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声音》 故事简介 在欧陆被放逐多年后,琼安重返回了当年她因为丑闻被迫离开的英国社交界,而任何事──或八卦的流言──都无法迫使她离开卫克菲庄园,或阻止她拯救她挚爱表妹的儿子,脱离他父亲的魔掌。克里维侯爵沙契尔英俊得像恶魔,但也冷酷无情,不懂得爱为何物。琼安怀疑他是害死莉莲的元凶,然而自己却不自觉地沦陷在他的魅力里…… 她和他亡故的妻子容貌太过相似了。明显地,他必须小心提防这个女人。契尔极不情愿地要求琼安成为儿子的家庭教师,并惊讶地发现迈斯在她的看顾下再度变得活发开朗起来。在不知不觉间,这名伶牙俐齿的美丽女子已整个扰乱了他井然有序的人生,威胁到他守护已久的秘密,令他饱受疮痍的心再度向往爱情──如果他这次爱对了女人的话…… 第一章 一八一二年八月三十日林肯夏郡史丹顿宅邸 上帝为什么偏要在最不恰当的时候作弄人?琼安愤怒地想着。为什么他偏偏要剥夺莉莲这么一点单纯的乐趣?噢,如果今天一定要有人生病,那应该是琼安才对,她不会介意出麻疹──只不过她早已经出过了,并且免疫了。现在她只能尽量提供莉莲安慰。 「亲爱的莉莲,妳必须要平静下来,」她用加了燻衣草香料的水打湿布巾,覆在莉莲高热的额头上。「太过激动对妳的高烧没有好处,也无法改变现况。」 珠泪自莉莲浮肿的蓝眸里滑落,她气愤地瞪着琼安。「我没有太过激动,」她的语音混浊。「而且我一定要出席我的生日舞会,不论妳或其它人怎么说都无法阻止我。」 琼安坐在床边,握住表妹的手。「妳应该知道下楼是不可能的。妳的身体不行,而且妳会传染给别人。妳也听到医生说的了──妳必须要理智一点。」 「理智?」莉莲甩开了琼安的手。「这根本毫无理智或公平可言,而且我绝无法容忍!妳也知道的,琼,我已经等这个晚上一整年了。噢,我究竟做了什么,竟然在十八岁的生日遭到这样残忍的打击?它原本该是我的生命里最灿烂辉煌的夜晚!」她皱起眉头。「话说回来,我也有可能不是得到麻疹,毕竟,我没有出疹子的癥状,不是吗?必须要有出疹子的状况才能完全确定。麦医生是这么说的,妳也听到了。」 「是的,但我也听到之后医生说的话了,」琼安温柔地道。「杜家的两个男孩上个星期都出了麻疹,而上个星期天在教堂里,妳确实坐在他们的旁边。妳其它的癥状也都?合,莉莲。麦医生说红疹最后才会出现。」 莉莲的脸庞垮了下来,转头埋在枕中。「噢,妳说得简单。反正少了我,妳仍然可以在舞会里恣意狂欢。这也算是妳的生日舞会──虽然妳的生日是在两个星期前。当妳接受众人的争相祝福时,自然不会想要有我在场碍事。妳或许会收到上打的求婚,而可怜的我只能孤伶伶地躺在黑暗中,度过十八岁的生日。」 琼安强抑下笑声。莉莲就爱戏剧性。「我不认为大家会争相祝福我,」琼安道,再次打湿布巾,覆在莉莲的额头。「吸引众人注意力的总是妳──美丽的莉莲。」 「现在妳在恭维自己了,」莉莲嗤之,恼怒地看向琼安。「每个人都说我们就像姊妹一样,不只是表姊妹。我们之间唯一的差异是年龄──当然,还有我可观的嫁妆,但那并不是外表可以看出来的,不是吗?人们看着我时,就像看着妳一样。」 「我们的外貌或许相似,莉莲,但我的个性却远不及妳的耀眼、迷人,而那才是真正的美,」琼安坦然道。「人们像扑火的飞蛾被妳的魅力吸引,我则只会让他们无聊得流泪。」 「那是因为妳偏好那些可笑的画胜过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莉莲厌恶地道。「说真的,琼,妳或许比我年长,但有时我真的认为妳一点也不了解真实人生。画画无法带给妳漂亮的衣服,或在妳的手指戴上婚戒,它更绝对无法在妳的心或灵魂里注满爱和热情。」 琼安笑了。莉莲永远无法明白用画笔将光线和物体捕捉在画布的乐趣,以及她为什么一点也不急着找到有钱有势的男人结婚。就算她试图解释,那也只是白费唇舌。不同于她的表妹,她不会每个星期都在恋爱和失恋。如果她爱上了,那就是一辈子的。 尽避她和莉莲外貌上的相似,她们的个性就像日夜般大相径庭。莉莲唯一感兴趣的是她的美貌、社交地位,以及尽快找到乘龙快婿。然而琼安却一点也不在意社交界的准则──话说回来,社交界也很少在意她,因为她既没有傲人的头饺,也缺乏钱财和魅力。 「既然妳都成年了,我想妳势必得接受某个人的求婚,而且那个人一定是杭廷顿子爵。」莉莲平板地道。 「杭廷顿?」琼安惊讶地问。「妳究竟在说什么?」 「妳很清楚我是在说谁,杭廷顿子爵麦查理,丹雷伯爵的继承人,全英国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之一,」莉莲回答。「虽然他无法位居公爵,但他拥有可观的财富,而且英俊迷人。萝拉的父亲告诉她杭廷顿的父亲坚持他必须在今年之内结婚。他有意向妳求婚,不是吗?」 「莉莲,」琼安耐心地道。「我不明白妳为什么会认为只因为我满二十一岁了,就会对他或其它人有所差别。多数人会认为我现在已经被冰冻在架子上了。」更别说杭廷顿是全基督教国度最恶名昭彰的花花公子,而且他根本无意结婚──无论他的父亲怎么想。 「别?了,每个人都知道在妳初次参加社交季时,艾德表叔和梅妲表婶在马车意外中丧生,妳必须为他们服丧一年。等到妳终于脱下丧服时,妳已经错过了两次的社交季。我不认为妳能够算被冰冻在架上──除非说妳连续三次社交季都没有找到对象。」 「是吗?」琼安涩涩地道,强抑下提到双亲去世的意外时,心里涌起的伤痛。「告诉我,这是妳自己订的规则,或者它明文写在某处?」 莉莲嗤了一声,随即咳了好几下。「重点是,妳已经满二十一岁了,」她终于顺过气来后道。「妳可以自由做出决定,没有人可以反对妳,包括爸和妈在内──并不是他们会反对妳所挑选的对象,毕竟,他们只想要妳得到幸福。我曾经听他们讨论过韦亨利,说他很适合妳,而且他明显迷恋着妳。当然,就我个人来说,我宁可死也不会嫁给他──噢,别介意我的话。」 「我当然不会。」琼安只能道。 「我觉得这正是韦先生今晚被邀请出席的原因──爸和妈认为假以适当的鼓励,他或许会屈服,不计较妳没有象样的嫁妆。妳知道我们一心希望妳能够嫁个好对象,而且他确实有个富有的伯父,也还算是个好对象──尽避他必须等到他的伯父去世后才能继承到钱,而且他的父亲只是男爵。不过他还算过得去──虽然长相比较粗犷了些。」 「亲爱的莉莲,」琼安耐心地道。「妳曾经想过我或许根本不想要结婚吗?」更绝对不想嫁给只会像哈巴狗般跟在她身后的韦亨利。「至少,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我绝对不会结婚。」 「噢,别又来了。爱对我们这种阶层的人是种奢侈──不过如果我被迫在没有爱的情况下结婚,我将会很快枯萎。幸运地,我不必,」她挑了挑细致的秀眉。「妳和我都知道妳负担不起『终身不婚』。」 「我还没有住进贫民窟,」琼安反驳道。「我继承的遗产虽然微薄,仍足以餬口维生。」 「妈说以妳的处境,当个老处女并不理智──假设说妳有更好的选择的话。然而妳一直就不理智──即使没有考虑到妳满脑子的浪漫想法。」 「我还以为妳认为我固执得不可救药。」琼安好笑地道。 「妳绝对是固执,但我认为妳只是想要钓到个更好的夫婿。」莉莲再次抽噎道。「我了解妳,妳喜欢故作神秘。」 「是吗?」琼安觉得更好笑了。 「是的。」莉莲阴郁地道。「噢,我瞧见我们在伦敦时,妳一直偷偷打量着杭廷顿。」 「我有吗?」琼安问。 「在妳认为没有人注意到时,妳一直由眼角的余光看着他。我很肯定妳有意接受他的求婚。噢,否认是没有用的。说吧,琼,我们一向无所不谈,不是吗?」 琼安恼怒地摇了摇头。她确实曾偷偷打量杭廷顿,但纯粹是为了自保──为了逃离他的骚扰。他不只一次试图在花园里对她毛手毛脚,但琼安认为最好别告诉莉莲这些。 「好吧,妳逮到我了。」她轻描淡写地道,决意结束和莉莲这番可笑的谈话。「既然妳这么重视我结婚与否,我决定我或许会接受他的求婚──如果这可以让妳满意的话。妳知道的,我向来无法拒绝妳。」 「妳又在耍我了?」莉莲犹豫不定地道。 「我是吗?」琼安试图板着脸孔。「坦白说,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处境有多么艰困,直至妳指出来。我认为妳或许是对的,我应该抓住这个好机会,以免被真的冰冻在架上。杭廷顿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 莉莲张大了嘴巴。「不──妳不可能是说认真的。」她惊喘,望着琼安的神情彷佛她刚才说月亮是绿色的起司做的,而且她打算吃掉它。 「为什么不呢?」琼安道,忍不住要逗她。「正如妳说的,他英俊迷人,又是伯爵的继承人,拥有庞大的家产。我相信他不会介意我能够给他的极少──顶多是聪慧的谈话而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妳只是在吊他的胃口,欲擒故纵──噢,妳怎么能够一直瞒着我们?」令琼安沮丧不已的,莉莲哭了出来。「妳至少应该稍微对我透露妳的意图。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她啜泣道。 「莉莲,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婚事对妳如此重要。」琼安愧疚地道。她不该这样逗莉莲的。 「我只是以为──我并不全然确定妳的感觉,而现在──噢,算了!」她突兀地打住,以手覆脸。 「现在怎么了?」琼安追问,想要明白莉莲难过的原因。「告诉我妳为什么这么难过。」 枕头那边是一片沉默。 「妳真的很担心如果我满二十一岁仍未结婚,我或许会注定了一生悲惨?」 莉莲摇了摇头。 「不是?」琼安费心思索,不习惯玩这种猜谜游戏。平常总爱絮聒个不停的莉莲为什么偏偏要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 她灵光一闪。噢,莉莲一定是担心杭廷顿恶名昭彰的花心了!「那么一定是正好相反了──妳认为杭廷顿即将向我求婚,而妳很担心我会接受?」 她微微点头,再度逸出声呜咽。 琼安的心里满溢着对表妹的爱意。尽避莉莲轻浮了点,她一直很关心她所爱的人。但莉莲怎么会认为她会愚蠢得接受杭廷顿的求婚?话说回来,她的表妹深信女人一定会接受有身分地位的男士的求婚,无论对方的名声有多么糟。 「听我说,莉莲,」她握住莉莲颤抖的小手。「妳毋须为我担心──真的,」她抚弄着表妹汗湿的发。「妳应该专注于让自己尽快复原,而不是为了我操心。话说回来,我根本不认为杭廷顿有意向我求婚。我不像妳一样令社交界疯狂。」 莉莲自指缝间看着她。「我──我不相──相信妳,」她打着嗝道。「妳──妳只是想让我好受一点。」 「好吧,就算我是吧,」琼安道。「如果这可以令妳安心的话。妳知道的,我爱妳胜过世上的一切,我无法忍受看到妳不快乐──特别说是为了我。」 「那就不要,」莉莲道,以手背拭着眼角。「我也爱妳,琼,但有时候我觉得妳总是将我当成?气的孩子。我向妳保证:我不是,我已经完全长大了,尽避妳或许不这么认为。我有眼楮,我注意到杭廷顿一直跟在妳身后。」 「抱歉我这么说,」琼安道,轻吻表妹的额头。「我无意暗示妳的观察力有误,但我丝毫没有发现妳所注意到的事。」事实上,莉莲一向对这种事观察入微。进入社交界才短短四个月,她已经正确预测出七对开花结果的恋情。但在这次情况下,琼安认为莉莲是大错特错了。 「那正是重点所在,」莉莲道。「妳一向心不在焉──包括杭廷顿对妳的注意。我真希望我没有提起这个话题。现在妳明白了他的意图,妳一定会接受他的求婚,而那将会令我心碎。」 琼安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亲爱的莉莲,」她温柔地道。「有没有可能是妳自己想要他?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妳坦白告诉我。」 「别荒谬了,」莉莲不耐地道。「我为什么会想要他?他配我太老了,我只是为妳担心,亲爱的琼。我觉得妳必须尽快结婚──只不过对象不是他。他只会让妳心碎,而我将无法忍受,」泪水流下她的面颊。「过去三年,妳承受的伤痛已经够多了──想想表叔和表婶的惨死,」她擦拭着眼角。「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琼安决定高热和失望是促使莉莲胡思乱想的原因。她需要好好休息。 「听我说,莉莲,」她温柔地道,站了起来。「妳别再担心我结婚与否了,那只会让妳的头更加疼痛。我真的得走了──不能让客人久等。」 「不──别离开我,」莉莲喊道,紧握住琼安的手。「拜托,不要。」 「好吧,」琼安道。「我就再留一会儿,直至妳想睡了。但妳必须答应我妳会闭上眼楮,努力睡着。」 莉莲重重嘆了口气,但她点点头,闭上了眼楮。琼安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来,轻抚着莉莲金黄的发丝。 她可以了解莉莲的挫折和失望。一整天,宾客络绎不绝地抵达。虽然琼安和莉莲的名字并列为寿星,但她很清楚那只是礼貌使然,莉莲才是舞会的灵魂人物,她是欧爵士的独生女和掌上明珠,他们衷心盼望她在这次的舞会上找到乘龙快婿。至于说琼安──她不过是一项甩不掉的义务而已。在她的双亲去世后,他们有责任照顾她,但他们巴不得尽快嫁掉这项累赘。 幸运地,莉莲一点也不明白真实的情况。在她浪漫的想法里,琼安就像她最挚爱的姊姊,被她的双亲当作第二个女儿疼爱。 如果不是琼安从小所受的教养,她或许会很乐意尽快结婚,达成她的表叔和表婶的心愿,然而从小看着恩爱逾恒的双亲,她早就打定了主意要为爱结婚。 毕竟,她亲眼目睹了一桩没有爱的婚姻。丽丝表婶和奎恩表叔就是标准的财富和头饺的结合。丽丝表婶带来了丰富的嫁妆,换取爵士夫人的封号。然而这桩婚姻并没有欢乐可言,证据就在于两人不断的争吵。丽丝表婶一心想藉由女儿的婚姻,提升她的社会地位。当医生告知她未来两个星期内,莉莲都必须待在房内时,她差点陷入歇斯底里。如果不是取消舞会已经太迟了,她绝对会这么做的。 琼安等到莉莲的呼吸平缓下来,抓着她的手不再那么紧后,起身站了起来。如果她再不离开,她将永远无法脱身。 「妳一定得走吗?」莉莲微弱的语音问。 「是的,我必须,但记得,我出席舞会只会提醒每个人妳的存在。看到我就像照镜子一样,提醒他们有多么深爱着妳。」琼安安慰她。 「我想也是。」莉莲依旧一脸的怏怏不乐。「噢,琼,为什么偏偏要是我?我并不是说我希望生病的人是妳,但如果是妳,妳绝不会将之视为悲剧──不像我,我觉得我的生命像是已经结束了。」 「我真的很难过,莉莲。这样吧,稍后我会再来看妳。我想妳届时应该睡着了,如果是那样,我就不吵醒妳。但如果妳还醒着,我会详细告诉妳舞会里发生的一切。」 「妳对我太好了,琼,不过妳可以明天早上再告诉我。我不希望妳为我扫了兴致。坦白说,我真的累坏了,我想我一会儿就会睡着了。」她侧转过身,以手托腮。「晚安,琼,好好玩吧。还有,别忘了杭廷顿不适合妳──无论他有多么爱慕妳。」 琼安微微一笑。莉莲就像三月的天气,前一刻还雷电隆隆,下一刻又雨过天晴,阳光普照。「好好休息吧,」她低语,俯身亲吻莉莲的面颊。「我们明早再见。」 琼安回到对面自己的房间。她刚刚握住门把,门已经被推开来,板板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房内。 「也该是时候了。我已经准备好一切,等妳好久了,连热水都变冷了。妳一直在照顾莉莲,对不对?已经八点了,而妳再过半个小时就得下楼去,妳忘了吗?」板板一向平静自持的老脸上显示出难得的激动。 「别担心,我们可以应付得来──我们一向如此,不是吗?」琼安轻拍她敬爱的老保母的肩膀。 「我们?妳是指我吧!妳总是说无论情况有多糟,我都能创造出奇迹。」板板道,迅速解开琼安的衣服钮扣。「妳从小就是这样,衣服扯破、头发凌乱地跑回来,毫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别担心,板板,』妳总是这么说。『妳可以打理好的。』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在有机会时,搬去和我的妹妹同住。」 「因为妳知道我不能够没有妳。噢,小心!」琼安畏缩了一下。板板用力将洋装拉过她的头,钩子扯痛了她的头发。 「小心?该小心的人是妳,女孩。在这之前,我一直保持缄默,但今晚是妳最后的机会了──绝对是欧家人让妳逮到丈夫的最后机会。如果妳再不在乎,妳会发现自己一辈子都得待在欧家,当个穷亲戚,仰人鼻息──而别以为我会跟着妳一起留在这里受气!我只是妳小时候的保母,不是妳的母亲,我随时可以收拾行李离开。」 她拉着琼安到水槽边,为她洗脸,彷佛她仍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如果我是妳──感谢天我不是──我会更积极一点找丈夫。」 「别又来了,板板──我已经听莉莲数落过一遍了。」琼安道。「如果我没有在明天之前嫁出去,我会一辈子都是个身无分文的老处女,悲惨地度过余生。」 「这是一整个月来,那个女孩唯一说过有理智的话。」 「别这样说她,板板。这不是她的错,莉莲的双亲教导她相信容貌和嫁妆是她唯一的资产,不认为有必要让女孩受教育。但莉莲很聪明的,只是欠缺后天的琢磨。」 板板哼了一声。「那对任何女孩都没有好处──认为世界是围绕着她运转,无论她有多么美丽。美丽的容貌从不曾让妳昏了头。」 琼安微微一笑。「如果我敢,妳绝对会痛打我一顿,让我一个星期都无法坐下来。话说回来,我才称不上美丽──不像莉莲,她真的出落得美丽非凡,就像分送星尘的仙女,迷倒了每个看到她的人。我毫不怀疑她可以达成她的愿望──嫁给一位出身高贵、英俊盎有的丈夫。他会毫无条件地宠溺她,崇拜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我相信妳也可以。妳的父亲善良聪明,却不擅长管理钱财,妳的母亲也不比他好上多少。妳或许可以靠着妳父亲留下来的遗产维生,但那真的不多──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不然妳想我为什么要放弃在约克夏的温馨小屋,前去照顾妳?当个贫穷的淑女真的很不容易。」 「我很遗憾对妳是如此,但我每一天都感谢上帝将妳送到我的身边,亲爱的板板。无论是顺境或逆境,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快乐的十六年,不是吗?」 「妳又改变了话题。每当妳不喜欢我说的话时,妳就这么做。」板板用力擦她的脸。「我一再试着要教妳实际一点,但妳继承了妳父亲的艺术天分和妳母亲的好心肠。这两者没有什么不好,但如果妳连维持自己的生计都有问题,它们结合起来就糟透了。理想主义无法为妳将食物端上桌。」 琼安皱起眉头,再次想起了莉莲的警告。为什么每个人都急着要她结婚,却没有想到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只会让她痛苦一辈子?她们似乎在意钱远超过她的快乐?噢,但她不能怪莉莲和板板,她们只是太关心她的未来。「就算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她套上薄纱衬裙。「总还有外祖母留给我的小屋。住在意大利要比英国便宜多了──而且坦白说,我一直想去看看。」 板板嗤之。「妳的外祖母已经去世五年了,妳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破败成什么样子?妳的外祖母认为妳的父亲会好好维护它,但她不晓得他连管理自己的钱财都有问题,而妳母亲也太过骄傲得不愿意告诉她真相。天知道,它可能连屋顶都没有了。」 琼安耸了耸肩,不以为然。板板总是看到事情最坏的一面。 「抬高手臂──说真的,琼安,妳该试着优雅一点。妳又不是在马戏团表演的人。」 十五分钟后,板板不情愿地宣布琼安终于可以下楼抛头露面。「勉勉强强。」她挑剔地打量着琼安的发型。「别用手去踫,不然妳会压坏我编织在发里的玫瑰。记得,微笑,表现出温柔的一面。还有,善用妳的扇子。它不只是用来搧蚊子的。」 「我会尽力而为。」她俯身亲吻老妇人的面颊。「谢谢妳,亲爱的板板。妳一向都应付得来。」 「天知道我尽力了。」她眨了眨眼,揉了揉眼楮。「去吧,孩子,让宾客们惊艷一下!今夜让我以妳为傲。噢,此刻的妳真像妳的母亲……」 「我会试着让妳们两个骄傲。」琼安温柔地道,瞧见老保母的眼里泛着泪光。「今晚不用等我了。舞会可能会到很晚,而妳需要休息。相信我,我自己应付得来。」 「我相信只要妳有心,妳可以应付得了任何事,」板板反驳。「问题在于,妳有心与否。话说回来,无论今晚的成败为何,我都无权多说──我已经尽了全力,其余的就看妳了。」 琼安陪同表叔、表婶站在走道上,和陆续离去的宾客道晚安。 大体上说来,舞会是成功的。丽丝表婶终于自莉莲无法出席舞会的打击中恢复,尽职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倒是琼安,因为连续跳了快五个小时的舞,以及不断扮着笑容累坏了。 但在杭廷顿走向前、鞠躬执起她的手时,她仍得强颜欢笑。他的黑发一如以往梳得光可鉴人,灰眸里闪着狡狯的光芒。 「高小姐,妳是今晚最闪亮的明星。」他道,笑容暧昧。 「一点也不。」她道,衷心希望他的拇指不要摩挲着她的掌心。为什么他总喜欢用眼神暗示她绝对会喜欢和他在黑暗的房间里销魂缠绵?「晚安,杭廷顿爵爷。代我向你的父亲致意。」她抽回了手。 他的眉头微皱,但随即又展开笑容。「谢谢妳,高小姐,我会的。我衷心希望尽快再见到妳──没有看到妳的芳容的日子,总是格外黯淡无光。或许妳会尽快结婚,让我更常有机会拜睹玉颜。」 她强抑用靴跟狠狠踩他一脚的沖动,敷衍地对他微笑,转向下一位宾客。 至少,杭廷顿的言行是可以预测的,反倒是韦亨利今晚的表现令人莫测高深。 在舞会的中途,他突然不再像哈巴狗般跟着她,而且表现得彷佛她根本不在场一般。当然,琼安绝非对此有所抱怨。她一直担心他会求婚,而她的拒绝势必会令两人都很尴尬。 韦亨利和欧爵士夫妇道完晚安,笔直朝她走来。琼安畏缩了一下。 「高小姐,」他行礼道。「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无论是食物、跳舞或是女伴……特别是后者。今晚的我将满怀着无比的喜悦上床。」他直视进她的眼里。 困惑于他毫无头绪的话,琼安只能揣测他是在学杭廷顿。可怜的亨利!坦白说,他的相貌尚可,但他却欠缺了杭廷顿那种风流恶棍的魅力,学起他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很高兴你今晚玩得愉快,韦先生。」她礼貌地微笑。「希望你有个美好的夜晚,乡下的空气格外清新宜人。」 「而当我们一起呼吸同样的空气时,它更是格外甜美。」他饶富深意地挑了挑眉。「期待着再相会,高小姐。」 琼安在心里嘆了口气,想着日后必须彻底避开他。看来他最迟会在这个星期内求婚。 终于送完了最后一位客人,她拖着疲惫的脚步上楼,先绕到莉莲的房间,确定她的表妹睡得极熟,呼吸平稳。琼安轻声关上房门。明天她会鉅细靡遗地告诉莉莲舞会的经过,特别强调多位绅士听到她因病无法下楼时,有多么沮丧难过。莉莲甫进社交界就造成了轰动,虽然她错过了自己的生日舞会,琼安相信她一定可以在社交季结束前,如愿嫁给如意郎君。 琼安回到走廊尽头她的房间,累得只想倒头就睡。板板体贴地留了盏蜡烛。琼安迅速脱下礼服,换上晨缕,爬上了温暖的床。她吹熄蜡烛,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爸爸,你是来给我晚安吻的吗?琼安拥住她的父亲。已经如此久了──他强壮、有力的怀抱已经睽违太久了。 「亲爱的──噢,我无法相信我能如愿拥抱着妳。吻我吧,琼安,为我们的爱封缄──」 琼安猛地睁开眼楮,心脏几乎停住,蓦地明白梦里的男人不是她的父亲,而且她根本不是在作梦。 她倏地坐直身躯,全力推开韦亨利赤果的胸膛。「你究竟以为你在做什么?」她喊道。「你疯了吗?」 「但,亲爱的──我不可能误解了妳的意图。」他道,俯身在她的左耳后印下个吻。 「我的意图?」琼安结巴道,猛转头躲避他的吻。「什么意图?」 「噢,吾爱,我爱极了妳的女性娇羞,但别再伪装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让我以男人爱心爱女人的方式好好爱妳。」 琼安深吸了口气,正打算痛斥他一番,门突然打开,莉莲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来。琼安的心跳几乎停止。 「妳醒着吗,琼?我似乎在发高烧,或许妳可以给我──」她张大眼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下一刻,她开始放声尖叫,尖叫声响遍了屋子。 亨利立刻跳下床,模索到长裤和衬衫穿上。琼安在原地冻僵,被单拉到胸前,无法开口或是移动。 莉莲仍在尖叫,亨利意欲夺门而逃,但已经太迟了。戴着睡帽的欧爵士持着猎枪出现在门口,丽丝表婶紧跟在后。她震惊地睁大了眼楮,嘴巴大张,却迟迟没有声音出来。 走道上的门接连被打开,夜宿欧府的宾客探出头来,纷纷询问出了什么事。琼安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尽避她是清白的,她可以想象眼前这一幕有多么暧昧。 「站住别动!」欧爵士大吼。「不然我就开枪了!」 「我──我没有武装,爵──士。」享利结巴道。 「哈!」丽丝道。「我绝不会称你没有武器。这番羞辱是什么意思?」 琼安终于找到了声音。「他──韦先生──他不请自来地闯进我的房间,试图攻击我。」她的语音颤抖。 「妳认为谁会相信这种故事?我可是亲眼目睹。」 「噢,妈妈,」莉莲啜泣道。「妳必须要原谅琼──我相信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妳知道她一向不在乎社交规范。拜托,爸,妈,不要惩罚她。」 「我先带妳的女儿回房间休息,欧夫人。她身体不适,不该为此烦心。」板板平静的语音自欧先生身后响起。「或许所有人应该先穿好衣服,稍后在楼下的图书室见面,以免闹得不好看。」板板瞄向身后,走道上已站立着多位好奇的宾客。 「说得好,费太太,」欧爵士点头道,用枪口戳了一下亨利的腰际。「我相信韦先生和我的佷女必须好好的解释一番。琼安,妳穿好衣服,韦先生,你跟我来。」 琼安不知道她究竟怎样捱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的表叔、表婶轮流炮轰质问,她则始终坚称自己无辜,反驳韦先生结结──编造的谎言。 「你说高小姐邀请你进入她的房间,韦先生?」 「是的,欧爵士,事实正是如此。她表明了欢迎我。」 琼安张大了嘴巴。「我才没有做这种事!」她喊道。「他在说谎──他的话根本毫无根据!舞会结束后,我向他道了晚安,去莉莲的房间看过她后,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当我醒来时,韦先生就在对我毛手毛脚。」 欧爵士不睬她,就当她没说过一般。「请告诉我,韦先生,高小姐究竟以何种方式表明了她会欢迎你?」 「高小姐,她──她容许我在花园里亲吻她,爵士。她告诉我这一年来,她一直渴望着我,明知道她的处境有多么无望,因为她没有嫁妆。她说──她说她再也无法克制她的爱和热情,宁可将自己交付给我,不再承受内心的痛苦煎熬。」 韦亨利用手帕擦拭着汗湿的额头,琼安则是惊讶地望着他。考虑到韦亨利向来不甚灵光的脑袋,这番说词还真是编得精彩。 丽丝表婶显然也同样印象深刻,她以全新尊敬的眼光打量着琼安。 「你们看不出他的说法有多么荒谬吗?」琼安喊道,挫折得想哭。 「因此你决定接受了高小姐热情的邀约?」丽丝表婶就像她的丈夫一样不睬琼安。「你丝毫没有考虑到她的贞操和名节,毫不在乎你会伤了她的芳心,甚至让她怀孕?」她义愤填膺地道。 「妳误会我了,」享利回答,紧张地把玩着外套的钮扣。「我绝无意始乱终弃。我们原本打算明天一早就宣布婚事──今晚是独属于我们的。」他垂下了头。「如果我不是被热情沖昏了头,我或许会更审慎考虑整个情况,但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卑下的想望──特别说高小姐的响应是如此热情。我发誓我已计划取得特别许可证,尽快和她完婚。」 噢,说得太漂亮了!这番话绝对不是你能够编造出来的,亨利!琼安瞇起了眼楮。亨利一定是向杭廷顿请教怎样才能够将她娶到手。整出戏就像是杭廷顿那种人会出的烂主意,而且他还可以从中获利。 或许妳会尽快结婚,让我更常有机会拜睹玉颜。 下一次见到他时,她绝对不会轻饶他!「我再次重复,」她愤怒地道。「韦先生编造出了整个故事──明显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小命。我已坦白说出真相,也希望以你们对我的了解,你们会选择相信我,而不是一名陌生人的话。」 「你知道的,韦先生,」欧爵士道,再度选择忽视她。「由于你愚蠢的行为,现在你除了和高小姐结婚之外,别无选择──而且婚事必须尽快进行。以你今晚的所作所为,我真的怀疑你有意尊重高小姐的名誉,但既然木已成舟,我们只能尽力挽救。我们会说你在夜里起来,听见小女在病中申吟,因而前去找高小姐,试图唤醒她──结果凑巧被撞见了,造成误会。」 「不,拜托不要,表叔!你不能这么残忍,强迫我接受一桩我不想要的婚姻!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欧爵士抿起唇,冷冷地瞪着韦亨利。「自然地,没有人会相信这番鬼话,但至少婚姻可以防范最糟的结果。」 「真的,欧爵士,」享利热切地道。「我很乐意顺从你的心愿。我了解你对信任我有所迟疑,但我向你保证,自从我见到高小姐的第一眼,这漫长的数个月来,我一直渴望向她求婚。当然,我也曾经有过怀疑,毕竟,她没有丰富的嫁妆,但我很快克服了这点疑虑,无法抗拒我卑下的──」 「我不想要再听到这个话题,韦先生。明天一早,我会对宾客宣布你们订婚的消息,然后刊登在报纸上。」欧先生站了起来,示意谈话已经结束。 「恐怕说我必须反对,表叔。」琼安站了起来。「我不会嫁给韦先生。」 所有的人一齐转身望向她。 丽丝表婶首先找到了声音。「妳失去了理智吗,女孩?妳已别无选择。妳不可能愚蠢得不明白这一点。」 「我有选择的。」琼安道,震惊于自己语气的平静,尽避她的内心战栗不已。「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无法嫁给我不爱的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韦先生编造出整个故事,而我拒绝参与他的欺骗行为。」 「欺骗?」享利吼道。「妳怎么敢如此指控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了解妳的女性矜持,但我无法容许我的名誉和诚信被质疑。」他终于克制住自己,但垂在腰际的手却在颤抖。「我提供妳我的姓氏的保护,妳却死守着骄傲,一再拒绝我?别?气了,吾爱。妳就不惜要宝石俱焚,伤人伤己?」 「我想你指的是玉石俱焚,韦先生,」琼安已失去耐心。「而且我没有伤害自己,只不过拒绝为了迎合神圣的英国社交界规范,接受这桩婚姻闹剧。你可以另外找其它女孩,毁损她的闺誉,和她结婚,但对象绝对不会是我。」她抬起下颚,挑衅地迎上他的视线。 「琼安,」丽丝表婶轻柔、哄诱地道。「妳明显地没有理智在思考,亲爱的。无疑地,今夜发生的一切影响了妳的判断力。妳需要好好睡个觉,可怜的孩子。明天早上妳就会比较理智了。」 「我真的很抱歉,丽丝表婶,但明早我的想法仍然会一样。」琼安坚守立场。她宁可死,也不愿意被迫和韦亨利结婚──事实是,那一来她的人生等于是完了。「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都无法嫁给韦先生,而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的拒绝。」 丽丝的眼神变得冷若冰霜,语气也同样寒冷。「原谅妳?我不认为,琼安。我们在妳无处可去时收容了妳,供妳吃、供妳穿,将妳引进社交界,尽力为妳找到好夫婿,尽避妳有那么多的缺点。而这就是妳回报我们的方式?在我们的屋檐底下,恬不知耻地羞辱我们,甚至让妳纯真的表妹目睹妳的堕落?」她越过房间,停在琼安面前。「如果妳再不识好歹地拒绝这桩婚姻,妳将无法再待在这间屋子,妳的名字也会永远自社交界里除名──我可以向妳保证。」 琼安直视着她的表婶,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决定。「那么我会主动离开。我无法和怀疑我的人格、无视我的意愿、强迫我结婚的人住在一起。」 「别?了,琼安,」欧爵士道,圆脸胀得通红。「妳会后悔自己火爆的脾气。妳只有微薄的遗产,而且妳无处可去。」 「但我有的。」琼安道,想起了稍早和板板的谈话。「既然我已经满二十一岁了,我会去意大利外祖母留下的屋子住,不会再玷污你们的门楣。」 第二章 一八一八年十一月六日卫克菲庄园附近 出租马车辗过乡村小路的坑洞,剧烈摇晃震动,琼安感觉牙齿像是要被摇晃掉了。 离开英国多年,她在意大利温暖的阳光下为自己建立了全新的人生,嫁给一个了不起的男人,却在一桩悲剧意外中失去了他。但无论是喜是悲,温暖的阳光和美丽的风景始终伴随着她,她几乎忘了十一月的英格兰有多么阴冷潮湿了。 她瑟缩在斗篷内,低头瞧见搁在身边的彩釉小盒,盒里收藏着莉莲写给她的每一封信。悲痛再度席卷了她。 莉莲死了。 就算流再多的泪,或怎样指责上帝的不公,莉莲还是走了,再怎样做也无法唤回她亲爱的表妹。 最残酷的一击是,莉莲已经去世了整整一年,琼安却始终不知情。她已经好一阵子不曾收到莉莲的信件,但她假定因为表妹太忙,或者如她所愿的出国旅游。 多年来莉莲一直想要出国散心,逃离她悲惨的婚姻,但她不敢将心爱的小男孩交给孩子的父亲照顾,因此始终无法成行。 「亲爱的琼安,妳的脸色太苍白了──或许我们该要求车夫在下个客栈暂停,妳可以在火边烤烤火、吃些东西?」 「不,谢了,板板,我只想尽快赶到卫克菲。」 琼安抬起头,瞧见老妇人紧皱的眉头,心生愧疚。她应该多为板板着想,不是只考虑自己急于赶到卫克菲。硬拉着板板离开温暖的柏萨诺,回到冷湿的英国已经够折腾她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如果客栈有房间,我们甚至可以停留过夜。」 「我相信客栈一定能够为卡波利伯爵夫人找到房间的,孩子。问题在于,妳究竟会不会用到床。」 琼安的身躯轻颤。板板太了解她了,自从得知莉莲的死讯后,她就不曾睡过好觉,她怀疑她再也不能了。想起莉莲,她的眼楮再度蒙上湿气。可怜的莉莲! 琼安怀疑莉莲的丈夫契尔要为她的死负责。她知道这样的怀疑十分无稽。她甚至不知道莉莲是怎样去世的──因为生病或是意外?但在接到欧爵士冷酷的来信后,她一直无法甩脱心里的疑虑。 欧爵士在信里说得极少,信中的措辞冷漠指责,彷佛她应该为莉莲的去世负责。她一再重读欧爵士的信,由刚开始的震惊不信,直到不情愿地接受。现在她甚至可以将一字一句默记于心。 