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暧昧》 序 一八一o年的英格兰,贝嘉蓓小姐得到消息,她的异母哥哥威克汉伯爵在赛伦岛的茶园遭到意外丧生。现在她面对着严苛的事实︰她和两个妹妹已身无分文,伯爵家的财富将会传给家族的远亲。而除非她立刻采取行动,她和妹妹的未来将不堪设想。 嘉蓓唯一想到的方法是假装迈克仍然活着,并尽快安排她的妹妹可蕾进入社交季。等到可蕾安全地嫁给个富有的贵族绅士后,她就可以舍弃伪装。然而当她们抵达伦敦后,却发现已有位英俊、迷人的「威克汉伯爵」进驻伯爵府。嘉蓓陷入了进退两难,如果她拆穿了这名神秘的陌生人的身分,她也会暴露自己的谎言。被秘密和谎言重重束缚住,嘉蓓和这名英俊的陌生人之间爆出了激烈的火花。当伦敦传出了这对异母兄妹之间有暧昧的丑闻时,他们又要如何自处呢? 序曲 一八一o年二月 英俊、富有,年仅三十一岁的威克汉伯爵在灌木丛中搜寻着他的猎物,满怀期盼地笑了。林木中一阵骚动,伯爵瞧见他的僕人的手势,将枪架到了肩上。 枪声如雷般响起,粉碎了赛伦岛平静的夏日午后——然而,开枪的人并不是伯爵。 远处的旁观者无法置信地望着伯爵重重摔倒,彷佛被巨人的靴子踢中。他脸朝下倒在地上,背部血流如注,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他的僕人震惊地愣在一旁,过了一晌后,才尖叫着跑到他的主人旁边。 太迟了!旁观者由望远镜中目睹这一幕,惊恐、痛心地低呼。他将望远镜转向枪声的来源,在林木间搜寻着可疑的动静。果然,一名长相像流氓的男子手持来福枪,跃上马匹,疾驰离去。 旁观者立刻猜出他就是狙杀伯爵的凶手。 怒气狂涌上来,盖过了震惊和悲伤。他咒骂出声,一夹马腹,策马朝那名凶手追过去。 他来得太迟,来不及挽救迈克,但至少他可以设法逮到凶手! 第一章 「我很抱歉带回来了坏消息,嘉蓓小姐。」 邓吉姆不只是抱歉而已,他对自己远渡重洋带回来的坏消息难过得要命。在他身后,管家史维悄声关门离去,给予他们隐私。 瞧见最重礼节的老僕一身的尘土,连干净的衣服都来不及更换,嘉蓓就知道情况不妙。她挺直肩膀,准备好面对最坏的消息。 「你见到我哥哥了吗?」嘉蓓强持镇静地道。霍桑庄园的家用收支已经拮据到了极点。如果她的异母哥哥拒绝在金钱上资助她们,她真的无法可想了。 「嘉蓓小姐,伯爵去世了。」白发苍苍的吉姆扭绞着帽子,很清楚这个消息将会带来的打击。 嘉蓓锐利地倒抽了口气,感觉像被人重殴了一拳。她考虑过迈克可能会像她已故的父亲一样悭吝,但绝没有料到这个。 嘉蓓的父亲在十八个月前去世,由长她六岁的异母哥哥迈克继位为第七任威克汉伯爵。两个月前,眼见这位新伯爵似乎无意回到英国负起他的责任,嘉蓓只好派遣她的僕人吉姆,带着她的亲笔信函远渡重洋,到赛伦岛去找他。贝迈克大半辈子都住在赛伦岛,他的母系家族在岛上拥有广袤的茶园。嘉蓓只在多年前见过他一面,她在信里简略地陈述了她和两个妹妹的近况,请求迈克允许——及资助她带着大妹可蕾到伦敦参加社交季。 当初她派出吉姆时,并不存着太大的希望,然而她已别无选择。可蕾已经快要十九岁了,她无法想像她美丽聪慧的妹妹被埋没在乡下,唯一可以选择的对象是中年肥胖、鳏居多年的乡绅古伯特;或是道貌岸然、严肃无趣的当地牧师欧斯华。她们的父亲去世后,他们就积极追求可蕾。可蕾生性善良,对每个人都同样亲切,但嘉蓓认为她的妹妹值得更好的对象。 「我的哥哥死了?」嘉蓓无法置信地重复,望着忠心耿耿的老朴。「你确定吗?」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吉姆年纪虽然大了,办事绝不马虎——何况是这么重要的事。 「是的,嘉蓓小姐,」吉姆低下头,难过地道。「我非常确定。伯爵大人遭到不幸时,我就在他身边。爵爷加入了一支狩猎老虎的队伍,那只大猫突然由树林里沖出来。不知道是谁在惊慌中开了枪,流弹误中了爵爷——而且正中心口。伯爵当场毙命,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老天!」嘉蓓闭上眼楮,突然觉得头重脚轻。自从父亲去世后,她一直期望着迈克的归来——但也有着恐惧。一方面,她希望她的异母哥哥愿意负起照顾她们的责任,改善她和两个妹妹的未来,然而命运也教会了她永远做出最糟的期待。 但命运似乎对她们特别严苛。她的父亲虽然贵为伯爵,却对他的三个女儿悭吝到了极点。贝麦特轻视、痛恨女性,对女儿毫无亲情,只会欺压、詈骂她们,更绝对不会想到为她们找个好丈夫。他甚至没有在遗嘱里留给她们津贴,害她们只能倚赖新伯爵的慷慨维生。 现在,新任伯爵已死,嘉蓓不知道她和两个妹妹该怎么办。迈克去世后,继任伯爵的将是她父亲已故堂兄的儿子贝列斯。她父亲生前就一直很讨厌列斯,而列斯也同样憎恶他们。嘉蓓可以想见列斯和他那个同样讨人厌的老婆继承爵位后的情景︰她和两个妹妹会被立刻扫地出门。她们将被迫永远离开霍桑庄园,自谋生计。然而,她们唯一能够找的只有女管家或家庭教师的工作。 但伊莎只有十五岁,而可蕾惊人的美貌则会令每个雇主的妻子却步,唯一比较有可能被雇用的只有嘉蓓。毕竟,她不但是个二十五岁的老姑娘,相貌平凡,脚甚至还微跛。然而仅凭她微薄的薪水,养活两个妹妹都很难了,更不可能为她们两人找到好对象了。 难道,可蕾唯一的选择只有嫁给古伯特或欧牧师? 突然,嘉蓓想到了个可能性,一丝希望涌起。「吉姆,我的哥哥——伯爵有否留下继承人?」 「爵爷尚未娶亲,因此没有子嗣,嘉蓓小姐。无疑地,如果他回到了英国,一定会娶个英国淑女,生下继承人。」 「我想也是,吉姆。」嘉蓓重嘆了口气,只好认命地承受这个打击。 「对了,嘉蓓小姐,爵爷留了封信给你。」 「给我的信?」嘉蓓惊讶地问。 「就在他——遭到不幸的前一晚写的。我追上伯爵的狩猎队伍,当晚他在帐篷里召见我,而后叫我把这个给你。」吉姆自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两封信。 嘉蓓打开署名给她的那一封信—— 亲爱的嘉蓓︰ 我很抱歉过去一直不明白你们的处境,没有负起我应尽的责任,照顾自己的妹妹。我答应你可以带可蕾去伦敦参加社交季,而且你可以自我的帐户支取需要的金额,将可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另外附上一封指示信函给钱律师事务所,请你转呈给他们。很遗憾我近期内无法离开,但等过一阵子我处理完事情后,我会回到英国看你们,并期待着认识我可爱的妹妹们。 爱你们的威克汉 嘉蓓看得泫然欲泣。依照信里看来,她的异母哥哥似乎很关心她们,尽避她只曾在小时候见过他一次。为什么好人偏偏不长命? 她翻开另一封给钱律师事务所的信,信里载明嘉蓓可以动用她所需要的任何额度的金钱。可惜,它现在已经毫无用处了。 「嘉蓓,你在和吉姆说话吗?」图书室的门毫无预警地被推开,年仅十五、红发微胖的贝伊莎沖了进来。她和嘉蓓一样穿着守丧的黑衣。 当初管理伯爵钱财的律师事务所甚至不乐意支出她们三姊妹的丧服费用,声称依法她们的每项花费都必须徵得新伯爵的同意,包括霍桑庄园的家用。但最后他们还是同意了权宜行事——假定新伯爵应该不会反对。 「噢,吉姆,真的是你!我们的哥哥怎么说?」伊莎一口气问道。「你找到他了吗?你把嘉蓓的信给他了吗?他说了些什么?我们能去伦敦吗?」 「抱歉,嘉蓓,我试着要阻止她,但你知道她的个性。」可蕾嘆了口气,跟着走了进来。尽避穿着一身黑,可蕾依旧美得惊人。她有着细致姣好的五官,丝一般柔软的金发,白哲如玉的肌肤,身材縴有致,窈窕动人。「她就是无法静下来一分钟。」 如果可蕾能够出席伦敦的社交季,一定会有无数家世良好的绅士争相求婚,她将可以拥有伯爵之女应得的未来…… 如果迈克没有去世就好了……他已经答应让她带可蕾去伦敦参加社交季,甚至同意让她随意支用任何必要的花费。她的喉咙哽咽。为什么生命对她们如此残忍? 「老天,你为什么不回答,吉姆?你究竟找到了我们的哥哥没有?」伊莎追问,像只兴奋的小狈绕着吉姆打转。 吉姆可以说是从小看着她们姊妹长大的,他教她们骑马、钓鱼,甚至比她们的父亲还亲。 吉姆难过地道︰「我是找到了,伊莎小姐,但……」 他无助地望向嘉蓓。她则一迳盯着手上的信,深呼吸,准备说出这个可怕的消息。 伊莎已看到了她手上的信,伸手抢了过去。 「等等,莎莎……」嘉蓓申吟道,喊着伊莎的昵称,但她的小妹跳着跃开,不让她抢回信。 「规矩一点,小妹,」可蕾轻苛,尽避同样好奇于信的内容。「真不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野丫头!」 伊莎忙着看信。一会儿后,她绽开个大大的笑容,望向可蕾。「噢,可蕾,你可以去参加社交季了!大哥说我们可以去!」 可蕾的眼神一亮,双颊染上兴奋的红晕。「真的,莎莎?」她期盼的眼神望向她们的大姊。「嘉蓓?」 嘉蓓实在无法说出口。她多希望能够满足可蕾的心愿!可蕾和伊莎不知道她们的伯爵哥哥已经去世了,如果吉姆没有带回来伯爵已逝的消息…… 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了嘉蓓的脑海。 「哪,你自己读信。」伊莎喜孜孜地将信递给可蕾。可蕾很快看完信,发出兴奋的尖叫。两名女孩乐不可支,大声重念了一遍信里的内容。 嘉蓓望着两个妹妹,做出了决定。她的做法或许大胆了些,但话说回来,她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输的。嘉蓓在心里衡量过后,抬头示意吉姆和她走到远处。 她的灰眸里散发着坚毅的光芒。「你曾经告诉任何人——在船上,或在踏上英国本土后——这个消息吗?」嘉蓓压低音量,瞄向她的两个妹妹。她们兴奋地聊着伦敦的社交季,无暇注意到他们。「我是指,除了你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我哥哥的死讯?」 吉姆皱起眉头。「没有,小姐。除了你和我之外,全英国没有人知道这个噩耗。老吉姆不会和别人聊这种事。当然,赛伦岛上的僕人知情,但爵爷雇用的都是当地土着,正式的消息传回来可能要好一阵子。」 「那么我必须请你帮我个大忙,」嘉蓓道。「我要求你假装在拿到伯爵的信后,立刻就返回英国,不曾目睹他的死亡。我要求你假装伯爵仍然好好地活在赛伦岛上,假以时日就会回到英国。」 吉姆睁大了眼楮。他迎上嘉蓓坚决的眼神,低声吹了口哨。 「嘉蓓小姐,我很乐意为你做任何事,但你该知道,伯爵的死讯迟早会传回英国。我们不可能永远假装下去。到那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 「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甚至可能会好转。」嘉蓓坚定地道。「我们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时间——以及运气。」 「嘉蓓,你不兴奋吗?我们要去伦敦了!」伊莎兴奋地道,沖过来拥抱她的姊姊。「可蕾可以拥有她的社交季,我们则可以去伦敦大开眼界。噢,嘉蓓,我这辈子从不曾离开过约克郡!」 「我们都不曾。」可蕾附和。她的眼里充满了期待,脚步轻盈地加入他们。 「伦敦一定棒极了。」嘉蓓回拥了伊莎,强挤出笑容。她望向吉姆,瞧见后者以惊慌的神情望着她,彷佛她刚长了角和尾巴。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拥有新的礼服吗?」可蕾问。她了解自己的美貌,虽然她并不虚荣,她喜欢漂亮的衣服——尽避那是被她们的父亲严格禁止的。嘉蓓很高兴能够满足她长久以来的心愿。 「当然可以,」嘉蓓道,拒绝望向吉姆,将谨慎小心全扔到了风中。「我们全都可以拥有一整个衣柜的新衣服。」 壁炉里的火焰突然爆出 啪巨响,火星窜得极高,令嘉蓓吓了一大跳。她的两个妹妹仍为突来的好运兴奋不已,嘉蓓却甩不去心中不祥的预感。 尽避她心存好意,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是和恶魔立下了契约? 两个星期后,威克汉伯爵家的旧马车往伦敦出发了。数天前,嘉蓓已经派管家史维和白太太前去伦敦,重开伯爵在伦敦关闭将近十年的屋子。驾驶马车的是吉姆,他仍然一逮着机会,就对嘉蓓嘀咕表示不贊成。可蕾和伊莎在车厢内兴奋得聊个不停,嘉蓓望着逐渐远去的霍桑庄园,心中不免有一丝怅惘。她从来不曾喜欢过那楝阴郁的大宅邸,但它毕竟是她唯一的家。 自从做出暂时隐瞒新伯爵死讯的决定后,嘉蓓就一直睡得不好,饱受良心的苛责。她必须一再提醒自己,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她的妹妹,而且她只是向苛待她们的命运争取一段时间。一旦可蕾安全地结婚了,她就会适时「得知」新伯爵的死讯,还它真相大白。 「嘉蓓,你的腿还会痛吗?」可蕾问,转向她的姊姊。嘉蓓的跛脚不是天生的,而是因为小时候的一桩意外,虽然她只是微跛,但这等于是宣告了她终生出嫁无望。 「你是因为我皱着眉头,所以问吗?」嘉蓓微笑道。「我的脚还好。我只是在想着到伦敦后该做的事。」 「你想莎宝姑妈会愿意介绍可蕾进入社交界吗?」伊莎忧虑地问。 「我无法确定,但我希望她会。毕竟,在我十八岁那年,她曾经邀请我到伦敦,由她介绍我进入社交界。莎宝姑妈没有自己的子女,她一定会更加乐意帮助可蕾。可蕾将会在社交季造成大沖动。」嘉蓓试着乐观地道。尽避莎宝姑妈的邀请已经是七年前的事,并且被她的父亲直言口拒绝了。贝麦特伯爵残忍地指出,跛脚的嘉蓓进社交季只会丢脸而已。「你能够想像她在众人面前跳舞的模样吗?」当年麦特大笑道。他的话令嘉蓓伤透了心,但也从此认了命,将希望寄托在两个妹妹身上。 「莎宝夫人在社交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嘉蓓小姐。」三姊妹的伴护施玛姬女士道。十余年前,玛姬跟着可蕾的生母嫁到了霍桑庄园。之前她一直住在伦敦,可以说是在座诸人中唯一见过世面的。 「噢,如果她不愿意帮助我们,我们就必须靠自己了。」嘉蓓强作轻快地道,尽避她很清楚莎宝姑妈的贊助是极为重要的。她对伦敦的社交界所知有限,主要是来自于书上看到的、听玛姬的描述,和少数来到庄园拜访的绅士们的谈论。 「如果莎宝姑妈拒绝了,我们在伦敦就没有其他的亲戚了?」伊莎好奇地问。 「你是指除了列斯堂兄夫妇之外?」嘉蓓问。「我想一定还有其他亲戚,但最好是莎宝姑妈愿意帮助我们。你知道的,她曾经是社交界的中流砥柱。」 嘉蓓试着岔开话题。就算已逝的老伯爵还有其他亲人,但他们从不曾来到霍桑庄园拜访,更不用期待他们贊助可蕾进入社交界了。贝麦特是个怪人,他大半时候都隐居在霍桑庄园,极少前往伦敦,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最糟的是,伯爵四个子女的母亲都不相同,社交地位也不一样。 迈克的生母梅丽薇是个富有的女继承人,远由赛伦岛前来伦敦参加社交季,当年她和贝麦特的婚事是社交界的盛事。但婚后两年,美丽的新伯爵夫人就抱着出生不久的迈克逃回了赛伦岛。数年后,丽薇夫人的死讯传来,伯爵再度前往伦敦寻找新娘,而这次不知情的受害者是嘉蓓的母亲韩莎菲小姐。韩莎菲出身高贵,但没有过人的美貌或财富,三年后在生下嘉蓓时难产死去。伯爵不久后就又娶了可蕾的母亲狄玛雅,她既没有社会地位,又没有财富,唯一的优点是惊人的美貌,当时每个人都认为这门亲事是她高攀了。她在生下可蕾后不久,就抑郁成疾而去世。伯爵的最后一任妻子是当地穷牧师的女儿柏玛藜,她是伊莎的母亲。但柏玛藜后来却因为由庄园的楼梯失足摔落,颈骨折断而毙命。幸运的是,伯爵后来在骑马的意外中摔断了腿,从此被禁锢在轮椅上,也让当地的未婚少女不再遭到他的荼毒。十余年来,霍桑庄园不曾再有过伯爵夫人,嘉蓓负起了女主人的责任,以姊代母,照顾两个妹妹长大。 「想想,可蕾,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可能就是已婚妇人了。」伊莎道。 「我一直在想……」可蕾坦承,忧虑的明眸迎上嘉蓓的。「坦白说,我——我不确定我想要结婚。我不想要离开你们两人,而且我——我很担心我嫁的对象——嗯,最后会变得像父亲一样。」 马车内突然变得静寂一片,气氛凝重。 「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不结婚。」嘉蓓坚定地道,而且她是说认真的。尽避想到这么一来,她的计划将会化为乌有,就令她的身躯窜过一阵寒意。她只能希望可蕾会在社交季上爱上个英俊迷人、温柔体贴——并且富有——的绅士,改变了心意。如果不成,她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至于说担心你未来的丈夫会像父亲一样——嗯,我不认为会有许多绅士像他一样富有,却喜爱隐居,毫不关心他的妻子和女儿。」 「的确,」玛姬由衷地道。「相信我,爵爷在这方面是极为独特的。」 「或许在你结婚后,我和嘉蓓、玛姬可以去和你同住,」伊莎咧开个笑容。「这一来,你就不必担心会和我们分开。」 嘉蓓决定将话题转移到比较安全的方面,伊莎绝不会知道她正好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她们在纽瓦克过夜,急于在次日继续上路。近黄昏时,马车驶上山顶,远方的伦敦城映入了眼帘。三姊妹挤在窗边,惊嘆着伦敦一望无尽的屋顶和尖塔——她们从不曾看过这么多的建筑物挤在一起,泰晤士河映着夕阳,像条银带流过市区。 等到马车终于驶入伦敦市区时,天已经全黑了。幸好月色明亮,三姊妹再度挤到窗边,争睹这个繁华的大都会。然而她们很快便注意到路旁的行人大都穿着褴褛,少数骑马的人也都一脸的不悦。阵阵恶臭由窗子飘进来,她们不一会儿后就找出了原因︰路旁的排水沟里漂浮着排泄物和各种不明物品。简陋的木屋挤在路旁,间以阴暗的小巷,一些相貌狰狞的人出入其中。嘉蓓不由得庆幸他们的马车外表老旧,伯爵家的纹章也不明显,才不至于招惹来抢匪。 马车终于驶进了高级住宅区梅尔菲——玛姬为她们指出。两旁的建筑明显地豪华壮观多了,行人的气质和穿着彰显出他们的贵气,偶尔经过的马车也都崭新气派。 月上中天时,马车停在威克汉伯爵宅邸前时,车内的人已全无初抵伦敦时的兴奋。她们又累、又饿,最糟的是,可蕾一直在晕车呕吐,弄得车内的气味糟透了。 吉姆停下车,为她们打开车门,嘉蓓立刻跳下车,大口吸进新鲜空气。 「谢天谢地。再待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晕车了。」嘉蓓说道。 「现在要终止这个疯狂的计划还不算太迟,嘉蓓小姐。」吉姆压低音量,忧虑地道。 「已经太迟了,吉姆。」嘉蓓坚定地道,直视着他。老僕人的缺点就是他们总觉得可以言所欲言——特别说吉姆可以说是从小看着她们长大的。「我的心意已决,你最好别再拿这件事烦我。」 「小姐,我总是担心会有不好的结果。」他蓦地打住,瞧见伊莎小姐已经精力充沛地跳下车。 「说真的,下次我绝不再和你同车了,可蕾。」伊莎转头对车内抱怨道。「你应该在呕吐前先警告一声。」 嘉蓓微微一笑,知道伊莎只是说说罢了。她转身打量着威克汉伯爵宅邸,很满意自己所看到的。史维和白太太显然将准备工作做得很周到,外表上看来,它完全不像已经关闭了十年,并似乎一直被照顾得很好。嘉蓓觉得它是周遭屋子里最气派的一楝。 「噢,我很抱歉,伊莎。」可蕾虚弱无力地道,由玛姬搀扶下车。 「伊莎小姐,可蕾小姐会晕车并不是她的错。」玛姬指责地道。「还有,淑女是不会提到「吐」这种字眼的。」 「淑女也绝不会吐在她的妹妹身上。」伊莎不悦地反驳。 可蕾一再道歉,吉姆和玛姬也体贴地呵护着她。 嘉蓓早已习惯了两姊妹间的吵吵闹闹。她再次望向了威克汉伯爵宅邸,心里充满了骄傲。砖造的宅邸斑达四层楼,周遭环以雕花铁栏桿。史维和白太太真的很下了一番工夫。宅邸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大门的黄铜环扣擦得闪闪发亮,几乎每个房间都灯火通明,彷佛在欢迎她们的到来。 「史维将我们的到达时间算得很准,不是吗?」伊莎贊嘆地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史维的确将宅邸打理得很好。」嘉蓓附和道,在心里记得要提醒老管事节省腊烛。话说回来,这种浪费的作风一点也不像史维。深垂的帏幔让她看不见屋内的动静,但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嘉蓓拖着微跛的腿,小心翼翼地登上石阶。伊莎、可蕾和玛姬跟在后面,吉姆和男僕约翰留下来卸行李。 她们一抵达阶梯顶,门就打开了。一名她们从不曾见过的僕役打量着她们—— 嘉蓓猜测是史维最近雇用的。他身后的大厅人语喧哗,仿佛在举办宴会。 「嗨,」嘉蓓挤出个笑容。「你应该知道我们要来——我是贝嘉蓓小姐,她们是我的妹妹,伊莎和可蕾小姐。这位是施玛姬。」 「噢,是的,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们,小姐。」僕役深深鞠躬,后退一步拉开门。「要我派人过去协助搬行李吗?」 「谢了。」嘉蓓道,越过他走进大厅,心里不对劲的感觉更甚了。宅邸一点也不像是十年不曾有人居住,反倒充满了生气。大理石地板擦亮得光可鉴人,水晶吊灯炫目耀眼,墙上的壁纸崭新如昨,镜子和名画的金边木框彷佛最近才刚更换过,脚下的蓝、金色的东方地毯也像是新铺上的。屋子里丝毫嗅不到霉味,有得只是水晶花瓶里插着春天花朵的幽香、打腊香,以及晚餐的味道? 史维不可能将她们抵达的时间算得这么准吧? 嘉蓓脱下手套,秀眉微蹙,隐隐听到笑语、谈话声自沙龙左边两扇紧闭的门后传来。那应该是餐室吧,她想。 「嘉蓓小姐、伊莎小姐、可蕾小姐,欢迎,」史维展开笑容,自屋后走出来,迎向她们。「嘉蓓小姐,原谅我。一整个下午,我一直在等着你们,我原本想要亲自去开门的,但后来我被叫去厨房,解决一桩微不足道的争吵。爵爷的厨子——你知道法国大厨的脾气,他们就是无法适应英国的厨房。但我解决得相当好,真的。我希望他的外国口味能够合你的意,可蕾小姐。」史维慈爱地附加道。 可蕾虚弱无力地回答现在她根本没有冑口。 「看来你一直很忙碌,史维。你的努力值得贊许。」嘉蓓道,心中的不安更甚。她皱起眉头。〔你刚提到了爵爷的厨子——那是什么意思?你偷走了某位贵族的厨子?」嘉蓓半开玩笑地道。 「噢,不,嘉蓓小姐。我指的就是「爵爷的厨子」——伯爵由赛伦岛带来的。」史维展开个大大的笑容。「你的哥哥,威克汉伯爵。他现在就在这里,嘉蓓小姐。」 好一晌,嘉蓓无法置信地看着管事。 「威克汉?在这里?你究竟在说什么,史维?」她终于能够开口问。 同时间,餐室的门打开来,一群盛装华服的男女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我们去看戏要迟了。」一名金发女子抱怨。 她攀在另一名男子的臂上,身上的低胸礼服几乎暴露出了。高大的黑发男子穿着剪裁合身的晚宴服,明显地是这一群人的核心人物。他正低头含笑望着她。 「爵爷。」史维不贊成地轻咳。 黑发男子转过头,瞧见了她们这群新来者,和其他人一起停下脚步。嘉蓓突然清楚地察觉到成为众人审视的对象,而且她和妹妹们不但穿着绉巴巴的旅行装,身上还有着呕吐物的气味。 蓦地,她想起了这应该是她的「家」,这群陌生人没有资格这样大剌刺地盯着她,或令她感到自惭形秽。她挺直肩膀,抬起下头,直视着那名入侵者。 好一晌,她和那名黑发男子的视线互锁住。他的眸子是深邃的蓝色,剑眉微挑,英俊的脸庞稜角分明、神情冷硬。他大约三十出头,古铜色的肌肤不像是英国的太阳晒出来的,宽肩、窄臀的健美体格包里在剪裁合宜的黑色晚礼服、银色织锦背心和白亚麻衬衫、黑色长裤之下。 「看来你们终于到了。」他温和地道,彷佛早认识她们,并且一直在等她们。 他离开身畔的美女。「各位,请给我个几分钟,让我欢迎我的妹妹们。」 嘉蓓怔住了,瞧着他缓步走向她。 「我想你就是嘉蓓吧,」他微笑道,执起她的手,送至唇边。嘉蓓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欢迎来到威克汉宅邸。这一路旅途辛苦了?」 她实在毫不起眼,却一直傲然地直视着他,而且那份高傲非常刺眼。她或许是伯爵的女儿,但早已过了芳华正茂的年龄,毫无曲线可言的身躯里在僵硬、微绉的黑色旅行装里,一点也不像他身边的金发美女,平庸的容貌毫不值得他这样的女性鉴赏家多看一眼。 不过,他只一句话就粉碎了她的高傲,而且她震惊得彷佛被他掴了一巴掌。她的唇颤抖,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是一直瞪大眼楮看着他。他轻吻过的小手冷如冰,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死。 就算她没有料到会在伦敦看到多年不见的大哥,她的反应似乎也太极端了一点。一个念头问过他的脑海︰难道说,她知道实情? 除非她拥有异能,他想着。除了他和极少数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迈克已死。他一路追踪杀死迈克的凶手到了可伦巴,最后却失去了他的踪迹。直觉带着他来到码头,打听出凶手回到了伦敦。最后他在伦敦一间破旧的出租木屋找到凶手时,后者已经死在屋里三天了。显然有人决定杀人灭口,而那名背后主使者才是杀死迈克的元凶,也是他真正的目标。 迈克遇害前不久,曾派人送信给他。「立刻赶来。你或许不相信,但我找到你一直在找的东西了!」坦白说,当时他真的不相信,但他还是赶到了赛伦岛。然而,他到得太迟了迈克就在他眼前被杀,也因此证明了他信里所说的可信度。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是,设法逼出在幕后指使杀死迈克的人,也因此他决定假扮成迈克。或许真正的凶手会因此混淆,以为他买凶杀人的计划失手了,决定再度尝试。但截至现在,他毫无所获。他在伦敦社交界到处露面,然而凶手狡猾得很,始终按兵不动。 「迈——迈克?」她的声音低沈、迟疑,显得奇异的沙嘎。 「我真的有这么令人惊讶,亲爱的妹妹?」他轻描淡写地问,放开她的手,微笑望进她大睁的眼里。它们是清朗、深邃的灰色,彷佛英国永无止尽的雨——而且太过清澈得隐藏不住秘密。无疑地,她只是太过惊讶多年不见的哥哥突然出现,而且他的手中还掌握着她和妹妹们的未来。是的,一定是如此。她不可能知道他不是贝迈克,第七任的威克汉伯爵。 他略微放松下来,望向她身后的另外三名女性。她们的表情混合着些许的惊讶和好奇,绝对正常多了。一名清瘦的老妇人眯起眼楮,打量着他,看来像是三姊妹的伴护。她搀扶着一名荏弱憔悴,却美丽得令人眼楮发亮的妙龄少女显然她就是可蕾了。另一名稚气未脱,满脸笑容,略微丰腴的红发少女想必就是伊莎。 「迈克,真的是你吗?」最年幼的伊莎喜悦地走向前,伸出手要欢迎他。 但大姊嘉蓓显然已恢复了过来,半途拉住了她。伊莎不睬她的牵制,对他绽开个大大的笑容。 「的确是我,」他回答,握住她的手,回以笑容。嘉蓓不情愿地放开了她的妹妹。威克汉伯爵不再理她,望着伊莎。「我想你一定是伊莎了。」 「是的,但叫我莎莎就好。」 「莎莎。」他微笑着放开她的手,望向班家三姊妹中最美丽的一位。虽然他已不再看向嘉蓓,他却可以感觉到她始终虎视耽耽地盯着他。「你一定是可蕾了。」 可蕾娇怯地对他微笑,楚楚动人。老天,她真美!他必须谨记她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是的。」 他回以兄长式的笑容,转向老妇人。嘉蓓依旧在盯着他,令他益发觉得不安,但他决定装作若无其事。嘉蓓为他介绍。「这位是施玛姬,多年来一直由她照顾我们姊妹三人。」 他点点头。「欢迎来到威克汉宅邸,玛姬。」 「谢谢你,爵爷。」玛姬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对他展开笑容,彷佛他通过了某种测试。可蕾和伊莎也在对着他微笑,班家三姊妹里唯一不高兴看到他这位「大哥」的似乎只有嘉蓓而已。事实是,她仍然满怀戒心地看着他。 「不为我介绍你的妹妹们吗,迈克?」班琳达来到他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她是卫尔子爵夫人。年迈多病的子爵常年住在德佛郡的领地,放任他的夫人每年来伦敦玩乐。尽避喜欢赌博和男人,卫尔子爵夫人仍然到处受欢迎。不久前他在一场牌局中认识了她,而后她就成为了他的情妇。但她的占有欲开始令他生厌了,她虽然美艷,却远不及贝可蕾的清纯娇美。当然,他不会将心里所想的形之于外。 「卫尔子爵夫人,容我介绍嘉蓓小姐、可蕾小姐和伊莎小姐。这位是施玛姬女士。」 嘉蓓伸出手,礼貌地低喃了客气话,但表情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显然一眼就判断出了班琳达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施女士行礼回应。威克汉伯爵挥挥手,接着介绍了其他宾客。「孟梨莎夫人、艾梅铃太太、德比爵爷,以及卜牧师。」 避事史维走进来,打断了这番介绍。「爵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威克汉伯爵点点头。「谢谢你。」他转回向其他人,彷佛傲立在乌鸦群中的孔雀。「如果我们再不离开,就赶不上看戏了。嘉蓓、可蕾、伊莎,我们明早再聊。这期间,我相信史维会照顾你们的一切需要。」 宾客和贝家三姊妹道了再见,接过僕人递来的外套、帽子,走出大门、来到寒意依旧沁人的四月夜晚里。临上马车前,威克汉伯爵再次转头,望向他的「妹妹」 嘉蓓,后者也一直在看着他。他们的视线再次互锁住,直至马车门关上,截断了两人目光的联系。 在幽暗的车厢内,班琳达整个人偎到了他的身上,但他对暖玉温香在怀毫无感触,不断想着嘉蓓望着他的眼神——深邃的灰眸里满盛着无法置信及惊恐。 几乎就像是看到了鬼魂一般。 「噢,我们的哥哥真是棒极了!」门一关上,伊莎便热切地道。「你看过比他更英俊、更完美的人吗?」 「不过,他的出现真是出乎意料——尽避他曾在信里提到会在数星期后抵达伦敦。他人似乎很好,而且很有威严。」可蕾的语气转为深思,望向嘉蓓。「你想我们可以立刻订做一、两件礼服吗?明显地,卫尔子爵夫人和其他人都认为我们是乡巴佬。瞧卫尔子爵夫人的礼服——真的是美极了!你不觉得我穿那样的衣服也会很美吗?」 「除非你想要打扮得像交际花。」嘉蓓嗤之。在她原以为已死的「哥哥」离开后,终于恢复了神智。 「卫尔子爵夫人的礼服确实不适合初出社交季的少女。」玛姬附和。「至于你,伊莎小姐,我说过几次讲话要得体?你的谈话会给人不礼貌的感觉。」 「嘉蓓小姐、可蕾小姐、伊莎小姐,史管家刚刚才来通知我们,你们抵达了。」矮小、圆胖的白太太匆匆走进大厅,满脸的笑容。「谁都没有料到伯爵会突然回到伦敦。我和史维还以为会被打发回庄园,毕竟,这是个单身汉的住所。但爵爷听史维说可蕾小姐今年要进社交界后,就让我们留下来管家了。噢,你们的脸色看起来糟透了。这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了,你们一定想要立刻上楼休息,史维会派人送热水上去,你们可以梳洗一下。嘉蓓小姐,你们想在晨室用餐呢,或是由僕人端上去?晚宴才刚结束,僕人还来不及收拾餐桌。」 嘉蓓勉强打起精神,回答了白太太的问题。 「可蕾小姐需要上床好好休息。」玛姬坚定地道,拉着可蕾就要上楼,一面转头对伊莎道︰「至于你,伊莎小姐,你要不要休息就由嘉蓓小姐决定,但容我提醒你,伦敦不会跑掉的。明早醒来后,它仍然会在这里。」 伊莎恳求地望向嘉蓓。「我现在上床绝对睡不着。可蕾,我无法相信你竟然有办法睡着。」 「我也不想,但我头痛,胃也不舒服。」可蕾歉疚地道,跟着玛姬上楼。 「可蕾,你必须好好休息。莎莎,你也上楼去,至少梳洗一下。我和史管家说几句话后,立刻就上去。白太太,吩咐僕人在晨室准备些简便的餐点就好,我用点束蚊瘁就休息。如果你明天想要参观伦敦,我建议你也同样地做,莎莎。」 伊莎扮了个鬼脸,但还是跟着玛姬上楼了。等到她们离开后,可蕾问史维。「史维,你们抵达这里时,伯爵已经住进来了?」 「是的,小姐。爵爷的贴身僕役奈特说他们在两个星期前回国,并且直接来到伦敦。他们原打算过一阵子后再去拜访霍桑庄园。」 显然她的神情有异,因为史维焦虑地问︰「有什么不对吗,嘉蓓小姐?」 嘉蓓的心念电转。看来她那些无眠的夜晚和忧虑都是白白担心了,迈克仍然活得好好的,而且似乎很高兴看到她们。 这似乎难以置信。吉姆怎么可能犯下如此离谱的错误?或许她的哥哥只是受到枪伤,现在已经复原。但迈克的气色极佳,看起来不像最近曾受过伤。 事情不对劲。 「不,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史维。」她强挤出个笑容。「我只是很惊讶在这里看到我的哥哥。」 「的确,我和白太太也同样惊讶,但爵爷终于回国负起应尽的责任,这不是很好吗?」 「的确,」嘉蓓道,举步上楼,但她又停下脚步道︰「对了,吉姆在马厩照料马车。你能够派人传话说我有事找他——立刻?」 「是的,嘉蓓小姐。」 「嗯安排他在方便我们私下谈话的地方,再通知我。」 嘉蓓走上楼梯,思绪一片混乱。她试着回想有关她哥哥的一切,但她只在小时候见过迈克一面。当时她的父亲突然决定召他的继承人回国。她见到的迈克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很高,黑发、白肤,至于他的眸子——他的眸子是什么颜色? 当然是蓝色的,像晴空万里时的靛蓝。她刚才看到的,不是吗?眼楮的颜色是不会变的。 但他在其他方面却改变了许多,一点也不同于她记忆中的样子。当年那名瘦弱的少年,真的长成了这么一位高大英俊、结实健壮的男人? 明显地是如此。 她记得十七岁的迈克相当安静、怕生,并且喜欢看书。他也一直想回到赛伦岛。她曾和他谈过几次话,而他的话题始终围绕着深爱着他的外祖父及赛伦岛。嘉蓓还记得当时很羡慕迈克有着爱他的亲人,但不久后,迈克就被接回赛伦岛了,她的父亲也没有解释为什么。 「嘉蓓小姐,我安排了你住在伯爵夫人的套房里——如果你不反对。这位是玛莉,她会服侍你的一切需要。玛莉,好好伺候嘉蓓小姐。」 白太太的话唤回了她的思绪。嘉蓓抬起头,瞧见女僕恭敬地拉开门,肃立一旁,低垂着头。嘉蓓对她微微一笑,带头走进房内。 伯爵夫人的套房共有两个房间,卧室布置成柔和的玫瑰和奶油色,壁上挂着米色织锦帏幔,四柱床边垂着玫瑰色的丝料穗边,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火。另一个房间是穿衣间,壁上悬挂着镜子,梳妆抬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她的衣箱已经被摆在了衣柜前。她注意到房间的另一端还有一扇门,门把是水晶做的。 白太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解释道︰「这扇门通往爵爷的套房。我想这个套房比较适合你,因此自作主张安排你住在这里。我想你不会介意和你的哥哥隔房而居吧,嘉蓓小姐?」 嘉蓓极力对白太太保证她不会介意,尽避心里并不确定。僕人很快将热水送了上来,她在玛莉的协助下梳洗换装,然后才下楼去找吉姆。 史维已经在等着她。「我让吉姆在图书室里等你,嘉蓓小姐。请跟我来。」 嘉蓓点头致谢,跟着史维来到个四壁摆满了书的房间。她等到史维离开、关上房门,才走向吉姆。他站在炉火前,双手负在背后,眉头紧皱。 「你一定听说了我的哥哥住在宅邸里,」她低声问。「告诉我,你认为这是可能的吗?」 吉姆摇了摇头,显得和嘉蓓一样困惑。 「我很确定这是不可能的,嘉蓓小姐。爵爷在赛伦岛上中枪被杀,我亲眼看见的。」 嘉蓓深吸了口气。「或许他只是受伤,并没有死亡。」 「他死了,嘉蓓小姐。子弹笔直穿过伯爵的心口,我绝不会把死者和生者搞错。我不可能犯下那种错误。」 嘉蓓直视着他。「你一定是弄错了,吉姆——不然现在这个自称是我哥哥的人不是鬼魂,就是冒牌货。」 吉姆阴郁地道︰「我不相信鬼魂那一套。」 「我也是。」尽避房间里的暖意,嘉蓓却打了个寒颤。「但是说有人假冒伯爵——这也同样匪夷所思。此外,他知道我们姊妹的名字,甚至一眼就可以叫出我们。」 「他长得什么样子,爵爷?」吉姆缓缓地问。 嘉蓓松了口气。对了,吉姆见过爵爷,一定可以分辨得出真假。 「他很高,体格健壮,黑发、蓝眸,非常英俊。」 吉姆显得怀疑。「噢,我不确定英俊那部分——我想那得由女士们来决定。至于说其他的,倒似乎满符合的。」 「那么他一定是迈克。」嘉蓓松了口气。如果她的哥哥真的活着,那就太好了。她将无须诉诸欺骗…… 「嘉蓓小姐,无论那名绅士是谁,他都不可能是爵爷——除非他死而复生。」 吉姆的话戳破了嘉蓓的希望。噢,她怎么会愚蠢得心存梦想?她早该知道命运对她绝不会如此仁慈。 「那么你必须要见见他,这是唯一能够确定的方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出去了,很可能很晚才会回来。」 「如果你允许,我想要在这里等,直至听见他回来,嘉蓓小姐。然后我会熘到大厅,偷偷看看他。」 「我和你一起等。」 吉姆摇摇头。「没有必要,嘉蓓小姐。你先去睡觉吧,明早我会告诉你结果。」 嘉蓓坚决地道︰「除非我知道结果,我无法合眼。」 他们听到伊莎走下楼梯,大声询问嘉蓓是否下楼了。 嘉蓓嘆了口气。「我得加入伊莎了。我会吩咐史维派僕人给你送吃的来,等到伊莎上床睡觉后,我会再回来。」 「无疑地,我再争辩也没用。」吉姆皱着眉头。 「的确。」嘉蓓平静地道。 她离开图书室,加入伊莎,两人一起用过简餐,探索了屋子。伊莎对屋内的奢华布置惊嘆不已,嘉蓓虽不像她那样惊嘆连连,却也同样印象深刻。最后她表示要就寝,终于摆脱了伊莎和服侍她的玛莉,很快套了件家常服,回到楼下的图书室加入吉姆。 吉姆依旧很不高兴见到她,试图劝她回房,但嘉蓓拒绝放弃。他们开始坐在炉火前等待。 一小时过去,又是另一个小时,壁炉上的钟敲了四下,嘉蓓几乎要在椅子上睡着了,而后有人回屋的骚动声唤醒了她。 吉姆也坐直了身躯。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听着大门被关上,脚步声逐渐走近。 两人同时站起来。嘉蓓带头,蹑手蹑脚地走向图书室的门口。 威克汉伯爵拿起放在桌上的烛台,步过走道,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突然,另一个巨人般的大汉持着烛台自左边出现,加入了伯爵。两人开始低声交谈,但嘉蓓无法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那是巴奈特,爵爷的人。我稍早在厨房见过他。」吉姆附在嘉蓓耳边低喃。 两人隐在楼梯的阴影下,双手贴墙,悄悄潜近。嘉蓓可以察觉到自己如雷的心跳,瞧着伯爵和那名巨人在黑夜中密谈,似乎有着种危险诡谲的气氛。 「他是威克汉伯爵吗?」她低声询问,首度怀疑起自己半夜窥探是否明智。 「我一再告诉过你,嘉蓓小姐,他不可能是爵爷。」吉姆摇摇头。「我还没办法看清楚,但我很肯定爵爷已经死了。」 他们依旧贴着墙,在楼梯间的阴影下悄悄前进,室内唯一的光源是伯爵和巨人手上明灭不定的烛抬。嘉蓓在心里责骂自己。她应该要吉姆在白天确认伯爵的身分,而不是在这种晦暗不明的烛光下…… 这一跤摔得突如其来,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外。