了。 "公爵夫人,"医生检查过后,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很荣幸的告诉你,果然怀孕了。"他起初还以为是双胞胎,仔细检查后才确定不是,不过胎儿很大。"预产期应该是耶诞节。" "你不是当真的?"她大吃一惊,并且有些晕眩。 "我非常认真。"他对她含着笑。"公爵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惜她这次没有医生那?笃定。也许威廉发过心脏病之后,看法会改变。她无法想象这种事。孩子出世时她将要四十八岁了,而威廉则是六十一。太荒唐了。她倏然决定自己绝不能要这个宝宝。 她驾车回家途中不断思索应该怎?办,如何对威廉说。整件事令她异常丧气,尤其是在早以为自己已经停经。以他们的年纪,这是不对的,她不能再生。孩子说不定不正常,因为她太老了,她告诉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考虑要堕胎。 那天晚餐的时候她把消息向威廉宣布,他静静地听她列出她反对再生孩子的理由。他提醒她他就是在母亲这个年纪的时候出世的,结果对他和他的父母都没有影响。不过他了解莎拉非常烦恼,而且吃惊。她生过四个孩子,一个去世,一个也生得很晚……而现在这一个实在来得太出人意表。不过在威廉眼中这孩子仍然是天赐的礼物,他完全不能拒绝。他对她的态度有点震惊,怀疑她只是吓坏了。她以前生产吃了不少苦,这一次说不定会更艰苦。 "你真的不要这个孩子?"这天晚上,当他们上床后,他伤心地问她。他不想逼她留住孩子。 "你呢?"她反问,因为她自己也尚未完全肯定。 "我要你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会支持你的。" 这些话使她的眼中浮现泪水,他总是对她这?好,守在她的身边。"我不知道怎?办……什?才是对的……我一方面想要……一方面又不想……" "你上次也是这种想法。"他提醒她。 "但是我当初四十岁……现在我都两百岁啦。"他轻笑一声,她也含着泪笑了。"都是你的错。你都变成邻居的笑柄啦,"她说。"他们居然还让你上街,真是奇怪。"但是他喜欢听这些。 第二天他们在堡内四周散步,无意间来到依兰的坟前,她停下来把叶子扫掉。她跪在地上整理环境,当她抬起头时发觉威廉正感伤地俯视她。 "发生过这个以后……我们真的要夺走一条生命吗,莎拉?我们有权利吗?"她猛然想起依兰在她怀中的感觉,那是二十年前……上帝接走了那孩子,现在他又赐给他们一个。她有权对这份馈赠质疑吗?在几乎失去威廉之后,她又有什?资格决定谁应该死、谁应该活着?她突然知道自己要什?了,于是倒在丈夫怀里啜泣,为依兰,为他,为自己,也为她几乎害死的胎儿哭……她知道自己做不出这种事。"对不起……真对不起,亲爱的。" "嘘……没关系……现在都没关系了。"他们坐在一起聊依兰,其它孩子,以及他们是多?幸福。然后他们缓缓走回家,觉得异常平静,对未来也满怀憧憬。 "你说什?时候生产?"他问,觉得十分骄傲满足。 "医生说是耶诞节。" "好。"他说着吃吃一笑。"我等不及告诉菲利啦。"两人笑着进入主屋,不断取笑彼此,二十五年来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充满欢笑。 第九章 这一次莎拉在怀孕期间大都留在莫斯堡。她可以在家管理生意,她不想到伦敦或巴黎亮相,遭人物议。她仍然觉得这种年纪怀孕有失体面,不过心底却十分雀跃。 一如所料,菲利闻讯后勃然大怒。他声称这是他生平所听到最粗鄙的事,他的父亲却对他大笑。其它孩子倒是非常高兴。裘恩和亚蓓都急着想和宝宝玩。 莎拉在耶诞节以前设计了几件新作品,菲利和奈杰选焙的上好宝石也令她万分欣喜。 这次她没有再和威廉辩驳在家生产的问题。他们在预产日前两天,住进巴黎的奈维立诊所,有了亚蓓高速出世的前例,威廉告诉莎拉这次一定要格外慎重。莎拉住在诊所里极端无聊,坚称自己比其它母亲年纪大一倍。但是奇怪的是,夫妇俩都觉得很有趣。威廉陪在她身边打牌、聊天、讨论生意。裘恩和亚蓓住在莫斯堡。这时已经是耶诞节之后一星期了。 新年这一天,莎拉和威廉喝香槟庆祝,她在诊所住了五天,厌烦至极,告诉威廉若是再不生,她就要去韦特菲堡。而这天下午她的羊水破了,入夜后阵痛来势凶猛,护士赶来送她去产房,她及时伸手拉住威廉。"谢谢你……让我生……这个孩子……"他好想守着她,不过医生挡住了他。公爵夫人的年纪太大,可能有危险,医生希望公爵能在外面等候。 午夜之后威廉仍然得不到什?消息,到了清晨四点他开始惊慌,她已经送进产房六个小时。当初亚蓓生得奇快,这一次不该会这?慢。 他到柜台问护士有没有消息,巴不得能进去陪妻子。可是护士对他说还没有动静,如果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他。 早晨七点医生终于露面了,威廉则急得快发疯。他已经想尽一切花样来消磨时间,包括祈祷。他觉得自己不该让她生这一胎。说不定她吃不消了。万一她送命怎?办? 医生出现时表现严肃,威廉的心直往下沉。 "有什?不对吗?" "没有。"他摇摇头。"公爵夫人的情况很好。您添了一个儿子,大人。一个很大的宝宝,超出十磅。我们做了剖腹手术。尊夫人努力想自然生产,但是她没有成功。"这次一如菲利的出世,威廉自然记得当时的情形有多可怕。当年医生就扬言她得开刀,结果她躲过那一刀而生了五个孩子。而现在四十八岁的莎拉,生育的年龄已过。这是一项了不起的事业。威谦如释重负地望着医生。 "她还好吗?" "她很累……手术后会痛一阵子……我们当然会尽量协助她让她舒服。她过一、两星期就可以回家了。"他说完便离去了。 他到傍晚才见到莎拉,她还在半睡眠状态下,可是她看见他便对他绽开微弱的笑容。 "是个男孩,"她对他轻声说,他吻着她。"还好吗?" "好极了。"他向她保证,她闭上眼准备再睡,然后又猛然睁开。 "我们能不能叫他赛伟?"她问。 "好。"他同意道,后来她对这一段毫无记忆,不过她说她一直喜欢这个名字。 她在医院住了整整三星期,才带着婴儿凯旋回家,威廉无情的取笑她再也不能生了。他表示十分失望,原来希望她能在五十岁生日前再生第六胎。"我们当然可以领养。"他笑着说,莎拉威胁要和他离婚。 孩子们都被宝宝迷住了,他是个巨大、好脾气的小东西,任何事都不在意,喜欢每一个人,不过他缺少了裘恩的魅力,他的性格开朗,有自己的主见,但是没有菲利那?极端。 到了夏天,赛伟似乎随时都被人抱来抱去。裘恩、亚蓓或他的父母无时无刻不带着他四处跑。 莎拉对这孩子的专注倒是少了许多。威廉的身体不大好,夏季结束时,他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他的心脏又出了一次毛病,医生表示他不喜欢公爵的脸色。他的关节炎也益发严重了。 "给你添这?多麻烦实在太没意思。"他对莎拉埋怨,他尽量抱着赛伟一起睡,只是大部分时候他都痛得无法陪宝宝。 这一年的耶诞节气氛牵强、悲伤。莎拉两个月没去巴黎了,也没去过伦敦。菲利在耶诞夜飞回法国,全家人共进晚餐,一起去教堂,而威廉由于太痛苦,没有出门。菲利注意到他好象萎缩了,衰弱而且骨节突出。不过精神还好,贵族气质和幽默感也未稍减。菲利终于在这时看出了父亲伟大的一面。 艾梅在耶诞节当天驾车来莫斯堡玩,她没有对莎拉说威廉的神情有多?可怕,结果她一路哭着回巴黎。 菲利第二天离开。裘恩也要去滑雪,可是他并不想离开爸爸,于是告诉母亲,如果有需要他会立即回家。她只要打电话给他就行了。亚蓓到里昂和一位夏天认识的朋友过节。这对她是一项大冒险,也是她第一次单独离开家。不过莎拉相信九岁的她已经够大了。她会在一星期后回来,到时候说不定她爸爸也会好转。 然而威廉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新年这一天,他病得无法庆祝赛伟的一岁生日。他们准备了一个小蛋糕,唱完生日快乐歌,莎拉就赶回楼上陪伴威廉。 这几天他一直在睡觉,不过每次她悄悄进房间他都会睁开眼,无论她的脚步多轻都一样。他喜欢她陪在身边。她想过送他去医院,可是医生表示住院已无用,他们帮不上什?忙。二十五年前饱受摧残的身体终于要报废了,原先好不容易修补好的部分也开始败坏,油尽灯枯之日已届。可是莎拉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知道他的精神坚强,最终一定会痊愈的。 赛伟生日的这天晚上,莎拉静躺在丈夫旁边,将他拥在怀里,他也紧抱着她,有点像依兰,接着她明白了。她紧挨着他,以毯子盖住他,想给他所有的爱与温暖。他在黎明前仰起脸吻她,并且嘆息一声,她吻着他的脸,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在深爱他的妻子身边。 她就这样抱着他,泪水流个不停。她从来不希望他如此早逝,独自活下去。她几乎想和他一起走,然后听见赛伟的哭声从远处传来,她知道不能一走了之。那孩子似乎知道他爸爸走了。这对他和所有人都是最大的悲恸。 莎拉轻轻放开他,当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时,她离开他把房门带上,韦特菲公爵去世了,她现在是个寡妇。 葬礼的气氛庄严肃穆,就在莫斯堡当地举行,唱诗班唱着"圣母颂",莎拉和孩子们坐在一起。亲近的朋友都赶来了,不过主要的追悼仪式仍然要在伦敦举行。 莎拉将威廉埋在依兰旁边,为此事和菲利争执了一夜。菲利坚称七世纪以来,韦特菲家的人都葬在韦特菲堡。可是莎拉不同意。她要丈夫留在这里陪她和他们的亡女,葬在他钟爱的家园。 他们安静地步出教堂,莎拉牵着亚蓓,裘恩一只手揽着母亲。艾梅从巴黎赶来,挽着菲利同行。事后他们在莫斯堡吃午饭。有许多本地人也来致哀,一些认识他、爱他的人。莎拉请他们一起留下来吃饭。她还是无法想象以后没有丈夫的日子要怎?过。 她在客厅走动,神情木然地给客人倒酒,和他们握手,听他们回溯公爵的事迹。他们夫妇共同生活了二十六年,她不相信这一段完美的日子已经告终。 奈杰也从伦敦飞来。他们埋葬威廉时,他忍不住流下泪来,莎拉哭倒在裘恩怀里。她简直无法忍受眼见他葬在依兰旁边。他们似乎昨天才来这里,谈到要买下它……生下赛伟。宝宝现在是她最大的安慰。可悲的是他永远没机会认识父亲了。他会有两个哥哥和姊姊、母亲,可惜却无缘认识他了不起的爸爸,这件事令莎拉心碎。 两天后他们飞到伦敦参加正式的追悼仪式,其间充满繁文缛节。威廉的亲戚全数到齐,甚至女王和她的子女也来了。之后他们全部到韦特菲堡,在那儿举行了四百人的茶会。莎拉和每个人握手握到几乎晕倒,接着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说︰"大人",又听见一个男人的回应声。她一时之间疯狂的以为威廉进来了,继而惊讶的发现那个男人是菲利。她这才明白菲利是现任的韦特菲公爵了。 这段时期对他们所有的人都是考验,也是她永远无法忘怀的。她不知道何去何从,或者要如何逃避丧夫之痛。如果她去韦特菲堡,威廉会在那儿。在莫斯堡,当然到处都有他的气息。巴黎的寓所使她恐惧,他们曾在这里度过许多快乐的日子,还有他们在丽池饭店的新婚蜜月……她无处可去,无处可遁。他无所不在,在她的灵魂中,在她的脑海,也在每个孩子的身上,她只要一看他们就会发现他的影子。 "你打算怎?办?"一天当她坐在韦特菲堡瞪着窗外发愣,菲利问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办,也一点都不在乎珠宝店,乐得拱手让给菲利。但是菲利才二十六岁,还有许多待学习的地方,裘恩只有十五岁,距离他经管巴黎珠宝店的日子还长。 "我不知道。"她坦白说。他已去世一个月,她却仍然思绪不清。"我一直在想。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做什?。我一直在想他会要我做的是什?。" "我想他会要你继续做每一件事——"菲利说。"生意以及其它你和他一起做的事。你不能停止生活。"有时候她的确不想活了。 "我倒真的有此念头呢。" "我知道,但是你不可以,我们都有责任。"他的责任尤其重。他继承了韦特菲堡,裘恩永远不会有份。他只能拥有莫斯堡,并和亚蓓、赛伟一起分享。这就是英国制度不公正的地方。菲利现在肩上多了贵族头饺,也多了伴随而来的一切责任。莎拉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你呢?"她柔声问。"你现在要做什??" "做我一直在做的事,"他有点犹豫,然后决定把一件未曾说过的事说出来。"改天有个人想请你见见。"现在告诉她似乎有点奇怪,所以他才不愿意说。他本来预备耶诞节向他们宣布琦莉这个人,可是当时他爸爸正病重,所以他没有提出来。 "具有特别意义的人吗?" "差不多。"他的脸发红,言词含糊。 "也许我们可以一道吃晚餐,在我离开英国之前。" "好啊。"他羞怯地说。他和其它孩子不同,不过她依然是他的母亲。 两星期后她考虑要回巴黎时再度提醒他。艾梅的店里有些问题,亚蓓得回学校念书。莎拉让亚蓓留在韦特菲堡陪她,而裘恩早在几星期前就回去上课了。 "你想介绍给我的朋友呢?"她问,他的态度变得模稜两可。 "喔,那个——你在离开前可能抽不出时间。" "我有空。"她反驳道。"我对你永远有时间。你想什?时候聚聚?"他不禁后悔提出此事,不过莎拉尽量安抚他,并且约定一起吃饭的日期,而她第二天晚上遇见的女郎一点都不令她意外。她是个典型的英国高尚家庭的女孩,高瘦平板,几乎不说一句话,教养奇佳,受人尊敬。莎拉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无趣的女孩。她叫桑琦莉,父亲是重要的内阁官员,她是个好女孩,只是莎拉不懂菲利怎?会受得了她。她毫无性感可言,没有温暖也没有感情,绝不是可以谈笑的女人。莎拉第二天早晨离开前试着对菲利分析这件事。 "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在早餐时说。 "很高兴你喜欢她。"他似乎很满意,莎拉不觉怀疑此事到底有多?认真,值不值得她挂虑,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宝宝,却要一方面留意未来的媳妇,威廉又走了。这个世界毫无公理可言,她暗自申吟,表面上则摆出不经心的态度。 "这是认真的吗?"她问,当他点头时她只差没有被一口土司呛到。"很认真?" "可能。她的确是一个做妻子的好对象。" "我了解你的看法。"她平静地对他说,不知道他是否相信她。"她也很可爱……但是她有趣吗?这是一个重点。你爸爸和我一直过得很开心,这是婚姻中的关键。" "开心?"他大惊失色。"开心?这有什?区别吗?妈妈,我不了解你。" "菲利,"她决定对他诚实,也但愿不会事后反悔。"好教养是不够的。你需要的更多——一点性格,一个你愿意一起上床的人。"他已经够大了,应该听听实话,再说现在是一九六六年,不是一九二三年。旧金山的年轻人都披着床单、头戴鲜花,菲利不可能这?古板。但是令人讶异的是他的确古板。他白着脸注视母亲。 "唔,我知道这是你和爸爸经常做的事,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要依照这种标准选择妻子。"莎拉深知他如果娶这个女郎就是犯了大错,也知道如果她反对,他绝对不会相信她。 "你还相信双重标准吗,菲利?你和一种女孩玩,娶的却是另一种女孩?或者你真的喜欢一本正经的好女孩?因为你如果喜欢性感、有趣的女孩,娶的却是端端庄庄的,你可能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这是目前她最多能做到的地步,也看得出他听懂了。 "我得考虑我的地位。"他说,显得很不高兴。 "你爸爸也一样,菲利,他娶了我,他恐怕并不后悔。至少我希望他不后悔。"她对长子苦笑,觉得他是个陌生人。 "你来自完美的家庭,虽然离过婚。"她早就告诉过孩子们这个秘密,以免别人先对他们说。"那?你是不喜欢琦莉喽?"他冷冷的问,起身预备离桌。 "我很喜欢她,只是觉得你应该慎重考虑你到底要的是怎样的妻子。她是个好女孩,可是她非常严肃,也不太开朗。"她早就风闻菲利喜欢追求不大正经的妖艷女孩,公开亮相的时候却只和"正派"的女孩在一起。很明显的,琦莉就是"正派"女郎。但是她太无趣了。 "她会是最佳的韦特菲公爵夫人。"菲利硬邦邦地说道。 "这一点也许重要。不过这就足够了吗?"她不得不问他。 "我觉得我是最适合做这个决定的人。"他说,她点点头,希望他是对,心里却很清楚他错了。 "我只希望你得到最好的。"她离开前吻他。之后他进了城,她在当天下午带着两个较小的孩子飞回巴黎。她把孩子带回莫斯堡托给裘恩,再回巴黎处理事情,然而她的心并不在公事上,一心只想回莫斯堡上坟,艾梅则认为她这种想法简直是病态。 她过了好一段日子才恢复正常,这年夏天她才逐渐习惯。然后菲利宣布即将迎娶桑琦莉。莎拉很为他遗憾,不过表面上绝不会说出来,他们将要住在他伦敦的寓所,经常去韦特菲堡。菲利向母亲保证她若是有需要,可以住在堡内的猎屋。