亲爱的琼安︰ 我遵照莉莲在遗嘱里的要求,将她的遗物寄给妳。我和妳的表婶经历了好一番挣扎,才做出这个决定。我们一点也不贊成妳们的书信往返,但既然她是已婚妇人了,我们也不好干涉。因此我们极不情愿地割舍了嵌有莉莲童年肖像的项链,遵照她的心愿寄给妳。 由于莉莲甜美、纯真的天性,她一直错误地相信妳的无辜。我相信如果去世的是妳,她一定会为妳悲痛逾恒,致上适当的哀悼和敬意。真正的淑女理应如此。 显然,莉莲去年十一月去世一事对妳无关紧要,因为我们始终不曾收到妳的悼唁信件或致意。我纳闷像妳这样天性冷血的人,是否有哀伤的情绪可言。 我恳请妳不要回复这封信,欧夫人和我都不想要再和妳有任何连系。 欧奎恩爵士 她早该料到欧爵士夫妇的敌意,但以这种方式得知莉莲的死讯,仍对她造成了莫大的打击。 「既然都快到达目的地了,我不认为有必要多作停留,」板板道,打断了她阴郁的思绪。「只要妳还能撑下去。妳想克里维侯爵收到了妳的信吗?他或许没有料到我们会来,也许我们应该先派人送个口信过去。」 「我的信件应该早就到了。」她肯定道。早在离开意大利前,她就寄出信了。信应该会比她们早抵达。 「就算这样,侯爵会不会欢迎我们来访还是问题。」 「到时再说吧。如果他决定赶走我们,我不认为先派人过去通知会有差别。我不相信他会如此残忍,在我们由意大利长途跋涉来此后,拒绝在这样的天气里让我们留宿。毕竟,我已在信里解释了我对莉莲的承诺。」 「根据妳表妹在信里的描述,他或许根本不会在乎任何承诺。似乎他唯一关心的只有自己和追求享乐,也因此莉莲才将她的儿子托付给妳。」 「的确。」琼安道,想起了莉莲在信里一再的坚持,彷佛早预料到自己会出事。尽避莉莲一向喜欢戏剧性的夸大,但她年轻又健康,有可能出什么事呢?事实却证明了她的预感是对的。 「我请求妳,我挚爱的表姊,」莉莲在信里写道。「妳必须发誓会尽力照顾我心爱的小男孩,万一我被迫和他分离。契尔根本不在乎迈斯,一旦他宝贵的继承人出世,他就不再认为自己有责任,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我的儿子需要爱,以及有人守护着他,而我唯一信任能够照顾他的人只有妳。」 「我真的不知道莉莲预期我怎么做,」她大声道。「我总不能就这样走进卫克菲,宣布我要将克里维的儿子带回意大利。他绝对不会允许的,而且我不能怪他。」 板板严厉地瞪着她。「打从妳开始这个荒谬的计划时,我就告诉妳了。如果妳能在做事之前三思而后行就好了,但不,妳总是凭着一股沖动去做。我曾经劝妳先征询克里维的意见──如果妳能够理智一点,我们就不会陷入现在的困境。」 「或许,」她耸耸肩。「但我想不出其它的方法。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失去母亲一年了,而如果卫克菲就像莉莲信中描述的一样阴沉,他一定过得很不快乐。莉莲郑重地将她最重要的儿子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她。板板,他才五岁,只有个铁石心肠的父亲在照顾他。」 「而妳──一个陌生人,认为妳能够介入他的人生,担任母亲和拯救者的角色?」 「我没有那么想。」琼安热辣辣地道。 「噢,那么妳是打算致上悼唁之意,鞠个躬,离开他的生命。那确实会对男孩造成很大的差别。」 「板板,为什么妳执意要刁难我?」琼安怒瞪着老妇人。「我只是尽力而为──不管怎样,我们来都来了,现在回头也太迟了。对迈斯来说,我只是来探望他一段时日的阿姨,之后我就会回意大利去。我不认为那会造成任何伤害,妳呢?」 「由谁来判断有没有伤害呢?毕竟,妳对整个情况毫无所知。」 「我知道莉莲在信里想说的:沙契尔是个自我中心、没有人性的禽兽。他让莉莲生活在活地狱里,而且他的儿子或许亦然。但我必须先见过他,才能够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沙契尔真如莉莲信中所说的,我认为妳应该对他避而远之。」板板涩涩地道。「事实上,如果我是妳,我会准备好面对在前门挥舞斧头的侯爵。」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琼安转过身,气愤板板或许说对了。坦白说,她真的怕极了沙契尔的反应。莉莲一再在信里说他的狂野暴怒令她恐惧自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她根本不清楚他发怒的原因,也无法和他讲理。 但莉莲新婚后寄给她的第一封信却截然不是这么一回事。琼安冰冷的手指寻着了信件盒,取出她早巳读过无数次、默记在心的信。当时莉莲的字里行间洋溢着幸福,充满了对婚后新生活的期盼。 琼安展开信件,忆起了初次读信时,为莉莲衷心感到喜悦。莉莲描述她在某次舞会里遇见了她的丈夫──就在琼安离开前往意大利数个月后。 ……噢,他站在那里,我所见过最俊美、出色的男人,就像妳最喜欢读的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他刚刚由半岛战争回来,腿上受了伤,复健完后回到社交界──也因此过去我们从不曾见过面。妳能够想象吗?我们的目光相遇,就这样认定了彼此! 当时我甚至不知道他的身分。妳可以想象我的惊讶,当我得知他不但是个侯爵,而且家财万贯──绝对是全英国最有身价的夫婿人选! 我们在一个月内结婚!现在是四月了,我们来到了伦敦。这里就像天堂一样──我会在另一封信里描述伦敦的社交季。契尔认识每个人,我们到处受到热烈的欢迎。妳无法相信成为侯爵夫人有多么气派──它太过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在每一方面。正如我说过的,契尔无所不知──噢,写这种东西应该会令我脸红,但我太过幸福得顾不及女性的娇羞。 他甚至比我想象中的更为完美。他不只拥有俊美的容貌,而且亲切体贴,爱护我无微不至。他喜欢买礼物给我。除了爸、妈为我购置的新装外,现在我又拥有一整柜昂贵的新衣服!至于他送给我的珠宝──那真是多得难以置信!我拥有一整组毫不逊于女王的翡翠和钻石组,还有项链、耳环,搭配的手镯和戒指,贵气十足。妈为了我骄傲不已。尽避出麻疹和错过生日舞会两项灾难,我的婚姻可以说是年度的盛事! 对了,妳一定得来参观卫克菲庄园。我无法想象比它更雄伟的屋子了。它真的好大──对只有两个人而言太大了。自然地,它有许多僕人,不过我会尽快让它充满了宾客,尤其是在我们无法去伦敦的期间。毕竟,如果妳无法让妳的朋友和亲戚印象深刻,拥有再壮观的豪宅又有何用? 我真的爱极了当个侯爵夫人及卫克菲庄园的女主人,但最重要的,我爱极了当契尔的妻子。亲爱的琼,我是如此想念妳,但爸和妈一直禁止我写信给妳。妳真该听听他们谈论妳的那些可怕的话!他们在城里到处散播有关妳堕落的本性的可怕谣言! 别担心,他们的话我一句也不信,而且我一有机会就为妳辩护。妳知道我崇拜妳,而且永远如此。噢,琼,我希望妳也能像我一样快乐。妳真的应该考虑结婚,它有许多好处。 爱妳的莉莲 敖注︰我有个了不起的秘密要告诉妳,等着我的下一封信! 莉莲的秘密就是她怀孕了。琼安仔细折好信,放回盒子的底部。五年来莉莲写了许多封信,信里清楚地勾勒出她对丈夫和婚姻生活逐渐的失望。 现在,琼安正在前往卫克菲庄园的半路上。她即将见到莉莲在信里一再提到的丈夫──而且多数都是可怕的描述。 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但她决心不让任何人或事阻挠她照顾莉莲的儿子──这是她唯一能为挚爱的表妹做的事。 一个小时后,马车转个弯,缓了下来。琼安坐直身躯,倚着窗子往外望。 雨已经停了,暮色深沉。一栋雄伟的宅邸矗立在暮霭里,烟囱冒着丝缕轻烟,然而正面的长窗并没有亮灯。 「他看起来不像在等着我们,小姐。」板板道。「除非说我们要由后门进去。」 「我们会由前门堂堂正正地进去,」琼安坚定地道。「他或许有意侮辱,但我也可以端出女伯爵夫人的架子,任何事都无法阻挡我。」 板板仰头而笑。「好吧,女孩,妳或许毫无理智可言,但妳绝对有的是骨气──尽避那是上帝赐给妳的最不理智的礼物。没有男人会喜欢桀骜不驯的女人。」 「我才不是桀骛不驯,」琼安反驳。「我只是坚持己见。」 「我不在乎妳怎样称自己,事实就是事实。好吧,我们等着瞧。我纳闷妳是否考虑过国王陛下或许根本不在家。毕竟,灯没有亮。」 琼安挥了挥手。「少荒谬了,他当然会在;他还在服丧。」 「噢,妳认为服丧的人就该像欧爵士夫妇一样深居简出?我不认为。再说,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六日了,妳不知道莉莲究竟在去年十一月的什么时候去世。或许服丧的期限早就过了──他甚至可能已计划再婚。明显地,他不爱他的妻子,为什么他不能继续过自己的人生?」 「因为他就是不能。」琼安固执地道。 马车在宅邸前停住。 好一晌过去,但前门始终紧闭,没有僕人出来应门。愤怒的琼安就要起身下车。她打算用力敲门,直到有人出来。 板板伸手按住了她。「等一下。」 「我不会,」琼安道。「他们不能这样子对待我们。」 「我们必须等待,」板板以不容争辩的语气道。「是僕人前来就伯爵夫人,不是颠倒过来。妳始终学不好这一部分,孩子。」 琼安忿忿不平地坐了回去。 但板板说对了。数分钟后,前门打开了。司阍带着两名手持灯笼的僕役,穿过浓雾,走向马车。 「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夫人?」司阍来到车门边,礼貌地询问。「也或许妳的马车在浓雾中迷了路?在这种天气里是难免的。」 「不,车夫没有走错地方,」琼安以最高傲的语气道。「我是卡波利伯爵夫人,我相信克里维侯爵正在等我。」 「抱歉,夫人,」司阍鞠躬道。「我很遗憾爵爷不在此处──事实上,过去三个月来他都不在。」 「什么!」她惊呼,无法置信。「这是──不可能的!我大老远由意大利来见他。他一定在这里,他还在为他的妻子服丧!」 「爵爷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不能留守庄园,夫人。再则,他的服丧期已经过了。」 「我──明白了,」琼安低声道。板板又说对了,她应该要详加考虑,而非贸贸然地前来。「明显地,克里维爵爷没有收到我的信,不然他一定会在此等我。」她迟疑了一下后说道。「伟坎伯爵爷在吗?我是来见他的。」 「妳来见伟坎伯爵爷?」司阍无法置信地问。「妳知道小少爷只有五岁吧?」 「当然。」她道,不耐地扯下遮住口鼻的围巾。「他的双亲都不在,他一定很孤单。」 司阍惊恐地瞪着她,彷佛她刚刚长出了角。 「夫──人?」他结巴道。「这──不可能!上帝……」他跌步后退。 琼安立刻省悟对方惊恐的原因。离开英国多年,她几乎忘了自己和莉莲有多么相像,尤其在这种黯淡的光线下,她很容易被误认为已去世的表妹。 「毋须恐慌,先生。」她以安抚的语气道。「我是克里维夫人的表姊──每个人都说我们长得极为相像。我真的是来见伟坎伯爵爷,我的表妹生前要求我代为照顾她的儿子,我一得到她的噩耗,立刻就由意大利赶回来。」 「噢,老天!」司阍举高灯笼,照清了她的面容,然后是板板。「原谅我的失态,夫人。」他转向琼安。「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噢,别管我怎么想的。您是克里维夫人的表姊?这解释了一切。」他放低了灯笼,但仍震撼不已。「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妳和妳的同伴最好快进屋来,夫人。请跟我来,利克会代妳提行李入内。」 「谢谢你。」琼安衷心感激,不知道如果被拒在门外该怎么办。她朝板板微笑,但她的老保母只是抿起唇,闷哼一声,表示道:「我早就告诉妳了吧!」 第三章 琼安坐在图书室的桃花心木梯上,翻阅插图精美的精装书,贊嘆不已。无论她对沙契尔个人有何不满,他的藏书品味确实一流,而且艺术书籍的收藏极为丰富。过去两个星期来,她大半时间都窝在图书室里──事实是,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其它事可以做。 漫长的两个星期过去,高高在上的克里维爵爷依旧不见踪影。她白白浪费了两个星期,仍没有查出莉莲的死因。她问到的僕人大多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当她问到司阍安克利时,他则一脸发白。 「妳最好去问侯爵本人。」他只道。 在照顾迈斯这方面,她也毫无进展。浓浓的挫折感快要逼疯她了。说真的,她根本不知道要怎样触及迈斯的内心,让他有所响应。 她嘆了口气,望向细雨迷蒙的窗外。十二点整,迈斯的散步时间到了。她看着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罗太太身后,小手垂在身侧,寒风将厚外套吹抵着他单薄的身躯。 可怜的迈斯!他的保母严格规定着军事化的时间表,无论晴雨寒暑,每天准时带他外出散步──简直就像熘狗一样! 她可以想象他的眼里和往常一样神采全无。初次见到迈斯时,她就不安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还有他回避任何的踫触。之后对迈斯的保母了解得愈多,她愈是忧虑担心。 她永远忘不了抵达庄园后的隔日下午,罗太太终于认为可以带男孩到会客室见她。事实是,她已经等了一整天。琼安一早就派僕人去请迈斯下来,却被罗太太坚定地拒绝了。她表示伟坎伯爵爷必须到午后四点才能见她,一分钟都不能早。 罗太太大胆的回答令她气坏了,但她别无选择。毕竟,她只是在此做客,没有任何权力。 罗太太终于带迈斯出现时,琼安的第一印象是个穿着白色单衣的甜美小男孩。他浓密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粉色的双颊显然是刚刚用力揉红的──然而以五岁的孩子来说,他实在是太瘦小了。 可怜的孩子──这也难怪。莉莲一直是他的全世界,失去她这一年来对他一定很不好过。 迈斯看见她,棕眸惊讶地大睁。「妈妈?」他跌步后退,眼里闪过一抹彷佛是恐惧的神采。 「不,我不是你的妈妈,亲爱的迈斯,」她温柔地道,蹲在他的身边。「我是你的表阿姨琼安──或许你的母亲曾经对你提起过我?我们是好朋友,我猜你一定很想念她──我就是。」 他定定地直视着她,目光彷佛穿透了她,之后他别开视线,注视着地板。 琼安的心为了他狠狠揪痛。他看起来是如此瘦小、荏弱、迷失。细看之下,他有着浓密漆黑的睫毛,就像莉莲的一样,但他的唇形却是不熟悉的,下唇较上唇饱满,而且此刻正微微颤抖。他方正的下颚流露着坚毅的痕迹,然而整体上,他给人的感觉是不安的退缩内敛。 「我已经等了好久,一直想要见到你。」她道,犹豫地伸出手向他。 迈斯的反应是不断往后退缩,直至背抵着椅背。 她询问地望向罗太太,但后者只是耸耸肩。「男孩非常害羞,」罗太太僵硬地道。「至少他非常规矩,不是吗?」 「他──一向这么退缩吗?」琼安问,起身示意罗太太走到一旁,不希望迈斯听到她们的谈话。 「正如我说过的,男孩非常羞怯。他需要的是严格的纪律,和严格遵守的时间表,以克服他羞怯的本性。毕竟,他日后将会成为侯爵。」 惊骇于保母毫无感情的话语,琼安没有再开口。如果这就是克里维为他丧母的小儿子请的保母,她已可以想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用「狼心狗肺」来形容都太过抬举他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每天见到迈斯,罗太太。或许我可以在孩童室里读书给他听,或是和他一起玩游戏。」她抬出伯爵夫人的架子道。 「我很抱歉,夫人,但他的时间表绝不容许被打乱,」罗太太以不容转圜的语气道。「我不反对每天这个时候带他下楼。爵爷待在庄园时,每天会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和迈斯少爷相处。除此之外,我们必须严格遵守时间表。这也是克里维爵爷的希望。」她转过头,挺直的背嵴有若将军一般,显示她的权威不容质疑。 就是这样了。迈斯被带离开房间,之后琼安每天只能在下午四点见到迈斯──而且只有十五分钟,一分钟也不能多。 由于迈斯不喜欢交谈,琼安决定念故事书给他听──她还特地为此进城一次,购买了一大堆她喜爱的儿童书。 每天下午,她都念故事给迈斯听,但他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直视着自己晃荡的腿,双手动也不动地交叠在膝上。他从不曾注视她的眼楮,或开口说过半句话,甚至和她打招呼、道再见。随着一天天的过去,琼安心中的忧虑也日增。 这不是莉莲在信里描述的,个性开朗、聪慧过人、喜欢恶作剧、活泼好动的小男孩。琼安以手按着额头,不知道该怎样打破迈斯竖立在自己和外在世界间的藩篱。她猜测无法承受丧母之痛是造成迈斯极度退缩的原因,在失去挚爱的丈夫甘坎莫后,她也曾悲痛地关闭自己,全赖板板毫不放弃,逼迫她回到真实的世界,让她明白到生活还是要过下去,希望始终存在。 但她要怎样从亡者的世界唤回迈斯,让他明白到生命还是美好、充满欢乐的? 她漫不经心地瞄向手上的绘画书。画里是希腊神话的故事,诗人和音乐家奥菲斯失去了爱妻,悲伤的他下到冥府,想要带回优瑞迪丝。他以动人的音乐感动了冥王,冥王答应给他机会,但要他承诺在离开冥府前,绝不能回头看他的妻子一眼,然而奥菲斯却在快抵达地面时破了戒,也因此永远失去了他的妻子…… 琼安突然灵光一闪。噢,她虽然不是奥菲斯,没有音乐的天赋,但她可以藉由绘画让人们听到她想唱的歌。更好的是,绘画是沉默的艺术,最适合沈默的孩子。 或许──只是或许──绘画可以深入迈斯自闭的世界,将他唤回尘世。 她以手覆脸,深吸了口气,开始祈祷。上帝,请求你让我胜任这个任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你能够指引我道路吗?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上帝真的回答了。洪钟般的声响粉碎了她的沉思。 「我不想要听──什么都别说了,你明白吗?让我一个人清静!」 琼安猛抬起头,眨了眨眼。说话这么粗暴的绝对不是上帝──比较像是恶魔本人。下一刻,克里维侯爵沙契尔大步走进图书室,反手重重甩上房门。 「该死的笨蛋!」他喃喃自语,将一叠文件往书桌上丢,重重坐进座位里,浑然不觉她的存在。 琼安惊恐地冻在木梯上,衷心感谢上帝和她所能想到的神祇。或许只要她静静不动,他就不会发现。或许他一会儿就会离开…… 但她忍不住好奇要打量一下恶魔的化身。 老天,他绝对是她所见过最好看的男人,而这可不是泛泛贊誉。毕竟,她在意大利看多了能够媲美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的男人。 并不是沙契尔长得像「大卫」,而是他拥有一种她从不曾在其它人身上看到的优雅和内敛的力量。他稜角分明的脸容透露着坚毅的特质,浓密的黑发像波浪般起伏,浓密的剑眉斜挑,鼻梁挺直。他的唇形像迈斯,下唇较为饱满──然而瓖嵌在男性的脸庞上却少了份纯真,而是美丽的性感。他的下颚方正,透露出钢铁般的意志力。 琼安感觉像有一阵寒风拂过背嵴。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浓眉拧起,一手推开外套,插在腰际。琼安放肆地打量着他宽阔的肩膀、精壮的身躯,往下到窄瘦的腰臀、结实有力的长腿。 她甩开那份艺术家的欣赏和敬畏,提醒自己他是个彻底的花花公子和恶棍。尤有甚者,他是个差劲的父亲。 琼安可以了解当初莉莲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一见钟情、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他:沙契尔正是莉莲一直在寻找的男人,王子中的王子,拥有力量和黑暗的魅力。但莉莲忘了他吸引人的危险特质也是致命的──而且她应该在信里事先警告她。 沙契尔长吐出口气,回到书桌前,颓然坐下,以手按着额头。 如果不是琼安很了解他,她的心一定会飞到他那里。他显得如此的悲惨、挫败,任何有一盎司同情心的人都会想要安慰他,但他紧抿的唇角和冷硬的肩膀也同样透露着怒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怒瞪着它们好一晌,而后突兀地抛开,以拳重捶,彷佛可以藉此遗忘。 「该死的妳,莉莲!」他怒吼。「老天,妳就不能给予我片刻的平静吗?」 琼安惊骇地看着他,克里维的话刚刚证明了他有多么鄙视他的妻子。熊熊怒火燃烧在她体内的每一寸,令她全身战栗。如果她手上有枪,她或许会当场毙了他。 「你怎么敢?」她喊道,盛怒之下完全忘了该躲避他。「我应该将这本书朝你砸过去──如果不是我太过尊敬好的艺术作品!」 他猛抬起头,顺着桃花心木梯往上望。 琼安丝毫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们的视线相接──他的漆黑如最深的午夜,却又燃烧着灼热的火焰。有那么一刻,那股火焰似乎穿透了她,彻底剥光了她,出她的灵魂,将她燃烧成灰烬。 但她随即明白到一切只是她的想象──事实是他的脸庞变得苍白如纸,看着她的样子彷佛他就要吐了。 「莉莲?」他沙嗄地低语,起身走向书架,目光片刻不曾离开她。「噢,老天──莉莲?不可能的……我──我一定是在作梦。」他紧抓着木梯的底部。 有那么一刻,琼安很想要扮演莉莲的鬼魂,套出他的话。「不,克里维爵爷,」她站在木梯上道。「我不是莉莲。」 「不是莉莲,那么妳是谁?」他问,震惊的眸子始终锁定着她。 「我是莉莲的表姊,甘琼安。当你抵达时,你的司阍就是试图要告诉你这一点──只要你肯听的话。我和我的同伴在两个星期前抵达,」她顿了一下,强迫自己致歉。「我──我了解我和你故世的妻子容貌神似,如果我惊吓了你,我恳求你的原谅。」 他闭上眼楮良久,以额枕着木梯。「惊吓──噢,一点也不。妳真的无须担心。」他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眸里闪动着怒意。「然而,妳或许可以解释妳该死地在这里做什么──不只是在我的屋子里,而且还躲在图书室的木梯上面?」 「我正在看书,」她反驳,纳闷他是否对每个陌生人都如此粗鲁。「除了看书外,一般人还会在图书室里做什么?」 「窥伺?当间谍?」 她愤怒地瞪了回去。「我喜欢看书,而你的图书室里凑巧有许多藏书。你不会自私得认为这些书写出来,只为了提供你一个人阅读的乐趣吧?」 他面无表情地回瞪着她。「我建议妳回到地面,或许在妳着陆之后,妳可以找回一些礼貌。」 礼貌!他竟敢指责她欠缺礼貌?她用上每一丝的克制力,合上书本,放回原位,尽可能优雅地走下木梯。 他后退一步,夸张地行了个礼,挥出手臂。「伯爵夫人想要坐下吗?」他问,径自在书桌后坐下,甚至没有为她拉开椅子。 她拒绝被激怒,在他的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平静地注视着他。「看来你知道我是谁。」 「噢,是的,我知道妳。每个人都知道,不是吗?」他的唇角嘲弄地微扬。 琼安的双颊绯红。她应该记得欧家夫妇到处散播她的丑闻,而社交界最爱这种八卦。她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说她的,但由沙契尔轻蔑的神情可以猜出一二。 好吧,随便他怎么想。她才不会委屈自己向他解释。「我明白了,」她强持着镇静。「莉莲告诉了你我们的关系。」 「她是提起过,」他双手交握。「这倒令我纳闷妳为什么会在这里。妳的表妹早在一年前去世了,妳是突然觉得想在她的墓前致意?也或者某种迟来的良心苛责,促使妳不请自来地沖到卫克菲?」 琼安愤怒地跳了起来,再也无法容忍了。他刚才诅咒过莉莲,现在居然大言不惭地指控她没有感情? 她双手插腰立在桌前,俯视着他。「听着,我一得知莉莲的死讯就立刻赶回英国,唯一的目的是要确定迈斯得到最好的照顾──噢,你还记得他吧,你的小男孩?他今年五岁,黑发,严重营养不良,不笑也不说话,整天由着你挑选的毒龙保母拉来拉去──」 「够了!」契尔站起来,双手按着桌面,凭借身高的优势压制着她。他的脸庞距离她的只有寸许,黑眸里燃着熊熊怒火。「不准妳那样谈论迈斯,彷佛妳有权利似的──我是他的父亲!我会决定他需要什么,或不需要什么,没有人──更绝对不是妳──能够对我颐指气使!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琼安冷冷地笑了。「非常明白,你已经决定了你的儿子不需要爱、不需要照顾,他会在军事化的管理下成长茁壮,由一名比较适合在疯人院里管教无助病人的保母看顾。」她停顿了一下。「我希望你明白你宝贵的继承人正变得愈来愈退缩,而且可能很快就会去那里了!」 契尔突兀地坐下来。「妳怎么敢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如果你肯花时间和他相处,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琼安反驳,直视着他。为了迈斯,她愿意暂时抛开自己的怒气,以及对他父亲的憎恶。「你的儿子或许一度是个正常、快乐的小孩──至少根据我表妹的信,他是的──但现在他的问题可大了!」 「告诉我,伯爵夫人,妳一向都这么戏剧化吗?」 她倒抽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向你保证,我从没有戏剧化的倾向。」 他嗤之以鼻。 他突兀地站了起来。「请恕我失陪,伯爵夫人,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震惊于他突然下达的逐客令,她好一晌后才站起来,转身离开图书室,竭力克制自己轻声关上房门,而非用力甩上。 然而一走到走道上,她镇静的表象顿时化为乌有,挫折得想哭。她以手揉着额头,不知道她还能够怎么做。对一个根本没有心肝可言的男人,妳还能够做或说些什么? 为什么在如此美丽的皮相下,竟会隐藏着如此丑陋的心呢? 第四章 听到图书室的门在甘琼安的身后关上,契尔如释重负地吐出口气。 他必须运用上每一分自制力,隐藏和她对峙的数分钟里,内心汹涌愤怒的情感。他可无意在她离开后反而崩溃了。即使是现在,他依旧震撼不已。 坦白说,他很惊讶他能够把持住自己,没有在那个天杀的女人面前进一步出丑。天知道,第一眼看到她时,他真的以为她是莉莲的鬼魂。有那么可怕的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昏倒了。在夜里他已受够了莉莲的折磨,绝没有想到会在清醒时看到她悬在半空中,甚至比生前更美丽。 他的身躯轻颤。或许她是个鬼魂还好,鬼魂会在天亮后离开,不会化身为不请自来的客人,以血肉之躯折磨他。难道莉莲折磨得他还不够吗?为什么上帝还残忍地创造出另一个几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送到他的屋檐下? 然而,两名女子之间还是有着微妙的不同。在她下了木梯,来到光亮处后,他已克服了震惊,并立刻发现到比起喜爱生活在象牙塔里的莉莲,甘琼安多了分温柔沉静、成熟女性的气质…… 然而她们也都同样美丽,有着蜜色的秀发、妩媚动人的杏眸,和性感的红唇…… 他揉了揉紧绷的颈项。现在不是比较卡波利伯爵夫人和他故世的妻子容貌相似的时候,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迈斯真的如甘琼安所暗示的思母成疾? 的确,偶尔莉莲一时兴起时,会回到卫克菲扮演慈母的角色,而且母爱泛滥到几乎令迈斯窒息──但那都是在有别人在场时。 当然,有时在她和他闹完脾气后,她会沖到楼上的育婴室,搂着迈斯哭泣。「我亲爱的小男孩,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老天,他和迈斯都听腻了! 但绝大多数时候,莉莲都对迈斯不闻不问,宁可留在伦敦参与她热爱的社交活动。 然而……他上一次返家时,迈斯确实变得不寻常的安静。新的保母──她叫什么名字?他揉着额头。对了,罗太太。他在──八个月前雇用她的。她似乎是个头脑清楚、重视纪律的女人,一点也不同于莉莲生前坚持雇用的保母,只会一味宠溺迈斯,放任他恶作剧…… 但莉莲那个天杀的表姊为什么说罗太太是个毒龙,比较适合在疯人院里管教病人?她甚至恶毒地暗示迈斯迟早也会进疯人院!这太过可笑了。她真不愧和莉莲是表姊妹,同样喜欢夸大、戏剧化。契尔决定现在就到育婴房去看迈斯,证明甘琼安错了。 「克里维爵爷!老天,你吓了我一跳,我没有听到你进来。」罗太太转身看到他伫立在门口,连忙行了个礼。「我不知道你回到了庄园,爵爷。」 「我刚才抵达。」契尔道,全副注意力都在他的小儿子身上。迈斯坐在窗边,注视着窗外,即使听到了他的声音仍没有转头。 契尔皱起眉头,清了清喉咙。「最近可好,迈斯小子?想念你的父亲吗?」 迈斯转过头看他,眨了眨眼后,又转身望向窗外。 「你是否乖乖的,听保母的话?」他问,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反应。 什么都没有;迈斯依旧背对着他。噢,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或许甘琼安的话并非无稽之谈。他对上帝祈祷不是这样,迈斯只是心情不好在使性子而已。 「告诉我,罗太太,」他示意罗太太跟着他走到隔壁房间。「我不在的期间,我的儿子表现得怎样?」 「就像天使一样,爵爷。他乖乖听话,从不曾惹麻烦──一点也不同于最早的时候。噢,一开始他满会哭闹、使性子,但现在都结束了。小爵爷需要的是坚定的管教,让他懂得规矩。」 「坚定的管教?怎么说?」契尔淡淡地问。 「坚定得让小男孩明白他们无法逃避行为的后果,不然他们会一再尝试。正如我们讨论过的,严格的时间表和规定,可以让最不乖的孩子变成温驯的羔羊,爵爷。」 「不打不成器──这就是妳的哲学吧?」契尔强掩关心道。 「正是如此,爵爷。」罗太太得意地微笑。「用棍杖打手心或背部都能立即收效。」 「是的,」契尔道,内心的愤怒愈甚。没有人能够杖笞他的孩子──任何人都不能。「我想我很了解了。告诉我,妳还用过哪些管教的方法?它们似乎很有效。」他问道,决心套出所有的细节。 「谢谢你的恭维,爵爷。」罗太太骄傲地微笑。「嗯,我想想……一开始小少爷常有半夜漫游的习惯,但将孩子束缚在床上是极有效的解决方式──这可以阻止他们半夜起来胡闹,教导他们睡觉时间就是睡觉时间,不容争辩。」 「妳是说──妳将他绑在床上?」 「是的,爵爷。你瞧,这一来,他们很快学到不要在夜里尿床。」她用力点点头。「一开始小少爷也有这方面的问题,但睡在尿湿的被单上数夜,加上次日清晨打的教训,很快就根治了他这个问题。」 契尔的双手在腰际紧握成拳,胃里翻搅。他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五岁的孩子被用棍杖责打,夜里绑在床上,睡在尿湿的被单上?老天,他真的想杀了这个女人! 「谢谢妳,」他的语气冷若寒冰。「妳已经告诉了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一点也不,爵爷。我得说,做父亲的通常不会对学龄前的孩子有兴趣,但我不像那些坚持双亲应该和孩子保持距离的保母。孩子偶尔见到父亲会有好处。」 「是的,而如果我的孩子能够永远不再见到妳,将会对他更有好处。我要妳收拾行李,立刻离开我的屋子。别预期我会为妳写推荐函,罗太太。」 罗太太怔怔地看着他,嘴巴张得大大的。「但,爵爷,你──我做了你所要求的一切!我将小少爷教养得循规蹈矩,绝对不会回嘴──」 「就我所知道的,他根本就不开口说话了,」契尔冷冷地截断。「妳认为这算是正常的行为吗?」 「是那个女人,对不对?她去向你胡说八道。相信我,爵爷,那些全都是谎言──伯爵夫人喜欢颐指气使,但如果我事事依从她的要求,她绝对会惯怀了小少爷,毁了我辛苦的教导。爵爷,我一切都遵照你的指示。你说你不希望小少爷被惯坏,以及教会他纪律,而那正是我所做的!」 「我要的是一名慈爱的女性,引导他克服丧母之痛,以及教导他生活中的一些规矩。」他抬高了音量。「我并没有要求妳将他变成木偶,也没有要妳夜以继日地虐待他!」 「但──噢!」她痛哭出声,掏出手帕拭泪。「我早该料到的,」她啜泣道。「村子里的人都说你的妻子生活得悲惨无比,我却不相信。他们说在她去世前──」 「立刻给我离开!」他怒吼,气愤她竟敢提起如此私人的话题。「我不想要再看到妳,女人!」 罗太太识相地逃开了,但仍不忘重重甩上育婴室的门。 契尔长吐出口气。他怎么会这么白痴,判断力错误得如此离谱,竟然雇用了罗太太这样的女暴君? 他快步走向相邻的房间。迈斯仍坐在窗边往外望。 契尔坐在儿子旁边,尴尬地握住他瘦弱的手臂。「迈斯,从现在起,那名可恶的保母再也无法管教你了,将会有其它人接替她的责任。你不用担心,我会确定你的新保母是个亲切、慈祥的人,再也不会将你绑在床上──我很抱歉她对你所做的一切。」他笨拙地说完,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迈斯甩开他的手。 「听着,迈斯,你必须让过去的事过去。罗太太做了许多她不该做的事,但那都已经结束了。你好好吃个饭、睡个觉,明天一早一切都会好多了。」 迈斯不睬他,以手摀着耳朵,似乎想要盖过他父亲的声音。 「好吧,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不必和我说话,但我希望你明天能够想清楚,知道你再也无须保持沉默。你已经表明了你的重点──尽避不礼貌了点,但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有恶毒的保母。」 迈斯含着食指,将额头抵着窗框。 契尔已无计可施。他站起来,双手插臀。「好吧,那我就和你道晚安了。我们明天见。」 迈斯没有回答,契尔只好自行离开。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从没有受过管教孩子的训练;在他的经验里,他们总是被短暂地带到大人面前,贊美一番后再被带离开。其它时候,他们都是交由保母或家庭教师照顾。 噢,老天,他真希望他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知道该怎么做。他愿意放弃双臂,换取迈斯能够再度快乐起来! 契尔回到图书室,为自己倒了杯雪莉酒,试着理智地思考整个情况。他必须指示安克利另外找个保母。他会亲自面试每一名应征者,确定他这次雇对了人。 问题是,整个过程或许会拖上好几个星期。而在这段期间,可怜的迈斯会一直坐在窗边,视而不见地望着窗外。 「我来纯粹是为了确保迈斯得到最好的照顾……我希望你知道他已经快要……」 笆琼安的话浮现在他的脑海,像一记重槌敲醒了他。 「好吧!」他大喊,重捶着桌面。「去他的!如果那个女人想要待在我的屋檐下,她最好做些事情。她说她很关心迈斯,不是吗?让我们看看骄纵的意大利伯爵夫人能否展现出她的诚意,说到做到!」 「妳能够不要那么烦躁吗?」