前一刻她还背贴着墙,下一刻却绊到了某种束西——极可能是地毯翻起的一角。她脚下一个踉跄,跛足无法支撑身躯的重量,整个人往前摔倒。 「是谁?」威克汉伯爵大声喝问。 嘉蓓重重摔跌在大理石地板上,幸好她及时用手撑住身躯,免于最糟的伤害。 吉姆惊呼出声,不再试图隐藏身形,飞奔到她身边,焦急地询问她是否受伤。 嘉蓓没有回答,惊恐的灰眸注定着远端的高大男子和巨人。她惊喘出声,瞧见了威克汉伯爵的手上握着柄银色手枪,枪口比着他们。 「噢,原来是你。」威克汉伯爵道,语气惊讶,但已经比稍早质问他们的身分时温和多了。银手枪像变魔术般消逝在他的口袋里,他将烛台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走向他们。 嘉蓓用力吞咽,不去理睬脚上的刺痛,勉力坐起来,拉好裙子,遮住小腿。她的足踝和臀骨仍然隐隐作痛,无法站立。幸好似乎没有太严重的伤害造成,但她的发髻在这一摔里松了开来,然而她已无暇重新理好头发。 她抬起头,瞧见威克汉伯爵高大的身形矗立在一旁。他的眉头紧皱,不悦地盯着她和吉姆。他的巨人手下也同样皱着眉头。巴奈特有着拳击师般的体材和凶恶的脸孔,在阴暗的烛光下充满了威胁性。 「请问,三更半夜的,你们鬼鬼祟祟地在屋子里做什么?」威克汉伯爵平静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却比吼叫更吓人。 嘉蓓迎上他的目光,只觉得嘴唇干涩。 的确,三更半夜的,她究竟鬼鬼祟祟地在屋子里做什么? 在嘉蓓能够想出个合理的藉口之前,威克汉伯爵已眯起眼楮望着她。 「你在侦察我吗,妹妹?」他以虚伪的和蔼语气问,令嘉蓓颈子的寒毛竖起。 他的目光注定着她,剑眉挑起。 她深吸了口气。「一点也不。」她勉强冷静地道。但在她能够说更多之前,吉姆已站起来,挡在她面前,一副誓死护主的模样。 「她才不是你的妹妹,就像我不是一样!你这个恶棍,我很清楚地知道你绝不是威克汉爵爷。爵爷已经死了。」他气愤填膺地道。 嘉蓓震惊地张大了嘴巴,看着伯爵的手上突然出现了一把枪,比着吉姆。 「不,不!」她喊道,害怕就要看着吉姆惨死在眼前了。吉姆扶着她站起来,但视线从不曾离开比着他的枪口。嘉蓓按着吉姆的肩膀支撑自己,无视于腿部的疼痛,强挤出笑容。「噢,吉姆是开玩笑的。你这点幽默感都没有吗,迈克?」 威克汉伯爵顿了一下。吉姆也明智地保持沈默,明白到在这样的深夜里,独力揭穿这名伪装者的真面目有多么不智。事实是,他们可能都有生命的危险。 「会咬人的狗不叫,亲爱的。」威克汉伯爵丝般的语气令嘉蓓全身发冷。「你可以放弃假装了,嘉蓓。容我这么说,你是个差劲透顶的说谎者。自从看到我后,你的眼神就像见到鬼一样。」他轻笑一声,目光锁住她的。「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做?」 他的蓝眸在烛光下闪亮。嘉蓓的心跳急促,看着他拉开保险闩。吉姆坚定地将她推到身后,决心保护她。 「好了!不管你是谁,够了就是够了。」她紧绷地道。自吉姆身后站出来,直视着威胁他们的人。「你尽可以挥舞你的手枪,但你很清楚那只能用来吓唬人。我和吉姆并没有真正的生命危险。」 威克汉伯爵深思地望着她。「是吗?」他以指轻抚枪身,但枪口依旧比着吉姆。「怎么说?」 「枪声会吵醒全屋子的人,」她平静地指出。「想必你和我一样清楚。此外,就算你成功除去了我们,你又要怎样处理尸体?首先,要清除血迹就不容易。再则,你该怎样解释我和吉姆的失踪?人们会大肆寻找我们,你也会因此备受注目,我相信你一点也不希望有那种情形发生。」 「你真是冷静非凡,小姐。」他的唇角微扯,拉回保险闩,收起手枪,不理睬他的打手低声抗议。「你觉得呢,嘉蓓?我应该放走你们,以免枪声吵醒整个屋子里的人,也或者因为我无法处理两具——按照你的说法——血淋淋的尸体?」 「我不知道,」嘉蓓淡然道。「我也不在乎。」 「你这个恶棍,明天警官就会来逮捕你了。」吉姆得意洋洋地道,认定危险已经过去了。「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尽快夹着尾巴逃走。天知道,他们可能会以你假扮伯爵的罪名吊死你!」 嘉蓓在心里申吟出声。吉姆不必要的挑衅只是火上加油! 假伯爵瞪向吉姆。「坦白说,我开始觉得你们两个非常烦人了!说真的,我不能放任你们在伦敦乱嚼舌根。」 「让我代你除去这两个麻烦吧,队长。」站在他身边的巨人咕哝道。「对我来说,处理尸体只是小事一桩。」 「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再客气了。」假伯爵讥诮地望着嘉蓓。 吉姆立刻又将嘉蓓推到身后,同时自内袋中神奇般地掏出一把枪,得意地比着威胁他们的人。 「你给我离嘉蓓小姐远远的,恶贼。」吉姆咬牙切齿地道。「小姐,你先离开,将自己反锁在安全的房内,让我来应付……」 假伯爵闪电般挥出拳,重重击中了吉姆的下颚,快得嘉蓓甚至看不真切。吉姆应声往后摔倒,手上的枪掉落。 巨人走向前,冷笑着捡起枪。 好一晌,嘉蓓只能惊恐地注视着昏倒在脚下的忠僕,而后她指控的眼神转向了她的冒牌哥哥。假伯爵一脸的平静,轻轻摩拳着指关节。他的手下收好手枪,轻咳表示不贊成。 「这下你真的是太过分了,」她冷若冰霜地对着冒牌伯爵道。她蹲在吉姆旁边,确定他仍有呼吸后,抬头瞪着男人。「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玩什么游戏,这个闹剧都该结束了。如果你不立刻离开我的屋子——并且带走你的手下,我会大声尖叫,引来所有的人。」 「说出你无法付诸实行的威胁是不智的。」他嘲弄地道。 「噢,我无法吗?」嘉蓓反驳,张嘴就要尖叫。 一转眼间,他已像扑杀猎物的大鹰般扑向她,一手箝制住她的唇,手臂牢牢锁住她的腰,令她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嘉蓓尽可能地反抗,却轻易被制伏了。下一刻,她被抱离了地上,背部牢牢贴着他的。 「做得好,队长。」巨人幸灾乐祸地道。「现在瞧她还有没有办法尖叫!」 「放开我。」嘉蓓挣扎喊道,但出口的话却被对方的大手堵住,根本听不清楚。她甚至无法呼吸,唯一能够做的是用脚踢他,然而她的软鞋却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她拼命扭动,最后发狠朝他捣着她的手掌咬下去,感到快意无比。 「天杀的!」他吼道,放开手。嘉蓓深吸了口气,打算大声尖叫,但他快如闪电地将一块皮革似的束西塞入她的口中。她一口气被呛住,拼命试着要吐出它。老天,她快要窒息了! 「活该,妞儿。」他阴郁地道,瞪视着她。嘉蓓愤怒地挣扎,却被牢牢地禁锢在他的胸前。她的嘴巴被塞住,呼吸困难,被箝制住的手脚逐渐无力地垂下。她绝望地明白到逃走根本是不可能的。 「带走他,好好看守他,直至我给你进一步的吩咐。」他指着昏迷不醒的吉姆,对巴奈特道。「目前,我急需要和我……亲爱的妹妹好好谈谈。」 第二章 他抱着她穿过洞穴般的长廊,彷佛她不比一根羽毛重多少。嘉蓓无奈地认清了他比她强壮太多的事实,反抗是没有用的,她唯一能做的是高抬着头,尽可能地避免踫触到他,以及用眼神传达她的愤怒——选择愤怒总比屈服于恐惧好。 无论他打算对她做什么,她告诉自己,她都必须保持冷静,才有机会脱身。 「看来你们事先埋伏在图书室里。」他瞧见图书室的门缝下透出的光,开口道。 他的呼吸甚至并不急促,嘉蓓愤怒地想着。他们停在门口,他挪出一手开门,抱着她入内,反脚踢上房门。 「你们一直在等着我——你和你的僕人。但你没有考虑过你们的作法有多么不智吗?」 他明知道她的嘴巴被塞住,无法回答,也不预期她会。图书室的炉火已将熄,他在皮面座椅上放下她,大手依旧箝制着她的手腕,蹲在她的面前,深思地看着她。他宽阔的肩膀似乎挡住了整个房间,冷硬、黝黑的脸孔逼近在眼前,深蓝色的眸子注定着她,唇角抿成一线。无可否认地,他是个英俊得令人屏息的恶魔,但那毫无助于减轻她对他的憎恶。她挺直背嵴,满怀敌意地注视着他。 他继续数落她。「你应该做的是藏住内心的怀疑,去找钱律师帮忙。只带了一名年长的僕役,私下找我摊牌是极为不智的。」 嘉蓓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的指责无异于火上加油。她无意指出她并没有找他摊牌的意思,只是不小心摔倒了,而且她也必须慎重考虑揭穿这名冒牌伯爵的严重后果。 「现在,」她的折磨者仍然不放过她。「由于你的愚蠢,你让自己陷入了困境。」 他的笑容是得意、嘲弄的。嘉蓓几乎忍不住出脚踢他——毕竟,他就蹲在她面前。但她的软鞋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只会激怒他。 她选择怒瞪着他,却发现他一直在注视着她的唇。一股不安袭上来。或许她该担心的不只是自己的小命…… 「如果你试图尖叫,我会再度将它塞回去。」他警告道,取出了塞住她嘴巴的皮革。 嘉蓓松了口气。她咳了几下,拼命吸进新鲜的空气,终于觉得好多了。同时间她也瞧清楚了他用来塞住她嘴巴的东西,是他的皮手套。他将手套放在桌上,注意力转回到她身上。 「现在怎样?你打算好整以暇地掐死我?」她强做勇敢地询问,尽避嘴巴仍干涩不已。 他笑了,但那并不是愉快的笑声。 「别挑衅我,亲爱的。你真是个超大的麻烦。现在,我要问你问题,而你必须坦白回答我。」 他警告地掐紧她的手。他靠近得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更加轻视他了。 「以你的为人,或许会觉得难以相信,但世上有许多人是习惯说真话的。」 他讥诮地笑了。「我猜你不是指你自己。」 「什么意思?」她气愤地反问。 「任何有头脑的人都可以看出你是个大骗子。」 嘉蓓惊讶地睁大了眼楮。「我是个大骗子?这样的指责出自冒充我去世的哥哥的人口中?」 「的确,」他的笑容漾得更开。「这正是问题所在︰如果你早知道威克汉伯爵去世了,你为什么还大老远带着你的妹妹到伦敦,重开伯爵宅邸,并且打算介绍你的妹妹进入社交界?你应该做的是留在约克夏服丧,不是吗?」 她愤怒地瞪着他,不得不承认这名恶棍的反应极快。 「我甚至谈不上认识我的哥哥,因此不觉得需要服丧。」她抬起下颚。「不管怎样,我没有必要对你解释。」 「那你就错了。在世人的眼中,我就是威克汉,你和你的僕人是唯一不这么想的人——非常敏感的处境。」 嘉蓓好一晌不答,考虑着自己的处境。逃脱是不可能的。他的大手依旧箝制着她,庞大的身躯挡在面前。他眯起眼楮,坚硬的脸庞冷硬无情——并且绝对有能力杀人。她清楚地知觉到自己的软弱无助,令她想起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下午…… 不……她的身躯轻颤。她不要去回想,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她,她曾经立誓不再畏惧任何男人。 「如果你现在就离开这楝屋子,放弃你的伪装,我可以答应不会派警官去追捕你。」 好一晌,他们的目光互锁住,然后他发出嘲弄的嗤声。他放开她的手腕,古铜色的大手迅速圈住她的颈项。他没有施压,但让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处境。 嘉蓓睁大了眼楮,心脏狂跳,感觉到脸上的血色褪去。她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如果他有意掐死她,她根本无力阻止。她唯一能够凭藉的是,她的机智。 「让我们先弄清楚这一点,嘉蓓小姐。现在你完全在我的掌握中。」他的笑容是可憎的。 他俯向她,紧盯着她的视线,圈住她颈项的手轻轻游移,彷佛一般。嘉蓓毫不退缩地回望着他,一面绞尽脑汁,寻找脱身之道。她可以感觉到他宽大的外套下摆拂过她的膝盖,某种坚硬的物事抵着她。 他的枪,她蓦地明白到,兴奋不已。如果她能够伺机拿到手枪…… 「只会威胁女人的男人——」她尽可能镇静地道。偷偷伸出手,探入他的口袋,模到了冰冷的枪柄。「是最卑鄙的。」 「然而……」他开口,蓦地打住,明白到枪虽然还在他的口袋里,却已被她牢牢握在手中,拉开保险闩的声音回响在安静的小室里。 他惊愕的神情几乎是滑稽的。嘉蓓得意地笑了,拔出枪,抵着他的肋间。 他们的目光紧紧地互锁住。好一晌,没有人开口或移动。 「现在立刻放开我。」嘉蓓坚定地道。 他低下头,似乎想确定威胁他的东西确实是一把枪。他的蓝眸里光芒闪动,唇角紧抿成线,不情愿地将手离开了她的颈项。 「很好。现在,往后退——慢慢地。将你的手放在我可以看到的地方。」 他照做了,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缓步后退,目光不曾离开她手上的枪。 「我或许该警告你,这把枪的扳机非常灵敏。」他以闲聊般的语气道。 嘉蓓冷笑。「那么你最好确保我没有扣下扳机的理由,不是吗?再退后一点,请你。好了,就在那里。」 他站在约三尺外,双手高举过肩,冷硬的眼神和紧抿的下颚显示出被一名小女子击败的不悦。嘉蓓忍不住笑了。 「现在,我该拿像你这样的恶棍怎么办呢?」她深思地道,享受占上风的快感。「我应该射穿你的手,或者尽快将你交给有关当局?」 「当然,你可以随你高兴怎么做,但在你考虑时,容我提醒你︰如果你揭穿了我不是威克汉伯爵,我也将被迫戳穿你的伪装,说出威克汉伯爵已经去世了。」 嘉蓓眯起眼楮。「如果你死掉了,你就无法说出任何事。」 「的确,但我不认为你想要成为杀人凶手。你知道的,他们会吊死你。」 「射杀有枪在手,而且威胁要掐死我的人并不构成谋杀罪。」她气愤地道。 他耸耸肩。「介意我放下手臂吗?我的手开始酸了……」他不等她的回答,迳自垂下手臂。他抖了抖手,彷佛想恢复血液循环。「谋杀与否必须由法庭来决定。 无论你最后是否被判决无罪,想想它所引起的丑闻。我相信你不希望你的家族因此蒙羞。」 嘉蓓抿起唇,极不愿意承认他说得有理。但如果她想要为可蕾找到好丈夫,班家绝对负担不起丑闻。 她阴郁地笑了。「我必须承认你的警告有理,因此如果我射杀了你,我会格外小心隐瞒真相。」 他挑了挑眉。「并且让你陷入了你稍早提到的困境里︰处理掉——嗯,血淋淋的尸体。你绝对无法一个人搬动我,首先,我比你重了许多……」他望向她的身后,眼神一亮。「做得好,奈特——」 嘉蓓直觉地转过头,随即发现奈特根本不在她的背后。她立刻明白到自己被骗了,但已经太迟了。他迅速扑向她,牢牢箝制住她的手腕,想夺下手枪…… 她甚至不确定她是否有意扣下扳机,但下一刻,火光一闪,如雷般的枪声回响在室内。 他痛呼出声,跌步后退,以手捣着腰侧。他们的目光相交,她惊恐的灰眸迎上他蓝眸中的震惊及不敢置信。有那么一刻,时光似乎静止了。 「老天,你真的开枪了!」他嘶哑地道。 她惊恐地注视着他,似乎预期他随时会倒地死去。威克汉伯爵苦涩地笑了,恐怕她是无法如愿了。子弹由他的臀骨上方穿过去,他知道那儿没有重要的器官,但他正在大量失血。奇异的是,他甚至不觉得疼痛。 他「亲爱的妹妹」真的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曾经遭遇到许多更危险的情况。但谁料到一名瘦巴巴的英国老处女竟然胆敢挑衅他,趁他不备时取走枪,甚至扣下扳机? 但她真的做了。 讽刺的是,在离开戏院,送琳达回家后,他婉拒了琳达的邀约,决定流连在危险性较高的赌场里,以诱出凶手。那原该是他预期会中枪的地方,而他也一直十分小心地提防。但有谁料到竟在他回到「安全」的家中后,反倒挨了他「亲爱的妹妹」一枪? 而且开枪打伤他的人,现正惊惶地睁大了眼楮,沖上前来要帮助他? 「你开枪打我。」他重复道,盯着她的眼楮。震惊逐渐追去,他开始感到伤口热辣辣的疼痛。 「那是你的错,你不应该试图夺走手枪。噢,老天,你在流血。」他抬起手,嘉蓓瞧见他的掌心已染红了鲜血。手枪自她的掌心无助地滑落,图书室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 「担心你必须要处理我血淋淋的尸体?」他苦笑。 嘉蓓沮丧地看着他拉出衬衫下摆,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腹肌,以及憷目惊心的伤口。他以手紧压着伤口。 「伤口有多严重?」她难过地问。 「不算严重,没有伤到重要的器官。」 无论是否严重,显然他已痛得脸色发白。他后退一步,跌坐在座椅上。 「我们必须立刻找医生来,」嘉蓓关心地走向他,浑忘了稍早这个男人还曾经威胁她的生命,而且她因此被迫开枪。她伸手温柔地覆住他的上臂,低头望见鲜血不断自他的指缝间渗出。她畏缩了一下。「我们必须设法止血……」 他嘲弄地嗤之。「别告诉我,在你尽全力想要杀死我后,现在又想当起护士了?如果你真的想帮忙,帮我脱掉这件外套,它该死地碍事。」 他已气息粗重。嘉蓓温驯地抓住外套的下摆,协助他脱下外套。同时,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自走道上传来,而他显然也听到了。他咬牙抵御疼痛,冷汗涔涔流下。 「你说对了,枪声会引来全屋子的人。现在怎样,嘉蓓?我们要不要为彼此保密?」 门已被撞开来,吉姆带头沖进来,右手腕上仍绑着一截绳子。巴奈特握着原属于吉姆的枪,紧跟在后面沖了进来,似乎很困惑吉姆毫不畏惧手上枪枝的威胁。 「嘉蓓小姐!嘉蓓小姐!谢天谢地,你安然无恙!如果那个恶棍伤了你……」 吉姆猛地煞住脚步,睁大眼楮,瞧着眼前这一幕——冒牌伯爵坐在椅子上,一手按着流血不已的伤口,脸色苍白;嘉蓓安然无恙地站在一旁,手上抓着他的外套。 「别告诉俺这位小泵娘射伤了你,队长。」巴奈特显得和吉姆一样震惊。他将手枪比向嘉蓓,她缩到冒牌伯爵的后面。 「收起枪,奈特。」威克汉伯爵道。 「没关系,里面没有子弹。」吉姆得意地道,快步走向嘉蓓。 「噢,你……」奈特恨恨地瞪了吉姆一眼,收好手枪,沖到冒牌伯爵的身边,途中不忘谴责地瞪了嘉蓓一眼。「小姐,你真的不应该伤人的……」 「如果嘉蓓小姐开枪打伤了他,那一定是他罪有应得。」吉姆立刻为他的女主人辩护。他解开绳索,丢到一旁。「就算这个恶棍因此送命,那也是他活该。」 奈特只是狠狠瞪了吉姆一眼,注意力全在他的主人身上。他蹲下来,审视着伤口。「队长,你伤得有多严重?你怎会问神得让一名小泵娘伤了你?」 「你应该要称呼嘉蓓小姐。」吉姆试着要将嘉蓓拉离开假伯爵身边。 「放手,吉姆。你知道我不能离开……」嘉蓓道。 「相反地,我希望你离开,」假伯爵气息粗重地道。奈特用衬衫下摆按住他的伤口,试着止血。「奈特可以帮我。我们只需要达成协议——我们究竟是敌人,或是盟友?然后你就可以带着我的祝福离去。」 「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你。」嘉蓓气愤地道。 他的表情如谜般难测。「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开枪。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现在才假惺惺充当好人。」 嘉蓓惊喘道︰「当时你威胁要掐死我!」 「你明知道我不会真的那么做。」 他畏缩了一下。明显地,奈特刚刚按着了某个痛处,嘉蓓几乎想为此拥抱奈特。 「你不会这么做……」她打断,瞧见他痛苦扭曲的苍白脸色。「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找医生来。」 假伯爵摇摇头。「我说过,奈特可以照顾我。告诉我,你的决定。」 「队长,小姐说得对,我们最好找医生来。」 「我不需要天杀的医生——还有,奈特,小心你的「队长」会泄了我们的底。」他咬着牙道,用来止血的衬衫下摆已被染红了,鲜血渗透到他灰色的织锦外套内。 「我们该找的不是医生,而是警官。」吉姆得意地睨着奈特。「你这个没有脑袋的骡子,我警告过你们必须付出代价的。」 奈特忘了按住止血布,握着拳头站起来。「你给我听着,你这个老不死的!你别忘了,单凭我就可以做掉你和你那位弱不禁风的小姐!」 「够了,奈特。」假伯爵严厉地道,瞪向奈特。奈特咕哝着回到他身边,再度按住他的伤口。 「这下你们完了,」吉姆得意地道,听见脚步声和人语惊呼朝图书室而来。「你们就等着吃牢饭吧!」 「噢,你可以确定我会先扭断你的颈子,让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奈特道。 「我们都在图书室里,快!」嘉蓓对外面的人喊道。 「别担心,队长,我不会轻易让他们带走你的。」奈特瞪大着眼楮,再次站了起来。 「不,等等,奈特,」假伯爵按住他的手臂制止他,再次看向嘉蓓。「时机紧迫。我们是否要为彼此保密,嘉蓓小姐?」 嘉蓓抿着唇,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眯起,一旁的奈特则仍跃跃欲试。 「当然不。」她道。同意他的交易不啻是和恶魔打交道,而且太过危险。他随时可能翻脸出卖她们,或是伺机加害她和吉姆。 假伯爵的唇角讥诮地抿起。他还要再说更多,但管家史维已经来到了门外。他显然是由睡梦中被惊醒,只来得及在睡衣裤外面套上衬衫、长裤。在他身后跟着白太太、可蕾、伊莎、玛姬等人。她们同样穿着睡衣,匆匆披上外套就赶来了。 「来吧,队长,我带你离开。」奈特低喃。 奈特试着要扶他起来,突围离开,但假伯爵不耐地挥手,直视着嘉蓓。 「很遗憾你和你的妹妹将会错过这个社交季,」他状甚同情地道,压低着音量。「就我所知,为兄长服丧的期限是一年。在那之后,我相信你们的情况将会大有改善。」 嘉蓓瞪视着他。她只需要开口,就能够揭穿他是冒牌伯爵,即使强壮如奈特,也很难协助身负重伤的他逃脱……然而她和她的妹妹也必须承受后果。一旦迈克的死讯传出,贝列斯堂兄就会继位成为新伯爵,她和可蕾、伊莎将会一辈子沦为没有前途可言的穷亲戚……甚至更糟。 事实是,让这男人继续扮演伯爵会比较好——只要她和吉姆不会被暗中加害。 她必须做出选择……她和两个妹妹的未来就看她的决定了。 「你真是个彻头彻底的恶棍。」嘉蓓咬牙切齿地道。她提高音量,直视着他。 「你最好让我们去请医生来,威克汉。」她刻意强调最后的称呼。 假伯爵的神色不变,彷佛她的决定早在他意料之中,倒是一旁的吉姆满脸的忿忿不平。 「嘉蓓小姐,你……」 嘉蓓对吉姆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什么都别说。」她低声对他道。吉姆照做了,但他苦着一张脸,彷佛刚吞下了黄连,并不忘再度狠狠瞪了巴奈特一眼。 他们已没有机会再私下交谈。 「抱歉我们突然闯入,爵爷,但我们半夜被疑似枪声的巨响惊醒。」史管家被门外的人推了进来,尽可能维持礼貌地道。 「发生了什么事,嘉蓓?」可蕾越众而出,来到嘉蓓身边,伊莎紧跟在后。「老天,迈克流血了!」 所有的人一齐看向威克汉,惊喘出声,然后他们全都围到了伯爵身边,将嘉蓓硬生生挤开去。「噢,迈克。」可蕾蹲在他身边,花容失色。 「爵爷,」玛姬慌乱地绞着手。「老天,你的脸色好苍白。快,用这个止血。」她摘下睡帽,递给奈特。奈特厌恶地接过,但还是将它摺叠起来,按在已被血湿透的衬衫上。 「爵爷失血过多,当然会脸色苍白。」一名新聘雇的僕役说道,随即在玛姬的厉瞪下住了口。 「我们必须找来警官。告诉我是谁做的。」白太太义正词严地道,环顾着周遭,似乎想要揪出盗贼。 「恐怕说是我的疏忽。我将枪放在口袋里,以为它没有上膛,结果它在我取出来时,走火了。」 「史维,你瞧,伯爵受伤了。我正要派吉姆去找你,」嘉蓓出于习惯地接管全局。「立刻派僕人找医生来。」 「是的,小姐。」史维惶恐地道,就要带着僕人离开。 「我说过,我不需要医生。奈特可以照顾我。」威克汉以威严的语气道。 「别傻了,」嘉蓓轻快地回答,将威克汉的外套交给僕人。他愣愣地看着嘉蓓接管全局,无视于他的命令。「巴奈特或许不错,但还是找医生来比较好。」 威克汉不再争辩——她猜测他是太过虚弱了。巴奈特警戒地望着她,嗫嚅道︰「我想她说得有理。」 「嘉蓓小姐。」吉姆再次指正道。 嘉蓓瞪了吉姆一眼,警告他别再多嘴。 所有的僕人望向嘉蓓,等待进一步的指示。威克汉虚软无力地靠着椅背,流出的血在地上积成了一摊。 「奈特,我想你最好协助伯爵回他的卧室,等待医生抵达。法南,你协助奈特。白太太,你去准备一些干净的布料、毛巾和热水,我看看能不能在医生抵达前,设法止血。」 所有的僕人立刻服从了嘉蓓的权威。 「可蕾小姐、伊莎小姐,我想我们最好回房去。我们在这里只会碍事。」玛姬道。 「我绝无法睡……」伊莎道,但在玛姬严厉的眼神下噤口了。 「嘉蓓,你怎么会正好在图书室?还有吉姆……」可蕾突然问。 在嘉蓓能够回答之前,僕人齐声惊喘。 「爵爷昏倒了。」奈特沙嘎地道。 嘉蓓转过头。威克汉脸色灰败,紧闭着眼楮,软绵绵地靠在奈特身上。奈特轻松地抱起他,彷佛他不比婴儿重多少。「嘉蓓小姐……」他犹豫地问。 「送爵爷上楼。」嘉蓓平静地道,奈特也立刻照做了。嘉蓓跟了上去,转头又吩咐道︰「白太太,尽决准备好我要求的东西。吉姆,你跟我一起来。其他人没事就回房间睡觉吧!」 医生抵达时,黎明的熹微已穿透了伯爵卧室的窗帘缝隙,街上传来了热闹的活动声,被打发上床去睡觉的僕人也都醒来了。威克汉的上衣被褪到腰际,裤头松开,鞋袜脱掉,黑色的头颅枕着宽松的枕头,躺在红色帏幔的四柱床上。失血过多令他的脸色苍白,然而古铜色的肌肤依旧和白色被单形成强烈的对比。他庞大的身形几乎填满了整张大床,虽然他身负重伤,强烈的威胁感依旧。嘉蓓想起那双大手曾经掐住她的颈项,不由得打个寒颤。 她提醒自己现在她已没有退路。如果她想保住自己和妹妹的未来,她只能和他继续玩这个危险的游戏。至少现在他无法威胁她的性命——或许只有她的名节。虽然她也曾经在霍桑庄园协助照顾病人,但就近照顾一名几近全果、并且充满阳刚气概的男人,仍令她感到不安。 她试着专注于止血上,不去注意他在外的宽阔肩膀、黑色的胸毛、结实的腹肌,或浓烈的男性气息。她提醒自己他只是个病人,双手有效率地隔着止血布条按压,试着止住血流。这已经是她换的第二块布了,第一块早就被血浸透了。 他流了许多血。老天,他还有多少血能流呢? 「如果你是在折磨我,显然你做得非常成功,小姐。」威克汉在数分钟前恢复意识,现正眯起眼楮望着她。他的声音软弱无力,但讥诮之意流露无遗。他皱起眉头,徒劳地想躲开她的按压。「你的治疗比伤口本身还要疼痛。」 「安静躺着,」嘉蓓尖锐地道。「你动来动去只会伤了自己。」 「考虑到这个伤是你送给我的,原谅我说你关心的表示有些假惺惺。」 「你明显地没有考虑到,由于你现在名义上是威克汉伯爵,如果你死掉了,我将陷入和我真正的哥哥去世时同样的困境。」 「哈,」他微笑,尽避有些费力。「那么,我可以信任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了?」 「很遗憾事实如此。」 「噢!」他在她换手按压时,痛呼出声。「该死了!为什么你不能将伤口包扎起来就好?」他再次挪动身躯,想要逃避她的按压。「你的按压痛得要命。」 「我得说那是你活该。」她不为所动地继续按压止血布。 他苦笑,深吸了口气。「是吗?无疑地,你会很乐意将我送进酷刑审问室。」 他转头看到他的部下,后者一直无助地守在床边。「奈特,帮我弄些喝的来,我渴得要命。」 「是的,队——爵爷。」 奈特离开后,门外响起了轻敲声,吉姆神色阴郁地走过去应门。自从嘉蓓承认冒牌的威克汉伯爵后,他的脸色就不曾好过。他和门外的人低声交谈后,拉开房门。 「医生来了。」他不悦地道,把门大大地拉开。 白发、微胖,气势高傲的医生走了进来。嘉蓓瞧见史维、白太太和其他僕人全都担心地聚集在门外,却无法进入。嘉蓓只允许奈特和吉姆留下来照顾威克汉,担心他会在疼痛呓语时,说出不该说的话。 奈特回到床边,温柔地捧高威克汉的头,试着递水给他喝。 「水?」威克汉抗议道。「我要的是酒!烈酒!拿走那玩意儿,给我真正可以喝的东西!」 他伸手打掉水杯,幸好奈特及时伸手接住。因此,他在放开捧着威克汉头部的手时,也就不够温柔。 「该死了,奈特,你也想杀死我吗?」 「抱歉,队——爵爷。」 医生来到床边,朝嘉蓓行礼。「我是欧医生,小姐。据我所知,爵爷受到了枪伤。抱歉,请让开一下,让我看看伤口……」 嘉蓓立刻让出位子,站起来。 「滚开,我不想被你们这种人糟蹋。」威克汉怒瞪着医生。 欧医生刚刚揭开纱垫,观察伤口,闻言,后退一步,一脸的深受冒犯。「爵爷……」 「别使性子了,」嘉蓓介入,对着威克汉道。「医生总得看看伤口。我很惊讶你会怕痛,但你必须要忍耐。」 威克汉改而怒瞪着她。「我才不怕痛!」 「噢,我想也是。」嘉蓓道。 他望着她的神情彷佛恨不得朝她丢东西。「好吧!」他咬牙切齿地道。「检查伤口吧,但小心一点。」 嘉蓓强抑制住笑意。医生再次揭开纱布,仔细检查伤口,用手轻压病人的臀骨上方和腹部。在他检查完毕后,威克汉的脸色更加苍白,汗水涔涔而下,但他却一声不哼。嘉蓓敢说他一定痛得要命。 「子弹仍留在伤口里,」欧医生最后道。「我必须动手术取出子弹。」 威克汉的表情是全然的惊恐。「我绝不让这些开膛手在我身上乱挖。」 「喝点酒,爵爷。」奈特适时回到了床边,递出酒袋。威克汉抿起唇,点点头,喝了一大口。 「他喝醉的话会比较容易。」欧医生道,开始脱下外套。 「我告诉过你,我绝不……」他怒吼,再次躺回床上。 嘉蓓紧抿着唇,提醒自己,他的康复对她极为重要。「如果子弹还留在伤口里,就必须要取出来。」 「如果子弹还在,伤口很可能已经化脓了。」医生卷起袖子。「有水吗?很好。」嘉蓓指着水瓶的所在,医生点点头。 「你别无选择。」她对威克汉道。他直视着她,无言地指责他会落到这样的下场,都是她的错。然后他才望向欧医生,点点头。 「好吧,但该死地给我小心一点。」 巴奈特再次递出酒袋,欧医生取出开刀的工具,放在一旁的桌上。威克汉喝了一口酒后,看向嘉蓓。「你最好先离开。」 嘉蓓也不想留下来观看整个过程。她点点头,就要离去,但欧医生却开口了。 「我需要有人协助我,夫人。或许你可以派个女僕过来……」 「奈特留下就够了。」威克汉吼道。 欧医生望向嘉蓓,显得一脸的为难。「爵爷,我们会需要个高大、有力气的人在手术时按住你——就像你的僕人。我可不想在动刀时滑了手。」 威克汉的脸色更为难看了。「如果你敢滑了手,我保证后果会非常严重。」威克汉咬牙切齿地道,吓得医生后退离开。但奈特再次递出酒袋,让威克汉喝了一大口。 「做得好。」医生在一旁低声道。「嗯,你丈夫的脾气真大。」 「他不是我的丈夫。」 欧医生惊讶地看着她。显而易见的是,在他的想法里,淑女绝不会半夜和一个不是她丈夫的半果男人在一起。 「他是我哥哥。」嘉蓓没好气地道,痛恨自己必须说谎,但她提醒自己必须要习惯。未来她还得一再称呼这名恶棍「哥哥」。 「亲爱的妹妹,我必须要求你离开房间。」威克汉道,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烈酒已发挥了功效,他的双颊酡红,四肢无力地垂在床垫上。「你的僕——吉姆——可以提供医生必要的协助。我不希望你留下来目睹这场——大屠杀。」 「才不会,爵爷,」欧医生深觉冒犯地道。「我会证明……」威克汉厉瞪了他一眼,欧医生用力吞咽。「算了,」他压低音量对嘉蓓道。「嘉蓓小姐,你的哥哥非常高大、强壮,我担心在关键时刻——嗯,你知道的——一名僕人或许无法按住他。」 嘉蓓望向威克汉。他一脸的怀疑,但奈特立刻递上酒袋,堵住他的抗议。嘉蓓考虑过另外找其他僕人来代替她,但她能够冒着泄漏秘密的险吗? 「你走吧!」威克汉停止了喝酒,皱眉对着她道。 「我最好还是留下。」嘉蓓坚定地道,直视着他的目光。威克汉似乎是明白了她的顾忌,不再抗议。 医生做好该做的准备后,望向奈特,点了点头。奈特阴郁地取走酒袋,在床边坐下。 「咬着这个,爵爷。」医生将手帕扭成个结,递出去。 威克汉苦笑,张嘴让奈特将手帕塞入口中,而后他牢牢按住了主人的手臂和胸膛。 接下来的治疗过程憷目惊心。欧医生在伤口里戳刺,寻找子弹,威克汉痛得不断扭动身躯,被手帕按住的口中发出问哼,鲜红的血液像婚宴上的红酒奔流。正如欧医生所料,奈特无法按住病人,吉姆被要求坐在威克汉的腿上,按住他的膝盖。 等到子弹终于被挖出时,嘉蓓已和威克汉一样满身是汗。 「哈!终于找到了!」欧医生得意地举高染满血的铅弹,放在一旁的水盆里。 在挖出子弹的那一刻,威克汉痛得拱起背,身躯剧烈地痉挛,软倒在床上。鲜血自伤口泉涌而出,欧医生忙着止血。 威克汉喘息不已,吐出了口中的手帕,咕哝道︰「我想我要吐了。」奈特急忙将他的头转到床边,嘉蓓及时递上水盆,让他大吐特吐。 嘉蓓终于离开伯爵的卧室时,已经累得头重脚轻。她遵照医生的指示,协助烧炙伤口,涂上松脂软膏,包扎好伤口,忙了一整夜。最后,欧医生留下一大堆该服用的药物后离去,允诺明日会再来探望病人。威克汉在酒力的作用下很快就睡着了,奈特表示要留下来看顾他。吉姆跟着嘉蓓走到空荡荡的走道上。 「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但你可以等到以后。我现在太累了。」嘉蓓对吉姆道,读出了他的意图。他的下颚有着一大片明显的青紫——昨夜威克汉的重拳留下的。 吉姆会憎恶他们也是有原因的。 「小姐不应该和那种恶棍搅和在一起,」吉姆激烈地道。「如果依我,他们两个都应该被送上绞刑架。你开枪射伤那名无赖是对的,他……」 「随你怎么想,我只要求你守口如瓶,」嘉蓓冷硬地打断。「无论他是谁,他都不可能比列斯堂兄更糟。」 「列斯少爷是个白痴,但至少我们不必担心在床上被谋杀。」吉姆反驳。「让我去找警官,抓走那两个恶棍——」 他突兀地住了口。玛莉端着热水走过来,她朝嘉蓓行礼。 「早安,玛莉。」 「早安,小姐。白太太说你的房间或许会需要热水。」 「是的,谢谢你,玛莉。帮我端过去吧,我稍后就回房。」 玛莉离开后,嘉蓓直视着吉姆。「如果你说出房间里的人不是威克汉,他也会说出威克汉已死的事实,而后列斯堂兄将会继承爵位,我们都会陷入困境,那包括了我和我的妹妹,还有所有的僕人。现在的安排或许不好,但我们别无选择。」 吉姆皱起眉头。「如果你决定这么做,嘉蓓小姐,你知道我一定会支持你。但我总觉得这是个错误,那两名恶贼——」 一名女僕上楼来添加炭火,再次打断了吉姆的话。嘉蓓抓住这个机会,朝自己的房门口走去。 「我要回房休息了,」她对吉姆道。「我建议你也一样。」 「和那两名恶贼同睡在一个屋檐下,我绝不可能睡得着。」吉姆苦涩地道。「下人房离得那么远,我要怎么守护你的安全,嘉蓓小姐?」 「我想没有那个必要。毕竟,他们一个身负重伤,另一个必须照顾伤者,我不认为他们有空找我们的麻烦。」嘉蓓打开房门。 「的确,除非他们决定除去知道他们罪行的人比照顾伤者重要。你必须要小心提防,我也是,嘉蓓小姐。你绝对不能够相信他们,放松戒心。」 嘉蓓点头,表示会留意吉姆的警告,走进房间。玛莉服侍她宽衣就寝,她几乎是一躺上床,就累得睡着了。 「你会吵醒她的,快走。」 「但已经过中午了。」伊莎沮丧地低语。 「那么她一定是累坏了。」可蕾压低音量道。 「嘉蓓从不曾睡这么久。」 「她也从不曾在半夜被枪声吵醒。」 「嘉蓓才不会因为这样就睡掉一整天。我们也同样在半夜被枪声吵醒,但我们已经起床了。嘉蓓说她绝不会想错过在伦敦的第一天。」 「你只是急着想出去参观伦敦。」可蕾反驳。 嘉蓓抬起眼睑,瞧见两个妹妹都在床边。可蕾试图要拉走伊莎,但伊莎不肯离开。当然,她们都不知道她昨晚根本是一夜无眠。 「走吧,」可蕾又道。「让嘉蓓好好睡吧,我们可以明天再去逛街。」 「逛街?」伊莎嗤之。「那是你的兴趣,至于我……」 「好了,我已经醒了。」嘉蓓申吟出声,睁眼醒来。房间里的窗帘紧闭,但窗缝透出来的光线,显示时间已经很晚了。 「瞧你做的好事,」可蕾指责伊莎。「让她好好睡一下会怎样?」 「的确,我有太多事要做,不能再睡下去了。现在几点了?」嘉蓓揉了揉疲倦的双眼。 「已经十一点了。」伊莎道,彷佛睡到中午是种滔天大罪。她们的父亲晚年饱受失眠所苦,不允许家中的任何人睡过黎明。虽然他已经去世一年了,早起的习惯仍不容易改变。 「这么晚了。」嘉蓓道,示意伊莎过去拉开窗帘。 明亮的阳光顿时流泻了一室。她眨去睡意,只觉得全身无一处不酸痛,特别是她的腿昨晚摔倒造成的。她想起了造成这一切不适的罪魁祸首,而且他正睡在隔壁房间,假装是她的哥哥,恐吓、威胁她不准泄漏真相,也因此她开枪射伤了他。天知道,他可能正如吉姆所说的是个危险的罪犯,而她知道了他的秘密…… 嘉蓓的身躯一颤。或许她该庆幸是被两个妹妹叫醒,不是在睡梦中被谋杀。 嘉蓓甩去这个念头。既然她已决定暂时和恶魔共谋,她所能做的是尽快让可蕾进入社交界,找到合适的夫婿,一劳永逸地解决她们的问题。 「瞧她那么疲倦。你真该学会多体贴别人,莎莎。」 伊莎气愤不已。 「莎莎说的有理,可蕾。我不该错过我们在城里的第一天。」嘉蓓很快地道,免得两姊妹又吵了起来。 「瞧?」伊莎得意地瞪向可蕾,可蕾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帮我拉唤人铃吧!我必须起床梳洗更衣。首先,我们得去拜访莎宝姑妈。然后……」嘉蓓望向两个妹妹。可蕾和伊莎都穿着老旧过时的晨服。如果可蕾要成功地进入社交界,采购新衣服是必要之务。「可蕾,你需要新衣服——事实上,我们全都必须。」 可蕾的表情一亮,伊莎则申吟出声。「别说我们是要去逛街采购衣物……」 嘉蓓掀开被单下床。「那正是我们要做的,莎莎。但我答应你,你今天一定可以好好参观伦敦。」 嘉蓓很快地梳洗着装。一会儿后,她和可蕾、伊莎出门下楼。不幸的是,她们在走道上遇到了刚刚由伯爵房里走出来的奈特。他皱着眉头,手上端着完全没有动过的汤汁。 「爵爷还好吧?」伊莎开口询问。 「不好,」奈特忧心仲仲地道。「他虚弱得像只小猫,又不肯吃东西。」 「我只是拒绝喝洗碗水。」威克汉不悦的声音自房内传来。 奈特无助地望向嘉蓓。「你也听到欧医生说在他回诊之前,伯爵只能喝汤汁。」 「或许我们可以……」可蕾伸手接过餐盘。 「你在外面吗,嘉蓓?进来!」威克汉喊道。 嘉蓓皱起眉头。她很想不理那名恶棍,但她的妹妹们一定会纳闷,她为什么对待她们的「大哥」如此无情。 「嘉蓓!」 「让我来吧!」嘉蓓道,取走可蕾手上的餐盘。「你和莎莎最好不要进到病人的房间。下楼去吩咐史维送上午餐,我一会儿后就去加入你们。」 「但,嘉蓓……」伊莎好奇地望向奈特身后,明显地很想进去看看。 「走吧。」她坚定地道,转身走进房间里。 「小姐,你可以把它端回去,但我必须去厨房吩咐厨子弄些牛肉和布丁。这是队——爵爷的吩咐,如果我不照做,他会砍了俺的头。」 「他不敢砍我的。」嘉蓓坚定地道,赢得了奈特尊敬的眼神。 奈特关上门离去,留下她和她有一切理由畏惧的男人独处。她在门边迟疑了一下,才举步走向床边,感觉像是只身闯入了虎穴。 第三章 她很縴细、修长,而且紧张不已,大睁的灰眸专注在他脸上,肌肤苍白如纸。 很好,他得意地想着,他想要她紧张——至少够紧张得让她在泄漏他的秘密之前,三思而后行。 懊死了!她那一枪真让他困死在这张床上了。现在他甚至无法阻止她自毁诺言,只能希望为了双方的利益着想,她会守口如瓶。 但信任是极为脆弱的玩意儿。自从他假扮迈克以来,他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过去他只需要担心踫上认识他或迈克的人,而由于迈克一辈子都住在赛伦岛,只曾在多年前到过英国一次。而自己的前半生也都在赛伦岛和印度度过,那种可能性可以说是几近于零。但在昨夜之后,知道他的秘密的人已多了两个——嘉蓓小姐和她忠心的僕人。 「过来。」他用对部下发号施令时的语气道。 她挺直了背嵴,抬起下颚,高傲地挑起眉,十足的贵族小姐气派,摆明了他连她脚下的尘土都不如。 如果不是他该死地虚弱无力,他绝对会笑出来。 「请过来这里,我亲爱的嘉蓓,」他立刻更正,由她的表情看出了她想转身离去。