他和琦莉当然要使用主屋,琦莉还要在那儿养她的马。菲利绝口未提其它孩子可否住在韦特菲堡。 莎拉不必做任何结婚的计划。桑家包办了一切,婚礼在他们家族专用的教堂举行。韦特菲家的人只要参加就行了。这是一个耶诞婚礼,莎拉穿着一身灰褐色羊毛服参加婚宴。 亚蓓、赛伟和裘恩都打扮得十分抢眼,新郎菲利当然也不例外。新娘穿的是她祖母的瓖花边礼服,衣服稍嫌短了一点,面纱怪异的盖在头上。莎拉如果有嚼舌根的对象,必定会悄悄表示新娘的样子糟透了,活像一柄枯干扫帚,毫无吸引力。她居然连妆也未化。但是菲利对她倒是很满意。婚礼之日定在耶诞节前一星期,他们将要去巴哈马群岛度蜜月。 莎拉忍不住暗忖威廉会作何感想。这天晚上她垂头丧气地返回克莱瑞基饭店,因为她不喜欢这个大媳妇,并且突然担心其它的媳妇会不会也这?糟。 这种日子实在古怪,孩子们都会做些古古怪怪的事,他们过自己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和她不感兴趣的人物打交道。他们飞回巴黎,回到莫斯堡时,她更加觉得寂寞了。这是第一个没有威廉的节日——他去世一年了。赛伟在新年这一天将庆祝两周岁生日。他们驾车回家的路上,她的心里充塞着回忆。不过当他们的车停在古堡前面时,她在暮色中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她瞪着他,以为自己在作梦。这不是梦。是他……一时之间他看起来似乎没什?改变。他挂着温和的笑容走向她,她唯有瞪着他发呆……他是乔兴。 莎拉跨出汽车时,仿佛见一鬼一般,其实这说法倒有几分正确。她有二十三年未和他见面了。二十三年前他们吻别,他带着他的部下离开。此后她未曾再听到他的音讯,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不过她还是经常想到他,尤其是在思念依兰时。 他仔细地盯着她。她并没有多大改变,依然美丽,更加有威仪,头发略微泛灰。这一年她即将满五十岁,但是看着她时竟然无法相信她有这?老。 "那是谁?"裘恩低语道。那个男人好奇怪,又瘦又老,瞪着他们的母亲不放。 "没关系,亲爱的。他是老朋友,把孩子们先带进去。"裘恩抱起赛伟,牵着亚蓓进屋里,"一面不断回过头来打量陌生人。莎拉慢慢走近那人。"乔兴?"她低声说。"你来这里做什??"他到现在才来似乎等了太久。又为什?偏偏现在出现?她有太多事可以对他倾诉和问他。 "嗨,莎拉,"他握住她的手。"好久了——你的气色真好。"她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一见到她,他的心就狂跳不止。 "谢谢你。"她知道他今年六十岁,岁月对他并不留情,不过还是比威廉幸运。他还在人间,威廉却早已经走了。"要不要进来?我们才从英国回来,"她的语气像个期待至友来访的女主人。"参加菲利的婚礼。"她笑着说,两人的视线继续逡巡着对方,交换无声的讯息。 "菲利?结婚了?" "他二十七岁啦。"她提醒他,他为她打开门跟着她进去。两人倏然间痛苦的觉察到他曾在这里住饼。 "你有其它孩子吧?" "三个。"她点点头。"一个最近才生,赛伟下星期就要两岁了。" "你又生了一个宝宝?"他吃惊的表情令她失笑。 "我比你更惊讶呢,威廉支持我生下他。"她还不想说威廉去世了,接着她想起他也不一定知道威廉生还回来。她要告诉他许多事情。 她请他到主客厅坐,他环视着四下,回忆充满他的心中。看见她之后他的眼光简直离不开她。他也想到假如昨天来找她,她就还在英国。 "你怎?现在会来,乔兴?" 他想说"为了你",可是并没有真正说出口。"我有个弟弟住在巴黎,我来和他一起过耶诞节。我们都是单身,他邀请我来的。"之后他又说︰"我早就想来看你了,莎拉。" "你没有写过信给我。"她说,她也无法写信给他。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即使知道他的下落,她也木一定写信。也许写一封,但是这对威廉是不公平的。 "战后的情况很艰难,"他解释道。"柏林像一座疯人城,我回去后又听说韦特菲公爵生还了。我很为你们高兴,我知道你希望他回来,后来我觉得不适于写信给你,也不该来找你,这些年来我到过巴黎几次,只觉得好象不应该来打扰你,所以一直没有来。"她点点头,十分了解,以前若是和他见了面的确不妥当。他们对彼此的感觉不容否认,幸好始终没有逾矩,不过那份感情是无法隐藏的。 "威廉去年过世了,"她伤心地告诉他。"应该是今年才对,一月二日。"她的双眼向他透露她的寂寞,他不能再假装不知情,这正是他的来意。他以前不可能来干扰她的生活,知道他和威廉款款情深,不过现在威廉去了,他必须来见她,圆这个一生的梦。 "我晓得。我在报上看到了。" "她点点头,依旧不明白他的来意,却十分高兴再见他。"你后来有没有再婚?" 他摇摇头。"没有。"她在他的心中盘据了二十多年,他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的女人。" "我现在在做珠宝生意,你知道。"她笑着说,他挑起眉毛。 "真的?"这一次他似乎真的很讶异。"那倒是很了不起。" "现在也没什?。是在战后开始的。"她告诉他那些苦难的人跑来出售他们的珍奇异宝,以及后来生意兴旺的局面。她告诉他巴黎的店由艾梅经营,此外伦敦也有一家分店。 "听起来很了不起。我在巴黎的时候要去看看。"他说完就想到最好别去,艾梅一直不喜欢他。"我想价格大概很高。我们在战后失去了一切,"他淡淡的说。"我们的土地现在都划入东德。" 她为他难过。这个男人充满绝望的伤感气息,似乎饱受摧残、寂寥异常。她给他倒了杯酒再去看看孩子们。赛伟和亚蓓在厨房吃晚餐,女僕在照顾他们,裘恩到楼上打电话找朋友。她想向他们介绍乔兴,不过她更想先和他聊聊。她有种古怪的感觉,觉得他的出现是有目的的。 她回到客厅陪乔兴,发现他在翻阅书籍。接着他找到了他送她的书,二十年前的一份耶诞礼物。"你还留着它。"他似乎很高兴。"我的桌上还摆着你的相片。"这话令她更难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桌上应该摆的是别人的相片,不是莎拉的。 "我也留着你的照片。"但是他的相片在她和威廉的生活中没有任何空间,这个乔兴很清楚。"你现在做些什??"他看起来并不贫穷,不过也不像富有之人。 "我是海德堡大学的英国文学教授。"他说,两人都想起当年经常谈起一些诗人作品。 "相信你一定很擅长这一门课。" 他放下酒杯走近她。 "也许我不该来,莎拉,可是我时常在想你。我好象昨天才离开这儿的。"实际上不是昨天,而是一辈子。"我必须再来见你——弄明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过去是否对你还有意义。"这个问题很大,而她的一生过得很充实,他的人生却显然十分贫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乔兴——我一直记得你。"她必须对他诚实。"我当初爱过你。要是情况不同,要是我没有嫁给威廉……不过我嫁给了他……他也回家了,我非常爱他。我永远不可能再爱另外一个男人。" "即使是你爱过的人?"他眼中满载着期盼与失落的梦,但是她无法给他想听的答复。 她摇摇头。"即使你也不可能,乔兴。我当时不能,现在不能……我永远属于威廉。" "但是他已经去了。"他温和地说,猜想自己是否来得太早。 "在我的心里不然,正如同当年一样。我当时很感激上苍,现在也没变。我不会改变的。" "对不起。"他活像一个心碎的人。 "我也对不起。"她说。 孩子们这时候进来了。亚蓓对他屈膝行礼;赛伟在屋里跑,快乐的破坏所有看得见的东西。最后裘恩也下来了,问她可否跟朋友出门,她把他介绍给乔兴。 "你有个完美的家庭。"他在他们离去后说。"小的有一点像菲利。"在法国沦陷期间,菲利正好是这个年纪。她看得出他爱她的儿子,也在思念依兰。"我还会想到依兰……她简直可以说是我们的宝宝。" "我知道,"威廉也有同感。他对莎拉说过他嫉妒乔兴,因为他认识依兰,威廉却无缘见到她。"她好甜蜜,裘恩有点像她。赛伟也偶尔有点像……亚蓓则完全是另一种类型。" "看得出来。"他笑了。"你也是啊,莎拉。我仍然爱你,永远爱你。你现在的样子完全符合我的想法——而且更美丽……一样的好。我真希望你没有那?好。" 她轻笑一声。"对不起。" "威廉是个幸运的男人。但愿他知道。" "我想我们两人都很幸运,只是时间太短……我好希望他能长寿一点。" "他在战后怎?样?报上说他的生还是奇迹。" "没错,他受的伤很重,而且被用过刑。" "他们做的事很可怕。"他不假思索的说。"有一段时间我羞于表明自己是德国人。" "你只不过在这儿帮助你的同胞,那些事都是其它人干的,你用不着惭愧。"她曾经爱他。尊敬他。 "我们早该停止那些倒行逆施。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原谅我们的罪行。"她同意他的说法,不过至少他的良心是清白的。他是个好人,一个正派的军人。 最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似乎想将一切细节谨记在心再离开她。"我要回巴黎了。我弟弟在等我。" "以后再来。"她送他出去时说,但是他们知道他不会再回来。她慢慢送他到他的汽车旁,他停下脚步注视她,他心中的饥渴在眼中跃动,渴望触模她。 "我很高兴能再来看你……这是我多年的愿望。"他轻触她的脸颊,她凑近他吻他的脸、抚模他的脸,再向后退开,这一步似乎是从过去退回到目前。 "保重,乔兴……" 他迟疑良久之后才点头,他上车前向她敬个礼,她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泪,只看见他的车……和以前的他,她的脑海中只有对威廉的回忆。乔兴早在多年以前就离开了她,如今再也没有地方容纳他。这些年来都没有。当她再也看不见那辆车时,便转身回去陪孩子们。 第十章 裘恩于一九七二年大学毕业,拿到了哲学和文学学位,莎拉为他骄傲万分。他们都去参加毕业典礼,除了菲利,他正在伦敦忙于采购珠宝,包括一顶重要的皇冠。艾梅也来出席典礼,身穿藏青色名牌服饰,戴着韦特菲珠宝店的灿烂蓝宝石配件。她现在已经是社会地位重要的女人,她和财政部长的关系是公开的秘密。他们在一起好几年,他待她很好。他的妻子长年卧病,子女都长大了,他们的交往不会再威胁到任何人。艾梅也十分爱他。他为她买了一幢漂亮的房子,人们都以参加他们的邀宴为荣。巴黎的名人都去过她的家,她在韦特菲担任经理的身分也增添了神秘感。她的穿着无懈可击,品味一流,佩戴的首饰也是极品。 莎拉很庆幸艾梅还肯替她工作,尤其是在裘恩也加入珠宝店之后。裘恩的设计能力出色,善于挑选宝石,但是他对做生意还很生涩。艾梅早就不站在柜台后面销售了;她在楼上有一间办公室,是地位重要的经理,莎拉的办公室就在她的对面。两个人时常敞开彼此的办公室大门,隔着走廊吆喝,活像住在学校宿舍的女学生。她们俩永远是至友,而这份友谊、孩子们,以及愈来愈大的工作量,是维系莎拉度过失去威廉之苦的因素。如今已事隔六年,对莎拉而言,这段岁月冷酷孤寂。 少了威廉的人生凡事都不一样。再也没有幽默的对话,他体贴的小动作、笑容、鲜花、谅解、精准的判断力、无尽的智能,这些都随他而去。她觉得这种痛苦近乎是生理性的,而且持续不衰。 这些年来孩子们让她忙得不可开交。亚蓓十六岁,赛伟七岁。赛伟什?事都要插一手,莎拉有时候怀疑他能否安然活过童年时期。莎拉曾发现他爬上城堡的屋顶,躲在马厩旁边他自建的洞穴里,试验电网,建造一些很可能会害死自己的东西。不过他每次都安然无恙,他的活力和创造力也令她讶异。他还热爱岩石,总是自认为挖到了金银珠宝。只要地上有任何亮晶晶的东西,他就会跳过去挖出来,声称为珠宝店找到了珠宝。 菲利也有了孩子,一个五岁的儿子和三岁的女儿,名叫亚力和丽丝,莎拉只对艾梅承认他们酷似琦莉,对祖母没多少兴趣。他们很可爱,可是太苍白,也不够活泼,不讨人喜欢,态度生疏、羞怯,连对莎拉都如此。莎拉偶尔会带赛伟去韦特菲堡和他们玩,结果赛伟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有意思,而且调皮异常,最后当然是菲利变得不欢迎他。 事实上,菲利不喜欢他的任何弟弟、妹妹,对他们不感兴趣,尤其对裘恩。莎拉有时候好担心菲利是不是恨裘恩。 菲利对裘恩有不可理喻的嫉妒,尤其是在裘恩投入珠宝生意之后,菲利简直想陷害裘恩。莎拉怀疑艾梅也注意到了,敦促艾梅要格外留意此事。菲利曾经和艾梅走得很近,在他年轻单纯的时代经常陪伴着他,因此她比莎拉还了解他。她知道他会施展出什?手段,他的恐惧,以及对付和他唱反调之人的方法。事隔这?多年,艾梅惊讶的发现菲利还在和奈杰斗。这就像一种以利益为目标的婚姻,居然能够维持多年而不崩溃。 菲利憎恨的是裘恩受到的爱护,他的家人、朋友,甚至女人都热爱他。他的女伴是城里最美艷、最光鲜、最有趣的,她们显然都很爱裘恩。而菲利婚前带出来的女伴却不大正经。艾梅知道菲利至今仍然对这种女人有兴趣,只要妻子不在身边就偷腥。她在巴黎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佯称那女人是他的秘书,两人是来出差的。他们住在饭店,他向店里借了几件最好的首饰给她用几天,要求艾梅行个方便,别对他母亲说。可惜珠宝戴在那女人身上毫不起眼,她看起来疲倦、历经风霜,奇短的裙子一点也不时髦。她予人的感觉卑贱,而菲利却不以为忤。他的母亲一直为他遗憾,因为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婚姻不美满。 不过在裘恩的毕业典礼中,并没有人想念菲利。 "好啦,"艾梅在大伙离开学校时问裘恩。"什?时候要开始上班?明天?"他知道她在开他的玩笑,因为她今晚要参加莎拉为他在莫斯堡举行的庆祝宴会,他的朋友都会来。 男孩们要住在马厩的小屋,女孩子会住在主屋和门房,其它客人则住进附近的旅馆。他们的客人有三百人。宴会之后裘恩要去蔚蓝海岸几天,他答应过母亲会在星期一去上班。 "星期一,我保证。"他睁着一双已经迷死许多少女的大眼盯住艾梅。他长得好象威廉。"我发誓……"他抬起一只手,艾梅失声大笑。韦特菲珠宝店将会增添一位生力军,他太英俊了,女性会愿意向他买任何东西。她只希望他不要反过来为女人买就行了。他和威廉一样出手大方,心肠好的不得了。 莎拉提议把巴黎的寓所让给他住,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住进去了。莎拉才送给他一辆爱快罗密欧跑车,作为毕业礼物,必然能够更增加他对少女的吸引力。他提议载艾梅一起回莫斯堡,可是她先答应了莎拉要和她同车。 结果亚蓓和他同车,他取笑着她的腿和短裙,她勉强将腿塞进车内,活像二十五岁的女人,而不是只有十六岁。 一如裘恩对她的评语,她是个麻烦。她和他所有的朋友打情骂俏,和他们出游。他总是对母亲的纵容感到诧异。自从父亲去世,她对他们都比较宽大,似乎没有力气再和他们抗衡。裘恩觉得她有意让赛伟到处乱跑,任他在马厩放鞭炮,吓坏马匹,或是把农场的家畜追赶到葡萄园。亚蓓的恶作剧则比较隐密,也比较危险,如果他的朋友法蓝说的是真的。她最近在圣莫里兹滑雪时逗得他发狂,又当着他的面砰然关上房门。裘恩固然感激上苍让她这?做,不过他知道她很快就不会再用力关门,而会敞开门。 "好吧,"他在往南开的路上问亚蓓。"最近有什?消息,有新的男朋友吗?" "没什?特别的。"她的态度很冷静,十分不寻常。通常她喜欢对他吹嘘她新近的臣服者名单,今天却神秘兮兮的,而且她简直一分钟比一分钟漂亮。她长得像母亲,却多了几分烟视媚行的性感。她的周身散发出热力和激情,骨子里的纯真则使得她更加诱人。 "学校怎?样?"她还在念本地的学校,他认为这是错误的作法。她应该离开家乡去求学,也许去修道院。至少他在她这个年纪时懂得隐蔽之道;表面上的他一派单纯,假装下课后是在打网球,实际上和他的老师打得火热。没人发现他们,直到那名老师开始认真,扬言如果被抛弃就要自杀,他才开始烦恼。接着是他那朋友的妈妈,结果也弄得很复杂,他慢慢发现追求处女要比应付较年长的女人容易。不过成熟女人仍旧吸引他。对女人而言,他是个危险人物。他喜欢所有的女人,年长、年轻、美貌、单纯、智能型,甚至丑女人都喜欢。亚蓓责怪他缺乏品味,他的朋友笑他饥不择食,这是事实,不过裘恩本人倒不觉得这是什?大罪,他乐于奉陪任何一个女人。 "学校又蠢又呆。"亚蓓含怨地说。"不过幸好有暑假。"她还为了八月之前不能去任何地方而愤慨。她母亲答应她一起去喀普里岛,不过必须在莫斯堡住到八月。她要料理堡内的杂事,更新巴黎店内的货色,修理农场和果园损坏的部分。 "待在这里更无聊。"她燃起一根香烟吸了几口,再把它扔出窗外。裘恩相信她并非真的是瘾君子,只是借故做给他看。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很喜欢这儿。有太多可做的事,妈妈永远都欢迎你的朋友留宿。" "男孩可不行。"她恨恨地说。她喜欢裘恩,不过有时候他什?都不懂,尤其是最近。 "奇怪喽,"他不放松地挖苦她。"