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烟云》 第一章 从那个梦魇似的黎明以后,葛芮秋便受不了忍冬树的花香。而此刻,讽刺的是这股 气味就像要让她透不过气来了。 她站在灰狗巴士站外滚烫的柏油路上,等着欢迎贺强尼回来。贺强尼是几年前她教 高中英文时班上的学生,他父亲是个混混,镇上的人早就认为强尼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却没想到他比他父亲还更坏。 十一年前,贺强尼被判强暴奸杀一名十七岁的高中拉拉队队长。 今天,在她的协助下,贺强尼回来了。 车未入站就先传来引擎声,芮秋紧张地看四周,看有谁可能会看到这一幕。卖票的 吉鲍伯坐在由加油站改成的售票窗口,身影模糊;今年五月才从中学毕业,在便利商店 工作的谢杰夫正在投币买可乐。她发现原来在杰夫的卡车后有株茂密的忍冬,灰扑扑的 绿叶间簇生了一丛丛黄白的花。 找到忍冬花香的来源虽让她好过了一些,但仍然毛骨悚然。十一年前,在一个几乎 和今天一样热浪高掀的日子,安玛丽的尸体被人发现躺在一株忍冬树下。女尸上覆着朵 朵的忍冬花,大概是死者跟歹徒挣扎时摇落的花吧,花香几乎掩盖过血的沖鼻腥味。那 也像现在,是八月末,整个泰勒镇热得像个烤炉。芮秋正在往学校的途中,也是第一个 看到现场的人,此后,这恐怖的一幕再也不曾离开她的脑海。 而她不相信贺强尼是凶手的信念也未曾离开她的脑海。强尼夙有喜欢追求金发女孩 的恶名。他常不顾玛丽父母的禁令,偷偷跟她约会,因此当她的给验出有他的 时,此案便算侦破。据称那晚玛丽是要向他要求分手,强尼在一星期内便依谋杀罪被捕、 受审、定罪。至于强暴罪则被驳回,因为许多人,连芮秋在内,都知道他和玛丽的关系。 她一直相信她认识的这个男孩不会犯下这种大罪,她相信他唯一的罪,只是他是贺强尼。 现在,她只祈求她没有想错。 一声轮胎煞刮地面的声音传入耳中,巴士入站停住了。车门敞开,芮秋不觉抓紧皮 包的背带,盯着车门口,身体绷紧,白色的鞋跟微微陷入柏油中。 他终于出现在车门口。他,贺强尼。他穿了件白色t恤,旧牛仔裤和一双快磨坏的 棕色靴子,双肩宽平,t恤紧绷露出强健的双头肌,肤色竟是那么棕褐。他颇瘦——不, 该说「精瘦」,有如强韧的皮革。头发还是那么黑,不过比以前更长,几乎鬈鬈地快踫 到肩了。脸倒还是一样,虽然下巴像几天没刮,但她只要看一眼,绝对便认得出他。记 忆中那个阴着脸的帅气男孩依然阴郁而帅气,但已不是男孩,而是个令人不安的大男人 了。 她这才悚然惊觉贺强尼现在三十岁了,此外她对他已经没什么记忆。 这十年来他都在联邦监狱服刑。 他走到柏油路上放眼四望。芮秋站在路的另一边,甩掉如潮的思绪,正想往前走去, 鞋跟却陷在人行路上的小凹洞,踉跄了一下,忙稳住自己,这时他已经看到她了。 「葛老师。」他不带丝毫笑容上下打量她。那打量异性的目光让她有些胆怯。那并 不像男学生或以前教过的学生看老师那种尊敬的眼光。 「强——强尼,欢迎回家。」要将眼前这个男人像叫高中生一样的叫,实在很怪, 但她已不知不觉叫出他的名字。想来他也是不知不觉依着习惯称她为老师吧! 「家,」他看着周遭,不以为然道︰「是啊,家。」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杰夫的可乐罐像僵在半空中;他正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 着他们。芮秋知道强尼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泰勒镇了,因为杰夫的母亲艾达是镇上 第一大嘴巴。芮秋倒不是想保密,其实在肯塔基州的泰勒镇根本无秘密可言——至少秘 密是藏不久的,别家的事大家都会知道。然而她还是希望在掀起大波涛之前能让他有一 段平静的心理准备时间。只要镇上有一小撮人预先知道强尼要回来了,他们一定会翻天 覆地想尽办法赶走他。 而现在他们知道了——或者说,很快就会知道了,不过为时已晚。不满之声必然四 起,而且绝大多数是沖着她而来的,但这都是在他写信求她帮他找份工作,让他得以申 请假释,而她回信答应时早就料想到的。 她一向厌恶争议,更恨成为争议的焦点,但她一直深觉记忆中的这个男孩是受了冤 屈。现在她依然如此觉得。 只是,现在在她身边的陌生人已非她记忆中的男孩。外表变得高大沉郁,连目光也 近乎流露出不屑。 巴士司机下车来打开车腹的行李厢,她强自作出一脸沉稳。 「去拿你的东西吧!」 他的笑声像充满讥讽。「葛老师,东西都在我手上了。」 他将肩上一只脏脏的帆布袋晃过来给她看。 「哦,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他没应声,她移动脚步往她的车子走去,竟不知为何感觉仓皇失措起来。她当然不 曾认为从巴士下来的是她曾教过的十八岁男孩,但倒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男人。 她自己真像个呆子。 芮秋勉强压抑内心的惊惶,打开她的蓝车车门,回头正好看到强尼对谢杰夫比了一 个脏手势。看到他那往天指去的中指,她真的只有苦笑。 「一定得那样做吗?」她低声对他说。 「嗯。」 他绕过去打开后车门,把帆布袋扔进去之后,便坐到驾驶座旁。芮秋只得也坐入车 中。 真不可思议!一向宽敞的车子此刻竟狭隘不堪。他的肩膀宽得像要顶到她这边去。 一双长长的腿彷佛无处可伸,左膝只得靠着两位子中的换档桿板。他离得这么近,她只 觉得局促不安。他头转向她,深沉雾而蓝的眼珠(奇怪她竟不记得他的眼楮是如此)又 再度上下打量她。这回千真万确是打量异性的那种目光。 「请你扣上安全带,这是州政府规定。」芮秋几乎想拱起肩来挡住胸部。她一向并 不会对异性觉得手足无措。其实,这几年来,她几乎都快要对男人视而不见了。好久以 前,她也曾爱得轰轰烈烈,而对方在得到她付出的爱情与年少激情后,却转身将之弃如 敝屣。她捱过来了,但也学会了只有远离男人才是自保之道。 而现在她根本无法‘远离’贺强尼。他的眼光——她绝非平空臆想——落在她胸前。 她本能地低头看看自己。白底紫碎花的无袖针织洋装领口颇高,行动时裙摆拂着她的脚 踝,整体烘托出她縴细优雅的体态。她的穿着绝不可能让人想入非非,然而他的目光却 让她有宛如果裎在他眼前之感。她不知如何以对,只有装作浑然不觉。 芮秋心绪紊乱得手指发抖,连插了三次车钥匙才插入锁孔中。冷气孔吹出的热风简 直要窒息地,她忙乱地模索,按钮摇下车窗。外面的空气也不会更凉,她感觉前额上隐 隐有汗珠。 「真热,可不是?」她想这是比较安全的好话题。 他咕噜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呢!她换档,踩上油门,讵料车子没往前,竟往后直去,「砰」地撞上安全 岛上的一架公用电话。 该死!她一定是不小心把档推到倒车档去了。 霎时间他们俩都一动也不动。芮秋惊魂未定,而强尼则扭身看损伤的程度如何。 「下回记得试试前行档。」他说。 芮秋不语。她能说什么?只有推到「前行」档往前开去。如果车后的保险桿撞凹了 (这是极可能的)也只有等贺强尼下车后再说了。 「老师,是不是我让你紧张?」她正努力不撞上来车,把车子开上区隔本镇的双线 马路上。潮湿的热风将她一向听话的及额鬈发吹到脸前,让她几乎不辨前路。她胡乱地 将发丝拂开,推上头顶,心想同时对付贺强尼和开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再专心一 些,她一定可以两者兼顾的。 「当然不是。」她勉强笑道。这十三年的教书生涯可不是白教的。在混乱与偶发的 灾祸中保持冷静现在已经是她的第二本能了。 「是吗?你的样子就像在猜我会不会就要扑到你身上去。」 「什——什么?」芮秋吃惊得张口结舌,按着头发的手落在方向盘上,她震惊地看 了他一眼。她当然知道「扑到你身上去」是什么意思,她无法相信的是他会这么说她。 她大他五岁,而且即使在年轻时也从不是男孩子敢造次调笑的对象。再说,老天!她还 曾是他的老师,而现在也正在努力想当他的朋友呢——虽然,要当贺强尼的朋友看来比 她预期的困难。 「终究我已经有十年没跟女人——抱歉,我应该说女土——在一起了,你可能会担 心我会有些很急。」 「什么?」这回她真的惊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嘿,你看路啊!」他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芮秋忙看着前方,而他也已经出手扭方 向盘,一辆满载的运煤车轰轰驶过,她的小车像打冷颤般地嗦嗦抖着。 「你差点让我们都没命!我的老天!」 热气加上内心的紧绷让芮秋翻胃,她摇上车窗,幸好冷气现在已经凉了,她享受着 冷凉的空气扑在燥热的脸庞的感觉。 「老天,是谁教你开车的?你真危险!」 她没有回答,他沉沉靠回他的椅背,只有握紧的拳头泄漏出他内心的紧绷——还有, 现在他的眼楮已经牢牢盯着前方马路。 起码现在不用担心他那令人不安的眼光了。不过置之不理也许根本就是错的,要对 付年轻时的贺强尼唯一的方法便是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否则他不会放过人的。 「你不能那样跟我说话,」她打破尴尬的沉默。「我不准你那样。」 她双手握紧方向盘,直视前方,告诉自己要冷静沉着,这才是对付他之道。不巧公 车站和他们要去的地方正好分踞镇的两头,她还得再开十来分钟。星期四下午的交通流 量竟会如此大。就算正常最好的情况下,她都常边开车,边思绪乱飘。依她母亲夸张的 描述;她总爱造空中楼阁,而不脚踏实地管自己的事就好,也因此她不知有多少次车子 出差错的经验。 况且,这根本不是「最好的情况」。 「那样?喔,你是指我讲的猴急?我只是想跟你保证,你不用担心被攻击或什么的, 至少我不会对你如此。」 嘴上虽如此说,但他却放胆上下欣赏她的身体,好象故意要让她局促不安。如果他 是有意的,芮秋倒想不出他用意何在。在此刻,她可以算得上他在镇上——甚至世上唯 一的援手啊! 「你一定要如此难缠吗,强尼?」她低声问。 他瞇起眼楮。「别老是一副教师的样子;葛老师,我现在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你以前比较有规矩。」 「也比较有前途。规矩、前途一切都滚蛋了。你知道吗?我根本毫不在乎!」 她闭上了嘴。他的话就是要她如此。 沉默中车子一路前行,目的地就要到了,她稍微放轻松,再几分钟他就下车了。她 集中心神把车子停进老葛五金行的后门,五金行是他祖父在本世纪初就开的,现在由她 监督店务。 「从店侧边的楼梯上去就是你的房间。」芮秋将车子停好,从车侧掏出一把钥匙给 他。 「这是钥匙,房租从你每周的薪水中扣下来。我在信上已经告诉过你,工作是每天 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周一到周六,中午休息一小时吃午餐,希望你能早上八点准时上 工。」 「会的。」 「好。」 但他仍坐着,一手拿着钥匙圈,莫测高深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给我工作?你不怕我这种奸婬谋杀的人吗?」 「你我都知道你没被判强暴罪。」芮秋冷冷说道,但指头却紧张地箍紧方向盘。 「而我愿意相信如你所说的,你和安玛丽的关系是双方同意的,而且你离开时她人 还活着。这样,你可以下车了吧?我还有事要做。」 他一言不发地开门下车,芮秋不觉松了一口气。万一他真的很难缠,她真无法想象 要怎么赶他走。她脚踩煞车,小心地换档准备开车。一抬头,他竟一手支在车顶,指着 车窗要她摇下。 芮秋的嘴唇抿成一道线,按钮摇下车窗,热气又轰然袭来。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彷佛神秘兮兮的,脸凑得好近好近,就是一副要她受窘 的样子。 「什么?」她几乎是喝问道。 「我在高中就对你想入非非,现在依然是。」 芮秋震惊得张开嘴,他骄狂地对她一笑,站直身。 直到他迈开大步走开,她才发现自己目瞪口呆。 离五金店不远的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黄褐色车子。驾驶座上的人一瞬也不瞬地盯 着他们,看着他傲然走过停车场,身影消失在转角。蓝车子轮胎「滋」地一声,绝尘而 去,但看的人却几乎没注意到。 他回来了。贺强尼回来了。这位旁观者等这一刻等太久了。谣言竟然成真,但直到 他步下巴土,跃入眼帘,「旁观者」根本不敢相信。贺强尼。他终于回家了。现在该是 将十一年前的事解决的时刻了。 「旁观者」不觉露出跃跃欲试的微笑。 「你听说了吗?艾达说她儿子下午在公车站见到葛芮秋在接人,你绝对猜不到她要 接的是谁。」 「谁?」 「贺强尼。」 「贺强尼!天,他还在牢里呢!艾达一定说错了。」 「没有,她发誓杰夫是这么说的。他一定是假释或怎样出来了。」 「杀人犯也可以假释出狱吗?」 「大概可以吧!总之,艾达说杰夫看见他和葛芮秋在一起。你能相信吗?」 「不相信!」 「是真的,申太太,」芮秋插入她们的谈话。「贺强尼现在假释出狱,在老葛五金 行工作。」芮秋依然还为贺强尼的一番话惊魂未定,但还是不得不挤出微笑来应酬她的 邻居。泰勒镇最好的地方也是最糟之处︰你的每一件私事都难逃邻人的法眼。这两个妇 人正在克罗齐超市排队等结帐,吱喳得没注意到隔壁一行就站着芮秋。听消息的申太太 年约六十开外,是芮秋母亲的朋友。柯太太潘蜜拉差不多四十五岁,有个无法无天的十 六岁儿子,这儿子很可能下学期会让芮秋教到。芮秋本以为潘蜜拉有此孽子,也许较能 同情强尼的处境,但事实却非如此。 「哦,芮秋,那安家的人呢?他们听到一定会气死的。」申太太的眼神流露出对死 者家人的哀伤。 「你知道我也替他们难过。」芮秋说。「我一直不相信是贺强尼杀死安玛丽的。我 教过他,他并不坏。至少,不那么坏。」良心驱策她修改最后一句话。贺强尼一直是镇 民心目中的坏孩子;老撇着嘴、爱顶嘴,一身黑皮夹克,喝酒打架,肇祸咒人,还骑摩 托车。他交往的都是同他一样的混混,据说他们那伙人结党胡搞的勾当是泰勒镇前所未 见的。不论校内校外他都是个大麻烦,他机灵的口齿也挽救不了他的恶名。依芮秋看, 他唯一的优点便是爱看书。事实上,也就是这点才让她第一次想到也许他没有那么坏。 那年她还未满二十二岁,是第一学期教书。那天她刚好值班导护,她看到十六岁的 贺强尼大摇大摆地从学校侧门走出去。她于是尾随他,心想他大概是熘出去抽烟或做什 么坏事。然而他却走到停车场,某位同学的车后座,双脚脚踝交叉伸出车窗,一手枕在 头下,胸前搁着一本书,好整以暇地读起来。 发现时,他一脸桀骜不驯,而她则满心惊奇。 「贺家全是坏胚子。记得吗?以前贺巴克宣布他已信主,自封牧师,接着便向信徒 收钱,说要捐献给阿帕拉契山饥荒的孩童。后来却带着钱走了,又喝又赌,过得无比奢 华。他是为此坐了一年牢,但这还不是他做过最坏的事呢!」申太太咬牙切齿地说。 芮秋心想也许申太太就是当年给那个「教会」捐款的人之一。镇上的人都知道只有 那些比较容易受骗的人才会做那种蠢事。有哪个理智的人会相信贺巴克呢!她只温和地 说︰「他哥哥的错不能算到强尼头上。」 「哼!」申太太狺狺然道。 收钱的柜抬员贝蒂虽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听闲话,但却手不停地把芮秋买的东西放 入纸袋中。芮秋觉得像松了口气,但太阳穴鼓鼓抽动,表示她就要头痛了。她有这毛病 已经多年,从她明白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这个小镇起就如此了。爱与责任层层包围住 她,像个铁枷锁住她。她早已认命,甚至还能以苦笑来面对她的命运。她一直梦想飞得 又高又远,过个截然不同的生活,而现在她却只像鎩羽的鸟。她也算是十一年前那难忘 的夏天的一个受害者呢! 她的生活大概此后五十年都一样︰一个小镇老师。作育英才,让年轻的一代体会文 字的力量与美丽,一直是她的志愿。起先她还雄心万丈,但这些年下来她自知要启发这 些学生的想象力、创造力简直无异于在一整河床的牡蛎中找珍珠。只要偶尔有成就是工 作上的一大安慰了。 贺强尼就是一个在文字上有潜能的人,甚至可说是她最抱希望的一个。 一想到他,她真的头痛起来了,她胡乱从皮包里掏出支票簿,希望快走快好。此刻 的她实在没有余裕为贺强尼辩护,何况,不管他多无罪,他都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男孩 了。申太太的东西已结好帐放入推车中,而潘蜜拉也快结完帐。谢天谢地,再几分钟她 就可以脱逃了。 「贺苏安也只是个小贱货,抱歉我说脏话。她现在在底特律,我听说她在领社会救 济金,三个小孩来自三个不同的父亲,但她却从未结过婚。」 「天哪!」申太太摇头。 潘蜜拉点头又说︰「我是这么听说的。大家也都知道三年前贺盖迪溺毙时是全美最 大的毒枭。如果他不是嗑药嗑得晕陶陶,也不会溺死。」 芮秋深呼吸一口,暂且不理会欲裂的头。「我听到的却是他和朋友在船上玩,掉出 船去,砸到了头。没人能证明他除了酒外还服用什么。如果喝酒也算犯罪,那么镇上就 不知有多少犯人了。」虽然她现在对贺家兄妹中的某一人颇为头疼,但她还是觉得必须 指出真相,这也许可以扭转别人的某些观感。她和镇民一样对蜚短流长也很清楚,只是 大家都不知到底传言的可信度有几分。即使如此,大家还是津津乐道。谣传闲话一向是 泰勒镇的特色。她想,闲话一止,恐怕泰勒镇好多人都要闷死了。 虽然她挺身护卫,但她仍不得不承认申太太和潘蜜拉的话中有些的确所言不虚。贺 家人不是泰勒镇镇民心目中的好人,这点芮秋并无异议。她只是想给这个男孩——不, 现在是男人了——再一次机会。她不是要把贺强尼提升到圣人的地步,只是觉得就谋杀 安玛丽一事,他真的是坐冤狱。 「贺威利也到处都有小孩,我还听说有些派瑞区的孩子也是他的。」潘蜜拉低声地 说。派瑞区是坐落于泰勒镇外围的黑人区。虽然泰勒镇的人口头上个个支持种族融和, 但黑人还是自成一个社区。 「噢,简直不敢相信!」听到强尼父亲的丑事,申太太震惊无比。 「我是这么听说的。」 「总共三十七元六毛二,葛小姐。」 「什么?」 贝蒂重复一次,芮秋松了口气,忙开支票给她。贝蒂是她以前的学生,所以不用核 对驾照或其它证件;镇上的人都知道葛家的支票绝无废票,也知道贺家人的支票绝不能 收。 这就是泰勒镇——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底细。 「申太太,蜜拉,再见。」芮秋两手各抱一只纸袋,往停车场走去。申太太在后面 叫她,潘蜜拉也在叫什么,但她只一径朝外走。 芮秋头痛欲裂地开着车,觉得全身像被压榨一光,也许是这溽暑吧!或者是因为支 持贺强尼所受的压力?她一手从座椅旁的皮包掏出一罐阿司匹林,一路开车,一路干吞 了两颗。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而世界却从不曾写给我……」 芮秋脑中浮现出女诗人艾蜜莉.狄金逊的诗句。她一向喜欢诗,尤其最近她更觉得 那行诗句就像在写她一样。那诗句象征的是被紧锁在繁琐单调的日常生活中一颗冀望渴 求的灵魂。虽然她不乏亲友,但她老觉得自己踽踽独行,找不到性灵相通的知音。 这些年下来,她已经了解她并不吻合泰勒镇的生活模式。她和家人、邻居、同事、 学生都不同。她喜欢阅读,小说、剧本、传记、诗、书报,甚至麦片纸盒上的文字,她 什么都看。她爸爸喜欢看「每周商讯」和「运动画报」,妈妈和妹妹喜欢看食谱和时装 流行杂志。而她常自己一人可以快活地独处好几个小时。家人都是日子若不排得满满的 便不快乐,而她却以写诗自娱,甚至还梦想哪天会出版。 家人只是对她的「胡诌」纵容地笑笑。 然而她还是爱他们,他们也爱她。 有时她会想起在丑小鸭中的小天鹅那则故事。这些年来她不管怎么努力让自己像别 人,就是怎么也像不了。后来她终于知道只要装得像就好,这不难,又能使日子更好过。 她只要把她所想、所感觉保留百分之八十就可以。 车子驶入大门入口的石柱内,这占地两百五十英亩的庄园叫作「胡桃林」,是葛家 世代的祖居。车一驶入「胡桃林」,她便觉压力像从体内缓缓流失,太阳穴也不那么鼓 鼓悸动了。只要回家,她便会心神舒怡。她喜欢这幢她自幼成长的百年老屋;喜欢蜿蜒 穿过参天橡木、枫树林的车道;喜欢把春日点缀得五彩缤纷的山茱萸和紫荆花,长在后 院的桃树,和冬天绿只果掉满车道、庭院,冬天结果让他们嚼食的胡桃树。她喜欢看他 们养的几匹马在屋外木篱圈起的草场上吃草;喜欢爷爷及他岳父合盖的谷仓、三个小池 塘,和后院的一大片树林;喜欢她通常停车的那个老式车库;喜欢屋子的白墙红项,屋 前白柱拱出的宽阳台,和通往屋后的石子路。她抱着买来的杂物,走在石子路上,让老 屋的气息、景象、味道抚平她紧绷的神经。回家真好。 「有没有买猪排?你爸说要猪排。」芮秋的母亲莉莎在厨房门口迎她,声音一径是 急躁的样子。莉莎才不过五呎高,差不多九十磅重,而她遗传给女儿的也只有这副细瘦 的身材,其它便看不出相像之处了。莉莎的短鬈发以前是黑色的,现在依然是,只不过 是染成的。终年操劳暴晒,皮肤已经微褐而有皱纹,但却很巧妙地以化妆弥补。即使只 是在家,她也都是衣着整洁光鲜。今天她就穿了一套有腰身的翠绿洋装,配上高雅的金 饰和高跟鞋。莉莎年轻时是个美女,现今也依然风韵尚存。芮秋本人不是什么美女,所 以一直觉得在这方面可能让母亲失望。她的肤色五官都比较像父亲。 「买了,妈。」芮秋将杂物递给管家蒂妲。从芮秋有记忆以来,蒂妲便是他们的管 家。五十二岁的蒂妲不服老地穿了条踩脚裤和流行的宽恤衫。她的先生杰迪负责「胡桃 林」的一般杂务,他们两人虽然每晚回他们在派瑞区的小屋,但几乎可算得上是芮秋的 家人。 「太太,如果你告诉我需要什么东西,我也会上城去买的。」蒂妲边将东西带到流 理台,边不甚高兴地说。芮秋是她的宝宝,或者应该说宝宝之一,因为她自己有六个小 孩。她常说她不喜欢她的宝宝被使唤,谁都不行,即使是芮秋自己的妈妈也不可以。 「你知道我今天要你帮杰迪照料史坦。我又体力不好不能帮他。」 「如果他要吃猪排,今天肯定还不错。」芮秋从蒂妲倒出的东西中捻了一只香蕉剥 开皮。史坦是她亲爱的父亲,虽然很难置信,不过他真的已经七十多岁了。这八年来父 亲患了老年痴呆癥,几乎动弹不得,记性全失。只有偶尔才会从他的迷茫世界里走出来, 认出个人,或甚至开口讲话。 「是啊,他今天还认得我哩!甚至还问我贝琪又藏到哪儿去了,完全忘了她已经结 婚生女了。」莉莎弯腰从橱子下的橱柜拿出铁架。 贝琪是芮秋的妹妹,现在和她的丈夫薛麦可及三个女儿住在路易斯镇。贝琪是母亲 的翻版,不管外表或个性均是。芮秋心想这也是母亲较疼她的原因吧!莉莎从头到脚都 了解贝琪。贝琪以前当过拉拉队长、舞会女王,和莉莎一样对衣着和男性都很有兴趣。 而芮秋却总是埋首书中,不知在想什么。莉莎说她是在作白日梦,这可不是什么好评。 虽然在她们小时候,芮秋会暗地觉得心灵受伤,但母亲的偏心却不再令她难过。等她和 妹妹稍长,她成了父亲的掌上明珠,跟他上街、钓鱼、还为了讨父亲开心发愤学习五金 店的业务。父亲不在乎她美不美,不在乎她偶尔看书入迷到晚餐烧焦。这份亲昵的父女 关系成为她的宝藏,让她不介意贝琪和母亲的亲近。 「贺家那孩子来了吗?」莉莎的口吻是极不贊同的,边打开猪排边问。现在五金店 的一切几乎都是芮秋在管,她给贺强尼工作的事并没事先跟妈妈商量。实际上,她也是 到昨天,事情已无法再隐瞒了,她才告诉母亲的。正如她所料,光听到贺强尼要回来, 母亲便吓住了,再听说她雇用他,母亲说那还不如去请个魔鬼好了。莉莎气极了,芮秋 也知道为了以示惩罚,这几天她都得听些拐弯抹角的冷言冷语,比如她父亲问到贝琪, 而不是问她。 「是的,妈。」芮秋咬了一大口香蕉,发现已食欲全消,没吃完便甩掉了。「他很 感激我们给他工作。」她撒了个小谎。 她母亲哼了一声。「不是我们给他工作,我绝不会做这种事。事情是你做的,丫头, 你自己要承担一切后果。他会再攻击某个女孩的,记住我的话,或做出更可怕的事。他 一直都是这种人。」 「我觉得他会努力表现的,妈。蒂妲,爸爸呢?」 「他在舞宴厅中,杰迪放了一卷他爱听的猫王的录音带,他们正在那儿听呢!」 「谢谢,我上去看他。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就叫我。」 「你知道烧菜我是不用人帮的。」莉莎一向以手艺自豪,芮秋那句话只不过是稍微 回敬她的冷言冷语而已。 「我知道,妈。」芮秋放柔声音,对母亲笑笑便离开厨房,左转上楼。她和莉莎的 关系一直如此,时亲时刺,但她还是爱她。史坦的病是母亲的最大心痛。母亲爱她的丈 夫甚至超过她的疼爱贝琪。 快到三楼时,芮秋便听到猫王如痴如醉的旋律。号称舞宴厅的地方其实只是顶楼一 半的空间,以玻璃围出的午睡阳台罢了,?头一无家具,连楼下每间房都铺的消音地毯 也没有。声音在一室空荡的硬木地板中更扩大了。她虽然不是什么猫王的大歌迷,但此 刻也有闻声跳跃的沖动,这歌曲真的具感染力。史坦一向喜欢猫王,猫王死时他哭得像 痛失亲人。 走入舞宴厅,父亲正如她预想的,正合着眼,随猫王歌声点着头。猫王的歌是少数 依然存留在他脑海中的愉快记忆。 杰迪盘腿坐在史坦旁的地板上,口中哼着墦放的旋律,指头轻敲地板。他是个热情 的人,看到芮秋便露出微笑,芮秋对他挥挥手,歌曲的声音这么大,说话根本听不到。 她走到父亲身旁模模他的手。 「爸。」 他没睁开眼,甚至也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芮秋嘆了口气,缩回手指。她倒不是妄 想他会有不同的反应,这些天来,能看到他、知道他安详、给照顾得好好的,她就满足 了。 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起码她们可以把他留在家?。若没有杰迪 在他乖戾时照料他,再加上蒂妲的帮忙,她们只有送他上安养院一途了。 一想到这儿,芮秋不觉心头一震,史坦的主治大夫詹森医生说过,这病到末期时仍 免不了进疗养院的。每次莉莎一想到此便泪流满面。他们已经结褵四十一年。 史坦以前是个身高超过六呎二,重约两百磅的壮汉。现在他的块头仍是大,但疾病 似乎令他缩水了,也可能是现在他要倚靠芮秋,而非芮秋倚赖他,所以芮秋觉得他像小 了几号似的。但当她看着他头上稀疏的几根白发,心中对父亲的爱就像母亲疼小孩般的 强烈。衰老本就不是件快事,但这种在未崩坏前便攫走精神的病实在太恐怖了。 「我会一直在你旁边的,爸爸。」芮秋握紧爸爸的手,心中默许。 换了另一首歌「轻柔爱我」,甜美哀愁的音符让芮秋有怆然泪下的感觉。她每次一 哭便会鼻子不通。她忍住泪,最后再拍拍爸爸的手,跟杰迪挥挥手,便转身离去。如果 妈妈是在做那道拿手的南方炸猪排,一定要忙上半天,她可以先换件衣服,整理一下杂 乱的思绪再下楼。 她换上一条蓝绿相间的格子短裤,套上鲜绿的马球衫,隐约听到传来「伤心酒店」 的旋律。她梳着头发,又用手撩撩发丝,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她才发现她是认真在 审视自己的容颜,而不是匆匆照一下。她知道为什么;贺强尼的那番话像幽灵般盘踞她 的脑海,而她现在正下意识地想以他的眼光来看自己。 「我从高中就一直对你想入非非,现在依然是。」强尼的话不请自来浮现她脑海。 芮秋不觉握紧手中的梳子。他绝不是当真,他只是不知何故要让她受窘而已。她当然不 是那种男人一见便欲念升起的人。这也是她为麦可目眩神迷的原因。那么英俊出众的麦 可会跟她谈恋爱!即使当时,她都难以相信。 久已遗忘的心痛彷佛又来了。好久好久的事了,他在她颊上一吻,说了句「我们并 不合」便甩掉她。她的心碎了,然而他似乎不知道、也不在乎。此后她再也不曾想过麦 可——至少,不会把他跟自己想在一起。他早已不是她悬念的人了,现在他是贝琪的。 贝琪的丈夫。 她的思绪游移到另一桩目前最棘手的事︰她竟会令青少年时期的贺强尼「想入非 非」? 她根本不是那一类型的女人! 虽然毫不显老,但她就快要三十五岁了。由于怕日晒,所以除了眼尾几丝细纹外, 她的脸光滑没有皱纹。身材唯一的优点便是细瘦,连大部分十三岁小泵娘的身材都会教 她嫉妒。她的秘密之一便是到现在她还常去童装部买十二、三岁的男孩衣服穿。