「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什么事?」她的语气极为冷淡,但还是走过来了。 「我想要提醒你,我们之间的交易。」 她的身躯一僵。「你可以确定我不需要被提醒,我从不食言。」 「记得,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你认为我会对闲杂人等乱说这种事?我不会,」她怫然作色地道。「让人知道我同意这桩交易,可无法提升我在别人心目中的评价。」 「或许这可以给你安慰,这绝对提升了你在我心目中的评价。」 「我敬谢不敏。」她重重放下餐盘,弄得汤汁溅了出来。他瞧见她端回来了稍早的食物,皱起眉头。 「我要奈特将那玩意儿端回厨房,另外给我其他能吃的东西。」 「奈特只是遵从欧医生的指示。」 他皱起眉头。窗帘拉开来,明亮的阳光倾泻而入,映出了她如夜雨般深邃的灰眸,以及恍若浮雕的细致侧面。昨夜将她拥在怀里时,他就注意到她远比第一眼看到的有女人味。她的外表和内在的强烈矛盾迷惑了他。 「比起你给我的伤,那个江湖郎中会更快害死我。」他苦涩地道,喜欢看着阳光跃动在她的脸上。正如他所料的,她的脸上浮现了罪恶感。好极了,那正是他想要的。他可以好好利用她的愧疚。 「你可以选择吃或不吃。在欧医生另外有指示之前,你唯一能够摄取的只有液状食物。」她严厉地道。 他蓦地明白到,她已不再像昨晚一样怕他。的确,躺在病床上,胡胡未刮,脸色苍白,仅着睡缕的他并不具有威胁力。事实上,她看着他的表情就像家庭教师管教无理取闹的小男孩。「你能够自己吃下去吗?」 「我不是孩子,」他道,眯起了眼楮。「我当然可以自己吃下去,我只是不想。」 「那就证明给我看,」她挑衅地道。端起餐盘,放在他的膝上,她则双手插腰,在一旁看着。「试试看呀,拿起汤匙。」 他斜瞄着她。「我宁可不要……」 「你根本做不到,不是吗?噢,那一定呕死你了!像你这样习惯欺压弱小的人,现在竟连汤匙都拿不起来!」 明知道她是故意激他,他还是连饵吞了下去。他紧抿着唇,拿起汤匙。最糟的是,当他舀起汤往唇里送时,他的上臂肌肉彷佛变成了果冻一般,颤抖不已,害得汤汁全都泼洒到了餐盘里。 「我帮你吧!」她认命地道,接过他手上的汤匙,舀起汤汁,送至他的唇边。 他的手臂软弱无力地垂回腰际。看着近在嘴边的汤匙,他不知道该觉得好笑,或是生气自己被当做孩子般对待。 「张开你的嘴巴。」她以发号施令的语气道。 出乎自己意料外的,他温驯地照做了,张嘴让她喂下汤汁。热汤流过食道的感觉好极了,他发现自己真的饿坏了,接连让她喂了好几口。 「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哥哥已经死了?」 她的询问全然出乎他的意料外,害他差点呛到。他咳了好几下,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我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他终于顺过气后,才反驳道。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派吉姆去找迈克——事件发生时,他就在现场。」 「是吗?」他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话说回来,意外发生后,他立刻赶去追捕凶手,知道迈克已回天乏术。但显然吉姆留了下来。迈克在信里说︰「我已经找到你在找的东西。」现在迈克已死,他唯一能做的是找出幕后指使者,希望藉此找出迈克所说的「东西」。 截至现在,凶手仍未采取行动,露出狐狸尾巴。然而假扮迈克是他现在唯一可行的方法,绝不容许被破坏。 「怎样?」嘉蓓不耐地直视着他,舀了最后一口汤到他的嘴里。他咽下去,想着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他不能透露自己到这里来的前因后果,那牵涉的范围太广泛了…… 「我认为……你有着诱人亲吻的唇。」他最后道,背倚着枕头,半垂下眼睑。 她这么费心照顾他,他实在不该故意调戏她,但这确实产生了他想要的效果。 她的明眸大睁,惊恐地注视着他。 他继续微笑道︰「我很想将它当做点心尝一口。你说呢?」 她站了起来,餐盘剧烈震动,差点洒了他一身汤水。他连忙稳住杯子,很高兴自己已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抬起头,迎上她锐利如刃的灰眸。 「你真是最卑鄙、下流、无耻的花花公子,」她咬牙切齿地道。「我早该知道不该为你这种人感到难过,我应该干脆让你饿死!」 话毕,她转身高傲地走出去。他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唇角扬起个笑意。说真的,她一点也不像他原以为的身材平庸! 嘉蓓到楼下加入妹妹们,依旧怒气填膺。想想,她居然为那个恶棍感到难过,甚至坐在他的床边,喂他喝汤,还觉得自在得很!她早该知道他是恶性难改,却让自己屈服于他的魅力之下!噢,她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迈克怎样了?」伊莎在嘉蓓下楼后问。 嘉蓓愣了一下才回答。「噢,他只是想问问我们是否安好。」 为了避免可蕾和伊莎问东问西,她建议晚餐后就去参观伦敦,采购她们迫切需要的新衣服。这项提议果然令可蕾和伊莎兴奋不已。 用完餐后,她们登上伯爵家的马车,开始了乡巴佬进城之旅。马车驶过导游手册上的各个景点,三姊妹不断惊嘆连连。最后,马车来到了伦敦最时髦的服饰区。 瞧着那些美丽的布料、缤纷的色彩,及最新款式的衣服,她们感觉就像是误闯了孔雀园的黑色乌鸦。 一开始,服饰店的店员并未理睬这三名衣着朴素的乡巴佬,直至嘉蓓说出她们是威克汉伯爵的妹妹,为了社交季前来采购衣物。老板娘金夫人立刻谄笑着迎出来,确信财神爷上门了。 金夫人一眼就看出可蕾丽质天生,绝对会在社交季里大放异采。她自信满满地为可蕾挑选出能够榇托出她的清纯美丽的各式礼服。在金夫人的坚持下,嘉蓓也订做了数件礼服。金夫人指出她将会需要陪伴可蕾出席舞会,穿着上绝不能寒碜。最后连伊莎和玛姬也都订做了新衣服。 离开服饰店时,三姊妹已换上了店内新款式的礼服,她们原先穿的黑色旧衣服则捐给了慈善机构——在嘉蓓的坚持下。金夫人原本提议要烧掉的。 采购完毕后,三姊妹去金夫人建议的冰店吃冰。可蕾兴奋得双颊酡红,欣喜于平生首度拥有这么多美丽的衣服。连原本不喜欢逛街购物的伊莎,也津津乐道着购物的乐趣。 「在伦敦购物一点也不同于在约克郡!」伊莎道。 「那是因为我们有钱可花,而且伦敦的衣服实在太美丽了!」可蕾回答。她突然蹙起秀眉,忧虑地望向嘉蓓。「你想迈克看到帐单时,会不会很生气?恐怕说我们太过奢侈了!万一他决定将它们都退回去呢?那会太过丢脸了!」 「放心,迈克绝对不会在意的,」嘉蓓坚定地道。「我相信他会很高兴看到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知道那名恶棍看见帐单时,会有什么反应,也不在乎。追根究柢,她们花的根本不是他的钱,他无权置喙——那应该是列斯堂兄的钱,但她已坚决不再让这一点困扰她的良心。毕竟,她已别无退路。话说回来,威克汉很可能根本不会看到帐单。她指示金夫人直接将帐单寄给钱律师。 她们刚回到宅邸,史维就通报贝列斯先生来访。尽避嘉蓓和她的堂兄不亲近,依旧礼貌地欢迎他。在基本的寒暄过后,列斯切入正题。 「我听说——你知道伦敦的传言有多么快——威克汉回到了伦敦,并在昨晚因为枪枝走火受伤。真相究竟为何?」 对嘉蓓来说,说谎应该已经很习惯了,但事实不然。她支吾地指出威克汉现正在楼上休养。 「的确,他是受了枪伤,但伤势并不严重。」她道。 幸好有不知情的可蕾和伊莎在一旁帮腔,不然她恐怕会露出马脚。最后列斯毫不起疑地离开了,表示改天会带他的妻子和女儿来访。 列斯走后,嘉蓓累得只想上床休息,但她还必须先写信给莎宝姑姑,说明她们姊妹已抵达伦敦,恳请有机会过府造访。 她和可蕾、伊莎吃完了晚餐,便藉口疲累,摆脱掉兴奋得喋喋不休的两个妹妹,提早上床就寝。 这两天来,嘉蓓真的是累坏了,然而她躺在床上好一晌,却迟迟无法成眠,跛足因为连日来过度劳累而疼痛。最糟的是,她不断想起那名假冒她哥哥的恶棍就睡在一门之隔的地方。虽然威克汉伤重得无法骚扰她,但他的巨人部下呢?都怪吉姆一再危言耸听!她不断想像入睡后,发现巴奈特闯入房间,试图用枕头闷死她!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后,嘉蓓决定她必须采取预防措施。她找到个玻璃水罐,将它套在通往邻房的门把上。这一来,只要有人推开门,玻璃罐就会摔碎,惊醒她。为了安全起见,她将火钳带上床,藏在被单下,以防万一。做好这些防范措拖后,她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半夜里,她突然被玻璃碎裂声惊醒。嘉蓓睁开眼楮,惊恐地发现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站在门口,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嘉蓓惊喘出声,立刻模出藏在被单下的火钳,高举在身前。她的心脏狂跳,翻身下床,全神警戒地盯着巴奈特。 「往后退开,不然我就要尖叫了。」她道,牙齿却直打颤,嘴唇因为恐惧而干涩。她怀疑自己有办法尖叫。 「嘉蓓小姐——是队长。」巴奈特道,无视于火钳的威胁,一直朝她逼近。 嘉蓓逐步后退,被逼到了角落里,但她始终紧握着火钳。「滚开,不然我真的会动手——」 太迟了。她根本无暇挥出火钳,奈特已轻易地攫住她的手腕。 嘉蓓惊喘出声。 「队长的情况很糟。你必须帮我,小姐……」 嘉蓓背贴着墙,惊恐地看着他,眼珠乱转,四顾搜寻着武器。 「拜托,小姐,他已经失去了神智。我不能找其他人,害怕他会在呓语时乱说话……」巴奈特紧张地挪动身躯,不时回头望向伯爵的房间。嘉蓓略微放松了下来,明白到巴奈特不是来威胁她的生命,而是前来恳求她。「请你跟我来,小姐。我不敢丢下他太久。」 「你需要我的帮忙?」她小心翼翼地道,放松了火钳。反正它已毫无用处。 棒房传来的申吟和闷哼声提供了最好的回答。 「他不断挣扎翻动,」奈特语含绝望,将火钳丢在床上,走向伯爵的套房,半途又回过头道︰「来吧,小姐。」 嘉蓓拿起火钳——总是预防万一得好——拢紧睡袍的腰带,跟着奈特走进隔壁房间,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插在另一侧房门的钥匙,解释了奈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进入她的房间。 她在门上设陷阱是对的。 她停在伯爵的房门口,睁大了眼楮。房里烛火通明,炉火烧得旺盛,空气弥漫着浓浓的药味。今早还傲慢地侮辱她的恶棍不见了,威克汉平躺在床上,四肢分开,手脚分别被布条绑在床柱上,不断挣扎扭动。他仅着睡衣,而且睡衣已被推到膝盖上。 嘉蓓忍不住注意到他的腿长而有力,覆着黑色的毛发。 你有着诱人亲吻的唇,他的话突如其来地涌现。可憎的男人!她应该为了他说出这种话鄙视他的…… 「迈克!懊死了,迈克。噢,上帝,太迟了……」威克汉不断呓语、挣扎,却无法挣脱四肢的束缚。 「他是谁?」她不由自已地问,注视着床上挣扎翻动的男人。显然他认识她的哥哥,并且目睹了他的死亡。她转向奈特,咄咄追问。「你又是谁?」 「事情已经过去了,队长。别再多想了。」奈特不理她,俯在床边,按住威克汉的胸膛,试图让他安静下来。 「你绑住了他。」嘉蓓放弃了追问,明白此刻是无法由奈特口中问出任何事了。坦白说,她也不预期奈特会回答。 「我没办法。他不断挣扎,试图要下床。」奈特沙哑地道,脸色憔悴疲惫,眼楮下方已出现了黑圈。「那个天杀的蒙古大夫——抱歉,我不该骂脏话——他最后一趟来时说可能会发高烧,但除了放血和留下药外,他什么也没做。而且他的药根本没效——」奈特的话被威克汉的叫喊打断。 「噢,迈克,我应该要……不,不,我尽可能快地赶来了。」威克汉再次拼命挣扎,身躯高高拱起。 「我在这里,队长,」奈特压在他的上司身上,不断对他谈话,彷佛在对待马匹或小孩一般。「没事了,撑下去。」 奈特恳求地望向嘉蓓。她已经放下火钳,来到床边。只一眼,她就看出他的情况糟透了。他的脸色灰白,下颚长出了髭须,双唇无声地翕张。 这是今早还在和她调笑的男人吗? 「他的情况很糟。」她屏息道。 「恐怕说他的命要断送在你的手里了,小姐。」奈特绝望地申吟道。 嘉蓓的心里一阵罪恶感的刺痛。当时她真的有必要开枪吗?但她想起了他的威胁,他的手怎样圈住她的颈项。是的,她必须。 「我对他现在的情形深感抱歉,但你该知道那是他咎由自取。」嘉蓓的语气变得较为坚定。指责自己并没有任何用处,明显地必须有人掌控全局。 奈特谴责地望着她。「他一直在发高烧。那个蒙古大夫说这是可预料的,但他的热度太高了。」 嘉蓓点点头。 「嘘,没事了。」她对着床上的男人道,拂开他额前一绺汗湿的黑发,掌心轻抚过他的眉头。他的肌肤像火炉般干燥炽热,她清凉的踫触似乎穿透了他意识的迷雾。他不再挣扎,睁开了眼楮。 嘉蓓直视进那两泓靛蓝里。 「薇拉,」他沙嘎地道。「我亲爱的小白鸽,我真希望我可以,亲爱的——但现在不行。我似乎有些——身体不适。」 嘉蓓猛地抽回手,彷佛刚被咬了一下。他闭上眼睑,嘆了口气后,似乎又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奈特歉疚地道,耳根胀得通红。「他已经神智不清。」 「他的热度必须降下来,」嘉蓓决定不理威克汉的呓语或奈特的道歉。「我们必须立刻找医生来。」 奈特摇摇头。「我们不能,小姐。他一直在呓语——太过危险了,小姐。这不只是我们的秘密——那已经够糟了——还有其他的……」 嘉蓓双臂抱胸,直视着他。「其他还有什么?他是谁,奈特?我有权利知道。」 奈特迎上她的目光,似乎迟疑了。 嘉蓓坚持下去。「你称呼他队长,那意味着他是军人,而且他明显地认识我的哥哥。现在你又谈到了秘密。如果你能够坦白告诉我真相,我心里会较舒坦些。不然我会一直想像着最糟的——像你们是由新门监狱,或疯人院里逃出来的。」 奈特忧虑的脸上微绽开个笑容。「没那么糟,我可以向你保证,小姐。但必须由队长决定能否告诉你任何事,我无法作主。」 「老天,好热。该死的太阳……热死了……」威克汉再次翻动呓语。「水……拜托……水……」 「水就来了,」嘉蓓柔声承诺,不由自已地软化了,小手轻触他灼热的脸颊,试着安抚他。她望向奈特。「我们必须立刻请医生来。」 奈特看着她,似乎还要争辩,最后还是屈服了。嘉蓓协助他让威克汉喝下水,回到自己的房间,拉铃召来玛莉,要她派僕人去请欧医生来。转念一想,她又要僕人唤醒吉姆,或许她会需要吉姆和奈特两人帮忙按住威克汉。 她换了件朴素的家常服,回到威克汉的房间。吉姆已经到了,正在和奈特大眼瞪小眼。嘉蓓把吉姆叫到床边,很快解释了情况,但吉姆仍不断瞪着奈特。 幸好,在吉姆再度开始说教前,医生已经抵达了。 「他的伤口化脓了,」欧医生在简略的检查过后道。「我无法对你隐瞒,嘉蓓小姐,但你哥哥的情况真的很糟。不过,我尚未绝望——」瞧见嘉蓓和奈特的神色,他匆忙又说︰「只要你们能够遵照我的指示照顾他。伤口必须每两个小时浸在我准备的热药水里,而且爵爷必须准时服药,随时保持温暖、静躺,尽可能多喝水。」 「我们一定会照做。」嘉蓓道。 欧医生再度为威克汉放了血,说要去除血里引起高热的毒素。在欧医生的指示下,他们将药粉灌入威克汉的喉咙,更换绷带,用药水浸洗伤口。 「……好多的血。老天,迈克,迈克……」整个治疗的过程极为不适,威克汉痛苦地扭动、喊叫,拼命想要挣脱四肢的束缚。吉姆和奈特守在一旁,协助医生。 威克汉不断呓语连连,奈特的神色也愈来愈凝重。当嘉蓓听到他喊出︰「该死了,那个小婊子射伤了我。」时,她的脸整个红透了,冷汗直冒。然后他再次喊叫迈克的名字和好多的血,她的惊慌更甚,只能祈祷欧医生不知道迈克是威克汉伯爵的本名。 她的期望落空了。 「抱歉,嘉蓓小姐,」欧医生已收拾好公事包,准备要离开。「但……就我所知,爵爷的名字就是迈克。」 嘉蓓勉强控制住神色不变。「是的。」她道,纳闷是否该摆出贵族小姐的架式,反问这关他什么事。 「但——他不断喊叫某个叫迈克的人,而且他似乎遭到杀害或受伤……」医生拧起眉头,旋即又在嘉蓓的目光下退却了。「噢……那并不是真的很重要,我只是……算了。」 「事实是,我的哥哥有个好朋友也叫迈克。不幸的是,他在数个月前遭到意外丧生。我哥哥目睹了那一幕。」 「这解释了一切。」欧医生似乎松了口气。嘉蓓的笑容紧绷,送他走出门外。 「刚才差点玩完了。」奈特在欧医生离开后道。经历医生这番折腾后,威克汉再次安静下来,沈沈入睡。奈特谴责地望向嘉蓓。「我不是警告过你,队长的呓语可能会毁了我们吗?坦白说,我刚才真是出了满身大汗。」 「没有所谓的「我们」,你这头笨牛!」吉姆愤怒地道。「只有你们两个罪犯会完蛋,我可怜的小姐只是被误导同意帮助你们!」 「你最好把嘴巴放干净一点,侏儒!」奈特紧握拳头。 「够了!」嘉蓓怒瞪着两人。「你们两个别再吵了。无论喜欢与否,我们现在就像被串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蚱蜢。奈特,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奈特的神色放柔和了。他深思道︰「我在椅子上打了几次盹,但不久后就过去唤醒你,小姐。」 「那么请你现在回去睡觉,八个小时后再回来。」 「但,小姐……」奈特忧虑地看向威克汉。他似乎睡得很平和。 「在你回来之前,我和吉姆会留下来照顾他。显然我们三个人必须轮流负起照顾他的责任。你说得对,他在病中可能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不能交给其他人照顾。」 吉姆的身躯僵硬,气愤不已,望向她的目光似乎认为她疯了。 奈特也一样瞪着吉姆。「小姐,我宁可留下来但谢谢你体贴地考量到我的舒适。」 「随便你。」嘉蓓没好气地道。「坦白说,我考虑的不是你的舒适,而是你的上司能否活下来。」 奈特面露惊慌。「但小姐……」 「如果你因为疲惫倒下,对他将没有任何用处。去休息吧,你可以放心将你的上司交给我和吉姆。」 「是的,小姐。」奈特闷闷不乐地道。 「快去吧!」 奈特不舍地看了他的上司一眼后,往门口走去。但他在门边又停了下来,威胁地瞪向吉姆。「如果我不在的期间,他出了事……」 「去吧!」嘉蓓打断他,厉瞪着巨人。 奈特闭上嘴巴,用力吞咽,转身离开了。 「那才是该对他说话的方式,嘉蓓小姐。」奈特离开后,吉姆得意地道。 「如果你不希望看到我陷入歇斯底里,请不要再和奈特斗了。你看不出我们现在和他——」嘉蓓朝床上的威克汉点点头。「是在同一艘船上吗?」 接下来两天,威克汉的情况大同小异。伤口被一圈红肿、灼烫的肌肉所包围,子弹贯穿的黑洞在每次治疗时都流出脓液和血。威克汉多数时候都陷入高热的昏迷中。 或许那也好,嘉蓓想着,再度用药水浸洗伤口。过去三个小时来,她似乎已经这样做无数次了。至少他浑然不觉自己的情况,她的名节得以保存。如果他醒过来,她真不知道是否还能够做下去。 如何在治疗他的伤口时,又不至于露出不该露的地方是门极大的学问,而且她尚未全然掌握其中诀窍。虽然他穿着睡衣,却经常为了治疗卷到了腰际以上。她在他的覆上毛毯,然而他一再踢掉它,出令她又羞又好奇的男性部位。但她拒绝屈服于自己卑下的沖动,认真看清楚它。 然而,她偶尔瞄见的那几眼,已足够令她羞得满脸红透了。 她坐在床边,用药袋浸濡伤口,心思却一再游移到他的身上。她沮丧地发现他强健的体格似乎奇异地影响了她。经常,她会逮到自己忘形地注视着他古铜、结实的肌肉,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脉搏急促,直至她蓦地回过神来,强迫自己的思绪转回到合宜的方向。不可否认的,她认为这名善耍阴谋诡计的恶棍迷人,尽避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最糟的是,在看顾他的过程中,她不时得踫触他,而且她发现自己喜欢踫触他。他古铜色的肌肤恍若上好的小牛皮革,下腹肌肉结实有力,引诱人去踫触。一道黑色毛发延伸往下,但她已不敢再看。偶尔触及时,她发现它们就像丝缎般柔软。 还有,他的臀骨窄而坚实,毫无赘肉…… 每次上完药后,她会沿着那道黑色毛发往上擦拭,来到了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那儿覆盖着卷曲的黑色毛发,令她的手刺痒着想要埋入其中…… 羞羞脸!她斥责自己,硬是抽回手。一定是这些日子来的疲惫引得她胡思乱想、大作春梦。 你有着诱人亲吻的唇。 威克汉喃喃呓语,转头面对着她,眼睑微微掀起。有那么可怕的一刻,嘉蓓以为是她的之爪唤醒了他。但他的睫毛再度合上,继续昏睡。她松了口气。 「你真是个十足的恶棍,」她气恼地道。「而且我一点也不后悔开枪射伤了你。」 她当然缓 悔,而且愈来愈甚。如果扩散他全身的毒素无法被清除,高热无法降下来…… 她不愿去想那个可能性。 楼下某处的钟敲了一下。一点了。她的妹妹和僕人都在熟睡着。将他们阻拦在威克汉的卧室外需要好一番技巧。噢,对她的两个妹妹还容易。她只需要指出在看顾的过程中,有些镜头对年轻的淑友不宜。但拒绝让僕人分担看顾的工作就得花费一番唇舌。最后嘉蓓只好干脆宣布她不信任吉姆、奈特以外的人,也因此招来众多受伤的眼神。 嘉蓓也要奈特解开威克汉的绑缚。一来那会阻断血液循环,再则,那似乎让威克汉变得烦燥不安。事实也证明解开布条后,他变得安静多了。 「热——好热。」威克汉喊道,再次烦燥地翻身。嘉蓓屏住气息,再度纳闷他是否会醒来。在她接手看顾后,他好几次彷佛要醒来,最后又沈沈睡去。好一晌,室内只听得到他浅促的呼吸和火焰僻啪声。 房间里很热,嘉蓓用毛巾煽着自己。室内的四面门窗紧闭,炉火烧得极旺,她的高领衣服更是没有帮助。除了热之外,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高热的男性体味,令她浑身燥热。 「……蓓。」威克汉再次喊出声。 她转过头。刚才他真的喊出了她的名字,又或者他是在胡言乱语? 「你醒着吗?」她有些着恼地问。 没有回答,她也不预期他会。他依旧闭着眼楮,但呼吸变得较为平稳悠长。或许他的病情真的好转了,她想着。他的脸庞已不再像以前一样通红,或是频频翻身。 她轻喟出声。再过一个小时,吉姆就会过来接手看顾的工作。当然,他每次来时总是眉头紧皱,并不忘警告她小心提防。吉姆虽然罗嗦,但她会很乐意卸下看护一职。她绝不能忘了这个半果、无助地躺在她手下的男人,是个彻底的陌生人、罪犯,曾经侮辱、威胁她,甚至诉诸暴力。但他也英俊得要命,魅力过人,并且太过富有阳刚气概。她不应该惊讶自己被他吸引,然而,她绝对不会放任这份吸引力发展下去。 他烦燥地在枕头上甩头,喃喃呓语着无意义的话语。她不自觉地盯住他的唇,想要读出他在说什么。尽避高热灼燥,它们仍然美丽无比,而且她很清楚它们的触感,因为她曾多次喂他喝下汤汁。 你有着诱人亲吻的唇。 噢,他也是!她想着。如果她将唇印在那两片诱人的唇上,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再次烦躁地翻身,突然张开了眼楮。好一晌,嘉蓓如遭雷亟,只能无助地注视着那两泓深蓝。但细看下,它们并没有焦距,而是视而不见地望着她。一晌后,他再次合上了眼楮。 嘉蓓松了口气,对自己竟然会想要亲吻他的唇惊恐不已。她强迫自己将心思拉回到手上的工作。药袋已经凉了,她拿起药袋,放在一旁的水盂里,轻嘆一声。只要再一会儿,她就能回到安全的火边,坐着看书,等待吉姆前来接手。 然而她就是无法将视线拉离开他的身上。她遵照欧医生的嘱咐,在伤口洒下药粉,用亚麻布条重新包扎伤口——不可避免地,她再度踫触到他的身躯。最糟的是,她必须将双臂伸到他的背后,抱起他固定绷带,以免他在翻身时松开。 彷佛知觉到她的搂抱,他挪动了一下双腿。覆住他的毛毯似乎被踢开了,但她不敢冒险确认。她彷佛听到他说出「请你」两个字,却不明白其意思。嘉蓓急着包扎好绷带,尽快离开,目光不敢斜视他伤口以外的地方。 「请你。」他再次道,声音沙哑,但清晰可辨。嘉蓓忍不住抬起头。他的睫毛掀动,却没有睁开眼楮,唇角噙起个淡淡的笑意。 他一定是想要喝水!嘉蓓决定包扎完后再喂他。 「该死的会惹麻烦!」她低喃,厉瞪了他一眼,但他当然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拂过他高热的肌肤,终于绑好了绷带。 似乎直觉到她的踫触,他突然出手擒住她的手腕。嘉蓓抬头望向他的脸庞,纳闷他是否想藉此沟通什么。他的眼楮依旧紧闭,令她无法确定。 他的箝制灼热、有力。嘉蓓没有试图挣脱,由着他拉起她的手——覆在他男性私密的部位上! 嘉蓓惊喘出声,立刻抽回手,跳离开床边,彷佛被烫着一般。他的男性竟然在她的手下蠕动、肿胀!她无法自已地望着他双腿间挺立的欲望。它变得好大,成九十度挺立——而且她刚刚踫触了它! 她的身躯剧颤,直觉地在裙摆上擦手。老天,她仍可以在掌心感觉到它的悸动! 他依旧紧闭着双眼,表情祥和。稍早被她甩开的手平和地垂在腰际。 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提醒自己,他一直沈浸在高热的梦呓里。 谢天谢地!她的呼吸和脉搏逐渐平缓下来。牢记着这一点,嘉蓓鼓起勇气,进行最后一项工作。她避开视线,不敢看他,战战兢兢地为他覆上毛毯。 他快如闪电地出手,再度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床上、他的身边。嘉蓓惊喘出声,但在她能够思考或挣扎之前,他已经翻身压在她身上。 她在他身下的感觉是如此温暖、美好,闻起来是香草的气息。他埋在她的颈项中,深吸了口气。 嘉蓓。他知道是她——在内心的深处,他早就知道了。 她的气息和感觉是醉人的,还有她的感觉——无比的细腻。他贴着她移动,男性抵着她的柔软,磨蹭着她的颈项,随时预期着她会反抗,命令他放开她。 而他打算在那之前好好享受这一刻。他的唇游移过她耳际下方的脉跳,停留好一晌,感觉到自己同样急促的心跳。 无论她是怎么想的,她柔软的身躯直觉地回应他,令他的感官恍若被火焚。她的气息加促,双峰抵着他的胸膛急遽起伏。 他轻咬她的耳垂。她的手攀住他的肩膀,指甲掐入他的肌肤。她在他身下颤抖,细细申吟出声。她的反应令他着火。 他渴望和她得疼痛。他想要她赤果地躺在他的身下,在他怀中宛转申吟。 他要她热情地亲吻他,用她的长腿环住他的腰。 他想要深深埋入她的体内。 当然,他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尽避神智尚未全然清楚,他很清楚这一点。他虽然滥情,但不至于丧心病狂。 但他至少可以拥有些甜头。 他的手过她的双峰。 「噢。」她惊喜地低吟,告诉他,她和他同样喜欢它。 不是有人说,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用善意铺成的? 他的耳朵就在她的唇边,灼热、蓄着髭须的脸庞磨蹭着她敏感的颈肩,他的唇探索着她敏感的耳后。她被牢牢压在他的身下,而且他就像马匹一样重。 但她无法控制自己。他灼热的唇令她的呼吸加促,并且感觉……棒极了。 他所做的撩拨了她的体内、她甚至不知道存在的一根弦。她从不曾被男人亲吻过,也从不曾想念它。事实上,就像大多数她这个阶层的女士,她认为自己对这种动物性的感情是免疫的。即使在婚姻对她仍是可能的早些年,她只是将交欢视为婚姻和孩子必须付的代价。 她从没有想到,她会觉得被男人轻薄是……愉悦的。 不,那不是愉悦的……它神奇极了,她更正,指尖深掐入他坚实的肌肉,那是唯一能够描述她的感受的字眼。她放纵自己屈服于感官的快感里,知道这或许是她毕生唯一的经验了。 他未刮的胡须刺痛着她敏感的肌肤,灼热的唇贴着她,轻咬她的耳垂,深深吸吮。她分开唇,呼吸急促。那份感受是如此奇异而且醉人。他的唇似乎有魔法,一阵战栗窜过她的神经末端,一直传达到了她的脚趾。即便是他压着她的重量感觉起来都棒极了——事实上,它似乎再适合她不过了。坚硬的男性完美地嵌合着她女性的柔软,唤起了情潮汹涌。 蓦地,嘉蓓震惊地明白到他正将他——肿胀的男性抵着她最私密的女性部位。 她分开唇,睁大眼楮,承受着那波快感。谢天谢地,她仍旧衣着整齐,要不然——不然…… 她头顶的红色织锦天幕变得模糊了,他的男性抵着她悸动,唤起了她最原始的反应。她的女性幽穴紧绷、抽悸,一阵灼热潮湿的暖流汩汩而出。 她全身发热,恍若被火焚。她的喉间逸出了细碎的声音——她沮丧地明白到那听起来就像申吟声。 嘉蓓震惊不已,紧抿着唇,阻止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明白到她生平首次的快感体验就要失控了。 懊是叫停的时候了,她坚定地告诉自己。立刻。纯粹凭着意志力,她猛转过头,将耳垂抽离开他的唇。 他灼热的唇立刻又滑下她的颈项。 她倒抽了口气,眼睑彷佛变得沈重不已,但她坚决不让自己闭上眼楮。她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告诉自己必须在沦陷感官的深渊之前,全身而退。 他微微挪动身躯,避开受伤的腹侧。现在他已不再压在她身上,要挣脱应该比较容易。 如果她想要挣脱的话。 嘉蓓悚然一惊,立刻驱走这个软弱的想法。她深吸了口气,她只需往旁边挪开一些…… 男性的大手覆住了她的双峰,完全震散了她的心思。瞧着他古铜色的手指映着她白皙的双峰,令她的气息屏住,嘴唇干涩。她一辈子从不曾觉得如此放荡过。 他着她的双峰,像揉面团般轻轻挤压,拇指轻压着她的。 噢,她喜欢极了他所做的事!她的双峰在他的大掌中肿胀、紧绷,轻颤,傲然挺立在他的拇、食指间。她的女性部分也在战栗——酥软。 她惊恐地察觉到体内像果冻般融化,双腿间一片湿热——但也兴奋不已。 她的乳峰似乎正适合他的大手,她着迷地看着他用食指在她的上画圈,逐渐缩小,最后来到了她的,隔着布料着那挺立的蓓蕾。她的身躯簌簌颤抖。 那份感觉美妙极了——美妙得她的脚趾都蜷了起来,她的气息粗重,紧咬牙关,制止自己再度发出那种尴尬的声音,体内的酥融感伴随着灼热、深刻的疼痛…… 他再次移动,膝盖嵌入她的双腿之间。她的裙子被拉到了大腿上,他的小腿和她的肌肤相贴,结实有力的大腿隔着裤袜压着她,彷佛那是他应该属于的地方。 一阵惊慌涌了上来。这是大错特错的,她明白地知道。他的男性部位入侵她的双腿间…… 老天,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的手离开她的双峰,性感地游移过她的身躯,一路往下,开始拉高她的裙子,逐步拉过她的臀部。 嘉蓓如梦初醒,开始认真挣扎起来。 「我嘉欢你这样扭来扭去。」他附在她耳边,清晰地道。 她惊恐地冻住不动,抬头望进了神智清明的蓝眸。 「你清醒着。」她气愤地道。 「你曾有片刻怀疑吗?」他缓缓露出个性感的笑容,令她怦然心动。 在她能够反应过来、能够动手捶他,或命令他放开她之前,他已经低下头,以唇覆住了她的双峰。 即使隔着布料,她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灼热湿润的唇。热力穿透布料,燃烧着她早已被唤起的双峰,化成熊熊烈焰,焚遍她的全身。她的身躯簌簌颤抖,唇间再次逸出了可耻的申吟声。她直觉地拱起背,双手捧起他的头部,让他的唇更加贴近她。 震惊于自己的反应,嘉蓓回过神来,知道她绝不能再放纵下去。她开始狂乱地挣扎,推着他的肩膀,但一点用处也没有。 她低下头,朝他的肩膀狠狠地咬下去。 「噢!」他痛呼、翻过身,手覆着被咬的部位。重物落地声和女性惊呼声令他转过头。 嘉蓓刚刚由床上摔落到地上。 他眯起眼楮,注视着她凌乱的褐发。「你只需要说一声︰‘放开我。’就好的。」 「你就会听吗?」嘉蓓自地上瞪着他,秀眉拧起。 「我当然会听。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她的表情已不言而喻,大大打击了他的男性虚荣。 「嘉蓓小姐?」卧室门突然被打开来,他转过头,瞧见吉姆不请自入。他皱起眉头。感谢天,吉姆没有早五分钟闯进来,否则嘉蓓将会深觉羞辱,而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那样。 吉姆关上门,走到床边,望向嘉蓓。她已经站了起来,心虚地抓弄着披肩而下的长发。 「你还好吧?」吉姆皱眉望着她。 「我很好——只是一时不小心,失去了平衡。」 她扶着床柱,气息有些浅促。话说回来,他自己也是。隐藏在嘉蓓那身可怕的黑衣下是无尽的宝藏,而且探索的过程是如此地香艷刺激…… 「我记得没有听到敲门声,或是说你可以进来。」他以命令的口吻对吉姆道,很快打量了一下自己,确定该遮的部位都遮在了被单下。 「噢,你醒了?」吉姆不悦地道。 「没错。」嘉蓓代为回答,已经恢复了镇静,彷佛过去五分钟,她一直坐在炉火前看书,而不是和他在床上打滚。她的灰眸清明如水——只可惜她无法同样控制双颊的红晕,他想着。 她已经不再看着他,但那名老僕却死命盯着他看。他一点也不喜欢躺在床上,被人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威克汉以肘撑着身躯,试图要坐起来。 一波剧烈的疼痛袭来,彷佛有人用烙铁戳着他的下腹。该死了……他咬紧牙关,抑回申吟声,再次躺回床上,挣扎喘气。他闭上眼楮,抵抗似刀刃般戳刺着他的剧痛,冷汗涔涔而下。彷佛过了极漫长的时间后,他终于放松下来,再度睁开眼楮。 嘉蓓和她的僕人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不应该试图移动的,伤口或许会再流血。」她关心的语气似乎极不情愿。 「你开枪射伤我。」他平躺在床上,不敢再移动分毫。回忆泉涌上来。 「那是你活该。」她道,吉姆在一旁点头附和。 「老天,我感觉像被马车辗过。」他申吟道。 「你一直病得很重。」嘉蓓皱着眉道。 「我躺在床上多久了?」他试着深呼吸,舒缓疼痛。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嘉蓓小姐的敌意在语气里表露无遗,而且他敢打赌那是因为她不喜欢她的身躯对他的反应。 「看来你一直在照顾我。」他话里的暗示意味十足,笑容也同样暧昧——尽避那并不容易。他的舌头仍然肿胀,声音像生銹般沙哑。最糟的是,他每次抬头就头晕目眩,腰际剧痛难当。他唯一曾经感觉这样是在半岛战争时,他的马匹被流弹射杀,倒下来压住了他的腿。当时医生表示必须锯断腿,但被他坚决阻止了。最后全靠着奈特不眠不休的照顾,他才由鬼门关前逃了回来。 想到奈特,他狐疑地望着床边的这一对。 「奈特怎么了?他绝不会留下我一个人。」他辛苦地抬起手,轻轻试探绷带下的伤口。老天,它痛得要命! 「他累坏了,我打发他上床休息了。还有,你不该动你的伤口。」嘉蓓蹙眉望着他。 「你说服了他信任你,不是吗?考虑到整个情况,这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他不再试图按压伤日,静静躺着一晌,聚积力气,好再次尝试坐起来。他的视线游移到她的身上,停留在她双峰上方布料的暗渍。如果不认真看,绝对不会有人注意到。但他看到了,知道其缘由,并且格外享受看着她睁大眼楮,迅速以臂遮住双峰。 「你没有听说过权宜行事吗?」她眯起眼楮,语气寒如冰。 吉姆用力点头同意。「我们一直轮班照顾你——你真的把我们累坏了,特别是嘉蓓小姐。至于我自己,我会说是你活该。」 「为什么是你?僕人呢?」他不理吉姆,直接问嘉蓓。 「因为你一直在发高烧,呓语连连。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最好别让僕人得知你的秘密。」她的笑容是得意的,暗示她现在已得知了他所有的秘密。 他也挤出了笑容,尽避那一点也不容易。「非常明智。的确,如果还有其他人知道我的秘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将可能需要杀死他们。」 正如他所料,他的话抹去了她脸上的笑容。 「你这个无耻的恶棍!」吉姆气愤地道。「竟然这样子威胁你的救命恩人。如果嘉蓓小姐没有……」 「够了,吉姆,我们实在无法预期他这种人会懂得感恩图报。」 她轻蔑的语气提醒了他,她可以表现得多么高傲——以及当他的手、唇抚过她的双峰时,她又如何傲气全消。噢,如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绝对会好好提醒她! 他的视线迎上她的,而她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意图,双颊飞上红晕。 「有水吗?」他突兀地问,无意在僕人面前让她出馍。她的情绪总是坦白地写在脸上,而且他真的口渴了,他的嘴和喉咙干得像沙纸一样。 「当然。」尽避仍然恼着他,她没有抛下看顾之责。威克汉很高兴得知这一点。她走到桌边倒水,同时转头对吉姆道︰「替他在头下面垫个枕头,他会比较好喝水。」 吉姆低声咕哝,不情愿地照做了。他抬起威克汉的头,垫了两个枕头,小眼楮里的敌意流露无遗。威克汉不理他。 「你最好再加些炭火,火快熄了。」嘉蓓再度指示吉姆,坐回到床边,用汤匙舀起水,送至他的唇边。 「你似乎熟练得很。」他挑逗地道,记起她曾经喂他汤汁,忍不住出言挑逗。 嘉蓓紧抿着唇——坦白说,它们真的挺诱人——尽避很不高兴,她仍继续喂他喝水。 口渴纡解后,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肌肤触手灼热,细致的骨架彷佛玻璃雕塑而成。 她的身躯一僵,警戒的灰眸迎上他的。 「谢谢你照顾我。」他平静地道,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突然充斥着电力。她的灰眸里有着惊慌,甚至困惑。他清楚地感觉到指端她急促的脉跳。 他的视线似乎有自由意志地落在她的唇上。她吐气如兰,红唇微分。他想起了他曾说过的话︰你有着诱人亲吻的唇。 她迎上他的视线,显然也想起来了。她突然站起来,挣脱他的手。 「不谢。」她的语气冰冷,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她放下水杯和汤匙,转向吉姆。「我要回房休息了,晚安。」 就这样,她甚至不再多瞧他一眼,或留下半句话,转身消失在两人毗邻的房门后。威克汉看着房门被关上,眉头拧得紧紧的。 下一刻,清脆的上锁声传来。 威克汉不悦地转向吉姆。「去叫奈特过来吧!」 第四章 当晚威克汉明显地好多了。他多数时候都在睡觉,但醒时已神智清楚——嘉蓓间接由奈特那儿知道的,因为她拒绝再靠近她的「哥哥」半步。毫无疑问的是,他是狼心狗肺的花花公子,而她又对他的魅力无法免疫,唯一能够做的是,和他避而远之。既然威克汉已不再有生命危险,也不再高热呓语,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卸下看护之责,改由僕人接手。 尽避威克汉仍需卧床休养,无法接见访客。然而,他意外受到枪伤的消息已传遍了伦敦,访客络绎不绝地前来致意。首先来函的是莎宝姑妈,她要贝家姊妹三日后到她的宅邸拜访。接着是德比伯爵,声称是威克汉的好友。嘉蓓担任女主人,接待访客,但在礼貌地询问过威克汉的病情后,德比爵爷就一直和可蕾调情。 卜牧师、何爵士也陆续来访。为了替可蕾日后进入社交界铺路,嘉蓓只好热诚接待每位贵客。不过她就无法由衷地欢迎卫尔子爵夫人了。