她一向让我留男生住在堡里。" "非常幽默。" "谢谢你。唔,至少今晚你不会无聊的。不过你最好规矩一点,不然我就打你。" "谢啦。"她合上眼滑下座椅。"对了,我喜欢你的车。"她对他一笑,有时候她实在喜欢他。 "我也喜欢。妈妈对我太好了。" "嗯,她恐怕要我等到九十岁才有车可开。"亚蓓觉得母亲对她不讲道理。不过任何跟她意见不合的人,在她眼中都是怪物。 "也许到时候你可以拿到驾照了。" "喔,闭嘴!"她的差劲驾驶术是家中的笑话。她已经在堡内撞毁了两辆老爷车,她却宣称那种车根本难以驾驭,和她的技术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裘恩很清楚实际情况,他绝不会让她踫他的宝贝新车的。 他们在客人来以前抵达莫斯堡,裘恩先去游泳,再看看母亲有没有需要帮忙之处。她请了一家外烩店过来,院子里摆着好几张自助餐长桌,还有几座吧台,另外还有一个大舞池,上面张着一大块帐篷。乐队有两组,一组是本地的,另一组是巴黎专程赶来的豪华大乐队。裘恩很感激母亲为他筹备了如此铺张的宴会。 "谢谢你,妈妈。"他说着伸臂环住她,身上还湿淋淋的。他的泳裤滴着水,颀长英挺的站在母亲身旁。艾梅在莎拉旁边,见到他时故作神魂颠倒状。 "去加件衣服,亲爱的。我恐怕在办公室应付不了你。"任何人都应付不了他。艾梅暗暗提醒自己要留意那两个销售小姐。她担心裘恩会把她们拐到他的寓所去吃午餐,她知道他的名气已经很响亮。"我们必须想个高明的办法来把你变成丑八怪。"事实上裘恩浑身充满魅力和性感,和保守压抑的哥哥菲利正好完全相反。 "你还是趁你的客人来之前换好衣服吧。"莎拉笑眯眯的对他说。 "或者干脆别穿啦。"艾梅低声说。她总是喜欢开裘恩的玩笑,反正她今年已经五十,又是老朋友,在她眼中他永远是个宝宝。 裘恩穿好衣服下楼前,和赛伟玩了半小时,对他讲西部牛仔的故事。赛伟不知道为什?会迷上美国的拓荒英雄柯大卫。他对美国的一切都着迷,甚至对学校的同学宣称他来自纽约,只和父母来了法国一年。 "啊,至少我妈妈是美国人!"后来他的辩词是这样的。他一心想做美国人。他不记得父亲,近来又鲜少见到菲利,因此对英国人并没有多少感情。裘恩像个不折不扣的法国人,赛伟则认为假装自己来自纽约、芝加哥,或者是加州是一件兴奋的事。他不断谈到他的珍妮姨妈和一些从未谋面的表兄,莎拉觉得好笑极了。她和赛伟总是以英语交谈,他的英语很好,裘恩的英语也流利,只不过会有法国口音,让人以为他是法国人,不像菲利,他像个百分之百的英国佬。亚蓓完全不在乎她的国籍,只要能和管束她的亲人离得愈远愈好。她渴望和他们分开,这样才能随心所欲做她想做的事。 "我要你今晚乖乖的。"裘恩在下楼之前警告弟弟。"不准玩疯狂的把戏,不准受伤。我要我的宴会开开心心的,你何不去看电视?" "我不能,"他理所当然的说。"我没有电视。" "你可以到我房里看。"裘恩对他微笑,深爱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弟。裘恩有如他的爸爸,喜欢陪他玩。"应该有一场足球赛要转播。" "太棒了!"他扯着嗓门直奔哥哥的房间,嘴里哼着西部拓荒英雄歌。 裘恩挂着笑容和亚蓓在楼梯口相遇。她穿着一件半透明、中空,几乎露出臀部的白色衣裳。 "又是哪家的名牌?"他力持冷静地说。 "柯瑞之。"她答道,姿态撩人而且危险,她是一枚活动的炸弹。 "我正在学习认识他们。" 莎拉也在学习。她看见亚蓓便立刻叫她上楼加件衣服,亚蓓回房间时用力关闭每一扇路经的门,莎拉嘆着气,给自己倒一杯香槟,对艾梅诉苦。 "这孩子会害死我。赛伟也一样。" "你对其它孩子也这?说过。"艾梅提醒她。 "我没有。"莎拉说。"菲利让我失望,裘恩自以为他和所有朋友的妈妈上床我会不知道。而亚蓓完全是另一回事。她拒绝被管束,不肯循规蹈矩,也不听话。"艾梅很同意她的话,她可不愿意当这个女孩的妈妈。每次看见亚蓓,她都好庆幸自己没有孩子。赛伟又是另一种样子,他调皮捣蛋,但是也很可爱,令你难以抗拒。他有点像裘恩,不过比他更开放,更喜欢冒险。韦特菲家的孩子是一群有趣的组合。 没人看见再出现的亚蓓,穿着豹纹的紧身衣和超短皮裙,比刚才那件更糟糕。她的运气不错,这次莎拉没有看见她。 "玩得开心吗?"几小时后莎拉看见裘恩时间他。他有点醉相,不过她知道不打紧。没有人会驾车出去,况且他苦念了好几年才拿到学位,值得松弛一下。 "妈妈,你太好了!这是我这辈子最棒的宴会。"他显得快乐、狼狈、燥热。他和两名女孩跳了好几小时舞,正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一个才好。这是一个充满幸福、两难局面的美妙晚上。 亚蓓也忙得不可开交。她正躺在马厩旁边,和一名今晚认识的男孩调情。她知道他是裘恩的朋友,可是想不起他的名字。他是个亲吻高手,而且才对她表示他爱她。 一名僕人适时看见亚蓓,于是悄悄通知公爵夫人,莎拉和艾梅立刻奇迹般的出现在马厩,佯装聊天和散步。亚蓓听见母亲的声音便落荒而逃了,两个妇人相视而笑,同时感到自己既年迈又年轻。到了八月,莎拉就要五十六岁了,不过从外表绝对看不出来。 "你做过这种事吗?"艾梅问。"我做过。" "你只在战时和德军干这种事。"莎拉取笑道。 "这是为了套他们的情报。"艾梅十分得意。 "你没有害我们被枪毙真是奇迹。"莎拉事隔三十年才责怪她。 "我才想宰掉他们全体呢。"她激动的说。 莎拉这才向她提起乔兴在菲利结婚的那一日出现过。她从未对艾梅说过,艾梅一听就不高兴了。 "真没想到他还活着,他们有许多人回柏林后都死了。他的确是个好纳粹,不过纳粹还是纳粹……" "他看起来好悲伤、好老……我想我让他大失所望。他大概以为威廉死后他再回来,事情就会不一样。但是这是不可能的。"艾梅点点头,知道莎拉有多爱威廉。自从他过世后她从来不正眼看其它男人,也不可能再看中别人。艾梅曾经不着痕迹的介绍过几位朋友给莎拉,她显然完全不感兴趣。 宴会在清晨四点结束,最后一批年轻人跳进游泳池,乐队也离开了。黎明时分莎拉在厨房做炒蛋、煮咖啡给大家吃。她喜欢他们来这里住,最近她更是庆幸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较年幼的孩子守在身边。她的许多朋友都孤单无依,而她却似乎永远都被孩子包围。他们也许逼得她发疯,不过熟识她的人知道她喜欢如此。 她八点钟回自己的卧室,笑着发现赛伟在裘恩的床上呼呼大睡,电视还开着,已经没有节目。她进去关了它,摘下他的西部英雄帽子,再回到自己的房间睡到中午。 莎拉和艾梅吃过午餐后,艾梅再回巴黎。她们有太多事情要谈。她们得再度扩充巴黎的店面,奈杰最近也认为伦敦的店需要扩大。他们现在是正式的皇家珠宝商,这些年来,各国的皇室贵族都曾经选焙他们的货品。莎拉很高兴裘恩能加入帮忙,因为生意实在太好了。 裘恩依言在周一早晨到这里上班,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忙到八月把店关闭一个月。他和朋友去希腊玩,莎拉带亚蓓和赛伟去喀普里岛度假。亚蓓在学校修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也很流利,她自认为具有语文天分。 他们住在饭店,享受着名的意大利冰淇淋,莎拉不时抽空逛当地的珠宝店。她发现售价都很高,不过有些货色相当漂亮。她在这儿可做的事不多,只要休息、看书和陪孩子们就行了。她也让亚蓓自己搭计程车去附近的海边俱东部。她稍后再带赛伟过去,因为赛伟想先看看猴子。 这一天,亚蓓又先去了海边,莎拉和赛伟则因为采购而耽搁了较久的时间。他们去找亚蓓时差不多是吃午餐的时候了。莎拉四处找不到女儿。正当她开始慌乱的时候,赛伟发现了姊姊的凉鞋,于是循线找到她躲在一幢海边小屋里。她的泳衣上半截不见了,一个比她大一倍的男人正在抚弄她的胸脯。 莎拉呆了半晌,继而一把将女儿拖出小屋。 "你们在里面搞什??"她对女儿大吼,亚蓓当场大哭起来,那名男子胡乱裹了条毛巾沖出来。"你知道我女儿只有十六岁吗?"她凶狠的对他说,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火气。"我可以报警。"不过她知道这?做只会对亚蓓不利,她的目的是想吓唬这名登徒子,以免他日后再犯。她从他的表情看得出她把他吓坏了。他是个迷人的意大利男子,一副花花公子的德性。 "夫人,我道歉。她说她二十一岁。很对不起。"他没命地致歉,遗憾的看看站在莎拉身边、哭得歇斯底里的少女。他们回到饭店时,莎拉口气冰冷的叫亚蓓在房里待着,以后再谈这件事。不过当她和赛伟回到海边时,知道这事不能谈谈就算了。菲利和裘恩说的对,亚蓓必须去远地求学。但是去哪里呢?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们刚才在做什?啊?"赛伟在经过同一幢小屋时好奇地问,莎拉回想起那一幕不禁打个哆嗦。 "没什?,亲爱的,他们在玩无聊的游戏。" 之后她开始严加看守亚蓓,假期变得不再有趣。不过第二天莎拉就打了几通电话。她替亚蓓找到一所好学校,在奥地利边界附近,距离滑雪胜地卡帝那很近。亚蓓可以整个冬季在那儿滑雪,说意大利语和法语,并且学习自律。那是一所女子学校,附近没有男校。莎拉问得很仔细。 她在假期的最后一天向亚蓓说明这件事,亚蓓自然是闹得屋顶都快要被掀掉了,可是莎拉坚决不肯让步,也不理会女儿的哭泣。这完全是为了亚蓓好。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她知道亚蓓很快就会犯下愚行,甚至怀孕。 "我不去!"她怒喝,她甚至打电话给裘恩。可是这次裘恩和他母亲站在一条线上。假期结束后,他们到罗马采购亚蓓念书时所需要的一切。学校即将在几天后开学,所以没必要带她再回法国,横生枝节。莎拉和赛伟把亚蓓送去学校,她看见那个地方时,神情哀凄,学校的环境优美,她有一间自己的大房间,光线充足。其它女孩看起来都是出身不坏的孩子,分别来自法国、英国、德国、意大利、巴西、阿根廷等国,还有一个是远从德黑兰来的。这是一个有趣的组合,全校只有五十个学生。亚蓓在法国的母校写了推荐信过来,因此新学校的校长特地向莎拉道贺,贊扬她的选择。 "我不相信你要把我留在这里。"亚蓓呜咽道,莎拉则不为所动。他们把她留下后,莎拉一路流着泪赶往机场。她和赛伟飞到伦敦探望菲利。她把儿子托给菲利的孩子,便直奔伦敦的店。一切看起来都很上轨道。她和菲利一道吃午餐,没想到菲利居然对裘恩大肆贬损。 "这是为了什??"她率直的问。"他做了什?会让你这?不高兴?" "他和他愚蠢的设计。我不懂他为什?要干涉这些。"他不客气的对她说。 她静静的回答。"因为是我要他做的。他很有设计天分,比你我都强。他也了解宝石的特性。"他最近才瓖好一个一百克拉的翡翠,换作别人一定会把宝石弄碎。可是裘恩完全知道如何做才安全,他在工作室从头到尾监督这件瓖嵌的工作。 "他做这些事没什?大碍。你在其它方面有你的专长。"她提醒他。菲利擅长与皇室打交道,使他们在珠宝市场声誉不坠。他虽然古板,那批皇家成员却热爱他这套。 "我不懂你为什?一天到晚替他说话。"菲利恼火的说。 "但愿我的话能让你感到安慰,"她不愿意上他的当,更为他的无端吃醋而失望。他的情况真是愈来愈糟。"我也替你说话,菲利。我爱你们两个。"他没有再多说,改以较缓和的口吻问起亚蓓,并且告诉莎拉说他知道那是个很好的学校。 "但愿他们能制造奇迹。"莎拉温和的说。 当他们走向他的办公室,莎拉看见一名美丽的女郎离开。她有一双美腿,裙子极短,还投给莎拉一个了然的眼色。菲利显然被她气坏了,一面又假装不认识她。那名女郎是新欢,并不知道莎拉是菲利的母亲。笨女人,菲利暗暗地想。不过莎拉只消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两人互换的眼神,只是她没有对儿子说任何话。而他却认为有必要向莎拉解释,如此一来反而愈描愈黑。 "没关系,菲利,你都三十三岁了,你要做什?都是你的事。"他大吃一惊,而且脸也红了。 "对不起。她是孩子的妈。" "就这样而已吗?"莎拉冷冷地瞅住他。 "当然不是,我……她……她现在不在。老天有眼,妈妈,那只是一个玩笑,那个女孩只是跟我调调情。" "亲爱的,别说了。"他分明还在玩他的老把戏,和不正经的女人上床取乐,娶的却是另一种女人。莎拉很遗憾他不能在一个女人身上同时寻获两种特质,但是他从不抱怨,于是她不再追究这些,而他也大大松了口气。 第二天,她和赛伟返回巴黎,裘恩在机场接他们。在回家途中,莎拉提起当年与威廉到伦敦塔参观皇室珠宝的往事。 "他是不是很忙?"赛伟问,永远对父亲充满好奇。 "非常忙,"她对他说。"非常聪明、善良、富有爱心。他是个大好人,甜心,你将来也会像他。你已经有些地方像他了。"裘恩也一样。 他们和裘恩先吃了晚餐才回家,他很高兴的听着亚蓓和伦敦店里的新消息。莎拉绝口不提和菲利见面时,他对裘恩的批评。她不想火上加油的恶化他们兄弟的感情。最后莎拉驾着车带赛伟返回莫斯堡。赛伟在车上睡着了,她不时转头看他一眼,心想能够拥有他实在是太幸运了。和她同年的女人这时候只能偶尔在假期见见儿孙,她却能独享这个迷人的小东西。她还记得当时发觉怀孕有多?沮丧,威廉又是多?鼓励她……还有她去世的婆婆,她总是把威廉比作天赐的宝物。而现在这个孩子是她的,她个人特殊的宝贝。 亚蓓尽可能不写家信,仅仅在老师逼她的时候才提笔,而且写的满纸尽是怨言。不过实际上她只过了几星期就爱上学校了。她喜欢那些同学的世故,她们去的场所,也深爱在卡帝那滑雪。她在那里认识的人比在法国结识的更有趣,虽然校规极严,她仍然交到许多朋友,不断接到异性的电话和信,学校尽避全力阻挠,却无法完全禁绝。 到了学期结束时,莎拉和艾梅都发觉亚蓓有了显着的改变。她不见得比较乖巧,但是比较讲道理也懂事多了。她清楚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以及如何应付男人,而不是全盘接纳他们。莎拉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她是个危险的姑娘,"她曾对裘恩说,他当然再同意不过了。"让我联想到即将爆炸的炸弹。而且现在更复杂了……也许像苏俄制造……构造精密的飞弹……" 裘恩被这番描述逗得大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改善这一点。"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害怕。"他的母亲承认。"那?你呢?"她几周以来都在期待见到他。"我听说你和我们的一位客人做了不少生意。"他们都知道莎拉指的是谁,裘恩怀疑会不会是艾梅泄漏的。"布利斯伯爵夫人是很有意思的女人,裘恩,也比你妹妹危险得多。" "我知道,"他笑眯眯地说。"她把我吓死了,我喜欢她。"去世的伯爵是她的第三任丈夫,他们结褵十五年,她今年三十四岁,见到男人就紧迫不放。她现在的目标是裘恩。这一个月她买了五十万元珠宝,当然她付得起这笔费用,而且她还会买进更多。而她觊觎的最大珠宝则是裘恩。 "你认为你能应付吗?"她问,深怕他会受害。不过他也在害怕,所以行事十分谨慎。 "应该可以,妈妈。我会当心的。" "很好。"她露出笑容。他们可真是忙碌的一群,忙于恶作剧、追逐异性、谈情说爱。她只希望亚蓓能平安念完两年的精修学校。结果她居然念完了,在韦特菲珠宝店二十五周年庆宴会的这一天飞回家,莎拉在莫斯堡要款待七百名来自欧洲各地的贵宾。新闻界也将赶来采访,堡中将会放鞭炮、烟火。艾梅与裘恩帮助莎拉筹画了一切,菲利、琦莉、奈杰都将回家参加。 这是一场空前的盛会,人人都期待能够出席,食物精致可口,烟火灿烂辉煌,宾客都佩戴着美丽的珠宝,有许多是出自韦特菲家。这是一个完美的夜晚,每一个人都向莎拉道贺,她也感谢所有参与帮忙的好朋友。 "有没有人看见亚蓓?"莎拉在深夜时分四处打听。她派人去机场接亚蓓过来,亚蓓抵达时曾经和她打招呼,此后就不再见到她的踪影。客人实在太多,她忙得抽不开身留意女儿。她连菲利和裘恩都找不到。菲利一到就丢下妻子不管,陪着一名替他们拍过广告的模特儿,他和她跳舞,告诉她有多?喜欢那些广告。裘恩也忙着追求最新的目标,其中之一结过婚,另外两人年纪稍大,以及所有美艷如花的女人,在场的男士无不嫉妒他,尤其是他哥哥。 他们把赛伟送到一位朋友家去过夜,以免他惹麻烦,不过九岁半的他已经比较听话了。他迷恋的不再是西部拓荒英雄,而是○○七情报员。裘恩只要找得到新玩具就立刻买给他。 莎拉替亚蓓挑了一件自伦敦买来的深粉红礼服,相信她穿上之后会像神话中的公主一般迷人。但愿她不会穿着那身衣服躲在草丛里与人厮混。她对自己的想法深觉好笑。不过当她终于看见亚蓓时,她倒不是在草丛里,而是在和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共舞,模样极其端庄。她满意的瞥一眼亚蓓,挥挥手示意她继续玩。她的全家今晚都好抢眼,连大媳妇也不例外,穿着名牌服饰,顶着名家整理的发型。她好希望威廉能目睹这一切。他将会为他们骄傲,也为她精心维护莫斯堡而贊美她。