齐下巴 的褐色头发发梢向内卷,烘托出还算娟秀但没什么血色的鹅蛋脸,这当然离「美女」尚 有一段距离。眼楮大大的,眼形也很好,睫毛也很浓密,但眼珠子却是最不会撩起异性 注意的普通棕色。最常听别人形容她为「可爱」,即使这两年偶尔约会的劳勃也说她 「可爱」。 芮秋讨厌人家这么说她。「可爱」是用在小孩和宠物身上,不是适用于成熟女人的, 这形容词她老觉得刺耳。当然,劳勃不会知道她不喜欢被这么形容,她也从未告诉他。 他人不错,说她可爱只是要贊美她。劳勃开了家药局,本身是药剂师,收入不错,进退 有礼,人也长得不错,她相信他会是个好父亲。而她现在开始想要孩子。 算来她也该结婚了。若说麦可的变心曾给过她什么影响,也许就是对生命的狂热吧! 她知道天下被抛弃的女人不只她一个,那颗破碎的心早已痊愈,当然不会再为麦可心痛。 岁月加添了她的智能与毅力,而这两样都是好的婚姻所必须的。她之所以对劳勃还有犹 豫,是因为她发现和劳勃在一起,她并没有以前谈恋爱时欲生欲死的热情,但她提醒自 己︰她已非当年那个捧出自己一颗心、对未来美景充满无限期盼的天真小泵娘了。她已 经长大,变聪明了。 「芮秋!芮秋!快下来!」 妈妈对着楼梯大叫可是非同小可,芮秋一听马上打开房门,往厨房沖去。莉莎站在 楼底,手中还拿着尖尾叉,一脸不悦。 「你的电话,」芮秋未开口,她便先说了。「班从店里打来的。他说你最好马上去 一下,警方已经在那儿了。那个贺强尼惹祸了。」 第二章 警车停在五金店前,店外有五、六个看好戏的人被一名警察挡着不让他们进去。那 个警察是郝琳达,芮秋从车子跨出,认出她,她的妹妹前两年给芮秋教过。琳达看到芮 秋,挥手让她过去。她急急进入,一进门便当场呆住了。 地上伏着两个人,一人仰着,另一人俯趴着,另有三个警察蹲伏制压着那两人。艾 达的儿子,也就是杰夫的哥哥谢格雷去年才当上警察,他一膝压在俯趴的那人背上,枪 指插着那人的一头黑发。另一个警察叶凯瑞反手扭住那人的手。芮秋一看便知那人就是 贺强尼。另一个被押住的人,她倒认不大出来,只见警长魏吉米弯身从容地以两只手指 探那人喉头的脉搏。店?请的兼差奥莉薇睁着两只大眼呆看,店经理史班从储货室门口 出来。谁都没注意到芮秋进来。也许下午的阳光正烈,班没看清她人已站在那儿。 「葛太太说芮秋已经出来了。」班对警长说。 「好。」 「放开我,臭家伙!你把老子的手拧断了。」强尼吼着,想挣开扭他的手,但却被 扭得更紧,他马上口出秽言。芮秋听得呆住了,想到也许强尼真的是无辜入狱,但牢狱 生活确已使他和这纯朴良好的社区格格不入了。现在他会把警方也招惹出来,想必也已 够骇人了。 「再动,我就让你脑袋开花,人渣?」 谢格雷这声不屑的威胁简直令芮秋难以置信。不管强尼如何,她可不会坐视他在她 眼前被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趋前问道。 警长和他的手下、班和奥莉薇全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她。 「芮秋,我真的束手无策!」奥莉薇哭叫道。「班跟我保证我在这上班时,贺强尼 绝不会进店里来,哪知他来了,我早已紧张死了,接着安先生一踏进来,我就知道麻烦 来了。果真如此!他们扭打成一团,我便通知警察局了。贺强尼痛揍安先生的喉咙,把 他揍得不省人事,下手得那么重,竟然没揍死!」 「卡尔显然听到贺强尼回来的消息,他来找他,结果真给他找到了。我早上告诉你, 雇用他会出错,你就是不听。他才没来几个小时,瞧瞧这一切!」班指着地上。「他们 把店弄得稀巴烂!」 芮秋放眼望去,油漆罐、刷子、色板全掉得一地,一罐红漆流得黑白瓷砖地面都是, 装螺丝钉、螺帽的塑料桶踢倒,东西洒了一地,大铁罐?的鸟饵也倾倒出来,给踢凹的 铁罐滚在柜抬边,大概刚刚砸过什么人了。 「你要雇用贺强尼这种蠢事应该先来和我商量的,芮秋。」魏警长说。「任何人只 要有点头脑都会知道他一进城,安家的儿子就会来找他。虽然我得依法处理,但我不会 怪他们。卡尔的妹妹死了,而凶手返回我们镇上逍遥根本就是不对的。」他说着站直身 子,芮秋认出他脚下那人是安玛丽的哥哥卡尔。 「可否请你放开他?」芮秋沉声对谢格雷说,「他」指的是强尼。这些人都对他早 有偏见,伤他根本连眨眼都不会。这些年来她一直独排众议相信他无辜,现在她可不会 为了他不是她预期中的学生模样而就此弃他不顾。「有这么多警察,我很难想象我们有 谁会受他危害。他并没带枪吧?」 「据我所知,他没有。」叶凯瑞很快搜寻他全身,不情愿地对警长说。 「放开我,蠢驴!」 「闭嘴,否则你会快快回监牢。」警长低声咆哮道。 强尼回了一句三字经,芮秋暗吓了一跳。谢格雷的抢托敲着他的头,以示警告,叶 凯瑞则笑着将他的手再扭高。强尼哼哀着,芮秋看到了血丝。 「放他起来!」她很少这样抬高嗓门的。魏警官看着她,再看看手下,便点头了。 「让他起来,」他说完对刚被松开的强尼加了句︰「留神点,小子,否则就再让你 趴到地上去。」 「起来吧。」谢格雷站直身,但枪仍握在手中。 强尼站直,转身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双手握拳,像随时都准备迎接攻击,苍白的脸 上有点点血渍,眼中冒着怒火。 「有一天你没穿制服给我遇上,」他对谢格雷说。「到时再看看你有多厉害。」 「你这是在威胁?」警官厉声道。 「你住嘴。」芮秋对强尼说着,走上前伸指点点他的胸,像在告诫自己的孩子。她 出于本能,突然觉得跟他完全站在同一阵线。他绷着脸,看了她一眼,不再开口。芮秋 站在他和别人之间,像个盾牌似地保护他,根本忘了自己高不及他的肩膀,重量也许只 有他一半,只愤恨眼前的不公不义。只因为他是贺强尼,他就得受屈辱吗?他做了什么? 安卡尔不也跟他一起打斗吗? 瘫在地上的安卡尔申吟坐起,揉着后脑勺,转头看到强尼,他的脸孔扭曲了。 「婊子养的,」他吼道。「我会找到你的!你这凶手,杀了我妹妹就可以一走了 之?」 「够了,卡尔,」警官厉声道,说着将他搀起来。「你要告他攻击你吗?」 「哼,当然,我——」 「说句公道话,是安卡尔先出手的。」班勉强开口。 「听到没?」芮秋盛气凌人地看着魏警官。「你怎么不问强尼要不要告卡尔?公平 嘛!」 「芮秋——」魏警官像受辱了般。 「我不要。」她身后的强尼突然说道。 「别装好人,混帐!」卡尔啐道。「我会像你杀死玛丽一样弄死你的。记得她多美 吧?你糟蹋她以后,她还美吗?人渣,你怎么能这样对她?她才十七岁啊!」 「现在我听起来像是威胁了。」芮秋说,但这口舌的报复快感迅速被卡尔的一脸痛 苦淹没了。 「来,卡尔,我送你回家吧!」魏警官低声对流泪喘气的卡尔说。芮秋的心抽搐着, 为卡尔难过。妹妹死得那么惨他一定很难接受,但,她还是站在强尼这边。 「你告诉他不要再到这儿来,他再来我就告他擅闯私人产业。」芮秋对护着卡尔走 向门口的魏警官和他的手下清晰地说。 「天!芮秋,你难道一点同情心也没?卡尔爱他的妹妹哪!你该同情他才是。」班 对她冷酷的威胁觉得不可思议。 「我是同情他。」她转头看着强尼。他下唇裂开,血渍沾污了整个左颊,白色恤衫 上也沾了不少血。门外的车声显示警方已经走了,店又要开门营业。 「奥莉薇,你继续看店。班,存货点好了吗?明天一早我要跟你一起核对,如果还 未点好,最好先完成。」门上的铃铛叮铃一声,有顾客上门了,也许是刚刚在外头好奇 围观的人之一吧。 「您要些什么东西?」班走向顾客。芮秋连回头一望也没。 「你跟我来。」她的声音简洁有力,对强尼说着,手指一挥,便朝贮货室走去。贮 货室边的楼梯通向他住的二楼,他们可以不受干扰。她没有回头看他是否跟来,但她知 道他会跟来。只要跟贺强尼有关的事,她的第六感都准得教人奇怪。「我给你弄些冰块 敷嘴唇。」 楼上的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芮秋从冰箱的冷冻库取出冰块,包在毛巾中,递 给靠着炉边流理台站着的强尼。他一言不发,接过去便捂着肿起的嘴唇。看他微微抽搐 了一下,显然冰一贴上皮肤是很痛的。 「好,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了。」 「你是什么人?我的假释官?」 贺强尼一向如此利嘴,荒谬的是,芮秋竟觉得他的酸涩言语令她心安。那表示她记 忆中的那个男孩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一瞬也不瞬地迎视他的眼楮。「我是你的老板,记得吗?你的雇主。你刚在我店? 和人打架。我认为我必须听听你的解释。」 「好决定要不要开除我?」 「是的。」 他瞇起了眼。芮秋双手交胸等待。良久,他们两人都没有动。 强尼耸耸肩。「你要听实话?安卡尔打我,我起身自我防卫。随你信不信。」 「我信。」 他的解释简短,但说得一副挑衅模样,但这正是芮秋预期的态度。她稍稍放松了一 下。不管他外形变得如何,他终究还是原来的他。 看她坦承相信,他绷着脸,将冰毛巾掷到流理台,毛巾松开,冰块迸出来。芮秋不 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本能地伸手将冰块扫进水槽,却突然看到他的动作。他毫无预警地 双手一拉,将上衣从头脱出。芮秋皱眉,直觉地转向他,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一副结实 伟岸的胸膛。 他在牢中一定常健身。他的胸肌结实,小骯平坦,上臂肌肉鼓起,上身呈倒三角形, 胸膛上覆着胸毛。 她不觉倒抽了口气,暗暗叫好。 他一手拿着上衣,怀坏地看着她。显然他是要她受窘。她绝不让他得逞,她必须很 快作出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如果她的声音还算平稳,那得归功于多年教一群调皮顽劣的学生 的经验。 「换衣服啊,不然你以为我在干么?饿虎扑羊吗,老师?」他朝她走了几步,直逼 她面前。芮秋仰头望着他深蓝得不可捉模的眼珠。 「你希望吗?」他低声粗哑地问。 霎时间,她的血液似乎停止奔流。他绝对是在吓她。也是因为确定他想吓她,她的 神智才回复过来。他就像个被大家说坏的孩子,执意要怀给人看。 这么一想,她反而心定下来。 「你作梦!」她顶了回去,头一转,彷佛毫不在意地继续把冰块拂入水糟。 他一时也答不出来,只是看着她。芮秋感觉他一定满心不解。但如果他是想扮大野 狼来吓她这个小红帽,那他是注定要失望了。她一点也不想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早在教 书不久,她就学到想要树立权威,就绝不可在对方面前流露一丝畏惧。 「哦,你还是一样的葛老师,」他终于开口,眉梢嘴角的不驯稍减。「每件事总有 个回答。」 「不是每件事。」 「也差不多了。」 说着他便转身走出厨房的甬道,芮秋松了口气,疲弱地靠着流理台,看着他走开, 觉得恐怕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真是一大错误,光看着他,他那及肩的黑发,紧包 着长腿的牛仔裤、靴子,就够她整个人绷紧了。 她的自然反应令她震惊。其实她对性并不陌生。先是跟麦可,但当时她在热恋,年 纪轻又紧张,只觉得两性的亲昵实在没有诗人笔下那么夸张。后来又踫上两个论及婚嫁 的男子,两个都是只看星期天报纸、一份工作度完一生的人。她无法想象要跟这种人厮 守一生。爱的魔力根本就不存在。 到过了三十,她才明白成家并不一定需要「魔力」,她已经有心理准备,像她跟劳 勃这种坚固的友谊就够了。他还是照常开他的药局、看报,也许还看「商业周刊」,而 她则自有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内在心灵世界。也许,婚姻本就如此。她和劳勃就这么有过 几次关系,她也还颇满意。但他们的接触从来不曾狂热,也从不曾让她感受到此刻的热 力。 天哪,她是怎么了?强尼没穿上衣就让她如此心旌摇晃? 三十四岁的她,当然不会像「泰镇小报」上描述的那些小女孩般,心甘情愿落入贺 强尼的手中。她也不认为他那份坏男孩的气质会吸引他。吸引她的,也许是她对雄伟的 异性躯体仍未免疫吧! 那么,这份反应就如大多数女人一样,是不足为奇的,所以她毋庸害臊——再说, 除了她自己以外,又没有别人知道。 她只要时时克制自己就好了。任何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想和贺强尼有关联的。 地板嘎吱的声音显示他又走出来了,她赶紧忙着绞拧毛巾、挂毛巾。他横挡在厨房 入口,她看到他已经换上一件上衣,脸上的血渍也已洗掉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去店?做什么?你没理由明天早上之前出现在那儿的。」她仍 有点忐忑,怕让他看出丝毫她对他的反应,于是手不停地拿纸巾抹流理台。 「我记得店?有卖点心,我是想去买包洋芋片和可乐当晚餐。」他显然不想再吓她, 于是淡淡地回答着。 「你该去克拉克吃餐饭的。」克拉克是毛氏夫妇梅尔和珍开的一家家庭小陛,离这 儿约两哩路,位于市区的另一端,但他应该走得到的。泰勒镇的人至少每个月都会在那 儿吃一顿饭,那儿物美价廉。但她突然想到也许他的钱不够上那儿吃,她突然懊悔竟没 事先想到该先预支他一个礼拜的薪水。 「我去了,那老家伙在门口就告诉我客满了。」 她不觉皱起眉。「客满?他们从来不——」她霎时间明白了。 「今晚也没有客满。从我站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四张空桌。他们大概不想招待我这种 人吧。」听得出他的语声有点异样。 「我相信……」她吃力地想抚平他受到的屈辱。 「我也相信,泰勒镇确实一点都没变。」他退了一步,让出厨房入口。「你最好走 吧,不要成为谢太太他们等人的话柄。想想看别人会怎么说︰葛芮秋和贺家那小子一上 楼就好久——」他看了下手表。「整整半小时呢!」 他嘴角那抹讪笑令她的心随之一紧。 「你跟我一起来。」她说着往二楼的后面走,越过他身旁时,下令似地说︰「来 吧!」 「去哪儿?」 她手握在门把上,回头才见到他根本没动。 「回克拉克去吃东西。他们不能这么对你。」 强尼只是看着她好一会儿,接着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打这场仗。」 「你总需要有人如此,我不觉得你自己做的够好。」她的语声锋利。 他们互视着彼此良久,强尼终于耸耸肩。「是啊,有何不可?我可以吃啊。」 「我也是。」霎时间,她想到母亲正在费事地准备猪排。她若舍此就克拉克,母亲 会不高兴,但若把强尼带回家吃饭铁定比去克拉克更教母亲生气。她不会带他回家吃, 但她要看着他好好吃一顿。更重要的是,镇上的人不能如此对他。如果她出面,没有人 会如此的。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的下楼。她的车停在店前,实在无法不穿过店门出去。她整个人 绷紧,但仍抬着头,竭力作出坦然的样子走入店中。店?业务正忙,比平常周二六点打 烊时更忙。显然刚刚的事情已经传出去。她觉得店内每双眼楮都在看他们。熟朋友她就 随意挥手打招呼,好奇的人她根本就置之不理。 「葛小姐,你母亲打电话来说,晚餐已经好了,叫你快回去。」奥莉薇尖声说道。 「谢谢你,莉薇,请你帮我打电话回去说我不回家了,好吗?我和强尼要去克拉克 吃饭。」 现在店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再过不了几小时全镇的人就会知道她——葛芮秋——带 贺强尼去镇上生意最好的餐馆吃饭了。 店内一片死寂。芮秋昂首地穿过店内,伸手推开店门,走入仲夏黄昏的余热中。 「你喜欢这种惊险刺激,是吗?」这是从她去车站接他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微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他眼中闪闪的笑意是极明显的。 「我讨厌不公。」她的回答简短,说着便上车了。 不久,当他们走入克拉克时,芮秋一眼便看出店中生意虽忙,但根本还不到客满的 地步。六十出头的老板娘毛太太一团和气地朝她走来,芮秋也对她微笑。 「啊哎,芮秋,真高兴看到你!」但当毛太太看见站在芮秋身后的贺强尼那高大不 驯的身形时,脸上的笑意却凝住了。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珍。梅尔好不好?」珍的先生梅尔两个月前摔断了脚踝,至 今复原的情形时好时坏,现在仍拄着拐杖,跛得满严重的。 「还好啦!我们这把年纪,伤口都不太容易愈合。」珍这会儿已回复镇定,然而视 线只落在芮秋一人身上,由此可见她的不悦。 芮秋展颜一笑,决定主动出击。 「你还记得贺强尼吧?」这当然是白问。泰勒镇的人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更不用 说贺强尼这只本镇的黑羊。「他现在在我店?工作,我以前教过他。」 以前。在安玛丽身受十三处刀痕陈尸遇害之前。 「强尼,你一定认识毛太太。」芮秋笑着挽住强尼的上臂,把他带到她旁边。他们 三人连眼都不眨,就当强尼刚刚并没来过这儿。 珍上上下下打量强尼,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 「毛太太。」强尼简短的称呼一声,正和珍随意一点头同样勉强。 芮秋只有出来打圆场。「你们今晚的特餐是什么,珍?希望有我爱吃的肉排。」 「真巧,」珍的态度在面对芮秋时又变好了。「今天是肉排和马铃薯泥,要不要来 杯冰红茶?」 她边说边带他们走到后进的一张桌子。这算得上符合芮秋预期的成功。刚刚她感觉 到强尼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显然他对此事并不如她那么有信心。但她想,身为贺强尼, 他大概早已习惯受排斥。 「兰妲,」快走到桌子时,珍喊了一位穿粉红色制服的服务生。「芮秋要红茶和肉 排,」她的目光转向正待入座的强尼。「你呢?」 就算她口吻不亲切,但起码是面对着他讲,这在芮秋眼中已是一大步了。 「我也点相同的东西。」 「做两份,」珍对兰妲喊完,又转向芮秋笑道︰「帮我问候你母亲。」 「会的。」芮秋答应道。又有客人进门,珍急忙走开去招呼。 「这是你们的饮料,食物一会儿送来。」兰妲将两杯冰红茶放在他们桌上,接着彷 佛像头一次看到贺强尼,她的眼楮睁得大大的。「哇,贺强尼,你没有在监狱,在这儿 做什么?」 芮秋微微一惊,强尼啜了一口茶,对那女子微笑。「你该知道他们最后总会放我出 来的。你在等我吗?」 兰妲格格笑了起来。「天,我现在是四个小孩的妈了,这实在算不上等。」 「是不能算。」 芮秋知道这两人必是相当熟。她知道兰妲她家也和贺家一样,被视为垃圾。芮秋之 所以对兰妲不甚了解是因为她根本没念高中。她一头蓬乱的金发,加上眼楮周围密密的 皱纹,看起来像比强尼老,但芮秋知道他们应该是差不多年纪。 「我昨天才见过你爸,他没说你回来了。」 强尼耸耸肩,又喝了一口。 「兰妲,可不可以端饮料给这些顾客?」珍的口吻听起来并不高兴。 「好的,毛太太!看到你真开心,强尼,你自己一切小心。」 「你也一样,兰妲。」 「她显然真的很开心看到你。」尴尬地沉默半晌之后,芮秋开口道。 强尼望着地,嘴角微微浮现笑意。「嗯,真正开心的人不多。」 兰妲端着他们的食物过来。「要不要西红柿酱?」 「要。」 「不用。」他们同时开口,但兰妲已将西红柿酱往他们桌上一摆,又去招呼别的客 人了。 「嘿,这会把东西的原味都盖住了。」强尼拿起西红柿酱,一倒几乎就倒了半瓶, 看到芮秋睑上的表情,他不觉玩笑地讲出她想说的话。她点点头,看他狠吞虎咽的样子, 便转开目光。他的餐桌礼仪真的不是很好。 但她马上良心发现,这十年中他并不是去上课学礼仪。而在更早以前,依他的家庭 背景,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学习使用刀叉餐巾的机会。 「你不吃吗?」他口中含着食物问。 「我不很饿。」她还吃不到三口,却半下意识地环顾是否有人注意到他的吃相。 尽避刀叉匡啷,还有他口中不断咬嚼食物的声音,但他们之间的沉默无声却令人不 安难耐。 她看着地,他也正瞇着眼盯着她,手中握着叉满食物的叉子,嘴角占着一抹西红柿 酱。她盯着那抹殷红,脸上的表情一定流露出她内心的厌憎,因为他突然嘴一扭曲,框 地一声放下叉子,拿起还整整齐齐叠成三角形的纸巾,粗?粗气地抹着脸。 「我让你难堪了吗,老师?」 芮秋吃了一惊,张口结舌道︰「没,没有。」 「你在说谎。」 「要不要再加点茶?」兰妲又来到他们旁边。 「不,我们吃完了,麻烦给我们帐单。」强尼勉强对兰妲一笑,但扫过芮秋的眼光 却告诉她,他在生气。 「在柜抬结帐。」兰妲从裙子口袋中插着的帐单中抽出一张,放在强尼面前,又对 他微笑。「有空来看我,」她轻声说。「我和孩子住在艾坡比,还记得那地方吧?就是 河边那个拖车房停聚的公园。我丈夫和我——我们分了,大概就要离婚,等看看我们谁 能付得起离婚的钱就会离了。」 「真遗憾。」强尼说。 「嗯。」 「兰妲!这边的客人要茶!」 「要走了。」兰妲说着快步走开。 「给我。」芮秋看到强尼拿起帐单在看时,低声说道。他身上的敌意非常明显。 「喔,好啊,伤害外加侮辱,何乐不为?」他的目光全然不似地语气般的轻松。 「别这样,你又没钱,而且——」 「你有的是钱?」他替她接完。 芮秋嘆了一声。「强尼,如果我刺伤你,我很抱歉。我只是不太喜欢西红柿酱,看 你把一盘美食全倒上西红柿酱,我不大以为然。我让你看出我的感觉是太粗鲁了,我为 此抱歉。但你也不用这么可笑——」他的表情让她合上嘴。显然她的话并没有平抚他的 怒气。也许如果她坚持付帐他会觉得受辱。他终究是男人,男人对某些事都是很蠢的。 于是她从皮包拿出一张钞票,推给他。「好,好,你赢了,你去付吧。」 他望着那张钞票的样子就像那是条要来咬他的蛇。 「好,我付,我用我的钱付。」他拿着帐单站了起来。从口袋掏出几张绉巴巴的一 元钞票扔在桌上当小费,便往柜抬走去。芮秋只有拿起自己的二十元钞票,默默地跟在 他后头。 他走过时,每个人都转头看他。 「那不是——」 「喔,天哪,真的是!」 「他来这儿做什么?」 「听说是葛家五金店给他工作,他才可以假释出狱的。」 「莉莎不会做这种事的!」 「不是莉莎,是芮秋,瞧!她就跟在他后面。你能相信吗?哦,嗨!芮秋!」 芮秋只有勉强一笑。这里的每个人她几乎都从小便认识了,但还是免不了他们的指 指点点。 「吃得还好吧?」珍已走到柜台,口气稍稍和气地边接过强尼手中的钱边问。他递 出一张二十元。他怎会有钱?芮秋听过政府叫犯人做工会付工资,但差不多是每小时一 角之类的。他关了十年,所以一周四十小时加起来…… 她的脑中还在算着,他已朝门口走去。 芮秋对珍匆匆一笑,很快跟了出去。 她赶上时,他人已在停车场,朝她的车走去,他身长脚长,三两下便走到了。任谁 都看得出他的忿懑,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便打开车门坐进去。他绷着脸也坐进车中。 「你就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她边说边准备倒车。 「哦?」他的目光恶狠狠的。「那你就像个天杀的有钱的势利鬼。抱歉我的礼教不 能配合你,女王陛下。」 「别对我说脏字眼,你至少该心存点感激!」 「你喜欢一脸感激状?那我该跪下来亲你的脚或你的呢,老师?」 「你,」芮秋怒道。「下地狱去好了!」 说着她猛踩油门,车往后飞射出去。 「如果你不小心,我们俩都会丧生在这儿。看在老天分上,留神你自己正在做的 事。」他咬牙道,车子吱的一声紧急煞车,后面的保险桿只离砖墙一、两吋。「我的命 也许没你的值钱,但我可不想毁在车祸中。」 芮秋气得说不出话,但也只有绷着脸,专心开车,总算有惊无险回到五金店前,两 人一路再也没说话。 「现在,」她将车停住,转头看他。「我们把事情挑明说出来吧。」 「不必。」他已伸手打开车门走出。芮秋像是当场傍人重重甩了门。不管她气不气 他,他总是要吃东西的。她急急按下车窗的按钮。 「强尼?」 他转过头,扬眉看她,一脸阴沉地走过来,但她已在掏支票簿,根本没注意到。 「什么?」她抬头见他已站在车窗边。 「我先支给你第一个礼拜的薪水。」她抽出笔开始要写支票。 他的头半探入车窗,伸手进来,手臂拂过她胸前时,她登时吓得身子往后,但很快 她便明了他是要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写下去。 「不用施舍我,」他粗声道,他的指头几乎握疼了她的手腕。「我不是待施舍的单 位。」 芮秋还来不及回答,来不及思索如何回答,他突然低低像申吟似地吐出声音,她不 觉望向他。他正看着她的脸,他们就这么对视了一下。他张嘴像要说什么,但又突然紧 紧闭上嘴唇,眼神一片空白,放开她的手,转身走开。 看着他大步离去,芮秋突然吃惊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跳得好急好快。 第三章 他听到车子从后面驶来的声音,但他头不回,也不想伸出拇指拦车。在泰勒镇这个 地方,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要载他?他是贺强尼,那个杀人犯!世人给他的容身之地何 其之小。 他甚至不能好好吃一顿饭。晚餐的羞辱经验更令他气恼。从小他吃东西唯一的目标 便是趁别人还未把食物瓜分光前赶快下肚,礼仪、餐巾等从来不是重要的事,想不到那 竟对她那么重要!那么,哼!他只有学着照做了。他恨自己在葛芮秋眼中如此卑微,也 气她竟想给他钱。她称那是「先付周薪」,他说那是施舍,不管是什么,光想到要收她 的钱他便一肚子火。 一辆看似崭新的红车呼啸而过,暮色中鲜明的红色更显耀眼。霎时间,强尼几乎是 嫉妒地在看着车子的背影。车中坐了一男一女,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一家人。他 一直想有个那样的家庭。哼!那牢中的十年他想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想象是他没有 发疯的动力。 但此时此刻却是现实。他正走在一条通往最破败贫穷区的路上。放眼所及之处,是 垃圾破屋,赤脚骯脏的小孩在高可及腰的杂草中戏耍。穿着平常家居服的胖女人赤足叉 开腿坐在前廊看他走过。穿汗衫,正搔着胳肢窝的猥琐男人也看着他。瘦巴巴的野狗吠 着沖向他。 欢迎回家。 令人难过的是他是这里的一部分,而这儿也是他血液的一部分。他曾是在这儿戏耍 的孩童中的一个,跟他们一样脏、一样营养不良。他妈妈跟现在他见到的这些女人一样 臃肿懒散,他爸爸则是个动辄口出秽言、伸出拳头的粗人,在家都只穿汗衫,而且还常 是相同的一件。 这就是他从小看惯的人,他的生活经验,他的血里天生就有坏基因。 一度,他曾想逃离这儿。 一度。哼!一度他曾冀求过许多东西。 那是乱土墩上的一栋破夹板屋,屋前一条石子路,停了两辆小卡车,一辆还轮胎全 无。前院有几只小鸡悠哉地走着。从前门可以看到电视画面上的光。 有人在家。强尼不知是该开心或该难过。 他走到门口,从残破的纱门往里望。 有个男人躺在破沙发上看电视。是个满头灰发的瘦老头,穿了件褴褛破旧的汗衫, 手上拿着罐廉价的啤酒。 强尼看着那老头,胸口一紧。 家,不管是好是坏,他是回到家了。 他打开门走进去。 贺威利抬眼看着他,像是霎时间给吓到了,但接着他认出他来了。 「你,」他鄙夷说道。「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出现的。让开,你挡住电视了。」 「嗨,爸爸。」强尼并没有动,轻声道。 「我说,给我让开点!」 强尼移开了一些,倒不是他还怕他父亲或怕他的拳头,而是他想好好看看这个家, 看哪儿变了。他走进厨房——相同的白瓷砖流理台,相同的牌桌,以前他们就聚拢在这 张小桌上吃饭——当有饭吃的时候。水槽中还像以前一样浸着未洗的盘子,只是比以前 少一些而已。水槽上的窗帘仍然是以前那疋粉红印花布,只是更旧、更脏。 还是和以前一样,两间小卧室,一个差堪可用的小浴室。强尼一间一间看过,想着 较小的那间房中,他以前和巴克、盖迪睡的那张床垫是否还放在地上?家中唯一的女儿 苏安就睡客厅沙发。