她穿着件蓝色丝料礼服,开低的领口展示出傲人的胸部。可蕾低语表示羡慕,嘉蓓却只觉得着恼。 卫尔子爵夫人一见面就热情亲吻嘉蓓和可蕾的脸颊,彷佛她们是多年的手帕交,接着聊起城里的八卦新闻。礼貌上规定的十五分钟拜访时间到时,嘉蓓着实松了口气,但她在临别时又塞了一封短笺给嘉蓓。 「它可以让可怜的威克汉振作起来。」她眨着眼道。 嘉蓓无法拒绝。她设法挤出笑容回应,强抑下揉碎信笺的沖动。更气人的是,卫尔子爵夫人走后,她的身上全沾满了她呛人的香水味。嘉蓓将这一切都怪到威克汉头上。 次日,秦夫人和利维尔子爵夫人留下了名片,令贝家姊妹兴奋不已。她们是亚尔曼克的贊助者,亚尔曼克是伦敦最上流的舞会,只有名媛淑女才能够进入。 「一些粗俗的人称它为婚姻市场,」玛姬兴奋地指出。「但如果年轻淑女被拒在门外,她结婚的机会也就很渺茫了。如果亚尔曼克的贊助者对你不满……但我们的可蕾当然不会有这个问题。」玛姬骄傲地道。「可蕾温柔娴雅,人见人爱。」 「话虽如此,但万一莎宝姑妈不喜欢我们,她的好友秦夫人也会同样排斥我们。」嘉蓓指出,不敢太过乐观。 棒日下午四点,嘉蓓和可蕾准时抵达了莎宝姑妈位在柏克莱广场的宅邸。伊莎因为还小,嘉蓓要她留下来和玛姬一起,伊莎也乐得遵从。 僕役为她们开门。两姊妹面带笑容,由门房带到了会客沙龙。今天可蕾穿着件高雅大方的樱草色外出服,领口系着金色缎带,分外强调出她的清纯美丽。嘉蓓敢说任何人一见到她,都会喜欢上她。 或许只除了刚刚放下刺绣、起身招呼她们的老妇人。她严厉的鹰眸打量着姊妹两人。 「真是稀客,」老妇人讥诮地道,低沈的中音酷似两人已故的父亲,令嘉蓓的心中一寒。「我是否该觉得荣幸,你们终于决定来拜访你们的老姑妈了?」 可蕾睁大了眼楮,惊慌之色流露无遗。嘉蓓了解她温柔的妹妹。可蕾一直最怕她们的父亲。她抬起下颚,无论这次会面的结果为何,她都不会让可蕾被欺压。她们的父亲生前已经做得够多了。 「午安,夫人。」嘉蓓冷冷地道,伸出了手。今天她穿着简单大方的橘色外出服,虽然远比不上可蕾的美丽,也算是呈现出她最好的一面了。 莎宝眯起眼楮,望着她的佷女。即令在年轻时,她也及不上美女的标准,六十余高龄的她就像「战斧」一样犀利。她很高大,体型不输给男人,白发紧束成髻,严厉的脸孔和鹰钩鼻增添了不怒而威的气势。 「噢,很高兴你不是那种像牛奶般软弱的女娃。你很聪明,打扮得适合你的年龄。现在许多女性都没有这个头脑。」她似褒似贬地道,握住嘉蓓的手,凌厉的蓝眸转向了可蕾。可怜的可蕾,她在敛裙行礼时都颤抖了。 莎宝哼道︰「你拥有你母亲的容貌——她是个大美人,但毫无头脑可言。我想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她嫁给了威克汉,不是吗?」她大笑。「噢,希望你不会像她一样傻气。」 她再度看向嘉蓓。「你也很像你的母亲,但我从不曾看过莎菲展现过任何骨气.不像你。好吧,你们两个都坐下吧!」 她们坐了下来。僕人送上茶和点心,两姊妹浅啜着红茶。 莎宝对嘉蓓道︰「我听说威克汉不小心射伤了自己那一类的蠢事,真相究竟为何?」 听完了嘉蓓描述的「修正版」后,莎宝姑妈不贊成地咋舌。 「那真是莽撞,希望他在其他方面不会同样愚蠢,让我们出丑。毕竟,现在他是贝家的家长了。就我所听到的,他相当英俊,但他还是个混小子。他已经回到伦敦两个星期了,却不曾想到礼貌上该拜访他的姑姑。你觉得怎样?」 「噢,我不认为我该为我兄长的过错负责,夫人。」嘉蓓平静自若地道,啜了口茶。 莎宝笑了。「我喜欢你,嘉蓓。坦白说,这很出乎我的意料外。你的父亲——噢,他已经往生了,但你一定知道我们一向合不来。我甚至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你真该读读我提议将你引进社交界时,他的回答——一派胡言!」莎宝夫人摇摇头,皱起眉头。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嘉蓓。「他说你跛脚了?」 「嘉蓓没有跛脚。」可蕾激烈地道,语含气愤。嘉蓓微微一哂。可蕾一向胆怯,先前姑妈数落她时,她也没有回嘴,却为了她挺身而出。 「我确实跛了脚,夫人。」 「我没有注意到。」 「只有在她疲倦——或是生病、走了太远的路时才会。她绝对没有跛脚。」可蕾胀红了双颊,仍在为嘉蓓辩护。 莎宝夫人严厉地瞪着可蕾。「原来你还是有声音的,我原本还在担心。你们还有一名妹妹吧?我记得麦特有三个女儿。」 「伊莎留在家里,和家庭教师一起。她今年十五岁。」 「嗯,我想要见见她。」 「我们竭诚欢迎你造访梅尔菲区的宅邸。」嘉蓓接口。 「我或许会。我的丈夫已经去世十年了,我又没有自己的孩子。除了你们三姊妹和威克汉外,我最近的亲戚就是列斯和他的女儿。你也知道,他们不是那种你会想要往来的亲戚,我倒是想要和你们更熟识一些。」 「这是我们的荣幸,夫人。」嘉蓓微笑道。 莎宝夫人放下杯子,精明的眸子打量着嘉蓓。「噢,我一向不会拐弯抹角说话,你就有话直说吧。你们来到伦敦是为了进入社交季?」 嘉蓓放下杯子。「是的,夫人。」 莎宝夫人从头到尾打量了可蕾,令她不自在极了,然后她望向嘉蓓。「嗯,如果我没有看错,她绝对会造成轰动。可蕾可以将目标放得很一局,但为你找到丈夫就会比较困难。不过我不会因此绝望了——或许你可以吸引到带着孩子的鳏夫。你喜欢孩子吧?」 可蕾睁大了眼楮,强抑下闷笑声。莎宝夫人皱起眉头,可蕾只好假装咳嗽。 「是的,夫人。」嘉蓓道,岔开莎宝夫人的注意力。「我的确喜欢孩子,但我并不想要为自己找丈夫。我们来伦敦是为了让可蕾进入社交界。」 「嗯,女人总是在找丈夫,亲爱的,每个女人都是。我想你来是为了要我帮助介绍你和你的妹妹进入社交界?」 嘉蓓原打算技巧地引进这个话题,但莎宝夫人似乎从不知道含蓄为何物。嘉蓓决定最好的作法是有话直说。 「是的,夫人。」 莎宝夫人微微一笑,贊许地道︰「你很聪明。我喜欢有头脑的女孩,不像现在那些说话拐弯抹角的小姐。」她瞪了可蕾一眼。「好吧,我会介绍你们两个进入社交界,条件是你们必须一切听我的。秦夫人会推荐你们进入亚尔曼克——她曾说过会去拜访你们。我很高兴你们懂得先来看我,这一来,你们就可以说你们是在我的贊助下——还有,威克汉应该为你们举办初出社交界的舞会。那会需要我偌大的心力,你们应该要懂得感激。话说回来,这也是尽我做姑妈的责任,而且我可以自其中获得莫大的乐趣。」她的眼里闪过狡侩的亮光。「你们的堂嫂贝夫人今年也要带她的小女儿进入社交界。她叫诗诗,可笑的名字,不是吗?等她瞧见你时,绝对会嫉妒得脸色发绿。」她朝可蕾点点头,显得心情愉快,可蕾反倒脸红了。 嘉蓓微笑以对。「谢谢你,夫人,我们满怀感激地接受你的提议。你对我们太好了——但要威克汉举办舞会……」 「我说过一切交给我,」莎宝摆出军人的架式。「我说会有舞会,就会有舞会。我会亲自和威克汉谈。」 想像莎宝威吓威克汉,要他为两个「假妹妹」举办舞会的那一幕,嘉蓓不由得笑了。 礼貌上的拜访时间已经到了,嘉蓓起身告辞。「我相信他绝无法抗拒你,夫人。任何人都无法。」 可蕾和莎宝姑妈也都站了起来。 「我必须先说明,我最痛恨谄媚了。」莎宝严厉地道。「但众所皆知,我极富有说服力。我想我们最好不要延迟,立刻开始。社交界已经开始了,今晚我会登门拜访,然后我们一起去歌剧院。带你的小妹一起来,这可以让人们知道你们抵达城里,并且在我们的保护下。等到明天,你们家的门环都会被访客敲断了。至于你,可蕾,你应该要努力开发礼貌谈话的艺术。无法接上话题有时会被视为缺点,我想你们不会介意我适时给你们暗示。对了,你们可以喊我莎宝姑妈。」 「这是我们的荣幸,姑妈。」嘉蓓由衷地道,亲吻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可蕾也照做了,并且再度被训斥要设法找回舌头。就这样,两姊妹离开了柏克莱广场。临行时,莎宝姑妈再次叮嘱明日九点会去拜访她们。 「多么可怕的女人,」终于回到马车后,可蕾道。「想到必须由她引进社交界,我的心就直往下沈。」 「你不需要在意她,」嘉蓓漫不经意地道。「我们应该庆幸她同意帮助我们。有她的贊助,你一定会在伦敦造成轰动。」 「但她真的骇着了我,嘉蓓。她令我想起了父亲。当她在旁边时,我甚至无法思考。」 嘉蓓不得不承认无论在长相或气势上,莎宝姑妈都很像她们的父亲。「我不会让她欺压你的,可蕾。记得,她对我们没有管教权,她不是我们的监护人。」 「的确,我们的哥哥威克汉才是。」可蕾回答,因此心情大好,嘉蓓却惊骇不已!老天,她忘了在世人的眼中,那个假扮成她哥哥的恶棍是她们姊妹的监护人,可以随意处置她们的人生! 马车回到了威克汉宅邸,两姊妹各自回到房间更衣。嘉蓓穿过走道,仍然因为可蕾的话而心烦不已。在经过威克汉的房门外时,她听到女性的低声尖叫传来。 嘉蓓冻住。尖叫声随即被掩住,但她听到的绝不会错的。 那名恶棍已经康复得可以在大白天攻击女僕了? 另一次尖叫传来,又随即被掩住。嘉蓓附耳在门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伊莎!老天,那名恶贼究竟对她的小妹做了什么! 嘉蓓怒火填膺,怒气沖沖地推门而入,随即僵在了原地,睁大眼楮,看着床上的一对男女。 伊莎坐在床边,红发披散在肩上,黄色的裙摆推挤到了膝上,露出穿着白袜的小腿。但她没有遭到攻击,而是专注地研究着摊开在被单上的纸牌。 「莎莎!」嘉蓓惊喘出声。 伊莎闻声转过头,心思却仍放在牌上。「嗨,嘉蓓,」她挥挥手,继续盯着纸牌。「你见过我们的姑妈了?」 嘉蓓深吸了口气,让心跳恢复正常。威克汉自伊莎头顶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蓝眸里光芒闪动。嘉蓓的肌肤躁动,想起了和这名恶棍的最后一次会面。 决心不让他看出她的困窘不安,她高傲地挑眉,迎上他的目光。 「你见过我们的姑妈了?」他假装礼貌地道,但嘉蓓没有被愚弄。她知道自己被调侃了。 「当然,」她镇静地道。「而且她确实气势逼人。对了,她会在明天来访,而且她打算好好质问你的失礼,为何回城至今尚未去拜访她。」 「不幸的是,我现在正卧床养病,无法接见访客。」他镇静自若地道。「我们的姑妈得改日再责骂我了。」 「但你接见了我,」伊莎漫不经意地指出,依旧在专心看牌。「还有嘉蓓。」 「你们是我的妹妹,亲疏不同。此外,我也不算是「接见」你——当然,我很欢迎你们。但事实是,你们主动来找我。」 嘉蓓厉瞪了他一眼,他却对她眨了眨眼。有那么一刻,她沦陷在这个男人的魅力里,忘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他真是个英俊的魔鬼…… 这项认知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她清醒过来,不满地对他皱眉。他背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手里握着副牌。至少他衣着整齐,嘉蓓松了口气。他在睡衣外披了件高雅的米色长袍,被单覆到腰际。对一个刚刚由鬼门关前逃回来的男人,他显得出乎意外的健康。他的黑发在卧病期间长长了,漫不经意地甩到脑后,七日来所长的髭须令他的笑容带着种海盗的邪气。 「嘉蓓,你找我有事吗?」伊莎问,没有回过头。 「莎莎,恐怕你太过抬举自己了。无疑的是,嘉蓓急忙闯入我的房间是为了要找我。」他椰榆的目光迎上她的,显然早已猜出她贸然闯入的原因。「有需要我效劳之处吗,亲爱的妹妹?」 她瞪了他一眼,将注意力转向伊莎。 「你在这里做什么,莎莎?」嘉蓓咄咄质问。 「迈克在教我玩牌。」伊莎回答,丝毫没有察觉到大姊的不满,以及自己的坐姿有多么不雅。「噢,匹克真的好刺激!我已经输掉了我的戒指、项链,和几乎所有的零用钱。迈克」点也不绅士,一点都不让我。截至现在,他几乎把把都赢。」 伊莎哀呜。 「我一开始就说过别预期我手下留情。」威克汉淡淡地微笑,宠溺地望着伊莎。 「是的,但我以为你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毕竟,我是你的小妹。」 「的确,你应该早点提醒我的,我或许会指出你有一张七藏在q下面,构成了「提尔斯」。」 伊莎尖叫一声,立刻翻出了q下面的牌。「作弊!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噢,把项链还我!你赢得不够光明正大!」 威克汉微微一笑,任由伊莎夺回项锁,戴回颈上。嘉蓓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此刻的他,一点也不像是毫无原则的花花公子。事实上,如果不是她早知道真相,她也会认为他真是个宠溺妹妹的大哥! 「玛姬不是说要带你去参观大英博物馆吗?」嘉蓓不悦地问伊莎。 「噢,我们去了,但博物馆已经关闭了。我们去公园散步,结果她扭到了足踝,于是我们只好回家。玛姬在房里冰敷伤处,我无事可做,就决定来看看迈克。他也很高兴看到我,因为他很无聊,不是吗?」她抬起头,寻求威克汉的肯定。「他一直在告诉我,他在赛伦岛的生活。」 「是吗?」嘉蓓问,猜想他是否被伊莎问倒了。 「当然。」他平静地回答。伊莎的注意力已经又回到了牌上,他直视着嘉蓓。 「我知道我和这个家不亲,但我原预期我的妹妹会至少偶尔来探望我一下。」 「我们只是还不习惯有个哥哥,」伊莎道。「但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掌握其中诀窍。」 「嗯,我想我也可以尽快掌握拥有妹妹的诀窍。」他严肃地回答。 伊莎点点头,彷佛和他订下了协议。 嘉蓓看着威克汉玩弄伊莎的感情,只觉得愤怒无比。 「莎莎,立刻起来。像你这样赖在威克汉的床上是不恰当的。」对威克汉的恼怒令她的语气比想像中尖锐。 伊莎忙着排牌,漫不经意地对她笑笑。「别这么正经八百的,嘉蓓。你说起教来比玛姬还糟。记得,迈克是我们的哥哥。」 嘉蓓望着她的妹妹。她张嘴欲言,但又再度闭上。她能够说什么?真相会毁了他们所有的人。 威克汉一直在看着她。伊莎专心看牌时,他柔声道︰「不会有任何伤害造成的,你该知道。」 嘉蓓迎上他的目光,不由自已地得到了保证。 伊莎喜悦地尖叫一声。「迈克,我有四张同样的数字!」 威克汉看向手中的牌。「太糟了。尽避我痛恨输给新手,看来你又赢了这一把。」 伊莎欢呼出声。威克汉淡淡一笑,掏出枚钱币递过去。 嘉蓓深思地看着他们。伊莎已整个人坐到了床上,长裙覆住了她盘起的双腿,但她太过靠近威克汉了,随便一动就会踫到他覆在被单下的腿。即使他们在名义上是兄妹,这样的亲近也是不合宜的——更何况他们根本毫无血缘关系!但伊莎就是不把她的警告当一回事。虽然嘉蓓已不再认为威克汉对伊莎有不良意图,她还是不能放任伊莎和她的假哥哥如此亲近。 「莎莎,你该去换衣服,准备用晚餐了而且你最好认真打扮,我们今晚要去歌剧院。」这就像拿着胡萝卜在骡子面前晃一样有用。 「歌剧院!真的!」伊莎不是歌剧迷,但她从不曾去过歌剧院,对各种新鲜的事物充满了兴趣。「太棒了!」 威克汉反倒皱起眉头。「你们必须要有伴护,才能去歌剧院。就我所知,施女士已无法行走。」 嘉蓓扬起抹讥嘲的笑意。噢,花花公子竟然说起教来了!「必要的话,我可以担任两个妹妹的伴护。我的年纪够大了。」 「是吗?请问你多大了?」 「嘉蓓二十五岁。你不知道我们的年龄吗,迈克?」伊莎抬起头,无法置信地道。 「我的记忆有时候差了点。」威克汉优雅地致歉。 「嘉蓓二十五岁,可蕾六月时就满十九岁了,我则将要满十五岁。」 「往后我一定会铭记在心,」他望向嘉蓓。「但二十五岁还是不行,你们三个人不能单独前往。那里不适合没有伴护的年轻淑女。」 他的语气显示极熟稔歌剧院,而且那和对音乐的爱好无关。过去她父亲的客人曾多次带女伴前来霍桑庄园,也无意隐藏她们的出身或关系。嘉蓓很清楚歌剧院是绅士们挑选情妇的地方。 她抿起唇。「幸运的是,我们的姑妈会和我们同行。至少这一来,我们可以不必担心遭到一些「非」绅士的骚扰。」她微微一笑。「恕我失陪了,我必须去探望玛姬。莎莎,我想威克汉也累了,需要休息。记得,他先前还病得很严重。」 「我知道,我知道。」伊莎漫不经意地挥挥手。 嘉蓓再度瞪了威克汉一眼,离开让他们继续玩牌。情况已变得出乎意外的复杂。当初她同意这出闹剧时,绝没有料到她不知情的妹妹,会将这名恶棍视为真正的哥哥或者威克汉会认真扮演这个角色。 但除了担忧之外,现在她已无能为力。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玛莉已经在等着服侍她更衣。嘉蓓换好衣服,望着镜中的自己,扮个鬼脸。她的姑妈认为她需要个新的发型?或许吧! 她去探望足踝扭伤的玛姬,致上深切的同情之意。半个小时后,她离开了玛姬的房间,却发现威克汉的房门仍然半开着。晚餐就要开始了,伊莎还赖在威克汉的房里?她真该好好责骂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妹一顿! 嘉蓓抿起唇,望向房里——但待在威克汉房里的并不是伊莎。可蕾穿着玫瑰色的丝料衣服,喜孜孜地转了个圈,寻求威克汉的贊美。 嘉蓓立刻注意到威克汉看着可蕾的眼神不同于望着伊莎的,当下所有保护的直觉全都冒了出来。面对伊莎时,这头色狼或许还满足于技着羊的外皮,但一看到美丽动人的可蕾,他的本性就显露出来了! 「亲爱的可蕾,你在这里做什么?」嘉蓓愤怒地推门而入,咄咄逼人地质问。 威克汉缓缓对她绽开个邪气的笑容。 「噢,嘉蓓,伊莎有个好主意。我们决定在他的房里用餐,免得他一个人太过寂寞。她换好衣服后就会过来。」 嘉蓓愣住了。这全然出乎她的意料外,而且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让她的妹妹们和这名恶棍在一起,特别是美丽温柔的可蕾。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假大哥」事实上是个大色狼! 嘉蓓坚决地摇头。「不,恐怕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会像往常一样在餐室用餐。 我相信即使没有我们的陪伴,威克汉也会活得好好的。」瞧见可蕾惊讶地睁大了眼楮!她连忙在心里搜寻着藉口。「嗯——毕竟,他尚未完全康复,我相信你们不会想让他太过劳累。此外,这样对僕人也太麻烦了。」 威克汉微微一笑。「但我已经同意了,并且指示史维在我的房里摆好桌子。你真的毋须过度担心我。无疑地,在和谐的家庭气氛下,和我的妹妹们愉快地用餐,会对我的复健有所帮助。」 嘉蓓瞪视着他。他平静自若地和她的视线互相盯视着,彷佛他是真伯爵一般。 在这一刻,嘉蓓猛然明白到,自己所作下的决定,已招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在承认这名冒牌货为威克汉伯爵时,她等于是赋予了他对这个屋子、霍桑庄园和伯爵家产业的完全管辖权,而且他也成为了她和两个妹妹合法的监护人。 嘉蓓气得想尖叫,用手指抓乱头发。她真的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彻底困住了。老天,现在这名恶棍可以任意发号施令、为所欲为,而且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除非她说出真相——同时陷自己于万劫不复。 但出乎她意料外的,这顿晚餐吃得还算满愉快的,只除了两段小插曲之外。 首先是可蕾询问威克汉伤口是否还会疼痛。 在奈特的搀扶下,威克汉下了床,坐在炉火前的安乐椅上。僕人抬了张方桌上来,铺上亚麻桌巾,摆上水晶和瓷器,再摆满丰盛的食物。可蕾坐在威克汉的右边,很快屈服于他的魅力下,轻松自在地和他闲聊,不时因为他的调侃而颊生红晕,娇笑连连。令嘉蓓惊恐不已的是,她望着威克汉的目光几乎是崇拜的!嘉蓓坐在她的天敌对面,虎视耽耽地提防他对两个妹妹心怀不轨。 然而她的担忧似乎是无稽的。威克汉对待可蕾和伊莎就像个大哥哥般——除了偶尔对可蕾的美丽流露出欣赏的眼神。伊莎一直缠着他追问在赛伦岛的生活,他耐心地回答,始终面带笑容。餐桌上最安静的就属嘉蓓了,威克汉也很少找她说话,让她乐得清静。但看着他和两个妹妹轻松自在地谈话,她不由得恼怒地注意到,他笑起来有多么英俊,以及他宽阔的肩膀好像快填满了整个房间…… 而后可蕾问起了他的伤。 他悠哉地靠着椅背,手指把玩着酒杯,对着可蕾微笑。「坦白说,」他顿了一下,刻意瞄向嘉蓓。「比较困扰我的反倒是肩膀上的伤痕——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大胆地爬上我的床,咬了我一口。」 嘉蓓的身躯一僵,清楚地明白他话里的涵义。她怒瞪着他,用眼神责骂︰你这个恶棍!色狼!包糟的是,她似乎无法克制自己的脸红,想起了那一咬的前因后果。她匆忙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心虚。 威克汉从容地微笑,似乎享受极了她的困窘。 「你是指床上有跳蚤?」不知情的伊莎问道,望向嘉蓓。「我不知道屋子里会有跳蚤。」 「我猜也是,」威克汉含笑望着嘉蓓,甚至故意揉了揉肩上的咬痕。「而且是极为泼辣、嗜血的一只。」 「白太太得命令僕人重新曝晒被单。」可蕾惊恐地道。 嘉蓓强自克制着怒气。「我想是威克汉弄错了。白太太会很难过她管家的能力被质疑。我相信在她管理的屋子里,绝不会有跳蚤的问题。」她直视着威克汉。「或许是你不小心抓伤了自己——就像这次的枪伤事件,你只能怪自己。」 「或许。」他邪气地笑了,令嘉蓓更加气恼。 嘉蓓刻意将话题引导到较无害的方向。可蕾很乐意谈论伦敦的服饰流行、她们收到的邀请函,以及列斯堂兄的女儿今年也要进入社交界。 「接见访客的合适时间是在五点到六点,」威克汉和蔼地提供建议。嘉蓓挑起这个话题原本是希望会让他无聊死,但她似乎要失望了。威克汉对着可蕾微笑。「等我复原后,我可以载你们到公园里兜风。」 「那太好了,」可蕾绽开个灿烂的笑靥。「伊莎也可以一起来。我们将会有段美好的时光。」 嘉蓓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强笑道︰「这顿家庭晚餐真的真愉快,但恐怕说我们得先告辞了。」她望向两个妹妹。「别忘了,莎宝姑妈会在九点来访,你们最好离开打扮一下。半个小时后,我们楼下见。」 嘉蓓起身越过房间,听着可蕾一直在对威克汉道歉必须留下他一个人。突然,威克汉喊住她。「嘉蓓。」 她转过身,秀眉斜挑。 「你伤到脚了吗?我注意到你跛着脚。」 他的话像一巴掌狠狠掴在她的脸上。她告诉自己不必在乎他注意到她的跛脚,甚至毫不容情地指出来。她的跛足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而她也学会了接受,不是吗?但她彷佛又在耳边听到父亲的话。「可怜的小残废!现在你对我还有什么用处呢?我真该在你一出生就溺死你。」 尽避她的父亲已经入土十八个月,这些话依旧伤人。但过去她没有被父亲的残忍打倒,现在也不会让威克汉看出他的话伤她有多么深。 她抬起下颚,直视着他。「我大辈子都跛着脚。我在十二岁那年出了意外,脚没有好好愈合。」 「你不知道嘉蓓残废了吗,迈克?」伊莎惊讶地问。 嘉蓓畏缩了一下。伊莎没有恶意,她只是将嘉蓓的跛脚视为理所当然,坦白指出。伊莎一向有话直说,不懂得含蓄委婉,然而她的这项优点有时也是缺点。 「嘉蓓没有残废,」可蕾激烈地道,怒瞪着伊莎。「她只是有些行走不便。残废的人需要靠拐杖或轮椅走路——或是有人协助。」她望向威克汉。「嘉蓓或许脚有些跛,但她多数时候都能行走自如。」 嘉蓓望着可蕾,眼里满溢着感情,想起她出意外时,五岁的可蕾第一个赶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大喊要女僕快来。她知道那次的事件对可蕾的影响有多么深。 「别傻了,可蕾。我无意侮辱嘉蓓,她是我的姊姊。」 「你才是傻得不可救药,竟然以为可以喊人残废,不会伤到对方的心。」可蕾激动地站了起来。 伊莎也站了起来。「你……」 「够了!」威克汉威严十足地道,终止了两姊妹间高升的沖突。他的视线迎上嘉蓓,她在其中没有看到怜悯——并为此松了口气。 「似乎这个世上充满了巧合,我也同样伤过脚。某次我被摔落马,马蹄踩断了三处骨头。它似乎过了永恒的时光才愈合,但直至现在,下雨时伤处都还会痛。」 「一般来说,我的腿只有在遇度疲累时才会犯疼。举例来说,如果我在不小心摔倒时伤到它,而后又被重物压到……它通常会痛上个好几天。」嘉蓓平和地说,礼貌地微笑,话里却明白指责他是造成她的跛脚特别明显的罪魁祸首。 他笑了,蓝眸里清楚地传递着一个讯息︰我明白了。 嘉蓓转向她的妹妹们。「各位,如果我们不快一点,我们将会迟到了。千万别让姑妈久等。」 可蕾和伊莎顿时忘了嘉蓓的伤腿,匆忙向威克汉告辞,回到房间打扮。嘉蓓留下来拉了唤人铃,要僕人过来收拾餐桌,然后她也迈步离开。 「嘉蓓。」他再次喊住她。 她转过头,瞧见他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她直觉地想劝他赶快坐下,别伤了自己,但及时打住,挑了挑眉,询问地望着他。 「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看看彼此的伤疤。」 他的声音轻柔,几乎就像闲聊一样。过了数秒钟,她才明白到他话里的性暗示。她的背嵴一僵,灰眸愤怒地大睁。 他咧开个笑容——蓄意的嘲笑,对她的脾气恍若火上加油。 「你真是个可憎的大色鬼!」她怒沖沖地道。「离我和我的妹妹们远一点!」 话毕,她转身,高傲地走开。 直至许久后,她坐在莎宝姑妈专属的包厢里,听着可蕾和伊莎兴奋的吱喳谈话,才省悟到,威克汉是故意激怒她的,而且他粗俗的话也确实收效了︰怒气让她停止了自怜,重拾尊严,不再觉得自己是她父亲口中的「可怜、病态的残废」。 他的精心计划全部出了差错,威克汉苦涩地想着,缓步在卧室里练习走动,试图恢复力气。他的时机紧迫,却被困死在病床上,无法动弹,这快要逼疯他了,而且罪魁祸首正是嘉蓓。自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是个麻烦精,只不过他没有料到会是这么大的麻烦。 她威胁要揭穿他、挑衅他,开枪射伤他,挑起他的,令他兴奋无比,现在又让他愧疚得要命。 如果他早知道她的跛足是终生的,他绝不会鲁莽地提起。但在瞧见她行走不便时,他立刻担心是否自己不小、打伤了她.或许在第一晚攻击她时?或许在她被他推落床时?结果却是他的话伤她最深。他瞧见了她痛苦的眼神,就故意用话激怒她,而且他也成功了。 至少那比让她陷入自艾自怨好吧! 「队长,这个东西要怎么办?」奈特正在替他换被单,翻出了班琳达洒满香水的信笺。稍早他在读信时,伊莎正好闯了进来。他只好匆忙塞到被单下面,之后就忘掉它了。 「放在抽屉里,和其他信件一起。」他耸耸肩道。班琳达真是热情万分。他猜想如果不是有气势逼人的嘉蓓在,她一定会直闯他的卧室,和他胡天胡地一番。 「床铺好了,队长。」奈特重新铺好了被单,期望地看着他。 他苦笑。「我已经厌倦透了躺在床上。如果我再躺更久,就要变成病猫了。该死了,那个假道学的小女巫真的差点做掉了我,奈特!」 奈特正在收拾杯子,闻言不贊成地望向他。「你不应该那样子说嘉蓓小姐,队长。你只能怪自己吓到了她,迫使她对你开枪。」 他停止走路,瞪着他的副官。「她究竟对你施了什么魔法?」 「我很抱歉,队长,但我可以看出嘉蓓小姐是个真正的淑女,我不喜欢听到你或任何人对她出言不逊。」奈特严肃地道。 「说得好听,」威克汉不怨反笑,继续练习走路。「事实上,她不过是个超大号的麻烦罢了!」 奈特指责地望着他。「队长,你的问题在于你已习惯了拜倒在你的裤管下的女性,反倒对真正的淑女看不顺眼。」 「我是看那些枪伤我的女人不顺眼。」他反驳,挥手拒绝了想要扶他上床休息的奈特。「我想要时会自己上床。走开,明天早上再回来。」 奈特皱起眉头。「但是,队长……」 「走开,你这个叛徒。」瞧见奈特一脸的深受冒犯,他的唇角扬起笑意。「噢,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们同甘共苦了那么久,你的忠诚是无庸置疑的。随你去拥护你的*嘉蓓小姐*吧!我会祝福你的。」 奈特争辩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说服回房去睡觉了。威克汉却一点也不想回到病床上。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在壁炉前的座椅上捡起了一本书︰「梅丽」。他皱起眉头,这不是他的书…… 书是嘉蓓的。他在书页内找到她的名字,坦白说,他没有想到她会看浪漫小说。威克汉好奇地翻开书。他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书中华丽的辞藻和感伤的片段,却听到了她回房的声音。显然她已看完歌剧了。他漫不经意地听着她和女僕说话,她的声音轻柔悦耳——直至她被激怒时,它就会变得如刀刃般锋锐。威克汉忍不住笑了。多数时候,她对他说话的语气都锋锐如刃。 当然,这都得怪他自己。他发现他似乎特别喜欢逗她,但她轻易受激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棒房的交谈声逸去。他猜想她已经打发走了女僕,上床就寝。突然他想到,或许可以用还书为藉口去找她。他的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这个念头极为诱人——尽避理智告诉他和他的「妹妹」有进一步的牵扯殊为不智。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拿着书,走向两人相邻的房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煞住了他的脚步,继之以绝不会错的门把转动声。 门被推开来,威克汉饶富兴味地看着嘉蓓站在门口,穿着白色高领亚麻睡衣,外罩粉红色睡袍,肩上还披着条蓝被单,彻底遮住了她的女性曲线——他猜测那正是她的目的。她的长发一如以往地绾成髻,秀眉紧蹙。瞧见他站在门前,她惊讶地睁大了眼楮,灰眸不信任地眯起。 威克汉满怀期望地等着她开口。 当她开门时,绝没有料到他会站在咫尺之处。嘉蓓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在心里武装好自己。在歌剧院里下定的决心在面对他时似乎消失了,但不管怎样,她今晚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晚安,嘉蓓。」 他的黑发凌乱,尽避仍穿着睡衣,依旧英俊、高大得摄人心神。她已习惯了他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突然觉得深受威胁。他朝她行个绅士礼,以手按在胸前,但蓝眸底的笑意是绝不会错认的。嘉蓓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了戒意。 她盛满决心的灰眸迎上他的,单刀直入地道︰「如果这出闹剧要再演下去,我们必须先将一些事说清楚。」 「一定要吗?」他礼貌地低语,但她总觉得他是在笑她,怀疑地望着他。「怎么说?」 「首先,我们得讲清楚︰如果你不远离我的妹妹们,特别是可蕾,我会揭穿你是个冒牌货的事实。」她斩钉截铁地道,表明了绝不容争辩。 「啊,可蕾,」他的唇角扬起了淡淡的笑意。「她真是个绝世美女,最顶级的钻石。」 嘉蓓的眉头皱得更深。「别搞错了,我是说认真的。」 「怎么了?你会对全世界的人宣布我不是你的哥哥?在你已经接受我是你哥哥后一个星期,这样不会有些尴尬吗?」 「如果可蕾的安危受到威胁,我才不在乎尴尬与否。」嘉蓓激烈地道。 「你真的不在乎?」他注视着她,唇角微微獗起。「如果你想要讨论这件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吗?拜你的快枪之赐,我发现自己很容易疲惫。」 嘉蓓迟疑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好吧!」 「对了,你把你的书留在我的房间。」他将书递给她,越过房间,坐在炉火前的安乐椅上。 「《梅丽》?」嘉蓓接过书,跟着他走过房间。长长的被单令她行动不便,但?她不可能穿着睡衣出现在他面前,特别是在……她拒绝去想它,那只会让自己羞窘不已,让他占尽优势。她坐在他对面,书本搁在膝上。「谢谢你,我一直在纳闷我把书放到哪里去了。我们达成了解了吗?如果你想要继续你的伪装,不受我的阻挠,你必须承诺不再接近可蕾和伊莎。」 「你可能没有仔细考虑到——」他深思地道,往后靠着椅背,注视着她的蓝眸里光芒闪动。「要证明我不是威克汉伯爵有多么不容易,特别说世人眼里均已如此认定。还有,我必须指出就算你成功证明了,你可能会被视为我的共谋,因为你已经承认我这名假伯爵超过一个星期。」 嘉蓓气愤不已。「我才没有和你共谋!」 「你没有吗?」他温柔地对她微笑。「你该知道,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就我由可蕾和伊莎那儿得知的——特别是伊莎,她十分健谈——加上奈特由僕人那儿打听到的点点滴滴,我知道在你们的父亲去世后,你们就处于相当艰困的处境。你们的父亲没有留给你们任何津贴。坦白说,你们身无分文,只能依赖你们的哥哥的善意。爵位继承人是你们的远房堂兄,而且不是很喜欢你们。截至现在,我说得还对吧?」 「就算是,那又怎样?」嘉蓓僵硬地坐直身躯,灰眸里是满满的不悦。 「噢,这就解释了你为什么愿意配合我的伪装游戏,事实是,亲爱的,你需要我比我需要你更甚。」他绽开个迷人的笑容,令她气得想拿书丢他。 「我就不会这么自信。」 「我很自信,因为别再拿揭穿我的身分一事威胁我,那是没用的。这或许可以让你觉得好受一点,我对可蕾和伊莎的感情是哥哥式的。」他顿了一下,眼里光芒闪动。「噢,至少对伊莎是的。」 嘉蓓突兀地站起来。被单滑了下来,她握拳抓紧它,灰眸里闪动着怒芒。 「你究竟是谁?你总有个自己的名字吧?我要求知道你是谁,还有你假装是我哥哥的目的——除了享受不该由你享有的荣华富贵之外。」 好一晌,他们无言地瞪视着彼此。当他终于回答时,他的语气是漫不经意的。 「我看不出有让你知道的迫切理由。」 他慵懒的语气令她的灰眸发火。「你是个十足的恶棍。」 「噢,我坦白承认。」 嘉蓓的怒气更甚。「别去招惹可蕾。」 他笑着摇摇头。「好凶哦,嘉蓓,但你认为这样就可以将我吓离开你美丽的妹妹?或许你该试试用贿赂的。」 嘉蓓眯起眼楮望着他。「贿赂你?」她满怀戒心地问。 他点点头,蓝眸里笑意闪动,但他的语气是严肃的。「要我不踫你妹妹的代价是——一个吻。」 「你说什么?」 「你清楚地听到了。」 「不!」嘉蓓愤怒不已,脸庞胀得通红。 他耸耸肩,仿佛毫不在意她的拒绝。「我想这样很好,我相当期望进一步熟识可蕾。身为她的哥哥,我可以说是处于极有利的地位。你知道的,纯真的她毫不介意和我在房间里独处,或是……」 「噢,你这个色魔!」嘉蓓怒道。 「出口谩骂太幼稚了。」 「你别想接近她。我会警告她……」 「小心自己的哥哥?我不认为你能够说服她。可蕾给我的印象是,相信人性最好的一面——不像她的姊姊。」 「我会告诉她,你的真实身分。」 「并且希望她能够保密?算了,嘉蓓,你比我更了解她。她绝对会泄漏出去的,然后我们两个都完了。」 「那就承诺你会远离她。」 「我会的——代价是一个吻。唇对唇的吻,不是在脸颊上蜻蜓点水。」 嘉蓓紧抓着被单,愤怒地瞪着他。他似乎颇为乐在其中。 「亲吻我真的有这么困难?比起你为你的妹妹冒的险,这实在是小事一桩。」 「不!」 「当然,选择全在于你。」 嘉蓓无话可说。你有着诱人亲吻的唇。他的话不由自已地在脑海中响起。她别开视线,咬着下唇。只要一个吻,就能够保障可蕾的安全。在他的唇上啄一下就行了。正如他所指出的,那没啥大不了的。真正困扰她的是,她懊恼地明白到,自己一直想要吻他,纳闷他的唇贴着她会是什么感觉,想像那个情景——从他说出那样的话后。 现在她只需要和恶魔达成交易,就能够得偿心愿。 那份诱惑几乎是无法抗拒的。嘉蓓感觉像是注视着只果的夏娃,又爱又怕。 她用力吞咽,迎上他的视线。「只要一个吻,你就会承诺远离可蕾?」 「我郑重承诺我会对待可蕾像我的亲妹妹一样。」他道。「你知道的,只要我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又是名义上的兄妹,我就不可能真的疏远她。」 嘉蓓仔细考虑过了。他的承诺似乎可以接受,只除了……「我又怎么能够确定你会信守诺言?罪犯一向不以诚实着称。」 他绽开个令她的脉搏加促的亲昵笑容。「身为我的犯罪同伙,你只能够信任我。」 「我不是你的……」她的声音逸去,在他嘲弄的眼神下无话可说。无论她怎样为自己辩护,她确实已成为他的犯罪同伙。 这项认知令她极为懊恼。 「怎样?」他挑了挑眉。「你下定决心了吗?我不想坐在这里,和你争辩一整晚。我有许多更愉快的方式可以消磨时光——像是计划怎样攻击我美丽的妹妹的贞操。」 嘉蓓的身躯一僵。「你是全世界最卑鄙下流的人!」 他格格轻笑。「或许吧!但问题在于,你要亲吻我吗——为了救你妹妹?」 嘉蓓怒瞪着他,试图让他退却,或是激起他的羞耻心,但那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 最后,她毅然抿起唇,俯,很快地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下。 好了,就这么简单——但也令她大失所望。他温暖的唇没有入侵她的感官印象,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情绪。她的心跳和脉搏平静如昔。尽避她所有过的幻想,正如他所说的︰亲吻一个男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俯望着他,得意地微笑,很高兴自己有勇气面对恶魔,及完成这项交易。「好了,我们成交了。」 他大笑,在她能够明白他的意图之前,已经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他。惊讶之下,她松开抓着被单的手,被单无声地坠落地上。 尽避仍穿着睡缕,她感觉彷佛赤果一般。她慌乱地以双手覆住胸部,他则饶富兴味地看着她。 她试图挣脱他的箝制。「你在做什么?」 「噢,」他摇摇头。「那不算的。那一啄根本不算是吻,就像面包屑不能当做大餐一样。」 「你承诺过的,」她瞪着他,僵立不动。「我早该知道你不会遵守诺言。」 「你也承诺过的,」他提醒她。「而你必须按照游戏的规则来玩。」 毫无预警地,他用力一带,将她拉入怀中。嘉蓓惊恐地发现自己坐在他的膝上,他的双臂牢牢地圈住她。 「让我起来。」她的书本掉落在腿上。她捡起书本,打算必要时用它当做武器,殴打他好得到自由。 「噢,」他谴责地道,以肘挡开她的攻击。「你打算再次重伤我,毁了这几日来辛苦的看护工作?你真是嗜血的小东西!」 话毕,他轻易地夺走她手上的书,丢在地板上。嘉蓓改用手肘捶他的胸膛,他痛哼一声,她则伺机逃逸。但他手臂一伸,就将她拉了回来,再度牢牢困住在他的膝上。她愤怒地僵住不动,知道再挣扎也没有任何用处,只会出丑而已。 「当初我开枪时,我应该瞄准一点的!」 「不幸的是,我们总是得背负生命中的过错。」 「禽兽!」这是她首次用这样的字眼骂人。 「别再骂了,嘉蓓。」他温和地道。 「我就知道你不能够被信任。」她苦涩地道。 「相反地,你才是没有履行交易条件的人。」他的笑容几乎是温柔的,令她的气息为之一屏。尽避仍对他气愤不已,她不得不承认他真是英俊得可恶。 