这里的景象已经和当初他们发现它时是两种面貌,而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距离珠宝店开张二十五年……距离他们蜜月期间发现此地三十五年。时间都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报上以大篇幅报导了韦特菲家族的晚宴。人人都同意这是本世纪的重要宴会……此后数日,莎拉沐浴在宴会后的胜利与荣耀中。这几天她鲜少见到亚蓓,她正在忙着和老朋友叙旧。十八岁的她可以驾车了,比前两年享有更多自由。莎拉仍旧很留意她,一天下午由于一直找不到她而紧张起来。 "她开着劳斯莱斯出去了。"赛伟对母亲说。 "真的?"莎拉诧异的说,她应该开那辆标致的旅行车才对。"你知道她去哪里吗,甜心?"莎拉问,暗忖她也许只是去附近的村子。 "她好象是去巴黎了。"他说着就蹦蹦跳跳的走了。马厩来了一匹新马,他要去看它。他偶尔还是喜欢假装自己是牛仔,其余的时候他是个探险者。 莎拉打电话给裘恩,要他注意妹妹是否会去店里。结果一小时后她果然出现了,活像一名客人,身穿漂亮的翠绿色衣裳,戴着墨镜。 裘恩从楼上办公室的闭路电视看到亚蓓,立刻就下楼去见她。 "能为你服务吗,小姐?"他以最迷人的声音问,她噗哧一声笑了。"也许一只钻石手镯?一枚订婚戒指?还是小小的头饰?" "一顶皇冠好了。" "当然啦。"他继续和她玩游戏。"翡翠好吗?可以配你的衣服。还是钻石?" "我两样都要。"她对他粲然一笑,他不经心的问她怎?会进城。 "来找朋友喝一杯。" "你开了两个小时又十分钟的车只为了喝一杯?"他说。"你一定很渴。" "很幽默。我在家没事,所以就进城了。我们在意大利也时常这?做。你知道,去卡帝那滑雪或采购。"她显得极端成熟美艷,足以令男人神魂颠倒。 "真时髦,"他取笑道。"可惜这里的人没那?大的雅兴。"他知道她再过几个星期就要去法国南部,和她的同学住在一起。她仍然骄纵成性,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长大了。"你和朋友在哪儿见面?" "丽池饭店。" "来吧,"他绕过橱窗。"我送你过去。我要送一串钻石项链去给一位子爵夫人。" "我有自己的车,"她冷冷的说。"呃,事实上是妈妈的。"他没有多问任何问题。 "那?你就送我过去。我的车坏了。我本来要搭计程车的。"他扯谎道,一心想看看她要和谁见面。他走到包装柜台前拿了一个很漂亮的盒子,把它装入信封,再跟着亚蓓出去,在她反对前挤进她的车里。他一路闲聊,仿佛她进城访友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和她在饭店的大厅分手,假装和他熟识的一名职员聊天。 "你能不能收下我这个盒子,雷诺?事后再把它丢掉就行了,不过可不要让别人看见你。" "我会交给我太太的。"他低声说。"但是她也许期望的不只是得到盒子而已。你今天要做什?啊?" "跟踪舍妹。"他坦承道。"她要和一个人在酒吧见面,我想去瞧瞧那个人是谁。她是个漂亮的姑娘。" "我看见啦。她几岁?" "刚满十八。" "唔啦啦……"雷诺同情地嘆道。"幸好她不是我的女儿……对不起……"他慌忙道歉。 "你能不能进去看她有没有跟某人坐在一起?然后我再进去佯装无意间撞见他们。我不想在那人出现之前进去。"他猜想她是来和一个男人见面,她不大可能开两个多小时车来找女朋友。 "当然。"雷诺欣然答应,并且接过一张面额不小的钞票。韦特菲大人一向出手阔绰。 裘恩假装在柜台忙着留言,等雷诺回来。"她在里面。朋友,你有麻烦喽。" "也许吧。对方是什?人?你认得他吗?"他开始害怕妹妹会不会惹上了黑手党。 "当然认识。他经常来这里钓女人。有年老也有年轻的女人。" "我认得他吗?" "可能。他每次出远门支票都会跳票;除非有旁人在场,他绝不给小费。" "很有趣嘛。"裘恩申吟道。 "他是个穷光蛋,我想他是来挖金矿的。" "太好了,正是我们需要的。他叫什?名字?" "你一定会喜欢的。威尼斯的巴王子。他自称是威尼斯的王子,说不定没错。那儿大概有一万名王子。"不像英国也不像法国,意大利的王子比牙医还多。"他是个混球,长得很体面。她还年轻,分不出是非。我记得他的名字是罗伦。" "多?伟大的名字。"裘恩听完这段话,一颗心跌到了深渊。 "反正别指望他会付小费。"雷诺再次提醒裘恩,裘恩谢完他,就摆出心不在焉、一本正经的态度走进酒吧。雷诺看在眼里暗中叫好,裘恩是真正的贵族,气派恢宏,无人能及,一点也不像那名"意大利面王子",这是雷诺给巴罗伦的绰号。 "喔,你们在这里……抱歉……"裘恩堆着一脸笑容,装出不期而遇的神情。"我只是想来和你吻别。"他瞟一眼妹妹身边的男人,一副极端乐于见到他的表情。"嗨,很抱歉打扰你……我是亚蓓的哥哥,韦裘恩。"他悠闲的伸出手,他的妹妹则在座位中蠕动。而这位意大利面王子却不以为意,显得油滑、精明。 "在下巴罗伦,……很荣幸认识您。令妹非常迷人。" "谢谢。我完全同意。"他轻吻她一下,声称必须先回店里开会,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他的表演固然不着痕迹,亚蓓却很清楚自己又有大麻烦了。 裘恩匆匆赶回办公室,立刻拨电话给母亲。 "妈妈,我想我们有点小问题。" "什?问题?或者我应该说那人是谁?" "她和一个看起来有五十岁的家伙在一块儿,根据丽池饭店职员的说法,他是个有名的猎艷高手。外表还算像样,一肚子草包。" "该死!"莎拉在电话中骂道。"我应该拿她怎?办?再把她锁起来?" "她现在年纪不小了,这可没那?容易。" "我知道。"她气急的嘆口气。亚蓓才回家两天就有了麻烦。"我实在不知道拿她怎?办才好。" "我也一样。我不喜欢那小子的模样。" "他叫什??"她问,似乎这很重要。 "巴罗伦王子。大概是威尼斯人。" "老天!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一个意大利王子。我的天,她真是个傻瓜。" "我附议。不过她实在太漂亮了。" "这才更教人头痛呢。"莎拉绝望地喊着。 "你要我怎?做?回去拉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出来?" "也许这是最好的作法。不过你还是先别管她,她反正会回家的,我再和她谈谈。" "精神可佩。" "才不呢,"莎拉说。"我好累。" "不要灰心。我认为你很棒。" "你只知其一。"他对儿子的鼓舞很感动。她需要在面对亚蓓之前打打气,而亚蓓直到午夜才驾着劳斯莱斯回家。这表示她十点离开巴黎,对她算是相当合理的时间。不过莎拉听见亚蓓进来时,仍然很不高兴,守在屋里等她出现。 "晚安,亚蓓。玩得开心吗?" "很好,谢谢你。"亚蓓紧张的面对母亲,外表却很冷静。 "我的车呢?" "很好……我……对不起没有先问你。希望你没有要用车。" "我的确不用。"莎拉镇静地说。"你何不来厨房喝杯茶?开了半天车一定累了。"这些话吓坏了亚蓓。这次她死定了。妈妈没有破口大骂,只是口气死板板的。 她们在厨房坐下,莎拉泡了薄荷茶,亚蓓一口也喝不下。"你哥哥裘恩今天下午打过电话来。"莎拉盯住女儿的双眼说。 "我知道他会打。"亚蓓恐慌的说。"我只是和意大利的一位老朋友见面……是我们的老师。" "真的?"她母亲说。"很有意思的说法。我查过宾客名单,那天晚宴他也来了。巴王子。我看见你和他跳舞,对不对?他很英俊。"亚蓓无言以对的点头。她不敢和母亲拌嘴,只想听听她的处罚会是什?,可惜莎拉还有许多话要说,亚蓓因而有如坐针毡般难受。 "很不幸的,"莎拉继续说。"他的名声非常不好……他时常来巴黎……找有钱的女人。有时候他混得很好,有时候不好。不过他不是你应该交往的对象。"她没有抗议亚蓓未经许可就进城,也没提她的朋友年纪太大,只从理性的角度点明她的新朋友是个猎人,莎拉以为这?做能够打动女儿,可惜没有成功。 "人们总是这?批评王子,这是出于嫉妒。"她天真的说,不敢和母亲起正面沖突。因为她直觉的知道这?做必败无疑。 "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他告诉我的。" "他对你说这些?"莎拉吓坏了。"你不觉得他是为了掩饰自己才说的,以免别人批评他?这是烟雾,亚蓓。老天有眼,你并不笨。"可见她对男人总是很笨,尤其是对这个意大利恶棍。 这天下午裘恩又打了几通电话,对亚蓓的新朋友,大家的评述一致不乐观,他是麻烦的代名词。 "这人不是好东西,亚蓓。这次你得相信我,他在利用你。" "你在吃醋。" "胡说。" "本来就是!"她对母亲大叫。"打从爸爸过世以后,你就没有其它男人,你觉得自己又老又丑,你想把他据为已有!"这一连串话令莎拉张口结舌,不过她依然平静地对她说话。 "但愿你不相信这些话,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我每天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你爸爸——"她想到威廉不禁伤感起来。"我才不会以一个威尼斯来的猎艷高手交换你爸爸。" "他现在住在罗马。"亚蓓纠正道,仿佛这是重点,莎拉则对年轻人的愚蠢完全无法置信。有时候她对孩子们的混乱生活震惊得说不出话。当然年轻时代的她和前夫佛雷也是弄得一团糟,她一面提醒自己,一面试着和女儿讲道理。 "我不管他住在哪里,"莎拉的火气开始往上升。"你不能再和他见面。听见了吗?"亚蓓没有作声。"如果你下次再开我的车,我就报警抓你回来。亚蓓,你最好听话,否则你的日子不会好过!听见了吗?" "你不能再规定我做什?,我十八岁了。" "而且是个傻瓜。那个男人想的是你的钱、你的名气。你要保护自己,离他远一点。" "假如我不听呢?"她挑衅道。莎拉没有答案。也许她应该把亚蓓送去韦特菲堡和菲利、无趣的嫂嫂及无趣的孩子们合住。不过菲利不会是妹妹的好榜样,他的周围有太多女秘书、烂女人和恶劣的花招。他们到底都是怎?回事?菲利娶了他不爱的女人,裘恩和每一个女人,以及她们的母亲上床,现在亚蓓又为这个威尼斯来的骗子和家人作对。她和威廉到底做错了什?,会生出这群无法理喻的子女?她自问。 "不要再这?做。"她警告完亚蓓便上楼回房。不久之后,她听见亚蓓砰然关上她的房门。 亚蓓规矩了一星期就再次失踪,这次开的是标致旅行车。她坚持去探望老朋友,莎拉无法证明却也不相信她。直到她和朋友出远门度假,莎拉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是去外层空间,不过起码是和朋友在一起,不是和那个威尼斯来的痞子厮混。 然后裘恩也出去度假,从尼斯、坎城、蒙地卡罗寄了当地的报纸给莎拉。上面全是巴王子和韦亚蓓小姐出游的消息。 "我们应该怎?办?"莎拉绝望的问。 "我不知道,"裘恩答道。"我们最好亲自去一趟。"他们在下一周抽出时间双双赶去找亚蓓。亚蓓完全不听劝,声称他们彼此深爱对方。 "当然啦,你这个小傻瓜。"裘恩试着说服她。"他猜到你的价值有多高了。有了你,他可以一辈子躺着不用动。" "你的话好恶心!"她尖声大叫。"你们两人都一样!" "不要再当呆子啦!"他也还以颜色。母子俩将亚蓓架回旅馆守住她,她立刻熘掉了,而且干脆失踪一星期。她回来时,罗伦和她在一起。他没命的向他们致歉,表示自己不应该不和他们联络……莎拉的双眼像箭一般不断刺向他。她担心得半死,又不便报警,深恐制造丑闻,丢尽韦特菲家族的脸,她知道女儿一定和罗伦在一起。 "亚蓓心情不好……"他说下去,谦卑地请求他们原谅。 可是亚蓓打断他,直率地对母亲说︰"我们要结婚。" "休想!"莎拉悍然回绝。 "那我们就再逃走,直到你答应为止。" "你在浪费时间,我永远不会答应。"莎拉转向罗伦。"你听好,我会切断她的经济来源。"可惜亚蓓没那?容易被唬住。 "你不可能完全切断的。你知道爸爸留给我的在我二十一岁就会由我全权继承。"莎拉很遗憾对她提过此事,而罗伦闻讯似乎喜不自胜,裘恩见状都快要吐出来了。这件事情谁都看得一清二楚,唯独亚蓓是盲目的。她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毫无人生历炼,但却热情如火,这是最可怕的组合。"我要嫁给他。"她再度宣布。莎拉讶异的注意到罗伦毫无表示。他在让他的准新娘独自奋战,这不是好预兆。 "我会尽全力阻止你们。"莎拉的誓言使亚蓓的双眼射出惊人的恨火。 "你从来不要我快乐,你恨我。"不过裘恩戳穿了妹妹自以为是的胡言乱语。 "拿这话去对别人说吧,我从未听过更笨的话啦。"他转向未来的妹夫,希望能唤醒他的理性和良知,可惜这个骗子两者皆欠缺。 "你真的要娶她吗,巴罗伦?有什?意义?" "当然不啦。你们吵成这样,我的心都碎了。"他的眼珠一转,除了亚蓓,每个人都觉得他荒谬绝伦。"可是我能说什?……我爱她。她代表我们两人说话……我们要结婚。"他再说下去就要唱起来了,裘恩简直是哭笑不得。 "你不觉得愚蠢吗?她才十八岁,你都可以当她的祖父了。" "她是我生命中的女人。"他宣布。他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从未结过婚,玩世不恭至今。眼前的这一头羊太肥了,假如他能弄到韦小姐,她的家族拥有全欧洲最大的珠宝店,外加土地、头饺、祖上遗物,这是不容熘走的良机,也不是等闲者办得到的。而巴罗伦可不是等闲之辈。 "假如你们都这?肯定,为什?不等一阵子?"裘恩的话只换来两人的摇头。 "我们要顾及颜面……"罗伦一副行将落泪状。"我才和她共度一个星期,她的声誉……万一怀孕怎?办?" "我的天!"莎拉跌坐下来。这个说法令她作呕。"你现在怀孕了吗?"她干脆质问亚蓓。 "我不知道。我们没有避孕。" "太好了。我等不及过几星期才听得到结果。" "我们要在今年夏天结婚……不然最多等到耶诞节。在莫斯堡举行婚礼。"亚蓓的话似乎事先经过罗伦指点,这是事实。他要举行一场豪华婚礼,以免他们轻易摆脱他。反正他们休想摆脱得了他。一旦结婚,这桩婚姻即将成为永恒。他是天主教徒,以后还要和亚蓓在罗马的教堂再补一次仪式。他已经告诉过亚蓓说这是他唯一的条件。他唯一在乎的是在上帝面前真正的永结连理,亚蓓听到这些话时泪如雨下。幸好莎拉没听见这一段。 他们几个人一直争执到深夜,直到裘恩声嘶力竭,莎拉的头比整座旅馆还大,亚蓓几乎晕倒,罗伦连忙叫人送来冰块、嗅盐、冷毛巾。莎拉最后只好让步。就算她不答应,亚蓓也会私奔。她想说服他们再等一年,但是他们连这点也不肯。罗伦坚持尽快结婚,以免亚蓓怀孕。 "我们何不等等看有没有怀孕再说?"莎拉笃定的建议。结果他俩甚至不肯等到耶诞节。罗伦知道他已经惹毛了尊贵的韦特菲家族,假若不能快刀斩乱麻,他们说不定会想出治他的办法,婚礼也就永远举行不成了。 于是他们最后决定八月底在莫斯堡举行婚礼,只邀请少数几位客人,不发新闻,不准铺张。罗伦有点失望,不过他保证会在意大利举行盛宴,而莎拉立刻保证她不会出一毛钱。 这是一个可怕的夜晚。事后亚蓓搬去罗伦住的旅馆。她再也不回头了,她就像着了魔一般执意要摧毁自己。 婚礼在莫斯堡安静的举行。亚蓓穿着狄奥设计的婚纱小礼服,戴着美丽的帽子,娇艷如花。莎拉则因为她没有怀孕而大呼上当。 菲利、琦莉从伦敦飞来赴会,裘恩将亚蓓交给新郎,赛伟负责拿戒指,莎拉却巴不得赛伟把戒指弄丢。 "你看起来可真高兴。"艾梅和莎拉在院子喝香槟时低声说。 "我可能会在午餐前吐出来。"莎拉惨然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娇滴滴的女儿在自家草地前羊入虎口,由一名天主教神父和英国国教的神父主婚。这等于是双重枷锁,对亚蓓则是双重灾难。罗伦整天忙着和每一个人攀谈、对酌,畅谈他渴望能够和伟大的公爵、亚蓓的父亲认识。 "他有点过分,是不是?"菲利一贯的含蓄这次居然逗笑了母亲。"可悲的东西。" "可不是吗?"琦莉和他相较简直太可爱了。现在莎拉有两个她不喜欢的家人。不过琦莉仅仅是无趣而已。罗伦却令她恨之入骨,也教她心碎,因为这代表她再也无法和亚蓓保持亲密。家人对新郎的观感不是秘密。 "她怎会以为自己爱他?"艾梅绝望地说。"他的用心太明显啦……根本就是贪婪。" "她太年轻,不了解男人。"莎拉对这方面自然最有资格表示意见。"她将会在短期内认清许多事。"她再度想起自己和范佛雷的婚姻,没想到亚蓓竟不能幸免。全世界除了亚蓓,人人都知道这是个错误的选择。 婚礼结束后,亚蓓和罗伦飞往萨丁尼亚度蜜月,去拜访他的朋友。这全是他的说法。而莎拉根本不相信他会有什?像样的朋友。 新人离去后,一家人悒郁的坐在花园,觉得永远失去了亚蓓。菲利照旧不太在乎,一迳和艾梅的一个朋友聊天。不过对其它人而言,这是一场葬礼而非婚礼。莎拉只觉得对不起亡夫。威廉若是看到罗伦,恐怕会当场气晕。 莎拉在他们抵达罗马后曾经有她的消息,之后直到耶诞节才听到一些蛛丝马迹。亚蓓从来不接母亲的电话,也不回信。她显然还在生气。她倒是和裘恩通过两次电话,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幸福。第二年亚蓓完全不回家,也不准莎拉去看她。裘恩飞去罗马找她。他告诉莎拉说她很严肃、美丽,而从他们的共同帐户看得出亚蓓花钱如流水。她在罗马买了一幢小别墅,在郊外又买下一幢度假别墅。罗伦买了一艘游艇、一辆劳斯莱斯和一辆法拉利。