板板抬起眼镜道。「简直就像被跳蚤咬到似的。」 「我很抱歉,」琼安道,放下手上的水晶纸镇。「但我似乎就是无法放松。我知道克里维等一下就会派人找我过去,接着我们会被那名禽兽扫地出门,再也无法帮助迈斯。」 「我已经说过妳至少一百次了,妳应该要三思而──」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我能够三思而后行,我们就不会陷入现在的困境。」琼安模仿板板的语气。「数落说教并无法帮助迈斯──或是我们。我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板板,除非我写信给胡先生,要他卖掉一些基金。但我真的不想动用到本金,我们全仰赖它的收入。」 「噢,如果妳三年前肯听我的话,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板板皱起眉头。「我从不曾见过像妳这样不切实际的人,竟然放弃大笔的财产──」 「拜托,别再旧事重提了,」琼安迅速截断她的话。「我们要应付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噢,板板,妳该见见侯爵本人──那是说,如果我们没有被赶走的话。他绝对是我不幸遇到,脾气最差劲、最傲慢无礼的人了!」 「是吗?」板板不置可否地道。 敲门声响起。 琼安吓了一大跳,以手掩喉。「噢,来了!逐客令来了!」 「应门吧,女孩,不然妳又怎么会知道呢?」 「说得好,面对刽子手吧!」她反驳,走过去开门。 狄纳森穿着红金色的制服,面无表情地宣布。「爵爷请求妳即刻到图书室见他,夫人。」 「是吗?」琼安冷冷地道。「告诉他,我稍后过去。」 琼安没有立刻去图书室,反倒故意拖延了一会儿。让高傲自大的侯爵去等吧! 她没有刻意打扮或换装,只在镜子前梳理了一下头发。离开客房前,板板轻握住她的手,给她打气,然而在穿过富丽堂皇的繁复长廊,走到图书室的路上,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感觉像要深入虎穴一般。 执事狄纳森站在图书室的门口。瞧见她,他转身敲门,朗声宣布。「卡波利伯爵夫人,爵爷。」 琼安翻眼向天。「喊我琼安就好。」她柔声道,挺直背嵴,走进图书室里。 沙契尔坐在瓖嵌雕刻的书桌后,背对着窗子,专注地写信。她走到书桌前,他缓缓抬起头,放下羽毛笔,恣意打量着她全身,彷佛她是女僕一般。 琼安气愤地握紧拳头。「你想见我?」她冷冷地道。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比了比椅子。「请坐。」 她依言坐下。 冰冷如黑曜石的眸子打量着她。「谢谢妳拨冗前来,伯爵夫人。希望我没有打扰到妳其它重要的事。」 「没有比收拾我的行李更重要的事。」她抬起下颚,学他一样高傲地回答。 他瞇起眼楮。「收拾行李?容我请问为了什么?」 她耸了耸肩。「你一开始就表明了我在这里不受欢迎,以及迈斯不需要我的陪伴。我不会厚脸皮硬赖着不走。」 「相反地,妳完全猜错了,」他双臂抱胸。「我一点也不希望妳离开。」 她茫然望着他,确定是自己猜错了。「你──不希望我离开?」 「我是这么说的。如果妳能够听我说完,而不是一再打岔,我可以解释。」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请说。」她在椅中转身看他,对情况的发展如坠五里雾中。 「我去育婴室看我的儿子,而我所看到的令我惊恐不已。我必须感谢妳对我提出警告。」他僵硬地道。 「我──我很庆幸你注意到了不对劲。」 「庆幸?妳究竟当我是个彻底的白痴吗,伯爵夫人?或者仅是一个识人不明、不负责任的傻瓜?」 「我不了解你,无从加以判断。」她硬着头皮撒谎,无意告诉他她的真正想法──他是冷血又坏脾气的恶魔! 「明智得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我解雇了理应要照顾我儿子的保母,要她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他低头看着马靴。「我需要人取代她的位置。既然妳声称关心我的儿子,以及考虑到妳在庄园里……暧昧不明的处境,我想妳或许会愿意照顾迈斯……当然,这必须要妳同意。」 他抬起头,怀疑地看着她,摆明了认为她对迈斯的关心不过是藉此赖在庄园长住的借口,但琼安太过高兴能够留下来帮助迈斯,无意和他计较。 噢,莉莲!我发誓会尽力帮助妳的孩子! 她低头掩饰眼里的泪光,眨去泪雾,直到恢复镇静后才抬起头。「我会很乐意照顾迈斯。我猜这意味着你想要我担任保母?」 「我只是希望妳照顾他;妳怎样称呼自己对我并不重要。」 「抱歉,爵爷,但那对我很重要。我需要知道我在这栋屋子里的地位,免得僕人搞混了。」她尽可能尊严地道。 「噢,老天!」他吼道。「好吧,我想我总不能让一名伯爵夫人屈居保母,」他双手插臀。「既然妳是我已故妻子的表姊,妳将会是他的……他的──」 「表姨。」她代他接完。「然而,我也可以担任他的家庭教师。许多寄人篱下的亲戚都曾扮演这个角色──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寄人篱下。」 「好吧,那就是家庭教师了──试用期就说是三个月吧!如果我看不到我的儿子有任何改变,我会请妳回到妳原本来的地方。」 「就这么说定了。」上帝,她祈祷自己能在那之前改变迈斯。「你要我住在哪里?育婴室里?」 「妳现在住在哪里?」 「客房,爵爷──不过不是套房,你应该会很乐意知道。然而,楼上的房间似乎对家庭教师太过奢华了。」 「别逼我太甚。」他警告地瞪着她。「如果妳是想卖弄妳的意大利伯爵夫人头饺,我可以向妳保证那对我没有用──不过,我看不出妳有理由搬出客房。」 「谢了,爵爷。但我的女伴呢?费太太已经不年轻了,她完全依赖我。」 「噢,家庭教师还有女伴。」他摇摇头。「我不在乎妳怎样对待她,随妳高兴将她锁在衣柜里,只要别妨碍到我就好。」 琼安瞇起眼楮。「锁在衣柜里?这是你的某种玩笑吗?我不认为它很好笑。」 「我不在乎妳觉得好笑与否,伯爵夫人,我只要求妳照顾我的儿子,将他拉出自闭的世界。除此之外,我认为我们最好尽可能避开彼此。」 「那会是我的荣幸。我想这意味着你希望我和费太太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对了,那是在红和黑套房?」她附加道,故意刺激他。 「伯爵夫人,妳可以随妳高兴站在餐室的桌首用餐。我不认为我会经常待在家里,或是会注意到妳在哪里吃饭或睡觉──我也不在乎。」 「很好,爵爷。」她站了起来。「换言之,我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在任何地方用餐或睡觉,只要我能够照顾好迈斯,并且避开你。是这样没错吧?」 她屏住气息,等待他的反应。她一辈子从不曾这么恶劣过,但她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克里维侯爵在不到三秒内做出了反应。他大步走向她,高大的身形矗立在她面前,一脸的盛怒。 「妳就像这些年来我所听到的传闻,」他轻蔑地道。「将我的儿子托付给妳或许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除了──」 他突兀地打住,但琼安很清楚他要说的是什么──除了和莉莲结婚之外。他以为她不知道他究竟怎样对待自己的妻子?然而她保持缄默,无意危及刚建立的家庭教师立场。「如果你是这么想的,克里维爵爷,为什么你还要给我这个机会?为什么你要将你的孩子托付给我?」 「因为我……我已走投无路。」他的唇角扭曲。「单单是妳和我已故妻子之间的容貌相似,就让我难以忍受……」他顿了一下后才继续,声音微微颤抖。「我不知道这一点究竟会让迈斯比较容易接受妳,或是骇着他,因为现在他根本不开口说话。」 「他并没有显示出害怕的迹象;我绝对不希望让他难过。」 「好吧,我希望他会喜欢妳──他喜爱他的母亲,而且过去这一年对他很不容易。因此不管我对妳的看法怎样,只要妳能够帮助我的儿子,我就感激不尽。按照妳认为合适的方式去做吧。」 他重重嘆了口气,突兀地转过身去。 琼安用力吞咽,惊讶于他的感情流露。但为了迈斯,她柔声补充。「我不在乎你对我的看法为何,爵爷。对我们两个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儿子的福祉。我衷心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发誓会尽己所能,帮助迈斯度过这段艰困的时光。」 话毕,她飞快逃离了图书室。 「亲爱的琼安,我不认为我有理由再待在卫克菲。」板板道,将白色睡衣折叠到行李箱里。「妳已经不再需要我。除了听妳不断忧虑小男孩的自闭癥,以及抱怨他漠不关心的父亲外,我没有其它事情好做。」 「我很抱歉。」琼安由衷地道。「我无意让妳不好受,但我真的心里很烦,而我只有妳一个人可以倾诉。我绝无意因此逼走妳。」 「谁说是妳逼我走的?琼安,妳太容易怪罪自己了──妳真的得改掉这个坏习惯。我说过,我的妹妹邀我去她家过圣诞节,我们已经六年没见面了──要说自私的人该是我才对。再则,我已经在卫克菲庄园闲耗了五个星期,而我不习惯无所事事。」 板板说得有理──只不过她已经习惯了有板板待在身边。漫长的二十二年来,板板一直就像是她的良师和益友,她不知道没有了她,自己该怎么办。然而她也不能自私地要求板板留下来。 「噢,妳当然得和妳的妹妹共度圣诞节,板板。我只是没有心理准备──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过。」 「除了夜以继日地照顾小男孩外,妳可有得忙了。克里维爵爷打算在圣诞夜开个盛大的舞会,府邸里的僕役将会忙得人仰马翻。葛太太管理宅邸还行,但她没有筹办大型舞会的经验──不像妳。过去我可不是白教妳的。」 「但僕人不会听我的命令,」琼安苦笑。「对他们来说,我只是必须忍耐的麻烦。」 「问题在于,他们根本搞不懂妳在宅邸里的地位。我曾告诉过妳多少次,秩序是最重要的?但自从妳抵达卫克菲后,妳所作的只是扰乱它。妳先是以伯爵夫人的身分出现,而后又变成已故夫人的表姊,接着又成为小少爷的保母──」 「家庭教师。」琼安更正。 「意思是一样的,只是语意上的差别,」板板不耐地道。「妳在育婴房里用三餐。除了迈斯之外,谁都不理睬──包括我在内。最后妳甚至搬进育婴室隔壁的空房里。我了解妳是为了小男孩梦游的问题,但我请问妳,僕人会怎么想妳呢?」 琼安张口欲言,但板板截断了她的话。 「我来告诉妳吧!他们认为克里维爵爷讨厌妳,不想要见到妳,才会将妳放逐到育婴居──他只是不好意思赶妳出去,不然妳为什么从不曾在其它人面前露脸?」 「那样说不公平,板板!迈斯需要我──他需要我给予他全副的注意力,而且他已经有些进步了。至少他已经肯让我为他洗澡和穿衣,哄他上床睡觉,而且他也不再尿床。他仍然会梦游,但如果妳作了有关自己母亲的噩梦,妳也会的──至少我假定那是原因。」 「如果妳问我的话──但妳从不曾开口──我会说男孩需要的是妳停止宠溺他。虐待孩子固然不好,但反过来过度宠溺也是矫枉过正。」 「我没有过度宠溺他;我只是想要打开他闭锁的内心。」 「新鲜的空气和运动──那是男孩所需要的!让他过着正常男孩的生活,安排有益的活动和规律的时间表!妳对待他的方式彷佛他是脆弱的威尼斯水晶玻璃。」 琼安皱起眉头。她从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板板或许是对的。在试图矫正罗太太的过错时,她反而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对待迈斯彷佛他是需要修补的破碎花瓶。或许他需要的是被当做正常的男孩看待。 「板板,妳真是太聪明了!」她热烈拥抱了老妇人。「就是这个!我要立刻开始!首先是订做全新的衣服。不再是单衣或罩袍,而是一般小男孩穿的衣服。还有──他需要一只狗。对了,一只小狈──我一直在想该送他什么当做圣诞礼物,而这是最完美的礼物,不是吗?比故事书好多了──那是我原本打算的。」 「送他小狈是个不错的主意,」板板贊许地道。「那可以让他关注到自己以外的事物。」 琼安欣喜地拍手。「对了,他还必须学骑马。老天,我在他的年龄时,看到小马就兴奋死了。我立刻下楼和马厩总管谈谈──我自己也需要一匹牝马,好和迈斯并骑。或许总管也会知道哪里可以要到小狈。」 板板摇了摇头。「妳就像妳的父亲,一想到什么,就拼命去做,毫不考虑后果。天知道,接着妳就会要男孩跃下悬崖,以增加他的信心了!」 琼安大笑。「亲爱的板板,我真希望妳早在三个星期前为我指出方向!」 「妳需要时间明白自己的错误,」板板涩涩地道。「不然妳绝对听不进去。说到这个,妳最好试着和僕役多来往。如果妳想要知道妳的表妹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们会是知道内情的人,但除非妳能够得到他们的信任,妳绝无法由他们的口中问出任何话。代我召来僕人,好吗?我的马车正在等着。」 琼安深思着板板的最后一项建议,拉下唤人铃。她由相邻的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她早就准备好送给板板的圣诞礼物。那是她在意大利时画的一幅油画。画里是一只花猫坐在小屋的篱笆上,眺望着远处青翠的山峦。 「板板,」她回到原来的房间,将包装好的画交给板板。「将它放在妳的行李里,等到圣诞节那一天再打开。记得,我深爱着妳,并且极为感激妳为我所做的一切。妳会回来的,不是吗?」 板板笑了。「别荒谬了,我当然会回来──没有我的话,妳该怎么办呢?不过我倒是会在我的妹妹那里待好一阵子。说真的,我们姊妹分隔也够久了。」 琼安亲吻板板的面颊,快步沖出房间,害怕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不幸的是,在她沖下最后一级阶梯时,沙契尔也正好要上楼。 他抓住她的腰间,及时阻止她撞倒两个人,并且害他们跌断颈子。 「有急事吗?」他温和地问,放开她的腰间,改而抓住她的手臂。 噢,她真希望自己能够化作一缕轻烟消逝。自从三个星期前在图书室里的会面后,他们几乎不曾有过交谈。他不像在罗太太担任保母时,要求她每天带迈斯下楼,反倒经常上到育婴室,静静看着他们,之后又突兀地离开──只偶尔礼貌地和他们打声招呼。 琼安犹豫地对他颔首微笑,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嵴,反应他强烈的存在感。 她的背嵴窜过了一阵战栗,窒人的热力席卷而至。连她挚爱的前夫坎莫都无法带给她的身躯如此强烈的反应。坎莫的踫触是温和安抚的,不是性感的──更绝对不会令她的膝盖发软。 懊死了,她想这些做什么? 她抬起头,望进那对氤氲、深邃的黑眸,气息一窒。 「妳的舌头被猫咬掉了吗?」他柔声问道,握住她上臂的手改轻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不说话了?」 她后退一步,尽可能重拾尊严,行了个礼。「我──我正要出去,爵爷。」她结巴道。 「噢?在这种天气里?妳不知道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 她太过沮丧于板板的离开,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刚刚起了个念头,急着想看看是否可行。」她喃喃。 「究竟是什么事,让妳无视风雨沖出去?外面那辆出租马车是妳的吗?」他放开她的手腕。「妳打算逃之夭夭了吗,伯爵夫人?无法面对改变迈斯的挑战?」 「我才没有,」琼安忿忿地道。「马车是我的女伴费太太的。她正要前去探访亲人,不会再叨扰你。至于我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抛弃迈斯──除非是你解雇了我。」 他挑了挑眉。「听到这个真令人心安。迈斯拥有妳这样的保护者真是幸运,不过我纳闷他是否也同样保护了妳,让妳得以远离我这名恶魔。」 琼安回避了他锐利的眼神。「我只是尽自己的责任,守在他的身边。我请求你允许我继续协助迈斯康复,爵爷。」 契尔的表情深不可测。「所求照准。妳放手去做吧!」 「我能够为他订做全新的衣服吗?他现在的衣服都太小了。」琼安冒险偷觑了他一眼,随即发现那是个错误。他实在太过英俊得对她没有好处,特别是在这么近距离之下。她感觉到脸庞发热,必须低头看着鞋子。 「妳可以随意订购任何需要的东西;我已经说过妳无须拿这种小事询问我。」 「那么我该拿什么事来问你,爵爷?」她抬起头。「也或许我该问对你来说,什么才不算是『小事』。你每天来到育婴室看我们,但你从不曾问过你儿子的进度。它是否也被列在『微不足道』的范围内?」 「妳真是匹悍马,不是吗?」他含笑的语气令她的怒火更甚。「我想我了解妳的名声是怎么得来了。」 「我也了解你的名声是怎样得来的,爵爷,因为你确实以言行证明了。」她反驳回去。 「噢,莉莲向妳告状我是个衣冠禽兽。」他耸了耸肩。「那是很自然的,不过我必须承认妳的机智反应远胜过妳的表妹。」他饶富兴趣地打量着她。「告诉我,伯爵夫人,这是天生的,或者妳凌厉的舌锋是在和妳的意大利伯爵短暂的婚姻中磨练出来的?」 「你母须暗箭影射──我的丈夫和我恩爱无比,」她冷冷地道。「如果我有任何的机智可言,那一定是继承自我的双亲。」 她必须承认,她颇为享受和他唇枪舌剑的斗智。她极少在男人身上发现这项特质,不得不欣赏他的机智和聪慧。 太过欣赏得她再也无法忍受和他相处片刻。「能否请你让开一下吗?我真的有要紧的事。」 他的唇角微扬。「这下我更加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妳在这种天气里急着外出。噢,无论他是谁,千万别让他久等。」 琼安强克制住出手将他推下楼的沖动。「你说得对,爵爷,」她轻甩头,正经八百地道。「我正要去见你的马厩总管,而且他真的是英俊极了。」 契尔想了一下。「图比的确是个好人,不过离英俊是远了点。代我向他致意,伯爵夫人──还有,别对他要求太苛好吗?七十三岁的他已不复当年的神勇,而且他的膝盖天气一冷就会犯风湿。」 他越过她身边,大步上楼,轻笑声一路传来。 琼安忍不住也笑了。沙契尔真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第五章 一八一八年圣诞节前夕卫克菲庄园 马车陆续抵达,载来了名流显贵,前来庆祝即将来临的圣诞节──以及克里维侯爵为妻子的服丧期正式结束。 琼安隐在二楼的楼梯后方,望着珠光宝气、华服盛装的宾客陆续抵达,忍不住心怀怨恨,不只是因为她没有被邀请──她根本不敢奢望──而是因为他们轻松谈笑的样子,彷佛早就将这个屋子曾有过的女主人遗忘了。 沙契尔站在装饰着冬青和花园的大厅里,朝宾客微笑致意,根本不像是有过丧妻之痛的男人。穿着黑色晚礼服、白色亚麻衬衫的他浑身散发着魅力,即使站在楼梯顶,她仍可以清楚感觉到他的力量,历历吸引了她。无怪乎当年莉莲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对他一见钟情。那天在木梯上相遇时,她不也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吸引力? 「谢天谢地,妳在这里,夫人──我到处在找妳。我试过了育婴室,但玛格说在妳送伟坎伯爵爷上床后,就不曾看到妳了。葛太太很担心烛?架会撑不住──蜡烛的热力令它有些摇摇晃晃了。」女僕温蒂道,仍在喘气不已。 「那么我们必须将它拆下来,让它冷却。」琼安不情愿地转身,远离下方的衣香鬓影,跟着温蒂由僕人的楼梯到厨房。 「伯爵夫人!妳刚去了哪里?」法国大厨看到她如同看到救星,他已经忙得满头大汗。「我不确定妳说的这道意大利菜该用什么火候,我很担心会烤焦它!」 琼安指点了他做法,但随即又有别的问题需要她的注意。宅邸里的僕人从不曾有过举办大型舞会的经验,尽避琼安事先详密的筹划,依旧状况频出,需要她加以提点。琼安庆幸自己过去拥有丰富的经验,更由衷感谢板板的好建议。 当初她主动找上管家葛太太,提议协助她筹划圣诞舞会时,原本还担心她会拒绝,但忙得焦头烂额的葛太太却很乐意有她的帮助。不多久,琼安就接手了舞会的筹划工作,僕人也乐于接受她的命令,并且很快和她熟稔起来。 琼安一直忙到半夜,但看着舞会顺利进行,她也有着女主人般的成就感。确定一切都上了轨道,僕人不再需要她的指示,琼安决定出外散步透透气。天知道,她真的在屋里闷坏了! 她披上斗篷,来到寒意沁人的冬夜里,信步朝马厩走去,决定去看看她的牝马,和预定送给迈斯的小狈。马厩总管图比正如沙契尔说的为人极好,听完了琼安的要求后,他很快为她找到一只他认为最适合迈斯的小狈。 「『帕卡』今年两岁,非常聪明伶俐,而且活泼,」两天前,图比带回来一只金色的小猎犬。「牠原本的主人毕上校最近被派驻国外,只好将牠送人。『帕卡』本性温和,受过训练,懂得主人的号令,我相信牠最适合小少爷了。」 琼安谢过老人,将「帕卡」安置在马厩的工具室里。图比也为她找到一匹适合她骑乘的牝马──但首先琼安得和「凯莉」交成朋友,图比如此要求。琼安一眼就看出「凯莉」有阿拉伯血统,是匹难得的好马。这几天,她有空就过来看看牠,喂牠糖果,和牠建立交情。她相信再过不久,她就可以骑着「凯莉」享受驰骋之乐。 琼安走进工具室。「帕卡」在提篮里熟睡,等着明日当做礼物送给迈斯。听见她的声音,牠醒来抬起头,朝她摇摇尾巴。琼安走过去,抚弄「帕卡」的下颚,牠也伸出长舌头舌忝吮她的掌心。 「明天,」琼安柔声道。「明天你就会见到你的新主人迈斯。我相信善体人意如你,一定会对他有帮助。」 她拿出由厨房带来的肉骨头,丢给「帕卡」。「迈斯有点害羞,你必须对他有耐心。但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帕卡」没有回答,专注地啃着牠的肉骨头。 琼安起身离开工具室,朝「凯莉」的厩房走去。牝马似乎闻到她的气味,低嘶出声。琼安轻拍马颈,牝马以鼻磨蹭着她的斗篷。琼安笑了,掏出藏在斗篷底下的只果喂牠。 「乖女孩,很快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跑跑了。」她低语。「就快了──图比正在为迈斯寻找合适的小马……」 琼安蓦地僵住,听到马厩门被推开,压低的谈话声传来。谁会在这种时候来到马厩呢?琼安退到了阴影处。一男一女谈笑着走过来,「凯莉」低嘶出声。 「嘘,压低音量,别惊吓到马匹,」娇嗲的女声道。「你知道克里维有多宝贝他的马匹──牠们就像他的孩子一样。还有,小心灯笼。你不会想把这里烧起来吧?」 「别管克里维和他的马了,我不是带妳来这里谈话的,甜心。」 琼安翻眼向天,很清楚他们的来意。她在意大利见多了贵族间的婚外情,也知道最好不要露面,免得让这对偷情的男女尴尬。她退到厩房后方,只希望他们能够尽快离开。她无意偷听他们的谈话。 「韩伯伟,你在做什么?」女子几乎是尖叫道。「你的手好冰!」 「用妳的热力温暖我吧,蜜糖。一整晚,我都无法将视线离开妳丰满的双峰。猜猜看我身上的哪个部位炙热得像拨火棒?」 琼安以手覆脸,在心里申吟出声。 「拨火棒?」女子格格笑道。「你太抬举你自己了,我觉得比较像是色心大发的公羊。」 韩伯伟大笑。「妳太尖刻了,花蕾儿。说到花蕾,让我看看妳的花苞吧?单单是想象它们层层的花瓣沾满情露,我已经欲火焚身,几乎就要撑破裤子。撩起妳的裙襬,分开妳的双腿,让我凝视妳的女性圣地;让我用我的唇、舌、手和全身膜拜妳。让我带妳重返伊甸园,就像亚当和夏娃一样。」 琼安几乎爆笑出声。韩伯伟自以为是诗人吗? 「除非你找到一个干净、舒适的地方,你什么都不会看到。我绝对不会弄脏自己的礼服,或者像上次一样,搞得背后全是灰尘。」 「亲爱的,让我为妳铺上斗篷,保护妳细致的肌肤!噢,妳会发现再也没有比干草堆更棒的床垫了。噢,躺下吧,花蕾儿,为我分开双腿,我的撒哈拉小花。」男子开始急促地申吟。「是的,就是这样!让我恣意占有、焚烧妳,直到我们化为星尘。噢,上帝!太棒吧!就像献祭的羔羊,让我死在妳的双峰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噢!」 琼安以手摀着唇,拼命阻止自己笑出声。她从不曾听过这么夸张的比喻! 数分钟后,韩伯伟发出粗嗄的大声申吟,响应着花蕾儿的娇喘连连。终于,一切复归于岑寂。 太好了,琼安松了口气。现在他们该回舞会去了吧? 她错了。 「打赌妳无趣的丈夫不曾在干草堆上占有妳。」韩伯伟道,喘息不已。 「我无趣的丈夫根本不行了,」花蕾儿格格笑道。「莉莲总是这么说的。」 听到她表妹的名字被提起,琼安的背嵴一僵。 「老天,别再提莉莲了,」韩伯伟不耐地道。「她已经去世一年,入土为安了──谢天谢地。一整个晚上,我一直在听人说莉莲这个、莉莲那个,彷佛她仍是八卦新闻的最佳女主角。至少克里维终于摆脱她了。」 「她是我的朋友,」花蕾儿抗议。「我认为你太残忍了。你明知道她和他在一起有多么不快乐──他对她真是禽兽不如。」 「他是个圣人才对,妳这个女人。妳们女人一定得站在同一阵线吗?嘿,妳在做什么?妳不能就这样离开。现在还早──还有第二回合。」 「如果你坚持以这种口气谈论莉莲,我绝不会让你再接近我。你怎么能够如此冷血无情──而且莉莲还死得那么惨!」 琼安几乎忍不住要爬近偷听。她仍然不知道莉莲究竟是怎么去世的,而她总不能直接去问沙契尔……也或者她可以? 「就因为我拒绝美化莉莲,我该被称为冷血无情?我不认为。」韩伯伟恼怒地道。 「她只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她是个天使!一心想带给她的丈夫快乐,最后却心碎地明白到他根本不要她。不然你认为她为什么后来一直避开他?那对她真是莫大的折磨,待在他身边,却彻底地被忽视!」花蕾儿轻声啜泣。「我认为你就和他一样糟。我会警告任何愚蠢得喜欢上你的姊妹,说她们最终只会落得和莉莲一样的下场──心碎、饱受折磨。我再也不想要和你说话了!」 琼安听见衣裙窸窣声响,而后马厩门被用力甩上。她的心里失望不已。她知道的仍然不比过去多,只除了沙契尔的男性朋友站在他这边──但那也是不足为奇的。 花蕾儿的话适足以证实莉莲在信里所写的。她提到了:「考虑到莉莲的惨死」──莉莲究竟是怎么死的?琼安的身躯窜过一阵颤栗。 或许她该做的是直接询问沙契尔。但为了某种荒谬的理由,她一直无法开口。或许是因为她害怕得知真相,也或许是因为和他独处总令她不自在至极。但今晚听到了这番话后,她再也不能懦弱地逃避了──她必须找出真相。 「婊子!」韩伯伟吼道。「回去妳该死的丈夫身边吧!以他的年纪,看他能否像我一样取悦妳!」 厩房的门再度被用力甩上。 琼安松了口气,衷心希望她不会再倒霉地遇上这对男女。话说回来,她甚至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她又等了数分钟,才离开马厩,以免撞上他们。夜色沁凉如水,星光满天,彷佛无数的碎钻瓖嵌在黑色天鹅绒幕上,伸手就可以触及。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仰望着天空。稍早的那一幕被遗忘了,宁静的夜色沁进她的心里,彷佛可以听到天使在歌唱。圣诞夜,平安夜…… 她想起了迈斯,不由得双手合十,专注地祈祷。主呀,在这个神圣的夜里,请你保佑这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小男孩,让我能够带领他重返光明,教会他爱和欢乐,带给他知识和力量……阿门。 她拢好头巾,继续往前行,浑然不觉立在屋檐下抽烟的韩伯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脸的惊恐,血色褪尽。 「克里维──克里维!老天,我有话和你说!」 契尔转过头,瞧见韩伯伟一脸苍白,全身??颤抖。 「老天,出了什么事?」他和正在谈话的对象告辞,拉着伯爵走到一旁。 「不,不能在这里,」韩伯伟道。「在比较有隐私的地方──老天,我需要喝一杯。」 「好吧,我们去图书室。」纳闷究竟是什么事令伯伟如此惊惶,契尔带着他的朋友来到图书室,为他倒一杯白兰地。「你究竟是怎么了?」他问,注意到韩伯伟一直神色不定地注视着漆黑的窗外。 「她在外面。」伯伟道,声音颤抖。 「谁在外面?」契尔疑惑地问。「等等──你是指何莎丽吗?我可以向你保证,她不在外面。不到十分钟前,我才看到她气沖沖地回到屋里。」他咧开个笑容。「她是否威胁要对她丈夫揭穿你们的韵事?放心,伯伟,她不敢的。她在赌桌上欠了堆积如山的债务,不敢冒险激怒她老公。」 「我不是为了莎丽心烦,你这个白痴!」伯伟转过头,眼神狂野惊惶。「是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早就死了。」契尔提醒他。 「的确,莉莲死了,但她刚刚由坟墓里回来了!我看到了她的鬼魂,足不着地的飘浮在黑夜里!」 「她的鬼魂?在哪里?」 「在通往马厩的小径上!噢,我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披着斗篷,拉起头巾,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庞!就是她没错!」他用颤抖的手灌下大半杯的白兰地。 「哦!」契尔恍然大悟。伯伟看到的是琼安──但她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出去做什么? 「哦?你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别告诉我你也看过她。你认为她是回来折磨你的?」 「我想那正是她的意图,」契尔道,想的却是琼安。「不过那正是莉莲的风格。她曾发誓终有一天,要我为她的不幸付出代价,」他强挤出笑容。「天知道我确实每天都在偿付。我从来就无意让她不快乐,但我似乎怎样都无法取悦她。现在她不在了,我也无法告诉她我真的很遗憾无法成为她想要的男人,或丈夫。」 「你一向对自己太过严苛,契尔。我从不曾看过有人像你这样,将其它人的过失全往自己的肩膀上扛。我们还是小男孩时,你就是这样了──永远保护你的朋友,在出差错时扛起所有的责任。」 「因为我的年纪最大。」契尔笑道。 「也最聪明。」伯伟点点头。「你总是令我们佩服不已──就像在半岛战役中,面对最恶劣的情势,你冒着必死的决心,让其它人突围──」 「够了,伯伟,别再拿旧日的回忆折磨我了。」契尔苦涩地道,半岛战役是他最不愿意回想的痛苦记忆。 「你太谦虚了,契尔。你救了剩下的部队,也无怪乎你会获得表扬。」 「你太夸奖我,朋友,我倒认为我该为了自己愚蠢地让部队陷入险境受到军法审判。」契尔试着改变话题。「感谢天,我已不再年轻愚蠢。」 伯伟挥了挥手。「至少你还活着──我们都是。我不认为那有什么好愚蠢的,契尔,你无须对自己英勇的行径感到不好意思。你的妻子一直不懂得欣赏你的优点──事实是,除了你的钱和头饺之外,她什么都不懂得欣赏。」 「的确,她爱极了我的财富。我刚才发现就在她去世前不久,她卖掉了沙家翡翠。」 「噢,不!它是沙家最着名的珠宝──可以说是无价之宝!」伯伟惊愕地道。 「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因为我没有察看保险箱的习惯,直到我在戏院里看到齐爱薇戴着它们──绝不会错的。」 「齐爱薇最爱打扮得一身珠光宝气,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么俗气。」伯伟厌恶地道。「你买回它们了吗?」 「尚未,但就快了。她的律师狮子大开口,在讨价还价后,我付出莉莲所卖出的两倍价钱──国王的赎金也不过如此!」 「莉莲究竟要这么一大笔钱做什么?」 「天才知道。」契尔道,以手扒着头发。「她一定是欠一大笔债不想让我知道──你知道何莎丽一直带着她胡搞瞎搞。」 「的确。幸运的,何奈特富可敌国。」 「如果他不管束她一下,他迟早会完蛋的。」 「如果你是在影射我,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和莎丽分手了。她真的是被宠坏了,自私又恶毒。我怜悯下一个被她的魅力俘虏的男人,他将会沉沦苦海。」 「说得好,」契尔道。「我想我们该回大厅去。我不希望我们的客人认为他们被抛弃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伯伟道,快快乐乐地离开了。 契尔走到窗边,掌心贴着玻璃,凝视着满天星斗的黑夜。一弯新月如钩,彷佛?住了他内心的千斤罪恶感重担。 如果他能够像韩伯伟一样地想──或是遗忘就好了。 他再度凝视着星空,以手揉着额头。他为自己倒了杯白兰地,一饮而尽,返回舞会加入他的宾客。 第六章 琼安坐在育婴室的窗边座位上,等待着破晓的曙光。她疲倦地打了个呵欠,拢紧披肩,走到壁炉前拨旺炉火。 迈斯很可能快醒了。或许在圣诞节这一天会有奇迹出现,让他走出自闭的世界。截至目前,他对她费心布置的圣诞气氛始终无动于衷。事实是,尽避她不断的努力,迈斯一直没有什么响应。 她回到窗边坐下,天际只剩一颗孤星高悬──她昨夜曾经对之许愿的星星。她嘆了口气,等待圣诞节的晓光乍现,祈祷它也能带来新的希望。 突然,她听到外面的房间传来了声响。下一刻,门被打开来。一身黑色燕尾服的沙契尔手持烛?,立在门口。 「克里维爵爷。」她惊讶地道。 他似乎同样惊讶看到她。「老天,」他走进房里,将烛?和某个盒子放在桌上。「我一定是看到幽灵了。在黎明前的这种时候,还有谁会在外面游荡?」他仔细打量着她好半晌。「今晚妳差点吓坏了我的朋友。他半夜瞧见妳在屋外,以为是莉莲由死者的国度回来了。韩伯伟将妳误以为是莉莲的鬼魂。」 韩伯伟?不会是在马厩里的那个人吧?琼安以手掩唇,制止自己大笑。「噢。」她却掩不住眼里的笑意。 「妳觉得这很好笑?」他危险地道,朝她逼近一步。 琼安再也忍不住了。「我──噢,抱歉。只是──我原本是去马厩看迈斯的圣诞节礼物,而后我──我──」她笑弯了腰。 「妳怎样?」他好奇地追问。 「噢,老天──我真的不认为我应该再多说,但我向你保证,在你的朋友韩伯伟进来后,我一直躲得好好的。」 出乎她意料外的,契尔也在窗边坐下──就在她身边。「不,我无法相信。这一定是妳编出来的!妳不可能──」他注视着她。 「但妳是的?」 「恐怕是的。」她无法注视他。「你的朋友似乎……自认为是个诗人──不过他的诗作有待改善。」 「的确,」契尔道。「我代他向妳道歉。」 她偷瞄了他一眼,惊讶地发现他漾开抹大大的笑容,以及笑容对他所造成的改变。他显得几乎是友善的。「你是为了你朋友差劲的诗作……或是他的半夜偷香窃玉之举道歉?」她揶揄道。 他挑了挑眉,黑眸里笑意闪动。「妳令我惊讶。」 「我怀疑。我不认为有太多事能让你惊讶。」 「不见得。我第一次见到妳时,差点被妳吓掉了半条命。」 「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但当时我真的不知道我和莉莲的容貌变得如此相似。过去人们总说我们就像姊妹,但在我抵达卫克菲之前,从不曾有人将我和她错认。」她摇了摇头,依旧困惑不已。