「我吻过你了。」她必须仰起头才能够看到他,而在这么做的同时,她的颈项也被迫枕在他坚实有力的手臂上,这令她气愤不已。最糟的是,他们的脸庞靠近得她可以清楚瞧见他下颚的髭须、眼角的笑纹,和蓝眸里的笑意。而她一点也不喜欢被嘲弄——或像囚犯般被牢牢困住在他的怀里。 「那是你给你的老处女姑妈的吻,不算数的。」 「那是我会给*任何人*的吻,而且它绝对算数。」 他眸中的笑意更灿烂。「你又对吻知道些什么呢?我敢用我拥有的一切打赌,你从不曾吻过男人。」 注视着那对蓝眸里的笑意,似乎对她起了奇异的影响,她愈来愈难维持自己的怒气了。她倔强地道︰「那似乎是很安全的打赌——考虑到你什么都没有。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威克汉伯爵,而你不是他。」 他不理她的讥刺,执着于原先的话题。「告诉我真相吧,嘉蓓。你从不曾吻过男人吧?」 嘉蓓生气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给我的吻不是女人会给男人的吻,不是我原意所指的吻。」他肯定地道。 「我不记得你在谈条件时,有特别规定了。」嘉蓓抬起下颚。她整个人倚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手臂松松地环住她的腰,困住她的手臂。如果她尝试,或许可以挣脱他,但她发现自己没那个心。相反地,她似乎还满喜欢坐在他的膝上,和他斗嘴。「你同意如果我吻了你的唇,你就会对待可蕾像亲妹妹一样。我遵守了我的交易,现在轮到你遵守你的。」 「嘉蓓。」 他微笑望着她,眼神温柔,令她浑身慵懒欲醉。「嗯?」 「如果你想要我遵守交易,你就必须依我想要的方式吻我,不然交易就取消了。」 他们的目光互锁住。她的心跳愈来愈快,呼吸急促。她的身躯变得酥软无力,头晕晕然。 这个男人是个危险的罪犯;他威胁她、调戏她——然而她的每个呼吸都摄入了他浓烈的男性气息,令她意乱情迷。她往后偎着他坚实的胸膛,他的热力似乎渗入了她的体内,汲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坐在男人的膝盖上已严重违犯了礼法——那是烟花女子才会做的事,不是吗? 即使在她最狂野的想像里,她也不敢如此放荡。然而——她喜欢它。事实是,她会很乐意在他的怀里倚偎上数个小时。 如果依照他所说的,「女人亲吻男人的方式」亲吻他,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在她二十五岁的人生里,她从不曾像那样子吻过男人,往后也可能不会再有那个机会了。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冰冻在架子上了,罗曼史已和她绝缘,永远不会有骑着白马的王子出现,载她到遥远的国度。 如果她想要知道亲吻男人的滋味,这将是她最好的机会。 或许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沮丧地明白到,她真的很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好吧,」她假装僵硬地道,掩饰心中的轻颤。「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 「首先,用你的手臂圈住我的颈项。」 嘉蓓望进了他深邃、含笑的蓝眸,用力吞咽,伸出藕臂,僵硬地圈住他的颈项。他的织锦睡袍触手轻柔,和其下坚实的肌肉成形了强烈的对比。她的指尖穿过他浓密的发,喜欢极了那份触感。 「好极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嘎,但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已呼吸困难。 「接下来呢?」 「身子倚向前,用你的唇印上我的,张开唇。」 嘉蓓拧起眉头。「为什么要张开唇?」 「为了让我可以将舌头伸进去。」 「什么?」嘉蓓猛地退缩,但他及时拉住她。 「别在这时候打退堂鼓。」他警告道。 「你——要将舌头伸进我的口中?」她惊骇地低语。 「正是,而你也会将舌头伸入我的口中。」 「老天!」嘉蓓怔怔地望着他,想在他的眼里寻找他在调侃她的证据,但他似乎是极为认真的。「我不认为我能够做到。」 「你当然可以做到。来吧,嘉蓓,我没有一整晚的时间。你同意了这桩交易,照我说的做——亲吻我吧!」 嘉蓓仰望着他稜角分明的英俊脸庞,距离她只有寸许。他美丽的靛蓝眼眸深邃得几近漆黑,双唇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心脏狂跳,掌心汗湿。他会将舌头伸入……她太过震惊得甚至无法想像那个情景。 她聚集起勇气,抓着他的睡袍前襟,倚身向前。她的双峰拂过他的胸膛,敏感的顿时坚硬挺立。他的手不再回住她的双臂,而是往下轻握着她的腰间,彷佛在等待着。嘉蓓了解他的意思︰她必须主动完成这个交易。 她柔软的双峰压向他的胸膛,以唇触及他的。 这个踫触是犹豫的,稍触即分。但嘉蓓真的没有办法。她的唇瓣拂过他的,感觉到他未刮的髭须擦过她的肌肤,随即抽身退开。 他迎上她的眸光深不可测。 「还不够好,再试一次,嘉蓓。这次,闭上眼楮,张开你的嘴巴。」 他的声音沙哑,温润的气息拂过她的唇。只要毫发之差,她就可以感到他的唇触及她的。 这个想法令她全身发烫。 「噢——我无法。」但她也无法退开。相反地,她的手将他的衣襟抓得更紧,四肢百骸酥软无力,双腿之间紧窒疼痛。 他曾抚弄、亲吻她的双峰,用他的手她的,拉高她的裙摆……回忆令她晕眩,身躯如遭火焚。最可耻的是,她一心渴望他再度那样对待她。 他所想要的吻就会导致那样的结果。 「你可以做到的。将你的唇印上我的,舌头探入我的口中。」 嘉蓓深吸了口气。她已没有退路——也不想要退却。她仰起头,将红唇印上他的,照他说的闭上眼楮,犹豫地伸出舌头。 它触及了他紧闭的双唇,但它们随即为她分开。她鼓起勇气,将舌头探入。 它是灼热、潮湿的,尝起来是淡淡的白兰地和雪茄味。他的舌头踫触她的,它,大胆地长驱直入,偷走了她的呼吸。他的唇紧贴着她的,令她的头晕晕然,胃部翻搅,全身的寒毛竖立。 她从没有想过男人会这样子亲吻女人。这实在太震惊,太过堕落、沈沦了。他的手捧起她的头部,挪动姿势,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游移过他的胸膛,在他的颈后交锁住。他强大的力量令她相形之下格外无助,然而她喜欢极了这种感觉。 他的唇贴着她的移动,索求着回应,他的舌头探索着她丝绒般的唇。嘉蓓品味着这一切,感觉像享受盛宴的美食家。她的舌头怯怯地和他的交缠,令他倒抽了口气。 知道她不是唯一被这个吻影响的人真好。 而后他的手覆住了她的双峰。 轮到她倒抽了口气。尽避隔着晨缕和睡袍,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热力和力量。她的在他的掌心绽放,就像她的身躯,渴求着更多;她的隐隐悸痛,回忆起那熟悉的节奏。 他的拇指摩娑着她的,轻轻按压。她的身躯马上着火了。 她的感官沦陷了,再也无法思考,只能够感觉。她攀着他的颈项,放荡地回应他的吻,让他的手抚着她的双峰,爱极了那份触感。她的身躯窜过一阵阵的战栗,偎向他的胸膛,她的双腿间变得潮湿…… 她感觉到了他的男性坚挺、灼热,充满了渴望。她不由自已地贴着它扭动,感觉它大胆地抵着她的臀部。 她想要它进入她的体内……这项认知令她逸出了一声申吟,旋即被他的唇吞噬了。 他的唇沿着她的下颚,不住轻啄。嘉蓓睁开了眼楮,内心理智尚存的一部分知道,她这方的交易已经算完成了,但她已不再在乎交易——事实是,它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沿着她的颈项印下更多的吻,湿热的唇贴着她的颈项,温暖的大手覆住她的乳峰…… 当他扯开睡袍的衣襟,出一方乳峰时,她根本没有想到交易的事。她睁大了眼楮。从不曾有任何男人见过她的赤果,但她突然热切地渴望他看着她、踫触她。他浓浊的蓝眸望向了那方浑圆,温柔地捧起它,彷佛在掂着它的重量。 嘉蓓分开了唇,看着他古铜色的大手映着她的白皙,而后他低下头,吻住她的果峰,令她震惊不已。她感觉到他的唇磨蹭着她的,粗硬的髭须刮擦着她,吸吮她的,含在他灼热的口中。 嘉蓓的感官爆发了。她从不曾感受过如此的快感刺激,他的舌头吮住她的,她不由自已地喊叫出声,指甲掐着他的肩膀。他所做的实在太过放荡、卑下了,但她的身躯也因此着火。 她从不曾想过男人会做出这种事,但它感觉起来美妙、神奇——堕落到了极点。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这项认知来自脑内残存的理智部位,倏忽震醒了她。 他是个诱惑女人的高手,经验丰富,而她也放任自己被引诱。这样的她实在不比妓女好上多少! 「不!」她的抗议即使听在自己耳中都觉得软弱。她开始激烈地挣扎,推开他的头,想要获得自由。她用手覆住自己的乳峰,试图分开他的唇。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蓝眸闪亮,胀红的脸颊令她暗暗心惊。 「不!」她急切地道,两人的视线互锁住。 他的蓝眸眯起,下颚紧抿。 嘉蓓立刻跳下他的膝盖,用颤抖的手拉好睡袍。 他坐在原地,双臂悠闲地垂在椅侧,望着她的神情深不可测。她迎上他的目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恼不已。她竟然让这个男人抱在膝上亲吻,、、吸吮她的双峰。她甚至无法藉口说他强迫她,因为内心深处,她是想要他吻她的—— 不只是为了可蕾。 她的衣着不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在他的眼里看来,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嘉蓓心痛地想着,双颊羞辱地胀红。恐怕说不比随便为客人掀起裙子的妓女好上多少吧! 她深吸了口气,强拾起骄傲,抬起下颚。「我想你该同意我已经达成我这一方的交易了。」 话毕,她背对着他,尽可能尊严地越过房间,反手锁上房门,逃回到自己孤寂凄清的床上。 第五章 正如莎宝夫人预测的,次日登门造访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有的在歌剧院见过了她们姊妹,有的则是闻风而来;其中也包括了嘉蓓和可蕾母系家族的表亲。最后抵达的则是列斯堂兄的妻子,还有她的两个女儿诗诗和诗黛。大女儿诗黛已在去年嫁给了韩德伟先生,贝夫人骄傲地炫耀他每年有八千镑的津贴。 尽避两家长久以来相处不睦,嘉蓓和可蕾依旧礼貌地和来客寒暄。嘉蓓骄傲地注意到可蕾的美丽将两位堂佷女比了下去,今年将进社交界的诗诗更是相形见绌。 「坦白说,我从不曾看过你打扮得如此光鲜亮丽,嘉蓓。」贝夫人语气略酸地道,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嘉蓓简单高雅的蓝色绉纱礼服。莎宝姑妈的女僕昨天来为她梳理了新发型,令嘉蓓自觉得几乎是美丽的。 「谢谢你,」嘉蓓道。「我听说诗诗今年也要进社交界。」 「的确,就和可蕾一样。你的妹妹非常美丽,可惜她不像诗诗一样是金发——你知道的,现在黑发比较不讨好。还有,她的母系家族不够体面,不像我们的诗诗,但我想她还是足以在社交界造成轰动。」 「我也衷心希望如此,」嘉蓓轻描淡写地回答,听出了她堂嫂语气中的嫉妒。 「我相信诗诗也会在社交界大放异采。」她礼貌地道——尽避诗诗的脸略微圆胖了些,脸上布满雀斑,金发的色泽暗淡,比起可蕾的金发远远不如。 「噢,我想也是,」贝夫人得意地道,再度打量着贝家两姊妹。「我比较喜欢让我的女孩们打扮得淡雅,特别是初次进入社交界的诗诗。」 嘉蓓很清楚她的堂嫂是在暗讽可蕾。她高腰设计的橘色礼服就像夏日的阳光般明亮可喜;相形之下,诗诗淡粉色彩的礼服就显得苍白无力。 嘉蓓礼貌地恭维了诗诗一番,终于贝夫人改变了话题。「噢,我想我该恭喜你们的境遇有了极大的转变——比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威克汉肯让你们来伦敦,甚至资助可蕾进入社交界,真是太好了。他的枪伤没事了吧?我们都很震惊听到他意外射伤了自己,而且深感关心。毕竟,列斯是威克汉的继承人爵爷真该要多?加小心。」贝夫人顿了一下。「他应该康复了许多吧?」 「他确实康复许多了,谢谢你的关心。」嘉蓓回答,着实不愿去多想那个假冒伯爵的恶棍。 「你应该庆幸他一点也不像已故的伯爵——噢,因为我们是亲人,我才这么说,但你们的父亲真是小器得一毛不拔。幸好威克汉不像他的父亲。就我所知,他即将为可蕾开舞会,并且由莎宝夫人担任女主人?」 「的确。」嘉蓓微笑,终于明白了贝夫人这趟拜访的真正来意。她想确定她和两个女儿会获得舞会的邀请。「如果一切依莎宝姑妈的意思,那肯定是极盛大的舞会。当然,我们一定会寄邀请卡过去给你们。」 「噢,我从不曾有过片刻怀疑。我们不是亲人吗?如果我们没有被邀请,那会显得很奇怪的。」贝夫人发出了高八度的轻笑,自以为幽默得很。「噢!我们还有其他地方要拜访。诗诗、诗黛,和你们的堂姑亲吻道别吧!,」 贝家母女离开后,可蕾翻眼向天。「亲亲你们的堂姑,」可蕾模仿贝夫人甜腻的语气,令嘉蓓失笑。「当我们住在霍桑庄园时,她对待我们就像麻疯病患一样。她以为我们的记性有那么差吗?」 嘉蓓笑道︰「至少现在她们似乎真心想和我们交朋友。和她们起龃龉没有好处,不管她们过去有多少不是,她们终究是我们的亲人。试着对她们礼貌一些,面带笑容。」 「那或许会害我咬到舌头。」可蕾扮个鬼脸,离开会客室,上楼加入伊莎。 嘉蓓微笑看着可蕾上楼。有时候可蕾真是孩子气得很! 稍后她也得回房换衣服。今早莎宝姑妈派人送信来,要她和可蕾晚上一起去看音乐剧。想到必须和姑妈共度漫长的夜晚,就令她觉得疲累,特别说她昨晚几乎是一夜无眠。 那都得怪威克汉。每当她闭上眼楮,就会在心里看见他的脸庞。无论她怎样试图入睡,她的身躯却疼痛地清醒着,悸动着渴望更多。 你有着诱人亲吻的唇。噢,他也是! 她绝不能再容许昨夜的事件重演,嘉蓓严厉地告诉自己,那意味着她必须和威克汉保持距离。 嘉蓓站在会客厅的炉火边,漫不经意地翻阅着这几日访客所留下的名片,突然听到史维洪亮的声音响起。 「特维恩公爵来访,嘉蓓小姐。」 听到这个她原以为——不,希望这辈子永远不会再听到的名字,嘉蓓的心直往下沈。她惊慌地抬起头,就要吩咐史维告诉来客她不在,但特维恩已跟在史维后面,朝她大步走来。 房间似乎疯狂地旋转起来。她瞪视着那名折磨了她的噩梦多年的灰发、瘦削男人,害怕自已就要当场昏倒了。 「嘉蓓,」特维恩微一点头,举步向她。「你已经长大成人了,现在我该称你嘉蓓小姐了?」 鲍爵轻轻挥手,史维行礼退下,快得让嘉蓓来不及喊住他。噢,如果史维知情,他绝对不会留下她和公爵独处……但史维只知道公爵是她父亲生前那票讨人厌的朋友之一。嘉蓓力持镇静,面对这名她痛恨、恐惧了十余年的男人。 「我宁可你什么都不要称呼我,公爵阁下。」她的语气冷若冰,竭力维持着骄傲。她体内的小女孩渴望跑去躲起来,但由那名女孩长成的女性,则拒绝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坦白说,我很惊讶你竟然还胆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格格轻笑,走近她一步。她冷漠地注视着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惊惧的小女孩。她发现到他事实上颇为瘦小,比她高不了几寸。曾经金色的头发已经变灰、稀薄,脸上也增添了许多皱纹。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冷硬,鹰钩鼻傲视着人,手上也依旧握着根银柄手杖。 她怀疑他是故意带的。 「你重重伤了我的心,嘉蓓,真的。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当我昨晚在歌剧院看到你和可蕾后,我就很想要重新恢复我们愉悦的关系。」 尽避她竭力维持着自信的外表,她的膝盖开始颤抖。她挪动了一子,感觉受伤的那一脚似乎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她的呼吸变得困难,紧握的掌心汗湿。但今非昔比了,她坚定地提醒自己。她的父亲已经去世,特维恩对她已没有控制权。 「我不想要和你有任何的关系。请你离开吧,别再来访了。」 他笑了。她记得那样的笑——轻扯薄唇,了无笑意,令他的脸上彷佛戴上死神的面具。他望着她的眼神明白流露着掠夺之意,彷佛相准了猎物的隼鹰。 「女人十八变,你真的是变漂亮了。还有可蕾——她可是稀世珍宝。任何收藏家都会很骄傲拥有她。」 嘉蓓再也无法克制了。回忆泉涌上来,冰冷的恐惧窜过她的背嵴,她后退一步,他的眼里精光闪动。 一心专注在眼前的男人,她没有听到走道上有脚步声接近,直至那名高大、宽肩的男子出现在门口,锐利的眸光打量着室内的这一幕。 「威克汉。」嘉蓓眼里的感激之意流露无遗,朝他伸出了手。他迅速由她望向了她的客人,特维恩也在打量着他。 「为我介绍吧!」威克汉大步越过特维恩,彷佛他不存在似的。 他来到嘉蓓身边,挽着她的手。他的指尖覆住她冰冷的手指,坚实的手臂提供了她安慰。有一晌,他低头注视着她,眉头微皱。嘉蓓仰望着那对蓝眸,突然觉得无比的安全,威克汉的存在带给了她力量。他或许是个恶棍、罪犯以及没有良心的花花公子,但她知道他会保护她不被特维恩伤害。 她挺起肩膀,直视着特维恩。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特维恩走向前,伸出手给威克汉。他眼里的掠夺光芒不见了,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衣冠楚楚的贵族绅士,毫无威胁的气息。相较起威克汉高大有力的身形,浑身散发出来的精力,他彷佛缩水了许多。「我是特维恩公爵,你父亲的老朋友。」 威克汉和他握了手,但始终挽着嘉蓓的手,了无笑意地注视着他们的访客。「恐怕说我和父亲的旧识并不熟。」 特维恩微微一笑。「我想也是,但你父亲和我是多年的好友了可以说是知心之交。」 嘉蓓挽着他的手一紧。威克汉低头望着她,眉头拧起。 「公爵阁下正要离开。」她的声音比往常高而尖,但直视着公爵的眼神毫不退缩。他已经无法再伤害她,而她也打算让他明白这一点。 「的确,」他再度微笑。「再见了,嘉蓓。很荣幸认识你,威克汉。」 话毕,他转身优雅地离去。 脚步声远去后,嘉蓓放开了威克汉的手臂,跌坐在沙发里。她的脚虚软得根本无法支撑自己。 不管理智怎么说,她似乎就是无法驱走那根深柢固的恐惧。 威克汉来到她身边,双臂抱胸,深思地俯望着她。嘉蓓抬起头,注意到他换上了亚麻衬衫、笔挺帅气的蓝色织锦外套和米色长裤,不再穿着养病时的睡衣。 「你怎么会下楼来?」她问。 「想要告诉我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吓得你魂不附体吗?」他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嘉蓓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特维恩离开后,她觉得好多了,并对自己先前的反应过度感到羞愧。毕竟,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她只需要对特维恩下逐客令就好。 「你凭什么认为他把我吓坏了?」 威克汉轻笑。「首先,当我走进房间时,你首度显得真心高兴见到我——自我们认识以来。」 嘉蓓直视着他。「自我们认识以来,我首度高兴见到你。」她坦承。 他的唇角噙起个讥诮的笑意。「再继续恭维下去,我可能会昏了头。」 嘉蓓笑了,突然觉得已经完全恢复了。特维恩属于丑陋的过去,无法再加害她。她没有理由被吓得像是当年无助的小女孩。 「你为什么会这么凑巧出现?」她以较轻松的语气问。 「史维派我来拯救你。我下楼时,他就站在走道上,紧张地绞着双手。当他看到我时,他几乎是恳求我去会客室找你。我自然是照做了,即使只是为了找出原因。」 她绽开个由衷感激的笑容。「谢谢你。」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父亲的好朋友,会把你吓得魂不附体吗?」 但在嘉蓓能够回答前,史维已出现在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爵爷。」 「谢谢你,史维,」威克汉望向嘉蓓。「要人将嘉蓓小姐外出的东西也准备好。」 「是的,爵爷。」史维行礼离去,嘉蓓惊讶地望着威克汉。 「由你的气色看来,你比我更需要新鲜空气,女孩。我会载你去海德公园兜风,你可以展示你的新装,朝认识的人挥手招呼;我则向城里的人证明我仍然活在人世。」 嘉蓓笑了,由着他拉她站起来,但她摇了摇头。 「等等,你应该还不能起床,更别说驾马车。记得,你的枪伤仍未完全复原。」 「也因此我才要驾车,而不是骑马。我尚未完全复原,但我已经好多了。相信我,离开屋子会对我有帮助。如果我继续被关在屋子里,我一定会发疯。」 「你们外出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爵爷、嘉蓓小姐。」史维再次出现。 数分钟后,嘉蓓系好了帽带、短斗篷,戴上手套,走到明亮的春日午后阳光下。天空晴朗无云,空气清新宜人,她深吸了口气,突然间真的很高兴能到户外走走。她含笑步下阶梯。 一辆豪华簇新的马车停在人行道旁,由两匹一模一样的灰色骏马拉着。吉姆站在马旁,温柔地对着它们耳语。瞧见嘉蓓时,他惊讶地睁大了眼楮,随即眯起眼楮望向威克汉。 「嗨,吉姆。」嘉蓓装作漫不经意地道,在吉姆谴责的目光下感到一丝罪恶感。她知道他的不满是源自于搀扶着她手肘的男人。 「嘉蓓小姐。」吉姆的眉头皱着更深,看着威克汉协助她上马车,跟着上车坐在她的旁边。 「离开马匹。」他对吉姆道,拿起缰绳。 吉姆皱着眉头照做了。威克汉轻挥缰绳,灰马缓步前行,吉姆也想要跟上车。 「我们不需要你。」威克汉回头喊道。 马车离开后,吉姆仍双臂抱胸,站在街上,不悦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你的小厮很不贊成我。」威克汉微笑道。 他的马车驾驶得极好,嘉蓓贊许地想着,看着他在繁忙的交通中穿梭自如。灰马的精神昂扬,需要稳健的手控制它们。 嘉蓓笑了。「你对此感到惊讶?我也同样不贊成你。告诉我,你究竟怎么诱哄他那么宠爱你的马匹?瞧他刚才的眼神,我不过是和你同乘马车,他却表现得彷佛我犯下了通敌的滔天大罪。」 威克汉望向她,耸了耸肩。「我能够说什么?他对马匹的喜爱远胜过对我的憎恶。奈特告诉我自从它们由泰尔马厩来到这里后,他一直在照顾它们,就像母亲溺爱双胞胎一样。」 「可想而知,你最近才买下它们,就像这辆马车。」她破起眉头,想起了他是个彻底的恶棍。「似乎你花起别人的钱来还满阔绰的。」 他的好心情并没有改变。「你也是,女孩。噢,我很清楚你的花费,相信我,钱律师随时通知我。你花掉的钱不属于你,就像它不属于我一样。」 他说的事实令她无法反驳,只能抿着唇,转过头去。她怎么会忘了钱律师一定会对他报告她们的花费?毕竟,律师认定他是真正的伯爵。 马车辘轳驶过广场,海德公园就在眼前了。和风拂面而来,拂起了缕缕发丝。 她不经意地拂开。 「不过,花的钱是值得的,」他微笑望着她。「这顶帽子把你衬托得分外迷人。」 她又惊又羞地望着他,没有料到这样的恭维。 「你在对我甜言蜜语?」她正色道。「毫无疑问地,你一定图谋不轨。」 他的笑容逸去了。「我想和你谈个交易。」他开口。 嘉蓓随即睁大了眼楮,花容失色。 「噢,别又来了。」她不由自已地道,摇了摇头。想起了昨晚卧室中的出轨,她再次窘迫得红了耳根,低下头。她一直无法忘怀它,直至特维恩突然到访,而他在她眼里一变成为朋友和保护者的角色。但现在,她再次忆起了她怎样坐在他的膝上、亲吻他;忆起了他口中的雪茄和白兰地的气味,以及她怎样放荡地回应他,彷佛妓女一样,甚至允许他吸吮她的双峰…… 「如果你的脸再红下去,你的头发就要着火了。」他懒洋洋的话语促使她抬起头,望向他。 「我——你……」生平首次,她的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她迎上他的视线,感觉懊恼到了脚趾。 「别傻了,嘉蓓,」他的语音轻笑。「你没有必要羞愧脸红。我们所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好尴尬的,总结说来,那只是一个吻而已。」 但她似乎就是无法克制自己。无论她怎样抗拒,她的脑海里一再浮现他黑色的头颅埋在她胸前的情景。」股燥热袭遍身躯,令她浑身彷佛被火焚烧。她以手覆着双颊,闭上眼楮。 「我们能够不要谈它吗?」她扭曲着声音问。 他格格轻笑。她睁开眼楮,怒瞪着他。 「我无意让女士困窘。但你该知道,亲吻是很正常的事,它也是种乐趣。」 「乐趣!」嘉蓓无法置信地惊呼。 他邪气的眸光打量着她。「看来我需要加强我的技巧。来吧,嘉蓓。承认你喜欢吻我,你喜欢我吻你的……」 「如果你再说半个字,我立刻跳下马车。我说到做到。」嘉蓓抓着座椅扶手,对他射过去厉刃般的眸光。 「好吧,我不说了。」他突然让步,嘉蓓发现他们已经抵达了公园入口。她猜测他想要给她时间平静下来,以免遇上熟人时困窘。嘉蓓别开视线不看他,希望迎面的和风能够尽快冷却她燥热的脸颊。 「现在你就只是迷人的玫瑰色了。」他注意到。 嘉蓓瞪着他。「别再逗我了。」 他大笑。 鲍园里有不少骑马和驾车兜风的人。威克汉一路上对熟人摘帽示意,嘉蓓则不断挥手,但他们没有停下来。最后他们来到了交通量较少的小径上,他再次将注意力转向她。 「你一直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害怕特维恩。」 她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个话题;她早该料到的。好一晌,她无法决定是否该告诉他。回忆太过丑陋了。 「他是个很糟糕的人,」她最后道。「在我们小时候,他经常来找我们的父亲,后来比较少了,直至父亲去世。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在那之后,我就不让他再接近霍桑庄园。在僕人的协助下,我一直能够避开他——直至今天。」 「但那仍没有解释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怕成这样。」他放松了缰绳,让马匹缓步前行。 「他是少数我会称之为彻底邪恶的人类。」单单是谈论他,就令她背嵴发寒。 她摇摇头,表示不想再多说。她将矛头指向威克汉,改变了话题。「既然我们要谈论过去,现在轮到你了。你可以由说出你的真名开始。」 「但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可能会说熘了口,毁了一切。」他咧开个无赖的笑容。「我想称我威克汉就好了。个人来说,我还满喜欢当个伯爵的生活。」 「特别说你是个十足的恶棍。」嘉蓓嘲弄地低喃。 他笑着望向她。「你这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噢,别发火。我还满佩服你的,我认识的女性里,很少有人胆敢像你一样向命运挑战。」 嘉蓓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瞥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女士自交错而过的马车上,拼命朝他们挥手。 「噢,不!是莎宝姑妈在朝我们挥手!我们一定得停下马车。」 威克汉照做了。嘉蓓为他介绍莎宝姑妈和她的朋友梅夫人,而他也彻底发挥了他的魅力。当然,莎宝姑妈着实数落了他一番,责备他回伦敦后一直不曾来拜访她,但终究被威克汉涎着笑脸推搪掉了。「噢,你也可以主动来看我呀,姑妈!」最后话题转到了即将来临的舞会,他们讨论了好一番,直至最后威克汉藉口他们的马车挡住了交通,才得以脱身。 在那之后,他们又停下来好几次。秦夫人和她的同伴狄夫人喊住了他们,好奇想要听到威克汉亲自述说枪伤事件的经过。威克汉以幽默、自我调侃的方式说了整个经过,令两名听众听得笑声不断。秦夫人也说了她的某位叔叔类似的遭遇。临别时,秦夫人不断嘱咐他们一定要出席亚尔曼克的舞会。 「他们真是出色的一对兄妹,」马车分开后,嘉蓓听到秦夫人对狄夫人道。「还有她那个妹妹——真是颗顶级的钻石。既然他们是莎宝夫人的佷子和佷女,一定没问题的……」 「可蕾会乐坏的。」嘉蓓靠回椅背,微笑道。 「你呢?你对即将加入婚姻市场,一点都不感到兴奋吗?」威克汉好奇地问。 嘉蓓笑了。他说得对,出来透透气正是她所需要的,和特维恩的不愉快重逢已被抛到了脑后,威克汉也愈来愈像是她的盟友,不再是敌人。 「莎宝姑妈说过,我唯一的希望是嫁给拥有孩子的鳏夫。」她淡然道。「我可以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指的是,年纪很大的鳏夫,并且有许多孩子。既然如此,你可以了解我为什么不对进入婚姻市场一事感到兴奋吧?事实上,我早知道自己不再年轻,我只是去陪伴可蕾吧了。」 「说得好像你很老似的,」他嘲弄地道。「你知道,我还比你年长了八岁。」 她挑挑眉望着他。「什么?你已经三十三岁了?这下我对你知道的又多了一些︰三十三岁的军人,而且认识我的哥哥。如果你再泄漏更多讯息,我或许就可以猜出你的名字了。」 威克汉正要回答,两名女骑士由小径骑了出来,挥手招呼他们。威克汉停下马车。当嘉蓓认出了穿着低胸绿色骑马装的是卫尔子爵夫人时,笑容顿时消失。她僵硬地和卫尔子爵夫人的同伴汉德威子爵夫人寒暄。由眼角的余光,瞧见威克汉执起他情妇的手,送至唇边亲吻,而且停留得远超过礼貌上所允许的时间。他握着卫尔子爵夫人的手,放低音量交谈。嘉蓓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然而两人间交换的亲昵是无庸置疑的。就算他在公开场合里亲吻卫尔子爵夫人的唇,嘉蓓厌恶地想着,也不可能更加大肆张扬两人的关系了。 她想起了他曾极力主张亲吻是种乐趣,感觉欲呕。 她活该被提醒这个男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花花公子,嘉蓓想着。双方道了再见,马车继续前行,离开了公园。曾经,她差点沈沦于他的魅力和英俊的脸庞,但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她绝不会再被他迷惑了。 「你变得好安静。」他在数分钟后道,轻松地驾驭马车,穿梭在街上忙碌的交通里。 「是吗?我似乎有些头痛。」她强挤出个笑容。 他精明地打量着她。「你的头痛来得相当突然。」 她耸耸肩。「头痛就是这样。」 「或许是我太自负了,但你的头痛似乎是在遇到卫尔子爵夫人,和她的同伴后才发作的。」 嘉蓓困窘不已,但她迅速恢复过来,高傲地瞪着他。「你确实太过自负了,才会做出如此可笑的结论。」 他咧开笑容,彷佛她的话正好证明了他的疑虑。「承认吧,嘉蓓,你是在嫉妒!」 「你疯了。」 「琳达只是朋友。」 嘉蓓对他的漫天大谎嗤之以鼻。「说是妓女还比较可信一些。」 「噢,嘉蓓,你不该说这种话的。那会骇着我的,亲爱的。」他揶揄地道。 「你至少该有些羞耻心,别在我的面前和你的情妇眉来眼去。我了解你或许不熟悉上流社会的礼节,但绅士绝不会当着他妹妹的面,对他的情妇上下其手。名义上,我仍是你的妹妹。」 「我没有对琳达上下其手。」他温和地道。 嘉蓓的笑声有些尖锐。「随你怎么称呼,但我希望你不要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在可蕾安全出嫁之前,我必须确保贝家不会沾染上丑闻。」 「你知道吗,嘉蓓?有时候你真是个泼辣的小悍妇。」他望着她的眼神盛满了笑意。 明白到他将她名正言顺的怒气当做笑料,她发火了。马车刚好停在伯爵宅邸前,她的灰眸里烈焰熊熊。 「你则是我所见过最傲慢、自大的色狼!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很乐意弹个指头摆脱掉你!」 她气得只想跳下马车,拂袖而去。不幸的是,因为她的伤腿,她被迫等到他过来搀扶她。她气愤地等待他系好马匹,下车绕到她这边的车门,然而他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抱着她的腰下地,令嘉蓓更加气愤了。 「不,你不会,」他柔声道,对她咧开个笑容。「你太过喜欢我了。」 他放开她。嘉蓓抿起唇,眸中闪着怒焰,却碍于有僕人在场,无法对他发作。 她背对着他,高傲地转过头,走进屋内。 最糟的是,吉姆已在屋里等着她。僕役一关上大门,他就急着要开口。 嘉蓓用眼神阻止了他。「什么都别说。」她警告道,脱下手套,大步登上楼梯,不理吉姆一脸的闷闷不乐。 当晚,相邻的房门响起敲门声时,她丝毫没有预料到。她刚刚上床就寝,只能假定他一直等到女僕离去后才过来。她皱起眉头,瞪着房门,在心里发誓她绝不会为他开门。 但她根本不必。她睁大眼楮,无法置信地听着门锁被转动,继之房门被推开来,那名登徒子大剌剌地登堂入室,望着躺在床上的她。 「你怎么胆敢不徵求我的允许,就这样闯进我的房里?」嘉蓓怒道,坐了起来,仔细确定被单遮到了她的胸部以上。她的灰眸里闪着怒火,下颚紧绷。她穿着白色亚麻睡缕,颈口缀着蕾丝,长发绑成辫子。 威克汉对她绽开个揶揄的笑容。他披着织锦色睡袍,结实有力的长腿露出在睡袍下,显得分外高大英俊。如果在数天前,她还会感到深受威胁,现在她只觉得气恼,并会很乐意掴他一巴掌。 「我只是想你或许会需要你的书。」他举高「梅丽」,朝她走近。 嘉蓓脸红了,想起了她为什么将书留在他的房里。 「把书还给我,还有钥匙。以后再也不要不请自来,闯入我的房间。」 「你伤了我的心,嘉蓓。我以为你会很感激我前来还书。」 他在嘲笑她,禽兽!嘉蓓怒瞪着他,在他走近床边时,猛然夺回书,动作毫不淑女。 「好了,你已经履行你的来意,现在你可以留下钥匙走人。」 「你的长发绑成辫子,看起来就像十五岁一样,和伊莎同龄。」他的蓝眸里闪动着揶揄的亮光。 「滚出我的房间。」 「不然你会尖叫?」 可恶透顶的男人!他很清楚她不会。 「不然我会要玛莉往后都睡在我的房里。」她尊严地道。 他挑了挑眉。「我特地来还书,你连声谢谢都没有吗?」 「没有!」 「那么我只能自己索取了。」 在她能够明白他的意图之前,他已经俯身捧起她的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个灼热的吻。 嘉蓓惊喘出声,他的舌头顺势入侵。她被迷惑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卫尔子爵夫人。噢,她绝不会任他利用!她的脾气爆发了,硬是扯开唇,送上一记右拳,正中他的下颚。 「噢!」他痛呼后退,以手掩着下颚,却不见沮丧,依旧嬉皮笑脸。 「你真是嗜好暴力,嘉蓓。」他谴责道。 「滚离开我的房间。」她跪坐起来,对他挥舞拳头,根本不管被单了。 他笑着后退。「控制住你的脾气。」 她的眉头紧皱,想起了手上的书,拿起来就朝他丢过去。他睁大了眼楮,及时闪过。书本砸中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啧啧出声。「想想,我一直被教导淑女总是轻声细语、温柔体贴。」 她气疯了,望向床边几,抓起黄铜烛剪朝他丢去,跟着又是一把发梳飞过去。 他迭步后退,以手护头,仍然笑个不停。 嘉蓓干脆跳下了床,抓起个水晶钟,意图追过去,但他已经撤退到了穿衣室里。 「祝你有个美梦,我嗜血的小跳蚤。」他喊道。 嘉蓓气得咬牙切齿,只想追进穿衣室里,痛揍那名恶棍一顿。下一刻,她听到两人相邻的房门被关上、上锁。 那个懦夫!不敢面对她,竟将她锁在外面! 嘉蓓气沖沖地搬了张高背椅,牢牢卡死在门把下方,才又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接下来两个星期在旋风般的忙碌中过去。社交季全面展开,贝家三姊妹都被卷入了那股热潮里。她们连日赴宴、参加舞会、去戏院看戏,或到公园驾车兜风。可蕾和伊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圈,主要是年龄和性情相近的未婚女性。嘉蓓也交了朋友,然而她似乎到处都格格不入。她的年龄太大得无法融入未婚女性的圈子,但已婚女士谈的又都是丈夫和孩子,让她插不上话。不过,她倒是有了一名热诚的追求者——一名带着孩子的鳏夫。嘉蓓谈不上喜欢他,但也很高兴自己仍富有女性魅力。 当然,所有人追求的目标还是可蕾。会客厅里每天挤满了渴望一睹美人芳容的年轻绅士,宅邸堆满了仰慕者送来的花束。舞会已订在五月十五日举行,准备工作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亚尔曼克的邀请函也送来了。 就在可蕾进入社交季的准备已一切就绪时,他们却发现了一项严重的疏失︰可蕾不会跳华尔滋。玛姬跟着可蕾的母亲离开伦敦已十余年了,不晓得这项全新的舞步。莎宝姑妈立刻请了名专业的教舞老师,前来伯爵家。 在亚尔曼克舞会的前天下午,贝家三姊妹聚集在舞厅里。由于嘉蓓的脚不方便,葛先生要伊莎扮演男性的角色,和可蕾一起练习跳舞。嘉蓓站在门边,欣赏可蕾翩翩起舞的美姿——除了偶尔被伊莎踩到脚时。陶醉在华尔滋醉人的音乐里,她不自觉地跟着摇摆轻晃,自己甚至没有察觉,直至威克汉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怎么了,嘉蓓?没有舞伴?」 她惊讶地转过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舞厅,并且就站在她的身后。过去两个星期来,她只曾在走道或大厅和他擦身而过。通常在社交聚会结束后,她们回到家都已经三更半夜了,但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曾经返家。她从不曾听到隔房发出声音,尽避她痛恨承认,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聆听隔房的动静。她甚至已放弃在门把下方塞着椅子。显而易见的,他已无意再闯入她的闺房。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在卫尔子爵夫人的床上玩得乐不思蜀了,她烦躁地想着。 他对她展开笑容,彷佛读出了她的思绪。瞧见那对蓝眸里熟悉的笑意,她不由自已地挺直着背,怒瞪着他。 恶棍!她以眼神指控。 他的黑发修剪过了,服贴地往后梳,髭须也刮过,露出光洁的下巴和性感的薄唇。绿色织锦外套、白色亚麻榇衫、光可鉴人的黑色长靴衬托出他强健、完美的体魄,看起来就像是贵冑出身、货真价实的伯爵。 「我会很乐意贡献自己的有用之躯,担任你的舞伴,亲爱的妹妹。」他的蓝眸含笑。 「谢谢,」她冷声道,别开视线。「但我从来不跳舞。」 「胡说。」他将她揽入怀中,不由她分说。嘉蓓脚下一个踉跄,倒在他的胸膛上。她怒瞪着他,但他只是绽开个邪气的笑容。 