裘恩还发现妹妹根本没有怀孕的迹象。 第二年亚蓓总算勉强回家过耶诞节了。她不对任何人多说话,倒是送了母亲一只漂亮的手镯。她和罗伦稍后又去卡帝那滑雪。他们之间到底怎?样,旁人很难揣测,她甚至不肯对裘恩坦白。最后打探出实情的是艾梅。她在伦敦和菲利、奈杰开过会之后飞往罗马,之后她对莎拉说她觉得亚蓓难看极了。她的眼眶下有阴影,骨瘦如柴,从来不笑。而且每次她去见亚蓓,罗伦都不在场。 "我认为他们大有问题,只是她还不想对你承认。不要拒绝她,她终究会来找你的。" "但愿你是对的。"莎拉悲痛地说。失落感沉重的压迫着她。因为无论她多?努力,她已经失去唯一的女儿整整两年了。 经过痛苦的五年,亚蓓才终于再次回到巴黎。他们夫妇是来参加韦特菲珠宝店三十周年扩大庆祝会。韦特菲家借用了罗浮爆的一部分举行盛会。艾梅动用于她和政府部门的关系才好不容易借到这个场地。整座罗浮爆都暂时关闭,上百名的警卫用来维持安全。巴罗伦自然知道这是不容错过的机会。莎拉却没想到亚蓓会答应前来赴宴。亚蓓和罗伦已经结婚五年,莎拉对于母女间的疏远早已认命。她把注意力和关怀都投注给赛伟、裘恩,以及极少见面的菲利。菲利和琦莉结褵十三年,报纸上永远不乏他的绯闻,不过始终无法证实。根据有些人的说法是,韦特菲公爵很喜欢冒险。 莎拉举行的宴会是巴黎社交界空前的大事,她的主桌上坐满各省的省长,还有阿拉伯王储、希腊王子、美国政要,以及来自全欧洲各地的贵族。许多戴过他们珠宝和希望卖到他们珠宝的人都来了。这使得五年前的宴会相形失色。 莎拉对宴会之完美深感兴奋,安静的坐在一角欣赏眼前的盛况,有上千人在这里用餐、交流。裘恩带来一位美丽的女演员,莎拉在报上读到过她最近的一桩丑闻,她是裘恩的新欢。前一阵子他一直和一名迷人的巴西模特儿来往。他从来不缺女人,他也一直很谨慎。莎拉倒是渴望他能选一位妻子,可是二十九岁的他毫无安顿下来的迹象,她也没有逼他。 菲利自然带着妻子同来,不过整晚都和圣罗兰旗下的一名模特儿在一起。他一年前在伦敦认识她,两人似乎有不少共同点。他也还是很留意裘恩的女朋友,包括现在这位女演员,可是始终无缘和她说话。他花了好多时间才找到琦莉,正在和希腊王子聊她的马。 莎拉愉快的注意到亚蓓是全场最美的女人。她穿着紧身黑衣,露出迷人的身段,长发披到背后,戴着亮丽的钻石项链和手镯。其实她用不着戴首饰也美得令人屏息,莎拉很庆幸她能回来参加宴会。当然她明白他们夫妇的来意。罗伦整晚都在对显赫之士下功夫,不断在记者面前摆姿势拍照。莎拉和他的妻子都默不作声的观察他。莎拉轻而易举就觉察到其中有蹊跷,她要等亚蓓自己对她说,只是亚蓓从来不开口。她留到很晚,和老朋友们跳舞,尤其是一位一直垂青她的法国王子。有太多男人渴慕亚蓓,她今年二十三岁,艷光四射,可惜她却和罗伦共同生活了五年。 次日莎拉带大家去吃午餐,慰劳他们对晚宴所做的贡献。艾梅、裘恩、琦莉、菲利、奈杰和他的设计师朋友。亚蓓和罗伦也都到齐了。赛伟这时已经走了。他向莎拉苦苦哀求数月,希望去肯亚探望朋友。起初她不答应,但是熬不过他的央求,终于同意了。十四岁的他一心只想看看这个世界,走得愈远愈好。他爱母亲,也爱法国,对于未知的异乡却怀着憧憬,对非洲、亚马逊,以及所有家人绝不会想去的地方似乎丁若指掌。他已经有自己的主见,有一点像威廉,也有点像莎拉,具有裘恩的热情和威廉的幽默。不过他的冒险心和追求粗犷生活的热情却在家人当中独树一帜。其它人都宁可待在伦敦、巴黎。 "我们相形之下可真是无聊的一群。"莎拉笑着说。赛伟已经写过信回来描述他见到的野生动物,并且求母亲准许他以后再去。 "他绝对不像我。"裘恩咧嘴而笑。他情愿坐在沙发上也不要去狩猎。 "或者我。"菲利居然自己笑了。罗伦立刻开始无休无止的叙述他和非洲某国王子的无聊故事。 餐后大伙陆续离开。裘恩要和朋友去度假,菲利与琦莉将飞回伦敦。奈杰要和朋友在巴黎逗留几天,艾梅和莎拉将一起回去工作。只有亚蓓没有走,罗伦则声称要去买些东西,先行离开了。这是多年来亚蓓首次有和母亲谈心的意愿。当两人终于独处之后,莎拉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 两人都点了意大利咖啡,亚蓓坐到母亲身边,眼中分明饱含不快乐,并且对母亲露出凄惨的神情,眼中的泪水也突然冒了出来。 "我想我现在没资格抱怨了,不是吗?"她悔恨的说。莎拉拍拍她的手,希望能代她受苦,能够在当初就免于她吃苦。不过她早已经痛苦的学到这是不可能的。"你们都警告过我了,所以我现在是咎由自取。" "你要抱怨是绝对有权利的。"莎拉决定好好问她。"你很不快乐吧?" "嗯。"亚蓓抹掉泪珠。"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太年轻、太愚昧……你们全看出来了,我却这?盲目。"莎拉知道这是实话,却无从安慰她。亚蓓如此不快乐令她几乎心碎。她已经适应了经年见不到这个女儿的失落感,而今她见到亚蓓之后,又痛惜她浪费了这些年的黄金岁月。 "你当时还小,"莎拉替她开脱。"又很倔强。他却十分精明。"亚蓓点点头,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他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知道他的每一步。" "你们知道的还只是一点点而已。我们一到罗马,等他弄到他想要的东西,态度立刻变了。他早就选中一幢房子,还说这是为我们的孩子选的。然后他买了车、游艇……之后我突然再也见不到他。他成天和朋友在一起,报纸也注销他和别的女人的相片。每次我问他,他总是笑着说那些是他的老朋友或是表亲。他八成和全欧洲一半人有亲戚关系。"她直视着母亲。"他欺骗了我许多年,连掩饰都不掩饰。他随心所欲,还说我没办法阻止他。意大利没有离婚,他和三位大主教有亲戚关系,他说他永远不会离婚。"她绝望的坐在那里。莎拉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罗伦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而他居然还有脸来这里和他们同桌进餐,参加韦特菲家的宴会,和他们的朋友打交道,背地里却羞辱她的女儿。莎拉气疯了。 "你要求过他离婚吗?"莎拉抚模着女儿的手,担忧地问,亚蓓点点头。 "两年前,当他和一个罗马的名女人陷入热恋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报纸上全是他们的新闻。我认为没必要再和他拖下去。"她开始啜泣。"我好孤单。"莎拉搂住她,她擤擤鼻子,继续叙述。"去年我提出离婚,但是他还是拒绝。我必须认命,我们是永远分不开了。" "他娶的是你的存款,不是你。"这是他一贯的企图,照裘恩的说法,罗伦十分幸运。他从亚蓓身上刮了不少油水,不断让她付钱买各种东西,如果她爱他也就罢了。但是这些年来她完全不爱他。他们最初的热情很快就消褪一尽,之后一年所余,只剩下灰烬。"至少你和他没有孩子。假如你能脱离这个婚姻,没有孩子会比较单纯。你还年轻,以后再生也不迟。" "和他是不会有孩子的。"亚蓓凄凉地说,声音降得很低。"我们连孩子都不能生。" 莎拉着实吃了一惊。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听到什?出人意表的事。"为什??"他当初要娶亚蓓时曾经扬言她说不定会怀孕,这是他不肯拖延婚礼的唯一借口。而他并没有老得无法生育,他今年五十四。她生赛伟时,威廉的岁数还要大呢,而且身体并不好。"他有什?问题吗?" "他小时候生过重病,无法生育,是他的叔叔告诉我的。他根本没对我提过。我问起他时,他居然笑着说我很走运,因为这是天生的避孕装置。他骗了我,妈妈……他说我们要生一打孩子。"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的滚下她的脸庞。"我觉得我会忍受和他维持婚姻关系,只要能够有孩子,我并不在乎恨他。"这种渴望不是任何东西能够填补的。在这漫长的五年里,她无人可爱,也没有人爱她。连她的家人也和她断绝关系,为了他,她与家人为敌。 "这不是生孩子的理由,亲爱的,"莎拉说。"你不能让他们生长在悲惨的环境下。" "我们反正现在也不同床了,三年来一直是如此。他从来不回家,只偶尔回来拿钱、换衣服。"亚蓓的话令莎拉注意到一个重点,于是暗暗谨记在心。巴王子并不是完美的罪犯。"我什?也不在乎了,这就像是在坐牢。"她也的确像个囚犯。在明亮的白昼下,莎拉明白了艾梅对亚蓓的形容是什?意思。亚蓓显得憔悴、苍白,极端不快乐。 "你要不要回家住?你是在莫斯堡结婚的,说不定可以在这儿离婚。" "我们在意大利又结过婚,在教堂。如果我在这儿离婚,到了意大利也不合法,以后还是不能再婚。罗伦说我必须认命,他不会离开我的。"这个婚姻陷阱比莎拉的第一次婚姻更可怕。不过她知道一定得找个法子救女儿脱离火坑。 "我能帮你什?忙?你需要什?,亲爱的?"莎拉悲伤地问。"我会立刻和我们的律师商量,不过你得再和他熬一段日子。他终究会需要比你还要大的宝藏,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跟他谈条件了。"她默默的承认他是个难缠的对手。 亚蓓以奇异的眼光注视她。她倒是有一项迫切的需要。不是离婚,也不是孩子,不过这项需要至少可以使她的人生比较有意义,她早就考虑到这方面,只可惜和母亲的冷淡关系使她开不了口。 "我想开一家店。"她低语道,莎拉吃了一惊。 "什?样的商店?"莎拉猜想也许是服饰店。 "韦特菲珠宝店。"她肯定地说。 "在罗马?"莎拉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意大利拥有举世闻名的珠宝商,所以未曾考虑在那儿开店,再说亚蓓的年纪太小了,不适于经营。"很有意思。你确定吗?" "完全确定。" "万一你决定离开他,不管离婚与否,到时候那家店怎?办?" "我喜欢意大利,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她的脸首次出现了神采。"我有不少好朋友,那儿的妇女好时髦,戴成吨的上好珠宝。妈,在那儿一定会大为成功的。"莎拉同意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她还需要时间消化它。 "让我考虑一下,你也再想想。不要太草率。那是一件繁复的工程,必须付出惊人的心血和努力。你得拼命工作,从早忙到深夜。去和艾梅谈谈,也和裘恩聊聊……你在做以前一定要非常肯定。" "这是我去年一整年的期望,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向你开口。" "啊,你总算开口啦,"莎拉笑着说。"我会和你的哥哥商量的。"她正色道。"我也会想办法解决你和罗伦的问题。" "你不可能的。"她伤心的说。 "这个很难说。"莎拉打心底相信罗伦要的不过是钱,只要时机敲对就行了。她希望那个恰当的时机能够赶快成熟,以免亚蓓再和这兔崽子拖下去。 她们又聊了一小时才手牵着手走回珠宝店。莎拉感到好温暖,庆幸能够再和小女儿如此亲近。自从亚蓓十几岁到今天,她觉得完全失去了她,一如失去依兰般痛心。然而现在亚蓓回来了,莎拉只觉得一颗心轻快了起来。 亚蓓在屋外和母亲分手,去找老朋友喝下午茶,一个和她同校、最近才结婚的女孩。亚蓓羡慕她的纯真,如果能重新再开始该有多好。她的生命是这?空洞,必须被迫和她痛恨的男人走完余生。如果母亲准许她开店,起码她可以有一项寄托,不用再坐在家里恨他,每次看见别人的婴儿就伤心欲绝。她可以没有丈夫的爱而拥有孩子,也可以没有孩子却拥有好丈夫,然而两者皆缺却是双重的惩罚,有时候她好纳闷自己怎?会遭到这种报应。 "她太年轻。"菲利在莎拉打电话给他时一口回绝。莎拉在裘恩那儿倒是得到了一张同意票,认为在罗马可以走出另一种风格。 "我们可以派人去帮她经营。那不重要。"莎拉将菲利的反对推翻。"真正的问题是罗马有没有市场。" "我想应该有。"裘恩在同一通电话上对母亲说。 "我想你照旧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菲利不客气的说,莎拉的心一抽。菲利真是本性不改。裘恩是他想成为的那种,而真正的他偏偏和裘恩完全相反。裘恩英俊、年轻、迷人,广受女性青睐。菲利这些年来愈变愈迂腐,甚至外表也开始像风干了一般,四十岁的他不但不性感反而有点猥琐,简直像个五旬老头。娶琦莉为妻对他毫无助益,不过这是他的选择,他要这种教养好、呆板、受人尊敬的女人。琦莉大多数时间与马为伴,最近在爱尔兰买下一座牧场。 "我想我们最好见面谈一谈,"莎拉一本正经地说。"你和奈杰能不能来一趟,还是要我们去伦敦?" 最后他们决定来巴黎。亚蓓和罗伦这时已经离开。五人争执了好几天,最后艾梅获得胜利。她指出若非威廉和莎拉当年有勇气尝试新的方向,今天就不会有韦特菲珠宝店。而且现在正值八○年代,一个扩大视野的年代,应该把触角伸向罗马,甚至德国、纽约。 "说的有理。"奈杰贊成。他最近显得愈来愈有威仪,风度依然翩翩,莎拉正在担心他会宣布退休,因为他已经六十好几。不过他和菲利不同,眼光还十分现代,喜欢新点子,有勇气开拓新的市场。 "我也贊成,"裘恩附和道。"我们不能安于观状,否则只会走下坡。其实我觉得早就应该想到这个主意了,不过现在的时机正好对了。" "到了晚上,菲利才勉强同意其它人的意见,不过他依然认为在英国再开一处分店要比在罗马另闢新战场包妥当。反正他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英国,任何地方都不值得他多瞧一眼。 莎拉当晚打电话告诉亚蓓这个好消息,这不啻是给了她天上的月亮。可怜的亚蓓渴望得到爱、方向、关怀。莎拉表示下星期会飞去意大利和她讨论细节。而在莎拉住在罗马的五天当中,她没有见到罗伦一次。 "他在哪里?"莎拉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 "在萨丁尼亚。听说他又有了新欢。" "他可真好。"莎拉狠狠的说,倏地想起前夫佛雷挽着妓女走过父亲家的草坪而来。她把这段往事告诉了亚蓓,亚蓓诧异的瞪着母亲。 "我知道你离过婚,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当年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没想到你会犯错……"或是嫁给一个把娼妓带到娘家的丈夫。四十年后的今天,这仍然是一个惊人的故事。 "任何人都会犯错。我犯了大错,你也一样。后来我爸爸帮助我脱身,然后我认识了你爸爸。你将来也会遇见一个好人。耐心一点。"她温柔地吻了女儿便回饭店休息。 此后的一年,他们疯狂地忙于布置新购得的店面。这家店比巴黎和伦敦的面积大。亚蓓兴奋得不得了,宛如孕育一个宝宝。她随时随地都在想着她的店,也不再介意罗伦的下落。罗伦对亚蓓的店不屑一顾,讽刺她一定会失败,出尽洋相。 莎拉雇用一家公关公司对意大利新闻界打知名度,亚蓓则举行大小宴会,想尽办法在社交界宣传新店即将开张,参加各种慈善活动、餐会。韦亚蓓女士突然间变为新闻界的宠儿。当他们预备正式开幕时,终于连罗伦也开始正视他们。他对朋友吹嘘这家新店的规模,他挑选的精品,还有哪些重要人物已经向他订货。亚蓓听说了这些消息,却忙得没空理会。艾梅在最后两个月赶来罗马协助她做最后的准备,她还挖到一位老朋友的儿子过来助阵,这名年轻人曾在着名的意大利珠宝店工作过四年。年轻人很轻易就跳槽而来,心甘情愿的和亚蓓并肩合作。他不相信自己会如此走运,也很崇拜亚蓓,亚蓓不久就和他结为好友。他聪明幽默、非常能干,已经有四个孩子和妻子,名叫马塞罗。 他们举行的开幕酒会在罗马是一项热门的活动,意大利的知名人士全部到场,甚至从伦敦和巴黎也来了不少他们的老主顾。连菲利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家华美的珠宝店;奈杰说就算他看到这家店之后马上死亡,也会快乐的死去。屋内的首饰光灿夺目,新旧设计并存,件件价值不菲。亚蓓为他们的成功欣喜无比。 亚蓓的两个哥哥都恭贺她的成就,为她骄傲。三天后他们各自回到各人的店里时,亚蓓的新店已经颇上轨道。 艾梅早一天赶回巴黎,处理店里的一桩小危机。珠宝店被人闯了空门,幸好由于安全系统周全,并没有损失任何财物。店内的员工饱受一场虚惊,艾梅必须赶回去为大家打气,提升士气。不过到目前为止,两家珠宝店的保全十分完善,不用担心宵小之徒的觊觎。 莎拉和裘恩搭上飞往巴黎的飞机时还在聊开幕的盛况。她也看见裘恩和一名漂亮的模特儿在酒会中聊天。不过她觉得裘恩最近收敛不少,即将三十岁的他,似乎规矩多了,报上也不再有那?多他的花边新闻。当他们快要降落时,裘恩道出了缘由。 "你记得查郁芬吗?"他忽然说,莎拉摇摇头。刚才他们在谈生意,因此她还以为他指的是客户。 "只听过她的名字。怎??我见过她吗?" "她是演员。你去年在周年庆中遇到过她。" "我还遇到了上千人。"莎拉说完就猛然想起来了。她在报上看过这个名字。"她不是几年前离婚,闹得风风雨雨吗?