「在我抵达的那一夜,你的司阍的确被吓了一跳。还有迈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但在你回到庄园之前,其它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我和莉莲的容貌相似。」 「那是因为多数的僕役都是新雇用的。我留下了安克利,因为自我父亲那一代,他就在庄园里工作,图比也是。其它人我都另外为他们找了工作。」 「为什么?」她问,纳闷是否因为僕人都站在莉莲这一边。 「我不想触景伤情。当时的情况已经够困难了,我想要重新开始。」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不擅于筹备舞会。当然,我是很乐意协助葛太太……」她几近自言自语地道。 「妳协助了葛太太?」他惊讶地问。 「她和其它人都没有筹备舞会的经验。」 「谢谢妳──妳的介入。」 「我一点也不介意。」琼安道,在心里偷笑。他道谢时,就像骨鲠在喉一样。「我比较偏好担任筹备者的角色。坦白说,我一向不擅于融入社交界。」 「是吗?妳令我惊讶,伯爵夫人。」 「为什么?」她站起来,拢紧披肩,遮住睡衣。「莉莲一定告诉过你有关我的事。她一直很生气我在这方面的笨拙。我们或许长得相像,但我没有她的优雅或魅力──这是另一个我扮演莉莲的鬼魂毫无说服力的原因。你可以告诉你的朋友他只是眼花了,鬼魂通常不会在马厩出没,而是徘徊在屋子里,或葬身的墓园里──在莉莲的情况下,应该是教堂吧?」她畏缩了一下,明白到她已踰越危险的界限。 他站了起来,突兀地别开视线,望向炉火。「是的,她躺在教堂里。」 「你──你为她举办了盛大的葬礼吧?」她低声道,迫切地想要知道。 他点点头。「如果这可以让妳心安的话,前来出席葬礼的人几乎将教堂挤爆了,唱诗班吟唱她最喜爱的圣歌,教堂里摆满了温室栽培的花。她一定会爱极了。」 琼安用力吞咽,鼓起勇气问:「抱歉我这么问,克里维爵爷,但你能够告诉我莉莲是怎么死的吗?」 契尔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妳不可能是说妳不知道吧?」 他的脸庞苍白而紧绷。这是琼安首度看到沙契尔截然不同的一面,突然她明白到,他也一直在为莉莲的去世饱受折磨──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她走近他。「我一直到十月时,才接到莉莲的父母亲简短的来信,附上她遗赠给我的项链。」她由睡衣的领口里掏出项链,证明她的话。 「他们假定我已经知道莉莲的死因,却没有提供任何细节。我──我一直想要知道。拜托,爵爷,你能够告诉我吗?」她收好项链。「她生了重病吗?她并不像外表显现的那么健康,经常感染风寒。」 他长吐出一口气,揉弄着颈背。「我认为妳最好先坐下来。」他指着沙发。 她惊慌地睁大眼楮。「发──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意外致死的?」 「是的,」他阴郁地道,注视着自己的手。「可怕的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琼安坐在沙发上。「拜托,别再卖关子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委婉措辞。莉莲死于火灾──我很抱歉。」他以手抚着脸。 「火灾。」她艰辛地道,感觉肺里的空气似乎突然被榨光了。噢,不,他一定是搞错了。不可能的,美丽的莉莲,不可能惨遭火焚,而且屋子里到处都没有火烧的痕迹。 她用力摇头──不可能的! 彷佛读出了她的心意,他再度开口,语音微微沙嗄。「不是在这里──妳或许在纳闷。她去康瓦耳拜访朋友,途中在一家客栈过夜。半夜里客栈发生火灾。」 「什么原因?」她问。 「烟囱里的火延烧到屋顶。她睡在二楼,火势蔓延得太快,没有时间救她出来。」 琼安以手遮脸,彷佛想要藉此隔开他的话语,以及那幕可怕的影像──莉莲惊恐地在半夜里醒来,发现自己身陷火中,大喊求助,却始终等不到救援…… 「不,」琼安喊道。「上帝,不!不要是莉莲!」 她无助地啜泣,弯下腰,双臂抱住小骯,彷佛可以藉此抵御乱刀般戳刺着她的痛楚。她无法呼吸,但那甚至也不重要了。她唯一能够想的是莉莲在极度的痛楚中死去…… 她模糊地感觉到强壮的手臂拥住她,抱着她往窗子走。下一刻,寒冷刺骨的夜风吹拂过她的脸颊,迫使她深吸了口气,一口又一口。 「就是这样。」男性的声音在她耳边道。「继续呼吸,琼安。缓缓吸气,专注在呼吸上面──进、出,对了。」 毛毯覆上她的肩膀,大手有效率地揉弄她的手臂,而后改拥住她。当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后,她明白到大手的主人自然是沙契尔的。他们在卫克菲庄园的育婴室里,而她刚才大大出了糗,现正被拥在她最轻视的男人怀里。 还是那样吗? 为了某些理由,拥抱着她的强壮怀抱感觉起来如此的好、安抚人心,她倚靠的坚硬胸膛恍若风暴中的避风港。而他闻起来是如此干净、清爽──带着浓冽的男性麝香令人迷醉。为什么过去她从没有注意到他闻起来有多么地好? 这项认知比冷空气更有效地促使她回过神。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突兀地坐起来,用睡衣的袖子擦脸。神奇般地,一条手帕被递到她的手上。 「谢──谢你,」她结巴地说道。「原谅我。我──我太过震惊了。」她用手帕拭鼻道。 「看得出来。感觉好多了吗?」 她点点头,用力吸了鼻涕,再用干净的一角拭眼。 「妳说得对,」他微笑道。「妳的确无视于社交准则。我认识的女性听到这样可怕的消息后,会在眼里泛起泪光,用手帕优雅地擦拭眼楮,唯恐留下不好的形象。她们悲嘆连连,甚至假装昏过去,但妳不然──妳简直是嚎啕大哭。」 琼安站了起来,转身怒瞪着他。「你真是冷血无情!」 「的确,我很佩服能够坦白宣泄出心中悲痛的人,我从小被训练压抑自己的感情。妳知道的,社交界不容许激烈的感情流露。」 她跌坐回原位,红肿的双眼看着他。「那么你是承认自己有感情了?」 「别误解我了。」他取走她手上的手帕,用干净的一角为她擦拭下颚。「我没有承认任何事,重点是,今晚的妳可以说是真情流露,丝毫不符合我对妳先前的印象──除了妳易怒的脾气之外。」 琼安太迟地明白到他是故意激怒她,好让她摆脱得知莉莲噩耗时的悲伤。 「你也不符合我的期望。」她不情愿地承认──至少在过去这半小时内不。 有太多的他是过去她从不曾注意到的──像是他在选择对人亲切时,那对深色的眸子会变得温柔。而且他刚才对她很亲切。还有在他试图掩饰痛楚时,他会垂下睫毛。 另外,在她深陷痛苦的深渊时,他无视社交礼仪抱起她,让她到窗外透气──一点也不像她原本认定的硬邦邦、毫无感情的男人,她忍不住笑了。 「妳在笑什么?」他问。 「我在想你或许终究是人类。」她抑下笑容。 契尔侧着头。「说得好,或许是我活该。听着,琼安──妳介意我这样叫妳吗?」 「你早就叫过了,而且那远比你讥诮的『伯爵夫人』称谓顺耳多了。」 「好吧,我就叫妳琼安,但妳也必须停止用满怀恶意的语气喊我『爵爷』──契尔就够了。」 琼安揉了揉鼻子,感觉自己逐渐沦陷于他的魅力,就像当年的莉莲一样。但她实在无法拒绝这项简单的请求。「就依你吧。」她不情愿地道。 「很好,很高兴发现妳还是能够讲道理。」 她正打算反驳他的说法,因为她一向都很讲理,但他已经站起来,走到壁炉边。他以指轻敲炉面,一晌后问︰「告诉我,迈斯现在的情况怎样?」 就在这一刻,她蓦地明白他确实真心关爱他的儿子。他的语气里有着她从不曾听过的脆弱。 「我很遗憾说他仍然和过去一样。他一直都百依百顺,但我宁可他不要。我希望他会哭闹、反抗,用言语或行动显示他仍然活着,感受到这个真实的世界。」 「我以为妳说他有进展。」契尔转身看向她。她注意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我说我以为我正在逐渐触及他的内心,但他的改变是如此细微,除了我之外,或许没有人能够注意得到。偶尔在我要求他做某件事时,我感觉当我背对着他时,他会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我,而且他的表情是叛逆的,但我从不曾正面逮到他。一旦我转过身,他立刻低下头,让我看不到他的脸。」 契尔点点头。「我明白了。如果妳说得没错,至少那是个小小的进步。我衷心祈祷妳是对的。」 「爵爷──噢,契尔,」她困窘地改口,不习惯这样的亲昵。「我可以问你为什么在这之前,你从不曾问过你儿子的进展?我可以看得出你很关心他,但你给我的印象却是满不在乎的。为什么你每天来到育婴室,却不曾走进来和他说话?」 他重重嘆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因为我不想打扰他。我觉得他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而我不想强迫他响应我。上一次我尝试时,他已经表明了不想和我有关联。我应该负起全责。」 「但为什么?」她问,一心想要明白。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坦白说,我一直觉得迈斯比较像是他母亲的孩子。莉莲就像保护幼狮的母狮一般,阻止我接近他。」他摇了摇头。「我一直没有什么机会真正了解他──那也只能怪我自己。我极少待在卫克菲庄园,在莉莲去世后就更少了。」 「你对你的儿子有所了解吗?」 他直视着她。「不算是──我应该的。今晚妳还有其它刀子想要插在我心口吗?」 她脸红了。「抱歉,我无意让你难过。我只是希望你或许对你儿子的个性有些洞悉力。」 他再次吁气。「过去他总是精力充沛──开朗、爱笑,充满了生命力。他的母亲在家时,喜欢用大量的母爱宠溺他──但只有在她兴之所致时。她总是来去匆匆。」 「你对他解释过莉莲去世的意义吧?」 「当然,我告诉他他的妈妈已经到天堂和天使在一起了,再也无法待在我们身边,而他似乎也能够了解。」 琼安倏地站起来,气愤于契尔的麻木不仁。「他似乎能够了解?他只有四岁而已!像这种年龄的孩子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以浑然不可解的方式,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契尔怒瞪着她。「别自以为是地对我说教。我以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告诉了他莉莲的事,我试图要保护他。」 「你说得似乎他的母亲为了更好的天堂抛弃了他,似乎她宁可选择天使不要他。他需要知道他母亲的去世是桩无法掌控的可怕意外,如果她有办法的话,她绝不会离开他。你不明白吗?」 「我不是傻瓜,伯爵夫人,尽避妳似乎坚决如此相信。我们明显有着非常不同的观点,但我想要提醒妳我是男孩的父亲,而我的观点是唯一重要的。」 「在你将照顾他的责任托付给我后,你怎么还能够这么说?难道说我必须事事听从于你的判断?但就我所听到和看到的,你到现在为止的判断都是错误的。」 契尔瞪着她的眼神彷佛会很乐意谋杀她。「夫人,妳刚刚证明了妳和妳表妹的相似处不只是容貌。恕我失陪了,我无意再容忍妳的坏脾气。」 他走到稍早放下烛?和纸盒的桌子。「盒子里的东西是给迈斯的。」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对了,我会在今天下午两点前往伦敦,处理一些紧急的事。我至少要十二个星期后才能回来──或许甚至待更久。」 「随你高兴吧,侯爵大人。」琼安在门关上后,喃喃自语。 拜沙契尔之赐,圣诞夜的清晨就像流星般逝去了。 她真是个傻瓜,竟然期望这个美好的日子会带来奇迹! 情感和心绪一片混乱,琼安放弃了等待破晓,换上轻便的外出服,找来女僕玛格,请她代为守护熟睡的迈斯,下楼出到屋外。 尽避天色未明,走到小教堂的路对她已熟悉不过。她推开教堂的木门,穿过空寂无一人的甬道,走到刻着莉莲生辰和殁时的石版前蹲下。她已经来此哀悼过莉莲多次,但今日得知她去世的真相令悲伤更难以承受。 她起身走到礼坛前,面对着圣母像屈膝跪下。信仰在她的生命中一向具有引导的力量,特别在遭遇到危机时。今晚她已经为迈斯祈祷过了,现在她要为莉莲哭泣。 「噢,上帝!」她将脸深埋在手里。「你将莉莲赐给那个可怕的男人,让她在婚姻中受尽苦楚,而后又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夺走她的生命,让她的小男孩成为没有母亲的孤儿。上帝,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了!」 「上帝的旨意不是妳可以明白的,孩子。妳只能够接受。」 琼安猛抬起头,环顾着周遭,心脏扑扑急跳。「是谁?你是谁?」她恐惧地喊道。 一名穿着黑色圣袍的男子自前排的阴影中走出来,伸出手给她。烛火映出了他平和、静谧的面容。「毋须害怕,孩子,我无意伤害妳。我们两个同样都在这里为圣诞守夜。」 她的身躯轻颤,但她强迫自己放松。「抱歉,我没料到会有其它人在这里。」 「的确,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在教堂守夜了,他们通常会选在较热闹、奢华的地方,」他走近她。「告诉我,妳为什么而来?妳明显地身陷绝望中,或许我可以帮助妳。」 「我──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她呆呆地道。 他柔声笑了。「称呼我麦克兄弟吧,我可以跪在妳身边吗?」 「请,」她点点头。「我是琼安。」 「噢……妳是已故夫人来自意大利的表姊。告诉我,妳为什么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跪在此地独自哭泣?」 「我……我不知道我能否解释得明白。」 「妳提到了莉莲……我很清楚她不幸的遭遇。妳是为了她的孩子迈斯担心不已?」 「是的。他是如此年幼;心灵却饱受创伤,我非常想要帮助他,他却一直拒绝开口说话。我深爱着他,但我的爱似乎是不够的。」 「是的,我明白妳为什么会担心。我必须告诉你,我认为男孩有妳爱他是极为幸运的。爱可以创造奇迹,然而耐心通常是更重要的关键。」 琼安抬起蒙的泪眼看着他。「是的,耐心。过去这几个小时,我竟然忘了。谢谢你提醒了我,我不该忘记的。」 「我相信就算妳忘了,妳很快就会想起来。坚定妳的信念,琼安,相信妳的心。上帝从不背弃那些相信祂的慈悲和智能的人,祂的怜悯和宽恕是无止尽的。」 他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我得走了,我还有其它的教务要处理。上帝保佑妳的努力终会有结果。记得,爱和耐心可以治愈许多受伤的灵魂,而且不只是孩子的。」他对她展开笑容,祥和的眸子里流露着温馨和暖意,令她想哭。 「谢谢你,」她用力吞咽。「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我也是,琼安,相信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见。」 琼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手心发热,却不知道为什么。 稍后她走出教堂,没有注意到黎明的熹光将教堂沐浴在一片金黄里。 第七章 契尔睡得一点也不好,天一亮他就来到了马厩。 「圣诞快乐,图比。」他对老人招呼。「『维卡』还好吧?牠准备好去跑跑了吗?」 「牠很好,」图比道,用刷子刷洗黑马光亮的毛发。「『维卡』感觉得出你要离开一段时间,迫不及待想好好跑一趟了。问题在于你,爵爷。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别担心,清凉的早晨空气会让我清醒过来,」他轻抚黑马,瞧见一只金色的小猎犬在院子的角落玩耍。「那不是毕上校的小狈『帕卡』吗?牠怎么会跑来这里?」 「『帕卡』是你儿子的圣诞礼物,牠将会留在卫克菲庄园。毕上校即将前往印度,甘夫人向他要来『帕卡』,好转送给小少爷。稍后我们就会为牠系上红缎带,让他和小主人见面。」 契尔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琼安选了只小狈给迈斯当圣诞礼物?多么完美的选择!迈斯需要的是会陪他玩耍的玩伴,不是不会动的玩具。 似乎每次他自以为了解她时,她总是做出出乎他意料外的事。甘琼安令他困惑、愤怒,然而他也无法否认他正逐渐被她吸引──那令他不安,但他也必须庆幸迈斯有她担任家庭教师。 他骑上黑马。「记得别让牠进到大屋,宠坏了牠。」他掉转马头。「对了,要比利在两点整准备好马车。我想要在天黑前抵达伦敦。」 「是的,爵爷。圣诞快乐。」图比喊道,看着主人疾驰而去,衷心希望他也能够在这个日子得到一点欢愉。 迈斯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琼安牵着他的手,来到桌边。 「瞧,小痹,」她让他看包装好的礼盒。「你的父亲留给你一项礼物。让我们看看里面有什么吧?」 他拉着睡袍下襬,点了点头,小脸严肃依旧。 琼安让他坐下,将纸盒推给他,但他动也不动,只是看着纸盒。琼安只好代他拆开包装纸,露出其下的红色锡盒。 「你想里面会是什么呢?」琼安问,打开锡盒。 锡盒里是一整组的木头玩具,各种颜色和大小都有,雕工精致,描绘得维妙维肖,略微剥落的漆显示它们曾经常被把玩。 她拿起放在上面的卡片,大声念出来。 「亲爱的迈斯,希望你像我小时候一样,由这组玩具马匹里获得许多乐趣。我的父亲每年都会送我一匹新马,我也会同样地做。圣诞快乐,爱你的父亲。」 琼安的眼里涌现泪光,强咽下喉间的哽咽。显然契尔送给儿子的是他最珍贵的童年玩具。不久前她还指控他对自己的儿子冷酷无情,他却费心送来这项特别的礼物。但稍早他拿礼物到育婴室时,她还用尖锐的言词和偏见赶走他。她在心里申吟,自觉得像个白痴。 「瞧,小迈,」她拿起各个样貌、动作各异的马匹。「你可以用牠们来玩很好玩的游戏,让他们排成队,互相赛跑,或是像这样──假装一支猎狐的队伍,就像你的父亲所做的。」 她亲吻他的额头。「我想我们必须尽快让你和马匹熟悉起来,你才可以成为像你父亲一样优秀的骑者。他马厩里的马匹可都是一流的。我们会尽快为你找到一匹小马,让你学会骑马。你喜欢那样吗?」 迈斯伸出手,用指尖轻推了推玩具木马,但很快又缩回去。 琼安瞇起眼楮──至少这是某种反应了。正如麦克神父所说的,她不能悲观,爱和耐心可以治愈一切的伤口。 用完早餐后,她为迈斯穿上最好的衣服,带着他出到马厩。图比已经在等着他们。 「瞧,迈斯,老图比似乎很高兴。」她俯身在迈斯耳边低语。「他为你准备了一项惊喜。猜猜那是什么?」 「正是,迈斯少爷。圣诞快乐,小东西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你了。」 琼安蹲在迈斯身边,将他拥在胸前。「让我们看看这项神秘的惊喜是什么。」她微笑道。 图比摘下帽子致意,回到马厩里。一会儿后,他带着蹦蹦跳跳的「帕卡」出来。「坐下,狗儿。」图比命令道,「帕卡」立刻温驯地坐在地上。「瞧,『帕卡』,现在男孩是你的主人了,你必须一切都听他的。」 「帕卡」早已看到迈斯,猛摇着金色的尾巴。琼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就像「帕卡」的尾巴一样急。 「很好,乖狗儿,和小主人打个招呼吧。记得温柔一点,男孩比你小多了。」 「帕卡」欢喜地跃向迈斯,在他面前急煞住。牠伸出粉红色的长舌头,舌忝了一下迈斯的面颊,随即四脚趴地,翻身露出肚腹。 当「帕卡」沖向前时,琼安感觉迈斯在她的怀里一僵,似乎无法消受狗儿的热情, 但他没有流露出惧意。 然而,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悦。 「帕卡」久等不到揉肚子的奖励,翻身跃起,绕着迈斯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抬起前足,像是邀请迈斯握手。 琼安忍不住笑了,但迈斯依旧动也不动。 「帕卡」低呜一声,垂下了头,用鼻端捱蹭着迈斯的膝盖。 琼安看着聪明伶俐的「帕卡」使出浑身解数,试着逗笑迈斯。她抬起头望向图比,倏地心中一惊。 契尔站在不远处,背倚着马厩的墙壁,双臂抱胸,看着「帕卡」和他的儿子玩耍,英俊的面容展开温柔的笑意。 彷佛感觉到她的目光,他的视线离开迈斯,和她的相遇。他直起身躯,垂下了手臂。 尽避凌晨时有过争执,她忍不住对他绽开个大大的笑容。 「圣诞快乐。」她道。「你觉得迈斯的新玩伴怎样?」 「妳挑了一只很棒的狗。」他走到她身边。 「不是我挑的,是图比。」她抬起头看他。「但你说对了,牠很棒,而且我认为牠可以成为迈斯的好朋友。你同意吗,小痹?」 迈斯舌忝了一下唇,以指轻触狗儿的耳后,抬头看着他的父亲。 契尔惊讶地望向琼安。她微微一笑,点头对他表示鼓励。她的心为了迈斯的反应在欢唱。 「来,迈斯,像这样,」契尔道,蹲下来抓着「帕卡」耳后。「他喜欢人家搔牠的耳后,还有牠的肚子。」他揉揉迈斯的头发。「你要不要试试看?」 琼安突然希望他也能抓抓她的头发。她无法不注意到契尔强烈的男性气息,掺杂着马匹的气味。一绺黑发落在他的额头,她有一股荒谬的沖动,想要将之撩至耳后。 噢,琼安女孩,妳的麻烦大了。她怎么能够对莉莲的丈夫怀有绮想?就算莉莲已经去世了,它仍是不道德的。 他抬起头望着她。「抱歉,妳说了什么吗?」 她的脸红透了。「我──我什么都没有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你送给迈斯的礼物棒极了!我相信他会很喜爱那些玩具马匹。」 「我希望如此,当年它们也曾经带给我莫大的乐趣。我只是在想──稍早图比告诉我狗的事情时……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早点想到。有关迈斯的事,妳的直觉比我的敏锐多了。」 「没有的事,我只是比较常和他相处。你也应该常和他相处──有时间的话。」 他点点头,站了起来。「妳介意吗?我想和妳私下谈谈。图比可以看着迈斯和『帕卡』。你可以吗,图比?」 「当然,爵爷。」图比笑道。 「走吧。」契尔伸手扶她起来。 她握住他的手,随即后悔了,她感觉全身燥热。他带着她走到一小段距离外。 「琼安,」他揉着颈背。「我欠妳一个道歉。稍早我的脾气失控了,我不应该的。只不过……妳的话触及了旧伤口。」 「我也该为此向你道歉……也谢谢你的道歉。我想今早我们都累坏了,过度紧绷。」 他挪动身体的重心,望着地面。「至于妳所说的话──我真的有急事,必须在今晚赶到伦敦,而后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包括出席国会。我大约要到三月时才能回来。」 「你毋须对我解释。」她道,尽避心里很失望他必须离开如此之久。 「但我不希望再度被妳训斥忽视自己的儿子,」他挑挑眉,微笑道。「我向妳保证,我一点也不希望如此。」 「我现在明白了,」她含笑回答。噢,她会想念他的,她的心口一痛。怎么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她对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了?「我们都会期待着你的归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十指和她的交缠。「谢谢妳,也谢谢妳给了迈斯这么棒的圣诞礼物。他真的很幸运,有妳进入他的生命中。」他黑色的眸子蕴涵着暖意,炽热的光芒令她的膝盖酥软无力,嵴椎窜过一阵轻颤。 她强迫山自己抽回手,害怕他会察觉到她的颤抖。「幸运的是我才对。祝你旅途平安,契尔,上帝与你同在。」 「圣诞快乐,琼安。」他柔声道。「噢,我差点忘了,这是要给妳的。我原本打算在离开前,拿到育婴室妳,但既然妳在这里就顺便了。」他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个和送给迈斯的礼物同样的纸盒包装。「把它当做我的忏悔礼物,它只是件小东西,但我希望妳会喜欢它。」 他尴尬地将礼物放在她的掌心,微微一笑,快步转身离开,似乎不想要看到她拆开它。 琼安震惊地望着他转过角落,消失不见,惆怅地想着再见到他得等到明年春天了。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纸盒,纳闷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颤抖的手指拆开包装,随即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这是一本包装精美的但恩诗集。 契尔用书签夹住其中一页,她翻了开来。 能够原谅我吗?为了之前我所做的一切, 原谅我仍在犯的错?我也为此深自悔恨…… 她的眼里刺痛着泪水,明白了这项礼物的涵义。他不只在为今早的坏脾气道歉,还有他们不愉快的开始。她用力吞咽,擦拭着眼角。事实上,她也有错,他却大方地主动道歉…… 沙契尔愈来愈像团谜了。 「圣诞快乐,契尔。」她低语,转身走向迈斯。 一八一九年一月六日卫克菲庄园 某人扯着她的手臂,将她由睡梦中唤醒。 迈斯站在床脚边,小手紧抓着琼安的睡衣下襬。 她立刻清醒过来。「小迈──亲爱的,发生了什么事?」她坐起来,握住他的小手。「你作了噩梦吗?」 他摇了摇头,更加用力扯着她的睡衣下襬,示意她跟来。 琼安毫不迟疑。她掀开被单,披上披肩。「带路吧!」 他带着她穿过漆黑的育婴室,来到窗边。 拜托,上帝,别又来了──我以为他终于放弃坐在窗边,祈盼他的母亲归来了。 迈斯坐在软垫上,指着窗外下方。 琼安往下看,但什么也没有看到。「抱歉,小痹,你要我看什么?」她问,心中为他疼痛不已。 迈斯一径指着下方。 她再看一遍,这次听到了细微的低鸣声。 「帕卡」由橡树后跃出来,低垂着头,尾巴夹在双腿间。牠抬起头,朝着育婴室的窗口嚎叫。 迈斯握紧了琼安的手,眼里的恳求是绝对不会错认的。 「噢……小迈,」她的语音沙哑。「『帕卡』究竟是怎么跑出马厩的?图比为牠布置了个舒服的窝,你的父亲也说『帕卡』不能进到屋子……」 迈斯眼里的恳求瓦解了她的决心。她不是一直祈祷迈斯会有所反应?而这就是最好的反应了。管他什么爵爷的命令!反正他又不在家。 「等我一下。」她道,沖回迈斯的卧室,拿他的外套和鞋子。「我们现在就下去带牠上来,小痹。不能让『帕卡』留在天寒地冻的屋外。明显地,牠决定要守在你的身边,片刻都不要分开。」 她为迈斯套上外套和鞋子,心里高兴得想哭。迈斯终于踏出敞开心扉的第一步了。 打从第一天起,他似乎只是在容忍「帕卡」,毫不在意猎犬逗他开心的各种把戏,就像图比带他去看的天鹅一样。她几乎要以为迈斯不在乎「帕卡」了,尽避他们白天大半时间都在一起。 她抱着他,快步下到了空荡荡的厨房,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放下他。「现在,喊『帕卡』过来。」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如果迈斯在乎「帕卡」到会在半夜摇醒她,他或许也愿意为了牠打破沉默。 她等待着。迈斯站在原地,手指含在口中,不安地挪动着双脚。 寒冷的夜风穿门而入,冻得两人直打哆嗦。 「小迈,『帕卡』不在温暖的马厩里,」她揉着手臂。「想想,你裹着厚厚的外套都觉得冷了,『帕卡』在外面一定更冷。牠并不习惯这么晚跑到外面,我猜牠太想要和你在一起了,才会逃离牠温暖的床,好让你知道没有了你,牠是多么孤单。」 迈斯抬起头,小脸上的神情深不可测,几乎就和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然后迈斯别开了视线,走向前两步。 「『帕卡』!『帕卡』,过来!」 清澈的童音朗声响起。琼安的气息一窒,高兴得想哭。她想要用力拥紧迈斯,但某种直觉阻止了她。她紧握着双拳,想起了麦克神父说过的话︰「爱和耐心会治愈受伤的灵魂……」 迈斯走出一步,又一步。「『帕卡』,过来!」 泪水无法抑遏地流下了面颊。 她看着「帕卡」朝迈斯飞奔过来,迈斯张开双臂欢迎牠。猎犬的沖力将小男孩压倒在地,但迈斯依旧拥紧了牠。「帕卡」翻个身,改让迈斯趴在上面,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舌忝吮他。 迈斯格格轻笑,试着抵挡「帕卡」热情的攻势。琼安看得又是哭又是笑。 「来吧,小痹,」她终于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后道。「我们回到楼上的房间吧。起来,帕卡,乖狗儿。」 帕卡跃了起来,像个忠心耿耿的士兵,紧守在迈斯的身边。 琼安忍不住笑了。 回到迈斯的房间,她送迈斯上床,为他拉好被单,自柜子里找出条毯子,铺在床边的方块毯上。迈斯静静看着她所做的一切。 「这是『帕卡』的床,小痹。如果你半夜醒来,你会知道『帕卡』就在床边守护着你,远离噩梦和一切不好的事。我会像往常一样睡在隔壁,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就像你今晚所做的一样,聪明的迈斯。但你会有个贴身侍卫──好象军队里的哨兵。」 迈斯点点头。他翻个身,伸出手给「帕卡」。「帕卡」舌忝了舌忝他的手指,满足地嘆了口气,躺回牠舒服的新窝。牠挑了挑眉,抬起头,望向琼安的目光似乎在说︰「瞧?我早就知道自己归属的地方,妳却过了这么久才明白,傻女人。」 琼安笑了,想起了板板。真像她的口吻。 「稍后你得起床着衣,带『帕卡』出去熘熘,小迈。牠和我们不同,没有夜壶或水柜可以用。」 迈斯点点头,但琼安敢说她在他的小脸上看到了笑意。 「晚安,」她俯身亲吻他的额头。「好好睡吧,你们两个。」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她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屈膝跪在床边,衷心感谢上帝赐予的奇迹,以及提醒她必须有耐心的麦克神父。 一八一九年二月十五日伦敦上议院 「契尔?契尔──醒来。」特维利伯爵蓝雷恩以肘顶了顶契尔。「轮到你发表演说了。」 契尔自游移的思绪中惊醒过来。他没有睡着,只是心神不属,想着卫克菲庄园、甘琼安和他的儿子。 他强迫自己专注心思,清了清喉咙,开始发表演说,并且知道自己表现得该死地糟透了。 六个小时后,他和雷恩在怀特俱乐部用餐,他的好友也明白地告诉了他这一点。 「告诉我是什么事在困扰着你,朋友。自从你回到伦敦后一直心思不属,而我知道那和买回沙家翡翠无关。」 契尔把弄着叉子,毫无食欲。事实是,自从两个月前回到伦敦后,他一直没啥食欲。「没什么好说的,我今天搞砸了。」 「你没有搞砸,只是不像往日那样雄辩,但过去一个月来,你一直很勤奋在收集资料。没关系的,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只是关心你。」 契尔坦承。「我的确是不够专注──我一直在担心迈斯。」 「老天,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知道我有多么喜爱我的教子。迈斯怎么了?」 契尔放下叉子。「他不肯开口说话,雷恩。他不开口、不玩耍,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夜以继日地盯着窗外,而我该死的无能为力!」 雷恩惊恐地注视着他。「你是说他──他……」 「不,他没有疯──如果那是你想说的。他只是将自己关闭起来,沉默不语。或许是因为失去母亲的伤痛,无法复原──你知道她有多么宠溺他。」 「是的,那个可怜的男孩是她不断歇斯底里癥的受害者──我看不出他会想念那些。」 契尔转着酒杯。「我一直以为在她拥抱他时,他是不安地扭动,但或许是我错了。母子间的亲情联系正如她所声称的强烈。」 「抱歉,但你的妻子声称的许多事都不是真的。」 契尔点头承认。「然而,我实在想不出其它令他如此退缩的理由。我在莉莲去世后雇了一名保母,而我最近才发现那是天大的错误。她是个毫无同情心的女人,用野蛮的手段管教迈斯,造成了他今日的沉默。我怀疑迈斯遭到的虐待远比我所知道的严重。」 「现在谁在照顾道斯?」雷恩问,示意侍者倒酒。 契尔以手抚脸,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契尔?」雷恩追问。 「你绝无法相信我将要说的话,」他苦笑。「你记得我的妻子有个叫高琼安的远房表姊。她在数年前因为丑闻离开英国,最后在意大利嫁给了卡波利伯爵甘坎莫。」 「对了……我记得曾听人谈论她。据说她毒杀了亲夫,谋夺他的财产?」 「就是她。三年前,这桩新闻传遍了英国,」契尔涩涩地道,忆起了当时莉莲的歇斯底里。「传闻她为了他的钱财嫁给他,并在婚后数个月谋杀亲夫──只不过始终没有证据。自然地,莉莲对有个这样的表姊难过不已。」 「你不会想告诉我她和迈斯有关吧?」 「现在她是迈斯的家庭教师。」 雷恩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什么?你不可能是说认真的。拜托,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契尔。」 「我说的全是事实。」契尔道,很快解释了整个经过,包括他和甘琼安在图书室的初次相遇,以及最后在马厩分开。「……我想你可以明白我为什么会心神不属。」他在述说完后道。 雷恩好半晌不答,只是低头沉思。最后他抬起头。「契尔,我从小就认识你了,你向来拥有一流的直觉和判断力──唯一出差错的一次是在你娶莉莲时。但当时的情况特殊。」 「谢谢你为我找借口,但我仍必须负起全责──就如同这一次。」 雷恩的蓝眸深思。「你绝不会将迈斯交给你无法信任的人──特别是在你告诉我他遭到的创伤后。」 「我当然信任她──那不是重点所在。」 「那么重点是什么?」雷恩平静地问。 他深吸了口气,回想起和琼安点点滴滴的相处。他该怎么说呢?「重点是我不信任我自己。我──我的感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投入。」 「我想我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你立刻回到卫克菲庄园。依你现在的情况,留在伦敦一点也没有用。你需要回到你儿子身边,弄明白你对甘琼安的感觉,」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最不该做的是留在这里,继续折磨自己,逃避问题。」 契尔沈思着雷恩的话。雷恩说得对,他留在伦敦只是浪费时间。他真正该做的是回卫克菲,待在迈斯和琼安身边。老天,他想念极他们两个。怪不得他根本无法专心! 他站起来,心意已决。「你说得对极了,」他掷下餐巾。「我天一亮就离开。」