父母睡另外一间房,一直到他母亲跟别人私奔到芝加哥。后来他父 亲便随意把搞过的女人带回来睡。偶尔他们兄弟中的某个——通常是巴克——也会去泡 爸爸带回来的女人。 家。 他再走回客厅,把电视关上。 「去你的!」他父亲气得脸部都扭曲了,边斥喝着边将手中的啤酒放下,人随即站 了起来。 「你这一向好吗,爸爸?」威利脚一移开,强尼便在沙发上坐下,一手轻拉父亲的 手臂,不让他再去打开电视。 老人那股饮酒的气味令他不舒服。 「天杀的,把你该死的手移开!」威利想挣开儿子,却挣不开。强尼对他笑笑,手 劲却更加重,虽不至于让他痛,但已够警告他。情势已非以往,他不会再忍受他父亲恣 意出拳打他了。 「你现在自己一人住在这儿?」 「关你什么屁事?反正你绝不能搬来!」 十年不见,这十年中威利没写过信、打过电话,或去看过他,但这十年却让他将父 亲的形象柔和化了。他原本还想父亲见到他会高兴的。 「我没有要搬进来,我在镇上有地方住。我只是来看你好不好。」 「你没出现前我可是好很多。」 「你最近有没有巴克或苏安的消息?」 威利哼了一声。「你以为这儿是情报站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像 我也不想听到你的消息一样。」 这话伤了他。应该是不会的,但确实是伤了他。 强尼想站起来掉头就走,再也不要见到这老混帐。但他不能就这么走,在狱中他学 到的一件事便是东西和人的价值、人际关系的价值。大部分的人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拥 有这些,而他要他的生命中有些「关系」。 「老爸,」他沉声道。「你恨我,我也恨你,事情一直如此,但我们可以改变。世 上一无所有的人太多了,难道你想一个人孤寂死去,没人为你哭泣?不,我不要如此! 我们是一家人,是骨肉至亲,难道你不知道吗?」 他父亲瞪了他一会儿后,拿起啤酒长饮一口。强尼看着地,心中陡升一线希望。也 许,也许他们能重新来过。 威利放下手中的啤酒,以手背抹嘴。 「天哪,听起来监狱把你变成小娘儿了,我没时间跟你穷磨菇,滚出我家门。」 霎时间强尼恨不得对他父亲扭斜的嘴脸一拳捶去,但他强自克制,放开那只瘦巴巴 的手,他站起来。 「希望你早死早好,老头。」他不带丝毫感情地说完便掉头走开。 纱门砰地一声算是他得到的回答。 他从家门旁往前走到以前的贮藏室,那小茅房依然在。一只母鸡站在已经没有窗玻 璃的窗口上,再从里面的声音听来,他知道这儿现在已经当鸡棚用了。 他低头钻入那「贮物间」中。 东西仍在。他一直不敢奢望,但确实还在。上面全是鸡屎,轮胎磨平了,坐垫上被 啄出了一个洞,露出里头的泡绵。但仍是他以前摆着的样子——靠在对墙上。他的摩托 车。 老天,他曾为此多么骄傲。一辆鲜红缀上银色的山叶七五o,是他自己打工赚钱买 来的,他视它如同一个漂亮女孩般珍惜。他们来抓他的时候,他把车停进小茅房,全不 知再次看到它时会是将近十一年以后了。而它似乎除了给鸡踫过外,像是从未被人动过 般。 如果讲到实际功用,这应该还算是新车。轮胎还崭新的,也许调一下就会像以前那 么会跑。以后他再也不用靠双腿或葛芮秋载他。他有代步的工具了。没有代步工具他总 觉得不太像个男人。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他回头看到一只龇牙咧嘴的大狗站在门口,低吠着像似威胁般。 他缓缓移步接近它。此时天色已黑,茅棚内更加阴暗,就着淡淡的月光,看得出那是一 条大野狗,狗儿一副饥相,像随时会扑上去抢食物似的。 他们一直都养着一条像这样的狗儿︰大大的、丑丑的,一脸凶相。威利会踢它、骂 它、拴住它,把它饿到像威利本人那么坏。只是现在这条狗并没有给炼起来。 吼声更深沉了,那狗虎下脸,强尼觉得自己的肌肉绷紧,准备对付狗儿的来袭。他 环顾四处,想找一根木头或什么,好在狗儿跃过来时,当头打下。 但它却没扑过来,隆隆吼了一声后,反而抬起头,像在嗅什么味道似的。一只鸡啪 啪飞往右边,但那狗却毫不分神,只是盯着强尼。 强尼既惊怕又觉奇怪,也回盯着它看。当他细看着狗的耳朵、尾巴、头,他突然想 起会不会是……太不可思议了。 狗轻声的叫着。 「‘大狼’?」不可能的。他被抓去时,「大狼」已经四岁,那么现在该已是十五 岁了。对这只惯常被虐的狗简直是不可思议的高龄。 「‘大狼’,是你吗?」听起来很蠢,但他一直很爱那条狗。那是附近一座废弃的 谷仓中,一条野狗生下的一堆小狈中的一只。强尼和他的兄弟、朋友都会对那些狗儿掷 石头,但到晚上,他就偷偷带着一盆吃剩的食物渣去给它们吃。那只母拘一直对他存有 戒心,但它的小孩便不会了,尤其是那最大只的小狈更是喜欢他。有一天,大概是小狈 快七周大时,他发现母狗死在路上,那时他不知该如何,只有把小狈全带回家。他早该 知道的。他父亲马上将其中五只的四只放上他的小货车,不知载去丢在哪儿?剩下那一 只之所以留下是因为身形壮大,威利觉得可以拿来当看门狗。他不管强尼的抗议,马上 便把「大狼」炼起来,执意要它变得凶恶。虽然他想保护「大狼」,但它终究给威利训 练到除了对强尼外,对任何人总是一副恶相。 在监狱时,偶尔他醒着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时,就格外想念「大狼」。 在狱中最想念的竟是狗,他的生命岂不悲惨。 狗又在嚎叫。他知道也许狗一扑来会咬断地的手,但他还是往它走了一步,伸手给 它嗅。 「‘大狼’?过来,过来。」 那只大狗竟然趴下匍匐向前,像是很想相信又怕被作弄。强尼于是蹲下来伸手招它, 抚着它的毛,狗儿嘤嘤呜着,舌忝着他。 「啊,‘大狼’。」终于,有一样他爱的东西在等着他、招呼他。他双臂环着狗的 颈子,将脸埋入狗的毛中。十一年来第一次,他流下眼泪。 「芮秋,我们有问题了。」 又会是什么新鲜事?芮秋握着厨房中的电话,心想从贺强尼出狱的四十八小时内, 她便踫到一大堆问题,全是由他引起。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怎么了,班?」 「你还记得我们一直在注意的那群小表吧?终于给我逮到他们中的一个在偷东西, 只是姓贺的不让我打电话报警。」 「什么?为什么不让?」 「我猜是因为他坐过牢,对犯罪的人比较同情。我哪晓得?他只说如果我报警,他 要踢拦我的——算了,不说他的脏话。」 「喔,老天!」 「听着,芮秋,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他了,他实在是个大麻烦。」 「叫他来听电话,我跟他说。不,我这就去店里,把那偷窃的小孩尽量留到我去, 好吗?」 「我尽力,但是芮秋——」 「我到了再说,班。」 她挂上电话。不巧她母亲正在炉子边煨煮玉米面包,想让她父亲有点胃口,所以芮 秋的每句话她都听到了。芮秋一转头看到她紧绷的表情便知道了。 「你从不听我的话的,是吗,芮秋?我一开始便说你不该给那人工作,我想不出你 为什么如此一意孤行。我的朋友说你对那人好,我上街时简直都抬不起头,还要讲好话 给安太太听,她打电话来哭着——」 「我知道你难做人,妈,对不起,我也为安太太难过。但我不相信安玛丽是强尼杀 的。他——」 「强尼?」莉莎微微僵住,她的样子像是嗅到野兔味的猎犬。「芮秋,你和那男孩 没怎样吧?我希望我的女儿还没呆到跟那种垃圾厮混在一起,尤其他还带罪在身,也比 你小好几岁——」 「不会,妈。」芮秋温和地说着走出去。 这天是星期六下午,再一个小时劳勃应该会来她家接地。幸好她已化好妆了,只要 再换件衣服,穿丝袜、换鞋、戴耳环就可以了。 她很快沖上楼,就着三楼传来的旋律更衣梳头。走出卧室时,她踫到抱着一叠干净 床单的蒂妲。 「哇!你看起来真漂亮,」蒂妲上下打量着地。「要跟那个英俊的药剂师出去?」 「是啊。」她对她挥挥手,尽量放轻脚步跑下楼。但仍失算,母亲已在楼底等她。 「不要耽搁得太晚,我很为你们这两个女孩担心,特别现在那男孩回来了。」 芮秋差点脱口说出她已经三十四岁,大到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家了。 「我不会晚回来的,妈。」 她曾晚归过吗?她边将车驶出家门边想,她这辈子一直是个模范女儿。每场舞会必 到,和男孩玩到很晚才醉着回来,让母亲担忧的一直是贝琪。芮秋天性就比妹妹安静, 也较不那么吃香,她总是怡然自得地待在家中看书。「你会把你的一生都作梦作掉!」 莉莎虽这么警告,但芮秋从没想到这个话当真会成真。 后来她离家到车程三小时半的纳许维尔上大学,因为功课好,上的是有名的范德比 大学,大学四年一晃即过,拿了张文凭,微带怅然地回泰勒镇教高中。她并非想永远当 个高中老师,她一直确信美好的未来在某处等着她。 接着就是那最令人难忘的夏天。十一年前那闷热的长夏,应该是星象上有什么大灾 吧,才会生出那么多灾难来。她回范德比修研究所的课,某天走在校园中,脑中仍在做 着写作课的作业︰构思一首诗。茫茫中撞到蹲在她前方绑鞋带的男子,跌了一跤。那人 将她扶起,连声抱歉,她马上为他的英俊傍震慑住了。那个夏天他们便如胶似漆,芮秋 恋爱了。她带他回家时她是那么快乐。他们曾提到结婚,她也预期等夏末他到她家时正 式宣布订婚。 但麦可一看到可爱活泼的贝琪,整个人便马上目眩神迷。芮秋只能呆呆看着心爱的 人被妹妹不费吹灰之力地掳去。她知道不是贝琪有心伤她,只是贝琪从来不曾从她的角 度帮她设想。贝琪就像跟他一样,一眼就迷上麦可。他们在一个月内便订婚,不到三个 月结婚。芮秋还大方地当妹妹的伴娘,但若非当时正巧发生安玛丽的事分了她的心神, 她想她一定会心痛而死。 更惨的是,麦可还带贝琪回范德比继续念完他第三年的法学院课程。 此后芮秋再也无法面对纳许维尔这个地方。 所以她便待在家中以慰双亲,当时她父亲好怕一下子两个女儿都飞走了。她原本以 为那是暂时的,顶多一年,她便可以复原。日子一月一月地过去,最大的痛苦渐渐消逝, 她将心思全放在教书和学生身上,等待着生命中闪灿的阳光再射进来。 然而却一直没有。接着她父亲被诊断出患了老人痴呆癥,她离开泰勒镇的念头只得 打住,家里需要她。当然,她也想尽可能把每一分钟用来陪爸爸,然而她却觉得,在等 爸爸死亡的同时,她已错过了她的生命。 她不由得责备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想法。她将这念头挥出脑海外,专心想着今 晚。 这两年来每逢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晚上,劳勃都会带她去乡村俱乐部,听心脏协 会举办的露天音乐会。事实上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便是去那儿。 待会儿她得打电话要劳勃去店里接她。不,在店外,这样他就不会撞见强尼。这两 年来,在四次电话和一次约会中,劳勃已将他对强尼的看法表达得相当清楚。 生命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些?芮秋不由得嘆了口气。她只不过依照她的想法给强尼再 一次机会,竟然从此使她的生活变得一片紊乱。假如她不回强尼那封信,一切不都很简 单?但她知道,若这么做,她一生都会不安。不是有人说过一个人的毁灭都是由于他的 个性造成的吗?她的心软竟破坏了她生活的平静。在她去车站接他之前,她的生活一向 平静无波,但此后她便一刻不得安宁了。 原因是那个贺强尼就是个麻烦,如此简单。他一直如此,恐怕也从未改变。 她将车停在店后面,挺胸从后门走进去。奥莉薇在给倪凯儿买的一包钉子和木工工 具结帐。凯儿是贝琪从小学起的好朋友,胖胖的,长得颇好看,却还未结婚。她开了一 家花店,似乎对单身生活颇为怡然自得。 「喔,芮秋,他们都在那儿。」莉薇抬眼看到是她,伸手指着贮货室。班的办公室 在贮货室后头,那似乎是羁留窃贼的好地方。 「谢谢,莉薇。」莉薇的口气只要稍微聪明的人都会知道她为某事担忧得不得了, 但芮秋却只随口一答,她不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桩店内的「小事」。传开了,谣言 只会越说越耸人听闻而已。 芮秋决定即使事关燃眉,她也要一派自在,于是刻意开心地对凯儿道︰「嗨!你上 星期没去做礼拜,你还好吧?」 「很好,只是忙昏头了。问题是,你好不好?」话虽平常,但凯儿的声音中却有着 关切。芮秋知道她是在问她贺强尼出现后,她可还好。这份未说出的同情差点教她控制 不住,但她还是一睑淡定。 「不错。你要搭建什么吗?」芮秋看向凯儿买的东西,顺势改变话题。 凯儿低头看着柜台上的东西,几乎是护卫似地抱起来。「喔,不,这是买给我弟弟 的,他是我们家的木匠。最近有没有贝琪的消息?」 你少来了,芮秋心想,她知道凯儿就像这两天来店里的客人一样,是因为好奇才来 的。「上个星期还听说她和麦可及女儿要回来过感恩节。」 「那我一定要去找她。」 「记得哦!」芮秋说着,挥挥手便走入贮货室。通往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她顺 手拿起挂在墙上的电话,打到劳勃开设的霍华药局,很快叫人留话给他,便挂上电话。 她要尽速降决问题,于是往那扇敞开的门走去。她在门口停下脚步,打量眼前的局势。 班的办公桌后的皮椅上坐了一个金发凌乱、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强尼背对着门口, 半坐在桌上,跟那男孩讲话,长发用蓝橡皮筋扎成马尾,t恤牛仔裤的穿着打扮正好跟 倚在墙边,双手交胸,身材胖大、戴眼镜的班形成对比。班穿的整整齐齐︰笔挺的灰长 裤,蓝条纹衬衫,深蓝领带。芮秋不觉暗嘆一声,不知强尼是否是故意绑马尾来惹恼班 的?也许吧!这像是强尼会做的事。 她反手掩上门,决心处理眼前的问题。一抬眼,发现三双截然不同的眼光都在盯着 她。班是松了一口气,而强尼她就猜不透了。他们从那次晚餐后便没再说过话了。而小 男孩则睁大眼,一副似乎很怕的样子。 「芮秋!」班拿起桌上的一个塑料闹钟给她看。「这是他偷的。莉薇看到他在偷, 我过去制止他时,果然如她说的,他把闹钟藏在衣服里面。」 「他妈的鬼扯!」这么小的小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但他现在像是一点都不 害怕了——竟说出这么粗野的话真教人吃惊。「我什么也没拿!」 「当场逮到,你还狡辩,小贼!」班气得转身拿着手上的闹钟挥道。「而且这也不 是第一次,你们常在这儿偷东西。」 「我们从没偷过你的东西,你什么也不能证明。」小小的声音中充满挑衅。 「他根本不知悔改,」班转身对芮秋摇头。「如果不叫警察,就等于在邀镇上的每 个小孩来明目张胆偷东西。」 「我跟你说过叫警察我会怎样,姓史的,我是当真的。」沉声的警告发自强尼,他 跟小孩低声说了什么后,现在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不用你来告诉我什么,小子,你在我手下工作。」班虽然低声,但仍听得出很生 气。 「我是芮秋雇的,不是你。」 强尼的口吻傲慢,眼光也轻慢地打量班,班气极了,而强尼则挑战似地笑着对他。 「你们两个都是我雇请的。」芮秋厉声道。她看着强尼的眼,那儿没有歉意,也没 有怒气。她注意到他称呼她「芮秋」,但此刻不是注意这等小事的时候。「班说的没错, 我们的店规是把窃贼送警,而且这小孩和他们一伙人我们早就怀疑半年了,现在终于当 场逮到,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他才九岁,而且他已经怕死了。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会把一个小孩扭送到警 察局?」 「做生意的女人。」芮秋叱道,再望向那孩子。真是不该看的。那小孩看着三个大 人为他的命运争辩,看起来确实是很怕的样子,虽然他拼命想表现不怕。她的心软几乎 要压过理智,她瞪着强尼,心想,虽然他出言如此粗野,但终究不过是个小孩。她猜他 还不满九岁呢! 芮秋嘆了一声,已经知道她是不会报警了。「我先跟他谈谈。他叫什么?」 班耸耸肩。「小表不告诉我们。」 「华吉米。我认识他妈妈。」强尼突然道。 「哦?」芮秋扬眉问道。 「还记得兰妲吗?克拉克那个女服务生?」 「喔。」这个「喔」里有许多涵义。怪不得强尼如此护着这小孩,原来是为了她妈。 不知怎的,芮秋却为此不快。再想到现在他认得这小孩,肯定会照那女服务生邀请的去 找她,如此一想,芮秋更觉怪怪的。脑中蓦地响起他懒洋洋的声音︰我已经有十年没踫 女人了,你也许会担心我太猴急。显然他自此便有机会弥补他的缺失了。 「他的父母就要离婚了,这对小孩子是很不好受的。对他松一点,不行吗?」 「你当然会原谅犯罪行为,小子,也许你小时候若不是有人对你松一点,你也不会 坐牢了。」班话里的恶意很清楚。 「而如果你小时候有人修理一下你的脸一记,你今天就不会是这么假正经的呆头鹅 了。难知道呢?」 「你——」班气得胀红脸,拳头握紧了。 「来啊,随时奉陪。」强尼皮笑肉不笑,眼楮闪闪发亮。芮秋觉得他是在蓄意挑衅, 但没想到班竟然也这么沉不住气。她想唯一让班平服的方法就是要强尼让步。 「该死,我受够了!」芮秋是从不说粗话的,但夹在他们之间却增加了她的怒焰。 「我再也不要听你们交谈半句。班,你可否回店里一下,帮忙莉薇照料店?至于你 ——」她望着强尼桀骛不驯的表情。「我待会儿再跟你谈,我先处理小孩。」 「如果你不报警,我就辞职。」班怒然道。 「好。」强尼轻吐了一声揶揄,但班没听到。芮秋只有斜眼看他一眼,还是先来安 抚她的经理。 「你这样太好笑了,班。你在这儿工作了六年,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但要不要报警 决定在我,你也知道我们的店规是常有例外的。」 「如果你不报警,我就辞职。」他粗声重复一遍,便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狗屁!」强尼说。 「你住嘴。」芮秋差点想吼出来,但她只是狠狠地瞪强尼一眼,便转身走到孩子面 前。 「你叫吉米?」 孩子狐疑地望着她。「也许是,也许不是。」 「你可以信任她,吉米,她是好人。」强尼已站在她身边,柔声对孩子说。芮秋气 得咬牙。 「可不可以请你让我自己处理?」她说的太客气了,如果真照她想说的口吻说出, 恐怕孩子会吓坏了。 「请便。」强尼往桌角一坐,神态表示现在问题都归她处理。 芮秋不理他,蹲对孩子说︰「吉米,我知道你把闹钟藏在衣服下,也知道你和 你的朋友以前都做过这种事。拿东西不用付钱似乎很刺激,是吧?你想试试自己有没有 这种本领,但我想你不知道这样你就算偷窃了。偷窃是不对的,你也会因此惹上麻烦。 警察会来抓你,你就得到法官面前去,法官会怎么判我不知道,但我跟你保证那绝不好 玩。」她暂停一下,让孩子把她的话听进去,才又继续道︰「我这次不报警给你一个警 告。但如果你在这儿或别家店再做一次,谁都不会再给你机会,懂吗?」 她说的时候,孩子的大眼开始有点湿了。她心一紧,不觉伸手想抱他,但他却马上 把她推开,芮秋往后一跌,还好强尼抓了她一把,她才没有四脚朝天。 「吉米!」强尼厉声道,站起来扶芮秋。她也已挣扎站起。若不是穿高跟鞋,她就 不会摔成这样,她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 「你没事吧?」强尼抓着她的手臂低声问。她抬头看到他眼中的关心,他久久才放 开她的手。晚餐的不快似乎不再那么令她愀然了。 「还活得下去吧!」她说着边拍拍裙后。 「让我来。」关切消失,取以代之的冷然的作弄感,他像她那样拍拂她的衣裙后面, 只是他的手似乎逗留在她的手不曾逗留之处。他们的动作虽相似,但她的心却一片紊乱。 「不要!」芮秋尖叫着跳开,那一刻她真怕班会沖进来。但所幸没有。 「只是帮你拍掉灰尘而已。」强尼一脸无辜,但他的目光却在取笑她。芮秋严峻地 望了他一眼。每一次她几乎就要看到他人性中的一丝善意时,他都会教她措手不及。她 现在开始怀疑他是故意的了。暂且不去想这个,还是先处理完孩子的事。她望向孩子, 却发现小孩很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俩。 「你可不可以跟我保证不再偷窃,这样我就不叫警察来?」她仍满脸都在想贺强尼 的事,所以语气比应该要达成效果的来得更柔和。 「你并没有证据。」孩子说。 霎时间,这种不知好歹的口气令她瞠目结舌,但她马上恢复神智,摇头道︰「你错 了,吉米。如果刚刚在这儿的史先生和柜治的奥小姐作证说亲眼看到,这就是你偷东西 的证据了。但这次我们不这么做,如果再一次……」 「不会有再一次,我会去跟兰妲说。」强尼走到她身边,幸好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吉 米身上。 「别跟我妈说。」吉米的豪勇突然消失,下唇一抖一抖的,终于像个害怕的小孩。 「请你别告诉我妈。」 「你对葛小姐这种态度,恐怕我别无选择。」强尼跟芮秋终于找到小孩怕的东西, 他双手交胸,严峻地看着吉米。吉米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惨兮兮地盯着地板。 「你如果告诉她,她就会哭。她最近常常哭。我爸交了一个女朋友,抛下我们去和 那婊子住。妈妈整天工作,我们还是没钱。上星期他们断了我们的电,妈妈存了三天付 了电费我们才又有电,直到昨天我们才有钱买东西吃,因为冰箱的食物没电都馊了。她 床边的闹钟坏了,而她的钱都拿去买肉,不能买一个新闹钟,但如果她上班迟到,她的 工作就要丢了。到时她会一直哭,我们恐怕只有去跟我爸和那婊子住。如果他们不要我 们,我们就只有全饿死了。」 这一席话听得芮秋心疼,她又蹲下去,想紧紧抱住这小孩。但这次她学乖了,她只 是轻触孩子穿着牛仔裤的膝盖,正打算开口告诉他,闹钟、还有他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强尼按着她的肩摇头制止她,芮秋于是闭紧嘴巴,抽回手。现在对孩子太好只会枉费刚 才的一番警告。 「你不想被逮让你妈更难过吧?」他威严但温和地问。 吉米很快看着他。「没有人能证明——」强尼的表情一定让他意识到事态严重,因 为他很快地看了芮秋一眼,便摇头道︰「不想了。」 「好,那么这次我们不会告诉你妈。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们会告诉她,连带告诉她 这次的事。现在你跟葛小姐道歉之后从后门出去。」 「那个人呢?他并不喜欢我。」 芮秋想「那个人」大概是指班。 「你不用见他。现在,你要跟葛小姐说什么?」 「对不起,」吉米又很快看了芮秋一眼。「我不会再犯了。」 说完在强尼点头示意下,吉米很快沖出后门。 「谢谢你没叫警察。」强尼说。她只有再看着他,他眼神中的温柔会教一向把他视 为坏人的人吃惊。但芮秋一直都相信若非上苍给他那种环境、出生背景,他会是一个很 好的人。「如果他再犯一次,我就不原谅他了。」其实就在她听完孩子的家庭生活后, 她早就知道就算千军万马拉她,她都不会把小孩扭送警察那儿。她只差点就要求他把闹 钟带走了。 「如果他再一次,我可能会打得让他一个星期无法坐。」强尼说。「相信我,那比 报警更有用。」 「我不相信鞭打有用。」 他对她笑笑。「你的心很软,老师。我知道你不会报警,就像我早知道求你给我工 作,你是不会拒绝的。」 「那你怎么会想回来这儿呢?」这是这两天来她一直想问的。他应该知道回来只有 招致怨恨,难道他是想回来对全镇宣战吗? 他瞇起眼楮。「因为这是我的家乡,除非我自己不想待,没有人能赶我走。」 「只要你肯……」 「肯什么?」他揶揄地问。芮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只要他改变态度,别人也会改 变。 但他似乎毋庸她开口就已能读出她的想法,他的眼神从温和转变为冷漠,芮秋不觉 担忧。接着他突然伸手抓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她道︰「顺带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件洋 装,使你的臀部显得好迷人。」 芮秋忙挣开他的手,还来不及出言叱责,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是劳勃,她赶紧对 他一笑,但从劳勃皱眉的神情,显然她笑的有点勉强。 「你没事吧,芮秋?」他的目光从芮秋脸上移到强尼身上,厌恶之情充分显现。 「来的正是时候,」强尼轻慢地看着地。「我正要扯开她的衣服。」 「你——」劳勃怒道。 「我没事,」芮秋手指着劳勃,同时恶狠狠地瞪了强尼一眼。既恼劳勃那种她跟强 尼独处一下便会有什么不测的想法,又恨强尼的态度,她尖着嗓门道︰「强尼是开玩笑 的,不是吗?」 「喔,当然是。」但他的态度竟是如此随便。为什么他老是故意让人不喜欢他呢? 「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迟到了。」劳勃说着握住她的手。 芮秋犹豫了一下,显然要再介绍这两个男人认识对他们双方都是不必要的。这两人 天生是强烈的对比,恐怕即使彼此素不相识,也只消互看一眼,便都不喜欢对方。劳勃 今年四十岁,三年前离了婚,受过高等教育,衣着打扮全是殷实家庭令人尊敬的气质。 虽然他没有强尼那么年轻英俊,但绝对更有安全感,也更有「前途」,而这正是任何一 个有理性的女人所在乎的。 「准备好了,」芮秋说。「但我还要跟强尼谈一分钟,你先到外面等一下,好吗?」 看到他皱起了眉,她笑着半撒娇道︰「只要一下子,我保证,好吗?」 他没有笑,只是目光中带着警告看了强尼一眼。 「我在贮货室等你。」那表示只要她一喊他随时都会进来,芮秋不觉暗嘆了一声。 要让小镇的人不怀疑强尼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小鸟依人,老师。」强尼笑着说,但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像玩 笑。「‘好吗。’说着大眼一眨,他整个人便融了,你跟他上床了吗?」 「有一天,」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总有人会一拳打得让你嘴巴讲不出话来。我 希望那人是我。」 「回答我的问题︰有没有?」他的笑容消失。 「不干你的事。还有如果你不跟班好好相处,我会开除你,没有工作他们会再把你 送回监狱,你意下如何?」 强尼嘴唇一撇。「做不到就别威胁。你不会开除我就如同你不会报警抓那小孩一 样。」 「别太自信。」芮秋心烦得转身想走。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紧盯着地看,她差点要步 伐不稳了。 就快到门口时,他咕哝了一声,她回头看他一眼,吓了一跳。 「芮秋,」他的声音低哑,眼光直射入她眼中。「别跟他上床,跟我睡。」 霎时间她整个呆住了,他的话像一条诱惑的蛇盘旋直入她心底。她勉强集中精神慌 忙逃离开去。 第四章 据后来听别人说,那场露天音乐会相当成功。但芮秋思潮起伏紊乱,几乎什么也没 听进。 一席三百元的座位坐满衣着光鲜的爱乐者时,她仍在为强尼的话全身燥热。在莫扎 特和萧邦的乐曲中,她不由得想象和贺强尼上床的景象。她好不容易才遏止自己不要胡 思乱想那令人睑红的画面,但依然脸红心跳。不管贺强尼多性感,她是从不会纯为 饥渴而和人上床的。她这种年纪的女人想到男人总会联想到婚姻和儿女,而贺强尼在这 方面的合格性显然是零。 虽然她一直相信他没有杀人,但事实就如她母亲所说,他是有罪之身。这个烙印永 远不会消失,而且镇上的人对他的「有罪」也永远不会改观,除非元凶现身,但又极不 可能。强尼被逮捕以后,她曾苦苦思索到底真凶是谁,却怎么也想不出有哪个人会做出 这么残暴的事来。只有推想安玛丽是被正巧经过的凶手杀死,凶手则可能是专对年轻女 孩下手的精神异常者、连续杀人犯。 在平静的泰勒镇这几乎是不大可能的。 她回他信的时候是在回她记忆中那个贺强尼的信。记忆中的他是少数跟她一样对书 本、对诗有兴趣的人,虽然他一直想隐藏这个倾向。喜欢阅读和诗都是他们那伙人视为 娘娘腔的事。