「我的脚跛了。」她气愤地道,深觉羞辱不已。她推着他的胸膛,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我不会让你跌倒。」他承诺,一臂环住她的縴腰,另一手握住她抗拒的小手,随着音乐移动,一面低声数着舞步,方便她跟上。如果她不想将场面弄得难看,只好跟着他移动。但她气得双颊红彤彤,紧抿着唇,灰眸冒火,一面还得留意别跛脚得太过明显。 就算杀了她,她也绝不在他面前露出笨拙样! 「你看起来像是想要掴我一巴掌的猴子,」他揶揄地道。「记得,我们有观众在,微笑。」 的确,无论是正在跳舞的可蕾和伊莎、弹着钢琴的玛姬,或在一旁指导舞步的葛老师全都望向了他们。嘉蓓提醒自己,威克汉名义上是她的哥哥,她理应要喜欢他。她强挤出笑容,却用目光谋杀他。 「这才是乖女孩。」他贊许地微笑,不理她杀人的目光,带着她不断转圈。她紧攀着他的肩膀,靠着他结实的臂膀,裙锯飘扬,跟上他的舞步。她发现只要将重心放在足后跟,就可以应付得来。她知道自己永远也及不上可蕾的优雅,但至少也不会跌倒。 「你一向这样强势逼迫每个人吗?」她咬牙切齿地道,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他的眼里光芒闪动。「只有在我觉得有必要顺遂我的心意时。」 她深吸了口气。「傲慢!」 「这叫精明。」他微笑道。 「我很惊讶你直至现在还没有被做掉,我实在很想再试一次。」 「噢,你忘了微笑。」 他再次带着她转了个圈。嘉蓓在壁上的镜子里瞥见了他们的身影,眨了眨眼,惊讶于他们看起来竟然如此赏心悦目。威克汉黝黑、高大,而她虽然远及不上他的健美,在他的怀中也显得苗条、细致、娇弱。一身翠绿色的礼服和时髦的发型令她自觉得是美丽的——生平来第一次。 不只如此,她正在跳舞——的确,它并不容易——但她正在跳舞,而且她原以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的步伐略有迟疑,但正如威克汉承诺的,他不会让她跌倒。她的自信愈增。 「哪,你确实跳舞了,」他道,乐曲终了,两人轻盈地停下舞步。「而且跳得很漂亮。」 可蕾和伊莎走向他们,兴奋地拍着手,玛姬也是。葛先生跟着她们一起拍手、微笑,但他显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重大。可蕾、伊莎和玛姬知道嘉蓓从来不跳舞,她们也都明白原因,不曾有过质疑。现在她们亲眼目睹了她在威克汉的怀中翩翩起舞,含羞带笑,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谢谢你。」她对威克汉道,主要也是说给其他人听。 「毕竟,「哥哥」是做什么用的?」他放开她,蓝眸底却闪过促狭的光亮。 嘉蓓的秀眉微蹙,但伊莎已抢着开口。 「既然你在这里,你正好可以当可蕾的舞伴,」她满怀希望地道。「我已经厌倦老是被她踩到脚了。」 「我没有踩到你的脚。」可蕾气愤地回答,瞪着伊莎。她挽着威克汉的手臂,对他绽开迷人的笑靥。看着他们,嘉蓓心里窜过一阵嫉妒的刺痛。可蕾是如此美丽哪个男人能够不爱上她?她和威克汉站在一起,彷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夺走了人们的呼吸。 嘉蓓沮丧地明白到,这是她生平首次嫉妒可蕾。 「我希望你能够当我的舞伴,」可蕾对威克汉撒娇道。「葛先生无法陪我跳,因为他必须看着我的舞步,莎莎又老是踩到我的脚。此外,被迫和妹妹跳舞实在很不光彩。」 「和哥哥跳舞也没有太大的长进,」威克汉毫不同情地回答。「恐怕说我必须失陪了,我有个约会不容错过。」 嘉蓓不知道她一直屏着气息,等待威克汉的回答,直至他离开后,才长吐出了口气。 晚上她们去参加秦夫人的聚会,跳完舞回到家已经两点了。嘉蓓没有和可蕾一样下场跳舞,满足于和其他女士一起闲聊,或是和她热诚的追求者詹先生同坐。一如以往,可蕾的周遭围了一群仰慕着,争相为她端柠檬水,也惹来了其他不受青睐的女孩和母亲们不悦的眼神。 马车停在伯爵宅邸前,可蕾累得直打呵欠,立刻上楼就寝。嘉蓓注意到玄关还剩下一座烛台,显示威克汉出去后尚未回来。女僕玛莉服侍她就寝,她却清醒不寐地躺着,无法入睡。 然后她才明白到,她是在倾听威克汉的脚步声,但她迟迟没有听到——直至她终于累极睡着了。 棒日下午,她倒是亲自见到了他。她和伊莎、玛姬出去逛街回来后,史维告诉她,伯爵在书房,等着和她谈话。 嘉蓓讶异地挑眉。过去威克汉从不曾如此慎重其事地要求和她说话,这令她感到好奇,也有着一丝忧虑。 他的书房门关着。她敲了门,被邀请入内。威克汉坐在书桌后面,抽着雪茄。 他似乎刚刚在看一些文件,抬头瞧见她,他站了起来,眉头紧皱。这一点也不像他,嘉蓓顿时心生警觉。 「出了什么事?」她锐声问。 他挥手示意她关上房门。她照做了,心脏怦怦直跳。 「坐下来。」他道,依旧脸色凝重。 「你的身分被揭穿了。」她惊喘出声,站在原地,说出心中最害怕的恐惧。 他咧开嘴笑了。「你是指我们被揭穿了?」他摇摇头。「就我所知,不。你能够坐下来吗?你这样站着,我很难说话。」 「究竟是怎么回事?」嘉蓓松了口气,终究在桌前坐下来。但威克汉没有回到桌后坐下,反倒坐在桌角,抽着雪茄,深思地打量着她。 「你不介意我抽菸吧?」他礼貌地问。 「不,我不介意……只要你能够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吐出口烟圈。「今天有人向你求婚。」 「什么?」 「詹纳森先生,一位很不错的绅士。他表达了相当的诚意,承诺会好好照顾你。」 「你在开我的玩笑。」 「一点也不,」他再次抽着雪茄。「他甚至让我看过了他的财务状况——不错得很。我想我该恭喜你逮到了金龟婿。」 「但我不想要嫁给他。他已经五十岁了,而且有七个孩子。你没有接受吧?」 好一晌,他只是看着她,没有开口。「我没有。」他最后才说道。 「谢天谢地。」 突然间,嘉蓓省悟到自己应该要高兴詹先生的求婚。尽避年龄和孩子众多的双重缺点,他是个和善的绅士,任何人都会说嫁给他总比没有丈夫好。莎宝姑妈就会拍双手贊成。如果是在她们来到伦敦之前,嘉蓓知道自己」定会答应,即使只是为了拥有家庭和孩子。究竟是什么令她改变了主意? 威克汉再次轻吐出烟圈。嘉蓓睁大了眼楮,瞪视着他。 当她的眼里只有他时,她要如何忍受和一名秃头、肥胖、个性和善的鳏夫共度一生? 「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他的语气里微有怒意,皱眉望着她。 「我——应该要接受詹先生的求婚,」嘉蓓麻木地道。「这会解决我们的问题——我和可蕾、伊莎的。我应该在有机会时抓住它,而不是依赖可蕾结婚的可能性。如果我嫁给了詹先生,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姊妹的生活都会有所保障。」 好一晌,他们只是注视着彼此。 「我没有代你拒绝,我说你必须自己决定。」他冷硬地道。 她的心像铅块一般沈重。她真的没有选择,她现在的人生可以说是建筑在沙地上,随时会崩溃。真正的威克汉伯爵已死的消息迟早会传来,这名深思地望着她的男人会逃匿无踪,留下她和两个妹妹一无所有。 为了自己和两个妹妹,她别无选择。 「我必须要接受。」她的声音沙嘎,望着眼前她日益依赖的男人,蓦地明白到,她和他的关系就像流过指缝的沙子般不真实——连他这个人都是假的。 「你可以有更好的对象。」 「不,」她坦然道,面对真相。「我无法。就算还可能有其他人向我求婚,我也不敢冒险。」 「你应该相信我会安排让你和其他人获得最好的照顾。」 嘉蓓笑了,笑声尖锐,微微歇斯底里。「你!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你不是威克汉,终有一天,你的伪装会被揭穿,被丢入监狱,问吊——或是像轻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桌上的这份文件就是要改正你父亲的遗嘱对你们的不公平,给予你和你的妹妹生活的保障,无论你们结婚与否。我已经要钱律师拟好文件,现在我只需要签名。」 希望在嘉蓓胸中萌芽。终生的保障——无论她们结婚与否。她将不必再担心自己和两个妹妹的未来,也不必嫁给詹先生…… 「它就和你本人一样不真实,」真相残忍地击中了她。「你忘了你根本不是威克汉?你的签名会是伪造的。如果真相被揭穿了,我们的津贴将会被夺走,我们三姊妹不会比现在好上许多。老天!迈克为什么要死?」 「压低你的音量!」 脚步声自走道上传来,继之以急促的敲门声。嘉蓓吓了一大跳,惊慌地转过头。威克汉皱起眉头,绕回桌后坐下,吩咐门外的人进来。 伊莎直沖进来,抓住嘉蓓的手。「噢,嘉蓓!我们刚刚到家,就看到街上有人在吹笛子,还有耍猴戏的!你一定要来看看!还有你,迈克。」 嘉蓓深吸了口气,由着自己被拉起来。反正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看着伊莎无忧无虑的模样,她的心中一痛。伊莎和可蕾的未来就系于她的手中。如果她嫁给了詹先生,她们的未来都会获得保障。她不该愚蠢地梦想着不可能的事。 「嘉蓓。」他突然出声喊住她。 她在门前停步,转头望着他,心头的疼痛更为加剧。他手夹着雪茄,目光和她相遇。站着的他是如此高大,气势摄人,很难相信他甚至比影子还不真实。「相信我。」 他也曾经说过这句话︰在他向她索求一个吻,交换他远离可蕾时。 回想那之后所发生的事,她的脉搏加促,双唇颤抖。好一晌,她满怀渴望地望着他。他确实遵守了承诺,不再接近可蕾…… 但这次的赌注是她和可蕾、伊莎的未来。她真的不能冒险。 「我不能。」她道,转身背对他,跟着伊莎离开了。 第六章 嘉蓓对亚尔曼克的评语是︰乏善可陈。她坐在莎宝姑妈的身边,啜着柠檬水。 莎宝正在和另一名夫人聊天,嘉蓓得以从容地打量着这处名闻遐迩的俱乐部。它的舞厅还算大,可惜挤了太多人,而且它也出乎意外的简陋。点心只有茶、柠檬水、涂奶油的面包和有些发霉的蛋糕。跳舞是主要的娱乐,但八卦也占了重要的角色。 另外还有几间牌室让老太太们打牌,或绅士们消遣。空气中洋溢着音乐声、谈话和笑声,根本无法听到邻座以外的人在说什么。窗子全都关闭,厅内闷不通风,充满了香水和汗臭味。 唯一让嘉蓓能够忍受的是︰可蕾颇为乐在其中。她穿着淡雅的白色绉纱礼服,领口系着银色缎带,盘起的发上系了更多银缎带,小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辉。她无疑是全舞厅里最美丽的女性了。一些较不受欢迎的女孩和女孩的母亲不悦地看着她像花蝴蝶般,换过一个又一个的舞伴,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贝夫人更是臭着一张脸。今天她带来了她的小女儿诗诗,她和可蕾一样穿着白色礼服——场内多数的女性都是——但它一点也不适合诗诗过淡的发色,令她显得更不起眼,并经常沦为壁花。多数时候,她都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可蕾,直至她的母亲注意到,偶尔掐她一把,提醒她面带笑容。 由于嘉蓓已不再年轻,她没有选择白色,而是比较适合她发色的茉莉色绉绸,显得成熟大方。 可蕾嬴得了亚尔曼克的贊助人的彻底贊许。她们抵达时,秦夫人热络地上前欢迎,彷佛她们是不可多得的贵宾,灿烂的笑靥令习惯了秦夫人严厉脸庞的人惊诧不已。狄夫人则极力称贊可蕾是她所曾见过最有礼貌的淑女,她介绍黎岱尔子爵为可蕾的第一首华尔滋舞伴。 「他一再恳求我介绍她给他认识,」狄夫人对莎宝道,看着可蕾和子爵在场中翩翩起舞。黎岱尔子爵是个高瘦修长的年轻人,总是笑容满面。「他会是个好对象,莎宝。他有头饺,而且年收入两万镑。」 「我为你拿些奶油面包过来好吗,嘉蓓小姐?」詹纳森出现在嘉蓓旁边,说话声盖过了莎宝姑妈的回答。嘉蓓一直不知道他也在场。她强迫自己对他挤出笑容,告诉自己,如果她要嫁给这个男人,至少她得做到礼貌以对。 她婉拒了詹先生的提议,拍拍身边的座位,请他坐下。不久后,他们开始聊到了他在得文郡的产业,以及他最近研发出来的、提高农作物产量的方法。 而后话题转到了他的孩子们身上,显示他确实有意娶她为妻。 「他们全都是很好的孩子,」他诚挚地道,他刚才已说过了每个孩子的名字,和他们的日常轶事。「可怜的孩子!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个母亲了。你知道的,最小的三个是女孩,做父亲的真不知道要怎样照顾她们。」 嘉蓓的心直往下沈,但她微笑表示他们听起来都可爱极了。 「我也希望你会这么想,」他温暖的视线移向她的脸。「我想——令兄已向你提起过我今日的造访?」 当他真的提出婚事后,嘉蓓反倒胆怯了。她别开视线,望向舞池中可蕾灿烂如花的笑靥,和翩翩的舞影。想起了妹妹们的幸福,她鼓起了勇气。 她可以做到的——为了可蕾和伊莎,也为了自己。她不该为了虚幻的月光和海市蜃楼,忘了严苛的白日下的现实。 「他是提起过。」她回答,转头对詹先生微笑。 「我诚挚地希望你能够同意成为我的妻子。」詹先生降低音量道,握住她的手,热切地注视着她。 嘉蓓低头望着他臃肿、布满白斑的手,强迫自己不能抽回手。相反地,她坚决地抬起下颚,迎上他的视线。 他继续道︰「你或许会纳闷为什么我们相识才短短几天,我就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我一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认为你很适合成为我的孩子的母亲。你够年轻得足以管教他们,又成熟懂事,不会一心只想着舞会和华服。你的性情温柔和善,就我所听到的,你极为照顾妹妹。除此之外,我——也觉得你很迷人。」 他说得彷佛这是莫大的恭维,嘉蓓忍不住笑了。 然后她的笑容逸去,想像自己新婚夜在他的床上。 现在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谢谢你。」她道,坚决地露出笑容。 「瞧,威克汉来了。我一再叮咛他今晚过来,但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我几乎要放弃了。噢,他真是个英俊、出色的人物!」 听到莎宝姑妈的嘆息,嘉蓓转过头来。的确,威克汉就站在门边,一身耀眼的黑色晚礼服,和身边的绅士谈着话,一面游目四顾。 「他绝对是最出色的贝家人,」狄夫人在一旁道。「当然,还有可蕾。他们真是耀眼的一对兄妹,」她压低音量对莎宝道︰「我听说贝家最小的一位也不漂亮?」 由于舞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嘉蓓还是听到了,也知道狄夫人是在暗示她不漂亮,但她并不因此感到难过。威克汉确实在容貌的俊美上和可蕾不分轩轾。她注意到许多女性都转过头打量他,和身旁的女性窃窃低语。然后嘉蓓省悟到自己也一直在盯着他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詹先生身上。 「你哥哥朝这边过来了。」詹先生道,放开她的手,望向威克汉,语含敬畏。 嘉蓓猜想那也是自然的。威克汉不但在身分地位上高于他,气势也远胜过他许多。 詹纳森匆匆道︰「明天我会再徵询你的答案——如果我们有机会独处。我实在不应该在公共场合说这么多,只能说我太过心切,情不自禁。」 威克汉的逼近已令嘉蓓如坐针毡,更何况她还得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朝詹先生绽开个敷衍的笑容,心里却庆幸能够得到缓刑。 嘉蓓坚拒看向威克汉,但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他停在她身边,强大的存在感有如火炉般灼炙着她。他开口了,而她再也无法逃避。她抬起头,瞧见他微笑地和莎宝姑妈、狄夫人打招呼,和詹先生握手,低头望向她。 「玩得愉快吗,嘉蓓?」 「非常愉快。」她冷静自持地道。 他笑了,转回向詹先生,两人站着聊了好一会儿,对她全然的忽视。嘉蓓漫不经意地回答莎宝姑妈的话,极力保持着和悦的表情。她很确定威克汉今晚出现是来折磨她的——就像此刻,她清楚地察觉到他近在咫尺,却不敢望向他。 突然,他来到她肘边,她再次被迫抬起头看他。那对蓝眸里闪动的笑意是再明显不过的警讯,她却无力阻止。 「我想这支是我的舞,嘉蓓。」他道。 她仰望着他,睁大了眼楮。乐队已奏起了一首华尔滋。 「嘉蓓小姐从不跳舞的。」詹先生急切地道,试着提醒威克汉她的跛脚。 「噢,有合适的舞伴时,她就会。」他漫不经意地回答。「我们的舞步一向配合得极好。」 「亲爱的,如果你能跳的话,务必要跳。」莎宝夫人在她耳边低喃。「我原以为——但大家看到你「能够」跳舞后,想法或许会改变了。」 嘉蓓抿起唇,但她没有机会回答。狄夫人对她绽开个鼓励的笑容。「快呀,嘉蓓,别错过这个机会,威克汉是女士们争相垂涎的舞伴。当然,他是你的哥哥,少了份刺激,但你们一起跳舞应该不错。」 「嘉蓓,我还在等着。」威克汉微笑道,伸出手给她。 嘉蓓不想在公共场所里以跛脚为藉口,更别说威克汉那个恶棍也绝对不会接受。她微微」笑,握住他的手,任由他挽着她的手臂,朝舞池走去。莎宝和狄夫人面带笑容鼓励他们,詹先生却微皱起眉头。 「你这个大混帐,我根本不想跳舞——特别是在公共场合里。你怎么胆敢如此强迫我?」她气沖沖地质问。 「你该多跳舞的,嘉蓓。相信我,你不会想要嫁给个不懂得其中乐趣的人。」 「你又知道些什么?」他们已来到了舞池中,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握住她的手。她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楮。「你不会已经结婚了吧?」 他咧开个笑容。「你在嫉妒,嘉蓓?不,我没有结婚。噢,别皱着眉头,人们会以为我们在争吵。」 「我们本来就在争吵。」嘉蓓咬牙切齿地道,但还是对他露出笑容,跟随他起舞。他温暖的大手坚定地环着她的腰,她指尖下的肩膀宽阔有力。她知道在他的怀中,她是安全的,他绝不会让她跌倒,也因此能够自信地跟随他的带领,甚至放松下来,陶醉在华尔滋醉人的旋律和恍若飞翔的舞步里。 「你生来就适合跳舞,」他优雅地带着她旋转。「你玩得很愉快,不是吗?你的眼神闪亮,双颊流晕,而且你的笑容是真心流露的。」 「你真是可憎极了。」她道,语气中却毫无怒意,眼神流波。 「你则是美丽极了。噢,别脸红。你太容易脸红了。」他笑道。 嘉蓓很清楚自己的脸颊已经红如火,匆匆看向周遭,幸好其他跳舞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坦白说,如此亲密地被拥在他的怀中已令她晕晕然,他结实有力的肌肉和性感含笑的薄唇…… 「没有必要花言巧语。」她尊严地道,小心翼翼地跟上脚步,让他带着她轻盈地旋转。不细看的话,绝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脚跛了。过去她从没有想过她能够跳舞,也一直没有理由尝试。 而她的理由正在对着她微笑,迷人的笑容夺走了她的呼吸。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是说认真的?我可以发誓我是的。要我一项一项的描述吗,美丽的嘉蓓?首先,你的眼眸就像清澈的池塘深处,你的秀发令我想起了秋天的叶子,你的唇——噢,你又脸红了。我必须打住了,不然全舞厅的人都会纳闷我们在谈什么了。」 嘉蓓双颊如火,眯起眼楮,威胁地瞪着他。 「如果不是你一直揶揄我,我就不会脸红。」 「你为什么认定我是在揶揄你?」 他的神色一端,和她的灰眸锁住。突然间,嘉蓓只觉得全身燥热,他似乎也看出来了,蓝眸变得深邃如午夜的风暴。 音乐戛然而止。他带她转了个圈后,停了下来。嘉蓓仍然晕眩不已她不确定是因为华尔滋或是他——他突然执起她的手,送至唇边亲吻。 「对我来说,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他柔声道。 她抬头看着他,红唇微分,深吸了口气,却无法开口。他们的视线相交,他灼热的唇彷佛烙铁印着她的肌肤。 「你值得比詹纳森更好的对象,嘉蓓。」他低语。 他们周遭的人已经离开了舞池。某位女士的裙摆拂过了她的,好奇地望了她一眼。嘉蓓惊醒过来,明白到他们已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她连忙抽回手,抬起下颚,推开他。 「我想你该护送我回姑妈身边了。」她冷冷地道。 显然他也察觉到了众人好奇的目光,没有反对。他沈默地护送她回到姑妈身边。嘉蓓偷眼瞧他,看到他的神色有些阴郁。詹先生像只忠犬守在她的姑妈旁边。嘉蓓忍不住将两个男人做比较,而詹先生自然远远不如。她放开威克汉的手臂,坚定地告诉自己,有的男人有内涵,有的男人则只有皮相。詹先生就是前者。 威克汉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行礼离开。贝夫人立刻磨蹭过来,坐在狄夫人空出来的座位上。 嘉蓓坐了下来,用扇子扇风,看着威克汉邀可蕾共舞,其后是可蕾双颊排红的朋友。她严厉地告诉自己,他和谁跳舞并不关她的事,准备继续听詹先生谈论他的孩子一整夜,然而他却变得出乎意料的沈默。嘉蓓皱起眉头,逮到他数次用奇异的眼神看着她。 她最糟的恐惧成真了,听见贝夫人故意大声道︰「噢,我是否该恭喜你有个像威克汉这样——爱你的哥哥,嘉蓓?」 嘉蓓颇以自己为傲。尽避面对这样恶意的指控,她依旧脸色不变。相反地,她漫不经意地笑了。「的确,我和伊莎、可蕾都认为我们很幸运。威克汉真是个最好的哥哥,由于他从小在赛伦岛长大,他不像我们英国人般冷血内敛!而是极为热情慷慨。」 班夫人显得极为失望,嘉蓓心中大快。詹先生在心里的疑惑经由他人口中问出,获得解答后,态度转为热络多了。嘉蓓看着威克汉挽着卫尔子爵夫人走进舞池,银牙暗咬。看来这将会是个漫长的夜晚! 詹先生终于告退离开,去了牌室。贝夫人也被她的朋友拉走了,剩下她和莎宝姑妈坐在一起。莎宝姑妈立刻附在她耳边道︰「威克汉究竟在想些什么?竟然那样亲吻你的手?出自你的哥哥,那看起来真的古怪极了!我真该好好数落他一顿——无论是否在外国长大,他都不该如此忘形!每个人都在瞪着你们看。噢,那不足为奇,我自己也是。」 嘉蓓迎上她姑妈谴责的目光,很快想了一下。 「他只是在向我道歉,」她装作不在乎地道。「我们起了争执,因为他不贊成我嫁给詹先生。」 莎宝姑妈直视着她,兴奋地瞪大了眼楮。「你是说詹先生向你求婚了?」 嘉蓓点点头,心中悲惨不已。她愈来愈不想接受詹先生的求婚了,但在告诉了莎宝姑妈后,她已无路可退。「今早他拜访了威克汉。」 「噢,亲爱的!我介绍他给你认识时,就是希望会有这样的好事。威克汉不贊成这桩婚事,为什么?」莎宝姑妈显得气愤不已。 「他觉得詹先生配我太老了,但我打算接受。」 莎宝姑妈绽开个大大的笑容,鼓励地握住嘉蓓的手。「你是个聪明的好女孩。威克汉对这种事一无所知,而我打算好好地说他一顿。明显地,他对英国的方式还有许多要学习的。你们的婚事尚未正式宣布,因此我就不再多说了。但你算是找到了好对象,我衷心为你感到高兴。」 嘉蓓知道姑妈说得对︰她能够嫁给詹先生已经是高攀了,然而这份光明的远景反而使得她益发不快乐,而且她不快乐的原因和他乏善可陈的外表、已届耳顺之龄,或七个孩子都无关。 她会不安于自己选择的命运,全是为了那个六尺高、抽着雪茄、有着迷人蓝眸的男子。他的踫触令她着火,他的亲吻令她意乱情迷,当他带着她翩翩起舞时,她明白到,他的怀抱就是全世界她唯一想待的地方。 月光与海市蜃楼。 但事实是冰冷严苛的,事实也是她必须面对的。詹先生是她的未来,不像威克?汉只是个虚幻的憧憬和美梦——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那适足以证明她的迷恋有多么愚蠢。 而且她的白日梦已威胁到她努力经营的远景,她严厉地提醒自己。她绝不能再冒险接近他,或是亲吻他。今晚社交界已对他们暖昧的「兄妹情谊」侧目以视。她很清楚谣言的杀伤力有多么强,绝不能让它进一步扩大,让它危及到她和可蕾、伊莎的未来。 明天。她将会接受詹先生的求婚,尽快嫁给他。 然后她会斩断和威克汉的关系。 当他的身分最终被拆穿时,她和可蕾、伊莎将会安全无虞。 威克汉一定也风闻到传言了,一整晚他都不曾再接近她。和卫尔子爵夫人跳完舞后,他改邀诗诗跳舞——狡猾的恶棍!其后是嘉蓓不认识的一名女性。之后无论她怎样竭尽目力在舞池里搜寻他,却再也看不到他了。她的心里百味杂陈,明白到他一定是离开了。 詹先生再度回到她身边,邀她跳舞。她婉拒了,他似乎反倒松了口气。他坐在她身边,和她聊了许久,直至曲终人散,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詹先生先走了。她和可蕾、伊莎待在前厅,等待莎宝姑妈的马车驶过来。嘉蓓累得直打呵欠,想到明天的订婚就心情沈闷。她站在一盆棕榈拭瘁面,距离其他等马车的人稍有一段距离。 突然,她的肩上被人轻踫了一下。嘉蓓转过头,随即冻住在原地,迎上特维恩不怀好意的黑眸。他穿着黑色大礼服,手握着银柄拐杖,明显地也在等马车。他一整晚都在亚尔曼克?为什么她没有看到他?或许他是待在牌室里,或偏僻的角落看着其他人跳舞。想到他一直近在咫尺,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就令她毛骨悚然。 「不高兴看到我吗,嘉蓓?」他低声道,对她露出个笑容。「我倒是高兴得很。」 嘉蓓望向周遭。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可蕾背对着她,和一名朋友谈得正愉快,莎宝姑妈也在和狄夫人谈话。 「找不到伴护?」他顺着她慌乱的眼神瞧过去,脸上的笑容漾得更开。「你该知道,她们帮不了你的——即使是你那位亲爱的哥哥。我要取回原属于我的东西。」 「我和你无话可说。」嘉蓓用最冰冷的语气道,很骄傲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发出声音。直觉告诉她应该转身走开,但令她惊恐的是,她的双腿似乎被不理性的恐惧冻结在原地。 「你没有忘了那份借据吧,嘉蓓?噢,当然没有。我仍然保有它,而你可以确定我会索回应属于我的权利——就在最近。」 「你没有任何的权利。」她几乎无法克制声音的颤抖,脉搏狂跳。她甚至感到呼吸困难…… 他逼近一步…… 正好莎宝姑妈的马车也辘轳驶到。 「就快了,嘉蓓。」 冰冷沁骨的低语回响在空气里。莎宝姑妈转头喊叫嘉蓓,特维恩越过嘉蓓身边,走下台阶,黑色外套在身后飘扬,恍若吸血鬼般消失在深夜里。 嘉蓓没有告诉可蕾遇到特维恩的事。尽避她极力要将特维恩的威胁驱出脑海,她发现自己真的是吓坏了。旧日的回忆太过痛苦了,她不希望可蕾为她难过。 回家的车程似乎漫长得永无止尽,可蕾一路上兴奋得说个不停,掩盖了嘉蓓异常的沈默。她回答莎宝姑妈的询问,强调黎岱尔子爵确实人很好,而且他明天会再来拜访。是的,他们今晚跳了两支舞…… 终于回到了宅邸,嘉蓓让玛莉服侍就寝。女僕离开后,她独自躺在漆黑的房间里。隔壁威克汉的房间一如以往地寂静空荡,而那意味着她是整个西翼里唯一的生物。最终,一整个晚上的情绪压力——对即将来临的婚约的沮丧,对威克汉不可告人的渴望,以及多年前的痛苦回忆——一下子全爆发了开来。她伏在枕上,痛哭失声,直至累极才沈沈睡去。 或许他的日子是过得太舒适了,威克汉嘲涩地想着,将烛台放在床边,脱下外套,过多廉价的酒液令他的步伐不稳。尽避他确实有必要出入伦敦的赌场、妓院、酒吧等地,引诱凶手出面。但截至现在,他唯一的收获是满肚子的劣酒及头痛。此外,这个伪装游戏已变得愈来愈危险。他假装迈克愈久,就愈有可能被揭穿身分。 他很确定他追寻的目标就在伦敦,但敌人该死地太过小心谨慎,至今依旧按兵不动。 奈特被他派去码头打探消息,尚未回来,而现在已经凌晨四点了。过去数天,奈特频频出人伦敦的暗巷,和一些最低下的地痞恶棍打交道,打听消息。但他的运气就和威克汉一样好︰一无所获。 他们无法一直伪装下去,威克汉疲惫地想着,坐在床边,脱下靴子。他们的处境打一开始就很艰困,现在更是岌岌可危。情况远比他预料的复杂,嘉蓓和她的妹妹更是始料未及的突发因素。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想要她们受到伤害——不管是或心灵上。在无意间,他已经变得太过关心她们,自觉得对她们有责任。 他仅着长袜,走到壁炉前,抓了瓶白兰地,点燃雪茄。既然他已有七分醉意,干脆喝个烂醉,让自己今晚睡个好觉! 他啜着香醇的酒液,欣赏白兰地映着火光的琥珀色光泽。这酒真是该死地好极了!他必须承认假扮威克汉伯爵还是有其好处的。 上他已疲惫不堪,心绪却纷纷扰扰,不断想着他已经想了数天,仍无法解决的困境。他不能永无止尽地扮演伯爵下去,终有一天,他会遇到个认识他——或是迈克的人,拆穿整桩骗局。不然他的猎物迟早也会采取行动。 但情况正在快速失控当中。 他必须面对,并且尽快处理的情况有三——意即,他的三个「妹妹」。 伊莎天真活泼,热情可爱。打一开始,她就接受他是她的大哥,在不知不觉间,他也发现自己对她生起了兄妹之情。他绝不会让伊莎遭到任何伤害。 至于美丽的可蕾——第一眼他就惊艷于她的美丽。她就像是美神的化身,每个看到她的男人都会拜伏在她的裙脚下,联想到烛光浪漫的卧室和丝缎被单。然而她也个性甜美,聪慧狡黠,对姊妹极为忠诚,而且像其他十八岁的女孩一样天真无邪。出乎自己意料外的,他发现他的口味并非偏向于纯洁美丽的年轻花蕾。当然,他会贊赏她的美貌——哪个男人不会?——但那只是纯粹的欣赏。事实上,当他威胁嘉蓓主动亲吻他,交换他和可蕾保持距离时,他根本无意对可蕾逾矩。他已经喜欢上可蕾,希望她能够得到最好的,也只想像个哥哥一样地保护她。 最后是嘉蓓——她是整出戏中最出乎意料外的角色,而且他恐怕已经陷住了。 谁会料到一名个性高傲、尖嘴利舌的老处女——即使在二八芳龄时仍与「美丽」二字绝缘——竟然会打一开始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现在他甚至看到她就会肿胀、欲望勃发?谁会料到曾经拥有过如云美女的他,竟会为她欲火焚身,甚至不惜赴汤蹈火来得到她?知道她就熟睡在隔壁的房间,他必须咬紧牙关,阻止自己屈服于欲望。 最糟的是,她也同样渴望他。当他踫触她时,她热情的反应是绝不会错的。还有她看着他的眼神——他不是没有经验的处男,很清楚那样的眼神的涵义。 他知道只要他想要,他随时可以得到她。 但她是一名淑女,而且无疑地是处女。尽避他不是真伯爵,他仍是个绅士。他不能在引诱她后,抛弃她离去。 然而他也无法留下。 那正是他的困境所在。他热烈地渴望她,甚至不惜灌醉自己,求得一夜好眠,以免半夜兽性大发,闯入她的房间他甚至拥有房门钥匙。 他不能占有她,因为他什么也无法给予她。 而她理应得到更好的。 詹纳森。他的脑海里浮现那名中年肥胖、童山濯濯的大地主的影像,浓眉皱起。那份强烈的厌恶感颇出乎自己的意料外,直至他找出了原因。 自从他成年后,女人就争相爱慕他,但现在他竟然嫉妒着一名带着七名小孩的中年鳏夫! 这太过可笑了,难以置信!然而想像嘉蓓嫁给詹纳森——上他的床——彷佛要逼疯他了! 正如他今晚告诉她的,她值得比詹纳森更好的对象。问题是︰谁呢? 一个无法说出真实姓名,并且在任务完成后就会离开她的男人? 相较之下,他不得不承认詹纳森甚至比他还要可靠。 他为自己倒了更多白兰地,坐在安乐椅上,伸长腿,拼命用菸、酒麻痹自己的心智。然而嘉蓓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驱之不去。噢,打从见面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会是根肉中刺,事实也确实如此! 瞧今晚他对她说了什么?他根本就是在玩火自焚!但在他的眼里,她确实日益美丽动人,远胜过他所认识的其他女性。她苗条的曲线,白皙的肌肤,和冷淡的灰眸,要比他拥有的任何美艷女子更为动人,班琳达尤其没得比。他已经数个星期不曾造访过她的床,也没有那个兴致——尽避琳达依旧热情如火,屡次寄来香笺相邀。他也不曾再拥有其他的情妇。事实是,自从他成年后,他从不曾禁欲如何地久。 然而,他唯一想要的女人却是他无法得到的。 贝嘉蓓究竟有何特殊之处?他悒郁不乐地想着,一口干尽杯中的白兰地。是因为她总是像高傲的女王般望着他?也或者是因为她反应锋锐的舌头?她随便挑逗一下就脸红?或者是她微笑时灰眸闪动的光芒? 也或者是因为她的勇气?她比他认识的多数男人都还要勇敢。严苛的命运不但没有打倒她,她反而勇于反击。打一见面时,她就勇敢地面对他、反抗他,尽避他一再试图威吓她。在得知兄长的死讯后,她毅然带着妹妹来到伦敦,争取她们的未来,而不是留在乡下坐以待毙。无论处在什么样的逆境下,她总是高抬着头,甚至跛着脚跳华尔滋…… 即使在威灵顿的军队中,也没有多少男人能像她一样勇敢。 当他明白到清纯的可蕾毫不吸引他后,他也明白到了真正吸引他的,是嘉蓓的聪慧、勇敢、忠诚与热情。 他对她的渴望与日俱增,然而他也想要保护她。今夜,在他明白他在舞曲结束后的那一吻已惹人非议后——有时候愈来愈难记得他该扮演「哥哥」的角色了——他连续邀了数名女性共舞,以免传闻火上加油,说她是唯一和他共舞的女性。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希望她受到伤害——无论是来自他,或任何人。 而且他不会让她嫁给詹纳森。他无法留下,但他在离开前,他会着手确保她和可蕾、伊莎的未来。 他的雪茄已快抽完,白兰地酒瓶也几近空了。他不稳地站起来,捺熄雪茄,灌完最后一口白兰地,开始脱下织锦外套,准备上床睡觉。 酒力令他解开钮扣的手指有些笨拙。同时,他听见了隔房的嘉蓓,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特维恩就在那里——在黑暗中,一再用拐杖殴打她,意图…… 嘉蓓尖叫再尖叫,叫声凄厉得令人心酸。 「嘉蓓,醒醒!老天,快醒来!」 强壮的手覆住她的上臂,用力摇晃着她,将她自攫住她的噩梦中唤醒。她眨了眨眼,睁开眼楮,好一晌仍无法甩开恐惧。 她畏缩了一下,睡意惺忪地望着站在黑暗中的高大人影。她的心脏狂跳,肌肤寒毛悚立。那是个男人的身影,背对着炉火,看不真切面貌。男性的大手握着她的上臂,带着白兰地香的男性气息拂在她的脸上。 就在那一剎那间,她认出了他。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地狱深处,她都会认出他来——她个人的恶魔,前来偷走她的灵魂。 「噢,是你。」她松了口气,顿感全身虚脱无力。吊诡的是,终于摆脱了梦境后,她反而无法克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是我,」他道。「别担心,嘉蓓,你已经安全了。」 他的声音温暖、醇厚,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掺着白兰地的强烈男性气息令她明白到,她真的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深吸了口气,试着平抚身躯的颤抖,但它们似乎渗至潜意识的最深处,无法凭藉意志力阻止。 「你在颤抖。」 「我知道。我似乎无法停止。」她再次深吸了口气。她已经躺回到床上,被单盖至腰际,却连牙齿都在打颤。她握紧拳头,但还是没用。 「你不会冷吧?」他的声音温柔。 嘉蓓摇摇头。特维恩的影像浮现心头…… 「噩梦?」 她打了个寒颤。「抱着我。」她低语,对自己的软弱深觉羞愧。 「嘉蓓。」他的反应极快。被单被掀开来,下一刻,他已经上床躺在她身侧,将她拥入强壮的臂弯里,她的头枕着他的胸膛,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她微微挪动了一子,自他怀中仰望着他,小手抓住他的衬衫领口。他的蓝眸在黑暗中炯炯发亮,浓眉皱起,迷人的薄唇严肃。 「你刚尖叫了。」他道。 「是吗?」 「像疯子一样。」 她再次颤抖,回想起往事。他将她拥得更紧。 「我好高兴你来了。」往日的防卫尽卸,可怕的噩梦促使她紧攀着他,彷佛他是狂风怒涛中唯一安全的港口。她闭上眼楮,深偎进他的怀里。他的温暖和力量像磁石般吸引了她。她感觉寒冷、无比地脆弱,彷佛又回到了昔日的小女孩,孤单恐惧,没有人保护…… 抓着他衬衫领口的小手松开来,发现到他的衬衫钮扣解开到了腰际。被他温暖的胸膛所吸引,她的手指拂过那片浓密的毛发,入迷地埋入其中,把玩着那片发曲的黑色毛发。 他没有开口,而是静静躺着。她感觉他的唇拂过她的前额,看着自己白皙的小手映着他浓密的黑发,他坚硬顺长的身躯隔着睡衣烫贴着她。她注意到他依旧衣着整齐,穿着榇衫和长裤。她以果足磨蹭着他的长裤,喜爱他的温暖,渴望尽可能地贴近他。 「或许我应该警告你,我略有醉意。」他斟酌道,他的手覆住她的指尖,它们彷佛有自己的意志,一直在把弄着他胸前的毛发。 嘉蓓仰望着他。「嗯,你闻起来像酿酒厂。」 「而你闻起来像——香草。」他的唇角扬起抹笑意。他眯起眼楮,蓝眸在黑暗中闪着精光。他的手覆住她的,制止她的指尖调皮的逗弄,但没有将它们拉开他的胸膛。 「是我用的肥皂——我在入睡前洗过澡。」 他没有回答。她可以感觉指尖下方他的心跳,摄入他混杂着白兰地、雪茄、皮革和麝香的浓烈男性气息。她的颤抖减缓了,像是被他的体热和力量吸收了。她的双峰贴着他的身侧,他的臀骨抵着她的腰侧。她冰冷的脚趾钻到了他的小腿和床垫之间,寻求着温暖。 他们踫触的每一处,都令她的肌肤躁动不已。 「告诉我你的噩梦。」他的声音轻柔,微微沙嘎,带着命令的意味。 她深吸了口气,不自觉地纠紧了他的胸毛,指甲刮过他的胸肌。他畏缩了一下。明白到自己弄痛了他,她松开手,改以抚弄致歉。 「嘉蓓。」 她摇摇头,只想让噩梦远去,无意将那个可怕的夜晚诉诸言语。 「它是否和特维恩有关?」 她的身躯剧颤,抬起头看着他。他拥着她的手臂收紧。 「你怎么会——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的手揉弄着她的后脑,寻着她的发辫,把玩系着蓝色缎带的发尾。 「僕人是最好的消息来源。瞧见你被特维恩吓成那个样子后,我就要奈特私下打听。特维恩似乎和你受伤的脚有关,不是吗?」 嘉蓓惊喘出声,再次抓紧了他的胸毛,但这次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来到了她的嵴椎末梢,摊开的掌心覆住她的臀部,将她更压靠近他。 「告诉我。」这次是斩钉截铁的命令。 嘉蓓迟疑了一下。她从不曾告诉任何人当年的事,即使是对占口己的妹妹。 她一直将那一夜深埋在内心里,而它们也化为梦魇在夜里造访。逐渐地,噩梦变得少了,最后完全停止。在她父亲去世后,这是她首度又作噩梦。毫无疑问,原因是和特维恩可怕的会面有关。 蓦地,她明白到她可以对这个男人诉说,因为他不是她的亲人,无须忧虑他会为了真相难过,或受到伤害——也因为他只是她生命中短暂的过客,随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可以对他卸下心头的重担,因为告诉他就像自言自语一样。 「他——我——我的父亲——那年我十二岁,」她断续地道,不再紧抓着他的胸毛,改而抚弄着他饱受虐待的胸膛。她没有抬起头,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的手……以及那撮黑色的毛发。