事实是他根本等不及了。 「这才是我所认识的沙契尔,」雷恩拍拍他。「果敢决断,我会替你交代借口。」 「谢了,朋友,我们再连络。」 「等着吧,一定会的。」雷恩道,带路离开。 契尔跟随其后,心思已飞回了卫克菲庄园。 第八章 一八一九年二月十七日卫克菲庄园 「小迈,你画得真好。」琼安看着迈斯的画,贊赏他毫不拘泥于物体的形状,随兴地挥洒画笔。但更重要的是,她努力在画中寻找了解他逐渐愈合的幼小心灵的线索。 饼去一个月来,迈斯画了一幅又一幅狂野的抽象画,小小的手紧抓着画笔,恣意挥洒。每次迈斯用画笔表达完自己后,她和玛格都得大费周章收拾善后。 在迈斯对「帕卡」打开心灵后的隔日下午,他沉默地看着琼安在餐桌边作画。不同于以往细腻逼真的工笔画,这次琼安专注于用大片水彩挥洒出心情,想着──欢乐呈现在画纸上是什么颜色?愤怒是什么颜色?随着挥洒而出的每一笔,她深深乐在其中。过去她总是执着于对景物的具体描绘和着色,从不曾如此放纵自己…… 她不断画着,直至迈斯伸手取走绘图板。琼安微微一笑,将纸和笔递给他。 在那之后,他就不断作画。每天一用完早餐,他就拿起画笔,开始画画,而且他的每一笔、每幅画都似乎在大声吶喊出迈斯困扰的心灵,令琼安看了心碎。 沈默的孩子借着沈默的艺术,表达出自己。琼安想着,衷心庆幸他有此发泄怒气的管道。 大约在第二个星期时,他开始偶尔开口说话。琼安还记得第一次听到时的激动。 「安安,给我更多纸好吗?纸用完了。」 震惊于那清澈的童音,琼安转头望向迈斯充满期盼的面容。「更──更多纸?」她结巴道。「是的,等一下,小痹。」 琼安飞奔上楼。过去一个星期来,迈斯唯一说话的对象是「帕卡」──直至现在!琼安抱着一大叠画纸下楼,递给迈斯的手微微颤抖。 迈斯甜甜地微笑。「安安,谢谢妳。」他转过头继续画画。 琼安跌坐在座椅上,感觉想哭──「帕卡」抬头望着她,和迈斯一样满脸平静,彷佛颇为不哂她的大惊小敝。 然而,即使在三个星期后的现在,每当迈斯有所进展时,琼安仍会激动万分,并且必须强自克制住。她已学到温和的贊许往往会收效宏伟,过度情绪化的反应则会使得迈斯退缩。 「画得太好了,小痹。」琼安审视着迈斯刚刚完成的画。「老天!」她惊呼出声,蓦地有所发现。「小迈,这是你的小马?」她问,分辨出一团圆滚滚的棕色里似乎突出了四只脚,上方两个小小的尖锥则是耳朵。 他咧开个笑容,用力点头。「『番瓜』,在马厩里。等着我。」 「你将『番瓜』画得真好,我应该一眼就看出来的。」琼安道,高兴得想要跳起来欢呼。这是迈斯首度画出有生命的物体。「我们收拾好画笔和画具,整理一下,然后你可以去骑『番瓜』。在你画画时,图比已经为牠上好鞍了。」 迈斯立刻照做。他总是迫不及待赶到畜栏去骑「番瓜」。噢,她多么希望能够告诉契尔迈斯的进展──更好的是,他能够亲眼看到! 她闭上眼楮。契尔总是不断侵入她的思绪,甚至侵扰了她的梦境。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过去唯一占据她心思的只有绘画,她从不曾对任何男人有兴趣。现在她唯一关心的男性是迈斯,但他偏偏又是契尔的儿子,结果是两者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 她收好画具及迈斯的画,强甩去圣诞夜的清晨契尔立在窗边、微笑望着她的情景。 当时的他不再令人望而生畏,黑发微乱,衬衫的领口敞开。稍后她才知道契尔递给她的手帕事实上是他的领巾──无怪乎它的气味格外醉人。还有他的笑容──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明亮的眼神,和嘴角迷人的笑纹。 她只曾看见他笑过几次,而最令她感动的是他看着迈斯和「帕卡」在一起时的神情。他的脸庞变得温柔无比,眸里盛满了渴望,揪紧了她的心──即使是在八个星期后回想起来的现在。 八个星期了,然而她仍无法停止想念他。问题在于,她不知道等他返家后,她该怎么做。她必须设法将他阻挡在心房外,收束像野马般脱缰的思绪,不去想契尔坚实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他的手抚过她的上臂,以及他温暖的气息扰动着她的耳后…… 她必须设法和他保持距离。 她别无选择──她对莉莲的忠诚是最重要的,个人的感觉无足轻重。但她多希望她的胸口不会如此疼痛,还有她的下腹不会悸动着令她无所适从的陌生渴望! 琼安气愤地拭去渗出眼角的泪水,打湿毛巾,擦去迈斯涂抹在桌上的水彩,衷心希望她也能同样轻易将契尔自心头拭去。 瞧见迈斯朝马厩跑来,图比漾开个大大的笑容。「你来了,好小子。记得『番瓜』的甜点吧?」 迈斯点点头,摊开掌心里的白糖。「在这里。」 「过去那边的围栏吧,『番瓜』一直在等着你。」 迈斯立刻拔腿跑去,「帕卡」紧跟而去,琼安和图比被抛在最后面。她告图比迈斯的画。 「他进步得很快,而且不只在绘画和说话方面。」图比道。「他对马匹很有一套,就像他父亲一样。」 「他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和马匹玩在一起,」琼安道。「我衷心感激『番瓜』对他的帮助──还有你,图比。你知道的,他崇拜你。」 「嗯,但他最好是崇拜自己的父亲。」 「当他的父亲很少在家时,那实在是不太容易。」琼安迟疑了一下。「图比……克里维爵爷一向都很少待在庄园吗?」 「不是的──直到他去参战。有三年之久,我们不曾见过他的身影,然后他一回来就结婚了。他的妻子不喜欢这里──比较偏好城市生活。话说回来,妳是已故夫人的表姊,应该很了解她。」 「我知道她在这里待得不快乐,但我不知道那和卫克菲庄园有关联。我认为──坦白说,图比,我认为她和克里维爵爷并不是合适的一对。」 图比抓了抓面颊。「就像替马匹配对一样,夫人,妳不能将一匹个性沉稳的马和一匹浮躁的马套在一起,牠们绝对无法步调一致,甚至会弄翻马车。」 琼安笑了,图比什么事都能够扯到马。「我了解。莉莲的个性较活泼──然而克里维爵爷的脾气也不算温和。」 「抱歉,夫人,但爵爷的本性是很沉稳的。他是从战场回来后才改变的。」 「怎么会这样?」她问,缓下了脚步。 「我对战争的事知道不多,但爵爷的名字曾在战报上被提起。」他骄傲地点点头。 「司阍安克利告诉我的。爵爷是骑兵队队长,而他们对他的评价极高,特别是在他英勇的表现后。」 「他做了什么?」 「我并不是很清楚细节,我只知道重返家园后的爵爷变得不太一样了。我真的不是很明白,因为爵爷不肯对任何人谈。但在他最需要家园的宁静祥和时,他的妻子却只会给他惹麻烦。」 琼安停下脚步。「你是说我的表妹造成了克里维爵爷的不快乐?」 图比扯扯帽檐。「抱歉,夫人,但那是事实,正如爵爷或许在外表上看起来已经愈合了,但依我看来,他的内心还留着血淋淋的伤口。」 「他的腿受过伤,不是吗?」 图比点点头。「他们说他是个英雄──我真的深以他为做,夫人。他遇事从不退缩,勇于跃过每道篱笆──在不伤到马匹的前提下。据说他在西班牙救了许多人,韩伯伟先生也是其中之一。他曾告诉我爵爷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了他。」 琼安以手摀唇。她怎么会将契尔看错得如此离谱?如果图比说的属实,契尔绝不可能是莉莲信中说的自私、放荡的禽兽。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救人的人绝对不自私。她信任图比,而图比是从小看着契尔长大的,他对契尔的判断绝不会错。 如果事实是如此,那么只能说莉莲嫁给契尔是选错了对象。尽避她深爱着她的表妹,她很清楚莉莲从小被宠坏了。她无法安抚像契尔这样遭遇过可怕经历、内敛复杂的男人,也无怪乎她的婚姻极不幸福…… 琼安感觉像心头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终于弄明白了契尔和莉莲不幸的婚姻的真正原因。 「谢谢你,亲爱的图比,」她轻吻了老人惊讶的面容。「谢谢你所告诉我的一切。」 他困窘地清了清喉咙。「很高兴能够有所帮助。噢,瞧小少爷,他正试图要翻过围篱。一不小心的话,他可能会跌断腿。」 琼安将迈斯都给忘了。她惊呼出声,奔向围栏,大吼着叫他不能爬篱笆。 一直到稍后,琼安才省及迈斯表现得就像正常的男孩一样。 契尔站在卫克菲庄园的门口,深深摄入乡下清新的空气。老天,回到家的感觉真好。他明白到他不只是想念卫克菲,还有迈斯和琼安。 他打算先骑个马,然后去育婴室找琼安,询问迈斯的近况。如果他要成为好父亲,他必须尽可能了解有关迈斯的一切,而这些琼安都可以告诉他。 想到琼安,他的胸口一阵紧窒。他可以清楚想见她的模样,她总是坚持将金发绾成髻,说这样才像个家庭教师,尽避他较偏好她长发披肩的模样。她或许也会穿着那套灰色的家庭教师服…… 他纳闷她是否会高兴见到他,也或者她会像想要激怒他时,装出不悦的神情。 老天,再度回到家里真好! 他走到马厩,环顾着周遭,彷佛首度看到卫克菲庄园。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想念这里。现在是二月,生机蛰伏,但春意已隐现在空中。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左侧传来。笑声在卫克菲庄园已极为罕见,他忍不住循声而去。 随即愣在原地。他瞧见迈斯坐在一匹肥胖的小马背上,琼安牵着小马的缰绳跑在前头,「帕卡」紧跟在后。 迈斯紧抓着马匹的鬃毛,随着小马上下晃荡,清朗的笑声传来,就像个无忧无虑的男孩。 「快一点,安安!」他喊道。「再跑快一点!」 契尔不知道何者更令他震惊──看到他的孩子骑着小马,就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快乐欢笑,也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开口或是琼安的金发迎风飘扬,双颊绯红,一手撩着裙角,一手牵着缰绳,在围栏里绕圈奔跑。 他感觉像是误闯进别人的人生…… 「爸!爸!瞧我的!」 契尔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契尔喊他「爸爸」!那几乎像是一辈子前的事了。它像天籁般抚平了他创痛的心灵。 「我看到了,迈斯,」他道,极力保持语音的平稳。「你太厉害了,一个人骑马!我深深以你为傲!」 琼安闻声转过头,脸上的血色褪尽。「克里维爵爷,」她以手抚着喉咙。「你──你回来了。」 「是的。」他走向她,不确定她的反应是高兴或沮丧,但他太高兴见到她,而且该死的不在乎。「坦白说,我很惊讶我所看到的。迈斯在这几个星期里进步神速。」 她的脸庞一亮。「噢,在某些方面,他是的。我有许多事一直想告诉你──」她突地打住。「噢,我知道你一定会很高兴他的进展,但我以为你要到三月底才会回来。」 「原本是的,但我决定我属于这里,」他清了清喉咙,觉得尴尬至极。「琼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原本预期迈斯会和我离开前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他就像脱胎换骨一般。」 「不完全是,」她严肃地道。「我们仍需要努力。他已经开口说话,但偶尔他又会退缩回寂静的世界里。不过他另外有管道表达自己,特别是透过水彩。经由他的画,我了解了许多有关他的事,以及他一直压抑的内心。」 「我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用餐吗?我们有许多可以聊的。」 琼安的表情彷佛他刚刚邀请她和鳄鱼一起游泳。「晚餐?」她惊愕地望着他,绿眸里满盛着沮丧。 「是的,晚餐。妳用晚餐吗?」 「当然。」她玫瑰般的红唇轻扯。「然而,我比较习惯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一个人。」 他笑了,发现自己颇想念她的伶牙俐齿。「换句话说,妳偏好自己一个人,胜过和我相处。」 「我没有那么说,」她显得着恼。「我只是说──算了,我会很乐意和你共进晚餐,爵爷。」 「叫我契尔,正式的称谓会让我在用餐时消化不良。」 琼安绽开笑靥。「那我可不敢残忍得害你消化不良。说出时间和地点吧,我一定到。」 「瞧妳将晚餐说得像决斗一样,接着妳就要我选择武器及指定副手了。」 「刀子和叉子就够了。」她笑道。「至于说副菜,恐怕说你必须满足于大厨艾密所能端出来的了。(译注︰副手在英文中与副菜同字。)」 「既然如此,那就七点在沙龙见。」他行了个礼,越过她走向牧栏,打算好好贊美他的儿子。 是的,回到家的感觉真的棒极了! 琼安仅着单衣,在衣柜里翻找着合适的礼服,手指因为紧张而笨拙。晚餐──该死了,她究竟要穿什么出席晚餐? 天知道,她仍未自突然看见契尔站在围栏外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就不能事先警告一下吗?他突然的离开和出现总搞得她心绪大乱,而他竟然还敢说拘礼会让他消化不良?他根本不知道单单只是看到他,就令她下腹忐忑、双膝发软。 然而,看到他惊喜的神情也令她高兴不已,特别是他瞧见迈斯的进步时,发亮的眼神。那一眼就足以让她过去三个月来的辛苦都值回代价──尽避迈斯的复原本身就是最好的鼓励。 琼安自衣柜里挑了件唯一上得了台面的丝料礼服。虽然它有些过时了,但这是在她嫁给坎莫后,他特别为她订做的。 想到坎莫和那段短暂、快乐的婚姻,琼安的心里一阵刺痛。她彷佛仍可以在耳际听到他温柔、溺爱的话语︰亲爱的,转个身,让我好好贊美妳。我何其有幸,能够娶到像妳这样的美女为妻!琼安,妳让我非常的快乐。我敢说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了…… 她咬着下唇,抑回泪水。坎莫总是如此温柔体贴。她轻抚着礼服上的蕾丝,彷佛可以藉此踫触到他。她的脑海里清楚地浮现坎莫的影像︰苍苍白发,高挺的鹰钩鼻,充满智能和温馨的眸子。他就像高山般沉稳坚毅,守护在她的身边,但也了解她偶尔需要清静,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他和契尔就像白天和黑夜,截然相反…… 门上传来了轻敲声,女僕温蒂拉着雪玲走进来。「我们都听说了,夫人。妳将要和爵爷共进晚餐,我想妳一定需要人帮妳梳妆打扮和梳理发型,而我们也自告奋勇前来帮忙。」 琼安漾开笑容,衷心感谢她们的热心。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和僕人混熟了,尤其是向来就热心率直的温蒂。 瞧见摊开在床上的礼服,温蒂的眼神一亮。「噢,多么美的礼服!这是意大利的设计吧?和英国的就是不一样。等着瞧,爵爷一定会惊艷不已,特别在雪玲为妳巧手梳好头发之后!」 琼安谢过她们,笑着接受了她们的热心协助。 半个小时后,琼安惊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寡居多年来,她一直穿着灰黑色的服装,打扮朴素,几乎认不出镜中盛装打扮的女子了。 「谢谢妳,雪玲,」她由衷地道。「妳真的有一双巧手。妳由哪里学到了这样的手艺?」 「我的母亲过去在霍兹庄园担任女主人的贴身女侍。她将手艺传授给我,希望我有一天也能当上贴身女侍。噢,琼安夫人,我可以留在妳身边服侍妳吗?」 琼安苦笑。「恐怕不行,我只是个家庭教师,用不上贴身女侍,但我会和葛太太谈,将妳升任为宅邸里的女待。爵爷有时会举办舞会,妳将可以担任服侍女客的责任,这会是项莫大的殊荣。」 雪玲欣喜地道谢,和温蒂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琼安。她再度挑剔地望着镜子,不由得纳闷︰当契尔看着她时,他究竟看到的是她本人,或是莉莲的化身? 她以指轻抚面颊。对她来说,镜里反映出的只是张平凡的面容,一点也不像莉莲。 她们的鼻梁很像,不过莉莲的较为高挺;她们的眉眼也相似,但莉莲比较接近蓝绿色,她的则是偏近榛色。莉莲的眼眸明亮动人,红唇饱满,而且她总是巧笑嫣然,风情万种,不像琼安的冷然静默,沉闷无味。 琼安嘆了口气。契尔看到她和莉莲的外表相似处重要吗?她和莉莲有若云泥之别,而且他也表明了对她的重视就像脚下的泥土…… 但他也同样不屑于莉莲这朵高高在上的云彩。 话说回来,她根本不该在乎他的想法。她留在卫克菲完全是为了迈斯,他的父亲只是她在担任家庭教师期间必须忍受的人──仅此而已。 她确实被他吸引,就像金属被磁铁吸引一般。想想,她一向认为自己没有半点热情的天性,也很满足于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会突然发现自己受制于低下的性吸引力? 为什么生命变得如此复杂?她嘆道,披上薄纱披巾,一生中首度为了男人芳心大乱。 她来到楼梯底,狄纳森已恭谨地等着她。「爵爷在金色沙龙等着妳,夫人。」他行了个礼。「非常美丽的礼服,相信爵爷一定会印象深刻,请跟我来。」 琼安微微一笑。狄纳森打开沙龙的门,朗声宣布︰「卡波利伯爵夫人。」 「拜托,叫我琼安就好。」琼安低语,走进沙龙,想起了上次狄纳森在图书室外做此宣布时──当时她以为自己就要被赶离卫克菲庄园了。 契尔背对着她,伫立在炉火前,闻言转身迎向她,展开笑容。「晚安。过来炉火边,让身子暖起来。这栋房子在冬天特别闷不通风。」 「谢谢你。」她道,走进了光亮处。「坦白说,晚礼服实在不是为这种天气设计的。」 契尔没有回答。她不解地望向他。「契尔,你冻着了吗?」 他一动也不动,有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怎么了?」她紧张地问。 「没什么。」他以手揉了揉眼楮。「抱歉,我想只是因为旅途疲累。」 琼安突然有种预感,她似乎唤回了有关莉莲的回忆。由他痛苦的眼神看来,那并不是段快乐的时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很抱歉。」 「为了什么?」他走向她。「妳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似乎引起了痛苦的回忆,」她低声道。「我没有办法──我知道自己令你想起莉莲,特别说当我穿得像这样时,但我无法改变我的外表。」 「事实上,」他道,语音微微沙嘎。「我根本没有想起莉莲。」 她皱起眉头。「你没有?但我感觉是的。」 契尔的脸上闪过一抹笑意,但快得一闪即逝。「妳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我也很少穿得半果,」她不假思索地道,随即惊恐地以手覆唇。「噢,」她申吟道,跌坐在最近的座椅上。「再假装也没有用了,我向来不擅长这种事。」 「什么样的事?」契尔问,以肘枕着壁炉,表情深不可测。 她懊恼地抬头看着他。「这一类的事──闲聊、交换八卦新闻、搧着扇子,以及其它社交界重视的愚蠢规则,我相信你也是。」 「嗯,我明白了。那么妳擅长什么?除了激怒人,以及在心灵受创的小男孩身上创造奇迹之外。」 她眨了眨眼。「我──我不知道你刚才究竟在侮辱我,或是恭维我。」 「两者都有吧,我想。」他走到桌边,倒了杯雪莉酒。「如果妳要捱过这个夜晚,妳最好喝一杯。我一直想了解妳!笆琼安,而妳可能不会喜欢我的质问。」 她用颤抖的手指接过酒杯──并非担心他的质问,而是因为他的手指触及她时,传遍她背嵴的战栗。 上帝,请证赐给我勇气,她在心里祈祷,啜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品味着它的芳香和暖意──特别是暖意。 「好吧,」她抬起头,觉得平静多了。「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质问──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问,俯视她的眸子里闪着好奇。 「为了公平起见,你必须也答应让我反问。」 契尔回到桌边,也为自己倒了杯雪莉酒。「我保留拒绝回答的权利。」他转身面对她。 「我不反对,只要你赋予我同样的权利,」她漫不经意地回答,喜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水晶杯。「然而,我们两个都必须同意坦诚回答我们愿意回答的问题。」 「妳很擅长谈交易──好吧,成交。」他将酒杯放在壁炉上,双臂抱胸。「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她点点头,战栗地看着他,感觉他就像即将出击的黑豹。 「妳来到卫克菲的真实理由为何?」 琼安冻住了,差点洒了手中的酒。「什么?你明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为什么在经过这么久之后,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我认为最好从头开始。告欣我吧,琼安,妳规定要坦诚无欺的。」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来是因为我承诺了莉莲如果她出了事,我会代她照顾她的儿子。我一得到她的死讯,就尽快赶来了!不过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是的,妳说过。我不明白的是,妳为什么愿意舍弃在意大利的豪宅,及习惯了的奢华生活,来到偏远寒冷的英国乡下,屈居家庭教师一职?」 「因为我打心里爱着莉莲,」她由衷地道,泪水涌上眼眶。「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背弃对她的承诺。现在我也深深爱上了迈斯,因此我不只是为了莉莲,更为了迈斯留下来。」 敲门声响起。琼安转过头,瞧见是狄纳森。她用纱巾的一角拭泪。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爵爷。」 「谢谢你,」契尔道。「我们等一下就过去。」他走向琼安,温柔地覆上她的肩膀,让她转身面对他。「我很抱歉让妳难过,但在我们进一步之前,我需要知道妳的回答。」 她仰望着他。「你仍然不相信我吗?」她低语,全心希望不是如此。她无法忍受被视为说谎者,特别是被契尔。 「我想我相信妳,」他缓缓道,浓眉拧起。「在妳为我的儿子所做的一切后,我不相信妳就太过无情了,只不过还有许多事是我需要了解的。」 「那就开口问吧,我会回答的,」她道,用力吞下喉间的紧窒。「我──我可以想象你听到了哪些传闻。莉莲都在信里告诉我了。」 他闭上眼楮一晌,彷佛她的话带给了他痛苦。「先去用晚餐吧,我们稍后再谈。」 他伸出手臂给她,她挽着他的臂,试着忽略窜过她指尖和下腹的战栗。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捱过这个晚上了! 第九章 第一道菜是乌龟汤。契尔将话题转到了无关紧要的琐事上,试着让自己回复平静。 当她有若维纳斯般,艷光照人地出现在沙龙门口时,他整个人都震慑住了。 然后她开始结巴和莉莲的相似处──然而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根本没有想到莉莲,琼安毫无矫饰的美和纯真已夺走了他的呼吸。 奇怪的是,他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将她将莉莲联想在一起。在他的眼里,琼安……就是琼安。她是独一无二的,美丽迷人……直率无畏,但又是个彻底的谜。 当她提到自己几乎半果时,他差点呛到。他清楚地察觉到她开低的领口下奶油色的双峰,以及薄纱礼服勾勒出来的窈窕曲线,但最令他震撼的还是她绝对的率直,接着她说到她无法融入社交界。他要怎样将她和莉莲所描述的、被社交界唾弃的放荡女子联想在一起?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对社交规范全然漠视,也因此,他格外想知道她为什么嫁给甘坎莫──意大利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 他看着她优雅地舀着汤,热切地谈论迈斯和他的小马的初次会面。她很健谈,但不同于莉莲或他认识的多数女人,她言之有物,令他听得津津有味。 「你真该看看当时迈斯的小脸,契尔,他兴奋极了。当时他还不会开口说话,但他拉着我往『番瓜』走去,抬起手臂,要我抱他上马。」 她展开笑靥,迷蒙的眼神彷佛回到了那一刻。「他没有片刻的迟疑,彷佛知道自己生来就属于马上。我还记得我初次骑上自己的小马时──我认为我终于明白了天使为什么喜爱天堂。」 她望向他的腼腆神情揪痛了他的心。她是如此纯真甜美、毫无矫饰。「继续说呀!」 她垂下头。「你会认为我很傻气。」 「我不认为,不过我需要听到全部。拜托,琼安,别吊我的胃口。」 「好吧……我决定天使并没有翅膀,他们乘着天马飞翔,然后板板告诉我希腊神话里的天马皮格萨斯的故事,我更加肯定自己是对的。」她咧开一抹笑容。「皮格萨斯是永恒的象征,也代表了飞驰的想象力,因此我并不算太离谱。总之,我认为马匹代表了终极的自由。」 契尔抬起手,努力板着脸庞。「等等,琼安,我有点跟不上妳的故事。先告诉我,谁是板板?」 「她是费太太──你记得我的女伴吧?她从五岁起就担任我的家庭教师,之后一直留在我身边。我认为她是担心如果她在我的双亲去世后离开,我会追随他们不切实际的艺术家个性,毁了自己。」 「妳为什么叫她板板?」他问,发现自己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她的童年,她待在欧家和意大利的那些年。至少现在他已知道她喜欢马匹,还有希腊神话。 「我喊她板板,因为对五岁的我来说,她的姓氏太难念了。」琼安回道。「而且她每次不高兴时,总是板起脸孔教训我──你可以确定那很频繁,但我反倒笑了,觉得那很有趣。」 「因为这样,妳就喊她板板?」他好笑地道。「那不会更让她生气吗?」 「不,我认为她倒还满喜欢这个昵称?那是我特别为她取的名字,就是迈斯总是喊我安安一样。」 「的确,但为什么在妳早过了需要家庭教师的年龄后,板板仍然留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很高兴她留了下来。过去几年来,她就像我的母亲、朋友,以及最好的导师,我永远也无法表达对她的感激。当然,她也不愿意听。她是你所见过最实际的人──也是最善良的人,契尔。」 契尔点点头。「谢谢妳的描述,琼安,我很期望着在她回到庄园后见见她。她会回来吧?」 「假以时日。她去拜访她的妹妹,但我认为她是想藉此教我一课。」 「怎么说?」契尔饶富兴致地问。 「我是猜的,但板板很不高兴我仅凭着一时沖动就离开意大利,贸然来到卫克菲庄园,事先没有详细的计划、或征求你的允许。」她把弄着掉落面颊的一绺发丝。「她决定离开一阵子,让我自食苦果。而我也确实学到了一课──正如她所希望的。」 「妳学到了什么?」他挥挥手,示意狄纳森退下,稍后再上菜。 「我学到了爱是没有条件、全然的付出──就像将种子播种在贫瘠的土地上,用耐心和希望浇水灌溉,你就可以拥有一座花园。」 契尔以手覆脸,强抑回刺痛眼眶的热泪。无论他竖起了多么高的围篱,琼安似乎总是能够穿透。 「契尔,」她低声问,小手覆住他的。「我害你难过了?」 他望着覆住他的小手。这是双细致白皙的手,曾在夜里抚慰他的儿子入睡,现正试图安抚孩子软弱的父亲──不,不是软弱,他不该以自己的感情流露为愧。琼安教会了他这一课。他不是一直很羡慕琼安能够坦然表达自己的思绪,无论是诉诸于愤怒的话语,或是干脆嚎啕大哭? 老天,他感觉仔细建构的心墙正在崩溃,快得甚至来不及重建。 「没有。」他强迫自己以平稳的语气道。「妳没有害我难过,妳只是指出了一些我已经遗忘的事。该死了,为什么狄纳森尚未上下一道菜?」 琼安立刻抽回手,交叠在膝上。她的唇微微颤抖,但仍尽力挤出笑容。她已开始了解契尔,知道每当他的感情痛处被触及,他就会退缩到心灵的堡垒──就像他的儿子迈斯一样,她蓦地明白到。 「我记得刚刚狄纳森想要上菜时,被你打发走了。」她用餐巾轻拭嘴角。「无疑地,艾密现正在厨房歇斯底里,深信你不喜欢他做的柠檬燻鸦。你最好召纳森回来,避免一场灾难。」 「的确,」契尔清了清喉咙,拉下唤人铃。「我们可不能让厨子挥着刀子乱砍。妳似乎知道每个僕人的名字。」 「可以说是,我已经和僕人一起生活快三个月了,而且我愈来愈喜欢他们。你知道协助我照顾迈斯的玛格是车夫比利的妻子吗?她是个再善良不过的人。玛格和比利有三个儿子,每次我带迈斯去农场时,他们都很高兴和他在一起玩。」 他摇摇头。「我不习惯知道僕人的事。妳何必和他们混得这么熟?」他瞪视着狄纳森送上来的燻鸦,彷佛想重新杀死它一次。 「因为只要你肯用心去看,你会发现到周遭的人为你奉献了多少的时间和生命。他们之中许多人的生命里只有卫克菲,甚至被剥夺了拥有自己家庭的机会。你会对待你的士兵彷佛他们是隐形人──彷佛他们唯一存在的理由是为了服侍你?」 「当然不会,」他没好气地道。「这根本是两回事。」 「为什么不?他们也同样接受你的命令,他们的生计完全掌握在你的手中──即使不是他们的生命。一年前,你弹个手指,就解雇了整个屋子的僕人。」 「说得好,夫人,」狄纳森上菜时在她耳边低语。「燻鸦是依妳最喜爱的口味烹煮的。」 「谢谢你。」琼安低头看着餐巾,害怕自己会爆笑出声。这不是适当的时候。 「妳是故意要挑衅我吗?」契尔问。 「不,我只是想指出你并不是很明白每天早上你的贴身僕役唤你起床,为你刮胡子着装,以及晚上他服侍你上床,这段期间发生在楼下的事。」 「我为什么要?我付出优渥的薪水,要我的贴身僕役照顾我的需要,而不是要他在这么做时,同时叨念着他年迈的母亲、生病的妹妹,以及因为债务入狱的表兄。」 琼安饶富兴趣地聆听。「他真的告诉了你这一切?噢,那个可怜的男人,他的际遇真是太坎坷了。」 「的确。」契尔涩涩地道。「这或许可以安慰妳易感的心灵,我不只付给他优渥的薪水,另外还多给他一份津贴,照顾他年迈的母亲和生病的妹妹──至于他负债入狱的表哥,我就敬谢不敏了。坦尼必须用自己的薪水买到他表哥的自由。」 「非常民主,」琼安道。「苏格拉底会以你为傲。」她开始享用美味的柠檬燻鸦。 「琼安,」他好奇地看着她。「告诉我妳的童年。我对妳一无所知,只除了在妳十八岁那一年,妳的双亲去世后,妳搬去和莉莲同住。」 琼安小心地放下刀叉,努力保持平静,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我的父母亲带给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以及任何人都会羡慕的童年。」她道,遵循着坦诚的原则。她已经多年不曾和任何人谈论她的双亲──除了对坎莫之外。「他们深爱着彼此。在我出生后,他们也给予了我同样的爱,」她以手覆唇,强抑着不要哭出来。「他们在一场意外中双双丧生。」 「我很抱歉,」他温柔地道──温柔得令她的泪水几欲决堤。「如果谈起往事没有令妳太过痛苦的话,妳能够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意外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那次可怕的回忆永远铭刻在她的记忆里。「他们由舞会返家的路上──就快到家了──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上他们,强大的撞击力道令他们的马车翻落河堤外。」 她闭上眼楮,彷佛可以藉此抵挡回忆的痛楚。「我不知道他们是立即解脱,或是曾经饱受痛楚。他们告诉我──他们相拥着死去。」 「太悲惨了。」他柔声道。「原谅我问起,我真的不知情。」 「不,我才应该道歉。我通常不是这么多愁善感,只不过这个话题依旧令我难以承受──即使在经过这么多年后,」她强挤出笑容。「我们协议只要有一方愿意回答,就应该坦诚作答。」 「那么我必须谢谢妳愿意,我了解失去双亲的伤痛。我母亲饱受病魔缠身,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去世,我的父亲悲痛逾恒,一年后也跟着走了。他们也是相爱结婚的──那在贵族之中极为罕见,但他们生前非常恩爱,」他哀伤地微笑。「我一直希望也能拥有同样的婚姻,可惜天不从人愿。」 琼安低头看着餐盘。「你爱过莉莲?」她低声问。 「当然。」他嘆息道。「至少我认为我是爱她的──或许我爱的是我心里所以为的人。当我们明白我们看错了彼此时,已经太迟了──对此我只能责备自己。我一开始就不该向她求婚。」 「那你为什么要求婚呢?」 他摇摇头。「坦白说,我只是自私。我刚刚自半岛战役回来,当我遇到莉莲时!我以为她代表了我所失去的一切。她活泼开朗,笑靥如花,充满了生气,我迫切想要沐浴在她的温暖和纯真里──结果证明了我大错特错。」 琼安想起了莉莲的第一封信。「……噢,他站在那里,我所见过最俊美、出色的男人……他刚刚由半岛战争回来,腿受了伤,复健完后回到社交界……」 现在她能够改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了。契尔曾经受过重创,认为开朗的莉莲能够为他黑暗的世界带来阳光,然而莉莲看到的只是一名英俊潇洒的侯爵,能够满足她的虚荣心和一切的物质需要。 不幸地,契尔需要的是能够了解,和平抚他伤痛的女性,不是被宠坏了的娇娇女。 莉莲要的则是个能够分分秒秒骄宠她、纵容她的男人,不是主动付出爱与关怀…… 「妳在想什么?」他问,把弄着酒杯。 她抬起头。「我在想,你们的婚姻只能说是场不幸的悲剧,但它已经过去了。告诉我,契尔,你在半岛战争中出了什么事?」 他的手剧颤,几乎洒出杯子里的酒。「为什么问?」 琼安立刻明白自己触及了他的伤处,巧妙地将话题转个方向。「因为莉莲曾在信里提到她初次遇到你时,你刚由半岛战役回来,并且正在复健当中。就你所告诉我的,我只能假定你的伤势远比她在信里所说的严重。」 他耸了耸肩,「我的腿部中弹──仅此而已。妳可以看出来,我现在已经完全复原了。但如果妳不介意,我想要跳过这个话题。」 她点头同意。「当然。或许等你比较信任我时,你会愿意告诉我。」 他神色有异地看着她,然后别开视线。「或许吧!」 席间陷入了沉默。狄纳森上前撤掉用完的菜,送上起司和干果,重新为他们添满酒杯,悄声退下。 狄纳森离开后,契尔道︰「现在轮到我问妳答了。」 琼安申吟出声。「我已经被榨干了。好吧,你要问什么?」 「为什么妳和韦亨利在极度暧昧的情况下被发现──确切地说,你们被逮到在床上但妳却拒绝嫁给他?」 琼安惊讶地望着她,无法相信以他对她的了解,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忍不住笑出声。「噢,抱歉。」她道,用餐巾纸拭着眼角。 「什么事这么好笑?」他了无笑意。「妳彻底毁了妳的闺誉,被迫离开英国,一直不曾再回来。」 她极力装出严肃的神情。「契尔,仔细听我说。我离开英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因为我绝对不会考虑和韦亨利结婚。相信我,我没有毁了自己的闺誉,是韦亨利毁了我的。」 