青少年时期的他只有将这份喜好当成秘密。偶尔她正好看到他没和那群哥 儿们在一起,她都会跟他谈文论诗,再谈论彼此对政治、宗教、个性等的看法。看着他 谈得眉飞色舞,她知道这一面的他是绝少人知道的。 他的聪慧敏感当时就很吸引她,彷佛他平夙桀骜不驯的面具下潜藏着一颗别人看不 见的心。当时她便认为她也许可以带领他跳脱贫寒卑劣的出生给他的限制。后来她则是 希望能救他挣出艰厄的命运。 但希望往往都不能实现。他的野性是以前她常常责备他的,到后来竟成了他定罪的 要素,因为当时根本没什么证据。唯一的一件事实便是承认他是在安玛丽死前最后看到 她的人。那天晚上,玛丽不顾父母的反对熘出来会他,他承认了,甚至也承认他们在停 放车道上玛丽父亲的车子后座。强尼说差不多凌晨两点,他看着女孩走向她家后门, 但还没看她走进去,他便骑摩托车离开了。 隔天早上玛丽便被发现陈尸在她家一哩外的路旁水沟中,尸体上血痕斑斑,覆着忍 冬花的花朵。 强尼一再发誓他没杀她,但没人相信他。镇上的人是绝不会相信他的。 她不会跟他上床的,不管这想起来有多刺激。就算他没杀人,但她大他五岁,又是 他的老师,全镇的人会为之哗然的。 她母亲可能宁愿死掉算了。 「你今晚很安静。」劳勃一手圈着她的背说,与她并肩走在俱乐部的湖边。前面有 几对男女也跟他们一样,在月色星光中散步。晚风习习,湖上映着月影,人心应该宁静 才是。芮秋决心不去想贺强尼的事,于是更靠紧劳勃。 「大概累了吧!」 「可以回我家——休息一下。」 她知道他在指什么,然而此刻地一点也不想。风中依稀回荡着强尼的话「跟我睡」, 她不觉微微一颤。 「冷了?」 「没有。」 「好。」劳勃就着一排茂密的松树树影,将她拉入怀中亲吻。她知道要放松,要圈 着他的脖子。但两年来第一次她觉得不欢迎他的舌头侵入她口中,她本能地想转开脸。 她得提醒自己劳勃就是未来。在泰勒镇这种小地方,找不到比他更适合当父亲、当 丈夫的人选了。 「嘿,你们两个爱人,先分开一下,我有个好主意。」 说话的是镇上的牙医韩大卫。大卫与他的妻子苏珊和他们一起赴音乐会。大卫是劳 勃最好的朋友。芮秋喜欢他,也很喜欢苏珊,苏珊是她小学起的好朋友。她知道他们夫 妻一直希望她和劳勃能在一起,这样他们就是两对佳偶了。 「滚开,你难道没看见我们在忙吗?」劳勃打趣道,但芮秋却私心暗喜大卫的打断, 于是从劳勃的怀中挣出,走到在一旁嘻嘻笑的苏珊身旁。 「你有什么好主意?」芮秋问道。 「最近新开了一家叫什么‘飓风’的酒吧,据说既可以听歌,又可以跳舞,又可以 ——」 「喝酒!」苏珊像是在说什么无法抗拒的诱惑一样。泰勒镇禁酒,所以酒显得十分 诱人。 「哇!」芮秋半笑苏珊半学她的夸张。 「你要去吗?」劳勃笑着过来握住她的手。她不只第一百次的想,这真是个很好的 人!她是怎样的一个傻子竟不想去抓住他?所谓天造地设只存在于书本上,现实生活中, 大部分的女人都只要一个「够好」的男人就满足了。 「好啊!」起码这二两个小时不用烦恼要不要跟劳勃上床。但也不由得歉咎的发觉 此刻她是一点也不想要。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二十一号公路旁的「飓风」(果真叫此名),里面早已人声 嘈杂。泰勒镇几乎没什么夜生活,连最晚场的电影都是到九点为止。 还没进店门,音乐就已震耳欲聋。客人也大声和着,唱的却是不堪入耳的粗俗歌词, 他们四人不觉交换了一眼。 「听起来满粗野的!」大卫满心期盼笑着推开门,劳勃耸耸肩,四人鱼贯而入。 芮秋发现这儿是由汽车修理厂改装的,水泥墙漆成亮红色,未完工的天花板和露出 的电线、水管都涂成深灰,脚下是硬木地板。霓虹灯一闪一闪广告着啤酒和披头的海报。 台上两架钢琴,两个力竭声嘶的歌手和一个穿着像拉拉队的长腿金发女郎正在表演。 他们四人走到靠墙最高的第四层,前三层的客人全都随旋律或歌或舞或叫。第一层 是舞池,里面满满是摇身晃动的人。 劳勃紧握住芮秋的手,像是怕她会在人潮中走失。他们正好经过一桌要离去的客人, 大卫忙占住桌位。 等他们点的酒送来时,劳勃很明显已经有点受不了那震耳欲聋的音乐了。如果乐声 再轻柔一点,芮秋可能会更喜欢,但那个节拍是有传染性的,她发现自己的脚已在跟着 打拍子。大卫边吃爆米花,边喝威士忌和可乐,而苏珊则跟芮秋一样打量在场的人。有 些女的穿着大胆新奇,迷你裙、网状丝袜,上衣缀着闪闪发光的亮片。 「天,你敢想象穿那样子吗?」苏珊指着一个从他们旁边走过的穿皮迷你裙、一头 红得像火的头发的蛇腰女子,大声在芮秋耳边说。苏珊不敢置信的是那人的透明黑上衣, 除了技巧地点缀几颗亮片外,很清楚可以看到她里面什么也没穿。 芮秋摇头,目光跟随着那女人进入舞池忘情的随音乐舞动。她边看着那女子的身体 摆动,注意力却被那人身旁的一对男女吸引住。男的高瘦,女的一头金发,他们躯体缠 动像是煽情的挑动,而不似跳舞。灯光一闪一闪,照到舞池的时间只有几秒而已。 但几秒就够了。芮秋像有人当胸捶了她一拳,她认出那男的是贺强尼,那头跟泰勒 镇格格不入的马尾,那宽肩窄臀的身体她是不会认错的。闪光再照到舞池,她甚至认出 他的舞伴是,克拉克的那个女服务生。 「我上一下洗手间。」芮秋实在坐不下去,无法看贺强尼几乎在那儿跟兰妲, 特别是在她那番想入非非、以及在他那番话后。天,她竟对他的那句话有反应。 她边走向女厕边酸苦的想,贺强尼当然对女人有一套。他在高中时就从来不缺女朋 友,即使是那些家世好、父母不准她们跟他说话的女孩目光也都会随着他转。如果她够 坦白,她不得不承认,她是那些人之中的一个。 洗手间也像走道一样漆成红色,只是厚砖墙堵住了震耳的音乐。她让冷水沖着她的 手一会儿,再捧起水来喝。不知是酒或那份吵杂或是她的情绪,她竟有种欲呕的感觉。 又有人进来了,她擦干手走出去。她要跟他们说她不舒服——如果必须这么说才能 走。 男洗手间就在女洗手间对面,阴暗的甬道中有人走来,她侧身准备让那人走过,但 那人却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她惊叫了一声,头一抬竟赫然看见贺强尼。 「到这种地方来使你不舒服?」他的语气活似嗤之以鼻。 「显然你不会。」她冷冷答道。 「不会,我觉得相当自在。」他同意道,靠她更近。他左手抓着她的手臂,她从头 到脚一片火热,如果不是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右手拿了一罐啤 酒。 「我很惊讶你的男朋友会带你来这种地方。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放松好好玩一下的 人。」 「如果你能放开我的手,我要回去跟他用我们无趣的方式继续玩。」 「我没说你无趣,我说的是他。至于你,则有无穷的可能性。」他的口吻、他上下 打量她的眼光在在都让她既紧张又生气。 「你可不可以让我走?」她冷冷的问。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摇着头。「除非你跟我跳舞,我一直在注意,你还没跳过一次 舞。」 想到他一直在注意她,芮秋的心好乱,吞咽了一口口水,她摇头。 「谢谢你邀我跳,但不行,我要回我朋友那儿,就如同你也要回你的伴旁边。」 「兰妲是个好女孩,我们是一伙人来的。她一下子没看到我不会怎样。如果你是在 担心你的男朋友,他不会看到的,我们可以在舞池背后阴暗的地方跳。」 说着他手劲一紧已经在拉她走,但芮秋抗拒着。「不行,强尼。」 他停下,耸耸肩,手指跟她的手指交缠,笑着说︰「好,那么我只有送你回你朋友 那儿。」 「不!」她害怕地叫道。一想到劳勃和强尼当众沖突她便不禁发颤。 「不?那就跟我跳舞。来嘛,会很好玩的,跳完就让你走,我保证。」他目光闪闪 望着她,半带嘲弄、半带诱惑,芮秋突然觉得自己陷于两难之间,再加上受到诱惑,便 沉默不语。强尼把她的沉默视为默许,已拉着她步上舞池。 芮秋又恼又忧,但也早已被跟他共舞的念头吸引,不觉抬眼往她朋友那桌看去。黑 暗中大多数的人都站着随旋律和唱,她几乎看不到他们的桌子,更不用说看到劳勃了。 「我根本不爱跳舞。」 芮秋见强尼随手将啤酒搁在一张桌上,拖着她进舞池,不觉抗议道。一曲甫毕,舞 台上一个歌者叫道︰「你们舞池中的人灯光够暗吗?」 大伙叫了一声「不够」,灯光便转为一点一点红紫的闪光。 「够浪漫了吧?」歌手说着轻轻奏出音乐。强尼一手搭着她的腰,将她拉近。她的 手搭在他肩上,即使穿着高跟鞋,他都高她许多,她不知该对因身高悬殊而产生的脆弱 感感到喜欢或不喜欢。歌者悠悠唱着「当我的宝贝」,强尼开口道︰「如果你不喜欢跳 舞,那是因为你还没跟最适合你的男人跳过舞。」 「难道你以为你是那个最适合的人吗?」芮秋讥道。跟他靠得如此近,她根本不能 思考,更不用说谈话了。她并没有紧贴着他,身子只是微微拂着他而已,但她早已意乱 神迷。 「可能。」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令她不由得抬起头,他正毫不带笑意地俯望着她。那 一秒钟他那深邃的蓝眸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接着他便紧紧抱住她,腿贴着她的腿,带 着她随甜蜜火热的旋律舞动。 「当我的,我的小宝贝。」歌手低唱道。 芮秋从未这么跳过舞。他跟着她一起款摆旋转,让她背微微后仰,再将她抱入怀中。 他的腿一直紧贴着她的。起初她还想挣开,但后来干脆放弃,不管他要带她去天堂或地 狱,且让音乐、眼前这个男人,和她的感觉撕去她的理智。她不在乎。 一曲终了,她仍偎在他怀中,他仍环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腿。及膝的洋装微微撂高, 虽然穿着丝袜,她清楚地感觉他的牛仔裤在磨着她的腿侧。 「知道我的意思吗?」他在她耳际轻声道。主持人不知在说什么,芮秋并没听到, 头顶的灯又开始闪亮。 芮秋骤然回到现实,头从强尼的胸前移开,茫茫然地望着他闪闪的眸子,好一会儿 才注意到他们靠得多亲昵。她猛然抽回手,像是他的肩膀长了牙会咬她一样,她挣离他 怀抱,后退一步,只能呆呆的看着他。在这不似真实的氛围中,他的白衫显得格外的白, 衬得他更显出高瘦挺拔。他的脸有股阳刚的帅气,双目炯炯盯着她,芮秋只觉得她几乎 喘不过气来。 钢琴手奏出另一支歌,周围的一对对男女开始摆动。「我,我得走了。」她不敢看 他的眼。她的局促令他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你可以跑,老师,但你掩藏不了的。」他的声音轻柔,但却充满诱惑与威胁。他 伸手拉她,想再将她拉入怀中。 「不!」 她挣扎挤开人墙,强尼跟在她后头。虽然她没有回答,但却清楚地感觉他亦步亦趋 跟在身后,她觉得颈背的毛发都倒竖了。 她一言不发,在黑暗中朝他们桌位的方向走。一层一层爬,她只觉得膝盖虚软,胃 像在抽搐。她一手顺着裙摆,心想最好将刚刚那二十分钟整个从脑海抽离。 然而她怎么也不能将之排出脑海。 她忍不住回顾往身后看最后一眼。一闪一闪的灯光下很难认人。若非他那一身白t 恤,她可能找不出他,又或者她的眼楮正如她的身体,可以在千百人中毫无错误的认出 他来。总之,她是看到他了,这么一看却使她的心像沉入谷底。 他又重入舞池,跟兰妲大跳香艷的黏巴达了。 至少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了。他不知何故半掉头不再跟她。他要她主动来找他。她对 他的感觉虽然一生从未有过,但他对她的感觉却跟对无数别的女人一样;色欲而已。 这就是他使用的字眼,不是吗?可真适合他,她嘲涩地想着。 她收拾起残余的自尊,不再回头直往上走。如果他要的是那个,那么希望他得到他 要的;但他绝不会从她这儿得到。 她几乎绕了大半个酒吧才终于看到他们的桌位。劳勃和大卫在谈着,劳勃皱起了眉, 而苏珊则正要站起来。芮秋往他们走去。 她再也不要去想和强尼跳的那支舞。 「抱歉去了这么久。」她喃喃说着,坐到劳勃身边,他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 「我们以为你掉进去了。」苏珊笑着说道,又坐了回去。 「苏珊正要去找你,我们都在担心你。」劳勃的口吻像在斥责苏珊的玩笑态度。 「你还好吧?」 芮秋抓住这个机会。「说实话,我觉得像得了什么怪病似的。」病名叫贺强尼。 「我们走了好不好?」 劳勃看看另外两个人,他们也都点头同意。「也好,这儿的音乐对我来说太大声了 点。走吧!」 当她跟着劳勃后走出酒吧时,她没再多瞧舞池一眼,只是紧紧握着劳勃的手。 舞池边嘈杂的暗影中,一双眼楮眨也不眨地盯着贺强尼。他怎么会没感觉到?因为 他一直没往这边看过来。 窄小的空间里塞满了人,虽然「他」的汗一直淌下来,但「他」却觉得一波接一波 的冰冷自心底冒出。久埋心中的怒气像浓雾一样涨满「他」的胸口。 贺强尼又在自讨教训了。 「他」这次一定要他永远不忘掉教训。 那晚子夜两点过不久,强尼的心情大坏。他车声隆隆骑过泰勒镇无人的街巷。万里 无云,在满月的银光下,毋须街灯,他很清楚便可以看到路。再说泰勒镇也没几盏街灯。 这儿是个闭塞落后的小镇,有些老居民执意要它千百年维持原状不变。等他把压了他十 年之久的包袱甩掉,他会头也不回的离开此地,免得被它的老旧陈腐榨干生命。 风吹在脸上、臂上凉凉的,让他感觉很舒服。胯下的摩托车虎虎生风。他多喝了几 瓶啤酒,肚子胀胀的,的需要也解决了,为什么他仍觉得躁动不安? 他知道原因是什么,但知道并不会让他好受一些。 他搞的女人不是他要的女人。兰妲是个老友,身材很好,经过这么多年的禁欲,他 并没有拒绝送上门的东西。但兰妲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想的是芮秋。葛小姐。老师。他从高中就喜欢她了。如果当年她能看得出那个她 教他英文的小子心中在想什么,一定会呆住。他几乎每堂课、每晚都在想象她的样 子、感觉、声音——她高潮时发出的声音。 年少时的他也只敢幻想,他早认定摘下月亮都比脱掉她的裤子容易。当然首先是年 龄的差距,十六、七、八岁时,五岁的差距就等于半世纪;再就是她是老师,而他只是 她的学生——这就等于绝对禁忌。但在他心中,最大的障碍还是他们的门第之差。芮秋 家有钱,有大房子、好车、好教育,有一个园丁、一个女僕。那对年少的他就代表上流 社会。而他呢?打从有记忆、从出生起,他就知道他家是贫穷的白人垃圾,全镇的人都 看不起他们。别的孩子老是笑他醉酒的父母、褴褛的衣服、骯脏的身体,从不会邀他参 加生日宴会或上他们家。等他稍大到会照顾自己,凶得别人都怕他时,他们都羡慕他的 长相,但那些好家庭出身的好孩子还是都对他退避三舍。所以他一直跟坏孩子混在一起, 也执意要当最坏的一个。 葛芮秋是不会跟他这种人为伍的。 想起年少岁月,他不觉涩涩一笑。那时他满是雄心壮志,高中毕业后要远走他乡, 赚好多好多钱。至于如何赚钱成功,他倒未曾想过。在那时,细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等他发达了,他要衣锦还乡,让那些看扁他和他家人的人俯首称臣,然后他要买回、或 嬴得葛芮秋小姐的芳心。年少骄狂,他从不认为这有何不可能。 但命运自有它磨人之处。十年的岁月就这么给磨掉。现在,他一分钟也不要浪费。 他要去体验这十年中他失掉的一切,要随兴吃喝、工作、阅读、。他的梦变小了, 但仍是梦,而他要以所有一切去追逐这些梦。 其中最重大的一项便是跟葛芮秋上床。如果今晚她贴着他的模样是个征候,那么他 迟早会成功的。 他也许不够好到可以跟她共餐,但他绝对好到可以给她最好的性经验。 摩托车骑入主街,五金店就在眼前,他减缓速度时看到前面停了一辆警车。警车的 车灯熄灭,但他知道一会儿灯就会亮起。他真想呼啸而过,但泰勒镇小的无处可去,就 算他们今天追不上他,明天也知道到哪儿找他。 强尼将车停入停车场,煞住车,但仍坐在车上,一脚支着地。警车中的警察手持一 根金属手电筒朝他走来。他凭经验知道这支手电筒必要的时候可以抽长成为警棍。 那高大的警察走近时,他认出是当年依杀人罪嫌逮捕他时的警长魏警官。那人虽不 是很精明,但倒还公平,至少他不用担心无缘无故被乱打一通。 「你要做什么?」强尼粗声问。 「你可不可以熄掉引擎?」警官挥手指着他的车子,因为车声几乎盖过他的声音。 强尼犹豫了一下便熄掉引擎下车,摘下安全帽,抱在手中,转头面对警长。 「我犯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罪吗?」 「你喝酒了?」 「也许吧!但我没醉,你要检查尽避来。」 魏警长摇头。「我想你不会那么蠢,虽然我曾弄错过。」 霎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对望着。警长的态度怪怪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这 让习惯于法律无情毒虐的强尼有点毛骨悚然。 「你是有话要告诉我,还只是出来看星星?」 「还满聪明的,」魏警长张开嘴,手电筒轻拍自己的腿。「我有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 「有个意外。」 「意外?」芮秋。他马上想到芮秋。真蠢!如果芮秋出了什么事,他会是最后被通 知到的。 「嗯,很不好的意外。是你父亲。」 「我父亲?」 「唔。」 强尼觉得像呼吸不过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眼。「死了?」 「嗯,死了。他在离家不远处的铁轨上被火车撞死了。他好象喝醉了,不过我们不 太确定。」 「噢,我的老天。」强尼并不想在警察面前流露感情,但他克制不住。像是一条动 脉活生生地被切断,他觉得好痛好痛。他的老爹,死了。 他紧闭着唇,勉强自己以鼻子深吸一口气。他已学会如何在困境中自持。同时也学 到,只要他还能呼吸,困境总会过去的。 「我实在不想问你,但我们需要人去确认尸体。这只是例行公事,跟是谁无关,但 ——」 「可以。」 「我载你去。来吧。」 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不是以被捕之身坐警车。 第五章 隔天早上芮秋在教堂听到这消息。 「我说这是上帝在处罚那一家人。」 「噢,天哪,艾达!你怎么这么说。」 「我就是这么想!贺家的人全是坏人,而且我觉得主要一一铲除他们,来保护我们 这些善良的人。至少我希望如此。他们全死了我会睡得更安宁。」 「但那样子死得好惨!」 「我知道这么说不厚道,但我真的一点也不同情他!如果他没有醉酒,就不会倒在 那儿。他就像大部分的罪人一样,是自食恶果。」 「但给火车这么辗过,艾达……」 芮秋听的几乎全身发冷。台上的牧师正在告诫富足的人不可自满自大,她转头面对 那两个喁喁私语的人。 「谢太太,你在谈谁?」她急促的口吻让两个满头银发的妇人吃惊地抬头望着她。 芮秋不理会妈妈在她旁边轻踫,仍厉声问道︰「谁?」 谢太太眨着眼。「贺威利啊。」 一听到死者的姓名,芮秋松了口气,声音放低一些。「死了吗?」 「唔。」 「芮秋,看老天的分上,别这样。」莉莎拉着女儿的裙裾轻声道。芮秋转回头来, 像原先那样端坐,但牧师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贺威利死了,强尼有什么感觉?据她所知,他们父子并不很亲近,不过她对他的家 庭以前的生活所知不多。总之,这么猝然,又在这样的情况下丧父,一定会哀痛不已的。 她不觉为强尼难过起来。 礼拜似乎怎么也结束不了。礼拜后,教友都到教堂前的草坪闲聊,而一身高雅的莉 莎也例常的和朋友寒暄问好。这一向是她每周最喜欢的节目,芮秋便乘机从别人的闲话 中探听到一些关于贺威利的事。 「……他们明早要将他葬在基督受难墓园。」倪凯儿道。芮秋站在她旁边,简直不 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马路消息。 「那不是太仓促了吗,」凯儿的弟妇艾咪像是真心为死者难过。艾咪是两年前嫁凯 儿的弟弟杰米才来到泰勒镇的,所以对镇民的种种了解并不深。略有身分的人猝死,通 常都会经过五、六天的筹备期后,才举办隆重的丧礼。但像贺威利这样的人就不必了。 杰米耸耸肩。「他今天就可以埋了,我猜只有强尼一人会到,除非巴克或贺家的女 儿也来。我猜你卖不出几只花圈的,凯儿。」 芮秋这才想到杰米以前是强尼的同学,也曾跟安玛丽约过几次会。 「你真叫我恶心。我根本不会把别人的死亡当成赚钱的机会。」凯儿边打着弟弟的 手边笑道。「想到都没有人去那老头的葬礼也怪可怜的。」 「我要去。」芮秋突然说,倪杰米俯看着她。杰米和凯儿一样,都有点胖,细条纹 的西装让他显得相当稳重壮硕,一看即知是一位成功的小镇律师。 「你一直都对贺强尼特别好,不是吗?」他说。「我们大家都不准的事,只有他一 人能法外开恩。」 「也许是因我觉得他的身世造成他行为的偏差,你们并没有那么差的背景。」她回 道。 「可别告诉我你教过杰米,我不相信!」艾咪打量着芮秋,只差没开口问她几岁。 「她教过我们。她那时好严,听说现在也还是。我们都很怕她,连贺强尼在她面前 都乖乖的。」 「你们是朋友?我以为……」艾咪道。 杰米摇头。「不是,他跟我们不同伙。我们是打高尔夫球、网球;他们那伙人是闯 空门的。」 凯儿瞪着弟弟,杰米不解地抬起眉。「强尼现在在芮秋那儿上班,记得吗?」 「喔,」杰米的目光转向芮秋。「我不知他犯下这滔天大罪后,你怎么还会雇他? 他该被判死刑的,十年简直是太便宜他。最起码,我们应该把他赶出泰勒镇。」 「杰米!」凯儿尴尬的看了芮秋一眼。 「我无法不这么想,不这么说我就觉得我是个伪善的人。」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意见。」芮秋冷冷地笑道。「我的看法是贺强尼并没有杀死 她,凶手另有其人。」 「噢,芮秋!那么会是谁呢?」凯儿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时杰米的朋友,新任的邓法官布维礼走过来邀杰米下午去打高尔夫球。话题转到 高尔夫球。芮秋看见妈妈的身边正好没人,于是乘机告退,在母亲尚未被别人拉去说话 前赶快带她走。有时,当母亲的司机还真是满累的。 在回家的路上,莉莎不以为然地对女儿说︰「芮秋,你真的不该在教堂那么大声。 我一生没有这样丢脸过。」 「对不起,妈。谢太太和艾太太在我们后面交头接耳,我正好听到一则令我吃惊的 消息。」 「是贺威利的死亡吧?除非我猜错了。」莉莎狡黠地说完,挑衅似地再说︰「我想 你也要去参加丧礼了?」 「是的。」芮秋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我就知道!你一直就是世上最古怪的小孩!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跟那种人混在一 起?他们根本就是垃圾!」莉莎恨恨的看了芮秋一眼。 芮秋咬着牙,猛踩油门,车子飞速前沖。 「天哪,芮秋,你放慢点速度!」芮秋给母亲这么一叫,猛然想起是在车中,于是 放慢速度,专心开车。她已有多年没和母亲争吵,因为吵也没用。不管她们的意见多么 相左,莉莎一点也不能改变芮秋的想法。但这次,芮秋不想让步。 「什么是垃圾?是穷人吗?如果爸在我和贝琪小时候就过世,我们就会贫穷。那我 们算不算是垃圾?」芮秋虽然一肚子气,但却声音平稳。 「你很清楚我们不会是垃圾。钱跟这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蒂妲他们是垃圾吗?」 「葛芮秋,蒂妲和杰迪是好人!他们虽是黑人,但他们干净有礼,这些你都知道 的!」 「那么布维礼呢?他也许是法官了,但大家都知道他饮酒过度。事实上他高中毕业 那天还醉得在大礼堂打呼。他是垃圾吗?或者白家人呢?白太太抛下孩子私奔到欧洲, 他们家人是垃圾吗?卫家人呢?先生是小儿科医生,太太是护土,但她老是鼻青眼肿, 说是撞到门或怎么了。他们是垃圾吗?那劳勃呢?他离过婚,他是垃圾吗?」 「芮秋,上帝让我生你一定是要把我气疯的!你很清楚这些人都不是垃圾!」 「那就跟我解释什么是垃圾,妈妈。我要知道。如果贫穷、黑人、酗酒、被父母抛 弃、被配偶殴打、离婚都不是,我想知道什么是。」 莉莎很快说道︰「也许我描绘不出,但我一看就看得出。你也一样!」 芮秋差点就要气爆了,她很少对母亲这样。但她依然声音平稳。「听我说,母亲, 我已经厌烦你和镇上其它人都说贺强尼是垃圾了。除非你能解释为什么他是垃圾,请你 不要再这么说!」 「芮秋!你这是什么跟母亲说话的口吻!」 「对不起,母亲。但我是认真的。」 莉莎抿着嘴,盯眼打量女儿。「镇上对你和那男孩已经有闲言闲语传出了。因为你 是我的女儿,因为我们有好的家教,所以我一直不很在意,但现在我已开始在怀疑了。 以前你父亲还未娶我时,就是个狂野粗心、很容易跳入麻烦的人。我不得不告诉你,你 真的越来越像他了。」 一提及到她和她最亲爱的父亲,芮秋的脾气差点控制不了,她冷冷地望了母亲一眼, 车子便驶入自家车道。 「我也希望像爸爸,像另一方我才难过。」 莉莎惊得张大眼望着女儿,气得脸色发白。芮秋扬着下巴,负气地将车子猛煞住, 停在大门口。 「你把车停进车库。」莉莎深知女儿反复无常的开车习惯。 「我有事要走,你先进去。」 「有事?你没忘记下午两点我们邀了人来吃饭吧?」 「我两点前会回来。请你下车,妈。」 莉莎哼了一声下车,还特意轻悄悄地关上车门,那比甩门更显严重。下了车后,她 靠在车窗口,对芮秋道︰「你是要进城去看贺家那小子吧?」 「是的,我还可能带他回来吃饭。」 「芮秋!」 芮秋也凛然回视母亲的目光。她紧紧握着方向盘,握得指关节都泛白了。「如果你 对他不礼貌或怠慢地,我马上打包行李,明天就搬出去。」 「芮秋!」 「我是说真的,母亲。现在请你让开,我要走了。」 「芮秋!」莉莎又气又恨地叫着,但芮秋已将车子一倒,猛转了大半个圈开去。从 后视镜望去,娇小的母亲站在偌大的住宅前,显得无比困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 不想让母亲的话或意见左右她,令她内咎。 事实上,她们母女这场对峙根本就是多余的,因为她到强尼的住处时,他并不在。 她赶到镇上一家专办一些小角色丧礼的殡仪馆,但强尼也不在那儿。虽然贺威利的丧礼 明早就要举行,却连一帧遗照也没有。她心中只有一个问题︰强尼在哪儿?她想到兰妲, 这么一想,脑中那幕强尼孤单、满心哀痛的画面很快转变。他当然是和兰妲在一起。他 根本不需要芮秋。 芮秋心一抽,便放弃找他的念头回家。莉莎见她单独回来,表情像是大大松了口气, 但芮秋看在眼底,心中更痛。 贺威利的遗体躺在棺木中,灵堂有五排座号,约可容纳四十人。追思礼拜完遗体即 行火化。 芮秋和凯儿并肩坐在第四排。凯儿大概是为昨天在教堂中那些玩笑话而不安,在追 思礼拜进行到一半时,悄悄熘进来。除了她们两人外,来吊唁的只有五人︰有两个芮秋 不认识的人,一脸风尘味的女人,贺威利的房东,兰妲和她儿子吉米。强尼没来,他家 另存的两个子女也没到。 兰妲来,而强尼没来令芮秋颇为震惊。昨天她打了无数通电话去找他,甚至昨晚和 今早都去找过他,他就是不在。她原以为他一定是和兰妲在一起。没想到兰妲却和儿子 一起来,她垂着头,握着儿子的手。 如果强尼没跟他们在一起,那他会去哪儿? 芮秋几乎等不及礼拜结束,好去跟兰妲谈谈。当最后的祷词念完,吊唁的人纷纷起 立,芮秋连忙站起来。身旁的凯儿也站了起来。 「这不是人间一大惨事吗?」凯儿轻声道。「一个子女也没来。难道是他一向对孩 子不好?」 「不晓得。」芮秋随口一答。其实,她刚教强尼的那一年,十六岁的他经常鼻青眼 肿的来上学,她早就猜到是他父亲打他。也因此她颇为注意贺家其它的孩子。比强尼大 两岁的巴克早就辍学,所以不得而知。但比强尼小三岁瘦小的盖迪和还在念小学的苏安 身上也经常伤痕累累。芮秋问他是否被父亲打时,他总是当场大笑,否认得一干二净。 她转而问她自己的父亲该怎么办时,父亲只说了句「别理这档事」。那不是她的事。为 此她和爸爸争辩过,而她一向很少跟父亲起沖突的。 虽然如此,她还是决定下次再看到贺家小孩有伤痕,她就要报请本地保护孩童的机 构处理。 但她再也没看过青紫瘀痕。