后来她又结婚……我好象看过一些她的消息……怎?啦?" 飞机着陆时他似乎很不自在,母亲的好记性令他受不了。六十四岁的她依然精明、貌美、强悍。他深爱母亲,只是偶尔很希望她不要如此留意细节。 "差不多……"他含糊的说。"事实上她正在办离婚。我是在她两次婚姻当中认识她的。"或者是在她结婚期间,莎拉太了解这个儿子。"几个月前我们又见面了。" "时间拿捏得真准。"莎拉对他笑一笑,有时候他在她面前仍然是个孩子。"你们的运气不错。" "是啊。"他的眼神突然令她恐慌。"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一定是的,都已经结过两次婚啦。她几岁?" "二十四。不过她非常成熟。" "那当然啦。"她不知道要对他说什?,总觉得不会喜欢这件事。 "我要娶她。"裘恩说完莎拉就觉得飞机似乎突然坠毁了,而事实上是机轮刚好着陆。 "哦?"她竭力佯装自然,心脏却跳得飞快。"你什?时候做的决定?" "上星期。我们都忙着开幕工作,所以我一直没有说。"他可真体贴。他居然要娶一个已有两次结婚记录的女郎。"你会爱上她的。"莎拉希望他是对的,到目前为止,她不喜欢他们任何一个伴侣。她已经放弃奢望,深信不可能会拥有她能够容忍的女婿和媳妇。 "我什?时候可以见见她?" "很快了。" "星期五晚上怎?样?我们可以在美心餐厅吃饭。" "好啊。"他愉快地说。 然后她壮起胆子问︰"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的。"她所害怕的正是这个答案。然后他被她的脸色逗得大笑。"妈妈,相信我。"她倒真是希望能够信任他,不过骨子里却觉得他走错了这一步。 当他们星期五在美心见面时,她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这个女孩果然美丽,具有瑞典式冰凉、金色的特质,修长、苗条,奶油色皮肤,蓝色大眼,浅金色的直发披在肩膀。她说她十四岁起当模特儿,十七岁开始演电影。她在七年内演过五部片子,莎拉却模糊的记得她曾经和一名导演在一起,由于尚未成年而酿成丑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和她一样私生活混乱的男演员;第二任丈夫则是一名德国的花花公子,听说她正想向他索取一大笔赡养费。不过裘恩坚称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他们在耶诞节即可结婚。 莎拉却不急欲庆祝此事,她只想回家大哭一场。历史又重演了。她的孩子正在盲目的走进这个女人的圈套,为何竟然毫无所觉?为什?裘恩不能只跟她玩玩就算了?为什?他要自欺的认为这种女孩适合娶进门?查郁芬美艷性感,双眸却是冷冷的,而且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毫无发自内心的温暖和诚挚。莎拉从她注视裘恩的眼神看得出她喜欢他、要他,却不爱他。这个女孩在在显示出是个善于利用他人的人。裘恩竟然认为她是可爱的小女孩,甚至深爱她。 "怎?样?"他在郁芬去洗手间时间莎拉。"她是不是很棒?你爱上了她吧?"他简直瞎了眼,她觉得好累。她的孩子全是瞎子。她只能拍拍他的手说她是个漂亮的姑娘。第二天裘恩来找莎拉时,她试着婉转地劝他。 "我觉得结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她感觉自己有四百岁,其笨无比。 "我也这?觉得。"他认为母亲悲观的口气很有趣。这不像她。通常她出言坦率,现在却不敢直话直说。她已经学到一次教训,因此不论自己有多?正确,她却不能一语道破而失去儿子。不过裘恩和亚蓓不同,比较不会完全跟她唱反调。"我想我们会幸福的。"他起劲的说。 "我可不敢确定。郁芬不是普通女孩,她的事业和人生都很复杂,而且她独立生活了十年。"她的说法是她十四岁逃家,为了当模特儿而休学。"她是个生存者,凡事只为自己。我不知道她和你想结婚的目标是否相同。" "这是什?意思?你认为她要的是我的钱?" "有可能。" "你错了。"他气呼呼的看着她。她没资格说这种话。而她却以他的母亲自居,认为可以批评他的女人。"她才从柏林的丈夫那儿弄到五十万。" "真有办法,"莎拉冷冷地说。"他们结婚多久?" "八个月。她离开他是因为他逼她堕胎。" "你确定吗?报纸上的说法是她为了一名希腊船业大亨的儿子而抛弃他,她的丈夫又看上了一个法国小泵娘。你遇上的可真是一群复杂的人。" "她是个规矩的女孩,只是经过一段艰困的日子。没有人照顾过她。她的母亲是妓女,她连爸爸都没有见过。他在她出世前就走了,母亲也在她十三岁那年抛下她。你想她怎?可能像我妹妹那样去念时髦的精修学校?"他的妹妹念过好学校还是犯下了大错,郁芬却没有出过错,她是个步步为营的机会主义者。裘恩正是她的目标。 "但愿你是对的。我只是不希望你不快乐。" "你必须让我们过自己的生活,"他怒目相向。"不能告诉我们该怎?过。" "我尽量避免。" "我知道。"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不想和她起沖突,只是很遗憾她不喜欢郁芬。他自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惊为天人。"你总是觉得你知道什?才对我们好,有时候你也会犯错。"他不愿意承认她鲜少出错。 "我也希望这次我错了。"她伤心地说。 "你会祝福我们吧?"这对他十分重要。他一直深爱母亲。 "只要你高兴。"她含着泪吻他。"我好爱你,不希望你受苦。" "我不会的。"他粲然道。他离开后莎拉呆坐了良久,思念着威廉,还有孩子们,心痛的纳闷为何他们各个都如此愚昧。 第十一章 裘恩和郁芬在耶诞节举行了公证,再回莫斯堡享用午餐。他们只请了四十位客人。裘恩一脸洋溢着幸福色彩,新娘穿着名家设计的灰褐色花边短礼服。可是这女孩的冷酷令莎拉不寒而栗。 艾梅也看得十分清楚,两个女人站在安静的角落苦笑。"为什?这种事一再发生?"莎拉摇着头,艾梅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我早说过——每次我看到你都会庆幸自己没有孩子。"其实这并不尽然,如今她也老了,偶尔会十分羡慕莎拉。 "他们的确教我头疼。我真不懂。她根本是一块冰,他却以为她爱他。" "希望他永远看不出真相。"艾梅说,她没有对莎拉说裘恩买了三十克拉的白钻送给郁芬做结婚礼物,还订了两个手镯。郁芬的收获丰硕,而这仅仅是开始而已。 亚蓓也来参加婚礼,不过没有带罗伦来,她有许多罗马珠宝盒的故事可说。她唯一的烦恼是必须花大笔经费雇用警卫。意大利的恐怖份子猖獗,他们不得不格外谨慎。不过罗马的生意好极了,连菲利都承认他看走了眼。菲利并没有来参加弟弟的婚礼,不过裘恩不在乎。他只要和郁芬在一起,有了她,他什?都不在乎。 他们要去大溪地度蜜月,之后到洛杉矶暂停,去找莎拉的姊姊珍妮。莎拉这些年来靠信件和珍妮维持密切的关系,而裘恩一向对亲人的感情浓厚,郁芬的目标则是到比佛利山购物。 莎拉送走了他们和宾客。亚蓓留下来过新年,使莎拉大为安慰。她们一起庆祝了赛伟十六岁生日。亚蓓说她还记得赛伟小时候的模样,不敢相信他也长大了。 "我看见你和菲利也有同感。你们似乎昨天都还很小……"她的心思飘向威廉,当年他们是那?快乐。 "你还在想念爸爸?"亚蓓问,莎拉点点头。 "它永远不会消失,你必须学会与它共同存在。"这就像失去依兰一样,她学会了承担这两次丧失亲人之痛,直到习惯那种沉甸甸的负担时时压在心头。现在亚蓓也有了类似的经验。缺乏子女的生活是她最大的痛苦,对罗伦的憎恨压在她的心头。幸好她太忙于处理店务,无暇分心多想这些事。 莎拉伤感的送走女儿,日子又恢复平静,不知不觉的到了夏季,孩子们又飞回去给她过生日。她今年六十五岁了,居然有点害怕,可是他们坚持要回来陪她庆祝。 "我真不敢想自己有这?老了。"她对艾梅说。不幸的是罗伦这次来了,十分扫众人的兴。 菲利和琦莉也回来了。琦莉滔滔不绝的叙述她的新马匹。她和奥运的马术比赛队在一起,最近又跟安妮公主在苏格兰打赌。她们是老同学,琦莉似乎完全不在意菲利根本懒得听,一迳叙述她的故事。他们的孩子也来了,亚力和丽丝分别是十四和十二岁,赛伟对两人很好,带他们游泳,打网球,逼他们称呼他"赛伟叔叔",实际上他只比亚力大两岁。 最后到的是裘恩与郁芬。她变得更美艷,而且姿态慵懒。或许是出于无聊,莎拉暗忖;一面为了把他们困在这里度周末而觉得罪过。还好她可以对他们介绍她与赛伟去波札那的旅游经历。她玩得很高兴,还认识了威廉在开普敦的亲戚。她带回礼物送给每个人,赛伟则带回来许多奇妙的岩石和稀有的宝石、黑珍珠。他热爱石头,直觉的了解它的价值,知道如何切割才能妥善保存。他特别喜欢在约翰尼斯堡参观的钻矿,想说服母亲买下一颗葡萄柚大小的原石。 "我不晓得要拿它做什?。"莎拉对孩子们说。 "在伦敦倒是会大受欢迎。"菲利说,不过他的心情不大好。奈杰最近病了,透露年底有意退休。菲利告诉母亲根本找不到人取代奈杰,她没有提醒儿子当年他是多?恨奈杰。如果他真的退休,莎拉将会非常惦念他。 他们在午餐时继续聊非洲之行的见闻,然后莎拉歉然的表示她大概令他们感到无聊。她看得出罗伦瞪着天空,郁芬也是坐立难安的。 琦莉想在午餐后去参观马厩︰莎拉告诉她并没有新添马匹,还是原来那些老马,不过琦莉仍然去了。罗伦去午睡,亚蓓要母亲看她新的设计图,裘恩则带赛伟和菲利的孩子坐他的积架新跑车出去兜风。于是只剩下菲利与郁芬无事可做,两人一时之间有些尴尬。菲利在她婚前只见过她一次,不过他承认她是个艷光四射的女郎。她的金发好浓,在阳光下几乎像是白色的。他提议陪她在花园散步。她称呼他"大人",而他似乎不以为忤,当然她也渴望能够冠上"韦特菲夫人"的头饺。她对他叙述她在好莱坞拍电影的经过,令他着迷,而他们似乎愈走愈靠近。他闻得到她的发香,低下头从她的胸口看得见她的胸脯。他几乎把持不住,觉得她性感得不可思议。 "你好美。"他说,她羞怯地仰首注视他。他们站在玫瑰花园的最里面,空气窒闷难当,她巴不得能脱光衣服。 "谢谢。"她垂下眼皮。长睫毛盖在脸颊上,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模她,被一股失去控制的欲火攫住。他把手滑进她的衣服,她申吟着贴着他。 "天啊,你好迷人。"他低声道,将她拉倒在草地上,两人的热情已经上升到几近疯狂的境界。 "不,我们不能——"当他脱下她的丝质内衣时,她轻声说。"我们不该在这里——"她反对的是地点而不是行为,也不是菲利。然而菲利根本停不下来了,他必须得到她,任何事都拦阻不了他。他饥渴的与她结合,她紧贴住他,催促、挑逗他,直到他在寂静的空气中失神的低吼,接着一切就结束了。 他们喘着气躺在地上,他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以及那种特殊的感受。他从未认识过这样的女人,而当他注视她时,知道自己必须再度占有她——一次又一次——当他再次这?做的时候,唯一听见的是她狂喜的申吟,他紧紧拥着她。 "天啊,你真不可思议。"他对她说。她担心是否有人听见他们,可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个将他推至疯狂边缘的女人。 "你也一样,"她说,仍旧感觉到那股悸动的滋味。"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相信她,继而支起身体瞅着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和裘恩在一起也没有吗?"她摇摇头,眼中似乎有另一种神情。"是不是哪里不对?"他露出满怀希望的表情,她摇着头抱紧他。她早就明白公爵和公爵的弟弟截然不同,次子永远无法继承爵位。她却希望能当真正的公爵夫人,不仅仅是贵夫人而已。 "那——那不一样——"她伤心的说。"我不知道,"她一副心乱如麻状。"也许他有问题。我们没有性生活,"菲利既惊又喜地瞪着她。"我总觉得他可能是同性恋。"她羞愧和年轻的姿态使他大为感动。"现在我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了。"她的话会使成千的女人对她大笑,不过她的演技绝佳,把菲利完全唬住了。 "我很难过。"事实上他一点都不难过,他乐极了。他也不愿意离开她,整理好两人的衣服。他们花了点时间才在花丛中找到她的内衣,忍不住笑起来,推测他母亲发现后会说什?。"我敢说她会以为园丁在这里搞鬼。"他淡淡的说法使她笑倒在地,长腿在他面前勾引他,使他再次欲火难耐。"我看我们该回去了。"他最后勉强说。不过他的整个生命都在这两小时起了剧变。"你今晚能离开他一下吗?"他问,暗忖能否带她去旅馆。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马厩的小棒间。那儿有十几块毯子和垫子。他今晚不能没有她,而这禁忌的游戏使他益发感到刺激。 "我试试看。"她说,这是她结婚以来最有趣的事——这次的婚姻。而婚外情是她的拿手好戏,三人行也是她热爱的游戏。她的第一任丈夫的双性恋,离开他之前她和他的哥哥、父亲都有染。葛维斯比较复杂,也有趣得多。裘恩很甜蜜,只是太天真。她从五月开始就觉得无聊透顶。菲利是她今年的最佳对手——说不定是永远的对手。 他们一路聊着天往回走,表面上似乎在闲话家常,其实她正压着嗓子挑逗他,告诉他他有多棒,刚才有多刺激,她等不及再和他重聚……待两人回到主屋时,她已经将他逼得快要发疯。裘恩的跑车驶进来时,菲利满面赤红,一副中暑的样子。 "嗨!"他挥挥手。"你们在做什??" "欣赏玫瑰花园。"她甜蜜蜜地说。 "在这种高温下?你真勇敢。"小朋友们一一下车,裘恩这才发现他哥哥的狼狈状,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可怜的宝贝,他是不是把你烦死了?"他在菲利离开后悄悄问。"只有他会在最热的时候拖着你逛花园。" "他是好意。"她答道,两人随即上楼休息。 这天的晚餐气氛愉快。人人都兴高采烈的聊天,只有菲利比较沉默,这并非不寻常,寿星莎拉自然最高兴,虽然明天下午孩子们就要离去。不过最近亚蓓重回她的怀抱,所以她感到格外满足。 他们当晚在客厅聊到很晚。郁芬站在裘恩背后不时摩擦他的双肩。罗伦居然又在打瞌睡。菲利一面喝白兰地一面瞪着窗外的夜色和马厩。 最后裘恩先和郁芬上楼。琦莉跟着告退,菲利不久后也离开。亚蓓和母亲继续谈天、玩牌。孩子们早已经上床了。这是一次完美的生日。他们开了香槟、分食蛋糕,祝母亲身体健康。 郁芬一回房就开始对丈夫施展各种魅术,这是她从德国丈夫那儿学来的整人花招,往往能令裘恩兴奋若狂。半小时后他就满足而力竭的呼呼大睡了。郁芬挂着笑容偷偷下楼。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短短的t恤,直奔马厩。 琦莉这时也睡了。她喜欢服安眠药以确保一夜安枕。菲利离开房间时她正在轻声打鼾。他从后面的小径快步走进马厩,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他进去后先让双眼适应黑暗,旋即看见了不远处的她,在月光下美若天仙,一丝不挂的跨坐在马鞍上。他爬到她身后贴住她丝缎一般的胴体,再将她抱下来带到毯子上。德军当年曾在这里驻扎,而今他在这里和郁芬亲热,拥着她求她永远不离开他。当他搂着彼此时,他知道他的生命再也不会同于以往。他不能让她走……她太与众不同、稀有,吸引力强大无比……他恍如上了瘾无法自拔。 亚蓓一点多回房就寝,把罗伦叫醒一起上楼。莎拉独自坐在客厅心烦的思索如何是好。 他们不能永远这样下去,罗伦迟早得离开亚蓓,他简直是拿她当人质,莎拉可不打算让他永远挟持她的女儿。每当想起这件事她就火冒三丈。亚蓓是个绝色美人,有权过比现在更好的生活。莎拉一面想一面走向阳台,并且回忆起战时和乔兴曾站在这里谈论各大诗人,试着忘却战事,忘却对威廉的挂虑。她本能的向门房小屋的方向走去。那儿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新的门房比较靠近大门,设备也现代化许多。不过她没有拆除旧屋,保留它作为纪念。她和威廉当初最先住在那里,依兰也是诞生和死于那儿。 她漫步经过马厩时听见一种异声,不禁担心会不会是老马病了。这里还有六匹老马,多半已经不太爱活动。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马儿都安静的在休息,但是她又听见了同样怪异的申吟声从马厩旁边的隔间传出。她迷惑的接近,弄不懂会是什?声音。她完全没想到拿一枝草叉自保,以免里面藏的是小偷或私闯进来的野兽。她走进去啪一声打开灯,瞪着菲利和郁芬交缠的肢体,两人都未着寸缕,一望即知他们在搞什?。她震惊地呆了半晌,看到菲利一脸惧色,然后她转过身让他们穿上衣服,忍不住又回过头怒不可遏的盯住两人。 她毫不迟疑的对郁芬痛叱。"你竟敢背着裘恩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你这个贱货,和他的亲哥哥,在我的屋子里!