「或许妳可以说得更详细点?」契尔问。 「好吧,那是在莉莲十八岁的生日舞会,但她患了麻疹,无法下楼,最后只好由我扮演女主人的角色。」 他挥了挥手。「我已经知道这个部分,我是想听听妳的观点,以及后来发生的事。」 「好吧,我上床睡觉,醒来后却发现韦亨利在我的床上强吻我。正好莉莲进来拿药,她以为我遭到攻击,大声尖叫,引来了全屋子的人。」 「妳是说妳没有邀请亨利上妳的床?」他用力切着起司。 「我看起来有那么愚蠢吗?」她紧绷地道。「我一直讨厌韦亨利。事实上,数个月来,我竭尽所能地躲避他,知道他有意娶我──也因此让可恶的杭廷顿有机可乘。」 契尔握叉的手一顿。「杭廷顿?他又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联了?」 「杭廷顿那个恶棍自社交季开始,就一直暗示对我有不轨的意图。他似乎认为如果我结婚了──不是嫁给他,而是像亨利那种可怜的傻瓜──我的道德观就不会那么严谨,并且会很乐意投入他的怀抱。因此当亨利向他请教怎样让我点头同意时──」 「老天,」契尔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涵义。「他不会!」 「我相信是如此。一定是他给亨利出了这个馊主意,而亨利也照做了,但杭廷顿没有料到我倔强的个性。」 契尔大笑出声。「的确,」接着他的神色一端。「妳知道吗?妳的说法太过荒诞不经,反倒令我信了,特别是考虑到牵涉在内的人物个性。后来呢?」 「噢,之后我的表叔和表婶威胁如果我不服从,就会赶我出去,我也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她耸了耸肩。「我自己还有一些钱──不多,但还过得去,而且我的外祖母在意大利留给我一栋小屋──总比嫁给韦亨利好。」 「真有意思,」契尔以手支颐。「一点也不像我所听到的版本。」 「我并不惊讶。莉莲说有数个月之久,社交界谈论的都是我的丑闻,而且她的父母亲又加油添醋地到处诉说。至少莉莲试图为我辩护。」 「她是那样告诉妳的?」他浅啜着杯中酒。「话说回来,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她总是只说出一半的事实。」 「你不会是在指控她对我说谎吧?」琼安气愤地道。「莉莲绝不会那样做的!」 「不会吗?」他涩涩地道。「我忘了──她在妳的心目中就像圣人。」 「我没有。」琼安反驳,秀眉皱起。「我深爱着她,但我也了解她的缺点。她太过年轻,被宠惯了,而且不是很聪明,但她的心地善良诚实,而且她全心爱着我。」 契尔揉着下颚。「全心爱着妳意味着对我,以及她遇到的每个人诽谤妳?」 琼安感觉像被掴了一巴掌。「你──是什么意思?」她低语。「莉莲绝不会做这种事,你一定是搞错了。」 「我们协议过坦诚无讳,琼安。相信我,我没有说谎,也没有搞错。妳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妳深爱的莉莲将妳描述成杂交成性、野心勃勃、冷血感情的女人,任意妄为,不顾别人的想法。」 「不。」琼安用力摇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是的,她说妳拒绝亨利,因为妳只想嫁给拥有爵饺的人。」 「不,」琼安很快地道。「你真的误会了。莉莲一直认定杭廷顿有意向我求婚,尽避事实根本不是如此,但她以为我或许会愚蠢得接受──那是她的意思。」 「抱歉,但那绝不是她的意思。相信我,她告诉我她和妳通信的唯一理由是因为她同情妳遭到的羞辱,以及尽基督教徒的义务──尽避妳毫无道德可言。」 「不,那是不可能的。」琼安喊道,确定是他弄错了,扭曲了莉莲的话语。「莉莲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我们就像姊妹。你一定是误会她了,一定的──她绝不会说这种话!」 他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将自己的温暖传输给她。「但她是的,她说了这一切,还有更多。不然妳想为什么妳刚来时,我对妳会有那种反应?我对妳的了解完全基于莉莲的描述,而她说的又和她的父母亲一致,我自然相信了她。」 琼安闭起眼楮,抵挡刺戳着她的心的强烈痛楚。「不!」她听见自己道。「不,这不是真的!莉莲不会的。她不会背叛我,她不会的。」 契尔离开座椅,蹲在她的身边,将她颤抖的身躯拥入怀中。她的脸庞埋在他的肩上,再也无法阻止泪水的奔流。她哭得肝肠寸断。 他的手着她的面颊,拇指揉弄着她的颈项和下颚。「琼安,」他喃喃。「不要太难过了。妳爱人太深了,无法了解其它人──即使是妳最挚爱的人,无法付出同样的忠诚,或做出好的判断。」 她仍在簌簌颤抖。「不,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我的,」她哽咽道。「我太过与众不同、太难以相处了。我不知道怎样让自己符合社会规范,我也不想要。莉莲了解我──她在说那些话时,一定是这个意思。」 她的面颊深埋在他的胸膛,双手紧攀着他强壮的肩膀,彷佛他是狂暴的情绪里唯一的避风港。 「如果那样说会让妳好过一些,我就保持沉默吧,但记得,我和莉莲共同生活了五年,而妳不是她唯一诋毁的人。想想,琼,想想她在信里说的有关我的话,而妳也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他托起她的下颚,深深凝视进她的眸子里,柔声问道.「告诉我,妳仍然相信它们吗?」 她缓缓摇头,泪水流下面颊,落在他的掌心。她无法对契尔撒谎。「我怎么能──在我了解了你之后?」 「谢谢妳。」他用拇指拭去她的泪水。「妳不知道这对我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以及知道妳并不像莉莲所说的一样。过去数个星期来,我的内心挣扎不已,试着要分辨出真实和虚构。」 她用力吞咽。「她说的也有道理──我很固执,而且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最好是远离社交界,自己一个人生活,以免让别人不好过。我似乎本性就是如此──一开口就得罪人。」 他温柔地笑了。「妳绝对不是!亲爱的。瞧妳带给迈斯的快乐,在妳进入他的人生后,他整个人都不同了。还有妳告诉我有关僕役的一切我或许专制了些,但我没有目盲。自从我返家后,我注意到庄园里的气氛整个不同了,多了分和乐满足,彷佛它不再只是栋房子,而是个真正的家──就像我小时候一样。这都必须感谢妳。」 「我认为你太过夸张了,」她抽噎道。「我不过是尽量对僕人微笑──我不喜欢太过拘束。」 他格格地轻笑。「亲爱的琼安,当妳能够促使女僕为妳做出分外的事时,妳就已经创造出奇迹了。」 「雪玲真的极有天分。」她抬起头,想要找餐巾拭脸。「如果你不介意,或许你可以要葛太太改指派她到屋里做事。」 「成交。」契尔道,塞了条手帕到她的手里。她仔细看了一下,确定不是他的领巾。她抬起头,瞧见他的领巾仍然系得好好的。 「太好了!」她傻傻地道,用手帕拭泪。「你无须像我上次哭倒在你身上时,剥上的衣物。」 「我不记得曾经剥下衣物,」他以指抚着含笑的唇角。「我应该吗?」 她的脸红了。「我是指你的领巾──你在圣诞夜时将它给了我。我──我似乎总是哭倒在你的肩上,而你总是及时伸出援手。」 「但妳也曾及时对我伸出援手,」他指出。「迈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轻按她的肩膀,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一离开,琼安顿时感到强烈的失落感。有那么愚蠢的一刻,她想着她应该再哭久一点,就算只是为了被他安慰和紧紧拥住,摄入他诱人的男性气息,感觉到他坚实的身躯贴着她的。 单单是想象,已令她的悸动不已。 她以拇、食指按着额头,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彷佛墙上的名家画作隐藏着某种惊人的秘密。 「琼安?怎么了?妳为什么突然一脸的罪恶感。」 「不是罪恶感,我只是头痛而已。」她撒谎,罔顾今晚和他约定的诚实原则。她只能承受如此多的诚实,而告诉他她希望他拥着自己,对她悸动的身躯为所欲为是不行的──绝对不行。 她情思迷乱得甚至不知该看哪里了──只知道绝对不能看他。 「我将妳逼得太甚了,」他道,一脸的愧疚。「抱歉,要我送妳上楼吗?」 「不,不必了,」她的语音沙嗄。「谢谢你的担心,但我只是累了;我一大早就起床。」 他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这是当然,」他的语气里有着遗憾。「这对我们两个都是漫长的一天,我们最好早点休息。明天我可以去看妳吗?」 她转身面对他。「欢迎你随时到育婴室来。如果你有空的话,你甚至可以在明天下午带迈斯出去骑马。」 「我一定会的,」他回答,执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晚安,琼安,好好睡吧。」 「你也是。」她不稳地道。抽回手,颤抖的手指彷佛被他唇上的热力灼炙了一般。她匆匆离开餐室,甚至绊到了地毯的边缘,及时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她挺直背嵴,尽可能尊严地缓步走出,直到转过角落,但整个脸庞却羞恼得红透了。 契尔屏住气息,好笑地看着这番精采的表演,回到了座位上。 琼安。这辈子他绝不会再遇到像她一样特殊的女性了。他甚至无法找出合适的字眼来描述她。你要怎样描述彩虹?琼安就像彩虹般难以捉模,不时变幻着美丽的七色光辉,带给人们神奇和喜悦……逐渐融解了和莉莲的婚姻以来,他筑在自己周遭的心墙。 契尔蓦地回过神来。他在想些什么?彩虹?什么时候起,他变成像韩伯伟一样的烂诗人了?他甩甩头,决定自己今天真的是累坏了? 「波特酒吗,爵爷?也或者你偏好白兰地?」狄纳森问,出现在他的肘边。 契尔望向他,感觉首度真正看清了他的管事。他大概三十余岁,有着张和善的面容和灰眸。 「告诉我,狄纳森。你已经来这里一年了,我是否剥夺了你拥有家庭的机会,害得你的人生只能局限在卫克菲庄园里?」 「不,爵爷,」狄纳森僵硬地道。「我很满足于现在的地位,非常满足──特别说自从伯爵夫人抵达后。」 「有可能你是喜欢上了伯爵夫人吗?」 狄纳森更加僵硬了,彷佛随时会断裂,高大的身躯气愤地轻颤。契尔恼怒地注意到他的体格不错,并纳闷琼安是否也注意到了。她似乎和他很熟──太过熟了,远超过对待僕人的分际。 「我的忠诚只属于爵爷,」狄纳森道。「但我的职责是尽力服侍好庄园里的宾客。」 契尔皱眉瞪着他。「切记不要服侍得太超过了。」 狄纳森惊讶地看着他。「我──我没有,爵爷。」他惊喘,弯腰行礼,逃离了餐室,留下契尔独自享用着白兰地,纳闷为什么似乎每个人都急于逃离他。 第十章 契尔瞇起眼楮,注视着窗外灰蒙蒙的晨光。历经了一夜难眠后,他决定骑个马,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下。 图比替他为「维卡」上鞍,没有置评。自契尔有记忆以来,图比就待在卫克菲了,而他也很喜欢这位马厩总管。 不久后,契尔骑着「维卡」在往东的原野上,享受快马奔驰之乐,任由清凉的晨风拂面。不由自己地,他的心思来到纠缠了他一整夜的女子身上︰琼安。她不断挑衅他,不容许他退避,直至他直言要求隐私,而她也微笑着退让了,但却附加了一句︰「或许等到你比较信任我时,你会愿意告诉我。」 当他比较信任她时。如果有这么容易的话就好了,有些回忆是不堪回首的,或是由坟墓里挖掘出来。他只想让过去和他死去的朋友一起长埋。 对他来说,和莉莲的回忆对抗已经够困难,重提往事就像赤足走在玻璃碎片上只会带来鲜血淋灕的痛苦,毫无常识可言。 然而,琼安有权知道她心爱的表妹的真面目,但看到琼安那么难过,他也很不好受。 他喜欢安慰她、拥紧她,摄入淡淡的玫瑰花香,及独有的女性芳香,感觉她的螓首埋在他的颈项,让他抚弄她的面颊、她的发,完全地信任他。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他渴望她!上帝助他,在昨夜的晚餐期间,他蓦地明白了这一点。他为她疼痛、辗转难眠了一整夜,然而他却无能为力。 她不是他可以拥有的。他会妄想得到她真是白痴、愚蠢至极,全然受制于下半身的沖动! 原本他回到卫克菲是想看看他的儿子,却发现自己被她的坦诚、直率,毫无保留付出的爱心俘虏住了。她绝对是他所见过最美丽的女人──而且是内外皆美。现在他再也不会将她联想到莉莲。然而,她依旧不是属于他的。 她已经表明得够清楚了,无论是每次他踫到她时,她的退缩,或是她最后借口头痛、突兀的离席。她一直在逃离他。 然而,他很确定昨夜他们之间已有了重大的改变。契尔很肯定这一点,由她绯红的面颊,显然她也感觉到了。他清楚地知道她也渴望他,问题在于,他不知道她对此的反应为何。而他很清楚存在两人之间的庞大障碍︰莉莲。 总是莉莲!他厌恶地想着。 突然,右前方的一骑人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将他自思绪中唤了回来。他瞇起眼楮,非常肯定在远处快速奔驰的是他的爱马「凯莉」,而且以骑者的身形和娴熟的骑术、速度判断,绝对不是小厮出来熘马。 契尔顿时怒火沸腾。如果那名偷马贼以为可以窃走他的得奖马匹,他就大错特错了。契尔在马背上俯低身子,一抖缰绳,示意「维卡」全速奔驰。 「维卡」放开四蹄,像风般疾驰而出。契尔抄快捷方式穿过树林,跃过沟渠,截到了偷马贼的前方。他猛拉缰绳,「维卡」人立而起,挡住了前头路,同时契尔大声喝令对方停下来。 「凯莉」不愧是名驹,并未因此受惊,马上的骑者亦然。他们迅速、平稳地停下来,但人马都气息粗重。 「你该死地骑着我的马匹做什么?」他大吼,愤怒得想要打断这名偷马贼的全身骨头。「谁唆使你的?」 「我──我很抱歉。我──图比说我可以每天骑牠出来熘熘。我又犯错了?」 契尔倒抽了口气,终于看清楚对方。不,不可能的。「琼安?」他无法置信地问。 「是的,」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不然还会有谁?你吓坏我了。」 「抱歉,」他短促地道。「我以为妳是偷马贼。」 「偷马贼?」她无法置信地望着他。 「是的,妳正骑着我最优秀,也最有价值的一匹马。」 他的视线往下到她脚上的骑马靴,然后是她的长裤,她用斗篷半掩住的男性马鞍,最后是她头戴的天鹅绒小帽。「妳该死地为什么穿着长裤?」他惊愕地问。「是谁教妳这样骑马的?」 她怯怯地微笑。「我的父亲教我骑马,然后──在我某次落马,裙子被马灯勾到,差点跌断颈子后,坎莫为我订做了靴子和长裤。他同时也坚持我戴着小帽,考虑到我有多么喜欢策马跃过障碍物。」 「妳为什么跨骑?」契尔问,然后别开视线。「算了,就当作我没有问。」 她轻笑出声。「很抱歉让你虚惊一场。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早起来,不然我就会提到我有晨间骑马的习惯。我习惯在迈斯醒来之前,让『凯莉』运动一下。」 他缓缓点头,逐渐由震惊中平复下来,然而看着她悬在马匹两侧,包裹在长裤下的腿却令他心猿意马,蠢蠢欲动。「『帕卡』呢?」他问,试着分散心思。「我以为牠会喜欢跟着运动一下。」 「噢,牠还睡得很熟。牠和迈斯都不喜欢早起,我留下玛格照顾他们──老天,」她以手掩唇。「我说漏嘴了。」 「别告诉我『帕卡』不只进了屋子,而且晚上还睡在育婴室里、迈斯的床上?」他咄咄迫问。 「噢,不算是他的床上,但很接近了。」她道,垂下了眼楮。 契尔挥出马鞭,以鞭梢托起她的下颚。「和我装腼腆这一招没有用。我许久前就明白妳谦卑的表现不过是想争取我认同妳的观点。」 琼安的眸光掠过他的,绽开笑容。「你根本不是你试图装出来的、充满威胁性的侯爵,我已经知道你有颗绵羊的心。」 「不要犯下将我比喻成绵羊的错误,」他收回马鞭。「我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噢,我的心恐惧得扑扑狂跳。」她俏皮地回答,眼波流转。 「这令我感觉好多了,挽救了我的男性尊严。我们骑马到那边山上的树林吧。我回来后,一直想去看看是否下雪了。」 她点点头,等待他掉转马头,和他并辔而行。他们骑出了约两哩路,两人都不觉得有必要开口,但又全然轻松自在。 这令契尔惊讶不已。不久前,他还在上渴望着这名女人,现在他却感觉像是已经和她并辔十年了。 那实在太可笑了,然而这份感觉再真实不过。 契尔带她到琼安从不曾到过的一处山谷,它的美丽夺走了她的呼吸。地面铺着层薄薄的霜霰。他们站在枝叶落尽的矮树林里,瞧着姿态各媚的树枝朝天空伸展,彷佛在等待着春天的来临,好绽放出它们最美丽的芳华。 「樱花树。」契尔下马,伸出手扶她下来。 她摇摇头,礼貌地微笑,自行下马,害怕他的踫触会令她在夜里辗转渴望…… 「我的祖父种的,」他系好缰绳。「他说他想要有个可以让他在春天时想起天堂的地方。到了春天,谷地将会开满了白色的樱花,花香浓郁醉人。」 琼安看着契尔伫立在樱花林中,旧日的防卫尽卸,更形英姿焕发。她甩甩头,走向一株樱花树,抚弄着它平滑的树干。「瞧,它们是如此闪亮洁白,彷佛你可以看穿蛰伏其中的生机,静待春天来临。它令我想起了少女晶莹剔透的肌肤。」 他来到她身后,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她转过身,背贴着树干,心跳加快。 「透过艺术家的眼楮,它显得格外美丽。我愈来愈觉得妳是个艺术家了,琼安。妳在图书室里看的书是第一个线索──噢,妳给了我许多线索,但我直到现在才串连起来。妳看待事物的观点,以及喜欢清静独处──这些都显示出妳的艺术家特质。」 她低下头,双颊微红。「我不会称自己为艺术家,只是个喜欢画画的人。」 「妳都画些什么?水彩、素描?」 「我知道淑女应该只能画画水彩或素描,但我也作画,画我所看到的──我『真正』看到的。」她拉下帽子,挂在一旁的树枝上。 「妳何必道歉?」他真挚地道。「妳应该感激拥有这份天赋──我就希望自己有,但我顶多只能画出一些差劲透顶的素描。我唯一的天分只有欣赏,而我为此十分感激。」 琼安偷眼觑着他。「我画得并不好,但我喜欢画画。是坎莫给了我机会认真学画,为我找来好老师。我为此衷心感激他──还有其它事。」 契尔握住她的双手,蓝眸炽热地看着她。「琼安,妳能够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吗?就在此时、此地。」 她的血液似乎冻结了。现在是怎么了?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无法拒绝他。 「妳为什么嫁给他?为什么嫁给一个比妳大上许多的人,某个已年逾半百的男人?」他放开了她的手。 「因为他人很好,」她望着脚底的霜霰。「因为他了解我想要画画的心,他了解孤独──他了解我。」 她缓缓抬起视线,迎上契尔的。「许久以来,从没有人像坎莫那样关心我。」她喃喃,以手抚着喉咙。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在距离我的小屋不远处有栋度假别墅。我抵达意大利后不久,透过友人介绍认识。我们很快就发现彼此的兴趣相投,他提议协助我重建花园。在过程中,我们发现到彼此更多的共同点,开始发展出深刻、持久的友谊。」 她的笑容温柔,回想起往事。「每次他返回佛罗伦斯的家时,我都非常想念他,他也是。他开始找各种借口回到柏萨诺,最后他决定干脆和我结婚,日子才有办法正常过下去。」 「妳对他的年龄没有意见?」 「我为什么要呢?他带给我快乐,我也带给他快乐──我崇拜他。」 「崇拜他?」契尔问,他的语音轻似烟雾。他的掌心贴着树干,距离她的头侧只有寸许。「妳不爱他?」 「我当然爱他!我绝不会嫁给我不爱的男人!」 「但爱有许多种,他的年纪大得足够当妳的父亲。妳对他的感觉是怎样的──就像对父亲一样?」 「他是我的丈夫,」她不自在地道。「我就是这样爱他的。」 「告诉我,琼安,而且要告诉我实话──他对妳到底是怎样的爱人?」 她往后背贴着树干。「他很体贴,」她喃喃。「他一直都是个绅士。」 契尔伸出手,指尖轻拂她的耳后,温暖的皮手套令她的身躯窜过一阵战栗。「绅士,多么刺激。他是否先说『请』,最后再用手帕拭手,说声『谢谢』──如果他能够做完的话。」 她甩开他的踫触,别过头。「我不是处女──如果那是你想要知道的。坎莫行得很,」她瞪着他。「但那不关你的事。」 「原谅我,」他道,别开视线。「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着了什么魔──我没有权利问妳这么私密的问题。我猜我只是想知道这是否是一桩真实的婚姻。」 「它是非常真实的婚姻,」她没好气地道,走开去,转身背对着他。「虽然我们只在一起八个月,他带给我的只有快乐,我从不曾有片刻的后悔。当他去世时,我的心都碎了。」 「我很抱歉,」契尔自她身后道,语音温柔。「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身体不好?」 她转身面对他,决定将话讲清楚,免得他妄作揣测。 「坎莫的身体好得很,」她道,眼神一暗,彷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可怕的一天。 「他的家人过来同住,我们在别墅举办盛大的舞会。那是个美丽的夏日午后,温暖明亮,远处蓝绿色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灿烂。」 瞧,吾爱,爱琴海的颜色,就像妳快乐时眼眸的颜色…… 她以手抚着额头。「坎莫说他在楼上为我准备了惊喜,要上去拿。他笑得像藏着秘密的小男孩,亲吻我的额头。」 在这里等我,小美人,我立刻就回来。妳太过美丽得令我无法多等。 「我等了,但在十五分钟后,我开始担心,进到屋里找他。他正要走下楼,而我可以看出他很不对劲。他的脸色苍白,似乎处在剧烈的痛楚中。在──在我能够越过大厅,赶到他身边前,他以手抓着胸口,跌落最后几阶阶梯。我将他拥在怀中,试着安慰他,但我们都知道他不行了。」 她紧闭着眼楮。「他交代了几句遗言……很快就走了。」 我爱妳,琼安……妳必须要快乐……找个能够带给妳快乐,像妳让我一样快乐的人…… 她用袖角拭泪,忆起了亲吻坎莫冰冷的唇的感觉。「医生说他心脏病发作,」她哽咽道。「他才五十五岁而已。」 「琼安──」 「稍后我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一个小珠宝盒,盒里是一只宝石做的蝴蝶胸针,」她颤抖的手按唇,彷佛能藉此压抑所有的痛苦和愧疚。「我一直无法佩戴那只胸针。他选择了春天里飞遍山谷的蝴蝶,知道我有多么爱看着它们飞翔──」 她用双手覆着脸。 男性的大手踫触她的肩膀,将她拥紧。 「原谅我,琼安,」契尔道,温暖的气息拂着她的耳后。「我一点也不知道。妳明显地深爱着他,我不该妄加揣测。」 「你不会知道的,」她挣脱他的怀抱,再次拭泪。「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呢?噢,为什么在我需要时,我从不曾将手帕带在身边?」 他由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了她。「我已经学会了多带一条。」他微笑道。 她接过手帕,用力抹脸。「我这辈子从不曾哭这么多次。」她厌恶地道。「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个泪罐子,但我向你保证我通常不是。」 「我想过去也不曾有讨厌的男人苦苦追问妳的隐私,我再次道歉。」 她摇摇头。「我不怪你询问,因为你有权利知道照顾你儿子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你听到有关我的一切后,你还愿意接纳我真的是很勇敢。」 一项可怕的认知闪过她的脑海。「噢,不──怪不得你会问我这么多有关坎莫的问题。你也听到传闻了,对不对?我不知道它竟然传到了英国,但我早该料到的。」 「我也听到了传闻。」他温柔地道。 她沮丧地望着地面。「那意味着长久以来,你除了担心我像传闻中说的是个贪婪、富有心机的女人,为了坎莫的财富嫁给他外,还在婚后毒杀了他──谣传是这样说的!不是吗?」 他坚定地按住她的肩膀。「妳不知道自己嫁进了一个恶毒的家族,坎莫是其中唯一正直的人。」 她长吐口气,想到坎莫死后的那数个月,就觉得想吐。「但我终究是害死了坎莫,不是吗?我不知道坎莫的家人一直恨着我,直到他去世后。当他的遗嘱被宣读,指定我为继承了绝大多数的财产时,他们全都气疯了,像典型的意大利人一样尖叫大吼,说我是为了他的钱财嫁给他,而后又谋杀了他。」 他温柔地抚弄她的手臂。「但妳最终赢了,他们再怎么叫嚣也无济于事。」 她瞪着他,试图忽视他性感的踫触带来的战栗。「莉莲应该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他困惑地道。「她告诉了我甘家人对妳的指控,但仅此而已。」 「契尔,我没有拿走甘家半毛钱。」 「什么?」他震惊地望着她,放开了手。「妳不可能是说真的。」 「我是说真的。我不想要那些钱,我嫁给坎莫并不是为了他的财产或头饺。如果他的家人不是那么恶劣,我或许还会带走一些他的纪念品,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他们的叫骂和怨恨,最后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坎莫送给我的一些小东西,像是蝴蝶胸针。当然,他们认定我是罪恶感作祟,欢天喜地的接受了坎莫的遗产。」她耸耸肩。「我以为这件事早已经过去了──直至现在。」 契尔伸出手,极其温柔地踫触她的面颊。「琼安……妳真的是个谜。前一刻,我还以为我比较了解妳了,下一刻我又发现了妳新的一面,而且永远是出乎意外的。」 她轻笑着偎向他温暖的大手。「就像剥洋葱一样,我想。既然如此,应该掉眼泪的人是你才对,不是我。」 「我的眼泪只会为妳而落──为了妳所遭到的打击,以及妳周遭的人的虚伪。我不知道妳如何能够承受这一切。」 她抬起头,调皮地对他道︰「你不明白吗?最终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清静。」 契尔摇摇头。「妳是我所遇过最不寻常的女性。」他温柔地道。 「我们该回去看迈斯了,」她道,突兀地转身,感觉胃里似乎有无数只蝴蝶在飞舞。「他一定在纳闷我们去了哪里。」 契尔深深注视着她良久。「是的,我们必须。」他摊开掌心,注视着天空。「瞧,下雪了。」 第十一章 琼安抬起头,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下雪了。天色转暗,斗大的雪花往下飘落,很快就将她和契尔的身躯覆上一层雪白。 「噢,」她惊喘出声,拭着睫毛和头发。「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雪了!」她伸出手,转了个大圈,伸出舌头,欢喜地舌忝吮着雪花。 「多久了?」契尔问,同时快速解开马匹的缰绳,将马牵过来。「瞧妳表现得像和迈斯同龄的孩子!」 她咧开个大大的笑容。「事实上,我那年十七岁,双亲带我到林肯夏访友。大雪整整下了一个星期,我们足足被困了半个月,路上的积雪才被清除。然而我爱极了其中的每一分钟!」 「快上马,琼安,」他将「凯莉」牵到她身边。「这场雪来得又急又大,恐怕会有危险──特别说我们又位在谷地里,相信我,到时可不是好玩的。」 听出了他惊惶的语气,她立刻上马,握住缰绳。契尔跟着上马,将她忘了的小帽递给她。「哪,戴着这个。」 琼安戴上帽子,忧虑地望着天空。「天色看起来很昏暗,不是吗?」 「的确,而且它会愈来愈糟,」契尔的神色阴郁。「我们必须快马奔驰。切记,紧跟在我的旁边,我们有五哩路要赶,而且这一路并不好走。」他带头沖出,示意她跟来。 她点点头,驱策「凯莉」跟了上去。 前十分钟还好,然而离开了树林的掩护后,漫天雪花被狂风卷起,朝脸面鞭笞而来,几乎无法张开眼,但至少她还可以看到契尔在她的右方。 接着梦魇开始了。当他们离开谷地后,大雪已经浓密得令人辨不清方向。 契尔对她大吼了些什么,指着地上,但她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或瞧清楚他在比什么。她摇摇头,别过头去,闪避刺痛眼楮的狂风暴雪。 当她再度转回头时,已经看不到契尔了。她隐约可以听到马蹄声──也或者那是「凯莉」的马蹄声?上帝保佑,她希望契尔仍然紧跟在她身边,指引她回家之路。 她低下头,抵挡暴风雪。雪似乎愈来愈大,刺痛了她的脸庞,麻木了她的感官。她紧靠着「凯莉」温暖的颈项,对牠喃喃鼓励,知道牠一定和她一样难以视物。 风雪愈急,遮蔽万物。琼安首度感到害怕了。 只剩下一哩路了──再一哩,她想着,祈祷契尔仍在周遭。现在她唯一听到的只有风雪的声音。 「凯莉」奋力往前行,但积雪开始阻碍了牠的步伐,雪堆迫使牠一再转向。琼安已在这一片无尽的雪白里失去了方向感,只能紧攀着「凯莉」,信任牠的直觉会引导她回家,但她开始担心「凯莉」的方向感就和她一样混淆,因为她们似乎一直在绕圈子。 她愈来愈湿冷,也愈来愈害怕,时间似乎变得永无止尽。最后她筋疲力竭地躺下来,紧抱着「凯莉」的颈项,试着汲取温暖到颤抖的身躯里。这一刻,她只想沉入睡乡。 睡吧!睡着了后,她就能温暖起来了。她嘆了口气,闭上眼楮,屈服于入睡的沖动。死亡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琼安模糊地感觉强壮的手臂环住她,将她抱离「凯莉」的背上,拥紧她,热力熨贴着她的面颊。当然了,她眩晕地想着,这一定是天使,而我已经在天堂了。 「琼安──琼安,醒醒。老天,拜托,醒过来,甜心。妳回到家了,谢天谢地,妳回到家了。张开眼楮,琼,看着我。」 她费力地睁开眼楮,想要看看天使,并决定他长得很像契尔。他将她紧抱在胸前,大手捧着她的脸庞。她可以隔着外套和斗篷感觉到他的心跳──附和着她自己的心跳。 「噢,」她眨了眨眼,环顾着周遭,模糊地感觉到天堂看起来很像卫克菲庄园的马厩,而且契尔也不像天使。「我没有死。」 「这真是奇迹,女孩。妳应该为此感谢上帝。带她进去吧,笨小子。在这种暴风雪中抱着她没有用处──她都已经冻坏了。我会照料马匹,全靠『凯莉』聪明得找路回来。快进去!还有,脱掉她湿透的衣服。」 琼安认出了图比熟悉的语气,给予她安慰,接着她被珍而重之地抱进马厩,放在干草堆上。契尔立刻除下她湿透的小帽和斗篷,为她覆上一叠毛毯。 她软弱无力地推拒着盖住她头脸的毛毯。「拜托,不要。」她喃喃。 「妳需要温暖,」他将毛毯又盖了回去。「我绝不让妳放弃!」 「别管我。」她道,只想沉入睡乡。 「别管妳?」他喊道。「那正是我极力要避免的!」他脱下自己湿掉的大衣,俯向她的面容满盛着担心。「妳该死地跑到哪里去了?我告诉过妳紧跟在我身边的。妳真的把我吓坏了──我原本要回去找妳,但图比用猎枪威胁我,说若我们两个都死了并没有用处!」 她以手按着唇,抑住榜格的轻笑声。「图比用猎枪比着你?」她道,想象那幅荒谬的景象。 「没错,而那也成功地唤回了我的理智。」 她格格轻笑,掀开一角的毯子。身体的感觉开始回来了……有若千万根针在刺一般。「我崇拜图比……他真的很实际。」她艰困地道。 契尔不情愿地笑了。「的确。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原本妳还紧跟在我身边的,为什么妳没有照我说的停下马匹?」 她傻傻地盯着他。「你要我停下来?」 「是的,我要妳停下来,过来和我并骑,让『凯莉』跟在后面。但妳直视着我,摇了摇头,转过头去。下一刻妳就不见了。」 她揉着自己的面颊。这一刻,思考似乎极为困难。「我没有听到──我想起了,你指着地面,我以为你是要我小心地上的东西,但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过那已经不重要,我回来了。你并没有等太久。」 「琼安,」他长嘆口气。「妳失踪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担心得快发疯了。」 「两个小时?」她皱起眉头。「我根本没有感觉。到处都是白色的……而且很冷,非常的冷。契尔,我好冷。」她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他用毛毯覆住两人,手臂牢牢地圈住了她,将她紧紧拥住。 她冷得无法思考,只能够欢迎他的热力缓缓渗入她,先是温暖她冰冷的肌肤,随着身躯的颤抖逝去,开始融化她冰冻的骨头。她忽醒忽睡,唯一察觉到的只有缓缓填满了她身躯的暖意。 「嗯,」她倦懒地道。「这感觉好极了,谢谢妳,板板。真的好多了。」 「板板?」醇厚的男音在她耳际响起。「我哪里像板板了?我该觉得被冒犯吗?」 琼安惊醒过来,睁开眼楮,瞧见契尔支起手肘,懒懒含笑地望着她,他的下半身依旧贴着她,果着胸膛。 「噢,」她懊恼地申吟出声,翻身侧躺,以手覆脸。「我做了什么?」 他咧开笑容,坐起身躯。「妳又再度被毁了?」他漫不在意地道。 「禽兽!」她坐起来,紧抓着毛毯。「你或许觉得很好笑,但我却陷入了困境。」 「看来妳已经好多了。我想我该送妳回屋子,泡个热水澡,以免妳染上肺炎。妳够强壮得可以站起来吗?也或许我必须将妳扛在肩上?」 她推开他的胸膛。「我不需要被扛。」她甩开毛毯,确定自己仍然衣着整齐。她没有──他脱掉了她的衬衫。 他挑了挑眉。「我承认我很想不管妳的名节,将妳脱到精光,但还有图比和比利的感受要考量。事实上,比利瞧见我们一起趴在草堆上已经够震惊了。」 琼安怀疑地看着他。「你不是说真的吧?」 「不完全是。比利很少对任何事感到震惊,不过他仍然认为在中午之前就做这种事太过分了──考虑到他还有工作要做。」 她爆出笑声。「你是个恶魔!」 「或许,但是个关心妳的恶魔,也是有罪的一位。」他的神情一端,握着她的手,覆在胸口。他的肌肤灼烫。「琼安,原谅我,我不应该让妳冒着生命的危险。我早该知道妳绝不可能赶得了这五哩路,应该将妳抱到我的马上。我是个白痴,而且图比也骂过我了。」 「你怎么可能知道风雪会变得这么大?一开始你只是担心,想尽快赶回家。那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弄懂你的意思。」 「那是我的错,我不该丢掉妳,」他的眼神一黯。「妳差点会死也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凯莉』够强壮、聪明、有韧性,妳可能就完了。全靠牠带着妳回家。」 琼安柔声笑了。「你用希腊神话中的星座名称为牠命名。为什么?」 「因为『凯莉』在希腊文中的意思是美好,也因为牠的星座总令我想起了一匹漂亮的阿拉伯马匹,因为我一直很喜欢牠,」他凝视着她。「现在我有更多的理由喜欢牠了。」 琼安睁开眼楮。「我忘记问了。牠现在怎样了?牠一定累坏了,可怜的马儿。