那时她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但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是 自己的询问传到贺威利耳中,让他不再对小孩动手。希望如此。 「那是谁?」凯儿指的是那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还涕泗纵横。 「我不知道。抱歉,凯儿,我要过去跟那人说些话。」芮秋赶在兰妲母子走出门时 赶上他们。 「嗨,吉米。嗨——华太太,是吗?你还记得我吧?」芮秋说着不由得悄悄地打量 对方。兰妲穿着一件廉价化学縴维的衣服,颜色虽暗淡,却衬得出她的身材,芮秋不得 不承认她比初看时还好看。也许以男人的标准看,她比芮秋还动人。她高高瘦瘦、面貌 美丽,又有一头金发,再加上胸部健美——不知是否货真价实?芮秋想着不觉暗骂自己 无聊。 吉米没有说话,只是警觉地看着她。他只穿件牛仔裤和熨过的t恤,表示他并没有 正式的衣着。他显然在怀疑芮秋是要跟他母亲打小报告。芮秋对他微微一笑,但小孩仍 一脸戒惧。 「我当然还记得,你是葛小姐。」兰妲一笑,眼角的皱纹陡然让她像是平添了几岁。 「你是强尼的老师朋友。我不晓得你也认识吉米。」 吉米似挑衅又求饶地看了芮秋一眼。 「我们是透过强尼认识的,是吧,吉米?而且还满熟的。」芮秋对吉米笑笑,注意 力又回到兰妲身上。「不知你有没有看到强尼?我想表达我的吊唁,但却找不到他。」 兰妲摇头。「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星期六晚上。我们很晚才回我的住处,两人都喝 了不少酒,后来他就回家了,因为不管是不是朋友,只要我的孩子在,我都不让男人留 下来过夜。昨天星期日我休假,陪了小孩一天,直到昨晚才听到贺先生的死讯。我今天 来是因为我和强尼是多年的朋友,而且现在他身边也没什么人。」她耸耸肩。「但他甚 至没来,不过我也不吃惊就是了。」 「哦?为什么不会?」 「强尼没来我并不怪他。贺先生真的对他们很坏,老是鞭打他们。不管这是否对死 者不敬,」她的头点向棺木。「我必须说实话。」 芮秋像是喘不过气来。「我怀疑过,但我问强尼,他却否认。」 兰妲笑了。「他会的,他不想让你知道。」 凯儿走过来,对兰妲泛泛一笑。「芮秋,可不可以载我回店里?刚刚是我弟弟载我 来的。」凯儿和兰妲都很清楚她们是不同国度的人。凯儿和芮秋都是上流社会的人,而 在泰勒镇居民的眼中,兰妲根本就不入流。 「好啊!」芮秋好不容易按捺住被打断话的不耐。就算兰妲原先要说些关于强尼小 时候的事,现在凯儿一来,她什么也不会说了。芮秋很清楚,也发现自己竟然想多了解 一下年少的贺强尼。「凯儿,你大概不认识华兰妲和她的儿子吉米。兰妲,这位是倪凯 儿。」 凯儿点点头。「你是贺家的朋友吗?」 「我是强尼的朋友。」 「朋友?」吉米揶揄道。「你说那叫朋友啊,妈?前几天晚上我看到他把手放在你 的——」 「华吉米!」兰妲及时掩住儿子的嘴巴,红着脸尴尬地看了她们一眼。「我得带他 去吃东西了,再不吃都要变成魔鬼了。很高兴再见到你,葛小姐。也很高兴认识你,倪 小姐。」 她们于是道了再见,目送他们母子俩走开。 「把手放在她的哪儿呢?」凯儿边和芮秋走往停车处,边好玩的问。 「不晓得。」芮秋漠然地说道。她一点也不想讨论或深究强尼和兰妲的关系。 「我猜也猜得到,」凯儿上车,对正把钥匙插入激活引擎的芮秋诡异地看了一眼。 「不过我不想猜。倒是很惊奇贺强尼还找得到本地的女人,我还以为大家全怕了他。」 「我想强尼和兰妲是多年老友。」芮秋简短回答。她急于送走凯儿,却忽略了前方 隆起的路面,车子猛颠了一下,她暗恨一声,只有专心开车。 「你知道那两个女孩是谁吗?」凯儿说。「贺威利的房东唐先生告诉我她们是妓女, 相信吗?」 「噢,凯儿!」芮秋不敢置信地看了朋友一眼。「妓女?」 「唐先生说贺威利一个月去路易土维尔两次找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他说老头从那女 孩十二岁时就玩她了。」 「十二岁,噢!我真不敢相信!」 凯儿耸耸肩。「他说那是贺威利自己说的。天哪!芮秋,小心!我们要沖出路面 了。」 车子已滑出路面,芮秋一惊,猛转方向盘,把车子转回路上。 「贝琪老说你是最恐怖的驾驶。」凯儿摇头咕哝道。 「贝琪一向事事要求完美,所以特别会批评别人。」芮秋回道。 「幸好我只有兄弟。停车,你开过我的店了。」 芮秋的车子真的己经开过凯儿的花店「花语」了。芮秋咬了咬唇,再倒回车,让凯 儿下车。 「谢谢你载我一程。跟你母亲说今晚保育协会上见面喽。」说着凯儿下了车,关上 车门。芮秋挥挥手便将车子驶走。她根本不及细想今晚保育协会有什么活动,因为她一 心只想找到强尼。 她的下一站便是到五金行,看看强尼是否在那儿上班。 柜抬的莉薇摇摇头。「他一早都没来,班说他也没打电话来请假。」 店里只远远的有个客人在看油漆的色板,所以莉薇的话只有芮秋一人听到。芮秋想 总有一天要说说莉薇的大嘴巴,现在不急。现在她真的担心强尼了。他到底人在哪儿? 「芮秋,我可否跟你谈一下?」听到她的声音,班从贮物室探出头来。芮秋本想拒 绝,但班已往他的办公室走去,芮秋嘆息一声,只有跟着进去。 她掩上门,不解地看着靠在办公桌旁、双手交胸的班。 「今天早上贺强尼没来上班。」 「他父亲今早出殡。」芮秋护着强尼说道,并没有提及他未出席丧礼一事。 「你知道他还是该打通电话来说的。」 「我想他大慨心情很乱。」 班嗤了一声。「恐怕什么也不会让他心情乱的。芮秋,他对我们的生意不利。我们 一半的客人根本就拒绝给他服务,另一半则是以看怪物的心理来的!他既粗鲁又不驯, 就像飉车小子。上周六我跟你说,如果你不报警抓那孩子,我就辞职。而你放他走,现 在,这是我的辞呈。」 「噢,班,你不是说真的吧?」她接过那封信,看着班的脸。 「我是认真的。我一看到那家伙就不舒服,我唯一留下的情况便是你叫他走。」 「但是班,我不能。如果他没有工作,他们会再把他送回监狱。你再忍忍,我去跟 他谈谈。」 「跟他谈根本没用。芮秋,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能或不要叫他走,那么我就辞职。 有人请我去管渥玛超市的五金部门。」 霎时间芮秋无言的望着班。他那带着歉意但相当倔强的神色清楚表明他是说真的。 「我希望你能给我两个星期的时间再辞。」她僵硬的说。班的唇抿成一线。 「我会的。」他掉开目光,再看着她的脸。「我真的很遗憾,芮秋。」 「我也是。」 她走出办公室,经过通往强尼房间的楼梯时,不觉犹豫要不要上去看他在不在。 「他不在,」班在她身后说道。「十分钟前我才敲过他的门。我本来以为他还赖在 床上。」 「噢,我——」她还来不及说什么,班已按住她的手臂。她转头发现他皱着眉。 「我本是不该这么说的,但每次你进来时,姓贺的看你的样子都叫我好担心。我要 告诉你,芮秋,那家伙是个危险人物。为你自己好,你得将他开除。如果他会被送回监 狱,就让他回监狱,至少你人是安全的。」 「班,谢谢你的关心,」她拍拍他的手,对他的微微不满都消散了。「但我不怕他, 他看起来危险,其实不然。他永远也不会伤害我或任何其它人的。」说完她便走开。 十二小时后,她在十多次经过店门的开车乱绕后,终于看到二楼窗口有灯光。她松 了口气,继之而起的却是一股勃然怒意,她愤恨的停下车,从店外的楼梯上二楼敲门。 屋里竟传来几声狗吠,门开时芮秋还在惊讶中。强尼一手撑着门,摇晃的站在门口, 显然已醉得差不多了。 第六章 「喔,这不是葛小姐吗?」强尼笑着说。「进来,进来。」 他夸张后退的姿势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所幸他抓着门把才免于一跤。他身后 那头大狗虽已不吠了,但却露出牙,恶狠狠的盯着芮秋。她往后缩了一下,怒气已被震 惊和害怕取代。 「别理它。」看到她害怕的目光,强尼对那头狗挥挥手。「那是‘大狼’。坐下, ‘大狼’。」但大狗仍直直的盯着芮秋,她又退了一步。强尼不觉皱起眉。 「坏狗!」他一点也不凶的说着蹲下来,抓着狗的颈子,把它拖进卧室。他的步履 不稳,倒像是狗儿在撑着他。芮秋彷佛可以想见这只狗沖过来咬她的画面,所以依然抓 着楼梯的木栏桿,一直到狗被带到卧室关起来,她才敢踏进他的住处。 「那是什么?」她问一手扶着墙,一脚高、一脚低走过来的强尼。狗儿虽然已经不 叫了,但芮秋却觉得那比狂吠更教她害怕。 「那?喔,你是指‘大狼’。那是我老头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强尼狂笑的样子, 若是她还有点理智,一定会赶紧逃跑。他瘫坐在斜纹布沙发上。 「你醉了。」芮秋关上房门,往前一步,严厉地望着他。她鼻中尽是酒味,小桌旁 还有一小瓶酒。 「是啊!」他一头乱发,t恤一角露出牛仔裤外,仰着头看她。他下巴的胡髭显然 是从她上次看到他后就没再刮过。他整个人就像个醉汉,顶多是个性感的醉汉。 「你听到我老头的事了?」他随口问道。随后拿起酒,长饮一口,以手背揩抹嘴角, 然后又夸张似的、小心翼翼地将酒摆回桌上。「汉堡牛肉,现在他就像块做汉堡的生牛 肉,被一辆该死的火车辗成汉堡牛肉!」 「我今早去了他的葬礼,」芮秋看着他说。「追思礼拜做的很好。」 强尼又笑了,笑声很怪异。「大概吧!你是唯一到场的吗?」 她摇头。「还有别人。你吃过东西了吗?」 他耸耸肩。「他们有唱圣歌、祈祷吗?」 她点头。「要不要吃点炒蛋和吐司?」 强尼的手不耐的一挥。「拜托别跟我提什么食物的好吗?我想知道谁去了,巴克有 没有去?」 芮秋绕过他的长腿,拎起酒瓶,往厨房走去。「没有。」 十分钟后,芮秋一手端着一盘炒蛋,一手捧着咖啡,从厨房走出。强尼依然歪靠在 沙发上,眼楮合着,她还以为他睡着了。 「我跑去底特律告诉苏安。」她将盘子放在原先摆着酒瓶的地方,将咖啡递向他, 他突然睁开眼说话了。但他的手不稳,咖啡微倾,泼洒到他腿上。他咒着以另一只手拂 着裤腿。芮秋赶紧拿下他手中的咖啡,免得全给泼倒。 「她没有电话,说是没钱装。她现在靠政府的救济金过活,带了三个小孩,现在肚 子又这么大。」他用手比一比大腹便便的样子。「两房的破公寓,厕所也坏了。我去的 时候,她男朋友也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帐,对她和小孩都很坏。看得我真想痛揍他一 顿,但我没有。那有什么好处?天,她才二十四岁。」他讲得急促,不连贯、他的头仍 枕着椅背,眼楮瞪着天花板。 「喝点东西吧!」 强尼不理会。「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了她,天,少少的一点钱。她和孩子看起来都很 糟,母子全瘦骨伶仃。屋子里到处都是苍蝇,因为纱窗破了,里头燠热无比。我以前还 以为我待的监狱够差了!然而跟她住的鼠窝相比,那儿简直是度假胜地。」 他嘲涩的笑着。芮秋踫踫他的手,想叫他吃点东西。她猜他今天还没吃,说不定昨 天也没吃,不过他妹妹应该会弄点东西给他吃才对。 「强尼,喝点咖啡,你需要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阴郁难测。「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你怎会知道?你 曾想要过什么吗?不!你有大房子、高雅的言谈、高尚的父母,你对像我这种人知道些 什么!」 「我知道你受伤害,很难过。」她的声音轻柔,但她的话似乎命中他的要害。他微 微一怔,嘴巴扭曲,嗤了一声。 「是的,我是难过,我是人哪!苞别人一样,我也会伤心难过。」 他咒了一声,倏地站起,手狂暴一挥,咖啡桌都被掀倒了,他狠狠地盯着芮秋,拳 头握紧,又放松了。 芮秋半佯装作不怕,静静地看着他。「觉得好一点了?」 他俯望着她,眼底的怒意消失。他咕哝咒了一声,手指撩着乱发。 「天,你为什么不怕我?你应该怕我的,每个人都怕我。」他说着,像整个人都撑 不住似的,摇晃地跌坐在她脚旁,半背对着她。 「我不怕你,强尼,我从来就没怕过你。」她这么说,一来因为这是实话,再则她 觉得那是他需要听到的话。 「为什么不?我不懂。」他咕哝道。 他回头看着她,眼中瞬息间似乎闪过一丝疲乏的笑意。他的头往后靠着她的膝盖, 霎时间她觉得心中饱涨着同情,心好痛。她把咖啡放到蛋和吐司旁,伸手轻抚着他的头 发。 「强尼,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 他又狂傲的嗤笑了一声。「苏安说就算她住在隔壁也不会去他的葬礼,她说她恨那 老头。巴克也恨他——我打了电话给巴克。我也一样恨他。他活该下地狱!」 她听得心好痛,只是轻轻地抚着她膝上的乱发。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他只是粗 嘎地一再说下去,那声音听来像是正有人在掐他。 「盖迪,他打盖迪打得最凶。巴克太大,我太凶恶,而苏安是女孩。我彷佛还可看 到他把瘦巴巴的小扒迪的裤子脱掉,拿皮带抽他。我还听到盖迪在尖叫,然后叫声停了, 他抓起盖迪撞墙,撞到他不叫为止。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老头特别恨他。他只要一看到 盖迪的脸便会模他一把。小表吓得看到老头回家不是夺门跑出,便去躲在衣橱里。」 强尼颤颤的深呼吸一口气,芮秋没说话,只是温柔地抚着他的头,倾听。他茫茫的 望着前方,说不定他根本就忘了她的存在。 「啊!扒迪。我们一向很亲的,你知道吧?他们甚至不放我出去参加他的葬礼。溺 死,我真不敢相信!」他笑得像啜泣般短促痛苦。「小表唯一在行的运动就是游泳,他 游得像鱼一般好。我想他是存心想死。在狱中我看了很多书——否则也没啥事好做—— 其中有很多心理学的东西,有些还说得颇有理的。盖迪从小就被虐待得很惨,给打碎的 骨头比我们的加起来还多。他还有一次拿着打火机,差点把自己烧成炸薯条。但老头连 那也不在乎,从不曾带他去看医生。小表到死脚上、背上全都是伤疤。我想妈走了,而 爸爸恨他大概让他心痛得要死,所以他才会溺水。他根本就想死。他们说我杀人把我关 起来,但老头比我更罪恶,却没人对他怎样。你知道盖迪怕他怕出到只要他看他一眼, 他就尿在裤子上。应该有人去帮他的,你知道吗?应该有人将他带离那老混帐的,但谁 也没做!」 强尼突然咬着牙,说不下去了,他合上眼,头沉沉地靠在她膝上。芮秋听得震惊害 怕到手都僵在他的发丛中。她早就怀疑他们受虐待。但如此赤果果的陈述却让她惊悚心 痛。 「当然有一部分是我的错,我从未告诉过别人。我们都不会说的。记得你曾问我是 不是我老头打我,我当场爆笑的事吗?我笑是因为我根本耻于承认。大家都认为我们是 垃圾,我不想被别人看出我们的惨状。我恨死了那些高尚的人鄙视我们的嘴脸,如果他 们知道实情,只会更看不起我们。他是个醉鬼,对我们动辄毒打,但我们却不要别人知 道。一群胆怯的小孩!」 他的呼吸突然变急促了,他坐直身—转头凝视她的眼,她不知该怎么说,只有睁着 怜惜惊惧的大眼回望着他。 「你知道你是唯一问过的老师吗?哈!我们身上的伤疤多得像圣诞树上的装饰品, 但却从没人问过。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垃圾,谁也懒得搭理。但你却开口问了。天, 我多恨让你知道我老头打我!你那么——」他的眼楮瞇起,眼光颤动一下,突然住嘴, 像是猛然记起自己在跟谁讲话。隔了一、两秒,他才继续说下去。「那天我回家,他对 盖迪动手,我也对他动手,我们像仇人一样打起来。记得吗?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几乎都 没去上学。他出手没我快、没我狠,但他会用话来伤人。他常叫我们男孩男妓,叫苏安 婊子。」 他又停下,颤颤的吸了口气。他双拳紧紧抓握着她的裙摆,痛楚的看着她,像是世 界就要在眼前崩落了。 「他是个混帐、是个无赖,我们都很他。然而当我看到他尸骨不全的躺在桌上,我 ——」 他又猛地吸了一口气,芮秋这才惊觉原来他在啜泣。 「我发现我还是爱那个臭老头,让他下地狱去!」 他咬着牙,目露凶光,接着便垂下头,脸贴在她膝上,手紧抓着她的裙摆,彷佛永 远不让她离开。 宽大的肩膀一耸一耸,埋在她裙中传出的呜咽让她心酸,泪涌上她眼中,她抚着他 的头、肩、背,喃喃说着像在哄慰小孩的话。他的啜泣声依然令人心为之一酸,芮秋脸 贴着他的头,双手环着他,抱紧他,想给他一点安慰。 他的伤痛终于暂息,但他仍疲累地偎在她膝上,她抚着他的发、耳朵和脸颊。 就这么好一会儿后,她感到他的情绪慢慢回复。他抬起头,芮秋摔不及防看到一双 像灵魂受尽煎熬、熊熊燃亮的眸子深深地望入她眼中。她原本放在他肩上的双手,霎时 间不知该放哪儿,于是缩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你知道我在狱中常在梦想什么吗?」他的声音暗哑低沉。「我常梦想着你。你是 我生命中唯一干净美好的东西,我常梦想着你,我常幻想把你的衣服一件件剥下,想象 你果裎的模样,跟你的情景。我高中就常这么幻想,事实上这十四年来我几乎夜夜 都想着你。」 芮秋惊得目瞪口呆,呆呆望着他,只觉自己口干舌燥。 「我已厌倦再这么作梦了。」他粗声说着,手往她裙底一伸,抓住她臀部,将她往 下拉,霎时间她已跨坐在他身上,裙子掀到腰上了。 「跟我说不啊,老师。」他们的目光交缠,他紧紧望着她。她说不出来。她好想要 他,彷佛她一生早就注定要他。 好羞人、好可怕的想法,但她的身体却在燃烧。 「强尼。」她无助的轻唤他的名字,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眼楮。 「芮秋。」他也唤着她,头慢慢地凑近。她觉得全身涨满了渴望,干而火热的唇绽 开。 「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低沉浓浊,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他依然凑得很 近,近到她都感觉得到他呼出的气。但他并没有吻她。芮秋不由得抬眼,看向他眼中。 他的目光灼热深沉。芮秋无法将自己的眼光移开,任他的手由她前臀移到她背上,再滑 下到内裤处。芮秋惊喘着,指甲陷入他t恤前摆,背拱了起来。 「你是我的了,老师。」他咕哝的语声像是胜利的欢呼,但芮秋已陷溺,根本 不在乎别的事。如果此时他抽身而去,她会哀叫着,拉着他,要他留下来。她于是扭动 着身体迎合他。 芮秋觉得像个娼妓似的。躺在他身下两分钟,听着他的呼声,她觉得自己像个娼妓。 身上除了被掀到腰际的裙子和凉鞋外,不着一物。她口中都是酒味,空气中都是酒与性 的气味。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十五分?或几个小时?只觉得浑身酸痛疲累,觉得不 洁净。 想到刚刚的缠绵,她觉得很窘,再想到的对象,她真恨不得羞死。贺强尼,她 教过的学生,比她年轻,因谋杀嫌疑而入狱,是华兰妲和不知多少女人的爱人。 他自己说从她教他英文时就幻想和她,而她现在竟是帮他达成他青少年时的梦 想。也许这一次就是他想从她身上要的吧?一定是的。而她呢?她为什么要和他发生关 系?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一个很不好玩的笑话。 他在她的怀中哭过,一想到那一幕,她又心疼起来。她虽不愿承认,但事实上她对 他除了同情与外还有别的。她在意他、关心他。而他也许只是将她当成一个可以倚 着哭泣的胸怀,像母亲的怀抱一样,他并不像她那样真心在意她,她知道。 现在他要的已经得到了,那……明天一醒来,他就不会再尊重她了。她知道如果女 方很容易得手,男的就会拍拍,再去追逐下一个目标。 她怕一踫他他就会醒过来,她害怕以目前这等模样面对他,她会受不了。但他实在 太重,压着她的身体像要把地板压碎,而且她也想赶快离去。她轻轻推开他的肩膀,小 心翼翼地从他身下挪出。他像浑然未觉似地依然沉睡。她站起来抚着绉巴巴的裙子,同 时俯看着熟睡、酣声大作的他。她知道他的沉睡不是后的满足,而是喝了太多酒的 缘故。 她真想踢他一脚。 她看到他的肩膀压着一抹粉红的东西。是她的。她弯腰将他的肩膀稍稍抬高, 取出她的东西。若不是亲身经历,她绝不会相信这么精瘦的男子会这么重。 她一边穿上,一边回想他无限怜爱地抚着、亲着她胸部的情景,双颊不觉一红。 如此一夜过后,她要再如何面对他? 答案是,她无法再面对他。至少这一阵子不能。避不了一世,几个星期总可以。她 将尽量不去店里,她是得再聘请个新的经理!但也许莉薇可以暂代一阵子,或者请班再 留久一些。 该死的贺强尼!竟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团乱。 经验告诉她,时间会抹平一切回忆的光芒,她只希望在下次迎视那双深澈的蓝眸子 之前,时间会磨钝这次的记忆。 她拿起摊在他脚边的衬衫穿上,再环顾地上,找最后一件︰内裤。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想一定是压在强尼身下。 她本想算了,反正谁也不会知道她没穿底裤。再转念一想,若强尼当众将内裤还她 ——依他的个性,这并非不可能。她脸一红,决心不冒这个险。 她卯足力气抬起他的肩,但他只申吟了一声,依然睡得很沉。她实在抬不动他,才 一下子他的肩又落在地上。 卧室内传来狗的低吠,芮秋吓住了。她和狗只隔着一扇木门,以强尼的烂醉熟睡, 就算她在此被狗撕成一片片,他都不会醒来的。她又试着抬他的肩膀,但仍翻不动他。 狗的吠声更大了,她终于决定不管有没有穿内裤,先走为妙。 往门口走时,她回头最后一望,竟瞥见她的底裤绉成一球在小桌下。她松了口气, 赶忙穿上后,不再多看强尼一眼,径自出门去了。 夜虽温暖,但她仍不觉打着哆嗦。这几个小时真教她心神像全被掏光似的。她 全身心都自动呈给贺强尼,她觉得那并不像她自己。 泰勒镇的夜像坟场一样黝暗,月光下路两旁的树依然阴影幢幢。芮秋往回家的路上 开着车,不敢多想从小听到的许多恐怖的传说。泰勒镇的许多地方都有一些专门吓小孩 的故事。比方她的姑婆吉妮便常跟她谈起浸信会老教堂的故事。那个浸信会教堂早就废 弃不用,下午凯儿提到的保育协会就是准备要回复教堂的美观。教堂的尖顶高耸入云, 就在离芮秋家不远处。据说教堂司琴的鬼魂一直在那儿弹风琴。每次芮秋上市区或从镇 上回来都要经过那座教堂,但她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但今晚,也许她早已心力交瘁,神 经格外紧绷,她竟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则传言。吓得猛踩油门,但教堂定期重髹的白墙却 似一直在夜中发光,她觉得寒森森的。 根据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教堂的司琴和牧师相恋,最初由一手培植墓地花园的牧 师太太得知后(那花园就是现在凯儿想抢修回复的),静静的等着报复。最令人讶异的 是,他们两人的不轨行为都是在教堂中进行的。有一天晚上牧师被召唤,至病人家中探 视,美丽的司琴在教堂中等他,他一直没来,来的却是他妻子。牧师太太不知以什么方 法弄死了她的情敌,也灭了尸。除了牧师外从没有人怀疑过。 司琴的失踪此后多年一直是泰勒镇口耳相传的一桩秘密。牧师夫妇平静的过了一生, 直到她死,都没有人知道她的罪行。她唯一出错在她每天写日记;后人从她日记中所载 的食谱、教堂琐事中发现了这宗谋杀。当然这日记后来也神秘的消失了。 唯一的证据大概是三o年代中,在教堂后的地下墓穴中挖出一副没有棺木的骷髅。 那时牧师夫妇早已作古,挖出来的残骸,伴随着通奸谋杀的传闻,在小镇里传得绘声绘 影。老一辈的人说真的有那么一副骷髅,但其余的,芮秋猜想恐怕只是纯属臆测而已。 令人悚然的是,据说只要是像谋杀那晚一檬,下雨的深夜就可以听到司琴弹着风琴, 在等她的爱人来相会。 一生从不说谎的茉莉姑妈便说她小时候曾听过那鬼魅般的琴音。她和朋友又怕又格 格笑着爬进教堂堂区,头才一探向窗口,就听到「奇思异典」的琴音,吓得她们拔腿就 跑。 多年后,姑妈一再对佷女重复那则故事,每次芮秋都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月光 照着教堂的尖顶,尖顶似乎闪闪生光。教堂边的阴影中,一个鬼魂似的身影像是在动。 芮秋定楮一看再看,剎那间,她相信她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但当然她什么也没看到,她 很确知。但她猛一转,车还是差点撞到树。 手上一片汗淋淋,她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想。全是幻想罢了。 等她驶到家门,她几乎已经不怕了。但一抬眼看到家中除了父亲的房间外,楼上楼 下的房间都是灯火通明。 一定出了什么事,芮秋心中一片惊惶。她急忙下车,沖向大门,她手才放在门把, 门马上打开。 「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她母亲瞪着大眼,厉声道。 「怎么了?是爸吗?」芮秋脸色惨白,满心惊惧的拂过母亲。 「你爸没事。」莉莎寒着脸说着,又再次打量女儿。就着大厅中的吊灯,她清清楚 楚地看到芮秋绉巴巴的裙子、蓬乱的头发和微肿的下唇。「是贝琪。她一个小时前带着 女儿回来,哭得摧心扒肝,我怎么也劝不了她,更不用说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你 劝得了她。」 「贝琪,」芮秋重重的吁出一口气,不论贝琪出了什么事,总算没人死掉。「她人 在哪儿?」 「在书房,我弄了杯热巧克力给她,但她就是一个劲儿的哭,什么也不说。」 「我去看她。」 「等一下,」莉莎抓着芮秋的手臂。「我想先知道你今晚去哪儿。现在已经过了半 夜,没有一家店会营业到这么晚。也不要告诉我你跟劳勃出去,因为他打过电话来,要 你跟他去劳工节野餐。」 她说着上上下下打量着芮秋,那审判的神态让芮秋虽然胀红脸,却背嵴发寒。 「我是成年人了,母亲。如果我要过半夜才回家,那也是我的事。」 莉莎绷紧睑,一脸寒峻,看起来比平常更苍老些。「我再也不了解你了,芮秋,」 她说。「你一直都很聪敏细心,值得信赖,但最近你变了,变得我完全不认识。是贺家 那孩子,从他回镇上起,你就变了。你今晚跟他在一起,是不是?」 莉莎看着女儿眼底,像是看得出一切秘密。 「是又怎样,母亲?」芮秋静静答道。「这会有多糟吗?」 不等母亲回答,她便抽手,走向书房去找妹妹了。 芮秋伫足在书房门口片刻,莉莎并没有夸张,贝琪蜷在沙发上,头缩在一方靠枕上, 嘤嘤啜泣着。在原属于父亲的大书房内,娇小一如母亲、姊姊的贝琪显得格外弱小。 看着那縴细的身躯,芮秋不觉满怀关切。贝琪一向会把芝麻小事戏剧化的夸大,但 瞧她哭成那样子,准是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贝琪?」她把手放在妹妹一耸一耸的背上。 「芮——芮秋。」贝琪红着眼,噙着泪,抬头看她,勉强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益显 狼狈。芮秋看着妹妹悲痛的脸,于是在她旁边坐下,她们的母亲站在门口忧心地看着她 们。 「是孩子怎么样了吗?」说不定是她的一个女儿得了重病。但胡思乱想既没用也可 笑,有太多太多的「可能」了。 贝琪那张酷似莉莎的姣好面孔又皱了起来,她摇摇头。「不是。」 「是麦可?」 「噢,芮秋!」贝琪双手覆着脸,又痛哭失声。芮秋惊骇得伸手抱住她,像这种时 候,她总会想起小时候跟在她后头摇摇学步的小妹妹。 「贝琪,怎么了?告诉我吧!」贝琪靠在她肩上哭,她轻轻摇着妹妹。 「麦可,麦可要离婚。」她颤巍巍的伏在她肩上语不成声,起初她还听不清她在说 什么。 「离婚?」她震惊的重复。 「离婚?」莉莎也惊叫一声。 「他今天在电话上告诉我的。他去戴顿出差,打电话回家告诉我要离婚。就是这样, 你能相信吗?」贝琪抬头看看母亲,又看着姊姊。 「但,为什么?」莉莎轻声问。 「我猜是他有了女朋友,他想娶她。」 「噢,贝琪!」贝琪看起来如此哀愁,芮秋看得好心疼。