天大的胆子!"郁芬却一甩金色的直发昂然站在那里,连衣服也不穿,毫无愧色的面对莎拉。 "还有你!"她把箭头指向长子。"成天鬼混、欺骗你的太太、嫉妒自己的弟弟,你真教我恶心。我为你感到丢脸。菲利爵爷。"她打着哆嗦看着这对无耻男女,为裘恩,为他们不尊重周遭的亲人而痛心疾首。"假如我发现你们再犯,无论在任何地方,我会立刻告诉琦莉和裘恩。我也会派人跟踪你们。"她并不想做得这?难看,不过也绝不会轻易饶恕他们的不忠,尤其是在她自己的家里,背叛无辜的裘恩,他不该被如此糟蹋。 "妈妈,我……我很抱歉,"菲利用毛毯盖住自己,因为被捉奸成双而吓糊涂了。"我不知道怎?回事……"他眼看着快要哭了。 "她很清楚,"莎拉冷酷的盯住郁芬。"不准再发生这种事。"她望进她的眼底。"我警告你。"她转过身走出去。到了外面她靠在一棵树上失声痛哭,为他们痛心、难堪,也为自己流泪。她慢慢走回主屋时心中想的全是裘恩以及他即将面对的痛苦。她的孩子都是多?的愚蠢啊!为什?她从来帮上不上忙? 郁芬和裘恩离开莫斯堡回家的途中,变得沉默异常。她并不是生气,只不过不爱说话。他们离开的这一天气氛十分诡异,简直像是暴风雨欲来,这是赛伟事后对母亲的描述。莎拉绝口未提她目睹的一切,其它的孩子们都不知情的纷纷道别和离去。 回到巴黎后,裘恩问郁芬有什?心事。 "没事,"她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很无聊。"当晚他向她求欢,她拒绝了。 "怎?啦?"他追问,不懂她为何如此冷淡,她永远令人难以捉模。有时候他反而喜欢她抗拒他,觉得这样更能令他兴奋。今晚的她又是这种推拒的态度,不过这次她不是在跟他玩花样。 "住手,我累了,我头痛。"她以前从未用过这个借口,昨晚的事仍旧令她耿耿于怀,莎拉高傲不可一世的逼人气势和菲利那种做错事小孩的态度,都使她愤慨。后来她气疯了,甩了菲利两记耳光,结果他兴奋的再次和她。他们一直厮混到清晨六点才离开马厩,现在她自然是既累又恼。"别踫我。"她重复道。他们全是妈妈的宝宝,还有那个势利的妹妹。她知道他们全都不喜欢她,可是她才不在乎。她会得到她要的东西,不论那个老巫婆说什?都没用。而此刻她没心情,尤其对她的丈夫更没兴趣。 "我要你……"裘恩上下其手的挑逗她,被她抗拒得益发心猿意马,顿时觉得自己像个野兽一般生猛,急欲将她据为已有。"怎?回事?" "我今天忘了服药。"她说。 "待会儿再吃嘛。"她其实昨天就吃光了药,这几天她得特别当心。她这辈子堕胎的次数已足够了,更不想替菲利或裘恩生个小杂碎。以后如果裘恩逼她生产,她会去悄悄结扎。 "现在先别管。"他将她翻过去,对她升起惊人的欲火。这也是男人对她一贯的反应,她从十二岁起就知道男人要的是什?。裘恩现在要什?她也很清楚,不过她不会让他如愿。她喜欢折磨他。她睁着大眼以撩人的姿态躺在床上,假如他接近她,她就揍他。可是这时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她把他逼过了头,赤果的躺在那里,以身体召唤他,却假装不要他。 他飞快的与她结合,她对那股力量吃了一惊,也迅速的颤抖、瘫软的任由他摆布,之后又申吟一声暗咒自己的愚昧。不过她一向愚昧,而这次她也气极了。 "妈的!"她翻身离开他。 "怎?啦?"他以受伤的神情注视他。 "我说过我不想的,万一怀孕怎?办?" "那我们就生个孩子。"他打趣道。 "我不要,"她啐道。"我还年轻……我们才结婚。"她还不能透露实情,但是知道他很想要个孩子。 "好嘛,去洗个澡,吃你的药。对不起。"他吻她时毫无歉意,他的确想让她怀孕。 三星期后,裘恩下班回家时看见妻子跪在厕所干呕。 "喔,可怜的宝贝,"他扶她回床上。"是不是吃坏了?"他从未见她病成这样,而她竟以含恨的眼光瞪着他。她太清楚这是什?病了。这将是她的第六次。十二年来她已堕胎五次,这回又得去拿掉它。她的体质敏感,从第一分钟开始就会呕吐。 "没事。"她坚称。"我很好。"晚上她喝了点汤又全部吐光。 第二天她的情况不见起色,他不放心的提早回家照顾她。他接听电话时她不在家,是她的医生通知她明天早晨安排好为她堕胎。 "什??"他对着电话大吼。"取消它!她不会来了!"他打电话回办公室表示下午都不去上班了。她四点回家时正好面对他的火网。 "你的医生来过电话。"她盯着他,不一会儿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他正气得冒烟。"为什?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因为太快了……我们还没有准备……"她不晓得他会不会接受她的说词。"医生还说葛维斯刚逼我拿过孩子,不能这?快怀孕。" 他差点被她骗过,继而想起那是去年的事。 "我还没有完全复原,"她开始流泪。"我要生孩子,裘恩,但不是现在。" "有些时候这是由不得我们的。我不要你拿掉他。" "我要拿掉。"她倔强地瞅住他。她不会被裘恩说服的。菲利正要和她进一步发展,她可不想挺着大肚子和他幽会。 "我不准你这?做。"他们吵了一夜,第二天他没去上班,怕她熘去堕胎,直到她明白他对此事的认真程度,态度便恶劣起来。她决定给他一个当头棒喝。 "听着,天杀的,不管怎样,老娘非把他拿掉不可,说不定他不是你的孩子。"她的话果然如利刃一般刺中他的心口,他向后退几步,无法相信她。 "你在说这可能是别人的?"他惊恐地注视她。 "嗯。"她不带丝毫感情的回答。 "请问会是谁的?难道那个希腊痞子又回来啦?"他在他们婚前见过那小子两次,郁芬觉得罗伦很性感。接着她想到这可能是一个大笑话。孩子说不定是下一任的韦特菲公爵,不是裘恩之后,而是道地的公爵之后。她开始狂笑,笑到歇斯底里,结果被裘恩打了一耳光。"你怎?了?"她知道游戏必须到此为止,在拒绝怀裘恩的孩子之后,她就和裘恩恩断意绝了。现在必须把重头移到菲利身上。 "事实上,"她不怀好意的笑着。"我和你哥哥睡过觉,孩子也许是他的,所以你用不着再担心啦。"裘恩惊恐而悲痛的望着她,然后坐在床上又笑又哭。 "太幽默了。"他抹抹眼楮,不过他已经不再笑。 "可不是吗?你妈妈也这?想呢。"她决定对他完全吐实。她不在乎,反正她从来不爱他。"她在马厩发现我们搞的正起劲。"她的话使他作呕。 "我妈妈知道?"他吓坏了。"还有谁知道?菲利的老婆?" "我不清楚。"她一耸肩。"如果我要生他的孩子,大概得告诉她吧。"她有意刺激他,因为她不会为任何人生孩子,除非菲利肯与琦莉离婚再娶她,那?她也许会同意替他生一个以提升自己的地位。 裘恩以心碎的表情注视她。"我哥哥许多年前就结扎了,因为他的太太不想再生孩子。他有没有告诉你?或者他没有提?"裘恩很清楚这是他的孩子,他以憎恨的眼神望着她。"我不懂你怎会对我做这种事,我就绝不会对你这样。不过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最好相信。如果你为了我的钱才嫁给我,那?你不生下孩子就休想拿到一毛钱。假如你拿掉他,我不会给你钱,我哥哥也不会帮你的。你体内的孩子是一个生命……他是我的。你可以生完再走,再去找菲利。他永远不会娶你,他没胆量离开他太太。只要你好好生下孩子,我会给你一笔钱。但是如果你敢害死他,郁芬,我就毁掉你。你永远拿不到一分钱。我是说真的。" "你在威胁我?"她以含恨的目光注视他,几乎很难相信她自以为爱过他。 "没错。如果你故意流产,我也不会给你一毛钱,留下他,好好生下来,你就可以跟我离婚,拿一笔钱,正大光明的走怎?样?" "我得考虑考虑。"他走向她,有生以来首次想对一个女人施暴,一把抓住她的金发。 "你最好赶紧考虑,假如你杀了孩子,我发誓也要宰掉你。" 他将她推开便离开家。他出去了几个钟头,一面喝酒一面哭,回家时因为醉了而几乎忘记他的伤心事。到了早晨她表示愿意做这笔买卖,可是她要先拿一些钱。他说他会和律师联络,但是声明她必须住在家里,她可以搬进客房,因为他必须确定她在好好照料自己,等到生产时他也要在场。 她凶悍的瞪住他,以残忍的口气对他说︰"我恨你!"任何人也看得出这是她的真正想法。 她痛恨怀孕的每一分钟。菲利前几个月来探望过她,耶诞节以后就因为她肚子太大而不方便再来。她已经失去性感,情况也太复杂。他不在乎裘恩知道此事,反而很高兴被他知道。不过他不想撞见莎拉。他对郁芬说等她六月份生完孩子后会带她去度假;她不禁更加怨恨裘恩,因为他破坏了一切。她这辈子最希望得到的是菲利,希望成为他的公爵夫人。他说过他会离开琦莉。只是现在时机不对,因为她的母亲正在重病,再加上郁芬有了孩子……他劝她冷静的等一阵子,而这些话却使她更加激动,更加生裘恩的气。她开始天天打电话给菲利,捉弄他、诱惑他,在办公室、在家,不分昼夜,提醒他他们做过的事情,逼得他再度对她性趣大增,几乎等不及到六月。他们每天在电话中调情,通常一天数回,菲利愈来愈少不了她的电话,期待她打来。 郁芬和裘恩几乎不交谈。她搬进了客房,气色难看至极。她害喜六个月,两个月后又开始难受。裘恩相信一半是因为她恨孩子。他也看见帐单上全是她打给菲利的电话,不过他没说什?。他不知道这两人以后会有什?发展,这对他是不可思议的重创。唯一令他振奋的是即将出世的宝宝。郁芬不要监护权,也不要探望权,孩子将会完全属于裘恩。代价是一百万。他答应在她安然生完孩子之后就把钱拨给她。 他只和母亲谈过此事一次,解释他出售部分股票的理由。给郁芬的赡养费将掏空他的积蓄,不过他知道值得这?做。 "我抱歉我给自己惹来这?大的麻烦……"他向莎拉道歉。她不要他道歉,这是他的决定,不需要对她解释和抱歉。 "唯一受害的是你。我只是很遗憾。"她对他说。 "我也一样,不过至少宝宝归我。"他悔恨的说完便返回寓所和郁芬继续冷战。他已经请好保姆,布置起婴儿房,亚蓓表示她会从罗马赶来照料孩子,裘恩完全不懂如何养孩子。郁芬则宣布她要从医院直接回她的公寓。届时他们的交易完成,她帐面上也将多一百万。 四月下旬郁芬就开始收拾行李,仿佛等不及要离开,令裘恩开了眼界。 "你对这孩子没有一点感情吗?"他难过的问。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她只在乎菲利,或者他的贵族地位。 "我干?要有感情?我永远不会见他。"她没有母爱,对裘恩也情意俱断。她现在唯一感兴趣的是维系住与菲利的关系。 五月一日裘恩在办公室接到一通电话。韦特菲夫人刚住进妇产科诊所。 艾梅目送他离去前问他要不要她陪着,可是他摇摇头便跑了出去,半小时后他赶抵医院,等候进入产房。起先他有点担心郁芬不准他进去,不过几分钟后护士交给他一套绿色棉布衣和一顶帽子,带他到更衣室,再进入产房。郁芬正在里面,脸痛苦而又痛恨地看着他。 "对不起……"他立刻为她的情况难过起来,并且握住她的手,她推开手握住产台。阵痛极为剧烈,护士却说一切顺利,对第一胎而言,速度还相当快。"希望快一点。"他对郁芬说,不知道还能说什?。 "我恨你。"她咬着牙说,一面提醒自己可以得到一百万,只不过赚钱可真辛苦。 医生给她打了一针,她的生产速度减缓。裘恩紧张的守在一旁。和这个他不爱的女人困在一起感觉实在奇怪,他不禁后悔没有找个人陪伴他,因为他突然觉得好寂寞。 郁芬的阵痛开始变得频繁,裘恩十分同情她。大自然对她并不留情,要她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能生下那孩子。她的生产过程漫长而艰辛,甚至暂时忘了对裘恩的恨,让他按住她的肩膀,产房的每一个人都在鼓励她,直到入夜室内才传出一声细细的哭叫,医生接着抱起一个面红耳赤的男孩。郁芬泪汪汪的看看他,居然有了一丝笑容,然后她就别开脸不再看他。医生把孩子抱给裘恩,他流着泪摩擦他的小脸,宝宝暂时止住哭,感觉到父亲的存在。 "老天,他好漂亮。"他崇敬的说,把孩子抱给郁芬看,她摇摇头拒绝看他。 他们让裘恩抱着孩子回病房,过了好久才把郁芬送回病房。她请他出去,要护士把宝宝抱到育婴室,不要再抱他进来,然后她以毫无感情的声音面对她曾经嫁过的男人和孩子的爸爸。 "我想我们该说再见了。"她疲倦的说,没有和他握手、拥抱,也不带希望。他对她点点头。 "我很难过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他说。"宝宝很漂亮,他是不是……" "我想是吧。"她耸耸肩。 "我会照顾他。"他低声说,同时还在流泪。郁芬却并不伤感。 她一本正经地注视他。"谢谢你的钱。"这是裘恩对她唯一的意义。然后他就离她而去了。 第二天她便急着出院,一大笔款项今早已经进入她的户头。他果真付了一百万。 裘恩和保姆抱着婴儿回家,他给他取名为马克。莎拉带着赛伟到巴黎去看他;亚蓓当晚从罗马飞回来,抱着马克不放。在他短暂的生命中,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过他有一家爱他的人守着他。亚蓓抱他在怀中时只觉得一颗心好痛,充满渴望。 "你太幸运了。"那天晚上她对哥哥说。 "六个月前我可没有这种想法。"裘恩对她说。"但是现在不同了。"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心里想的全是他的儿子,以及拥有这孩子是多?走运。 这一年全家人再度团聚,庆祝莎拉的另一次生日。郁芬当然没有来,菲利则声称在伦敦抽不开身,避开了这次尴尬的聚会。莎拉从奈杰口中得知菲利正在和琦莉试行分居,不过她没有告诉裘恩。 裘恩带了马克和保姆同来,但大部分的育婴工作却是他在做。莎拉贊嘆的欣赏他替宝宝换尿片、更衣、喂食。唯一令她难过的是看见亚蓓注视哥哥的表情。她眼底的憧憬仍然令莎拉心疼。不过他们这次可以比较自由的谈话,罗伦没有来。这也是一个特别的假日,因为这将是赛伟在家的最后一段日子。他将在秋天进入耶鲁大学,莎拉为他骄傲极了。他主修政治学,副修地理。他透露第三年会去非洲做一个重大的实验报告。 "我们会想念你的。"莎拉对他说。她本身将会经常在巴黎,减少在莫斯堡的时间,以免一个人太寂寞,六十六岁的她对生意依然十分投入。刚满六十岁的艾梅也仍旧积极。 赛伟对于耶鲁大学抱着很大的希望,莎拉不忍心怪他。他将会在耶诞假期中回来,裘恩答应去纽约谈生意时会去探望他。两人正在聊此事,莎拉和亚蓓则逛到花园,亚蓓悄悄探询菲利是怎?回事。她也听到谣言说他分居了,和郁芬有染的传言则是艾梅在去年耶诞节透露的。 "这是一件丑事。"莎拉嘆着气说,依然颇为气愤。不过裘恩似乎恢复得很快,尤其是有了宝宝之后。"我们让你的日子很不好过,妈妈,是不是?"亚蓓遗憾的说,莎拉微微一笑。 "你们自己让你们的日子不好过。" 亚蓓噗哧一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哦?巴王子终于同意退出啦?" "不是的。"亚蓓盯住母亲,莎拉发觉她比往常平静得多。"我怀孕了。" "你什??"莎拉震惊至极。"真的?"接着她欣喜的搂住女儿。"太好啦。"她推开亚蓓,神情困惑起来。"我以为……罗伦怎?说?他一定乐极了。"不过眼看着这段婚姻更加巩固,却不是莎拉所愿意的。 亚蓓又笑了起来。"妈妈,不是他的。" "老天爷!"事情又变复杂了。她在一堵矮墙前坐下,仰头注视女儿。"你又在搞什?了?" "他是个大好人。我和他来往一年……妈妈,我情不自禁,我今年二十六,不能再过空虚的生活……我需要爱一个人……找一个聊天的对象……" "我懂。"她静静的说。她很心疼亚蓓孤寂的处境和渺茫的远景。"可是你怀了孕?罗伦知道吗?" "我告诉他了。我本来希望会把他气跑,可是他说他不在乎,大家会以为那是他的。事实上他上星期才向朋友宣布,他们甚至恭喜他呢。他疯了。" "不,是贪心。"莎拉理所当然的说。"那?孩子的爸爸呢?他怎?说?他是谁?" "他是德国人,住在慕尼黑,是那儿一个基金会的主席,他的妻子也是知名人物,不肯离婚。他三十六岁,十九岁时和她结婚。他们完全各自生活,不过她就是不肯离婚,不愿闹得有失面子。" "他对私生子这种有失面子的事又作何感想?"莎拉坦率地问。 "不太好,我也一样。可是我有什?选择?你想罗伦可能离开我吗?" "我们可以试试看。你呢?"她搜寻着女儿的脸。"你快乐吗?这是你要的吗?" "是的,我真心爱他。他叫欧路克。" "我听说过这个姓氏。你想他会娶你吗?" "只要他有办法。"她坦然说。 "万一他没办法呢?万一他太太不放他走怎?办?" "那?至少我有一个宝宝。"她一直渴望拥有孩子,尤其是看见裘恩的孩子后。 "预产期是什?时候?" "二月。你会来吗?"亚蓓问。她的母亲点点头。 "当然会。"她突然纳闷地问︰"裘恩知道了吗?" 亚蓓今早就对他说了。"他觉得我疯了。" "这一定是遗传基因作祟。"莎拉说完起身走回主屋。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她的孩子全都不会让她无聊。 赛伟九月前往耶鲁大学,裘恩十月依约去看弟弟。赛伟适应得很好,有两名室友、一个美丽的女朋友。裘恩请他去吃饭,两人谈得很愉快。赛伟热爱美国的生活,预备感恩节去加州探望珍妮姨妈。 裘恩回到巴黎时听说菲利和琦莉离婚了,耶诞节时他从报上看到一帧菲利与郁芬的合照。他把相片拿给也在店里的莎拉看。莎拉不悦的皱起眉头。"你看他会娶郁芬吗?"