牠是如此勇敢,无畏风雪一直往前走,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牠现在在马厩,嚼着热燕麦、覆着温暖的毛毯,享受皇后般的待遇。就图比告诉我的,牠似乎高兴得很。」他站起来,伸出手给她。「来吧,穿上衣服,我送妳回屋子,琼安。雪已经变小了,紧抓着我的手臂,我们走吧。」 她由着他拉起来,惊讶于自己的虚软无力。他套上衬衫和外套,暂时放开她的手,为她被上毛毯。一失去他的护持,她差点摔倒。 他打横抱起她。「看来妳只能委屈一下,让我抱妳进屋了!」 他抱着她穿过积雪盈尺的小径,由屋后的楼梯上楼,一路下令僕人准备热水。在他的怀抱中,她感觉如此安全。最后他将她放在育婴室温暖的炉火前。 玛格由迈斯的房里沖出来,眼楮哭得红肿。 「谢天谢地,」她喘息道。「谢天谢地,比利告诉我她终于安全回家了,爵爷,但他不确定她的情况。」她蹲在沙发旁边,握住琼安的手。「噢,亲爱的琼安,妳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妳还好吧?」 琼安坐起来,轻拍玛格的手。「我很好。小迈呢?」 「他在楼下的厨房,和温蒂一起揉面团。我认为最好让他有事忙,我没有告诉他妳出事了。」她擦拭着眼角。 「很好。妳做得对。」琼安微笑道。 「老天,为什么热水还不送来!」契尔吼道。「她快冻坏了!」 「烧热水需要时间,爵爷,」琼安平静地道。「我相信它很快就来了。我建议你也回你的房间,泡个热水澡。你和我一样全身湿透了。」 他谜般地望着她良久。「好吧,既然我在这里不被需要,我就走了。」 她忍不住笑了。「谢谢你的关心,但你真的必须顾到自己的身体。」 「谨遵所嘱。」她听见他道,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 「说真的,爵爷非常关心妳,」玛格道。「这也难怪。但你们两个怎么会在大风雪里赶路?」 「一开始并没有风雪,」琼安道,她的头开始疼痛起来。「我们在晨骑时偶尔遇到,一起去山谷看樱树──接着就下雪了,我们──我──」她突然崩溃了,无法再继续,泪水泉涌而出。 「好了,没事了,亲爱的,已经结束了,」玛格拥紧她,安抚她道。「最糟的已经结束。比利告诉了我们一切,妳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劫难,但幸好,妳和爵爷都安全回来了。」 「噢,玛格,当时是如此寒冷,而且我好害怕,」她啜泣。「我不知道契尔在哪里,担心他也迷路了。我什么都看不到──我以为我会死掉。」 「冬天的暴风雪有时很可怕,比利和图比都担心得快疯了。」玛格有效率地为她除去湿透的内衣。 琼安簌簌颤抖。「契尔试着引导我们安全返家。」 「当然。」玛格喃喃道。「进到浴盆吧。快一点,雪玲。夫人已经全身泛青紫,热水呢?」 「狄纳森正要僕人轮流接水上来,」雪玲将青铜浴盆拖到炉火前,低语道。「琼安夫人还好吧?」 「当然,她只是有些虚弱。快叫他们送热水进来吧。」 「是的。」雪玲立刻离开了。 在那之后,琼安只记得玛格抱着她进到浴盆里,温柔地为她净身,彷佛她是婴儿一般,接着用毛毯将她裹着送上床,勉强喝了一碗热汤。然后她就失去意识了。 契尔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背,走到窗边往外望。雪花轻柔地飘落,但他却视而不见。五天了,琼安依旧高热未退。医生说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就看琼安的体力能否战胜风寒,或是……他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性。 他转身回到床边,按摩着酸痛的颈部和疲惫的眼皮。他不能失去她──就算是凭借着意志力,他也要唤回她!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灼烫的小手。「琼安,甜美的琼安,赶快醒来。迈斯想念妳,全屋子的人都想念妳。自从妳生病后,屋子里就陷入一片愁云惨雾。我们全都不能没有妳。」 她在枕上转头,喃喃呓语着某些听不真切的字句。过去四天来,她一直在呓语,而契尔也几乎不曾离开她的床边。 他垂下头,心里饱受罪恶感的煎熬。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骑到树林里,遭遇暴风雪,如今徘徊在生死之间。这一切都要怪他。 「爸?」 契尔抬起头。迈斯拿着张大图画纸站在门口,「帕卡」跟在一旁。契尔展开笑容,朝他伸出手。 「过来,迈斯。」 迈斯立刻来到他身边,小手覆住琼安的。「安安好起来了吗?」他问,大大的棕眸望着他的父亲。 「没有,」契尔轻吻他的额头。「我们必须要有耐心。」 「她仍然很烫,爸,」迈斯严肃地道。「我认为你应该再为她擦拭。」 「温蒂刚刚下楼去换水。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给安安的画──我特别为她画的。等她醒来后,我会拿给她看。」 「我可以看看吗?」契尔问。 迈斯点点头,递出了画。 如果说这次的劫难有任何好处,那就是他们父子间的关系突飞猛进。他们同样关心琼安,也一起守在她的床边。迈斯表现得出乎意外的沈稳平静──事实上,远比他的父亲好多了。 契尔衷心感谢上帝迈斯的进展神速。他已回复了旧日的开朗活泼──而且没有莉莲在世时,偶尔显露出的紧张。这全拜琼安所赐。她毫无保留地付出自己,打动了每个人的心,并且不要求任何回报。 他闭上眼楮,以手覆眼,喉咙紧绷。 「爸,如果你闭上眼楮,就看不到了。」迈斯轻拍他的手臂。 契尔竭力振作起来。「当然。来,你将画布摊开吧。」 迈斯小心翼翼地摊开了画。 契尔认真地看了,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琼安说迈斯画了许多幅画,在画里呈现出他的感情。这是迈斯首度让他看画,但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白和粉红的漩涡,间以小小的紫、蓝色小漩涡,最上面则是个黄色的大泡泡。 「很不错的画,迈斯.」他有些犹豫地道。「嗯……画里画的是什么?」 「雪的声音。」迈斯道,彷佛这解释了一切。 契尔困惑地看着他。「雪的声音?我不知道雪还有声音。」 迈斯格格轻笑。「爸,每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声音。只不过──」他认真地睁大了眼楮,以手封住唇。「如果你想要听到,你必须非常安静,而且非常认真地倾听。」 「噢,你能够试着发出雪的声音吗?它像低语声吗?」 「傻爸爸,你无法发出雪的声音,你只能在脑海里想象它,然后画出你的感觉。」 「你画的是感觉。」契尔茫然地应和。噢,琼安! 「是的,」迈斯欣喜地道。「就像这个,」他指着图画上的漩涡,而后是上方的黄色圆圈。「这是安安,在雪里闪闪发亮。」 「她也有声音吗?」契尔问,试着了解迈斯的心思运作。 「当然,」迈斯望着他的样子彷佛这个问题其蠢无比。「安安总是在说话──以前她常自言自语,但现在她比较好多了。现在她大多和其它人说话。」 契尔笑了。像是和你,小男孩?看来在迈斯闭口不言的期间,依旧认真聆听。 「她在画里说话吗?」他好奇地问。 迈斯想了一下。「我想她是在说︰『跨出沉默』,她对我说了许多次︰只有『跨出沉默』,你才能听到星星的歌唱,迈斯。每一样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声音,小至一叶小草,大至最高的山。」 迈斯对他的父亲绽开个甜美的笑容。「也因此你必须仔细聆听,只有这样,你才能听到内心的声音。那是你无法用耳朵听到的,有时它是首无言的歌;有时就只是……这个。」他指着他的画。 契尔望着儿子。强烈的情绪淹没了他,令他哑口无言。五岁的迈斯刚刚点醒了他重要的一课。 自从半岛战役后,他就将自己关在「沉默」的高墙后,紧闭心房,不容许自己跨出半步──直至琼安闯入他的生命,毫不容情地唤回了他蛰伏已久的情感,带来了鲜血淋灕的刺痛──就像被冰冻已久的躯壳,在暖意入侵时会感到针刺般的痛苦,但在痛苦过后,生机也将恢复。 然而,如果琼安一直昏睡下去,那份刺痛将永远不会停止,化为椎心刺骨的剐痛…… 「这是幅非常好的画,」他道,语音沙嗄。「非常好,迈斯。我认为它应该要被裱起来。」 「不要哀伤,爸,」迈斯道,轻拍契尔的大腿。「安安会醒来的,之后我们会一起骑马──我骑『番瓜』,你骑你的大黑马,一起奔驰,像风一样快。」 契尔点点头,拥住迈斯,竭力克制着不要崩溃。 迈斯爬到他的大腿上,伸手踫触契尔湿润的眼角。「安安知道我们爱她,她不会像妈妈一样离开我们。」 「不,」他艰困地道。「她不会离开我们。」 迈斯偎着他的肩膀。「妈妈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是的,迈斯,她不会回来了。记得,她和天使在一起了。」 迈斯摇摇头。「她回来过一次,我告诉罗保母,但她说我是个坏孩子,胡说八道。她用肥皂洗我的嘴巴。」 「迈斯──我对她的事很抱歉。我犯了大错,不该雇用她来看顾你。」 「她说我撒谎,但我没有,爸爸。在那之后,我就不再开口了,因为我每次说话,她都会伤害我,用可怕的字句骂我。再则,如果没有人要听,那又何必说话呢?」 契尔怔视着他。因此迈斯才不再开口说话?老天,他真该为了由自己的疏失,一枪毙了自己! 「告诉我妈妈回来的事,迈斯。我发誓我一定相信你。」 迈斯用充满信任的眼神望着他,揪痛了他的心。老天,他根本不配得到这个孩子的信任,但他为此衷心感激。 迈斯把玩着契尔的衬衫钮扣。「妈妈在我夜里睡觉时回来。我以为她是鬼魂,」他用力吞咽。「那是真的,爸爸。她由窗口进来,用冰冷的手指踫触我,发出申吟般的声音。然后她就离开了,我非常害怕。」 契尔拥紧他的小男孩,心都碎了。当初他应该留在迈斯身边的,怪不得他后来会尿床、梦游。「多么可怕的经验,之后你曾经再见过妈妈吗?」 「没有……但我不敢再入睡,一直等着她回来。鬼魂是真的吗,爸爸?」 「不,迈斯,它就像噩梦一样不真实,但它有时候会显得很真实,让你难过。你只是作了个噩梦而已,我希望你能记得有关你母亲的快乐回忆,不是坏的──记得她生前的模样。」 迈斯的头枕在契尔的臂上。「我很高兴你带来了安安。我喜欢她胜过妈妈。」 契尔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喜欢她胜过妈妈?他不认为那会是个合适的回答,尽避那是事实,但他也不想当个伪君子,告诉迈斯他应该爱他的母亲,胜过世上其它一切的人。 迈斯主动解决了这个困境。「安安让我的心里觉得很舒坦,妈妈则让我觉得怪怪的。她总是紧紧拥着我,让我无法呼吸。当安安拥着我时,她是温柔的,而且她不会大声哭或笑,一直说你的坏话。」 「我也喜欢她,」契尔道,惊讶于山自己所听到的。他一直以为迈斯想念他的母亲。 「我们很幸运有她来到我们的身边。」 「我第一次看到她时,以为是鬼魂在白天回来了,然后我望进她的眼里,才知道她一点都不像妈妈。」 契尔将面颊埋在迈斯气味芳香的发上。「你真是观察入微。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差点昏倒,以为自己看到鬼魂了。」 迈斯格格轻笑。「你真是傻气,爸爸。你刚才说世上没有鬼魂。」 「我知道,但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错了,感谢天琼安立刻指正了我,告诉我她的名字。或许我应该学你一样聪明,仔细看她的眼楮,就不会被吓到了。」 「安安喜欢你,爸爸。她不会说各种关于你的可怕的话。她说你是个好人,有副勇敢的肩膀。」 「勇敢──噢,她是指勇敢的士兵。的确,我曾经当过兵,但并不勇敢,」他忍不住道。「她另外还说了些什么?」 「说你是个好父亲,而且你非常爱我。你是吗,爸爸?」 契尔的胸口一窒,他将唇贴着迈斯的发,明白到他从不曾告诉过他。「我当然爱你,」他沙嗄地道。「非常、非常爱你。你是我的儿子,对我来说,你比世上的一切都重要。」 「我也爱你,爸爸。」迈斯满足地嘆了口气。在沉默了几分钟后,他道。「安安画了一幅你的画,要我记得你爱我。她将画装在框里,放在我的床边,好让我每天早上起床,和晚上入睡前都会看到你。你想要看看吗?」 契尔只能点点头。琼安,她触及了他生命的每个层面,他却一直不知情。 迈斯爬下他的膝盖,跑出房间,忠心的「帕卡」追随在后。 契尔俯近琼安,执起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縴细的骨架,手腕内侧微蓝的细致肌肤。「妳为我的生命带来了奇迹,」他低语。「妳唤回了我的儿子,赋予了我的生命意义,琼安。求妳──求妳醒来,我好可以告诉妳许多事,以及感谢妳。请妳,琼安,回到我们的身边,好吗?」 温蒂一手拿着水瓶,一手抱着替换的被单走进来。「很好,爵爷,继续对她说话,鼓舞琼安夫人和病魔对抗!」 这些天来,契尔已经习惯僕人这种不够恭敬的口吻。他怀疑是因为他的外表邋遢,不像个爵爷,比较像工人──但主要还是因为僕人太过敬爱和关心琼安了。她们全心全意都在琼安身上。玛格找了她的妹妹代为照顾家人,好专心看顾琼安和迈斯,图比和比利频频询问琼安的近况,狄纳森整天赖在育婴室里,连一向严肃、正经八百的安克利也不时找借口上楼,目的在探望琼安。琼安真的是赢得了僕人的衷心爱戴。 「该为琼安夫人擦拭身子了──由我来,还是你先?」温蒂问,将水瓶放在床边。 「我先。」契尔伸出手,接过浸湿的法兰绒布,掀起琼安的睡衣袖子,机械地擦拭她的手臂,将法兰绒布递还给温蒂,打湿后继续擦拭琼安的头部、颈项和领口。 温蒂重新打湿布巾,让他擦拭琼安的小腿。一开始温蒂和玛格还曾经极力反对,认为不合礼法。 「如果妳们以为我是想藉此吃她的豆腐,妳们根本是疯了,」他大吼道。「我坚持要照顾她,而且妳们最好照我说的做。」她们最后也让步了。 「轮到我了。」温蒂道,接过布巾。「您最好去盥洗、休息,爵爷。雪玲和我可以照顾琼安夫人,不是吗?」 「是的,爵爷。」雪玲道。「狄纳森将晚餐端上来了,他坚持你该好好用顿晚餐。迈斯少爷已经坐在餐桌旁,而且他有幅画等着要给你看。」 「谢谢妳。」契尔不情愿地离开了床边。他毫无食欲,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维持体力,才能继续看顾琼安。他也知道玛格和雪玲巴不得他赶快离开房间,她们才能彻底为琼安擦拭全身,更换被单。她们就像一支娘子军团,坚决保护琼安的名节。 毕竟,琼安不是他的妻子,有些礼法分际还是得遵守。 讽刺的是,莉莲生前经常卧病在床,而他也乐得让僕人全权接手照顾她的事宜。现在他一心想要看顾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然而他的僕人却同心协力将他拒在门外。 「坐下来,爸爸,」迈斯指着桌边的位子道。「这是安安的画,她将你画得很好。」 契尔接过画,随即倒抽了口气。 他震惊的并不是琼安将他画得维妙维妙,而是她在画中描绘出了「更多」的他──彷佛她透过心灵之眼,看到了他一直隐藏的内心,将之呈现在画布上。老天,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她如何能够拥有如此深刻的洞察力?彷佛他的秘密在她眼前无所遁形。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画,以手覆额。琼安──尽避她一再被世人误解、指责,尽避多次失去所爱的人,她依旧勇于正视真相及描绘它,从不会畏惧于跨出「沉默」,或画地自限…… 「爸爸,别担心,安安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和『帕卡』都很有信心,」他滑下椅子,握住契尔的手。「你也必须有信心。安安总说我们必须相信神迹,只要认真相信,天使一定会听到我们的祈求,并且应允。哪,你要尝些我的鸡蛋布丁吗?很好吃哦,爸!」 「谢谢你,小迈,」契尔道,眨回刺痛眼眶的泪水。「我想要些布丁。」 第十二章 琼安在迷茫混沌的意识之海中飘浮,片段的影像如浮扁掠影闪现。她看到在意大利的花园飘着大雪,坎莫站在花床旁边对她微笑。琼安,甜美的琼安,回到我身边来。 但那不可能是坎莫。坎莫已经死了,留下她孤独一个人。 雪──漫天的大风雪。为什么她感觉如此燥热?就像她嫁给坎莫的那年夏天,柏萨诺热得要命。老天,谁能给她一杯水? 奇迹般地,一杯水被递到她的唇边。但她却很难将水吞咽下去,溢出大半到下颚。 她的喉咙干燥如砂纸,牙齿一直在打颤。 不如睡着吧!她彷佛又回到了大风雪里。噢,只要睡着就好了,安详、和平的睡眠……再也不要醒来…… 琼安,琼安,妳必须奋战下去!不能放弃! 她皱起眉头。为什么一直有个恼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这样她要怎样睡着呢?她翻了个身,申吟出声。 清凉的小手握住她的。「我在这里,安安。」 她轻嘆了口气。小迈──小迈就在她的身边。 「我爱妳,安安。我们全都爱妳,妳一定要回到我们身边,妳真正属于的地方。妳离开了许久,整整七天了──我每天都在算日子。」 她笑了。回去她喜正属于的地方?多好呀!如果有人为她指引路径的话…… 模糊地,她听到彷佛是契尔的祈祷声,在黑暗中指引着她。「我们在天上的父,请求神赐给我们奇迹,让她回到我们的身边……」 噢,她会回去的……一定! 琼安在黑暗中睁开眼楮。房间里残烛茕茕,淡淡的月光透窗而入。好一晌,她似乎无法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她的眸子逐渐凝聚焦点,适应了黑暗。对了,她在卫克菲庄园,她的房间床上。 她想要挪动身子,却发现自己出奇虚弱,似乎连移动一根手指头都有困难。她究竟是怎么了?她试着回想,但只记得浸在热水里,之后玛格送她上床,为她盖上毛毯。对了,她遇上暴风雪,和契尔分开,迷了路。接着契尔抱她到马厩里,用身躯温暖她,再抱她进屋。她记得契尔一脸的焦急和关心,以及在睡梦中听到他焦急地呼唤着她…… 她似乎睡了许久许久。但为什么她仍然全身酸痛乏力?而且她的睡衣都湿透了…… 她艰困地转过头,随即惊讶地睁大眼楮。契尔怎么会在她的房间里?他坐在床边的安乐椅里打着盹。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仍可以看出他疲态毕露,似乎数天不曾睡过好觉。 「契尔?」她低语,感觉声音粗嘎得有若砂纸一般。 他立刻睁开眼楮,坐直身躯。 「琼安?噢,谢天谢地,琼安?」他执起她的手,送至唇边,虔诚地亲吻,彷佛它们是某种圣物。「琼安。」他贴着她唇边喃喃。 她虚软无力地微笑。「是的,那是我的名字没错。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奇怪?又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邋遢?我记得要你去洗澡的。」 「那已经是上个星期的事了。」他抚着下颚的髭须。 「上个星期?」她无法置信。不可能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她呆呆地问。 「妳生病了,病得非常重。我──我们都很担心。」 琼安舌忝着干涩的唇。怪不得她会觉得糟透了。「我可以喝些水吗?」 「当然,」他立刻推开椅子,走到床边茶几倒水。他坐在床缘,扶着她的背撑起来。「慢慢坐起来。」他道,将水杯送到她的唇边,一手扶着她的头。 她慢慢喝着,甘凉的水润滑了她干涩的喉咙。「谢谢你,」他扶她躺回去。「我感觉像个无助的婴儿,我通常不会这么虚弱。」 他抚弄着她的发。「妳全身汗湿。妳一直在呓语、发高烧,终于今天烧退了。我衷心感谢上帝。」 「噢,我是否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她不安地问,想象自己在病中吐露了对他的欲望。 「多数时候,我们都无法分辨出妳在说什么。妳说的大半是无意义的字句。我会召来娘子军团进来照顾妳,顺便更换床单──床单也一样湿透了。」 她皱起眉头。「什么军团?」 「由玛格、温蒂和雪玲组成的。她们就睡在隔壁。」 琼安笑了。「听起来你似乎还满喜欢她们的。在我卧病的期间,你已经熟悉你的僕人了,爵爷?」 「我别无选择。他们攻进了育婴室,占据了这座堡垒。我一辈子从不曾像这样被使唤来使唤去,没有人听我的话,连新来的艾密的妻子也一样。她负责煮饭,因为玛格忙着照顾妳。」 「很有意思。小迈呢?」琼安累了,闭上眼楮。 「他就和她们一样糟,」他抚弄着她的指尖。「不断告诉我该怎么做。对了,迈斯画了许多画,等着妳贊赏。他已经告诉我当他长大后,他要当个画马匹的士兵。」 琼安轻握他的手。「了不起的野心。」 「的确,至少那总比画士兵的马匹好,」契尔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我很想要留下来,但妳一定累坏了。我明天早上再来看妳。」 他再度轻抚过她的额头。「欢迎回家,琼安。」 在她能够回答之前,他已快步离开,轻柔,但坚定地关上房门。 一八一九年三月二十日卫克菲庄园 生平第一次,琼安无聊得快疯了。她已经被困在床上整整一个月。 她坐在椅子上,悒郁地望着窗外的春日风光,粉红和白色的小花开满了绿色的草地,但可恶的大夫就是不肯放她离开监狱,出去透口气。 「妳必须好好休息,伯爵夫人,让妳的身躯自这次的煎熬中恢复。」说得彷佛她是行将就木的九十岁老妪。「我建议妳尽可能卧床休息,多摄取有营养的东西,而且最好不要有大多访客,」他测量她的脉搏。「切记,别大刺激妳的心脏,它刚刚历经了极大的负荷。」 噢,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契尔多数时候都守在她的床边,朗读书本给她听,或是和迈斯玩耍──天知道,那对她的心脏就是够大的刺激了。 迈斯已经完全复原,就像一般精力活泼的五岁男孩,至于契尔……他总是令她的脉搏加促,心律不整。然而她依旧满心期望着契尔的来访。随着每天的过去,她也学到更多有关他的事。现在他们已能轻松自在地相处,有若多年好友一般,但她始终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反应,他就像打火石般轻易点燃了她。 前两个星期还比较容易。她还太虚弱,对他的关心照顾只能心存感激。但随着她的体力逐渐恢复,她沮丧地发现到一切都没有变──然而一切也都变了。 她依旧渴望着他。那份渴望日渐加剧成疼痛,就像颗不断啃嚼着她的坏牙,拒绝放过她──只不过坏掉的牙齿可以拔掉,她却无法将沙契尔自她的心头拔除。 她怎么会让他成为生命中如此重要的存在?从何时起,他穿透了她心里的层层防卫,俘虏了她的心?从何时起,她已和他的生命、他的孩子,甚至和僕人的生活纠缠不可分,以至于她根本无法想象另一种生活方式──甚至回到她曾经乐在其中的意大利小屋! 琼安以手覆额,感觉悲惨到了极点。她已经陷入这样的深渊好几天,也思索好几天了。── 迈斯已经完全康复,她不再有理由留下。噢,她知道契尔不会赶她走。他一直对她的病深怀愧疚,不遗余力地照顾她。尽避这份愧疚感荒谬得没有道理,琼安也舍不得他离开。 但他的罪恶感终将淡去,之后他会离开──不是自迈斯的生命中,他们父子俩现在已变得密不可分。看着他们在一起,带给了她莫大的喜悦。迈斯拥有爱他的父亲,契尔也得回了他的儿子。然而那也意味着契尔已不再需要她,迟早他会自她的生命中消失。 噢,她了解他。他不会残忍得断然决裂,而是礼貌地逐渐疏远,愈来愈常和他的朋友待在一起、打猎,返回伦敦处理生意。她会被留在卫克菲照顾迈斯──无论她再怎样深爱,终究是不属于自己的孩子──扮演家庭教师、兼职管家和长期房客的角色,等待契尔偶尔施舍的温情。 琼安以手揉着眼楮,拒绝哭泣。她无法接受那样的人生──她的尊严和骄傲不容许。她会回意大利去,她真正属于的地方,重拾她抛下了六个月的人生。 就是这样了。无视于心里的痛楚,琼安下定了决心。她会尽快订回意大利的船票,只等冬天过去后就成行。在这段期间,她会逐渐撤离契尔和迈斯的生命,大家来个好聚好散──没有吵闹、泪水或责难。 「妳想要揍谁?」 她猛抬起头。契尔站在门口,黑眸里闪动着笑意。 「契尔……我没有料到是你。」她的心一沉。拜托,不要是现在,在我刚下定决心的时候…… 「希望不是。」他走进房间。「妳的表情看起来像要将进房间的人丢到海里,再砸下千斤巨石,确定对方永远无法翻身。」 她强挤出笑容。「抱歉,我的心情不好。」 「噢,或许我有个解决的方法。妳愿意强撑起病躯,和我下楼吗?我知道妳的骄傲不容许我继续抱着妳走动。」 她知道他的意思。一开始她还太虚弱,只能够由他抱着她走动,最近她就拒绝再让他抱了──那无关她的骄傲,而是两人贴近的身躯对她的心脏太过刺激了。 「我自己可以走得动,谢谢你。我已经强壮许多。我一有空就在我的牢笼里运动,锻炼荒废已久的肌肉。」 「妳说得好象是被囚禁虐待的雌狮,迫不及待想要重返山林。」他含笑道。 「但我保证不会咬人,」她不情愿地微笑,契尔总是能逗她发笑。「过去我曾咬过人吗?」 「在妳的保护心发作时,妳的脾气可是相当坏。如果将迈斯比喻成妳的小狮子,莉莲就像是妳的姊妹淘,误闯进来的雄性可要当心了──几下重咬是少不了的。」他为她披上羊毛披肩,伸出手给她。「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但尽可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满心的兴奋。 「妳等一下就知道了。我们最好从屋后的楼梯下楼,一来可以避免欢呼的观众,二来距离也比较短。妳介意吗?」 她摇摇头。「我说过,我强壮得很。那个可怕的医生应该被命令躺在床上一个月,看他会不会喜欢。」 「我敢说他立刻会大吼抗议。医生很少听从他们自己的建议,我也决定不管他。妳已经被关在房里够久了。」 他扶着她穿过长廊,从屋后的楼梯下楼。虽然只是一小段路,由于楼梯很陡峭,她走得格外艰辛。契尔担心她会摔倒,坚持抱她下楼。 他们出到屋外的草坪,契尔放下她,让她自己行走──令她颇为遗憾。坦白说,她真的很喜欢被他抱在怀里。 「走吧,」他扶着她的手肘。「就在前面了。」 她深深摄入清新的空气。「噢,美好的自由。」 「我不知道妳一直觉得被困住,」他含笑道。「我和迈斯卖力取悦妳还不够吗?」 「你确实很卖力,而且我衷心感谢,」她贊赏着眼前的黄色樱草花田。「但那和能够自由走动还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妳很勇敢。」 她没有回答,转过角落,随即怔住了。在后院的正中央置着一具画架,画架上钉着白色的帆布,整组的油彩、刷子及绘画的必需品全摆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迈斯朝她猛挥双手,蹦蹦跳跳地沖过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妳喜欢我们为妳准备的惊喜吗,安安?」 她用力点头,无法开口。她以手掩着颤抖的唇,望向契尔,告诉由自己绝不能哭出来。 「喜欢我们安排的惊喜吗,安安?」契尔重复道,唇角扬着笑意。 「喜欢,」她哽咽道。「非常喜欢。我──我不知道要怎样谢谢你们。」 「在画布上尽情挥洒,画出妳心之所欲──那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方式了。」他的手覆住了她的。 她的心之所欲……噢,她要怎么找到力量离开他? 她抽回手,蹲下来拥抱迈斯。「谢谢你,小痹。你和你爸爸真是太体贴了。」她轻吻他的面颊,抚弄他丝般的头发──就像他父亲的一样。 迈斯反手圈住她的颈项,低声道︰「爸说妳可能会哭。」 琼安的笑声梗在喉间。她迅速拭去泪水,不让迈斯或契尔看到。「在这么快乐的一天,我怎么会哭呢?」 他怀疑地看着她。「妳确定?」他问,指尖轻触她的眼角。 「我非常确定。」她站起来,握住他的小手,抬头望向契尔。 「我们散个步吧?」她道。想着她最好立刻写信给板板,以及向契尔表明去意,以免自己愈陷愈深。 当晚契尔和琼安、迈斯一齐在育婴室用餐。最近这已成为习惯了。 「等到天气好时,妳可以在屋外绘画,」契尔对琼安道。「幸运的话,我们会有个晴朗的春日。就算不,我还是可以让人将画具搬上楼──看妳的意思决定。」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应该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要离开吗?「到时再看看吧,」她喃喃。「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是怎样。」 「当然。」他道,神色有异地看着她。 契尔一直等到晚餐结束,玛格带迈斯回房睡觉。「琼安,今天我是否让妳累坏了,只是妳不敢说出来,害怕再度被关回房里?」 「不一点也不。我很好,正如我说过的──我愈来愈强壮了。」 「那么今晚妳为什么不寻常的沉默?我可以感觉得出妳的退缩──事实上,下午我就感觉到了。妳讨厌我们安排的惊喜吗?」 「讨厌?怎么可能!我非常的高兴──由衷地感激。正如我说的,我深深感动不已。」 「既然如此,或许妳可以告诉我妳有什么心事。」 她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触及这个话题,但既然他提起了,没有必要再拖延不可避免的事。 她鼓起勇气。「我只是有些忧郁,」至少这部分是真的。「春天来了,令我想起了我在意大利的家。每年我都会在这个时候植下花苗。最近我一直在想──或许今年我可以试种玫瑰。」她强挤出笑容,尽避心里难受得要命,但话一出口,已无法挽回。 契尔的神色不变,但她似乎看到他握着刀叉的手一僵。「妳打算回意大利的家?」他淡漠地问。 「是的,既然我已经康复了,我想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你一直亲切、耐心地容忍我,但我在这里也叨扰得够久了。」 「亲切、耐心。」他重复,浓眉皱起。 「是的,」她回答,感觉出奇的紧张。「现在迈斯已经好多了,你们父子也相处融洽,你实在不再『需要』我。我想我也该回家了──我的小屋疏于照顾已久。」 「我懂了,妳想念意大利。」 「是的,」她顺着他的话道。「我想念意大利、我的屋子和朋友。噢,我已经离开──将近六个月。我真的该回去了,我想你也同意吧?」 「我不记得妳征询过我的意见。」他平板地道。 「你必须继续过你的人生,就像我有自己的人生要过。还有──我不能让迈斯太过依赖我。你终有一天会结婚,他会有个新妈妈来爱他,」她绞着餐巾。「让迈斯太黏我并不恰当。」 「看来妳已经很仔细考虑过了。」契尔抛下餐巾,站了起来。「可以的话,请提前告知我妳离开的日期,方便我找人接手照顾迈斯。失陪了,我得在迈斯入睡前和他道晚安。」话毕,他转身离开了育婴室。 「爸,你想琼安会画什么?」迈斯在床上坐起,兴沖沖地问。 「我不知道。」契尔回答,想着她或许什么都不会画。如果她打算在近期内返回意大利,她根本不会有时间。 她就要离开了。 她突然的表明去意令他震惊不已──他从没想过她可能会想要回去意大利。没有了她,迈斯会变得怎样呢?还有僕人,他们已变得完全依赖她。琼安就像太阳般发光耀眼,吸引她周遭的一切绕着她运转。 包重要的──没有了她,他会变得怎样呢?单单是想象那种可能性,就令他的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 「爸,怎么了?你的表情怪怪的。」 他轻抚迈斯的发。「没什么,我只是累了。」 「你不可能会累,现在是我的上床时间,不是你的。」迈斯以孩童的逻辑道。 「你说得对。那么我一定是醒着,只是希望我累了。」 迈斯格格轻笑。「有时候你真的很傻气,爸。」 「的确。」他绝对是个天杀的傻瓜!从什么时候起,他对琼安的感觉整个变了──彷佛她已不再是卫克菲的一部分、一位好友和有趣的同伴,而是他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懊死了,他辛苦地将她由死亡的边缘唤回来,绝不是为了让她轻易离开!然而他没有权利阻止她,琼安可以随她高兴做任何事。但他忍不住难过琼安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他和迈斯,只想拎着行李,回到她的意大利小屋和天杀的花园,彷佛那远比迈斯需要她来得重要。 而且他也需要她。老天,这项认知有若晴天霹雳击中了他!他早已神魂颠倒地爱上了琼安,而他甚至不自觉。 迈斯握着契尔的手。「爸,等我长得像你一样大时,我可以娶像安安一样的人吗?」 契尔回过神来。「你可以娶任何你想要娶的人,小迈,但我也希望你能娶个像安安一样的人。」 迈斯深思地点头。「我知道我不会想娶像妈妈一样的人。爸,你为什么和妈结婚?她对你又不好──不像安安。」 「是的,她和安安一点都不像。我想──我娶她是因为我认为她很漂亮,笑容满面;我并不是很了解她。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并不是很喜欢彼此。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点。」 「安安很漂亮,而且她总是笑容满面。」迈斯指出。「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而且你们有许多共同点,像是马匹和我。你为什么不娶她?我想她会是个好妈妈。」 契尔怔视着他的小儿子。娶琼安?他可以的,不是吗?如果他娶了她,她就再也不能离开他、他可以每夜和她上床──噢,那绝对是个诱人的想法。自从琼安复原以后,他一直在竭力抗拒她的吸引力,自觉像无法抗拒沖动的青嫩少年。今天他抱琼安下楼时,他的就起了强烈的反应,而他只祈祷她不会注意到。 「我相信她会是个很好的妈妈。」契尔道,心中震撼不已。她也会是个好妻子──非常好的妻子。该死了,为什么他自己没有想到?问题在于,他不确定琼安对他的感觉。噢,他知道她喜欢他,但爱情? 她爱坎莫,她崇拜坎莫,他涩涩地想着。 「他是我的丈夫,而我也是这样爱着他。」 当然,她也说他是个体贴温柔的绅士,听起来似乎毫无激情可言。他敢说坎莫尚未唤醒琼安体内的热情。如果琼安肯给他机会,他绝对会给她一个前所未有的体验…… 但首先他必须想好怎样求婚。如果他贸然提出,很可能会反遭她修理。或许他该做的是动之以理──对了,就是这样。他可以等到清晨再和她提起婚姻。 他俯身亲吻迈斯的面颊。「你真是聪明的小男孩,小迈!我爱你。」他为他拉好被单。「好好睡吧。」 迈斯对他绽开个满足的笑容。「我爱你,爸。我也爱安安。」 「我知道,我甜美的小男孩。好好睡吧,我们明天早上见。」 第十三章 琼安双手并膝,坐在窗前,眺望着高挂夜空的明月。时钟已经敲了十一下,她却无法入眠,不断想着晚餐桌上和契尔的谈话。 她将脸埋在掌心里,悲惨不已。契尔的表现正如她所预期,毫不反对她的离去,但私心里,她原本希望他至少会有些反应的。 似乎她愚蠢的心里一直怀着愚蠢的希望──希望他会双膝跪地,恳求她留下来。 不太可能,她嘆了口气。他或许对她的离去感到如释重负,只不过太绅士而没有表现出来。 