贝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只是——很恶心,我还没有告诉女儿,但她们知道出了事了。噢,我该怎么 办?」 「你留在这儿,让我们来照顾你。」芮秋拍着妹妹的背,她们的母亲坐在靠着书房 门口的椅子上,也同意的点头。 「喔,芮秋!我好想你和爸爸妈妈。离家这么远,独力扶养小孩真的很辛苦。麦可 又常不在,我知道一定是什么事不对劲了,但我又不知道是什么,突然今天——」她又 哭了起来,芮秋更紧抱她一些。 「甜心,你怎么不告诉我们?」莉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苦恼。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而且我也知道你对离婚的看法。」 莉莎一向强烈反对现代人动不动就离婚,但从她现在猛摇头可知,她的看法并不绝 对适用在她最疼爱的小女儿身上。 「胡说!」她坚定地说。「你知道爸爸、芮秋和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会全心支 持你。我们只希望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她们都很爱爸爸,我真不想告诉她们。」 「那就先不用告诉她们,」芮秋说。「先和麦可谈谈再说。也许他不是认真的,也 许他只是心烦而已。」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贝琪颤颤地说完,深呼吸一口气。「芮秋,我真希望他娶 的是你。」 她的话不觉让芮秋苦笑起来。「谢啦!」 贝琪笑了一声,揉着发红的眼。「听起来很可怕,是不是?但你知道我的意思。你 那么坚强,处理这种情况一定比我更好。我觉得自己好呆。这些年他经常出差,我就想 他一定外头有人,但他一直说是我胡思乱想,我几乎都快相信了。但不是我胡思乱想, 这几年来他一直在骗我,我也接受了,假装不知道,也不再跟他嗦。但现在他要离婚。 我一生都毁在他身上,而他根本一点也不值得。」 泪又涌了出来。芮秋坚定地说︰「你的一生并没有毁掉,你还会快乐起来,会找到 一个更好的男人,有许多快乐时光。我们一定会帮你度过这个关口的。」 贝琪感激的对她凄然一笑。「你会不会庆幸你当年逃开了?」 「当然。」她是说真的。 她不知不觉想到强尼,和被他激起的热情,蓦然发觉甚至麦可也没有触及到她灵魂 的那部分。这是从麦可舍她就贝琪后第一次,她看出原来对麦可的那份情只是小女孩的 迷恋而已,而她现在已经长大。 厨房的咕咕钟敲了两响。「天哪!已经半夜两点,该上床了!」莉莎道。 「凯蒂天一亮就会醒来,」贝琪指的是她的小女儿。「罗兰和莎莎也随后就会起 床。」 「我们会照顾她们的,你快回房去睡个好觉。」莉莎道。 「回家真好,」贝琪一手环着母亲,一手圈着姊姊,母女三人紧紧贴在一起。「我 好爱你们。」 第七章 「他」双手握紧方向盘,望着漆黑的夜,车子往前开去。片片断断的记忆彷佛在眼 前晃过,又彷佛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却觉得痛苦和愤怒燃烧全身,怎么也挥不去。 百年前的时光、情景突然间似乎比蜿蜒的路旁高大的橡树更显真实。左方是第一浸 信会教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牢盯着教堂。接着车子猛的一旋,教堂已看不见, 但那幢建筑彷佛在「他」脑中魔幻旋动。「他」突然又回复到冷眼「观看者」的身分。 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仿佛在眼前急速展开,「他」所「看到」的令他既痛苦又狂乱。 它又再次发生了,但不是百年多以前那次。他知道过去的事又在此时此地重演。 观看者急速、静悄悄的驶过黑夜,「他」不是要报复,「他」要声讨正义。但「他」 的目的地却一片漆黑,没人在家。 今晚不会有血流出。「他」更加气恼了。「他」转动引擎,朝镇上开去。「他」知 道改天晚上还会再来。不会很久的。 来寻「他」的猎物。 接下来两天,芮秋忙着安顿妹妹和三个外甥女,很轻易便避开不去想强尼的事。三 个外甥女分别是七岁、五岁和三岁。最大的莎莎一头黑发,很像贝琪小时候;罗兰和凯 蒂则比较像麦可,高高的,一头柔丝。三个女孩都很兴奋来看阿姨和外公外婆。就算她 们知道来这儿的原因,连最大的莎莎也没有露出一点痕迹。 芮秋、贝琪和母亲接连两天都去俱乐部吃午餐,吃完芮秋便开车回学校,准备下学 年开学的事宜。 开学第一天依旧都是一片兴奋嘈杂。这些年来,她仍觉得对教书有无比的狂热,只 要她能把学生的心引领到书本上去,她就等于为他们打开了全世界。 她对每个学生都很了解,事实上她熟知每一个学生的兄姊、父母、亲戚,知道哪个 是来混、来惹麻烦,哪个是来交际应酬,哪个是真正来学习的。对后者,她总是疼爱有 加。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芮秋几乎累垮,她在位子上坐下来,看着学生叫着沖出教室。 就在学生的七嘴八舌中,芮秋也拿起她的书本、东西,跟着几个女学生走出去。 「老师,我们这学期的报告可不可以不要写诗人,写麦可杰克逊好吗?」 「可能不行。」芮秋笑道。 「一定会挑个无聊的人。」费梅莉说着,她们师生一行行过载满学生的三辆校车, 其中一辆已经开动,另两辆也随后发动了。 「你们不坐校车?」芮秋问。 「艾丽暑假有了车,今天她要载我们。」丽塔回答道。 「真好。」芮秋这才了解为什么她们会一路陪她走到停车场。校前方有两个停车场, 一大一小,大的是学生的,小的是教师停车场。 「是啊,我希望——」丽塔突然睁大眼,目瞪口呆。「那是谁?」 「在哪儿?」另两个女学生问道,芮秋随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一看几乎站不稳, 差点想转头拔腿跑开。 在教师停车场旁「不准停车」的黄线上,停着一辆火红缀银白的摩托车。靠在车旁, 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皮夹克,显得很高很结实的正是强尼。他双手交胸,头发往后绑 了起来。他一笑不笑的盯着芮秋。 芮秋神智稍复,她知道女孩们的眼光惊异的从强尼移到她身上,她紧闭着嘴,要自 己一步一步继续走。那一晚的回忆突如其来涌现脑海嘲笑地,她实在无法再面对他。 「好帅!」艾丽喘了口气。 丽塔以手肘撞了撞她。「你不晓得那是谁啊?那是贺强尼。」丽塔低声说道。 「我的老天!」艾丽惊呼道。 梅莉看起来很害怕。「他来这儿做什么?」 芮秋走在她们后面,真希望梅莉的问题可以永远毋须解答。但她运气不好,他站直 身,显然已经看到他的猎物了。女孩们偷偷看着他,从距离他二十多呎的人行道上绕过 他。芮秋僵僵地对他一笑,也想跟着学生走过,但他却伸出手指着她。 「嗨,葛老师。」他声音很好听地跟她打招呼。芮秋知道学生们一定瞪大眼在看她, 除非她想当场难堪,否则她无处可逃。 他朝她走过来。 「嗨,强尼,」她尽可能沉着地说道。阳光下的他蓝色的眸子晶亮,一身古铜色的 皮肤,真的帅得可以迷倒任何一个少女。幸好她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了。但她的 膝盖却不听使唤的轻颤。「你不是该上班吗?」 「我今天下午休假,姓史的巴不得我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他紧紧盯着她漠然的脸 色,她差点给他看得垂下目光。真不可思议,她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十七、八岁,像艾 丽她们那样年轻愚蠢。她们三人头挨着头,蹭在一辆黄色车子前交头接耳。那大概是艾 丽的新车吧!老师和镇上最恶名昭彰的坏男孩在一起,够她们大说特说了。此刻,彷佛 更成熟、更能控制场面的反倒是强尼。芮秋紧张的发现到,跟他上床已经使他们两人的 关系都全然改变了。 「你最近不接电话?」他的口气轻松,但眼神并不。 「什么?」她不解的皱眉看着他。 「醒来发现你已走掉后,我起码打了六次电话。甚至到晚上十点你都不在,这使我 几乎不能相信。」 「我不知道你打过电话。」这是实话。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他的脸柔和了些许。「我想你母亲不喜欢我。」 「你跟我母亲谈过?」 「算不上谈。我们通常只是像这样,我说︰我是贺强尼,请问芮秋在吗?然后她说︰ 她不在,便挂上电话。我以为是你要她这么说的。」 「不是。」 「那么你不是刻意在躲我?」 她望着那灼灼的眸子,踌躇着,然后嘆了口气。「也许有一点吧!」 「我也这么想。」他再次点头,双手抱胸,深思似的俯看着她。「问题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昨晚表现得像个蠢蛋,或者是因为我们?」 他讲得很直接,探寻的目光似乎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她的脸红了。但她觉察出他 虽一副漠然的样子,但内心其实为昨晚枕在她膝上失声哭泣而羞窘不已。而她受不了他 为此事而羞窘气恼。 「你并没有表现得像个傻蛋。」她坚定地说。 「啊。」他缓缓一笑,笑得那么动人,芮秋的心异样满涨着。接着在她还不了解怎 么回事之前,他已伸手拿过她手中的书和讲义。 「你要做什么?」他把她的东西绑在摩托车后的架子上。 「上车。」他绑好书,将一项银白的安全帽递给她。 「什么?不!」她虽不知不觉地接过安全帽,但却彷佛他疯了般,看着帽子,再看 着他,又看向摩托车。 「上车,芮秋,要不就在你学生的注目礼下继续我们这段很有趣的谈话。」 「我绝不跟你骑这东西呼啸过大街!」 「这是摩托车,不是东西。你有没有坐过摩托车?」 「当然没有!」 他对她摇摇头,伸手拿起排在车把上他的安全帽。「可怜的压抑的老师。好,就把 它当作是一项机会教育,上车吧!」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天,我穿着裙子呀!」 「我注意到了,而且这套衣服很漂亮,不过我想你可以把裙子改短一些,你的腿会 迷死人的。」 「强尼——」 「葛老师,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去求救?」艾丽叫道。那三个女孩挤在车旁,担 忧地看着芮秋和强尼。 「我没事,你们先走吧。贺先生是我以前的学生。」但强尼已对那三个女孩顽皮的 一笑。「她们以为我要绑走你了。」 「你不是吗?」 强尼像是有点吃惊,随即缓缓笑道︰「大概是吧!可不可以请你上来,芮秋?想想 看如果你能毫发未损的再出现,对我的形象多么有帮助。」 「我不坐你的摩托车去哪里。就算我要,或甚至我不是穿裙子,我也不可能在此时 此地、当着学生的面,坐上你的车场长而去。董事会不会善罢甘休,更不用说詹姆先生 了。」 「他还在当校长吗?」 「是的。」 「可以想见。只有好人才会早死。芮秋……」 她嘆了一声。「好吧!我承认我们得谈谈,但我不坐你的摩托车,我自己开我的车, 否则我不去。」 强尼俯看着她,耸耸肩,摘下安全帽。「车轮就是车轮,有什么差别?」 芮秋不觉莞尔。「亏你还是我教过悟性满高的学生,文法还那么糟,车轮要加复数 动词。」 「文法从来不是我拿手的,我拿手的是在别的事情上。」 芮秋不觉颊上一片绯红。幸好他早已转头取下原本系在摩托车后的书册,没注意到 她的局促不安。 「你还写诗吗?」他手解着系条开口问道。 芮秋怔住呆看着他的背,她真的忘了那么多年前她曾对他吐露这么多的内心世界。 「我很惊讶你竟然还记得。」她缓缓开口。 他手抱着她的书,回头看着地。「有什么好惊讶的,你的每件事我都牢牢记得,老 师。」 他们的目光交凝了片刻,芮秋感觉前所未有的仓皇,转身往她的车子走去。 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他抱着她的书走到后头,也同样清楚那三个女学生还睁着大眼, 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幸好教职员停车场和学生停车场都几乎没什么车,她不必对某 些其它好奇的同事介绍强尼。 芮秋深呼吸几口,恢复平衡,发动车子。强尼脱下皮夹克,连同她的书往后座一扔, 便坐进车来。她本想补妆上点口红,但继而一想,擦点粉、上口红也不会使她更年轻、 更美,也就算了。她的衣着打扮端庄高雅,一看就知道是高中英文教师的样子。强尼坐 在地旁边,就像他的摩托车放在她的进口轿车旁一样的不搭调。 车开过那三个女学生时,他们俩都不约而同对目瞪口呆的她们挥手。 「你不应该到学校来的。」芮秋将车驶上马路,她知道明天有关她的流言就要满天 飞了。 强尼耸耸肩道︰「如果穆罕默德不去就山……」他故作轻松的口吻却掩饰不住他下 一句话的严肃态度。「你以我为耻吗,芮秋?」 芮秋抬眼看着他,他的声音告诉她,她的回答对他很重要。阳光中他的半侧影更显 英俊得夺人心神,是泰勒镇任何男子也比不上的。她不觉神思恍惚。 「停!」强尼突如其来的大喊一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前方的路面,手也抬起 来撑着仪表板。这一叫打断芮秋的思绪,她猛踩煞车,若非他们都系了安全带,恐怕身 体都要飞出去了。 「怎么了?」她不满地问。往外一看原来他们正停在离校门不远的7—11超商前 的马路交叉口,四面八方的车呼啸而过。她根本忘了要注意来车。这是个先到先开、后 到暂停的十字路口。 「你还没撞死自己真是奇迹,」强尼咬牙道。「坐过来,现在由我来开。」 「这是我的车,而且——」 「移过来。」他已经下车,绕过车头走过来。芮秋瞪着他,再看看四面八方车中的 驾驶,咬着唇,解开安全带,跨越到右座去。如果她坚持不让坐,强尼站在车外跟她争, 那么某个好事者一定会去报警的。 「要不要喝什么?」强尼坐进后,朝7—11一点头,问。他们耽搁太久没有转弯, 后面的车已经在按喇叭了。 「不,谢了。」芮秋决心要让他看出她的不快。 「我倒想喝点东西。」轮到他们转弯了,强尼将车子猛弯进7—11的停车场。他 的车速让芮秋吓得紧抓住右边车窗的把手。 「说到我的开车——」她忿忿的开口,但他已经下车,她只有望着他走入店中消失 的背影。 不一会儿,隔着窗玻璃她看见他走到柜格要付帐。她看着他和柜抬结帐的男服务员 寒暄,望着他高大健壮的体格和紧身的牛仔裤,她不觉贊嘆,心中的恼怒也暂消了。接 着他的姿势像整个人绷紧了。不管他和服务员在说什么,恐怕都不是什么好话。 他往柜抬扔了什么东西后,便拿起他的东西,往车子走来。芮秋无声地接过他从车 窗递进来的几瓶可乐和两包巧克力,什么也没说,直到车子再发动,往后急转,接着车 轮吱的一声,扬长而去,芮秋暗暗一惊。 「怎么了?」等他们平稳上路后她才问。 「你怎么会这样问?」他咬着牙,寒着脸瞥了她一眼。 「女性的直觉吧!」 他又再看她一眼,这次比较不那么恶狠狠的了。 「那驴蛋不收我的钱。」 「噢。」她突然想到那个收银员是谢杰夫。如果她有真的看他,或者她的注意力没 有全集中在强尼身上,她一定会马上认出谢杰夫。也并不是说如果她早知道就会预先告 诉他。强尼一向心性孤傲,镇民对他的态度他虽不动声色的接受,但她已开始害怕他就 要到达忍耐的极限了。她怕再不久他就要爆发,而她只希望他爆发时,她能在场稍微控 制一下。 「我并没有杀玛丽,」强尼盯着前方的路,粗声说道。「我跟那个看店的驴蛋一样 无辜,你知道吗?我是否无辜对任何人都不重要。你知道我在狱中取得了大学学位吗? 嗯,是比较文学。我在埋头做生意也做的满成功的。记得我以前抽烟的吗?嗯,我后来 戒了,因为烟在狱中就等于货币。我囤积发放的所有香烟拿去卖,卖了再去买;再卖。 很快牢里每个人都叫我香烟先生,我也做的满好的。我赚钱存钱,这样我出来时才不会 一无凭借。他们如何对我,我都活过来了。但这根本就不该、也不会发生的,只除了大 家全都不多看一眼;只因为我姓贺,我就是坏蛋,因此我会杀人。因为我是承认最后和 玛丽在一起的人,所以她一定是我杀的。只是我真的没有。」 车子驶入一条蜿蜒的小路,不一会儿车已停在一潭金光粼粼的小湖边。湖水荡漾, 波上彩羽斑斓的鸭子从容地游动,顶上青碧的绿荫遮天,真是一处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地 方。 强尼仍直视前方,手还紧握着方向盘。芮秋无言地坐在他旁边,眼中满是疼惜,但 他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我进去时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一个狂妄却又吓坏了的男孩。我吓到第一次走 上牢房的甬道,听到铁栅匡匡的声音都要吐出来。那时两边牢房的犯人大声叫着我,吹 口哨、手舞足蹈,就像我是一块新鲜的肉。你知道在狱中我都收到女人写来的仰慕信吗? 她们什么都愿意给我,包括婚姻。有个署名「永远是你的」的女孩定期一周写给我一封 信。显然她们认为杀人被关是相当独树一格,说不定还把我想成某个摇宾歌手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茫茫的望着湖面上。芮秋咬唇不语,知道他还有更多话需要告 诉她。 「你知道在里头很糟的是什么?是那套体制。从起床到再关回牢房,什么时候做什 么事都是一定的,总有人要我们做这做那,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隐私。」 这次他停顿了更久。芮秋正想伸手抚慰他,让他知道她还在,她在关心。他突然冷 冷的看她一眼,接着他的目光又回到湖上。 「不,那不是最糟的。你想知道最糟的是什么?我进去时以为自己够强悍,以为没 有人敢惹我。嗯,我错了,我进去的第三天,就有四个人在浴室追我,他们将我压倒, 鸡奸我,告诉我从此到我出狱就是他们的女人。我受的伤害很大,因为他们先将我打个 半死,而且我觉得恶心,恶心难过到极点,所有的尊严全被击垮。而且我好怕。」 「但等我复原后,我就立誓事情绝不会再有第二次,除非他们先杀死我。这么一想, 害怕全消失了。若不能胜过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就是这么简单,而且当时我真的什么 都豁出去了。我从厨房偷了一支汤匙,一直磨,磨到像刮胡刀那么有稜有角。我严阵以 待,当他们再追堵我,笑着叫我甜心宝贝时,我已准备妥了。我像在刻番瓜灯一样将他 们修理得此后再也不敢烦我。」 他又颤颤的深呼吸一口,接着看向芮秋。「所以现在你知道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眼神却一点也不轻松。他的眼中闪着痛楚、羞耻和自尊。芮秋觉得自己的心为他碎了。 她所有的常识、自保的本能全都霎时间消失了。 她松开安全带,半跪着转向他,一手撑着他的肩,偏着头,在他的唇上印下柔柔一 吻。 他伸手要抱紧她时,她抬起头平视着他。「所以现在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他的话中带着好玩,也含着紧张。他们几乎鼻尖踫着鼻尖,目光 交缠,这种情势本来是有点可笑,但他们之间的事实在很严肃,所以一点也不觉可笑。 「知道我为你疯狂。」芮秋轻轻说。她的背抵着方向盘,换档桿又顶着她的大腿, 但她浑然未觉,只是深深的看着他,想看清他的眼在说什么。 「不计一切?」他低哑的声音告诉她,他还不确定他的一番自白对她有何沖击。 「是的。」 他拦腰将她抱过来,让她背抵着车门,坐在他腿上,她的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肩膀。 「我也为你疯狂,老师。」他轻柔地说着,吻了她。 她的心跳如擂鼓,闭着眼热切地回吻他。她的手模到他后颈的橡皮筋,扯下让手指 抚进他的发丝。 「你该剪头发了。」 「是吗?我倒认为你该留长你的头发。我喜欢我的女人长头发。」 「强尼……」一切她不能当他的女人的理由一涌而上︰年龄差距、生活型态不同、 她高尚的职业、她的家庭、他的恶评。但一齐涌上心头的还有他对她的了解之深,还有 他的吻,那夺人心魄的吻。 「芮秋,我们移到后座去好吗?这儿空间不够。」 她还来不及想他在说什么,他已打开车门,抱着她下车进入后座。 惊心动魄的美妙时刻过后,残酷的现实又回来。现实彷佛一向如此。 「芮秋?」他们一起走到湖边野餐用的小桌旁。 「唔?」 「现在要怎样?」他坐在桌角问。 她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指我们。」 「我们?」 「嗯,假定有‘我们’。我不希望你把我视为随便上床的伴。」 他半笑着说,但芮秋感觉出他的话背后的严肃。她不觉紧张起来。「我还没有想 过。」 「也许你该想想。」 「你是说你希望我们——约会?」 「约会?」他问道。「嗯,像约会之类的。」 「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餐。」这句话她几乎梗在喉中,差点说不出来。她是真想、真 想和他发展出实质的关系,但想到两人共迈向的未来她却胆怯得不愿、也不敢去想。 「晚餐也可以。从头慢慢来。」强尼轻巧地跃下桌,拦腰将她抱起,举在半空中, 她叫着紧抓住他结实的臂膀。他笑看着她,不费力似的将她举到半空中,她再次感觉到 他比自己壮好多。午后的阳光照着他的脸,他迎着日光,眸光晶亮,笑得好英俊,此刻 她几乎为他的俊美心折。 她的心一沉,猛然惊觉地是在恋爱了。 「放我下来。」她尖声叫道。 「嗯,啊,」他咿唔着不依,仍将她抱在半空中。为了证明他的神勇阳刚,他抱着 她朝车子走去,丝毫没有将她放低半吋。「我们去吃晚餐。」 「请放我下来。」她满心惊惶。但她控制不了,一想到跟贺强尼恋爱她几乎要吓死 了。 「说服我,我才让你下来。」 「放我下来!」她厉声一叫,他的眉皱了起来。他放下她。芮秋原以为双脚落地会 觉得好一点,但却不然。 「怎么了?」他关切的问。 芮秋已径自往车子走去。她知道自己蛮横不讲理,但她实在没有办法。 「芮秋!」 她需要独自细想、整理这一切;需要时间来考虑、决定该如何是好。对强尼的渴望 欲求已经够坏了,爱上他,再加上随之而起的一大堆麻烦更是绝对糟糕。 「我——我妹妹贝琪回来了。我有告诉你吧?我不能去吃晚餐或上别的地方,我得 回家。我全忘了贝琪的事了。」她回头急促的说,人已打开车门坐进去了。 「贝琪回家和我们去吃晚餐有什么关系?」他靠着车门,手搁在车顶,防止她关门。 芮秋仰望着他英俊的脸、不解的蓝眸,有那么一刻竟沖动的只想一切依他。她不觉为自 己的反应迷惘,觉得自己像陷进流沙,只留头在沙外,而身体仍一直在急速沉没的探险 者。 「麦可,她的丈夫麦可告诉她他要离婚,她很难过,我得回去陪她。」 「那个很多年前你爱的麦可?」 芮秋望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记得那年夏天你带他回来。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吗?因为我嫉妒。那个悲惨 的秋天唯一愉快的一件事就是他甩掉你,喜欢上你妹妹。」 「我真不敢相信。」 「是真的。」他抿着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我一直就好想要你,芮秋。不管我 有过多少女友,我一直都在注意你,注意你在做什么。现在,晚餐的事如何?‘吉诺’ 的鲇鱼很棒。」 「我不能。贝琪那么难过……」芮秋说不下去。他的剖白只有更强调出她早已知道 的事实——他们之间的情况早已变得比她预期的更严重许多了。 他不说话,盯着她好一会儿才站直身,为她关上门,绕过车子走到另一边,坐在她 旁边。 芮秋发动车子。 「狗屎!」车子猛转一大圈往公路的方向开去,他咒了一声。 「什么?」她紧张的看了他一眼。他双唇闭得紧紧的,两道眉几乎拧在一起。 「你听到了,我说那全是狗屎。」 「不是!是真的,贝琪回家了,而且——」 「她也许是回家了,她的先生也许要离婚,但这和你看我——或者说不看我的样子 全无关系。」他冰冷的字句比直接爆发的火气更刺耳。芮秋咬着唇,专心开车。从林间 小路开上公路时,她看了强尼一眼。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芮秋。」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转头迎视着她,温和 地说。 「什么问题?」 「看在老天的分上,你的眼楮好好看路!」 听到他的怒吼,她的注意力猛转回路上,霎时间他沉默不语。接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声音轻得她几乎听不清。「你以我为耻吗,芮秋?」 「没有!」她的目光再转向他。怕他真的这么以为,她强烈地再说道︰「没有!」 「我不相信。」他的语气粗暴。 「是真的!」现在他们已经过7—11,往学校的方向开去。芮秋知道该对他解释 自己突兀的情绪,但首先她自己要整理清楚。和贺强尼相恋不是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在 泰勒镇。可预见的反弹势必很惊人。 「是吗?」 「对!」她爆开了。「对!整个情况乱七八糟,你也知道。我是老师,还曾是你的 老师。你知道我的合约书上注明若行为不检要被革职吗?我还不太知道跟你交往算不算 是行为不检。再来你又比我小五岁,听起来如何?而你——而你……」她说不下去,发 现自己无法将镇民眼中的他说出口来。 「而且我坐过牢又是镇上的贱民?」他替她说完。芮秋回眸看他,被他的语气吓呆 了,他怒目看着她。「好到可以上上床,但还不够格跟你这样的淑女公开亮相?」 芮秋可怜兮兮的咬着唇。 「天哪,看路!」他吼着,伸手抓住方向盘,将原本就要越过中间线的车子打回原 道上。 此后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开口。芮秋全神贯注在开车上,终于将车开回学校停车 场,停在他的摩托车旁。她双手仍握着方向盘,转头面对着他。 「强尼,请相信我,我真的不会以你为耻。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 「空间。」他盯着她好一会儿,撇着嘴道。接着他便开门下了车。下车后他倚着车 门看着她。 「随你需要多少时间空间,老师。然后当——假使你觉得可以应付我们之间的一切, 打个电话给我,好吗?」他字句中冰冷的怒意像鞭子一鞭鞭抽着地。 「强尼——」她哀求道,然而她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但他并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拿起他的夹克穿上,甩上车门,走向他的摩托车。他一骑上摩托车便迅疾如风的呼啸而 去了,头也不回。 她仍呆坐在车中,努力想着到底她能跟、或要跟他说什么? 第八章 星期五是芮秋一生中最悲惨的日子之一。首先,她和强尼出去的事传遍整个校园。 她一走进导师室时,全班学生都惊异、好奇的看着她。当她在课室外或午餐时走过学生 或同事身旁,大家都马上噤声不语,她更深信她已成为闲话的中心。但一直到下课钟响, 校长出现在她的教室门口,她才确切的知道果真传言喧腾了。 芮秋正在收拾准备周末回家要用的东西,但她停下来,探询的看着一身灰色西装的 校长。 「周末有什么大计划吗,芮秋?」校长问着走进课室。他已届退休年龄,但他正经 八百、严峻的举止让他显得更老。他有头浓密、光滑往后梳的灰发,壮壮的身材,加上 经常咕咕哝哝,老是让芮秋联想到演「教父」的马龙白兰度。 「没有。」她对他微笑回道。他走过来看着地将一叠待批的作文放入纸夹中。「你 呢?」 校长耸耸肩。「也没有。贝丝——」贝丝是他结璃四十年的妻子。「和我就待在家 中休息。小孩都没回来。」 「听起来满好的。」芮秋将最后一些讲义、纸夹和几本准备要教的书收起来,站着 等。校长从来不爱闲聊的,他来找她一定是有目的,而她也相当了解他的目的为何。 