后来她问艾梅。 "有可能。"艾梅对菲利早已没有信心,尤其是近几年。"他也许会借此刺激裘恩。"他对弟弟的妒意不但没有减轻,反而一年比一年严重。 赛伟回来过了耶诞节,时光飞逝而去。他回学校时莎拉装整飞往罗马,照顾店务和陪伴即将临盆的亚蓓。 马塞罗还在店里帮忙,单独挑起整座店的责任,好让亚蓓安心生产。莎拉满足的看着亚蓓以意大利语对每个人下指令。她比任何时候都美艷,不过肚子很大。莎拉不禁想起自己怀孕的经历,每个孩子都是巨型宝宝。不过亚蓓倒是相当恬静愉快。 莎拉抵达后不久就请女婿吃午饭。开始上菜后莎拉便进入正题,不想再和罗伦演戏。 "罗伦,我们都是成年人。"他跟莎拉的年龄相仿,和亚蓓已经结婚九年。为年轻的错误而付出的代价似乎太大了,她急欲结束这个错误。"你和亚蓓并不幸福。这个孩子……我们都知道事实。是该结束的时候了,不是吗?" "我对亚蓓的爱永远不会变。"他夸张的说词使莎拉升起几乎遏止不住的怒气。 "我相信。不过这对你们都很痛苦,尤其是对你。"她决定换个战略。"现在你又戴了绿帽。你不觉得应该乘机做个明智的投资,同意离开亚蓓吗?" "投资?"他露出了兴趣。 "是啊?我想以你的地位,拥有美国的股票应该很不错,或者你喜欢意大利的股票?" "股票?多少股?"他不再吃东西,以便听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 "你看多少比较好呢?" 他做了个意大利式的手势。"呃……五百……一千万?"他在试探她,她摇摇头。 "不要太抬举自己,顶多一、两百万。"莎拉很满意终于有了一个开始,摆脱他固然很昂贵,不过她至少知道自己的策略没错。 "那?罗马的房子和别墅呢?" "这个我得和亚蓓商量,相信她会找到其它房子。" 他点点头。"你知道,这儿的珠宝生意很好。" "是的。"她淡淡的答道。 "我很愿意成为你的合伙人。"她听完只差没站起来给他一巴掌。 "这不可能。我们谈的是现金投资,不是合伙。" "那?我得考虑一下。" "很好。"莎拉说完把帐单付了,他并没有付帐的意思。莎拉事后没有对亚蓓提此事,不愿意制造太高的期望,以免事后不能如愿。不过莎拉热烈的祈祷罗伦能同意。 宝宝只差一个月就要生了,亚蓓急着将路克介绍给母亲。他在罗马找了一幢公寓以便研究一项计划,同时和亚蓓住在一起,陪她度过生产。莎拉这次没有反对亚蓓的选择。路克唯一的缺点是在慕尼黑有妻儿。 他高大、骨架突出,和亚蓓一样是黑发,喜爱户外活动、滑雪、儿童、艺术、音乐,富有幽默感。他试图说服莎拉在慕尼黑也开一家珠宝店。 "这已经由不得我啦。"她笑着说,亚蓓对她摇手。 "喔,妈妈,当然是的,不要假装你做不了主。" "唔,至少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你的想法怎?样?" "我认为现在作决定太快了。再说你如果去慕尼黑开店,罗马的店要由谁经营?" "马塞罗闭着眼都可以做。每个人都喜欢他。"莎拉也喜欢他,不过另外设分店依然是很大的决定。 莎拉后来又约罗伦吃了一次午餐,因为他始终没作成决定。莎拉曾经婉转的问过女儿对两幢房子的观感,亚蓓表示她痛恨它们,不在乎罗伦要它,只要她能脱离这个婚姻,她不惜放弃一切。 "为什??"她问母亲,莎拉含糊的带了过去。而在第二次的午餐当中,莎拉打出王牌,提醒罗伦假如亚蓓提出他们的婚姻涉及诈欺,举证罗伦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却隐瞒亚蓓,那?他们的婚姻可以宣告无效。莎拉坚定的打量他,几乎对他的惊慌失望。他还想抵赖,可是莎拉不让他得逞,她把现金降为一百万,外带两幢房子。他说他会通知她考虑的结果,再次把帐单丢给莎拉付。 裘恩每隔几天就打电话来探询妹妹的情况,到了一月中旬,亚蓓几乎快要发狂,路克再过两星期就要回慕尼黑了,宝宝却尚未出世,她则每一分钟都在膨胀。她不再上班,除了买手提包和吃冰淇淋,没有其它事可做。 "为什?买手提包?"她哥哥迷惑的问。 "那是我唯一能用的东西。我连鞋子都不穿啦。" 他失声大笑,然后告诉她郁芬来电话通知他四月份她要和菲利结婚。"将来可有好戏瞧了。"他对妹妹说。"我怎?向马克解释说他的伯母实际上是他的亲身妈妈?" "别担心。说不定你早就给他找到新妈妈了。" "我正在努力。"他故作轻快的说,不过谁都晓得他为郁芬的事饱受打击,这不啻是被亲哥哥狠狠捅了一刀,而菲利的目的也完全达到了。"他一定比我所知的更恨我。"他对妹妹伤心的说。 "他最恨的是他自己。"她明智的说。"我想他一直在吃我们全体的醋。也许他希望像小时候那样独占母亲吧。我也不明白。不过他很不快乐,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他还是不会快乐的。郁芬嫁给他的唯一目的是当公爵夫人。" "你真的这?想?"他不敢说这种说法能否缓和他的痛苦。 "我相信没错。"亚蓓毫不犹豫的说。"她和他见面的时候,你就听得到铃声大作,她要钓到这条大鱼。" "唔,他至少弄到一个天生的尤物。"他的话逗得她吃吃大笑。 "看样子你的心情好多了。" "我也希望你能赶紧轻松一点,快生掉那个小表。"他捉弄道。 "我正在努力!" 亚蓓的确竭尽了一切力量,每天和路克走好几英里,和母亲去采购、做运动、游泳。宝宝已经逾时一周,她说她要发疯了。最后一天,她又走了无数的路,吃下一碗意大利面,感觉有了动静。他们住在路克的寓所,她有两星期未见罗伦了,也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这天晚上路克要她下床走动,坚称这样会比较顺产。莎拉陪着女儿直到午夜,亚蓓终于开始心神不宁,对他们的笑话不再有反应,无法注意谈话的内容,还对路克发脾气。 "我很好。"她没好气的回答路克,莎拉本来想离开,不愿意打扰他们。而亚蓓的羊水这时突然破了,阵痛也剧烈起来。 他们打电话通知医生,医生要他们马上进医院。莎拉兴奋的陪着亚蓓坐进车里,该来的总算要来了,但愿亚蓓将来也能得到路克。 他们很快就赶到医院,护士把亚蓓送进产房,一小时后亚蓓表示她感到惊人的压力。路克守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用冷毛巾擦她的额头,不断跟她说话。莎拉很高兴他们是如此相爱、亲近,路克几乎使她联想到威廉。他和威廉一样善良、聪明,深爱他的女人。莎拉真是愈看他愈对眼。 当亚蓓开始用力,路克托住她的肩膀,替她揉背,毫无倦意。莎拉在一旁几乎帮不上忙。接着亚蓓的生产速度加快,整个室内都充满呼痛和加油声,然后他们看见了宝宝的头。莎拉亲眼看宝宝滑出来。是一个酷似亚蓓的女娃娃。亚蓓欢欣的泪如雨下,路克抱着她,她则抱着宝宝。这是一幅美丽的画面,一个难忘的时刻。当莎拉黎明回到旅馆时,觉得沐浴在爱与温馨之中。 第二天早晨莎拉打电话叫罗伦来见她。他居然已经有了决定︰他要两幢房子和三百万。这个代价非常高昂,不过莎拉深信只要能够打发他,任何代价都值得。 这天下午她到医院去宣布这个消息时,亚蓓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你是说真的?我自由了?"莎拉低下头吻她,亚蓓认为这是母亲送给她的最佳礼物。 "也许你可以和我回慕尼黑去,夫人。"路克抱着女儿说,莎拉闻言大笑。 路克在罗马多停留了两星期,但是之后他非回去处理公事不可。莎拉留在罗马等亚蓓出院,并且为她找房子。莎拉已经爱上新生儿。她的两个孙儿是她最近最大的收获,她不断向艾梅叙述她有多?兴奋,小马克是自从赛伟以来最可爱的宝宝,而雅丽是个真正的小美人胚子。 今年在莎拉的生日宴会上,出现了一个新而有趣的组合。亚蓓抱着女儿雅丽独自前来;裘恩带着马克。赛伟在非洲,但是运回两颗巨大的翡翠送给母亲,还详细指示了切割法。它们将可以瓖成一对美丽的戒指,赛伟认为母亲正好可以一手戴一个。 菲利带着郁芬回来,他们已经结婚,裘恩因此而十分尴尬。莎拉意识到菲利带着新婚妻子回来完全是居心不良,想要裘恩好看。不过裘恩处理得很好,并没有被哥哥扳倒。最有意思的是郁芬,她对自己生的孩子毫无兴趣,连正眼也不瞧一下。她大部分时间在更衣、化妆,埋怨卧室太冷或太热,女僕不帮她的忙。她戴的首饰也像圣诞树一般闪闪发亮,令莎拉暗觉好笑。她八成从菲利身上榨了不少油水;她也强迫每个人称呼她"夫人",连莎拉也干脆凑了这个热闹,私底下全家人都觉得郁芬的举止可笑之至。 亚蓓这次又带来一个意外之喜,在莎拉和雅丽在草地上玩的时候宣布。雅丽六个月大,刚学会爬,正想把一片叶子吃下去,亚蓓这时对母亲说她又怀孕了。这次的预产期是三月。 "我想是路克的吧?"莎拉镇定的问。 "当然啦。"亚蓓开怀而笑。她热爱路克,也从未如此幸福过。他将一半时间留在罗马,另一半时间在慕尼黑,除了还没有离婚之外,他和亚蓓的关系完美。 "他有没有希望很快就离婚?"她母亲问,亚蓓摇摇头。 "恐怕没办法。他太太正在用尽方法抗拒离婚。" "她知道她的丈夫另外有一个家吗?还有两个孩子?这?说也许会有用。" 亚蓓点个头。"他说必要时会告诉她。" "亚蓓,你确定吗?万一他永远离不成婚,你就得一辈子守着这些孩子。" "我会很快乐的,这就像你在战时拥有菲利和依兰,爹地当时不在家,你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见到他。"有时候事情就是没有保证。"莎拉只好尊重她的决定,她的生活和传统背道而驰,不过至少活得很诚实。连罗马的社交界似乎也慢慢接受了她。她现在又回到珠宝店,设计一些首饰。她还在提议要到慕尼黑开店。也许等她嫁给路克,他们就可以拥有一家分店。德国的生活素质很高,珠宝市场行情看俏。 亚蓓的离婚将在年底生效,这代表第二个宝宝不能冠罗伦的姓,对她将是另一种有待克服的障碍,但是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在她带着雅丽飞回罗马时,莎拉一点都不为她操心。孩子们全部离开后,她倒是再次想到他们的生活实在个个都充满高潮,有趣却艰辛。 赛伟三年后大学毕业,大部分的家人都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莎拉和艾梅同行,裘恩带着四岁的马克前去。马克是个破坏狂,所到之处的任何东西都会被他破坏。亚蓓没有带孩子,她又怀孕了,大伙已经习惯她挺着大肚子。这是她四年来的第三个孩子。雅丽与瑞钦在慕尼黑由路克照料。路克仍然没有离婚,亚蓓似乎已能接受现况。菲利和郁芬一如所料的并未出现。她在瑞士洗美容浴,菲利则太忙了,不过他送了一只裘恩设计的新款手表。 典礼过后他们全部住进纽约的加莱饭店。裘恩不断捉弄赛伟说他应该在纽约再开一家店,赛伟技巧的说将来也许会,其实人人都知道他想先到世界各地探索一番。他一离开纽约就要去波札那。他要飞去伦敦,再直接去开普敦。未来几年,他唯一的心愿是替韦特菲珠宝店发掘稀有的宝石。之后他或许会安顿下来,可是他目前不肯对家人做任何承诺。他太喜欢在丛林中探险、露营,不愿意肩负起经营珠宝店的重任。 "我猜你中了西部拓荒英雄的毒,"裘恩挖苦道。"你小时候戴那顶拓荒帽戴得太久啦。" "大概吧。"赛伟笑一笑,照例不以为意。他是个英俊的孩子,是长得最像威廉的一个,而在性格上却又完全不像他。他在耶鲁有一位女友,今年秋季要进入医学院,不过将会和他先去开普敦。到目前为止,赛伟对一切都不认真,只想出去旅行,搜寻奇石。莎拉戴着他送的两个巨大翡翠戒指去参加毕业典礼,她几乎随时戴着它们。 这天晚上赛伟和他的女友去格林威治村吃晚饭;裘恩和亚蓓为孩子请了临时保姆,以便安静的吃顿饭。 "你看他到底会不会娶你?"裘恩问妹妹,看着她的大肚子,她却笑着一耸肩。 "谁知道?我已经不在意了。我们和结婚差不多。我需要他时他总会出现,孩子们也习惯了他的来来去去。"她现在经常在慕尼黑陪路克。这是一项便捷的安排,连莎拉也慢慢适应了。路克的妻子在两年前获悉亚蓓的事,却仍然不肯离婚。他们两家有复杂的生意交往,在北方还共同投资了土地,她正在尽力控制他的钱,以免他离婚。"也许将来会。现在我们很快乐。" "你看起来是很快乐。我羡慕你有这些孩子。" "你呢?我在罗马听到一些谣言。"她取笑裘恩。 "不要相信你听说的。"他的脸微微发红。三十六岁的他尚未再婚,却有了一个深爱的女人。 "好吧,那?告诉我实话。她是谁?" "她叫桂康妮,听说过吗?" "好象有。她爸爸是不是几年前派驻伦敦的大使?" "对。她母亲是美国人,和妈妈可能是远房亲戚。康妮和我是去年冬天我去西班牙时认识的。她是个艺术家,也是天主教徒,而我离过婚。我想她的父母听说之后并不高兴。" "但是你没有在天主教堂结婚,所以在他们眼中你根本不算结过婚。"她和罗伦的婚姻使她成为这方面的专家。至少这是一段结束的历史。 "这是实情,不过我想他们比较谨慎。她才二十五岁,亚蓓,她好甜蜜,你会爱上她的。她很喜欢马克,说要生一打孩子。"当裘恩展示一张她的相片时,亚蓓觉得她简直像个小女孩,有一双棕色大眼,棕色长发,橄榄色皮肤,带着异国风情。 "这是认真的吗?"假如是真的,那?这将是继郁芬之后他第一次真正谈恋爱。有很长一段时期,他又回复了花花公子式的生活。 "我希望是认真的。不过实在不晓得她双亲的感觉如何,或是她本人的感受。" "他们应该觉得十分幸运。你是我所见过最好的男人,裘恩。"她说着轻吻他。她从小就深爱他。 "谢谢你。" 第二天早晨他们纷纷飞走,有如各有归巢的鸟儿。裘恩先回巴黎,再转往西班牙。艾梅与莎拉也返回巴黎。赛伟带着女友去开普敦。 "我们真是居无定所的一群,像游牧民族一样四散纷飞。"莎拉在协和飞机起飞时感嘆道。 "我可不这?想。"艾梅笑眯眯的说。她和那位财政部长将要去度长假。他的妻子终于在今年去世,他才向她求婚。经过这?多年后,这对她有如电击。不过她很想答应。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她也真心爱他。 "你应该嫁给他。"莎拉在喝香槟时劝艾梅。 "过了这?多年名不正言不顺的日子,我恐怕吃不消体面的生活。" 莎拉笑着拍拍她的手。"试试看嘛。" 莎拉在返回莫斯堡途中想着每一个孩子。她只希望亚蓓不要隔太久才结婚,至少不要像艾梅这样拖到今天。没想到艾梅终于要结婚了……她们做了多少年朋友……又走了多少漫长的路……共同体验过多少人生。 第十二章 莎拉缓缓移回窗口守候着孩子们。他们是多?有趣……多?迥异……多?可爱。他们下车时她绽开笑容。菲莉和郁芬从劳斯莱斯下来,她美丽,衣饰过于隆重,首饰也太沉重。三十五岁的她仍旧像二十岁,她锻炼得十分辛苦,一如她做每一件事。她大概只想到自己,从不顾念他人。菲利早就学到了教训。时隔九年,他依旧迷恋她,但是偶尔他会猜想裘恩是否乐得将她摆脱。如果这是真的,他会失望的。 亚蓓稍后驾着租来的小巴士赶到。她和路克卸下娃娃车、婴儿用品。车上装着他们俩生的三个孩子、两个他和原配生的孩子。亚蓓仰首望向楼上的窗口,似乎觉察到莎拉在那儿,不过她看不见母亲。她接过路克手中的宝宝,让他把各项用品带进室内。孩子们吆喝着跑上楼,想找他们的外婆,随即被室内的其它东西分了心而忘记了外婆。亚蓓含笑倾听孩子们的叫声在四周回响。她和路克这些年来果真是成绩斐然。 裘恩驾着岳父坚持送他的宾士六百抵达。这是一辆可怕的车,随时需要维修,不过正好装得下他所有的子女。康妮牵着两个女儿下车,她们嘻嘻哈哈的跑进来,长得好象她们的爸爸。裘恩正在开马克的玩笑,九岁的他英俊非凡。当康妮侧过身时,老远就可以看得见她隆起的腹部。这一胎将在九月出世,是他们四年来的第三胎。裘恩和康妮这几年并没有闲着。 最后是赛伟,开着借来的吉普车。他的皮肤很黑,结实高大。莎拉如果眯上眼,似乎看见走上前来的是威廉。 当她站在窗口注视他们,心中想的竟是威廉,以及他们共享的那些年,他们创造的世界,深爱的子女。这些孩子一头闯入茫茫人世,各有挫败,也各自站了起来。他们虽然截然不同,不过她爱每一个人。她再次走到摆满照片的桌子前,停下来欣赏每一张脸……威廉、乔兴和依兰……他们还鲜明的活在她的心中。其中还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在她母亲的臂弯里……新生儿的她……七十五年前的今天。 太不可思议了。光阴荏苒,无论美好或恶劣的时刻、软弱或坚强、悲剧和胜利,都融入过去,飞逝而去。 她听见门外有人轻敲。是马克和两个妹妹。 "我们在找你。"他兴高采烈地嚷道。 "真高兴你们来了。"莎拉向他走过去。满面得意。她一把搂住他,并亲吻两个小女孩。 "生日快乐!"他们说,她抬起头看见裘恩出现于门口,还有康妮……路克和亚蓓,菲利和郁芬,赛伟……假如她合上眼,她几乎看得见威廉,感觉到他和她在一起。他一向在她的身边,在她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 "生日快乐!"他们齐声对她说,她满足的笑着,不敢相信宝贵的七十五年竟然过得这?快。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伊甸园︰珠宝 伊甸园情梦1︰偷尝禁果的夏娃 伊甸园情梦2︰寻找真爱的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