「我的父亲经常在家里举办派对。你知道的,晚年他被困在轮椅里,足不出户。他的朋友来到霍桑庄园找他,他们是放荡的一群︰大多数是贵族和他们的情妇。他们喝酒、赌博,以及——我想我不需要告诉你其他的事。」 「我可以猜得出来。」他嘲涩地道。 「总之,某一晚我父亲似乎输了不少钱,他将庄园的收入都输掉了。如果不是庄园附属于爵位,无法抵押,他一定也会将它押注在赌桌上。那是在半夜四点,一名僕人前来我的房间喊醒我。他说父亲急着要见我,要我连衣服都不用换。我穿着睡衣,急忙沖到二楼父亲的房间,以为他突然发病,性命垂危,却发现他正在和特维恩玩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会儿后,我才明白到我是牌桌上的赌注。」 他低咒出声,拥紧她。她深吸口气后继续。 「显然我的父亲输了不少钱,特维恩的前面堆满了现金和借据。有一会儿,他们两个都不理睬我,而后父亲喊我过去,要我面对着特维恩。她还可以吧?他问。当时我太小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被特维恩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我有些害怕他,但那时候,父亲似乎更令我害怕。我站在那里,看着特维恩点点头。父亲写了张字据︰处女小女孩抵二万英镑,将它交给特维恩。他们继续玩牌,我父亲输了。他推着轮椅,掉头离开。」嘉蓓闭上了眼楮,竭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我仍然可以清楚地听见上锁的「喀察」声。我被锁在房间里,单独和特维恩一起。」 他倒抽了口气。嘉蓓顿了一下,再次纠紧着他的胸毛,突然间无以为继。她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甚至觉得呼吸困难。 「那禽兽试图强暴你。」他严厉地道,而且这不是询问。嘉蓓感觉到他在她背上的手紧握成拳。 「他要我脱下衣服,」嘉蓓的声音沙哑。「他似乎认定我会照做。当我不肯时,他出手要抓我。我逃掉了,但他用拐杖殴打我——和他现在带的银柄拐杖一样。我逃到门边时,他已将我打倒在地,但他还是继续地打,没有停手。我勉力站了起来,再度逃开。当他再度追来时,我——我由窗口跳下。二楼距离地面很高,我一直坠落——我记得那是个美丽的星夜,而且很温暖——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在飞翔,然后我重重地摔落在阳台上,摔断了腿,也昏了过去。当我清醒后,我痛得要命,并且满怀恐惧。我开始呼救,但一直到天亮才有人过来。可蕾由育婴房的窗口看到我,沖了下来。」 回忆令她无法自已地颤抖。 「你天杀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厉声道。 「他是个禽兽。他痛恨我们——痛恨我们所有的人。事后他还责骂我,因为他无法偿清欠债,仍然欠特维恩一大笔钱。我猜在我复原后,他曾再次试图将我推销给特维恩,但特维恩已不再感兴趣,因为我——脚跛了。」她的声音微咽。 他厉声咒骂了一长串。那些脏话应该要令她感到震惊的,但他也拥紧了她,轻轻摇晃着她,抚弄她的发、她的背。他的唇拂过她的前额、脸颊…… 但在放任自己接受他的安慰之前,她还有更多话要说。 「他——为了某些理由,似乎又对我——感兴趣了。他今晚出现在了亚尔曼克——说他的手上依旧拥有借据,说他——他会来找我讨债——近期内。」她再也无法克制声音的颤抖。 他环着她的手臂如钢钳般收紧,她倚偎着的温暖身躯变得僵硬紧绷,深而长的呼吸显示了极力克制的怒气。嘉蓓突然想起了对他的第一印象︰这是个非常危险的男人。 「他今晚威胁了你?」他的语气轻柔如丝。 嘉蓓用力吞咽,喉咙太过干涩得无法开口。 「别担心他;我会代你杀了他。」他轻描淡写地道,彷佛在谈论天气一般。 嘉蓓睁大了眼楮。他不可能是说认真的但她直觉地知道他是。她的身躯因为恐惧而发冷,想像他真的为了她卯上特维恩,结果却害死了自己! 她的手不自觉地纠紧他的胸毛,抬头惊慌地望着他。 「不!请你不要!特维恩不但有钱有势——而且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人脉关系。我不想要你受到伤害,拜托。」 他顿了一下。 「嘉蓓。」 她感觉到拥着她的手臂似乎不再那么僵硬,他的身躯放松了一些,呼吸也舒缓了下来。 「怎样?」 「你知道这是你对我说过最动听的话吗?」 她惊愕地望着他。他的眼里闪动着熟悉的椰榆亮光,唇角微扬。以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尽避他轻浮的语气,他并未放弃为她杀死特维恩的意图。问题在于,他一点也不明白公爵的威胁性。她全身发冷,手指不自觉地纠紧着他胸前的毛发。如果是光明正大的对决,威克汉一定会获胜,但特维恩是个卑鄙小人。他邪恶到了骨子里,并且会不择手段,运用他的权势和力量来伤害威克汉。 「噢!你扯痛我了!」他抱怨道,温柔地覆住她的小手,让她放开他的胸毛,掌心平贴在他的胸前。 「我不应该告诉你的,」她绝望地道,抬起头仰望着他。「你必须要离他远远的,听到了吗?他会杀死你的。他可以命令……」 「嘉蓓,」他打断她。「你无须为我害怕,我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特维恩伤害不了我,我会确保他、水远无法再靠近你——如果我让他活下来的话。你可以放心将这件事交给我。」 「你不了解,」她抗议,语气微咽,再度纠紧他的胸毛,但他的大手也立刻制住了她。「他不会亲自动手,而是命令人杀死你,付他们优厚的酬劳。拜托,答应我,你会远离他。」 「你必须要信任我。」他的语气是恼人的平静,手指和她的交缠。 她气恼地道︰「你该知道,你并不是所向无敌的,大个子—.连我都可以射伤了你!」 他的笑容漾得更开。「的确,但那是因为我没有料到像你这样的年轻淑女,竟然会耍诈,而且隐藏着暴力的倾向。」 嘉蓓气得银牙暗咬。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将她的警告当真? 「特维恩不是好相与的,」她焦急地打量着他的脸庞。「对他来说,命令人杀死你,就像挥走一只蚊子一样简单。」 「嘉蓓,」他道,眼里的亮光更加明显了。「或许我太过自负,但我是否可以将你对我的关心,解释为你很在乎我?」 嘉蓓愣住了好一晌,像猫头鹰般张大着眼楮,一眨也不眨。他说她在乎他…… 这项认知撼动到了她的心最深处,她惊恐地明白到那再也真实不过了。她确实在乎他——而且那不只是在乎而已。在他们相识的过程中,她已经逐渐、一步步依赖他,视他为朋友,甚至更多。尽避在严苛的阳光下,她知道他随时可能像出现时一般神秘消失,但今夜,被拥在他的怀里,她发现月光和海市蜃楼本身就拥有了无法抗拒的魔力。 我已经爱上了他,她想着,大睁的灰眸锁住他的。 「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她惊骇地低语,内心理智的一部分大声吶喊着,她的心不该草率沈沦。 「尼克,」他道,目光从不曾离开她的。「我的名字是尼克。」 他的手捧住她的头,缓缓凑近她的唇,吻住了她。 第七章 他的唇坚定而温柔、无比细腻地吻住她,她的骨头霎时间化为酥融,血液变成了熔岩。 嘉蓓闭上眼楮,张开唇,任由他偷走她的灵魂,没有抗议。尼克,天知道那甚至可能不是他的真名,但已经足够了。她发现她不在乎了,不论他是谁,只要他要她,她就是他的。她的身躯直觉地知道这一点,她的心已沦为他的囚俘,再也不去考虑对错或是未来。这一刻,她唯一感受到的只有他,以及他带给她的感觉。 尼克,她不自觉地低唤出声,以臂环住他的颈项,回吻着他。这个吻变得不再温柔,而是热情如火。他带着她翻个身,悬宕在她身上。他以肘支撑身躯的重量,结实有力的大腿横过她的,撩起她的睡缕,令她的身躯窜过一阵兴奋的战栗。他深深吻住她,彷佛怎样也尝不够她的滋味。她的心脏狂跳,他的舌头侵入,和她的交缠。她先是怯怯地回忆,逐渐变得大瞻,呼吸加快。 他尝起来是白兰地和雪茄的气味,而她似乎怎样也要不够他。他的下颚满布着胡渣,但她爱极了那份刺痒感。他的大手捧起她的脸庞,她的脸颊、前额,加深这个吻。她拱起身回应他,双峰放荡地贴向他的胸膛,一心想要更加挨近他。她感觉到他肿胀、坚挺的欲望抵着她悸动。 「嘉蓓,」他抬起头,声音微微不稳。她睁开眼楮,望着他英俊、阳刚的脸庞——她的尼克。「嘉蓓,我……」 「嘘。」她低语,一手托住他的颈部,将他的唇压近她。她不想再交谈,只想一直吻着他,直至地老天荒。他的吻令她着火,溺毙在快感的狂潮里…… 「嘉蓓,听我说,」他抗拒她的手,硬将唇拉离开她,蓝眸似黑钻般凝视着她。「我说过,我喝多了酒,今晚我恐怕无法像过去一样悬崖勒马。我渴望你得心痛,但如果我不立刻离开你的床,我或许将无法离开。」 尽避他的警告,他的视线却流连在她的唇上,他的指尖摩弄着她的唇。他胯间的肿胀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抵着她的臀部悸动。 嘉蓓直觉地分开唇,仰望着他。她的双峰抵着他坚实的胸膛悸动,双腿战栗。 她为他疯狂、为他饥渴,疼痛地渴望着他。 无论后果如何,她都无法就这样离开他。或许终其一生,她都不可能再这样感受到他了。 「我不要你离开我的床。」她坚定地道。 他眯起了眼楮。「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到了明天……」他的声音沙哑。 她着他颈背温暖的肌肤,手指缠入他浓密的发里。尽避意志力一再抗拒,他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凑近她的红唇。 「我不在乎明天。」她低语,仰起头迎上他的唇。 「嘉蓓。」他申吟出声,她的唇触及他的。 嘉蓓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手指摩弄着他宽阔的肩膀,被他的重量和男性牢牢钉住在床上。他至少有一吨重,全身灼烫汗湿,绝对不是少女梦想中的白马王子。她一直想要他,而她的心愿也得偿了。 未来她在许愿时要更小心点。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她试着对他绽出笑容,笑容却颇为勉强。他苦笑着翻身离开她,将她拥入怀中,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握着她搁在他胸前的小手,送至唇边亲吻。 「如果你想掴我一巴掌,请便,」他直视着她道,语带笑意,抓着她的小手摩娑他的脸颊。「我活该。」 这反倒令她笑了,稍稍纡解了先前的创痛。她突然记起了自己是爱他的,而且那对蓝眸里揶揄的亮光正是她爱上他的原因之一。 「我没有这个打算,」她语带保留地道。「暂时。」 他望着她。「对你的首次性经验有何看法?」 她迟疑了一下,颊生红晕,无法想像讨论这种事。其他人会讨论这种事吗?但既然他问了,显然是如此。此外,现在才想到合宜与否似乎太愚蠢了点。他们果程相对,她趴伏在他的身上,染着他的汗水,而且他刚刚对她做出了她绝无法想像的事。她的女性娇羞早就被抛出窗外了。 「还好。」用这两个字来描述方才的经验似乎太过轻描淡写了,但她实在找不出其他更好的字眼。 他笑了,随即申吟出声,再度亲吻她的掌心。他翻身下床,在她能够明白他的意图之前,已经抱起她,大步走向他的房间。 「你在做什么?」她惊慌地道,直觉地攀住他的颈项。和他赤果地躺在床上已经够糟了,但像这样被拥着……她可以清楚地看见自己果程的每一寸,由被他挑逗得依旧挺立的,到双腿间浓密的毛发…… 「我需要抽个菸,喝点白兰地,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下,而后我们两个人需要好好谈谈,女孩。」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缘,很快地吻了一下她的唇,再去端来水盆和布后,便转身背对着她。 她迅速擦洗了自己,饶富兴趣地打量着他的背。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赤果,但那也是自然的。由他宽阔的肩膀、肌理结实的背部到有力的双腿,他看起来就像博物馆里的希腊雕像一样阳刚健美。她几近着迷地看着他的臀部。她已经熟悉它踫触起来的坚实感,而它看起来同样诱人。 「尼克。」她实验性地轻唤。她已经擦洗完毕,用手指梳拢过头发,披上威克汉挂在床头的睡袍,坐在床缘。 他」手端酒,一手叼着雪茄,转头回应她的叫唤。 然而她原本要说的话,却在正面目睹一名全果的男人时,突然逸去了。 他夺走了她的呼吸。 她早就知道他有着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臂肌,黑色的毛发成倒三角形往下。她已经熟识他的男性器官,也曾接纳过它。她知道他的左臀上方有一道闪电形的伤疤毕竟,她是罪魁祸首。 她不知道的是,看着全果的他会对她造成的影响。她的眼楮大睁,嘴唇干涩。 「怎么了?」他问,瞧见她许久没有开口。嘉蓓回过神来,试着回想是怎么回事。 噢,对了,她叫唤了他的名字︰尼克。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回应,」她有些不自然地道。「我想你可能会很难记清楚自己的名字,特别说你经常都在变换身分。」 他格格轻笑,灌了一大口白兰地,放下酒杯。他叼着雪茄,全果阳刚地走向她。 「又回到了昔日精明的样子?显然你已经好多了。」他取走雪茄,在床边几上的铜盘捺熄。「我保证,尼克是我的真名。」 「你的姓呢?」她满怀戒意地望向他。在他们谈话的期间,他原本松软的男性又变得硬挺起来,令她心慌意乱。他看起来似乎又要……男人可以一晚做两次以上吗?明显地,他们可以——但她不能。至少她不想要,而她打算和他说清楚。 他绽开个邪气迷人的笑容,坐在床绿。「为什么女人永远都不知足?我告诉了你我的真名,现在你想要知道我的姓。我和你,而你说还好。嘉蓓,「还好」不是男人想要听到用来形容它的字眼。如果我们再做一次,我想我可以大大改善它。」 「等等,」她喊道。他低下头,明显地想要吻她。她以手推拒着他的胸膛。「我……」 他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它们按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她的十指埋入他黑色的毛发中,清楚地感觉到他稳健的心跳。她抬起头,望着他稜角分明的英俊脸庞。 「不管怎么小心,女人的第一次总是会不舒服。」他平静地道。「更糟的是,我喝多了酒,在最后关头失去了控制。我应该要温柔一点的,但我该死地太过渴望你了,无法慢下来。原谅我。」 「尼克,」她的决心快要被那对蓝色的眸子融化了。「这不是你的错。你警告过我的,但我要你继续。」 「你后悔了吗?」他执起她的手,送至唇边,逐一亲吻她的指关节,令她的身躯窜过一阵战栗。 「不,」她用力吞咽,知道自己说的是事实。「不,我不后悔。」 「你是我这一生所曾见过最美丽的女性,」他醇厚的声音道。「我宁可砍断自己的右手,也不要伤害你。」他的身躯轻颤。「我快要冻坏了。你或许没有注意到,但你正穿着我的睡袍。假设说我们一起躺在床上谈话怎样?我保证不会对你做出任何你不想要做的事,而且你可以随意问我任何问题。」 嘉蓓狐疑地望着他,他的最后」项承诺似乎太好得不像是真的,但她还是让他上床了。稍后,她被拥在他的怀里,覆着厚厚的被单——不过她拒绝让出睡袍。她感觉像被拥在温暖的暖炉里,慵懒惬意地由着他把玩她的头发。 「告诉我你姓什么。」这是她的第一个问题。 他半是气恼、半是好笑地看着她。「如果我告诉了你,那会有差别吗?」 「或许会有,」她严肃地道。「试试看。」 他笑了,迅速在她的鼻端印下个吻。 「时机未到。」 「你说过我可以问你任何问题。」她提醒他。她的手枕着他的胸膛,指尖像有自由意志地埋入他浓密的胸毛里。被单只盖到了他的腰际,露出他结实的胸膛和肩膀。她曾试图为他拉到肩上,但他又推了开来,而她也不再反对。坦白说,他的男色真的很诱人。 「我是说过,不是吗?」他隐含笑意地道。「但我没有说我会回答。」 「可恶,你!」她并不惊讶他会刻意?避,但还是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胸毛,以示惩罚。 「噢!」他放开她的头发,抓住她不乖的小手,迫使它们平贴在他的胸膛。「你暴力、嗜血的性格又冒出来了!」 「我唯一会施加暴力的对象只有你,而且每次都是你活该。」她严厉地道,望向两人相覆的手。尽避稍早不甚愉快的性经验,他的胸膛真的很诱人。他的肌肤温暖,肌理结实……她实验性地挪动手指。 他深吸了口气,放开她的手,将被单推得更开,露出了肚脐和臀骨上方的疤,堪堪遮住了他的男性。 「我记得你在喊冷。」她道,皱起冒头。 他的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不再了。」 「噢。」她道,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噢。」 「你不可能——我的意思是,你不会想要再来一次,不是吗?」她的声音里有着惊愕。 「我必须承认,我曾经想过。」 「我可没有。」她坚定地道。 他笑了。 「嘉蓓,」他的声音变得沙嘎性感。「你喜欢踫触我,不是吗?」 她斜眯着他。否认并没有用,她的指尖一直在他的胸膛。「我——是的,没错。」 「为什么你不试试看?」 「你是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像这样子揉着我的胸膛,我喜欢你的手踫触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领你尝试。」 她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他不由得笑了。 「你望着我的眼神彷佛我是蜘蛛,而你是被困在网上的苍蝇。甜心,我不会强迫你做出任何你不想要做的事。如果你不喜欢,你只要说一声,我们就会停止。」 令她软化的是那声轻语低喃的「甜心」,以及他眼里的亮光。 「你要我怎么做?」如果他只是要她「踫触」他,那就还好。 「这个。」他的手覆住她的,引导她的小手游移过他的胸膛,他扁平的男性——令她惊讶的,它们在她的踫触下挺立——然后往下到他的腹部。嘉蓓的指尖搔痒,他的肌肤平滑温暖,满覆着毛发,和她自己的毫不相同。她发现踫触他是种乐趣,并且会很乐意踫触他一整晚。 他放开她的手,她的指尖似乎有自己意志地踫触他的肚脐。她想起了她曾经想要这么做,而且没有毛巾隔在他们之间……她的手指进出,抚弄着他的腹部周遭。他结实的肌肉和她形成截然的对比…… 她停了手,看着她白皙的指尖和他古铜色的肌肤相映榇。 「别停下来。」他语带揶揄,但微微沙哑。她明白到他想要她继续往下探索,他的手覆住她的,引导她往下,而她也没有抗拒。他将被单踢到脚边,出要她探索的目标。 她的背嵴窜过一阵战栗。老天,怪不得它进入她的体内时会痛。任何有头脑的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明显地它比较适合体格比她壮硕的人。 她坦白说出她的想法,令他笑了。 「我想那几乎弥补了「还好」这句评语。」 她皱起眉头,困惑不解。「什么?」 「没什么,嘉蓓。我快要死了,踫触我。请你。」 她无法抵抗他的「请」字,任由他的手引导她,覆住他的,竭力克制着抽回手的沖动。它在她的手上感觉如此陌生。当他负伤卧床时,也曾拉着她的手覆着他,但它当时可是小多了。现在它又粗又大,灼热润湿,像天鹅绒般平滑。她轻轻挤压,好奇于它的结果。 他倒抽了口气,令她抬头看向他。他的下颚紧绷,汗水涔涔而下,双唇微分,咬牙吐气,眯起的蓝眸迎上她的。 「我弄痛了你吗?」她问,就要放手。 「不,」他咬紧牙关道。「噢,不,它感觉——好极了。」 「是吗?」她的兴趣被挑起了,坐起来再次挤压。他发出个接近申吟和咆哮的声音。 「你也可以——这么做。」 他的手再次覆住她的,无言地示范她怎样取悦他。她跪在他身边,照他教导她的做,直至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离开。 她询问地看着他。 「够了。」他的气息粗重。好一晌,他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楮,大手握住她的手腕。最后他睁开眼楮望着她,蓝眸里光芒闪动,坐了起来。 「嘉蓓。」他逼得好近,下颚抵着她的额头。 「嗯?」 现在她已兴致勃勃,不再紧张。「什么?」 他仍然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覆住她的颈背。好一晌,他仅仅是抚弄着她柔软的肌肤,没有回答。然后他低下头,他的唇踫触她的。 下一刻,他们再度躺回了床上,嘉蓓的睡袍被脱下,他硕大的男性再度抵着她的腿间,但她已经深深沈浸在热情中,无法自拔,只能紧攀着他,像烈士般等待着她熟悉的疼痛。他用吻迷惑了她,先是她的唇,再来是她的双峰、小骯,她柔软的大腿内侧。最令她惊讶的是,他甚至吻住了她柔软的核心,用唇舌挑逗着她,直至她在热情中狂野地扭动身躯,颤抖、喘息不已。 就在她意乱情迷之际,他来到她的双腿间,而她愚蠢、善忘的身躯仍然灼热、潮湿,燃烧在他所燃起的火焰里,需要、渴望着他。 他真的太大了,她在他探索人口时狂乱地想着。她睁大了眼楮,但在她能够开口要他停下来时,他的唇已经覆住了她,他的男性推进,胀大、充满了她——然而她并不觉得疼痛。 相反地,它感觉——几乎是好极了。 「还好吧?」他问,声音浓浊。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俯望着她。 「是的。」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里还透着怀疑,他微微讥诮地笑了。 「信任我。」他道,而她发现自己确实信任他。他巨大的男性像岩石般坚硬地嵌在她的体内,但他没有移动,而结果是——惊人的。她实验性地移动了一下臀部,想要知道结果,她炙热的花径夹紧他的男性,那份火热的触感令她惊喘出声。他笑了,低头吻住她颈后的敏感部位,仍然没有移动他的下半部身躯。她无法自已,再度动了一下臀部,火热的愉悦快感窜过了她的小骯和大腿。她申吟出声,娇躯颤抖。他的手来到她的大腿,让她屈起膝盖。 「用你的双腿夹住我的腰。」他附在她耳边道。 嘉蓓倒抽了口气,但还是照做了,并发现这个姿势令她因为期盼而战栗。终于,他开始移动了。她随着每个缓慢、坚定的动作呼喊出声,拱起背紧攀着他。 「老天,你感觉起来棒起了!」他的声音沙哑,嘉蓓的心跳在耳际恍若擂鼓,几乎淹没了他的话声。她惊喘、叫喊,迷失在她从不曾想像过的感官狂喜里。稍早的酥融感转变成了液态的火焰,窜烧在她血脉里的每一处,灼炙着她的神经末梢,彷佛她随时会起火燃烧。感觉到她的反应,他的沖刺加快,深入她的体内。这次她由衷欢迎他的占有,热切地回应。他的手探入两人的身躯之间,寻着她欲望的核心,在他的抚弄下,她的热情爆发、失控了。 「尼克!尼克!尼克!」她靠着他的肩膀呜咽,世界爆炸成为了快速旋转的火轮。一波波彷佛永无休止的战栗撼动着她的身躯,她紧攀着他,惊喘、承受着血脉内到处窜烧的喜悦火苗。 他的手臂圈紧她,庞大的身躯痉挛,深深沖入她的体内,寻着了释放。 嘉蓓终于由欢愉的巅峰飘浮回到了地面。尼克以肘支着身躯,侧躺在她的旁边,带着男性自得的笑容望着她。 「你觉得呢?这次是否比「还好」改善了许多?」 他的表情显示他早已知道答案。 「我才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你已经太过自负了!」 他笑了,低下头吻住她。「终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他愉悦地道,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将她拥进怀里,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嘉蓓甚至没有时间生气,跟着也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当她醒来后,她已回到自己的床上,玛莉正在生火和打扫房间,清晨的曙光自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嘉蓓立刻察觉到自己在被单下全果,回想起了昨夜的一切。 她和威克汉上床了——不,现在是尼克了。她将所有的小心谨慎抛到了九霄云外,将自己最宝贵的贞操交给个她甚至不确定真实姓名的恶棍,拒绝了詹先生和他所能给予的保障,换取一夜的璀璨神奇。 然而她一点也不后悔。 她再次伸展四肢,突然清楚地察觉到双腿间的酸痛和双峰的刺痒。昨夜的激情栩栩如生地浮现,她仰望着天花板,绽开个如梦如幻的笑容。 尼克。她将自己给了尼克。 「噢!我很抱歉,小姐。我无意吵醒你。」玛莉歉疚地道,由正在扫地的壁炉前抬起头。 「没关系,玛莉。」嘉蓓对女僕微笑,心里涌现一阵惊慌。威克汉不,现在是尼克了——是否留下了任何他曾经造访的证据,像是他的长裤或衣服? 当然,她无法坐起来查证,还必须将被单拉高到颈际,以免玛莉发现她在被单下全果——那会太过惊世骇俗了,就像在她的房间里被找到绅士的衣物,甚至远到那名绅士睡在她的床上。 事实是,不到一个小时前,她还睡在名义上是她「哥哥」的人的床上。 她模糊地记得尼克抱着她,回到她自己的房间。感谢天他在入睡后曾经醒过来,而且他一定也取走了留在她房间里的衣物。无论他的真实身分为何,他行事一向稳当。 是的,无论他的真实身分为何,她承认自己已疯狂地爱上了他,而且这项认知令她的心里满溢着快乐的泡泡。 「替我准备洗澡水,玛莉,再送早餐上来吧!」 「现在起床还太早了,小姐,」玛莉迟疑地道。「现在才七点半。不过你不是屋子里唯一早起的人,爵爷在一个小时前就出门了。」 嘉蓓睁大了眼楮。「爵爷——你是指威克汉?」她差点脱口喊出尼克的名字。 「他离开了屋子?」 「是的,小姐。他已经离开一个小时了,带着巴先生一起。巴先生亲自为他的马上鞍,稍早吉姆还在厨房里抱怨巴先生不该到马厩里搅和。」 嘉倍怔望着玛莉。尼克骑马出去了,还带着巴奈特一起。如果他只是出去骑马——在昨晚的剧烈运动后——他绝不可能带着奈特。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她的脑海。有可能他是去找特维恩算帐吗? 老天,千万不要! 她感觉要昏倒了。「下楼端我的早餐,玛莉。我要起床了。」 他一整天都没有回来,入夜后也不见踪影。嘉蓓藉口头痛,多数时间都待在房里,坐立难安地聆听隔房的动静,但他始终没有出现。 詹先先来访,在得知嘉蓓身体不适,无法见他后,怏怏离去了。他不是唯一的访客。可蕾和伊莎来探视她时,告诉她今天访客盈门,络绎不绝。昨晚她们在亚尔曼克的露面是一大成功。 「明天你必须下楼,接受詹先生的求婚。」莎宝姑妈也来了,严厉地告诫她。 「尽避我竭力消毒,昨夜威克汉对你的奇异举动,仍然引起了许多蜚言。我毫不怀疑,全是贝夫人在那里乱嚼舌根。她一直就不喜欢你,特别是可蕾。幸好一些有常识的人都不会听她乱说,但你最好尽快和詹先生定下来。你知道谣言的杀伤力有多大,以你的年龄,实在很难找到更好的对象了。」 嘉蓓无精打采地点头同意,终于让莎宝姑妈满意地离开了。 次日,尼克仍然没有回来,嘉蓓快要急疯了。她一整晚都没睡,专心聆听隔房的动静。她甚至还去他的房间看过了两次,但他始终不见人影。她开始想像他被特维恩的人暗算重伤,或是被杀死的可怕景象。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他迟迟不归?在他们共度的一夜后,他又怎么会一言不发地离开? 为尼克的安危忧虑不已,她派人去找吉姆来。 「你想要知道那个天杀的公爵是否还在城里?」吉姆无法置信地问。他和史维一样讨厌公爵,因为他是她父亲生前的狐群狗党,但嘉蓓从不曾告诉他,特维恩是造成她跛脚的罪魁祸首。「你不会介意我问为什么吧?」 「因为——因为特维恩对我说了些侮辱人的话。我告诉了威克汉,而他说他会代我杀了特维恩。他昨天一早就离开了,一直没有回来。」 「嘉蓓小姐,我认为你告诉那个冒牌货太多你自己的私事了。」吉姆严厉地道。 「吉姆,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显然她的凄惨无助全写在了眼里,吉姆的表情转为忧虑。 「他用甜言蜜语笼络了你,不是吗?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嘉蓓小姐。他只会带来麻烦而已,就这么简单。」 「吉姆……」 「既然你坚持,我就去吧!但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不认为他出事了,很可能他只是逮到了更好的招摇撞骗的机会,干脆逃之夭夭了。」 吉姆在午后回来,告诉她特维息仍然在城里,而且一切活动、行事如常。他也向公爵家的僕人和小厮打听过了,但他们都没有看到类似威克汉或奈特的人。 嘉蓓的心直往下沈。威克汉的失踪有无数的可能性,其中没有一个是好的。 嘉蓓藉口需要休养,婉拒了和可蕾、伊莎一起出去逛街。用完午餐后,她立刻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知道偷偷翻找别人的房间是不道德的,但她必须要找出尼克突然离开的线索。 他甚至没有留给她只字片语。 那才是真正困扰她的地方。在他们共度了一夜、他们分享的一切后,他都不该就此消失,无消无息。 她经由相邻的房门进入他的房间,感觉像个窃贼一样。白天僕人都在忙着做事,但她还是不希望被发现在翻找威克汉的东西。那会显得很奇怪…… 她首先走进穿衣室,发现它收拾得颇为整齐。擦得闪闪发亮的马靴摆在角落,数条领巾挂在椅背上。她打开抽屉,但除了一些绅士佩戴的领针和珠宝外,没有其他私人的物品。在卧室里,她也没有任何发现。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的身分,或是他来自何处。 她拉开了床边几的抽屉。 一阵浓烈、甜腻的气味扑鼻而来,闻起来像是过度绽放的玫瑰。她皱起鼻子,不由得笑了,想着尼克一定不会喜欢这种香味,不过它闻起来倒是挺熟悉的。她的视线落在抽屉里一叠已拆封过的信笺。 那是卫尔子爵夫人的香水味。 嘉蓓知道偷看另一个人的信件是不道德的,也知道她应该关上抽屉,走出房间。但她似乎就是没有办法。她拿起一封香水信笺,开始读了起来。 除了连篇累牍的缠绵爱语外,信里鉅细靡遗地描述了「亲爱的威克汉」对卫尔子爵夫人所做的事日日或是她想要他做的事。 嘉蓓读完了抽屉里的六封信,感觉如遭雷击。她脸上的血色褪尽,胃中翻搅欲呕。 信中描述的许多细节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亲爱的威克汉」也曾带领她领略其中奥妙。 「小姐!」 玛莉的叫唤声自隔房传来。她猛抬起头,将信放回去,关上抽屉,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她已不再担心被逮到在威克汉的房间里。事实上,她已不再关心有关威克汉的任何事了。她彷佛仍可以听到他的低语警告,说「明天」她或许缓 悔。但在那个她永远不会忘怀的夜晚里,她认为月光和海市蜃楼可以是永远的。 明天终究来临了。 回想起来,这两天来为他的担忧害怕根本是多余的。她不过是个被迷恋沖昏了头的老处女,死巴着她的第一个男人不放。他当然不会想到要留话给她,无论他为了什么原因和奈特离开。他们所共享的一切对她或许意味着太阳、月亮和星星,对他不过是一段娱乐的小插曲。他曾经和无数的女性共享鱼水之欢,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项认知伤透了她的心。 「噢,小姐,你在这里!」 不自觉地,嘉蓓已走回到自己的房间。玛莉瞧见她,对她露出个笑容,旋即又皱起眉头。 「你的头痛又回来了,小姐?」她同情地问。「你的脸色好苍白。」 「你找我有事吗,玛莉?」嘉蓓问,惊讶于自己语气的镇静。内心深处她早已创痕累累,但在忍受了她父亲的虐待多年后,她已学会了隐藏内心的创伤。 「詹先生来了,小姐。莎宝夫人也来了她要我上来告诉你,詹先生来访的事。要我回去转告夫人,你身体不适吗?」 嘉蓓深吸了口气。詹先生的来访只意味着一件事︰他想要正式向她求婚。 她再拒绝他就太愚蠢了,她必须感谢上帝自己及时回复理智。 「不,玛莉,我会下楼去。我洗个手,整理好头发就下去。」 嘉蓓洗了手,玛莉替她梳好头发。她走下楼,但随着踏出的每一步,她可以清楚闻到浓烈的玫瑰香。无论她怎样擦洗,卫尔子爵夫人的香水味就像附骨之蛆般驱之不去。 次日是可蕾的舞会。尽避舞会的准备工作一直在莎宝姑妈的指挥下,如火如荼地展开,嘉蓓几乎忘了这回事。如果不是可蕾逼着她沐浴包衣,嘉蓓真想告病留在楼上。事实上,她也确实身体不适。过去三天来,她一直食不下咽,而且根本无法入眠。 威克汉仍然没有赶回来。他已经离开三天了,没有捎来半点讯息。 「我要杀了那个男孩,」莎宝姑妈气愤地道,挽着嘉蓓的手,站在门口接待客人。今晚她穿着紫色缎料礼服,银发上装饰着三根鸵鸟羽毛,相形之下,穿着淡金色礼服、披着镂金蕾丝的嘉蓓可说是被抢尽了光彩,但她毫不在意。「他是今晚舞会的男主人。他不在场的话,人们会怎么想?」 莎宝姑妈打量着嘉蓓和可蕾两姊妹。可蕾穿着纯白缎料礼服,戴着珍珠项链,站在嘉蓓身畔,彷佛是降临凡尘的仙子。「你们两个的穿着都很得体。嘉蓓,掐一下脸颊,你的脸色太过苍白了。」 宾客开始登上台阶。 舞会是一大成功,几乎全伦敦的上流社会人士都来了,女士珠光宝气,在服饰上争奇斗艷,男士则穿上最高贵的晚宴服。 当莎宝姑妈听到数名宾客一致说︰「今年度最盛大的舞会。」时,她乐不可支;虽然她仍很生气威克汉没有出席。但她告诉宾客,伯爵的母系表亲有人去世,他赶去协助处理,而宾客也接受了。至于在亚尔曼克时,嘉蓓和威克汉之间的暧昧情愫——它似乎早就被遗忘了。 「威克汉真不该不留一句话就离开,」莎宝姑妈气愤不平地道,詹先生刚才离开去为嘉蓓端鸡尾酒。「等他回来后,他得好好给我个解释。噢,如果我们能在舞会上宣布你和詹先生的婚事就太好了!但威克汉不在,我们必须等他回来。」 如果他回来的话,嘉蓓想着,自从读完卫尔子爵夫人的信后,一直纠结在心中的痛苦更加剧了。她早就知道他是个游戏花丛的浪子,却仍然白痴地幻想他们的关系对他是独特的。她怎么会愚蠢得让自己爱上了他?然而她却无法像拔出肉中刺一样地自心里拔走这份感情,恐怕说它已深深嵌入在她的心里了。 差别在于,她已经不再盲目。她已经看清楚他不过是个迷人的恶棍罢了。 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妹妹要养活。 詹先生会是个可靠的良人——她甚至配不上他。 昨天她接受了他的求婚,明知道自己已非白璧无瑕,但她会尽全力去做好他的妻子。 至少这是她可以做到的。在她隐瞒真相、同意他的求婚时,她已让自己成为了谎言欺骗者。 「我想宾客都到齐了。等一下我们该回舞厅,加入大家了。」莎宝姑妈道,瞧见接待的行列只剩下少数几个人。 不久后,嘉蓓挽着詹先生的手臂,回到了舞厅。稍早可蕾就被打发回到大厅里,现正和她最忠诚的爱慕者黎岱尔子爵跳着轻快的四步舞。然而在舞厅的周遭,仍坐着一些不幸的壁花——诗诗就是其中之一。她的母亲贝夫人僵硬着一张笑脸,坐在她的旁边。嘉蓓心生怜悯,决定尽快找位绅士过去邀舞。 舞厅里衣香鬓影,舞裙飘扬。室内变得愈来愈热,通往花园的长窗全都打开了,蕾丝窗帘迎风轻拂,角落也摆着盆栽和鲜花。四壁辉煌闪烁的烛火和水晶吊灯的灿亮相辉映,捕捉到女士身上的珠宝,反射在墙壁的镜子里,漾成了一片虹彩。管弦乐团奏出优美的乐音,杂以人语喧哗和笑声不断。 嘉蓓挽着詹先生的手臂,游走在宾客间。她被介绍给他的姊姊和几位好友,和一些熟人闲聊,并注意到人们开始将她和詹先生想成了一对,纷纷谈论着好事将近…… 乐队奏起了华尔滋。 她突然忆起了和尼克共舞的情景。 「你是否想要……」詹先生殷勤地询问,指着舞池。 嘉蓓对他露出个笑容。他真是个好人,为什么她偏偏要爱上个英俊的恶棍,不懂得珍惜自己难得的好运? 「谢了,但我真的不想跳舞。」她微笑回答。 他显得松了口气,改而带着她走向餐室。 在马上待了三天,尼克真的累坏了。奈特骑马跟在一旁,同样一脸的疲色。他们避开了大路,由宅邸后方的小巷骑近屋子。 两人同时听到了屋内流泻而出的音乐声,抬头互望。 「天杀的,我忘了可蕾该死的舞会!」 「看来你的皮得绷紧了,队长!」奈特幸灾乐祸地说道。「嘉蓓小姐会宰了你还有莎宝夫人。那位老夫人就像拿破仑计划出征般详密地筹划舞会。她会将你嚼烂得连骨头都不剩!」 「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奈特?」尼克不悦地道,换来的却是奈特大大的笑容。更糟的是,由马厩里沖出来牵马的是吉姆。瞧见他们,他的眉头皱得老紧。 「噢,终于想到要回来了?」他语气不善地道。 尼克下马,将缰绳丢给他。奈特照做了,厉瞪了吉姆」眼。 「女士们还好吧?」尼克问,看在嘉蓓的分上,勉强容忍吉姆。 「很好。」吉姆阴郁的语气却似乎不然。他正要牵马离开,突然又转向奈特,瞪了他一眼,将他的缰绳丢还给他。「自己照顾你的马!我不是你天杀的小厮,」 他的下颚紧抿,瞪向尼克。「话说回来,我也不是你的,因为你不是「他」!」 「别扭的老混蛋!」奈特气愤地道,看着吉姆牵着尼克的马离开。「终有一天,我会好好教训他一顿,队长。我真的无法再忍受了!」 「你不能踫他,」尼克简短地道。「嘉蓓小姐不会喜欢的。」 奈特不悦地嘀咕,牵着他的马往马厩走去。 尼克穿过屋后方的花园,尽可能选择有林木遮蔽、舞厅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打算偷偷潜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现在的样子不适合遇见宾客。他的胡子未刮,三天不曾洗澡,身上臭得要命,一点也不像个伯爵…… 但这三天的收获是丰硕的,他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他原预计只离开个半天的,结果一条线索导致了另一条,先前一直解不出的谜团豁然而解,而他的半天也延长成为了三天。 现在他想要的是见到嘉蓓。 无论最终的结果为何,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嘉蓓已经是他的人了。在夺走她的贞操的同时,他已许下了承诺。虽然以他现在的处境要负起责任会有些困难,但他们会一起想出办法的。 他由僕人出入的后门进屋,拾阶而上,依旧面带笑容。他好奇的是︰离开了这三天,嘉蓓是否很想念他? 幸运的话,答案应该是︰非常想念! 「迈克!迈克!」 他惊讶地抬起头。伊莎身穿端庄的白色小礼服,坐在他上方的楼梯台阶上。一开始他不明白她怎么会在这里,直至他看见搁在她膝盖上的小盘子。他笑了,显然她刚刚去餐室打劫过了,躲在这里补充战力。 「你去了哪里?」她站起来,对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伊莎奔下阶梯拥抱他。