他清了清喉咙,芮秋知道「重点」就要开场了。「有几个女学生跟韦太太说了件很 令人忧心的事。」韦太太是那些女生的辅导老师。 芮秋抬了抬眉。 「她们说那个贺家男孩昨天到学校来找你,后来你们一起开着你的车走了。」 「贺强尼是我以前的学生。」芮秋冷冷的说。虽然她早料得到会有这番对谈,但还 是本能的生起气来。别人质问她的行为已经不好消受了,加上到处都听人以「贺家那男 孩」这轻蔑的口吻讲强尼,她更是恼火。 「那么那是真的喽?」校长探寻地看着她,黑框眼镜后的眼楮炯炯的直视她。 「是的,他到学校找我,我们一起开车出去。」 「希望只此一次,我们不能让他那种人在学校四周出现。」 「像他那种人?这是什么意思?」芮秋的语气已有怒意,校长有点吃惊。 「当然是指那种大家都知道专拐十几岁女孩的人。我们对家长有责任——」 「贺强尼不比我更会拐女孩子!我从他十多岁就认识他,而且我坚信他并没有杀死 安玛丽,正如我深信——你也没杀一样。他——」 「他被法庭以谋杀罪起诉,也判了刑。他虽已还了欠社会的债,却绝无法遏止我们 对学生,或学生家长的责任。我们必须对托付给我们教导的学生良好的保护。纵使我们 觉得他十年前的判决多么不公,我们依然要保护学生。」 他温和的口吻彷佛使他的话不那么刺耳,但芮秋却越来越愤怒。 「如果强尼再来学校,是否我的工作就不保了,校长?」 「你跟我一样清楚你已取得本校的终身职,芮秋,我是来求你的良知,不是以解雇 来威胁你。」 「我的良知很清楚,你放心。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当然。如果扰乱你的心情,我很抱歉,但你知道话传出去会有多难听。相信你自 己也是明白的人。」 「周末愉快,校长。」芮秋冷肃地说着,拂身而去。 回到家时她已差不多平静下来了,其实詹校长的态度早已在意料之中,而那也正是 她之所以要好好深思一番、先让她和强尼的关系暂停的原因。当她一看到停在家门口那 辆豪华的黑色轿车时,不觉庆幸自己已回复平静。 是麦可来了,也许是要来接贝琪母女回家。 「麦可来了。」芮秋才走到门口,妈妈便已迎出来通报了。院子里传来外甥女玩闹 的叫声,芮秋将书本放下,从窗子看出去,原来蒂妲在跟孩子打羽毛球。 「孩子们知道吗?」 妈妈点头。「蒂妲把她们带开了,我猜他希望贝琪跟他回去。」 「那贝琪打算怎办?」芮秋从冰箱拿出一小盒柳橙汁来。那本来是要买给小孩喝的, 但很快家里的人都爱上了。芮秋将小吸管插入,满足地吸着。 莉莎摇着头。「我不知道,他们俩关进书房快一个小时了,我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我想凑近些,怕万一贝琪需要我;你知道她很容易情绪不稳的。我只希望麦可回心转意, 这样贝琪会原谅他的。」 芮秋怀疑地扮了个鬼脸,又啜了一口果汁。「我上楼去换衣服、看爸爸,有事叫 我。」 莉莎点头。「喔,还有,劳勃昨晚在你上床后打电话来,我说你今天会回给他。班 也从店里打过电话。」 芮秋原本已走到一半,迟疑了一下,转头过来。「还有人打电话来过吗?」 她母亲摇头。「没了。」 芮秋想起母亲前些天对强尼来电的态度,于是转身冷冷的看了她母亲一眼。 「你确定?」 「当然。」 「贺强尼昨天到学校来找我,跟我说这星期他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我,你都说我不 在。」 「如果我那么说,你就是真的不在。」莉莎辩道。 「你却连告诉我一声他打过电话来也没有,母亲。」 「我可能忘了。你知道我也会忘掉事情的,尤其这阵子家里这么乱,我若什么事都 记得才怪!」莉莎无助的伸手一挥,但芮秋太了解她的母亲了,她知道她现在就像陷在 穴中的牛一样无助。 「你一生从未忘记过什么,你自己知道。我是成年人了,母亲。谁打电话给我、我 跟谁交往都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这点我以为我早已说的很清楚了。」 「你在等贺家那男孩的电话吗?」莉莎的声音尖锐。 「这不是重点,母亲。」 「这就是我的重点。如果我不担心你,我算什么母亲?你是我的女儿,芮秋,不管 你年纪多大。我真不愿你把自己陷进困境中。」 芮秋嘆了一声。「我并没有让自己陷入困境中。」 「跟贺家那男孩上床我认为就是困境。」 「母亲!」芮秋真的震慑住了,一则为母亲的直言不讳,再则惊奇她怎么知道。她 睁着大眼迎视母亲刚毅的目光。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我再笨也还知道二加二等于多少。」 母亲的眼光像要穿刺入她眼底,她觉得自己的脸胀红了,但她不愿垂下眼。 「你敢否认吗?」莉莎问。 「我不否认什么,」芮秋神色略复。「也不承认什么。这不是你的事,母亲。」 「我的女儿跟杀人犯有染不干我的事!我想你也希望在他把刀子架到你的脖子上时, 我也置之不理吧?」 「强尼从来就没有——」 「哼!」她母亲轻蔑地哼了一声,继而怒声打断她。「你相信他就像我相信你父亲 的身体越来越好一样。我相信归相信,但很可能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在梦想罢了。你也是 如此。」 母女俩无言了好一会儿。母亲的话确是不容否认。芮秋抿紧嘴唇。 「我去换衣服了,母亲。」她转身上楼。还走不到几阶,书房的们打开了。 芮秋转过身看见麦可站在门口,身后的贝琪脸色惨白,但并没有泪水。楼下的母亲 也已转头面对女婿。 霎时间大家都无言相望。麦可比芮秋上次在圣诞节看到时老多了。复活节和国庆日 贝琪带孩子回娘家时,麦可都没有一起来。他的黑眼圈一看即知是数夜无眠,微灰的双 鬓提醒她今年六月他已过了四十岁生日。他的肤色苍白,是那种很少曝晒于阳光下的人, 下巴微微有些新冒出的髭须。高瘦的身材穿了一套蓝西装,英挺的外貌看得出是个富裕 之家的白人律师。她发现很难相信自己曾跟他相恋过。 从他的表情可以清楚知道,他不喜欢面对岳母和大姨子狐疑的眼光。 「嗨,芮秋。」想来是刚刚到的时候已经跟莉莎打过招呼,他终于开口道。芮秋的 目光移到一脸伤痛、凝视着丈夫的背的贝琪身上,贝琪几乎连点头也没有。从贝琪的样 子可知,不管他们谈了什么,他们的裂痕并没有修补好。 不论她一向对麦可的印象多好,此刻芮秋却百分之百站在贝琪这一边。 「你要喝点咖啡或吃个三明治吗,麦可?」莉莎略微紧张地问。从她这儿并看不到 贝琪,因为被麦可挡住了。 「不,谢谢,莉莎,我晚餐还约了人。我去和女儿说再见就走了。」 「和女儿说再见!」贝琪双手交胸,声音高拔,近乎歇斯底里的笑道。麦可回身面 对着她。从芮秋站的楼梯处,她可以看到妹妹带恨的看了他一眼。十年前,贝琪深爱麦 可到每一提起他的名字便双眼发亮。今昔一对比,芮秋觉得又气又难过。难道生命中就 没有永恒的东西吗? 「你说得这么平静!你难道不在乎离婚对她们有何影响?」贝琪尖声道。 「小孩会调适过来的。」麦可咬牙说,整个人都绷紧,芮秋惊讶地发觉他垂着的双 手已握成拳头。她认识的那个麦可一直是很会克制自己的人,她从未见他发脾气过。但 当然她认识他也只不过一个夏季,而且又正值热恋。也许当年她爱上的不过是她幻想中 影像而已。 「你是她们的父亲哪!」贝琪凄声喊道。麦可僵住了,接着他摔然转身,一言不发, 大踏步经过莉莎和芮秋,「砰」的一声甩上后门出去了。 霎时间她们三个就呆在那儿,好一会儿,芮秋才回复过来,朝心碎的妹妹走去。莉 莎已早她一步,拥住贝琪了。 「他来问我对卖房子有没有意见!」贝琪哭道。「他今晚要去住旅馆,明天再来谈, 他说,好好睡一觉会让我的头脑清楚。」 「混蛋!」莉莎愤怒地叱着。芮秋虽从未听母亲骂过粗话,但也不觉点头衷心贊同。 她同情地将头倚向潸潸泪下的贝琪。 泰勒镇一年一度的劳工节野餐会于星期六晚上开始,镇上几乎每个人都一如往例前 来参加。劳工节野餐算是假日庆典,通常是由准六点的游行揭开序幕,一直到子夜施放 烟火才告结束。镇广场中央的露台上有支本地的乐队在表演,演奏的曲目自乡村歌曲到 古典音乐,无所不包。广场四周近处都交通管制,小孩子嬉闹着到处彼此追逐,气恼的 父母怎么也抓不着他们。成年人则聚在广场边新建的消防队的车库里,各家准备一、两 盘餐点带来共进「野宴」。今晚的重头戏在泰勒镇市民俱乐部贊助的抓猪游戏和一元乘 坐热气球。芮秋在六点四十五分到时,排队等坐热气球的人已成一长龙。显然没有人会 在意热气球只不过上升个二十呎便被拉下来换人坐了。 芮秋他们一行人包括劳勃、贝琪、三个小孩和芮秋的母亲。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接 受劳勃的邀约,但当他很得体的邀她的家人同去时,她也不便拒绝了。贝琪和小孩都需 要出来透透气,暂时忘掉离婚在即的心痛。芮秋不让自己多想强尼,一切情绪都会过去 的。母亲的一番话,暗示一切有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确实给了她当头棒喝。 「阿姨,我们可以坐热气球吗?」五岁的罗兰扯着芮秋的手。 「吃饱了再说。」芮秋还未及答应,贝琪已经开口说。这天下午贝琪和麦可继续在 谈时,芮秋带孩子们出去看电影。妈妈留在家里照顾三岁的凯蒂,事后告诉她麦可和贝 琪仍是谈不出什么结果。贝琪还谈不到十五分钟,便哭着跑上她的房间,麦可寒着脸说 明天再来。但劳勃来接她们时,贝琪已恢复平静,除了眼眶微红以外,很难看出她哪儿 不对劲。劳勃从芮秋这儿得知情况,显然觉得贝琪勇气可嘉,一路上说笑逗大家开心。 可惜那些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芮秋心想,若是他再说下去,她真想把手上的冰茶朝他 泼过去。 但贝琪却放松微笑地听他的笑话,芮秋突然想到也许她的「男友」又要被贝琪掳走 了,但她同时发现对这个男人,她一点也不在乎。 「凯蒂,不行,那很烫!」芮秋抓住正伸手探向桌上咖啡壶的小外甥女,随手拿起 点心桌上的巧克力糖塞给凯蒂。巧克力糖一块二十五分,但排队买的人太多,她想待会 儿再一起付帐好了。 「让我来抱,芮秋。」她抱着孩子回到贝琪他们那儿时,贝琪说道。但满脸巧克力 糖屑的小凯蒂却拼命摇头。 「凯蒂要和卫秋阿姨在一起。」她坚定的说。小孩的口齿不清惹得芮秋笑得抱住她, 毫不在意孩子黏答答的手在拍着她的脸颊。贝琪羞恼地吁了一声,拿起纸巾揩凯蒂的嘴, 不过纸巾抹完小凯蒂就够脏了,根本无法再去揩芮秋的脸颊。 「你的脸上有巧克力。」劳勃趁贝琪在跟母亲谈话时,跟芮秋轻轻说。 「没关系,洗得掉的。」 劳勃用他自己的餐巾纸帮她楷脸上的污痕,她只是笑笑。 「你妹妹的小孩真的很可爱。」他说。 「可不是?」芮秋在凯蒂胖嘟嘟的脸颊上啄了一下,便拿起一个纸盘去盛食物。周 遭的亲友都在跟葛家的母女打招呼,尤其是贝琪和她女儿,因为贝琪并不常回娘家。贝 琪穿了一件果肩露背、长及脚踝的绿洋装,显得很漂亮。穿了一条深蓝短裤和一件鹅黄 t恤的芮秋不得不注意到贝琪所到之处,吸引过来的异性的眼光。如果麦可对她不再有 兴趣,那她也不会寂寞。芮秋很高兴发现妹妹,对男性的吸引力非但没有令她眼红—— 以前曾经如此——反而让她感觉颇宽心的。 芮秋跟每个人都聊了聊,也转身让人看看凯蒂。凯蒂不知怎的,突然变得好甜美, 对每个跟她讲话的人都拍手笑着说「嗨!」惹得大家一直称贊她可爱。芮秋边跟旁人打 招呼,边要避开凯蒂胡抓乱扯的小手,这样要盛食物简直困难无比。幸好劳勃发现她的 困境,接过她的盘子,在她的指示下为她取食物。两个较大的女孩在她们母亲和外婆的 照拂下,还能自己拿食物。他们一行好不容易终于回到树下的桌位。 芮秋放下凯蒂,暗暗吁了一口气。那么小的孩子似乎有一吨重。这阵子几乎都要到 九点太阳才下山,但白天的燠热已消,风暖暖的吹着她的头发,此情此景和家人共同闲 适地听着不远处的音乐、看广场上小孩子玩捉迷藏,甚至连喂小外甥女吃饭都是一大惬 意。 「我要再吃巧克力糖。」凯蒂不太中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大叠东西。 「吃完才可以。」芮秋把火腿切成一小丁。 「不要,我现在就要吃!」 「凯蒂,乖一点。」坐在桌子对面的贝琪开口道。 「妈,她可不会要撒野吧?」莎莎厌恶的低声道。她跟家人都知道小妹稍一不顺她, 便会发脾气。 「巧克力糖!」 「妈……」 「芮秋阿姨,我吃完了,我们现在可以去坐气球了吧?」罗兰站起来,走到芮秋身 旁。 「先让阿姨吃完。」贝琪说。 「芮秋阿姨——」 「会的,会的,甜心。但我快饿垮了,再不吃东西,待会儿恐怕会被吹走。」 「不会啦!」 「罗兰,先自己去玩玩。」贝琪严厉的说。 「巧克力糖!」 「凯蒂小宝贝,你可不可以为外婆吃完你的火腿?或是要吃一口乳酪通心粉?」莉 莎舀起一匙通心粉伸过来。 「巧克力!」凯蒂皱着小脸叫道。 「凯蒂,嘘,快吃!」贝琪对着小女儿皱眉,口气相当不悦。坐在劳勃和芮秋中间 的凯蒂虽然噘着嘴,但还是很可爱,而坐在对面的莎莎和罗兰则一致对妹妹一脸嫌恶。 「巧克力!巧克力,巧克力!」一迭声的尖叫引得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 「妈,你都不治治她吗?」莎莎说道。 「薛凯蒂,够了!好孩子没有人会这样的。」莉莎摇着头,沉声说道,想镇压倔强 的外孙女。 「拜托吗,妈?在她爆发之前修理她嘛!」 「你要我怎样?」贝琪对莎莎咬牙切齿道。接着说︰「芮秋,小心!」 但贝琪的警告太迟了。一直嚷着「巧克力,巧克力」的凯蒂,手一挥,满满一盘食 物已被她的手扫到劳勃膝上。 「噢,天哪!」芮秋惊呼道。 「喔,天!」莉莎也失声惊呼。 「薛凯蒂!」贝琪低吼。 「可恶!」劳勃也咒了一声,弹站起来,抖着拂开长裤上的东西。芮秋忙抓住尖叫 乱踢的凯蒂,免得她再闯祸。往劳勃看去,只见到他原本熨得笔挺的斜纹布卡其裤上黏 糊糊的一堆火腿、薯泥、肉汁、通心粉、果冻。 「好丢脸!」贝琪说着忙过来接过大哭大叫的小女儿。那一剎那,只那么一秒,劳 勃愤恨瞪了凯蒂一眼。芮秋看到他的表情,暗暗吃了一惊。凯蒂只是个小婴孩,她的行 为也只不过是小孩子常做的。那当然不是故意的。这就是她认为会是一个好父亲的男人 吗? 「对不起。」贝琪跟劳勃道歉,紧紧攒着大哭大闹的女儿。莉莎也走过来,对凯蒂 摇着手指。「太调皮、太调皮了!」两个较大的女孩为妹妹感到丢脸,早就跑开了。 「别这样,这又不是你的错。」劳勃已回复原来温文尔雅的样子,拿着餐巾猛拭自 己的裤子。而芮秋也拿起纸巾,占着水帮他擦拭。 引擎的怒吼声吸引着她的目光移到管制交通的木栅外。四周人声嘈杂,乐队声、寒 暄声、小孩的笑闹声中,她竟然还听得出那声音,她不觉惊奇,想必是她对那声音特别 敏感…… 强尼摩托车的声音。他的车在木栅前夸张地转了一大圈,又朝大街轰然驶去。车后 坐了一个女的,头戴着安全帽,但那身材、那金黄色的鬈发,芮秋知道她是华兰妲。 那后座的人可能原本会是自己,芮秋想着不觉心抽痛了。 第九章 「还有没有啤酒?」强尼瘫在兰妲的破沙发上,满心浮动。开得太大声的电视上映 着「野生王国」,正在介绍亚马逊河的野生毒蝴蝶之类的东西。趴在地上、双手撑着下 巴的吉米看得正入神。四岁的杰克坐在强尼腿上,也在看电视,但强尼相信他也和自己 一样,不知在演什么。 「在冰箱。」兰妲正在浴室给两个女儿洗澡。拖车房小得在客厅可以清清楚楚地听 见她们的每一个泼水声、笑声。在这么小的空间,小得不容旋马的浴室、厨房,兰妲竟 能和四个小孩住,却没发疯真是不可思议。 「吉米,帮我拿罐啤酒好吗?」 吉米看电视入神到根本充耳不闻,强尼本想更大声叫他,但想还是让他好好看电视 吧。 「下来,我起来一下。」他对杰克说着将他抱起来坐在沙发上,只穿着袜子便走进 厨房拿啤酒。他的球鞋刚刚被喜欢玩鞋带的杰克脱下来,现在不知藏到沙发底下什么地 方去了。 打开冰箱看到六罐啤酒,他有点吃惊。他到底喝了多少?刚刚不是有一打的吗? 管他!他拿起一罐拔开瓶盖。 「嘿,强尼,扔罐可乐给我。」吉米回头对他喊道。 「不行!」兰妲从浴室喊道。 吉米耸耸肩,强尼给他倒了杯牛奶。兰妲一直尽心要做个好母亲这点很感人。比方 她不让他们一直喝可乐,而要喝牛奶;每晚给两个较小的孩子念故事书,而据强尼所知, 她自己是除了食谱外,什么也不看的。她还每晚督促吉米和大女儿艾妮做功课,小孩每 天洗澡。兰妲不是这么被照顾长大的,强尼知道她的童年跟自己差不多,他想她是努力 想给孩子更好的童年。 因此从他们开始一道出去起,他便注意要让她家的冰箱都有一大堆食物。他自己曾 捱过许多次饿,他受不了见小孩没东西吃。 「唔,」强尼将牛奶放在吉米旁边,他头也不抬地咿嗯了一声,代替谢谢两字。 「不客气。」强尼淡淡应道,又坐回沙发喝他的啤酒。杰克马上又爬坐上他的腿, 小小的头靠在他胸前。可怜的小表并不常见到他的父亲,因此特别想拥有大男人对他的 疼爱。 「给我们说故事,给我们说故事!」两个女孩从浴室跑出来,扑向强尼。刚洗完澡 一身香香的小女孩,穿着绉纱的小孩睡衣,看起来十分可爱,强尼也就不计较啤酒给她 们推得泼溅出来。 「不要说恐怖的哦。」三岁的琳茜一本正经地说着,爬上强尼另一个膝上,原先攀 踞强尼另一个膝盖的杰克嫉妒的推着妹妹。琳茜也不甘示弱的推他。 「说个魔鬼的故事。」艾妮坏坏地说,她紧紧缩靠在强尼身旁。 「不要恐怖的!」琳茜推着姊姊尖叫道。 「你们可不可以住嘴?」吉米大声说。 「好了,上床了!」兰妲走进小客厅,拍着手说。她的前襟、牛仔裤前面全都湿了, 强尼注意到她并没有穿,虽然她是个相当肉感的女人,但他却丝毫没有一点心动。 去他的,他到底是怎么了?其实他知道答案——她不是他要的女人。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要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去那个见鬼的野宴,一个他若有胆露面,恐怕就会被抬着扔 出去的野宴。跟那个高尚的讨人厌的男人! 他又咕噜喝了一口酒。 「噢,妈!」四个小孩齐声求道。 「我是说真的!上床!我数到三,最后上床的明天我们去教堂时要坐后座中间。」 话一出口马上收效。沙发上的三个急忙沖进卧室,连吉米也站起来关电视。 「妈,这根本就是骗人,你知道每回还不都是我坐中间,好让他们不吵架。」他沮 丧地说。 「因为你总是最晚上床。」她回道,边拨着头发,边走过他身边,往她和两个女儿 合睡的较大间的卧室走去。 杰克可怜兮兮的说︰「妈,我会怕!」 「去陪他,吉米。」兰妲回头说。 「我一定要去吗?」 「是的!」 「狗屎!」吉米暗咒道。幸好他母亲没听到。 听着兰妲说故事给女儿听的声音,强尼又喝了一罐啤酒。另一头还听得到吉米念故 事给杰克睡觉的声音。从他常来这儿以后,每晚都是如此︰兰妲念给女儿、吉米念给杰 克。 兰妲终于走出卧室时,一指按着嘴唇关上房门,又走到对面房间去和儿子道晚安。 强尼走进厨房要再拿另一罐,但却怎么也拔不开拉环,怎么拉,四罐还是结在一起, 他一拉,全滚下来砸到他的趾头。 「噢,见鬼。」他手上那个空瓶连带也滚到地上。兰妲探头进来瞪他时,他正抱着 脚咒着。 「嘘!」 「砸痛了我的脚趾!」 「嘘!」 强尼捡起地上的罐子,勉强放下砸痛的那一脚。 「要不要看录像带?」兰妲站在电视前,拿着一卷录像带问,对他的痛并不理会。 他关上冰箱的门,一跛一跛的走过来瘫在沙发上,隔着运动袜揉着他的大拇指,搞 不好还断了呢!兰妲已经放进带子,过来蜷在他身旁了。 这支片子他已经看过一次了,兰妲虽看着萤光幕,手却抚着他的大腿,显然有意要 做某件他并不特别想做的事。他一脚探到沙发底下,终于找到他的球鞋。 「要走了,宝贝。」他弯腰穿上鞋,系好鞋带,再喝一口酒,才放下罐子。 「现在就走?」她皱眉道。 「‘大狼’单独在家,我再不回去放地出来,客厅准遭殃。」 「你得训练狗好好待在家。」 强尼站了起来,奇怪的是,一站起来竟觉得眼前一片昏花,他摇晃了一下。 「你喝了几罐?」兰妲也站了起来,一手扶着他的手臂。 强尼耸耸肩,拂开她,伸手探口袋中的车钥。 「啊,你哪儿也不能去,老友。」她说着轻巧地抽出他才刚掏出的钥匙。 「把钥匙还我!」 「不还!」兰妲把手藏在背后。「你喝太多了!」 「没有!还我钥匙。」强尼走过来双臂拥着她,想掏出她手中的钥匙。 「你若被逮到酗酒开车,会被送回监狱的。」 他顿了一下。「我没有喝醉。」 「你有。」 他放开她,又在沙发上坐下。「那我就在这儿过夜。」他故意说。 「不行哪!汤姆若知道,在谈离婚时就对我不利了。」汤姆是她已分居的先生。 「那就还我钥匙。」 兰妲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咬着指甲,另一手还拿着他的车钥匙。他可以沖过去抢, 但他不想,也怕会伤到兰妲,而且他现在眼前一片昏花,可能会错估自己的气力。 「我替你叫车。」她想了一下说。强尼心想搭出租车也不错,他真的是在头昏。 兰妲走进她的房间打电话。 强尼靠着软绵绵的椅整。这沙发断了一条腿,现在断的地方垫了一本字典和爱情小 说,上面铺了一条绿床单,但靠着却很舒服。他几乎要睡着了。 「别睡着了,」兰妲又坐回他旁边,眼晴又回到电视上。「你睡着了怎么也搬不动 的。」 「不会的。」 他们俩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兰妲看着她的电视,强尼则视而不见地望着前方。又过 了好一会儿,兰妲才瞥他一眼。 「你怎么不想要?」 「要什么?」 「你心里知道。」 他是知道。他耸耸肩,伸手圈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 「我看得出来。」她的手伸到他的下部。 强尼抓住她的手将它放回她腿上,圈着地的手缩了回来。 「也许就像你说的,我喝太多了。」 「以前喝酒也不会妨碍你的。」 「兰妲,那是十一年前,那时什么也不会妨碍我。」 他们又什么也没说,有好一会儿强尼以为她已全心看电视,他们不会再多谈这件事 了。 「强尼?」 「怎么?」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除非拿枕头捂着你,否则恐怕阻止不了你。」他之所以这样答是猜得出她要问的 一定是跟他为何「不想要」有关,而他根本不想谈这件事。不能马上有实在有点羞 人。上个星期在他还没有跟高贵的老师大人在一起到神魂颠倒之前,他和兰妲是丝毫没 有这方面的问题的。 「你是不是和葛小姐有感情?」 「什么?」他差点叫出来。十一年前的她根本不会读心术。 「你听清楚了。」 强尼好一会儿才回复镇定。「你到底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从她的声音听得出来。」 「她的声音?」他一定喝太多了,因为他完全如坠五里雾中。 「嗯,我听得出她不太高兴你跟我在一起,声音好僵,不像她平常和善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声音好僵?」 「我跟她讲话的时候。」 强尼几乎紧咬住牙。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可怕到他几乎说不出口。 「你什么时候跟她讲话?」 「刚刚。我找她来载你。」 「可恶!」强尼一把跳起,瞪着兰妲。房子又在旋转,但他勉力站着。「你到底为 什么打电话给她?我以为你是叫出租车!」 「镇上只有两辆出租车,那两个司机可能都还在野宴中,你知道的。」 他忘了。「该死!」他咬牙说着转身,拿起兰妲放在电视上的钥匙,往门口走去。 「强尼,停住!你现在不能走!」 「去他的不能!」 兰妲双手互拧着,跟着他走到外头,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但她已经出来了!马 上就要到了!你如果走了她会怎么想?而且你根本还在醉酒,你不能醉酒开车的!」 「我根本不在乎高贵小姐怎么想,我也没醉。」 他已走到摩托车那儿。 「你是醉了,给我钥匙!」她跟了出来。就着门外一盏孤灯,他看到她真的很急。 他抓着她的肩。「嘿,我不会有事的。」他放柔声音说。 兰妲抬头望了他一会儿。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起来就像十多年前他们交往、成为 好友时那么年轻。即使是现在,他们朋友的成分还是多于恋人,强尼想着不觉心中泛出 对她的感情。 「你是真的在喜欢她吧?我是说葛小姐。」 强尼本想撒谎,但他的情绪已绷得太紧,神智大昏,也太厌倦于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了。「嗯,我真的喜欢她。」 「她是真的很有气质,但她不会——不会太老一点吗?」 强尼耸耸肩。「我们俩都是成年人了。」 「你跟她上床了吗?」 强尼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你不该认为我会回答这个问题吧?」他握着车把手, 踢开车的脚煞。 「强尼,等一下!」兰妲贴紧地,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强尼微恼的看着她。 「放开我,兰妲。」 「你跟她在一起会受伤的,她不是跟你、跟我们同类的人。」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吗?你可不可以放开我?」 「但——」兰妲的目光望入漆黑的夜,再回到他脸上时,表情已是副认命的样子。 「唔,我想那是你的问题。你小心点,听到没有?我不想一早醒来听到你被捕,或 撞成残骸了。」 「我会小心的。」惊奇于她如此轻易让步,强尼很快在她颊上一吻,将车钥匙插入, 激活引擎。 也许他醉了——他是真的醉了,但他蒙着眼也骑得回去。他会好好的回到家的。 对兰妲挥一挥手,车子便轰轰绝尘而去了。 望着他远走,兰妲双臂环着自己,脸上浮现一抹悲哀。他并没有看到她所见到的︰ 远远一辆蓝车从拖车公园的另一端驶来。那种进口车在泰勒镇相当独特少见,很容易认 出是葛芮秋的车。 她打电话叫芮秋来载强尼,令他大为光火。但她还能叫谁?泰勒镇她认识愿意载强 尼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认为他真的杀死那女孩,但兰妲却不这么想。她从小就认识他, 也从未见过他对女性有任何粗暴的行为。依她所想,不会打女孩的人就不会杀人。若说 死的是另一个男的,跟他酒醉互殴还有可能,但是女的,又死得那么惨绝不可能是他干 的。那样令人发指的暴行一定是某个粗暴邪恶,或疯狂的人才做得出来。 强尼发现躲不过葛小姐一定会气疯。通往拖车公园的小径一次只容一辆车通过,而 兰妲并没见到葛老师暂停让强尼驶过。她在电话中告诉芮秋他已烂醉如泥,根本不能骑 车。 强尼和葛小姐。兰姐越想越觉得自己呆,以前怎么不曾想过?他一直就对那个葛老 师有好感,读书、写东西来让她印象深刻,有她在时,他总是格外有礼。而且从他回来 以后,他们便常在一块儿。嗯,她甚至还让他到她父亲的五金店上班。 葛小姐从某方面来看还称得上漂亮,不过不太会穿衣服,总是穿得老气保守,一点 也没有兰妲一向自傲的风格,而且也没有胸部。但她的皮肤以她的年龄来说是相当好, 而她那份孤芳自赏的骄矜也许会让像强尼这种背景的人认为性感,将之视为一项挑战。 然而她想抓住他的希望破灭了。倒不是她有多么爱他,而是他对孩子很好。 「兰妲!」轻唤声让她微微一惊,她睁着大眼,僵僵地回头看。周遭全是漆黑,只 有她身后有点幽微的灯光。 「是谁?」她不知怎的害怕起来。真蠢!在泰勒镇有什么好怕的?除了偶尔某个无 知少年打破街灯或拿球棒挥扁信箱外,十一年来一点暴行、犯罪也没有。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下?」 低呼声一定是贾老先生的声音。八十多岁的贾老先生就住在她后面,大概是感冒了, 声音才会这么古怪。但快十一点了,他还出来外头做什么?他平常都九点就上床的。 「是你吗,贾先生?」 「是啦,快点,兰妲。」 声音是从她左边的大垃圾桶上传来。老人大概是出来丢垃圾,抬不起垃圾盖要她帮 忙。 「你在哪里?」兰妲心一宽,人已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在这儿。」 兰妲往漆黑中移了几步,突然呆住,恐惧像一阵冰雹袭上全身。但她还来不及反应 ——逃跑或尖叫,某样东西便对着地的头砸过来,打得她倒在地上,霎时间只觉眼冒金 星昏了过去。 醒过来时,她又痛又怕,发觉自己正在被刺袭,对方狂暴地一戳又一戳。她哀叫着, 半抬起手想挡住饱击她的人,却都是徒然。那一剎那,她才认清这不可思议的事实︰有 人正在谋杀她! 那一瞬间,她唯一的念头便是︰「主,拜托,我不要离开我的孩子!噢,不!喔, 求你!」 黑暗又像一块厚重的天鹅绒布幕沉沉下降。 好些了。公义既已履行,「观看者」觉得好过些,几乎像全身涤荡过。血渍斑斑, 「他」欢喜地闻着熟悉的气味,沾血的双手揉擦去代表生命的汁液的黏腻。就像十一年 前那女孩,这女人活该要死。「他」幸灾乐祸地俯视地上皮肉撕裂、血汨汨流出,一动 也不动的女人。他对她丝毫不怜悯。 「他」弯身捡起献给亡魂的深红色玫瑰花。仍染着血渍的双手急急将花瓣拨洒到依 然温热的身体上。 上一个年轻女子用忍冬,这次这个用稍过旺期的玫瑰刚好。 真是太合适了,他洒完花瓣又消失隐入漆黑中。 芮秋猛踩住煞车,只差一点便来不及。白晃晃的车灯中,强尼的摩托车像不知哪儿 飞来的黑蝙蝠朝她直沖过来。他一定也才同时看到她,因为他的车子猛煞,接着猛往左 一偏,几乎要飞出路外去。 芮秋下车时看到摩托车已倒在草丛中,车轮还在打转,强尼跌坐在车旁,喃喃地咒 骂。 「天啊,你还好吧?」芮秋跑过去,一手搭着他的肩,望着安全帽下的脸。 「没事。」他怒声说着,蹒跚站起,身子摇摇晃晃的,手模到耳下解开环扣,摘下 安全帽。 「你喝醉了。」酒气袭来,芮秋往后退了一步。「你的朋友打电话来,我真不敢相 信你喝了八罐啤酒,还想要骑车。你真的比我想的还愚蠢。」 「我顶多只喝六、七瓶,」强尼皱眉道。「我没醉,只是有点头晕。」 「哦,是吗?」芮秋怒声问道。「那你的摩托车怎么会毁掉?」 「因为你把我逼出路面!」 「我开了车灯,也没有超速!如果你最后一剎那才看到我,那是因为你喝得太醉 了!」 「我没有!」 「你有!」 有一分钟他们便这样对峙站着。芮秋昂着头,双手插腰;他也凶狠的盯着地。接着 他看向他的摩托车。 「看看你做的好事!」他弯腰看着他的车,哀哀地说。 「是你造成的,不是我!你还活着已经很幸运了。」 「如果不是我把车推倒,可能我就死了。看到前面那棵大橡树吧?否则我早就撞上 树了。」 芮秋看着那棵树,不觉全身一颤。强尼拉起摩托车,忧心戚戚地仔细检查。车子排 放出的废气比酒味更浓。 「爆了一个轮胎。」强尼站起来。 「好可惜。」 强尼犹豫着,继而粗蛮地看着她。「你得开车送我回家。」 「我就是来送你回去的。」 「我明天再来取车。」 「好。」 芮秋早已往她的车子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强尼有没有跟过来。一会儿后,他已上 车坐在他旁边,将安全帽和备胎丢到后座。 芮秋不说话,只朝镇上开去。强尼才刚从华兰妲的怀中出来的念头咬囓着她。嫉妒, 她是在嫉妒。但对贺强尼她能有什么期望?他的本性就是如此随便! 她吓了一跳。想不到自己竟和别人一样无缘无故认定他的恶。如果不是她赶他走, 他不会转而去找兰妲,至少,不会就这么去找她。 强尼伸手扭开收音机的开关。震耳的摇宾乐吵杂剧烈,他皱着眉转台听乡村歌曲。 「野宴玩得开心吧?」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教芮秋横了他一眼。 「是啊。」 他没有说话。 「如果打扰到你的良宵我很抱歉。」 「应该的,你真的打扰到了。」 「希望不会引起你男友的不便。」 「不会。」 「你还在跟他上床?」 芮秋狠狠地瞪他一眼。「我从没这么说过,你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不干你的事。」 「不干吗?」 「不干!」 沉默不语。 「因为我你在学校受到什么压力吗?」 「你在乎吗?」 「是的。」 芮秋吃惊地横了他一眼。她原以为他会唇枪舌剑地回答,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的肯 定。 「有一点。」 「抱歉。」 他们的车已弯上主街,再三个路口左转就是五金行了。 「你有钥匙吗?」车子停进五金店前的停车场时她问。 「有。」强尼掂着一串钥匙给她看。 「那就晚安了。」 他看着她,但漆黑中她无法解读他的表情。她的车引擎根本没熄,很清楚地只是在 等他下车就要开走。 「芮秋,」他静静地说。「要上来吗?」 「不。」 「还是需要空间?」 芮秋双唇紧抿,目光晶亮地转向他。 「是的,任何有点理性的女人都会!看看你,你喝醉酒,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你 车的样子就像个活得不耐烦的青少年!你到处跟人家上床,头发太长、又爱惹事!你说 你有大学学位,你有在使用它吗?没有!你有计划要去用它吗?我看不出来。你今晚才 跟你的女友在一起,她至少还会在乎你,不让你醉酒开车回家。你竟还敢要我跟你一起 上楼?你到底能给我什么?你告诉我!」 他们就这么僵僵地对望着。 「给你很棒的?」他拖长声音道。 霎时间怒火燃遍芮秋全身,她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气。 「滚出去!」她轻声说,气得声音都颤抖了。「滚出去!宾出我的车子!宾出我的 生活!宾出去!宾出去!宾出去!」她已经喊了起来。 她推他的肩膀,使出全身的劲要把他推出车外。她气得啜泣,气得想象凯蒂那样又 踢又尖叫,又大嚷。若非这时他打开门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还会怎样。 「随你高兴,宝贝。」他的唇傲慢的一撇,甩上车门,摇晃地走过停车场,爬上他 的楼梯,芮秋全身颤抖,倒了车,疾速沖出停车场。 第十章 电话飨时她们正准备要去教堂。芮秋正在为罗兰绑头发,贝琪在帮凯蒂穿鞋。莎莎 在二楼上厕所,莉莎仍在史坦房中帮他穿衣服,和跟杰迪说话。杰迪与蒂妲在他们一家 人出去做礼拜时都会过来看顾史坦。 「电话,芮秋。」蒂妲喊道。 「是劳勃吗?」贝琪扬眉问道。 芮秋耸耸肩,奔下楼去听电话。放下电话时她皱起了眉。 「是谁啊,宝贝?」蒂妲正在收拾早餐的碗盘,抬头正好看到芮秋的表情。 「我必须去警察局一趟。」 「怎么了?」贝琪抱着凯蒂下楼,听到了问道。 「他们要我马上过去,没有说原因。」但她百分之百相信一定和强尼有关。她双唇 紧闭。他一定又惹麻醉了。难道他昨晚又出去了吗? 「在星期天早上?」贝琪不可思议的说道。「教堂怎么办?」 「我应该还赶得及。」芮秋看了一眼时钟,离礼拜开始还有整整一小时。 「要不今晚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蒂妲边说边在洗碗机里倒入洗洁精,关上洗碗 机的门。蒂妲上的是另一间教会,但以前贝琪和芮秋都常陪他们去。那个教会虽然几乎 全是黑人,但每个人都很欢迎她们,也知道蒂妲视葛家的女儿一如她自己的小孩。「现 在是泰妮亚领唱圣诗班。」 「是吗?」泰妮亚是蒂妲的么女。「我真想去听,不过我希望赶得及和母亲、贝琪 一起做礼拜。」 「你想会是店里或贺家那男孩出了事吗?」贝琪让凯蒂下来,困惑地看着芮秋。 芮秋看她一会儿,嘆气道︰「妈有跟你说过吗?」 「当然。」 「当然会。」芮秋早就知道莉莎什么都会告诉贝琪。「也有可能是店里的事,可能 是玻璃或什么给人打破了。」 「也许吧。」 芮秋听得出贝琪不甚相信的口吻。真不知道母亲对她和强尼的关系说了多少?她不 愿猜。 「我最好去看看怎么回事。」 贝琪和蒂妲互看了一眼,目送芮秋沖出。 几分钟后芮秋已换好衣服,车钥匙拿在手中,要走出家门时,她探头进厨房。莉莎 仍在楼上,谢天谢地。蒂妲和贝琪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到芮秋时她们都不说话了。 「贝琪,跟妈说我去哪儿好吗?跟她说我会尽量赶去教堂,就算赶不上也会尽早回 家。还有如果我待久一些,拜托别让她去警察局好吗?」 「我尽量。」贝琪同情地对她摇摇头。「不过你知道她的性子。」 「我晓得。」姊妹俩无奈地互看一眼,芮秋便走了。 警察局是幢坐落于五金店南方约半哩的红砖建筑。芮秋只进出过几次,通常都是为 学校或民间社团的活动来卖票或买票。星期天的停车场竟出奇的全满,芮秋走进大门便 发觉今天值勤的警察真多。她没有多想,只是注意到。 「嗨,你们要找我吗?」她问一位警员。这是张陌生面孔,她想大概是新调来的。 「葛小姐吗?」 「是的。」 「稍等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葛小姐来了。」 「能否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他放下电话,她问道。 他摇头。「这你得问警长。」 芮秋有点吃惊,魏警长和他太太跟她是同一个教会的,他们夫妇从来没有不去教堂 的记录。她正想问怎么警长今天也上班,他已从后面主管办公室和羁留犯人的地方走出 来。 「芮秋。」他笑着叫她,但芮秋心中已有准备,她注意到他神色既倦且严肃。平日 没有的眼袋浮现了,原本红润的脸色竟有点灰。 「怎么了?」她尖声问。 「我们到后面去谈。」 他为她打开门。芮秋虽已逐渐紧张,但还是不愿胡思乱想,跟随他走入他的小办公 室,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 他关上房门,走到办公桌坐下。办公室里只有一扇小窗,阳光几乎照不进来,顶上 的日光灯死死地照着脏脏的塑料地板,铁灰的书桌和满脸倦容的警长。真不知在这盏死 白的灯光下,她自己是何尊容。 「怎么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必须先问你几个问题,」他说。「你介意我录音吗?」 「哦,不介意。」 「谢谢。这省得以后有麻烦。」警长从抽屉拿出一架手提录音机,按下键。接着便 靠着椅背,半垂着眼看她。他的手搁在腹上,芮秋注意到他已小骯微凸。从他的一头灰 发和松弛的下颚肌肉,他应该是已近六十的人了。 「你昨天去了劳工节野宴是吧?」他问。 芮秋点头,随即记起他在录音。「是的。」 「之后你做了什么事?」 「回家。怎么了?」 「就这样而已?」 「没有。后来我又出去接——一个朋友,他喝太多了,不能驾车。」 「什么朋友?」 芮秋没有办法不讲出强尼的名字。 「贺强尼。」 「你出去接贺强尼,因为他喝太多,不能驾车,这样对吗?」 「我是这样说的。」 「你去哪儿接他?」 「去河边的那个拖车公园,我忘记那公园的名字了。」 「是艾坡比吗?」 芮秋点头,又想到录音。「是的。」 「是贺强尼打电话叫你去载他的吗?」 「不是,是华兰妲叫我去的。」 「喔。」放在小骯的手指竖起。「是几点的时候?」 「差不多十一点,或再晚一点。怎么了?」 「这我们待会儿再谈。首先我想再知道一些细节。她打电话给你时有没有心烦或有 点——情绪化?」 「没有。」 「那你真的载到贺强尼了吗?」 「是的。」 「那大概是几点?」 芮秋想了一下。「我可能过了半小时才到那儿,因为我要整装出去。差不多十一点 半吧。」 「告诉我事情的确实经过,芮秋。这很重要,所以尽量精确。从华太太打电话给你 说起,她是怎么说的?」 芮秋说了,接着再描述换衣服,开车到拖车公园,然后,很不情愿地说到踫到强尼 的事。她有点猜到是不是他被控酗酒驾车,如果真是如此,她倒不愿让他更添麻烦,虽 然他真的是罪有应得。 「所以他的摩托车砸毁了。」 「是的。」 「他喝醉了吗?」 芮秋缩拢嘴唇。「他是喝了酒,是的。」 「但他有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他看起来——正常吗?」 芮秋的眉毛扬起。「完全正常。只是有点踉跄。」 「他穿什么?」 「蓝色牛仔裤,t恤,球鞋。」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衣物上有任何污痕、脏污,或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没有。也许撞车后可能有些草汁沾在他的牛仔裤上,但我没注意到。」 「所以你没看到他的神态或衣着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是的。」 「好。在你载了他以后呢?」 「嗯,我就送他回他的住处。」 「你想你是什么时间送他到家的?」 「也许是半夜十二点左右吧。」 「接下来呢?」 「他进屋,我回家。」 「他在差不多半夜十二点的时候走进他的住处?你确实看到他进去?」 「我看到他爬楼梯。」 「好,我从头叙述一次看对不对;若有任何不对就跟我说。华太太十一点打电话给 你,叫你去载贺强尼,因为他醉了,不能驾车。你差不多十一点半开车到那儿,在拖车 公园前方把他连车逼出路外。他的车就留在那儿,上了你的车,你送他回家,差不多半 夜十二点到达。这基本上都没错吧?」 「是的。」 「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去接贺强尼时,有看到华兰妲吗?」 「有。但没跟她说到话。我刚开到拖车公园时,远远的看见她站在应该是她的拖车 前;就是当我绕过孟士利路的大弯时看到她。」 「你确定你看到她了?」他陡然坐直,尖锐地盯着她,手心贴着桌面。 「嗯,是的。」 「你确定那是她?」 芮秋点头,奇怪他怎会那么严肃,接着说︰「是的,我确信。」 「她那时在做什么?看起来还好吧?」 「据我所看到的,她是很好的样子。她就站在拖车前,往我来的方向看过来。」 「距你几乎撞到贺强尼的摩托车大概过多久?」 「嗯,马上吧。不到一分钟,我想。」 「芮秋,再想想,这很重要。从他的摩托车滚出路外后,贺强尼有任何时间是不在 你视线之内的吗?」 芮秋想想,摇头。「没有。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是——是强尼发生了什么事 吗?」芮秋知道光是酗酒开车不会让他们对答这一、二十个问题,他也不会如此严峻。 一定是别的事,很糟很糟的事。 警长嘆了一声,背没有那么僵直了。他伸手关掉录音机。 「华太太昨晚被谋杀了。」 芮秋惊喘道︰「什么?」 警长肃寂地点头。「这还不是最糟的。这和安玛丽的惨死几乎如出一辙,连在尸体 上撒花都一样,只是洒的是玫瑰,不是忍冬花。是从附近花园采的玫瑰。」 「华兰妲被谋杀?」芮秋既不敢相信又震惊无比,声音都颤抖了。 「被刺了十三处。大概在十一点四十五到十二点十分之间,那时她的儿子出去找她。 他说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所以他怕得缩回拖车,锁上门,打电话给邻居。他 的邻居出去看,发现了尸体。」 「噢,我的天哪!」芮秋觉得好恐怖。 「就像上次一样。贺强尼跟两个女性都有往来,而且他也是最后看到死者活着的 人。」 仍然震惊不已的芮秋听到他的话,摇头。「不,不是他,是我。我看到她站在那儿, 他已经刚走,骑着摩托车离去。我是在强尼走后看到她的,你懂吗?他不可能杀她的。」 警长缓缓点头。「对的。如果你确定你真的看到的是华兰妲。」 「我确定。」 「确定到可以上法院宣誓作证?」 「是的,我绝对确定。她就站在灯光中,我看她看得很清楚。」 警长紧闭双唇,双手拢起,低头看着手,又抬头再看着她,目光犀利。 「芮秋——不是贺家那孩子先跟你联络,要你这么说的吧?如果是这样,你告诉我, 我不会传给第三人知道的。」 芮秋的眼楮睁大,望着他。「不是!」她震怒地说道。「不是!」 「对不起,也许你会觉得我的话侮辱到你,」他沉重地说。「现在出了这么桩恐布 的事,刚好跟十一年前贺强尼被起诉的那桩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有个万无一失的不在 场证明,就是你。所以我们会怎么想?」 「强尼没杀安玛丽!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没杀!」芮秋突然兴奋莫名地迎视警 长的目光。 他举起一只手。「那只是我们揣测的一种可能性。另外的猜测是这是一桩盲目仿效 的杀人事件,用来嫁祸给贺强尼的。这么想是基于两项推论︰其一是,某个人——或许 是她先生等的人——很想要除掉华太太,刚好贺强尼刚出狱,于是那人便想最简单的方 法就是把它弄得像是贺强尼杀死的;另一个推论是有某个人恨贺强尼恨到要杀死所有和 他约会的女性,好让他再回监狱或遭受更坏的后果。那似乎就指向凶手是安玛丽的家人 朋友。第二种可能性就很难对付了。」 「那表示?」 「那表示这根本不按牌理出牌,是某个人疯了,或者动机我们仍不清楚。但我们会 找出来,一定会找出来的。」他毅然决然地说。 他突然站起来看着芮秋,犹豫着,接着身子倾向她,双手扶在桌上撑住自己。 「丙秋,不是我有意要指责你说谎。我从你摇摇学步便认识你,你一直是个百分之 百诚实正直的人。但你知道,我有两个女儿,我看过年轻女孩受异性蛊惑时,是什么样 子。」 芮秋心想他到底是要说什么;张嘴正想驳斥,他伸手制止她。 「我本是不该说的,只是想警告你。你一定要知道,如果——只是如果——万一你 说谎,你就是将自己置于最大最大的危险之中。你是唯一能不让贺强尼余生都在牢中度 过的人,而且这回没有年轻当减刑条件,更有可能处死刑。我不会想置身于此位置。对 一个可能犯这种罪的人我不会想这么做。」 「我没有说谎。」芮秋坚定地说。 警长直起身。「好。我当然相信你,我们会开始寻找真凶。我们已经对华太太做测 试,结果会拿来跟安玛丽相比对。现在已经送到实验室化验,七到十天就会有结果可以 得知凶手是同一人或是仿照十一年前的模式。我会通知你的。」 「谢谢。」 警长绕出办公桌,朝办公室的门走去。芮秋站起来,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小孩呢?兰妲的孩子呢?」她问。想到四个失去母亲的小孩,她不觉喉间梗塞。 吉米和他母亲似乎很亲。 「我们首先便打电话给孩子的父亲。我们还在勘察凶案现场时,他就来了。最大的 男孩真的吓坏了,一直说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但说不出是谁,或是什么东西。」 警长摇摇头。「太惨了,真的太惨了。我们一定要找到凶手!我对那孩子,也对你保 证。」 他为芮秋打开门。 「你人正好在这儿,要不要顺便领贺强尼出去,或者我叫他自己走回家?」 芮秋正要跨出门,听到时简直不敢置信。她转头过来。 「你是说强尼现在在这里?」 警长点头。「是的。我们今早凌晨两点去抓他。他跟你说的一样,但我得先核对清 楚才能让他走。」 「嗯,你可以让他走,他并没有杀华兰妲!」 「似乎是没有,」他沉重地说。「去前面等,芮秋。我去吩咐把他放出来。」 十五分钟后,强尼从通警察局后面的门出来,走到接待处。无心随手乱翻着旧杂志 的芮秋站起来。他需要刮胡子了,头发凌乱,形容憔悴。从他的动作眼神看得出他很愤 怒。左颊上有青紫瘀痕,嘴角挂着干了的血丝。 「他被打伤了。」她微惊地对跟着他出来,仍小心地盯着他的叶凯瑞说。 「是的,因为他拒捕。我们没有告他袭警,算他走运。他打了谢警员。」 「走吧,芮秋!」强尼说。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盯了叶凯瑞一眼。 「可是他们打你!你应该申诉的。」她愤恨的说,他已拉着她往大门走。 强尼嗤了一声。「是啊,你一直住在你的童话世界好了,老师。在现实社会中,他 们没先射杀我才问问题,已经算够好运了。」 他为她拉开门,不耐地等她走出才跟着出来。 「可是你什么也没做!他们现在知道了,最起码他们要跟你道歉一声!」 强尼停下来,俯看着芮秋为他义愤填膺的脸。他们站在大门台阶底的停车场,九月 的阳光灿烂温热,天空一片蔚蓝,微风轻轻拂送。 「我真不敢相信你有时竟这么天真!」他尖刻地说着,放开她的手大步走开。霎时 间她还以为他是要走回去,但他停在地车子边,坐了进去。她上车时,他已闭着眼,躺 靠在椅背上。 「他们跟你说了兰妲的事了?」看着她发动车子,他问道。 「是的。好可怕。可怜的女人!那群可怜的孩子。」 「嗯。」他沉默了。车子开上路,芮秋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他看起来筋疲力竭。 「她是个好女孩、好朋友,我真不愿想她会死得那么惨。」 「我很难过。」 「我也是。真的真的难过。不过难过对兰妲有什么用?」他握紧拳头,突然坐正, 眼光愤怒痛楚。「天,一定是我一走就发生的事!如果我不是跟你回来,如果我再回她 那儿,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最起码我可以当场逮到歹徒。」 「也许就赔上你自己的性命了。」 他摇头。「不管是谁下手的,都是针对女性,我怀疑他敢找强壮高大得会还手的 人。」 「所以你想这和杀安玛丽的是同一人?」 「是的。我不太相信是有人在模仿上次的惨案。在泰勒镇这种小地方,怎么会刚好 有两个如此疯狂的人?」 「倒也是。」 车子开到五金店前的停车场停下。强尼手握着门把,偏着头看芮秋,犹疑着。他开 口时声音竟出奇的温柔。 「你看起来好漂亮,要上教堂吗?」 「本来要去的。」 「还有时间,如果赶快一些。」 芮秋迎视那双湛蓝不可测的眸子,看出他眼底的孤寂受伤,她微微一耸肩。「我有 将近十年每星期都上教堂,我想偶尔一次没去不会怎样的。」 「今天陪我?」 「好啊。」 强尼嘴角的微笑深深打动她的心。她这才了解虽然她一直说强尼没杀安玛丽,一直 护着他,但在她内心中,她不无一丝丝怀疑。而现在疑虑已消,完完全全消散了,他是 无辜的;像她一样清白。 她觉得她的心像突然释放了。 他们共度一整天,很有默契的不去谈去想昨晚那桩惨案。芮秋跟他进屋去,勉强再 跟「大狼」打招呼,它一点也没比上次友善。强尼进去沖澡时,她就在「大狼」的虎视 眈眈下等他。他围着浴巾出来时,她奔入他怀中。这是第一次他们全果在床上。 「我好想你。」过后好久,她躺在他胸前,抚着他的胸毛。 「我也好想你。」她下巴搁在他胸口,对他微笑。他们并躺在床上,她的腿枕在他 腿上,他环着她的肩,轻抚她的皮肤。床单已滑到床脚。 「我想过你昨晚说的话,说我醉酒,一副爱惹事样子之类的话。」 「我当时很生气。」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看起来好可爱。」 芮秋一把扯着他的胸毛,扯得他叫起来。他拿开她的手,揉着痛处,白了她一眼。 「会痛耶。」 「故意的,我不喜欢让人说可爱。」 「但你是很可爱,我一生看过最可爱的东西,特别是你那可爱的小——」 芮秋适时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脏字。」 他扬起一边眉看她,拿开她的手,让它再回到他胸膛。 「想改造我?」 「是的。」 「好,也许我也需要。这又回到我刚刚想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的没错,昨晚我是醉了。我绝不会再喝醉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他摇着头。 「不会了。拭目以待一个滴酒不沾的人。」他望向匍在走道上的「大狼」,再看着 芮秋。「我开始在想我的老头。从我有记忆以来,他便从早喝到晚。我不要我自己变成 他那样子。」 「孺子可教。」 「生命太短促了。」 「嗯。」 霎时间两人都想到兰妲。他看着芮秋。 「你真的要我去剪头发?」 芮秋笑了,正好驱走即将压逼而来的低气压。「你若不愿意就算了,你的头发很漂 亮。」 「喔,谢谢。」他犹豫了一秒,嘴角浮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我留长发基本上是要 让别人刺眼的。」 「我知道。」 「所以如果你要我剪我会去剪的。」 「谢谢,不过我不要你做太多牺牲。滴酒不沾就很够了。」 「那么你不会要我放弃我的摩托车吧?」 芮秋突然饶富兴味地看着他。 「如果我要求,你愿意吗?」 他握住她的手带到唇边亲吻。「如果你要,我什么都愿意做,芮秋。」 床边的电话飨了,尖锐的铃声出人意料,芮秋吓了一跳。 强尼伸手拿起话筒。 「喂?」 他听着皱起了眉,看向芮秋。 「嗯,是的,她在。」 「你母亲。」他无声地说。 芮秋扮了个鬼脸,接过电话。「喂,妈。」她勉强地说。 「葛芮秋,你和贺家那男孩在他房中做什么?」 芮秋就要告诉她了,但母亲叽叽喳喳低声说起话来,想来是不想让强尼听到。 「你听到华家那女人的事了吗?」 「听到了。」 「听到她遇害了?就像安玛丽一样?昨晚的事?」 「是的,真是一大不幸。」 「而你现在人在他的住处?」莉莎的口吻清楚表达出她不相信女儿会这么呆。 「妈,强尼并没有杀死她。」 「天哪,芮秋,他听得到你说话吗?」 「当然听得到。」 「噢,我的老天!他是拿你当人质吗?要不要我报警?」 「他没有拿我当人质,你也不用去报警。」芮秋几乎动怒了,强尼却笑了起来。 「妈,他没有杀华兰妲。我知道他没有,因为他昨晚跟我在一起。」 「跟你!你不是回家上床了吗?」 「我没有。」芮秋嘆了一声。「我回家再告诉你好吗?拜托不要担心我,我好好的。 我可能会晚一点回家,因为我们要出去外面吃东西。除非——」 她询问地抬眉看强尼,一手捂住听筒,不让她母亲听到。「你今晚要不要去我家吃 晚餐?我妈的菜烧得好棒。」 强尼夸张地摇着头,惹得芮秋笑了起来。 「我们要出去吃饭。」她放开手重复一次后,嘲弄的看着强尼,又加了一句。「猜 猜看下星期天谁要来我们家吃饭?」 「芮秋,你不要胡来!」莉莎惊叫道。 「我就是要带他去。放心,妈,他也很害怕的。但我希望你们彼此认识。」 「噢,芮秋,为什么呢?」 「因为我正疯狂的爱着他。」芮秋说着,目光和强尼的交缠在一起。莉莎在电话那 头惊喘了一声。 强尼突然伸手拿过听筒,芮秋吓了一跳。 「葛太太,芮秋等一会儿再打给你。」说完便将听筒轻轻放回去。 他缓缓转头,坐高了一些,双手交在头后,倚着枕头。「你是真心的,或只是说话 去气她?」 她迎着他的目光。「我是真心的。」 「哦,是吗?」他嘴角泛出一丝微笑。 「是的。」 「是吗?」 「是的。」 微笑荡漾开来,他一把抱过她,让她平躺在床上。他支着一手手肘,撑在她身上。 「介意再重复一次吗?这次对我说。」 芮秋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庞,晶亮的蓝眸,动人的唇形。她手抚着他脸颊的瘀痕。 「我爱你。」她柔声说。 「你漏讲了疯狂两字,」他轻叱道。「我要听你一字不漏,对着我讲。」 「我疯狂的爱着你。」幸福甜蜜的感觉源源涌出,她不觉微笑起来。她说出来了。 现在,她已不再有任何秘密了。她觉得满心欢喜。 「芮秋。」他捧着她的脸,眼神中有惊奇、有热情,他低头寻找她的嘴。他的吻那 么温柔亲密,诉说着他还没有说出口的话。芮秋心神迷醉,环着他的颈子,跟他共同沐 浴在爱的狂潮中。 稍后,她心满意足、慵懒地躺在他怀中时,听到一个声音,她不觉皱起眉,霎时间 不知那是什么声音。 「你的胃在咕咕叫!」她睁着大眼看他,强尼对她作了个鬼脸。 「我饿死了,」他坦承。「从昨晚六点到现在一直都没吃东西。」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直在为精神与食粮交战,最后是战胜。」 他笑得好迷人,看得她心神荡漾,伸手扳下他头,给他甜甜一吻。 「天!」他将她拉到胸前,双手环着她一转,她又给压到他下面。他的用意相当明 白。 「不要了,」她戳着他的胸肋说道。「我们要起来吃点东西了,不能整天待在床 上。」 「我倒喜欢。」但他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叫着,他只有放开她,站起来。芮秋望着果 身站在床边的他,不觉贊嘆他的俊美︰肌肉结实,小骯平坦。她目不转楮欣赏着,他也 看到她在看他,他的目光专注。芮秋迎着他的目光,想起自己也玉体横陈在凌乱的床上, 于是像只慵懒的猫咪,挑逗着款摆自己的躯体。 他的肚子又在叫。 「好吧,就这样,趁还未饿昏之前,跟你一起沖个澡。」 他弯腰一把抱起她,跨过走道上虎视眈眈的「大狼」,走进浴室,放她站在浴白中。 扭开水龙头,拉下莲蓬头的开关,他也跨入浴白中,随手拉上浴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