他回拥她,明白到他真的很高兴见到她,彷佛伊莎真是他的小妹。他放开她,玩笑地掐掐她的下颚。 「你错过了可蕾的舞会。莎宝姑妈气坏了,嘉蓓也心情不好——我猜的。这几天,她一直宣称身体不适,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伊莎皱了皱鼻子,不解地看着他。「那是什么味道?」 迈克笑了,但他更在意伊莎说的最后一句话。「别管那个。你说嘉蓓身体不适?」 「她是这么说的。」伊莎认真地道。「但我认为她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同意嫁给詹先生。你知道的,她并不是很喜欢他。」 「什么?」他怔望着伊莎,如遭雷亟。 她用力点头。「你不知道吗?噢,我问嘉蓓时,她说她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许,但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詹先生有意向她求婚,」他小心翼翼地道,提醒自己对伊莎来说,他们讨论的是他们的姊妹的未来。「就我所知,她打算拒绝。」 伊莎摇了摇头。「她接受了。」 「你确定?」 伊莎点头。 「什么时候?」 「他昨天来访,正式求婚,而嘉蓓也接受了。莎宝姑妈想在今晚的舞会上宣,但她说必须等你回来。」伊莎皱起眉头。「现在你回来了。等你换过衣服下楼,她就可以宣布婚事了。」 「该死地才会!」他不假思索地道。 伊莎似乎不觉得他的反应有异。「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可以看得出来,嘉蓓并不是真的想要嫁他。或许你可以阻止她,她不肯听我的。」 「我会尽力,」他举步上楼,经过伊莎身边时,扯了一下她的红发。「谢谢你警告我。」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他抵达楼梯顶时,伊莎大声喊道。十五分钟后奈特出现时,他已经用僕人送上来的热水洗好了澡,换上白色丝衬衫和黑长裤,正在刮胡子。「你这也算贴身男僕吗?」他没好气地问。 「没有必要把气出在我的头上,队长。嘉蓓小姐在我们离开期间,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并不是我的错。」奈特自衣柜里取出黑色晚礼服外套。 「你也听说了?」他和奈特之间向来没有秘密可言,也不会试着隐瞒。 「僕人一直在谈论,他们说她打算尽快结婚。」刮胡刀滑了手,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尼克低咒出声。奈特轻笑出声,尼克厉瞪了他一眼。 「这对你是头一遭,不是吗?过去总是女人拼死拼活地缠着你。」 尼克拭去肥皂泡沫,扔开毛巾。「你能够管你自己该死的闲事吗?把我的晚礼服外套给我。」 终于穿着打扮得像个伯爵后,他下楼走向舞厅。在楼梯口,他挥手示意上前迎接他的史维退下。突然,由左方会客厅里传来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循声走过去。嘉蓓和詹纳森单独在会客厅里,而且那个愚蠢的中年胖子正将她牢牢拥在怀里…… 亲吻她。 好一晌,尼克只能愣在原地。愤怒、强烈的占有欲及原始的嫉妒在心中交战,再一起爆发开来。他抿起下颚,眼里闪动着危险的精光。 他大步走向相拥的那一对。 「这该死地是怎么回事?」 第八章 嘉蓓认出了那绝对不会错的男音,猛然转身,差点扭到颈子。他回来了!好一晌,她单纯地沈浸在他安然无恙的喜悦里,贪婪地掬饮着他的一切︰他宽阔的肩膀和有力的腿完美地包里在黑色燕尾服下,英俊的脸孔紧绷,风暴般的蓝眸里闪动着危险的怒芒。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没有人比得上他的英俊。 第二个则是︰我要掐死他! 詹纳森被他的威严和气势所慑,匆忙放开拥着她的双手,害她差点跌倒,幸好她及时抓住张椅子,维持平衡。她将这个怪在尼克身上,厉瞪他一眼。 「爵爷——我的未婚妻——嗯……」詹纳森胀红了脸庞,像个学校男童般结结巴巴,而不是个年届五十的大地主。 「嘉蓓,」尼克不理詹先生,愤怒地质问着她。「你在亲吻他吗?」 「是的,没错。」她坦然道。 好一晌,他们在紧绷的岑寂中瞪视着彼此。 「我们并没有违反礼节,爵爷。你的妹妹已经接受我的求婚……她即将嫁给我。你真的没有必要生气,爵爷。当然,我可以了解你了心想保护你的妹妹……」 「詹先生,」嘉蓓甜甜地道。「我想我们该回舞厅了。」 「噢,当然。」他伸出手臂,嘉蓓挽住他的臂膀,再度瞪了尼克一眼后,就要越过他离开。 「嘉蓓。」他在她擦身而过时,拉住她的手臂。 她低头看着他古铜色的大手握住她白皙的上臂,抬头望向他。 「我想和你说句话,请你。」 「不。」她直率地道,甩脱他的手。她的另一手依旧挽着詹先生,几乎是硬推着他离开房间。 尼克紧跟在她的后面,她彷佛可以感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背。 「嘉蓓小姐,」詹先生闷闷不乐地道。「你的哥哥——或许你应该——我不希望你们兄妹交恶——毕竟,他是你的监护人。」 「他不是我的监护人,」嘉蓓咬牙切齿地道,而后她省悟过来。「我已经成年了。」 「但……」 他们抵达了舞厅,嘉蓓强挤出个笑容。但尼克」跨过门槛,就被宾客团团包围住。嘉蓓挽着詹先生快步穿过大厅,回头瞧见他正在和狄爵爷握手,。牧师和葛爵士也等着和他打招呼;孟夫人和艾太太分别由左、右双方包抄接近。莎宝姑妈也瞧见他了,像艘战舰般朝他驶去。 「哈!」嘉蓓得意地笑了,带着詹先生朝正在当壁花的诗诗走去。她很清楚尼克一脱身就会来找她,她需要个护身符。 「我真的认为你对威克汉爵爷太过严厉了。坦白说,我原以为你很喜欢他,当初……」詹纳森的声音逸去。「或许你们之间是起了龃龉,但那就太过不幸了。你想你能够和他言归于好吗?我想要说服他在今晚宣布我们订婚的消息,好尽快进行婚事。」 嘉蓓有听没有进,拉着他就要坐下,然而可蕾中途拦截了他们。 「迈克回来了,」可蕾兴奋地道,好不容易挤过人群,来到她身边。她的男伴是年轻的纽先生,正一脸迷恋地望着她。「你和他谈过话了吗?他说他去了哪里吗?」 嘉蓓无暇回答,可蕾已经朝她们的「哥哥」直挥手。威克汉也和她挥手,向身边的人道了失陪,朝她们笔直走来。嘉蓓一向很少生可蕾的气,现在却不由得怨起她了。 「我们真的好高兴你回来了。」可蕾喜悦地对尼克道,踮起脚尖,啄了一下他古铜色的脸颊。他执起她的手,带着她转了一圈,贊美她的礼服。 「一如以往地令人惊艷。」他微笑道,放开她的手。 「谢谢你。」可蕾对他绽开个灿烂的笑容。「我们一直很担心你,特别是嘉蓓。你离开之前,应该要告诉我们一声的。」 他似笑非笑地瞄向嘉蓓。「是吗,嘉蓓?」 乐队再度奏起首舞曲。 「噢,纽先生呢?」可蕾道。「这是他的舞。噢,你在这里,纽先生。我稍后再跟你谈,迈克。嘉蓓、詹先生,我先失陪了。」她和纽先生一起离开了。 「要跳舞吗?」尼克站在嘉蓓的面前。 「我不跳舞的。」嘉蓓坚定地道。她必须仰起头,才能够看到他,这样的姿势令她觉得屈居劣势。 他显得不耐。「你当然跳的。」 一旁的詹先生睁大了眼楮,轮流看着他们两人。「噢,她不跳舞的。我邀请过她许多次,而她的回答总是一样︰「我不跳舞。」」 尼克眯起眼楮。 「你真的想要跳舞?」嘉蓓抢在他用锐利的辞锋屠杀詹先生前问。 「是的。」 她绽开笑容,转向坐在左方的诗诗。「威克汉说他很想跳舞,」她故意提高音量,让周遭的人能够听到。「当然,我没有办法跳舞,但或许你……」 「我很乐意。」诗诗迫不及待地道,站了起来。 尼克被困住了,无法拒绝。他朝嘉蓓抛过去个杀人的目光,微笑伸出手给诗诗。嘉蓓笑看着他们走开。 「我们去拿些点心吧?」她问詹纳森。点心放在餐室,她打算在威克汉跳完这一曲前,离开舞厅。 「如果你口渴,我很乐意为你端杯鸡尾酒过来。」詹纳森站起来。 「噢,我和你」起过去。」 不幸的是,莎宝姑妈半途拦住了他们。 「威克汉能够赶回来真是太好了,」她对嘉蓓道。「我相信他绝不是有意错过可蕾的舞会。我和他谈过在今晚宣布你和詹先生订婚,他说他很乐意。但坚持先和你谈过,确定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噢,你真的很幸运,嘉蓓,有个如此体贴的哥哥。大多数的兄长不会这么关心妹妹。」 「因此他才坚持和你说话,」詹先生道,显得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你真的该尽快和他谈谈的,」他望向莎宝姑妈。「我想在六月举行婚礼。莎宝夫人,或许你可以提供我意见……」 两人兴致勃勃地讨论夏天结婚的优缺点,但嘉蓓对此毫无兴趣。突然,她感觉到背后彷佛芒刺在背,转头瞧见尼克朝她大步走来。他的眉头紧皱,不悦的蓝眸迎上她。嘉蓓抬起下颚,认命地站在原地不动。 「别再一副横眉竖目的样子,你会将场面闹得很难堪。」她在尼克来到身边后,不悦地道。 他的笑容了无笑意。「如果你再尝试躲开我,我保证会将场面闹得远比你想像的难看。」 詹先生转头看到了他。「噢,爵爷!莎宝夫人和我正在想,你或许会愿意代为宣布我和嘉蓓小姐的婚事……」 乐队奏起了首华尔滋。尼克望向她,嘉蓓的心一沈,立刻知道他的意图。「我想这是我的舞,嘉蓓,」他坚定地道,大手环住她的腰,暗示绝不容许她逃脱。他望向詹先生,简洁地点头。「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决定。」 他几乎是硬拖着她进入舞池。 「你或许可以解释一下。」他不悦地问,带领她跟随音乐起舞。 「我不欠你任何解释,」她的语气冷如冰。「你似乎忘了,你并「不是」我的哥哥。」 「不,」他的眼里光芒闪动。「我绝对没有忘了这一点。」 他语气里的暗示令她的脸红透了,而她更气他竟能如此轻易地让她受窘。 「你是猪!」她咬牙切齿地道。 「你为什么亲吻詹纳森?」 「我有不能亲吻他的理由吗?毕竟,我们订婚了。」 他的手握紧她的,带着她转个圈,迫使嘉蓓只能紧攀着他宽阔的背。她由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金色蕾丝裙摆拂过他的脚,她太过生气得甚至没有察觉到她正轻盈曼妙地跳着华尔滋,伤脚毫不费力地支撑着自己。 「你该死地才会!」他的眼神冷若蓝冰。 「你在嫉妒,」她无法置信地道。「嫉妒詹先生。」 说完后,她笑了。 那对蓝眸里燃着火。一晌后,他严苛地道︰「假设我确实是呢?我认为你已给了我这个权利——也或者数天前你赤果地躺在我的床上,纯粹是我的想像?如果是如此,我道歉。」 嘉蓓张大了嘴巴,随即又紧紧闭上,体内的怒火沸腾。 「也因此你消失了整整三天,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她虚假地微笑道。 「因此你才和詹先生订婚,为了教训我一课。是这样吗?」 「你太过看得起自己了。」 「我离开的期间,你很担心我吗,嘉蓓?」他的表情是嘲弄的。「可蕾说你是的。」 嘉蓓僵直着背。如果可以,她只想掉头离去,将他留在舞池里。但她根本无法挣脱他的箝制,而且那会在众目睽睽下闹得极为难看。 「你是这么认为的?」她也以嘲弄的语气回答。「我毫不惊讶。我想我们已同意你经常会过度自负。」 「我认为是的,你这次会使性子是因为你发现你已经疯狂地爱上了我,甜心。」 嘉蓓感觉像在众目睽睽下被脱个精光,无所遁藏。他的指控就像利刃般插入她的心口。在他夺走她的贞操后,他竟能不留只字片语地离开,而后以嘲弄的语气喊她「甜心」…… 她想起了卫尔子爵夫人的香水信笺。毫无疑问的是,卫尔子爵夫人也同样疯狂地爱着他。 或许还有其他许多女人。 这项认知令她心寒到了极点。 「你令我想吐!」她冰冷地道,不假思索地出手,重重掴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响在舞厅内,原本嘈杂的谈笑声突然变得静肃无声。他停下脚步,放开她,以手轻抚脸颊。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留下的红色指痕。 宾客们开始窃窃低语。她环目四顾,发现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他们周遭的人全停止了跳舞,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其他人也陆续跟着停下来,纳闷发生了什么事,连站在舞厅边缘的人也在伸头张望。嘉蓓瞥见可蕾和其他人一样张望着,脸上困惑不解。在舞厅的另一端,莎宝夫人一脸的惊恐,詹先生则张大了嘴巴。 人们的窃窃低语声更大了,夹杂着一声声的惊喘。 嘉蓓不再望向那个害她出丑的男人一眼,转身奔离了舞厅。 「嘉蓓。」他沙哑的低唤传来。 尼克——他当然会追上来。 但她不想看到他——再也不想了。 出了舞厅后,她转向僕人专用的楼梯,快步下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花园的。绝望和过度震惊麻木了她的心绪,令她无法思考。 毁了!她彻底地毁了。 她失去了一切,包括尼克在内——因为自己的愚蠢。但话说回来,她提醒自己,这一切打一开始就不是她的。来到伦敦后,她们一直活在借来的时间里,现在时间已经用罄了。 就像尼克一样,所有的一切——舞会、华服和灿烂眩目的社交界——全都只是虚幻的月光和海市蜃楼。 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好了。它能够持续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她盲目地走在幢幢的林木暗影间,舞会的音乐声和人语声隐隐隔窗传来。毫无疑问,莎宝姑妈已指示乐队继续弹奏,并正在竭力消毒她酿出的丑闻。 一切都太迟了。 她正在注视灯火辉煌的宅邸。毫无预警地,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握住她的上臂。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原以为是尼克逮到了她。 但她所看到的却令她的膝盖虚软,嘴唇干涩,心跳加促。 一把手枪比着她的心口;她望进了一张熟悉的狰狞脸孔。 「看来我们又在月光下重逢了,亲爱的嘉蓓。」 嘉蓓认出了特维恩的同时,也听到了尼克的叫唤。 「嘉蓓!」 特维恩用力箝紧她的上臂,她吃痛得惊喘出声。 「安静!」特维恩冷酷无情地将她拽向他的胸前,掐住她的喉咙,轻轻施加压力,暂时切断她的呼吸。 嘉蓓抓着他的手臂,感觉到枪口改而抵住了她的额头。她甚至无法尖叫求救,冰冷的恐惧窜过了她的嵴椎,她的脉搏狂跳。 「嘉蓓!」 尼克朝她走来——或许是听到某种声响,或者是被直觉所牵引。特维恩拉着她退到林木的深处,淡淡的月光照亮了花园的正中央。嘉蓓艰困地吸气,但她更加为尼克担心、恐惧。 「嘉蓓!」 他看到她了——或许是捕捉到月光映着她的金色礼服裙摆。他快步朝她走来,明显地没有看到特维恩。 嘉蓓想要大声叫喊,却没有办法。她的掌心汗湿。 「老天,嘉蓓……」他的声音沙哑。 「哈!」特维恩得意地道,推着嘉蓓离开隐身的树丛。他的手依旧箝制着她的颈项,手枪比着她的额头。 尼克倏地停住脚步。他望向嘉蓓,然后是特维恩,蓝色的眸子冷如冰。 「放她走。」 特维恩笑了。「噢,你不可能是说认真的。」 「你逃不掉的。」 「有嘉蓓做为人质,我想我可以。」他用力将枪口抵着她的额头,嘉蓓低呜」 声,但他掐住她颈项的手臂随即收紧。 嘉蓓忆起了他生性残忍,以折磨人为乐。她的身躯颤抖,如坠冰窖,竭力克制着威胁要吞没她的惊慌。 「如果你伤了她,我绝对会杀了你。」尼克斩钉截铁地道。 「你在威胁我吗,上尉?噢,抱歉,现在你已经晋升为中校了,不是吗?」掐住她颈项的手臂放松了些,让她得以呼吸,但随即又收紧。嘉蓓敢说这是他故意折磨人的手段。「恭喜你高升了。对了,你应该知道他不是你的哥哥吧,嘉蓓?但你知道他是谁吗?戴尼克中校,威灵顿将军麾下首号的情报头子。」 嘉蓓睁大了眼楮,望着尼克。他为政府工作?她一直误会他了。 「而你就是我最近一直试图要抓到的间谍。」尼克如丝般的语气充满了威胁性。 「我必须恭维你,你真的很厉害。我以为我将自己的形迹掩饰得天衣无缝。事实上,自从你抵达伦敦后,我一直在观察你。假扮成威克汉是很聪明的一招,我过了好几个星期,才确定真的威克汉已经死了。」 「你派人杀了他。」 嘉蓓感觉到特维恩耸了耸肩。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尼克身上,她又能够呼吸了。「说真的,我也不愿意这么做。毕竟,他是老朋友的儿子,但钱律师那个白痴将贝麦特生前保存在他那里的密函,寄给了新伯爵,而那些信件足以指认我是为法国人做事的间谍。噢,要不是顾忌着那些信件,麦特早就是死人一个了。他或许有缺点,但他不喜欢背叛自己的国家,然而债台高筑的他别无选择,最后我说服了他让我们用霍桑庄园做为聚会的地点。你知道的,那里极为偏远。麦特将所有的钱都赌输给我,无法偿还欠债。但他写了那封信,并且告诉了我。当然,一旦它落入了麦特的儿子手上,我一定得取回来。我相信他拿到信顶多一个星期而已。」 「你是指你派人由屋里偷走信,然后下令暗杀迈克,以防他看过了信。」 特维恩笑了。「没错。当然,我无法确定,但明显地他读过了,不然你、我就不会在这里了。他派人找你来,不是吗?但最令我困惑的是,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存在。即使在军队中,知道你身分的人仍寥寥可数。我很骄傲自己是其中之一。」 「迈克是我的表弟。他的母亲是我的阿姨,我们从小在赛伦岛一起长大。我的父亲是个军人,他的父亲则是伯爵。在我加入军队后,我们较少见面了,但我们依旧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你可以确定,我绝不会放过杀死他的凶手。」 「噢,」特维恩点头。「这就是整个环节中最弱的一点,百密一疏。你原本希望我会误认你为威克汉,自那次的狙杀中活了下来,并且回到伦敦。你真的以为我会不经过查证,直接找上你?」 「人总是可以怀抱着希望。」 「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使你找上了我?」 「你自己。」尼克冷笑。「你不应该威胁嘉蓓的,那是你致命的错误。」 特维恩大笑,转身环顾着周遭。「噢,我必须说很高兴认识你,但我真的该走了。说真的,我来这里原本不是为了嘉蓓,而是来杀死你的。但她是个意外的奖赏。麦特多年前就将她质押给我了,而我一向有债必收。」 他开始往后退,拉着嘉蓓一起。她用指甲抓着他的手臂,但一点用处也没有。 她的呼吸几乎被切断了,抵着额头的枪口弄痛了她。尽避春寒料峭,她却满身大汗,为自己,也为尼克担心不已。现在只有特维恩手上有枪,而他不大可能让他们两人活下来。她猜测他是想将尼克尽可能引到离屋子较远之处,再开枪射杀他。她的心跳如擂鼓,故意踉跄了好几下,试图绊住特维恩的脚步。但他出乎她意料外的强壮,硬拽着她往外走。 就算尼克看出了特维恩的意图,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英俊的脸庞毫无表情,冷硬的蓝眸直盯着特维恩。 「你该知道的,你已经逃不掉了。现在这里已经被团团包围住了。」尼克以闲聊般的语气道。 特维恩格格轻笑。「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唬倒。」 「我不是唬人。我从昨天起就派人盯着你,现在我的手下已经埋伏在树丛后了。」 「我不认为,中校。」 「放开嘉蓓,或许我们两个能够达成交易。」尼克的语气冰冷如刃。此刻的他已不再是潇洒迷人的伯爵,而是冷硬无情的军人。她的身躯窜过一阵轻颤,但也涌现了希望。 如果有人能够阻止特维恩,那一定是尼克。 特维恩已经拉着她来到花园的东边,树丛的缺口处。 很快地,他就可以带着她离开花园。想像自己再度沦落到特维恩的掌握中,任他宰割,惊慌威胁着要吞没她。她的胸口紧窒,胃部翻搅,冷汗涔涔而出…… 不,她告诉自己,她必须信任尼克。 嘉蓓的心跳恍若擂鼓,明白到尼克很快就会采取行动,不然他们都会丧命。 「我或许错了,但我相信王牌在我的手上,中校。我们没有什么交易好谈。」 「就是现在,奈特!」尼克突然大声喊道。嘉蓓的心跳跃至喉间,希望与恐惧在胸中交织,尼克也曾对她用过同样的伎俩…… 手枪开火的同时,尼克扑向了嘉蓓。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枪声震耳欲聋,但子弹无害地掠过他的耳际,同时他带着嘉蓓一起倒在地上,转身让自己承受摔倒的力道。正如他所料的,特维恩选择朝他开枪,而不是嘉蓓。感谢天,他没有计算错误!想像另一种后果就令尼克全身颤抖。 他的手下由花园的角落里沖出来,包围住特维恩。他们安静有效率,受过精良的训练。特维恩极力反抗,试图逃走,但随即被制伏、捆绑住。一些宾客听到枪声,由屋子里跑出来,望向花园的方向。尼克拥着嘉蓓温暖柔软的身躯,太过庆幸她逃过了一劫,并不急着起来。 自从得知政府高层里有人能够取得机密文件,泄漏威灵顿军队的情报给敌方后,他就一直在追踪这名间谍。讽刺的是,他会找上特维恩完全是因为嘉蓓,不然他绝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在追寻特维恩的过去时,他搜集到了足够的资料,证明特维恩公爵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但现在他关心的只有嘉蓓一个人。 她丝缎般平滑的玉臂紧拥着他,彷佛再也不愿意放他离开,诱人的双峰偎着他的胸膛,脸庞埋在他的肩上,娇躯簌簌颤抖。 「噢,尼克。」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他从不曾听过更美丽的天籁了。他拥紧她,亲吻她的耳后,深摄入她甜美的香草气味。 「你还好吧?」 她的颤抖已减轻了一些,他的则已完全停止。他主要是为了她担心害怕,不是为了自己。 这告诉了他些什么呢? 「我还好。你呢?」 「除了在我以为他会开枪打你时,吓掉了十年的小命外,一切算还好。」 「我好害怕他会对你开枪。」 她为他担心这绝对是个好预兆。他的手抚着她的背。「嘉蓓。」 「嗯?」 「看着我。」 她仍然在颤抖,但她抬起了头。她的灰眸深邃迷蒙如月光下的深池,微分的红唇像是要引诱人亲吻。他强迫自己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眸。 「记得你在舞厅里掴我一巴掌前,我说的话吗?」 她拧起眉头。「是的,我当然记得。」 「有关我认为你疯狂地爱着我?」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毋须重复。」她高傲地道。 他忍不住笑了。她的高效是他最早注意到的特质,出乎自己意料外的,他发现他喜欢女人拥有勇气及骄傲,特别说它们被包里在縴细的身躯、白瓷般的肌肤,以及灰雨般的眼眸里…… 「你在笑吗?」她的语气变得不善。 「我会这么说——」他匆忙道,以免她又发怒了。「是因为我惊喜地发现到,我同样疯狂地爱着你。」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他知道自己从不曾如此肯定过。 她睁大了眼楮,呼吸一窒,圈住他颈项的小手一紧。她抬起头仰望着他。 「噢,尼克,」她对他绽开个灿烂的笑靥,一颗心盛在了眼里。「我真的爱你,尼克。」 围观的宾客愈来愈多,幸好他背对着他们。他们躺卧在草地上,灌木丛的阴影处,亲密地相拥。她的镂金纱长裙缠住了他的双脚,半果的双峰紧贴着他的胸膛,但他一点也不想改变这个情况。明显地,她也是。 愈来愈多宾客往花园而来,尼克知道他应该拉着嘉蓓站起来。如果他们看到威克汉伯爵拥着他的妹妹在草地上亲吻——而且不久前,她还在舞厅里当众掴了他一巴掌——丑闻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但他该死地不在乎,他低头吻住了她。 「队长!队长!」奈特急切的叫喊声传来,穿透了尼克氤氲的意识。 他望向周遭,迅速翻身坐起,瞧见一名陌生人越过草地,朝他奔来。男人黑衣蒙面,明显地来意不善。 尼克立刻全神警戒。奈特紧追在蒙面男子的后面,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尼克手上没有枪,他低咒一声,将嘉蓓牢牢护在背后,面对狙击者…… 枪声一响,他的胸口被某种东西击中。他低下头,瞧见殷红的血迹扩散开来,染红了他的外套。 他申吟出声。 在他身后,嘉蓓凄厉地尖叫。 他的四名手下已经包围了暗杀者,迅速制伏了他。奈特沖到他身边时,他仍在呆望着胸口的血渍。 「队长!队长!」 尼克抬起头,震惊不信地望着他长久以来的副手。「不要是现在,」他不稳地道,声音逐渐模糊。「我还有事没有做。嘉蓓……」 「噢,队长。」奈特伸臂抱住了倒下的尼克。在逐渐涣散的意识里,他瞧见他的手下带着特维恩和暗杀者离开,像影子般融入黑暗中…… 「不……」他再度道。 「尼克!」嘉蓓惊恐的叫唤来到他耳际。「尼克!尼克!」 「带她离开。」他喘着气道,然后黑暗彻底攫住了他。 十五分钟后,所有的宾客围在花园的草地旁,歇斯底里的嘉蓓被奈特强拉在一段距离外。被匆忙召来的医生在检查过后,宣布第七任威克汉伯爵贝迈克中弹身亡。 终曲 那年的六月特别寒冷,就像嘉蓓的心情,但她已不在乎了。大多数时候她都待在屋外,拢紧外套,抵御寒冷,不断走着、走着,无视于受过伤的腿隐隐作痛。她一直走到了筋疲力竭,必须每晚按摩小腿,而且她的跛足愈来愈明显。但她继续走着,因为那是在漫漫无尽的白日,以及不断被噩梦折磨的黑夜里,她唯一能够获得平静的数个小时。 就某方面来说,她很庆幸能够回到霍桑庄园,然而她能待在从小长大的家园里只有短短几天了。列斯堂兄现在是第八任威克汉伯爵了——允许她们回到庄园收拾个人的物品,然后他就会举家迁入。事实上,他只给了她们三天的时间。三天后,她们就得永远离开。 尽避她引起的丑闻,莎宝姑妈仍慷慨地邀请她和可蕾、伊莎去城里同住——而且那还是椿不小的丑闻。詹先生撤回他的求婚,嘉蓓饱受闲语闲语的攻击,和人们轻蔑的眼神。但她不怪他们。伦敦的社交界认为他们亲眼目睹了她和「哥哥」的不伦之恋,然后威克汉伯爵被不知名的枪手暗杀身亡。嘉蓓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相,包括她的两个妹妹在内。虽然她们对她和威克汉的关系有所疑虑,至少她们仍然完全支持她。 威克汉去世后的隔日,奈特和一名政府高阶官员前来看她。他们以国家安全为理由,要求她为尼克的真实身分保密,她同意了。 有时她纳闷如果她不同意的话,是否会被杀人灭口。 尼克死了,但没有人知道这一点。除了吉姆之外,每个人都认为她是在为她的哥哥哀悼——她于理不应该爱上的哥哥。 她无法和任何人分享她的悲伤和痛苦,即使是她最爱的妹妹们。于是她只能日复一日地走着,独自悼念她死去的爱人。 「嘉蓓小姐,天就快黑了,你该回屋里去了。」 嘉蓓回过头,对吉姆微笑。她知道他很担心她。他对她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阴郁的眼神就像多年前得知她跌断了腿,再也无法愈合时一般。他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她,在她外出时远远跟随,但又不至于打扰到她,只在天色太暗,或她太接近沼泽地时出现。嘉蓓由衷感激他的关心。 可蕾和伊莎也同样担心她。嘉蓓很清楚这一点,并尽可能在她们面前强颜欢笑。她们也同样为「迈克」哀悼,但不像她一样。 她的悲伤不是为了相识不久、风采迷人的「哥哥」,而是为了她所爱的男人。 当时她以为葬礼就是最糟的梦魇了。将近一千人拥入了西敏寺,向去世的威克汉伯爵致哀——或者为了瞧瞧兄妹丑闻中的女主角?她不确定,也不在乎。 但现在她知道真正的梦魇始于葬礼后。她的世界化为灰飞烟灭,她的心碎了,再也无法愈合。 而且没有人知道她的苦。 「我不知道你觉得怎样,但我真的好冷。」 嘉蓓转过身,微笑走回吉姆身边。起风了,夕阳倒映在宅邸旁的湖面上,霍桑庄园背着光矗立着,看起来就像她的内心世界一样黑暗、阴郁。 她登上台阶,回到屋里。吉姆跟着她进屋,转身走向厨房。可蕾和伊莎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迎上前来。她猜想她们一直站在窗边,等着她归来。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火焰。 「你一定冻坏了,」伊莎佯装轻快地道。嘉蓓脱下手套,挂好斗篷,伊莎立刻拉着她到炉火前坐下。嘉蓓轻握了一下小妹的手,伸手到炉火前取暖。事实是,无论炉火烧得有多么旺,嘉蓓感觉、水远都无法再温暖起来了。「你不应该在屋外待这么久。」 「你最近瘦了许多,嘉蓓。」可蕾忧虑地打量着她。她们全都穿着黑衣,为她们的「哥哥」服丧。嘉蓓知道这身黑衣令她显得更为憔悴、瘦削,但她不在乎。 她已经不再在乎任何事——不,她错了。她在乎她的两个妹妹。为了她们,她强挤出笑容。 「你已经打包好要捐出去的旧衣服了吗?」嘉蓓强做轻快地道,不想让伊莎和可蕾更加沮丧。 「你认为慈善机构会要它们吗?」伊莎道。「它们根本就是破布!」 三姊妹一齐笑了。 可蕾走到窗边。「这些窗帘也是,」她掀起丝料的窗帘布。「它们早就腐朽了。或许我们该拆掉它们,捐献出去。」 「贝夫人明白指示我们只能取走屋子里的私人物品,记得吗?」嘉蓓嘲涩地道。「我认为我们最好别动窗帘,以免被指控偷窃。」 「有人来了。」可蕾放下了窗帘,好奇地望向窗外。 嘉蓓和伊莎也来到她身边。霍桑庄园极少有访客,令她们好奇不已。 暮色深沈,她们只能分辨出有人驾着马车接近。 「你想,不会是列斯堂兄提早抵达吧?」伊莎说出三人心中的恐惧。 马车来到了门前。她们看着驾驶勒住缰绳,马车门打开。 「来的是一名绅士,」可蕾道。在晦暗的暮色中,只能分辨出那是个高大的身影。她望向嘉蓓和伊莎。「你们想会是谁呢?」 「我们去看看吧!」 三姊妹来到了大厅。一如以往地,伊莎抢在最前头,沖过去拉开门。 斑大的男子悠闲地步上台阶,彷佛他拥有此地」般。他披着深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真切面容,但他的身形和步伐…… 嘉蓓睁大了眼楮。下一刻,他走进了大厅,来到了光源下。 「尼克,」她以手捣着胸口,低柔的轻唤几不可闻,接着她高兴地大喊。「噢,尼克!」 在他摘下帽子前,她已飞奔向他。 她又哭又笑地投入他的怀中,他的大手用力环住她,几乎将她肺里的空气榨光。他抱着她转个大圈,再放她下地。 她望进那对原以为此生无缘再见的灿亮蓝眸,感觉像要昏倒了。 「尼克。」她哽咽道,縴细的手臂牢牢圈住他的颈项。他低下头,吻住她。 这是个漫长、热情的吻,只属于爱人的吻。当他终于抬起头后,嘉蓓毫不惊讶可蕾和伊莎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嘉蓓还在想着要怎样对她的妹妹们解释,尼克已经开口了。 「可蕾、伊莎,你们应该也猜到了,我「不是」你们的哥哥,因此你们可以停止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和嘉蓓,我的真名是戴尼克。」 「谢天谢地!」可蕾由衷地道,伊莎则用力点头同意,然后她们一起沖向他。 他一臂拥着嘉蓓,轮流拥抱了可蕾和伊莎两人,才又再度低头望向嘉蓓。她倚偎在他的怀里,紧拥着他的腰。她似乎无法将视线离开他的身上,一迳贪婪地掬饮着他英俊的脸庞,也知道自己笑得像白痴一样。她的全身满溢着幸福的泡泡,温暖了她的全身。这是奇迹中的奇迹!尼克没有死,他回到了她的身边。 尼克再度深深吻住她。她反手圈住他的颈项,以同样的热情回吻他。 他抬起头,笑容可掬。她灿笑如花,依旧紧攀在他的身上,毫不在意有可蕾和伊莎两名观众。她感觉像是由一个漫长、可怕的噩梦中醒来…… 「我猜这意味着你想念我。」他沙嘎地道,转身反脚踢上房门,以免冷空气一直灌进来。 嘉蓓眨了眨眼。现在她已确定他是真实的,不再是她的悲伤唤出来的幻影—— 或是月光和海市蜃楼,她开始恢复理智。 「想念你?」她无法置信地问,明白他的话的涵义。怒火在她的体内沸腾。「你这个低下、龌龊、差劲透顶的混帐!我以为你死了!」 她愤怒地推着他的肩膀,挣脱他的怀抱。 他对着她微笑。「嘉蓓……」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样的煎熬吗?」她的心脏狂跳,怒火沸腾。「我以为你死了!」 「我很抱歉,我……」 「你很抱歉上她对他吼道,气愤得身躯簌簌颤抖。她的眼前似乎浮现了红雾,呼吸急促。旁观的可蕾和伊莎眼见情势不妙,识相地退开了。嘉蓓瞧见手边搁着本精装书,抓起来就朝他丢去。尼克躲到椅子后面,依旧咧着笑容,书本砸到了他后方的墙上。「你很抱歉……噢,这样就够了吗?我还去参加了你的葬礼!」 下一个丢过来的是名片盒。尼克再度微笑闪过,缓步逼向她,不断避开朝他飞掷而来的物事。 「我没有办法,」尼克反驳,闪躲过一只烛台。「嘉蓓,听我说。」 嘉蓓瞧见奈特已经赶来了。吉姆、白太太、玛姬和数名僕人也都被这番骚动引了过来。 「还有你,」她颤抖的手指着奈特。「你让我以为他死掉了。不,你坦白告诉我,他死掉了。你带了一名政府官员来看我,你参加了他的葬礼,而且你哭了。」 奈特缩在门边。「那是命令,小姐。」他软弱无力地道,一脸的害怕。 「命令!」嘉蓓尖叫,四顾搜寻着可以扔的东西。 「别对奈特丢东西,」尼克伺机接近她。「事实上,他是巴奈特上士,过去是我的副官,他只是服从上级的命令。就这方面来说,我也是。」 说完,尼克迅速沖向前,攫住她的手臂。她怒瞪着他。 「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我?你了解那种感觉吗?我以为你死了。」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尼克的笑容逸去了,他满脸懊恼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彷佛她并不比一根羽毛重上多少。 她几乎忘了他有多么强壮了。 她以臂环住他的颈项,将脸埋在他的肩上,哭得肝肠寸断。 「嘉蓓,我很抱歉,」他在她耳边道,而且他似乎是认真的,但她就是无法停止哭泣。尼克转向屋里的其他人。「我想我们需要一些隐私——像书房那一类的,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的房间。」 她在他的怀里簌簌颤抖。 「这边走,队长。」吉姆不情愿地开口。尼克抱着她穿过走道,嘉蓓抬起头,瞧见吉姆为他们拉开书房的门。另一波剧烈的抽噎再度攫住她,她埋在他的颈项痛哭,泪水湿透了他的外套。 「谢谢你,吉姆。」尼克道。 吉姆由衷地回答︰「我从没有想过我会有说这句话的一天,队长。但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我从不曾看过小姐像最近这阵子一样。」 嘉蓓感觉到尼克点头回应,他抱着她走进房里,房门被关上。一会儿后,他抱着她坐在炉火前的安乐椅上。 「嘉蓓,」他亲吻她的下颚。他的唇是温暖的,下颚的髭须刮擦着她,这份熟悉的触感反而令她啜泣得更厉害了。「亲爱的,求你,别哭。我非常抱歉,但他们必须把我安排得像真的死了。我知道他们迟早会动手,只是没料到会在那个时刻。那次的暗杀是事先计划好的;动手的是我们的人。他用一袋猪血掷中了我,然后奈特在我颈上的一点施压,让我昏过去。其他的全是演技。」 「你让我以为你死了。」 「我或许可以逮到间谍,但我仍然是军人。我收到的命令是不准告诉任何人真相,包括你在内。我别无选择,但我尽快赶来了。」他的唇梭巡过她的下颚,来到她的颈后,诱哄着道︰「你知道的,我无法一辈子都假装成威克汉伯爵,不然我要怎样向你求婚?」 嘉蓓突然止泪,坐了起来。她反手拭去颊上的泪痕,抬头怀疑地看着他,几乎令他笑出声。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我是的。」 她皱眉望着他。「我不想要嫁给军人。」 他咧开个笑容。「你很幸运。我刚刚退役了,事实上,奈特也是。」 她的秀眉仍未舒展。「那么你要怎样养家糊口?」 他的蓝眸里光芒闪动。「或许这是告诉你的最好时机——我是个非常富有的男人。我建议买下一处产业——地点由你挑选——让你和你的妹妹,以及任何想跟过去的僕人搬过去一起住。我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自己的家,而我想也该是时候了。」 「莎宝姑妈也提议给我们姊妹一个家。」嘉蓓高傲地抬起下颚。 「那么你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莎宝姑妈或我。」 嘉蓓低下头,迟疑了一下,再度抬头望着他。「卫尔子爵夫人呢?」 他皱起眉头。「班琳达?她与此何关?」 「你或许该知道,我凑巧看到了她的——信。」她的语气挑衅,内心却是害怕的——害怕他会说错话。她绝对无法和他的情妇共享他,因为她太过爱他了。她宁可要他离开,而她不认为自己能够承受得了。 「嘉蓓,你翻过我的抽屉,读过我的信件?」他严厉地道。 嘉蓓心虚地点头。「我害怕你出事了,我需要线索找出你可能的下落。」 他注视着她,突然展颜而笑。「我真希望我可以看到你当时的表情,班琳达的信满忧郁的。」 「相信我,我清楚得很。」她嘲涩地回答。 他拧起眉头。「因此你才接受了詹纳森的求婚。你嫉妒班琳达。」他再次轻笑出声。 她皱起眉头。「噢,你也同样嫉妒詹先生。」 「可不是吗?噢,别再提醒我了。」他对着她笑了,执起她搁在膝上的小手,印下个吻。他的眼神突然转为严肃,放下她的手,注视着她。「好吧,嘉蓓,我承认,我的生命中过去曾有许多女人。但我可以承诺,如果你嫁给了我,你将是我未来唯一的女人。」 她考虑地望着他良久,心脏和脉跳急促。然后她笑了。「你知道的,我爱你。」 「这是答应吗?」 「噢,是的。」 他将她用力拥入怀中。她以臂环住他的颈项,用压抑已久的爱和渴望吻住他。 当他终于抬起头时,她仰望进那对美丽的蓝眸,知道她已找到了心的家园。 「我爱你,」他的声音低沈、沙嘎,再次吻住她的唇。「我会用一生来证明我的爱。」 「尼克……」她深受震撼,心里满溢着对他的爱。她无法言语,只能再次深深地吻住他。 许久、许久后,他们躺在炉火前的地毯上。房门深锁,屋子里的其他人早已上床就寝。尼克的斗篷覆盖着两人赤果交缠的身躯。尼克平躺在地毯上,以臂为枕,紧闭眼楮,睡得很熟。嘉蓓则是用他的胸膛当做枕头,直至壁炉里的火焰爆出 啪声声,唤醒了她。 她掀起眼睫,眨了眨眼,睡意惺忪地望着火焰。火焰再度爆出 啪声,窜升得更高。她睁大眼楮,不由得笑了。 回想起来,她就是在这个房间、这座壁炉前和恶魔达成交易。而现在,她英俊的恶魔就活生生地躺在她的身边。 她以手抚过他毛茸茸的胸膛,杏眼斜瞄,想知道他是否醒了。 他没有。 火焰再次窜高,她的笑容漾得更开,小手往下探索。 现在他是她一个人的恶魔了,而且她将会嫁给他。她的小手寻找她的目标,唇角荡开个调皮的笑意,决定好好和她的恶魔玩耍一番。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