好了,她已经说了该说的话,现在也该依照原订计划,准备离开的事宜了。 她抬起头,以手揉弄着脸庞,试着厘清思绪。明天一早,她就会写信给板板,然后是她的律师,请他代为安排船票。她也得写信给在意大利的管家,要他准备在入夏后重开屋子。 专注在实际的层面上,她告诉自已。板板将她教得很好。就算心再痛、再怎样滴着血,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她凝视着月亮,同样的月亮也会照着她在意大利的小屋。过去她总爱坐在阳台上,享受清凉的夏夜,深深摄入从花园传来的茉莉和玫瑰香──形单影只…… 「琼安?」 她惊讶地抬起头,心跳彷佛要停止了。契尔站在门口,只着长裤和衬衫,衬衫领口敞开。 月光洒在他身上,在他的黑发周遭漾开光圈,令他有如来自地狱的冥王般威严慑人。她拢紧领口,感觉像要心律不整。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放下膝盖、坐直身子。他为什么深夜来访?现在她已经康复了,他无须再来察看她的病情…… 「我有话要告诉妳,而且我不能再等。」他一直站在门口,动也不动。 「什么话?」她问,不解他炽热、锐利的眼神。 「我爱上妳了,」他平静地道。「我认为妳应该在作决定之前,明白这一点。晚安。」他转身离去,反手关上房门。 琼安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更不用说思考。她以臂环抱住自己,大口深呼吸。 他爱上了她? 她麻木地摇着头,以手覆唇,抚模着灼烫的面颊。他从不曾透露过对她的想法。她一直认为他只是将她视为朋友──好朋友,但仅此而已。然而,他刚才的宣布…… 她唯一有过的爱人是坎莫,而坎莫就像个典型的意大利人,总是直率地说出他的感情──不像含蓄内敛的契尔。但她早就知道契尔和坎莫截然不同,不是吗? 噢,为什么她还像个傻子般呆坐在这里?契尔刚刚告诉她他爱她,而他一定会预期她的回答。 她匆匆披上披肩,打开门跑出去,甚至没有拿烛台,藉由月光的指引,穿过层层回廊,来到契尔的卧室门外。 她轻声敲门。 门打开了。契尔怔立在门口,他已经脱下衬衫,肩上披着条毛巾,脸上都是水珠。 「琼安?」他无法置信地望着她。「妳该死地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已经道过晚安了,不是吗?」 「你道了晚安。我来告诉你我……我……」 她没有机会说完,或是解释。契尔抓住她的手臂,突兀地将她拉入内,踢上房门。 他按着她的肩膀,望着她的脸庞,英俊的面容有着笑意,也有痛楚。「妳疯了吗?竟然三更半夜跑到我的房间!」他咄咄质问。 「我没有疯,」她气愤地道。「我理智得很。我只是认为你应该得到个回答。」 「而妳的回答是?」他放开双手,往后退开,目光不曾离开她。「妳要说我该为了我的告白,被鞭打一番?」 「不,不过我真的受不了你一再给我的惊吓。」 「是吗?」他涩涩地道。「我想妳认为自己就没有错了?」 「契尔,拜托别在现在和我斗嘴。我来告诉你我也爱你,我认为我已经爱你好一段日子了,虽然我无法确切说出我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我也不明白你是何时,但──」 「上帝垂怜,妳就不能安静片刻吗?」 在她能够明白之前,他已经低下头,饥渴的唇覆住了她的,大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拥近,激烈地要求她的响应。 而她也热情地回吻了。她已经渴望这个吻许久……只不过她自己一直不知道。 她反手圈住他的颈项,深深摄入他的气味,品味他的唇,他坚硬的身躯贴着她的柔软…… 他突兀地放开她,越过房间,背对着她。「噢,琼安,」他以手揉着颈背。「妳为什么会在我的卧室?」 「是你将我拉进来的,」她道,试着让呼吸平稳下来,她从不曾感觉如此放荡。「我本来只想在走廊上告诉你我的回答。」 他的剑眉微挑。「的确,好让每个路过的人都可以听到。」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竭力克制不要往他结实的胸膛瞄过去。这是它首度没有被衬衫遮掩住,完美地呈现出每一寸匀称有力的肌理,就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 「琼安,妳认为妳待在这里明智吗?」 她抬起头,舌忝了舌忝干涩的红唇。「或许不。」 「妳真是敏锐。告诉我,妳打算留下来吗?」 她倒抽口气,凝视着地面。「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留在卫克菲庄园,那么我无法拒绝。」 「我指的是我的卧室。」 「噢。」 「噢,琼安,正如妳曾对我指出的,妳不是处女。如果妳不立刻离开,我想妳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我不是僧侣,妳一定知道我已经渴望妳许久了。」 「不,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你不会拿这种事说谎。」 契尔翻眼向天。「我甜美的爱,妳根本没有抓到重点。或许是我说得不够明白,」他扒着头发。「如果妳不立刻离开房间,我将不为后果负责。这样够明白了吗?」 琼安考虑了两秒钟。「我──我知道我正在违反自己一向相信的原则,但如果和你相处的数个月,可以换取一生的美好回忆,我愿意为此牺牲自己的原则。」 她强迫自己抬头看他。 契尔似乎毫不感激她愿意为了他成为堕落的女人。事实上,他的表情就像在勉强压抑着爆笑出声。 琼安强撑起尊严道︰「当然,除非说我误解了你的语意,你根本不想要我当你的情妇。」 他跌坐在椅子上,以手揉着脸庞。「我认为妳绝对是误会了我的语意。」 「噢,」她感觉尴尬、丢脸至极,但也有着强烈的失望。「或许你的意思是你只想要我一个晚上。」 「如果妳坚持相信这种愚蠢的念头,或许我该猛摇妳的小脑袋,直到妳能够看清楚真相。我不是说过我爱妳吗?」 「是的,」她困惑不已。「但如果你想要的不是这些,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突兀地站了起来,来到她的面前,托起她的下颚。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的笑意尽逝。 「我想要娶妳。」他道。 「娶──娶我?」琼安结巴道,跌步后退,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从不曾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我非常认真。我想要妳当我的妻子,迈斯的母亲,我的宅邸的女主人。」他对她展开笑容。「反正妳早已经扮演了后两种角色,何不接受第三种?」 「结──婚?我不能!」她低下头,心整个碎了。 「为什么不?」他不为所动地问。 「契尔,我会毁了你。」她气恼地道。「你知道社交界那些关于我的可怕传言。我被指控在欧家的屋檐下和男人有染,却又拒绝嫁给他。还有──我也被指控毒杀了我的丈夫。老天,我不需要提醒你这些事吧?」 「不,妳不需要提醒我。」他显得毫不在意。 「想想,如果你娶了我,他们会怎么说你呢?你的名誉会彻底被毁了。」 「妳说完了吗?」他拥近她,温柔地托起她的脸庞。「我毫不关心自己的名誉,甜心。事实上,我唯一关心的是洗刷妳的名声,而且我几乎确定我可以做得到。我只需要涤清事实的真相。」 「但莉莲呢?」她惶乱地道。「你是她的丈夫。莉莲绝不会想要我们结婚。」她甚至无法直视他。 他温柔地抚弄她的颈项,几令她的膝盖虚软。「莉莲已经去世、入土为安了,她的想法和我们无关。」 「但社交界呢?他们一定会很奇怪你娶了莉莲的邪恶表姊,特别说他们都不知道你们的婚姻并不快乐。」 「妳为什么这么关心其它人的想法?过去妳从来不曾。」 「因为过去我只需要为自己操心,而且我的名誉在社交界里并不重要,但你不然。我拒绝拖你下水。」 「那意味着我必须放弃幸福的机会,以成全妳保护我的心?但妳究竟是想保护我不被邪恶的妳污染,也或者妳是想保护我免遭社交界的攻击?恐怕我并不很清楚。」 「别逗我,」她悲惨地道。「我是很认真的。」 「我也是。」他道,语气里是浓浓的挫折。「我爱妳,琼安。我想要妳成为我的妻子。更重要的,我已经够大得无须在意别人乱嚼舌根,因此别再说那番毫无意义的话。」他按住她的肩膀,直视进她的眼里。「妳能够嫁给我吗,琼安?」 坎莫的遗言突然浮现脑海。妳必须要快乐……找个能够带给妳快乐的人,就像妳带给我快乐一样。 琼安的防卫心墙垮掉了。她怎么能够拒绝给予契尔快乐?以及给自己快乐?管那些谣言和八卦去死! 她转过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彷佛她终于打开了将自己禁闭在内的门窗,让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流泻进来。 「好的,」她道。「如果你真的要我,那么答案是好的。我愿意嫁给你,沙契尔!」 快乐的泪水滑下她的面颊。她踫触他挚爱的面容,抚弄他的发、瘦削的面颊,往下到他坚毅有力的下颚和颈项。「我会嫁给你,并且──全心全意爱着你,保护你的安全,永远。」 「谢天谢地。」他逐一亲吻她的眼睑,她梨花带雨的面容,最后来到她的唇,温柔得令她再度想哭。「我爱妳,甘琼安,」他喃喃。「我会爱着妳,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我也是。」她道,强抑回啜泣,心里满溢着幸福。 契尔再次吻住了她。他张开唇覆住她的,舌头舌忝吮着她的红唇下缘,而后是她的上唇内侧。 她惊喘出声。坎莫从不曾像这样吻过她。 她忍不住响应他的需要,接纳他的舌头进入口中,因为他唤起的快感战栗不已。他灵巧的舌头逗弄着她,舌尖探入她的柔软深处,缠绕着她的舌头,直至她几乎因为那强烈的愉悦而崩溃。 「契尔,」她惊喘出声。「契尔,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我认为那是非常明显的,」他喃喃,灼热的唇拂过她的颈项。「妳想要我停止吗?」 她摇摇头,一点也不想要他停止。她一辈子从不曾经历过如此醉人、甜美的感觉,甚至不知道有这种感觉存在。「如果你停止了,我想我会死。」她最后勉强道。 「如果这是带妳上床的邀请,那我接受了,」他的气息粗重。「我绝不能再让妳遭到死亡的威胁。」 她反手圈住他的颈项,将唇埋在他的肩膀,贪婪地摄入他浓郁的男性气息。「在这之后,你真的得娶我了。」她问笑道。 「只要一弄到特别许可证,我们立刻结婚。」他抱起她走向床铺,将她放在床上,俯望着她的黑眸里满溢着感情,以指缠绕着她的发。「妳确定吗,吾爱?」 她点点头,满怀喜悦地仰望着他,小手急切地抚弄着他灼热的背部,指尖梭巡着他有力的肌理。她的心跳加快,血流急促。 他申吟出声,攫住她的唇,再度吻得她神魂颠倒。琼安回吻他,已经掌握到个中诀窍,她的心和灵魂完全投入其中,品尝、沖刺、后撤,她愉悦地呼喊出声,身躯无助地颤抖,气息急促。 …… 「琼安。」好一晌后,他的气息终于平静下来,他伏在她汗湿的颈项上,心跳抵着她的。 「怎样?」她喃喃,指尖轻梳着他潮湿的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体内的每处末梢神经都在快乐欢唱。 「我爱妳。」 她在黑暗中笑了。「你真是拖了许久才说出来。」她回道,指尖抚过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埋在她的胸前轻笑。「我害怕妳会打我。」 「契尔……你明知道我的个性并不暴力。」 「一个小时前,妳说妳的天性并不热情,瞧瞧刚才发生的事。妳差点让我们两个炸掉了──炸药还比不上妳的危险。」 琼安支肘起身,微笑地俯望着他。「既然是你点燃的火焰,你必须为后果负责。」 她俯身,学他一样亲吻他,以毫无保留的热情再度俘虏了两人。 第十四章 契尔停在门口一晌,贊赏琼安俯在书架前的美景。清晨的阳光映着她窈窕的曲线,他的心头一热,想起了昨夜如何探索她每一寸热情的身躯。 他很高兴自己是首度唤醒她热情的人。显然过去坎莫真的是太绅士了──但那已经过去了。 「早安,」他走进育婴室,喜爱极了看到她时,她脸上浮现的红晕。「昨晚睡得还好吧?」 「好极了,谢谢你。」她道,小脸更红了。 「很高兴听到妳这么说。」他展开个邪气的笑容。「嗨,玛格。」他招呼道,瞧见玛格牵着迈斯走出育婴室。「早安,你昨晚睡觉打呼吗?」 「我才没有。」迈斯气愤地道。 「是吗?那么一定是『帕卡』了。今早我进去你的房间看你时听到的。」 「『帕卡』也不会打呼,牠的呼吸很深沉。」 「噢,我明白了,」契尔道,抱起儿子,转了个圈。「你穿上外出服,打算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他点点头。「玛格要带我去农场和她的小男孩玩耍。强尼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玩马匹、看动物、爬篱笆,害玛格一直画十字架。」 「的确,听起来很有趣。」契尔放下他,朝玛格展开笑容。「去吧,尽量玩得一身脏。」 迈斯格格轻笑,奔向琼安,伸出双臂。她蹲下来,拥抱亲吻他。「玩得愉快,小痹。我们稍后见。」 「妳也画画愉快,安安。」他道,沖出门口,玛格连忙追了出去。 契尔关上房门,走向琼安,将她拥入怀中。「妳这个坏女郎!妳怎么能够显得如此纯真?我必须立刻改正这一点。」他低下头,攫住她甜美的唇,恣意品味她的甜美,灵舌探索着她的口中。 「你真是个无赖,爵爷。」她屏息地轻笑。「你认为在育婴房里亲吻家庭教师适当吗?」 「我可以想出许多想在育婴房里对家庭教师做的事,但事实上,我是来谈论更实际的事情。」 「板板绝对会以你为傲。」她坐在沙发上,满怀期望地仰望着他,明眸闪亮。 上帝,他是如此地爱她。他从没想过他会如此深爱着另一个人,无论在情感和方面,她都深深触及了他,毫无矫饰,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不索求任何回报。 她和莉莲真是天差地别。 「契尔,你为什么这样子看着我?我感觉像动物园里的动物。」 他咧开嘴笑了。「才不。事实上,我是在想着我有多么爱妳,以及我多么幸运能够找到妳。妳让我非常快乐,琼安,而我许久以来都不敢这么说了。」 她点点头,神情严肃。「你也让我非常快乐──非常。好了,你究竟想要讨论什么实际的事情?」 「嗯,首要之务是拿到特别许可证。我考虑过前去伦敦,带着妳一起,但仔细一想,我们最好还是留在这里。妳的身体还没复原到可以做长途旅行──」 「我已经复原到可以和你一整夜,却无法长途旅行?」她的秀眉高高挑起。 「我是担心妳会染上风寒。现在的气候诡谲多变──不,别和我争辩。我认为我们最好留下来陪迈斯,过去一年半来,他已经被抛弃够久了。妳同意吧?」 「你真的在征询我的意见吗,克里维爵爷?」她反驳,眼里闪动着调皮的光亮。 「我是在咨询妳的意见。许久前我就学到了最好是以『询问』取代『告知』,那绝对可以省却我许多的麻烦和气恼。」 「多么聪明的男人!事实是,我也想在这里结婚,但不是在莉莲埋葬的小教堂──那会太过尴尬了。或许可以选择在潘柏顿的教堂;它距离很近,有着漂亮的彩绘玻璃窗──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我当然不反对──就这么说定了,亲爱的。」契尔立刻道。「现在,轮到我的第二项计划了。我想拜托我的好友蓝雷恩代为购买特别许可证,送来卫克菲。他住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曼德松庄园。或许妳在到这里的路上曾经经过。」 「是的,」琼安咬着下唇。「他是特维利伯爵?」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他也是迈斯的教父,并且非常喜欢他的教子。」 「我会很乐意认识他。」 「妳会的。」契尔迟疑了一下,知道接下来的提议恐怕不容易过关。「我也想要拜托他在下星期为我们举办订婚舞会。我认为这是一石二鸟之策,应邀的宾客会很想要见见妳,特别说多年来围绕着妳的那些传闻──再加上妳是我亡妻的表姊。所有人会抢破头争取邀请函。」 正如他所预料的,琼安的脸色一白。「噢──契尔,我真的认为──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不能等到结婚一阵子之后,再面对狮群吗?」 「不,我绝不让任何事碍着我的婚姻。妳大担心妳的名誉了,我认为那会妨碍到妳的心灵平静。」他轻握住她的手。「我向妳保证,吾爱,我会要那些当初陷害妳的人出面说明,并且道歉。」 「我没有合适的礼服。」她寻找着借口。 「那是可以轻易解决的。」他道,等着她的下一个借口。 「人们会在背后说个不停;我无法忍受你被嘲笑。」 「相信我,吾爱,没有人会嘲笑──他们不敢。就算他们愚蠢得尝试,我可以保证等我对付完他们之后,他们只会懊恼得无地自容。」他俯身轻抚她的面颊。「妳是我所见过最勇敢、坚强的女性,从不畏惧为了真相挺身而出。我会让杭廷顿和韦亨利说出真相,并且说服那些小心小眼的人,欧家对妳的指控都是子虚乌有。妳信任我吗?」 她长吁了口气。「你明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我以生命信任你。」 他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住。「妳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妳的吗?」 她伏在他胸前摇头。 「那是在圣诞夜,我带着送给迈斯的礼物到育婴室,却看到妳仅着睡衣,伫立在窗边,」他在她的额前印下一个吻。「妳问起莉莲是怎么去世的,并在得知真相后哭得像个孩子,毫不在意我的看法。」 她抬起头望着他,唇角浮现笑意。 「我也是在那一晚开始爱上你──但我一直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然而在那晚,我还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他满怀期望地问。 「我明白到打一开始,我就被你吸引了,尽避你是我心目中所认定的禽兽。一开始我不明白那种感觉,因为我从不曾经历过,也因为你是莉莲信中描述的可怕丈夫。但我想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身体就被唤起,」她的脸红透了。「或许你早就知道了。」 他的唇拂过她的额头。「今天就让我们来交心吧。打一开始,我就对妳感到同样的吸引力,但因为妳是莉莲的表姊,而且和她容貌相似,我不只拒绝那份吸引力,甚至还利用它来对付妳。」 「我知道。」她静静地道。「或者该说──我现在知道了,但你会那样做也是情有可原。你不了解我,正如我对你全然不了解。我们只能透过莉莲扭曲的描述看见彼此。」 「为什么妳总能如此轻易地原谅我,并让我自觉得像个大恶棍?」他道,对她的浓浓爱意彷佛要塞爆他的心。 她踏起脚尖,温柔地亲吻他。「我爱你──这样的理由已促够原谅一切。事实上,我对你也不是挺好。」 「琼安,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能够等上三个星期再娶妳,妳真的坚持要等到亲爱的板板赶回来参加婚礼?」 「昨夜你试图迫使我同意时,我就明白告诉你了。板板陪着我走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不能让她错过最美好的一刻。」 「嗯,这绝对需要非凡的克制力,」他道,已经被她紧贴着的身躯唤起了。「我不能每一晚都带妳上床,以免被僕人撞到,但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怎样熬过没有妳的夜晚。」 「我们不能有创意一点吗,爵爷?」琼安柔声问,以手抚过他的大腿。「现在这里没有人──短期内也不会有人。他们知道我病愈后,总在这时候午睡。」 契尔申吟出声,立刻站起来,拉着她往卧室走去。他反手关门、落锁,笔直朝床而去。琼安已经半解下他的外套和衬衫,他迫不及待地除去她的上衣。 …… 「我会永远爱妳。」他低语,放开了她,为她套回衣物、覆上被单。「睡吧,妳需要好好睡个觉──特别是在昨夜的欢爱后。我会在这里守着妳。」 她满足地笑了,闭上眼楮,在他的守护下,很快陷入了深沉的睡梦里。 契尔留在她的身边好一会儿,直至确定她已熟睡后,才悄声离开,想着他真是该死的好运,能够拥有琼安的爱! 马车停下来,琼安打量着灯火通明的曼德森宅邸,口干舌燥,一辈子从不曾如此紧张过。对她来说,它看起来比较像是通往地狱的大门,而不是庆祝她订婚的豪宅。 温蒂、玛格和雪玲使出浑身解数,将她打扮得艷丽动人。玛格在玫瑰色的缎料礼服上缝着珍珠,雪玲用玫瑰和珠子做了顶美丽的头冠,但在大功告成后,她们全都感动得哭了出来,差点毁了她们的成果。 连狄纳森在送她上马车时,都偷偷擦拭着眼角。僕人含着眼泪,挥着手帕送走马车的景象真是滑稽极了,但他们实在太高兴她和契尔即将结为连理…… 反倒是迈斯的反应最为平静,彷佛早已料到。在琼安告诉他婚事后,他认真地打量着她,宣布她会是「最完美的妈妈」,然后询问她是否会在婚后继续照顾他。 「我会永远照顾着你,小痹,」她回答道。「就算在你长大而不想要我照顾之后。」 迈斯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继续骑他的木马去了──反倒是琼安必须强抑回盈眶的泪水。 「琼安?」契尔轻握她的手,将她唤回现实。「妳准备好了吗?」 她用力吞咽,点了点头。「我──我有一些紧张。」 「那是自然的,但我相信妳能够镇静如常地度过这个晚上。记得,我全心全意爱着妳,我有信心我们能够找出真相,粉碎所有的谣言。」他俯身亲吻了她。 马车在下一刻打开。纳森放下阶梯,微笑地给予她鼓励。琼安以微笑响应。坐在驾驶座上的比利也对她眨眨眼,为她打气。 琼安突然感觉好多了。她挺直背嵴,轻搭着契尔的手臂。「该是攻破英国社交界城墙的时候了,」她喃喃。「如果我在过程中多有冒犯,敬请见谅。」 契尔格格轻笑。「千万别客气。尽可能留在我身边,跟随我的领导。我比妳熟悉战争的规则──不过妳比我更擅于灵活出击。」 「我相信那正是最令你忧虑的。」琼安道,感觉好多了。有契尔在身边,她相信没有任何事能够打倒她。 「噢,雷恩来了。」他道,带领她走上阶梯。一名黑金色头发、有着明亮蓝眸的男子微笑地欢迎他们。 「伯爵夫人,」特维利伯爵执起她的手。「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刻。契尔一再在信里描述妳,令我好奇不已。妳正如他信里所写的一样美丽。」 「叫我琼安就好。」她道,立刻喜欢上他。「天知道,我们的出席可能会让你日后的信件应接不暇──无论结果是否如契尔所预期。谢谢你慷慨地提供我们战场。」 「慷慨与此无关。母亲总说我是个过度好奇的孩子──不过她倒是鼓励我这种倾向。」 琼安笑了。「我相信我会很喜欢你的母亲。」 「噢,她正在屋子里,好奇想见到妳。我相信她和我一样不会失望。」 琼安就没这么肯定了,但契尔坚定地搭着她的背,给予她所需要的力量。她跨过门槛,准备面对狮群。 「亲爱的,你们的光临真是蓬荜生辉,」高雅的特利维老伯爵夫人道。「我爱极了听八卦消息,但更爱戳破它们的假象──尤其是这次,我绝对会乐在其中。」 「谢谢──妳。」琼安道,很惊讶伯爵夫人竟肯为素不相识的人如此费心。 「哪里,我最喜欢嘲笑充斥在社交界里的傻子,享受高人一等的快感。」她握住琼安的手。「来吧,孩子,在宾客抵达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我得给妳来个特训。雷恩和妳的未婚夫都是聪明的孩子,但他们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在我痛击敌人之前,我必须拥有充分的讯息。」 琼安感觉老伯爵夫人就像板板一样自信、坦率,并由衷地喜欢她。她回头望了正在和雷恩谈话的契尔一眼,跟着老伯爵夫人离开了。 十五分钟后,老伯爵夫人已经巧妙,但鉅细靡遗地问出了琼安传闻的真相。「谢谢妳的诚实,看来契尔真的是选对了人,而且妳可以带给他快乐,亲爱的。我可以看出他的神情和以往截然不同,他似乎已抛开了过去的悲剧,而我为此衷心感谢上帝,」她的唇角紧抿。「没有人应该遭到那样的折磨──特别是契尔。」 「我──我对契尔和我表妹受苦的婚姻深感遗憾,」琼安试着为莉莲辩护。「他们真的很不配。」 「噢!」伯爵夫人挥了挥手。「契尔的确选错了人,但以当时的情况,那也是可以了解的。不!我指的是他在半岛战争中的经历。雷恩一直很遗憾他不在场,无法阻止契尔牺牲自己,但如果契尔被阻止了,我想只会有更多生命丧失,」她摇摇头。「话说回来,契尔真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许久以来,他一直活在个人的地狱里,但正如我说过的,他终于将它抛开了──而这都得感谢妳,亲爱的。」 琼安的呼吸一窒,背嵴窜过一阵寒意。伯爵夫人指的是什么样恐怖的代价?契尔付出了什么样的牺牲?她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影像。她听说过法国人的种种暴行,但从未想到契尔也是受害者之一。 她曾经问过契尔在半岛战争中发生的事,他却拒绝回答。伯爵夫人明显地知道来龙去脉,也是最好的询问真相的人选…… 琼安正要开口询问,契尔已出现在会客室门口。 她的心脏停了一下,明白她差点被逮到私下打听契尔不愿意谈论的事。她的心里浮现愧意。如果她想知道真相,应该自己去问契尔才对──即使她必须硬逼他说出来。这也是为了契尔好。如果他的伤口要愈合,他必须要面对过去,而不是选择回避。 「原谅我的打扰,」他的神色轻松,一点都不像是伯爵夫人所说的、经历过地狱又回来的人。「我们的宾客已经抵达了。亲爱的,武装好妳自己,让我们出去应战吧!」 特维利伯爵夫人微笑道︰「的确,但切记,不要太早摆出敌对阵式。就像棋局一样,你必须缓步推进,直到关键时刻再使出致命一击,把敌人将军!」 契尔俯身亲吻老伯爵夫人的面颊。「我一直纳闷妳如何长保青春美丽──显然是因为妳经常运用妳聪明的头脑,让妳的身躯无暇变老。」 「谄媚!」她笑道。「去吧,你们两个。我等着看你们大获全胜。你一向是个好棋手,契尔。」 「拜妳这位名师所赐。」他微笑,挽着琼安的手,朝大厅走去。 琼安强迫自己不去想契尔在半岛战争中的经历──解决谜团可以等到以后。现在她该做的是专注精神,迎接眼前更重要的战役。 琼安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承受无可避免的窃窃私语和嘲笑。多数时候,她都能够忽略那些朝她射来的轻蔑和讥笑的目光──就在他们刚刚当面恭贺了他们订婚之后。她本人是不在意,但她深为契尔感到不值。他不该得到这种对待的。 契尔则是将深情未婚夫的角色扮演得淋灕尽至,毫不在意其它人的贺词显得言不由衷──直至何莎丽夫人前来致意。 「诚挚祝福两位的未来,」她以毫不隐藏的轻蔑道,侮辱的目光打量了琼安全身。 「我故世的好友莉莲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妳的事。」 「是吗?」琼安道,心里只觉得好笑。老天!何夫人就是马厩里的「花蕾儿」!她那慵懒、柔媚的语音是绝不会错认的。 「噢,是的,」何夫人道。「我知道所有关于妳的一切。」冰冷的语气充分暗示了这一切都是不好的。 「妳会惊讶我对妳知道得有多少,」琼安强抑笑意道。「或许我们都该各自有所保留。」 何夫人轻扬螓首,转头离开了。 契尔好奇地望向琼安。「刚刚是怎么回事?」 「她就是撒哈拉沙漠的花蕾儿,韩柏伟的女神。」 契尔仰头大笑,惹来大厅里的宾客好奇的注视。 韩柏伟终于出现时,琼安已经比较能够控制自己。至少他是契尔的朋友。 事实上,韩柏伟称得上是英俊潇洒,只可惜他没有拜伦的文采,偏要充当诗人。她发现自己很难板着脸面对他,但他一点也不知道琼安心里的想法,礼貌地行礼、寒暄几句后,就又回到了人群中。坦白说,若不是有马厩里的那一幕,他绝不是会让人印象深刻的人。 「柏伟一向把最华丽的词藻保留给他追求的女人。」契尔道,彷佛读出了她的想法。 「那么我该认为自己算是幸运的了。」她回答,转向下一名宾客。 就这样,接着一个小时,琼安招呼着一个又一个的客人,有的熟悉,有的不,但她毫不在乎。她一直在等着两个改变了她的过去的男人──也只有他们能够改变她和契尔的未来。 她原以为自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杭廷顿终于出现时,琼安的一颗心猛撞击着胸口。她勉强保持平静,毫不泄漏出内心的激动。 他正如她记忆的一样──梳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头发,以及得意洋洋、暗藏心机的灰眸。一整晚,她一直恐惧着他的到来,现在他终于来到时,她反而心神一凝,决意这次不再让他占上风。 他和契尔打招呼,执起她的手。「伯爵夫人,别来多年,妳的成就似乎是益发辉煌──我最近又听到了妳的订婚之喜。」 她抗拒着抽回手,掴他一巴掌的沖动。「谢谢,杭廷顿爵爷,」她冷冷地道。「至于你自己,我听说你仍然未婚。」 「令我的父亲懊恼不已,」他轻浮地道。「噢,你真是个幸运的男人,克里维,两名容貌相似的美丽表姊妹都为你所拥有。容我向你已逝的妻子致上哀悼之意,那真是桩悲剧。」 「谢谢,」契尔道。「但今晚让我们想比较快乐的事。正如你所知道的,我的未婚妻去国多年,有许多旧识要见。」 「的确,我刚刚在路上超过了韦亨利的马车。就我所知,他也是伯爵夫人的昔日密友,不是吗?」 契尔听出了话里暗藏的侮辱,却不动神色。琼安颇为惊讶他的自制力。她就很想狠狠踢杭廷顿的胫骨一脚──不过,她猜测契尔心里正盘算着更狠辣的手段。 「确实是旧识,」契尔道。「不过恐怕说是韦先生自己幻想出两人的亲密关系。」 杭廷顿的唇角微扬。「或许是时日久远,伯爵夫人忘记两人的旧情了。我记得他们还差点订婚──至少我最后一次见到高小姐时是如此。」 契尔蓦地出手,揪住杭廷顿的外套领口,快得琼安甚至看不清楚他的动作。他狠狠拉近杭廷顿。 「你一直就很讨人厌,」他低沉的语音令琼安的背嵴窜过一阵寒意。「但那一晚恐怕是你的登峰造极之作了。告诉我,你是否由灌输韦亨利那番龌龊的计划里获得莫大的快感?你认为一旦高小姐名誉扫地,被迫嫁给韦亨利后,你就可以得逞一己的私欲?」 杭廷顿惊骇地张大了眼楮,惧意流露无遗。琼安看得心中大快。「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结巴道。 「你不知道吗?」琼安双手插腰,凑近他惊慌的面容。「那我就挑明白问吧。你是否唆使韦亨利在那一晚潜入我的房间,好在东窗事发后,迫使我嫁给他?你知道他一直想要娶我,也知道我绝不会同意,于是你构思出这个可笑的计划,无视于一名清白女子的闺誉?」 「我发誓,我和此事无关,」他道。额上沁出冷汗,脸色发白,但契尔依旧紧揪着他的衣领。「我对妳的指控一无所知。」 琼安怒瞪着他。「我不相信。你一直是个花花公子──为逞私欲,不择手段。那晚你说的话暗示你认为如果我已嫁为人妇,就会接受你的追求。」 「不──不!」他狂乱地望向周遭。他们的周遭已聚集了许多人,张大嘴巴,注视着这桩最新的丑闻。「不,问他!」他喊道,指着入口。「我和整件事无关!」 所有的人一齐转向门口。韦亨利刚刚脱下外套,他递给门房的手一顿,脸色发白,面对众人,犹豫地微笑。「晚安,各位。这是个美好的夜晚,不是吗?相当暖和。」 契尔突兀地放开杭廷顿,将他推到一旁。「晚安,韦先生,你来到的时间再巧不过了。能够请你过来一下吗?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 亨利环顾人潮拥挤的大厅,舌忝了舌忝下唇,走向前的神情彷佛赴绞刑台一般。「我还以为我是被邀请来参加订婚舞会──这倒比较像是动用私刑。哈,说说笑而已!」他试着打趣道。 「这绝不是说笑的事。」契尔冷酷地道。「告诉我,在一八一二年的八月十三日夜晚,你是否擅自闯入高琼安小姐的卧室,强行向她求欢?」 亨利狂乱地望着周遭。「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来这里被质问一桩陈年旧事。这名荡妇是否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对你灌输了有关我的谎言?」 「我建议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随便指涉。」契尔的眼里燃着冰冷的火焰。「再侮辱我的未婚妻半句,我会赤手空拳拆了你的全身骨头。你应该记得我过去的名声。」 亨利用力点头,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很好。那么,回答我这个问题︰杭廷顿是否教你只要你设法毁了高小姐的闺誉,她就得被迫嫁给你?」 「杭廷顿?」韦亨利一脸的困惑。「他与此何关?自始至终都是琼安。她在花园里找上我,向我倾诉她最深的热情,告诉我她再也无法克制满心的爱恋。当晚我就告诉了欧爵士夫妇一切,」他指着琼安。「她明知道那就是真相,尽避她矢口否认。」 琼安以手按着额头。「你是说你的所作所为全是自己的主张──只有你一个人,杭廷顿与此无关?」 「我早就说过──」杭廷顿开口,但契尔用一记凌厉如刃的眼神封住了他的口。 「继续说,韦先生。我们都很想听听你这个版本的说词。」 韦亨利瞪着契尔,之后是琼安。他的脸庞胀得通红,指着她的手颤抖。 「杭廷顿与此无关──一切都是妳的主意,以及妳的错。如果妳没有在花园里热情地亲吻我,红唇里满蕴承诺,放荡地偎着我,自愿献身给我,邀请我到妳的卧室,我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他擦拭着额头的汗。「不管怎么说,我是个绅士。我爱妳──至少我原以为自己是。我很遗憾必须在公众面前这样说,但妳证明了妳根本不配得到我的感情。」 琼安厉瞪着他良久。她承诺过契尔她会坚强地面对结果,但她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揭穿这样的漫天大谎。 她原本坚信杭廷顿是幕后主谋者,现在她不由得纳闷是否亨利太过坚信自己的无辜,以至于产生幻觉。那一晚她根本不曾到过花园。 「或许──」她试着道。「那晚你喝多了酒,在花园里遇到某个女子,将她误以为我,以至于产生了误会?」 「我没有喝醉,也没有认错。」他气愤地道。「我原本打算在那一晚向妳求婚,但妳热情的提议沖昏了我的头,蒙蔽了我的判断力。结果妳事后反悔,害我那一晚平白遭到羞辱。」 「噢,我对你所遭到的羞辱深感遗憾。」琼安讽刺地道。 「我则为了那晚染上的麻疹深感遗憾,」他忿忿地道。「医生说我能够捱过来算是幸运的了。」 琼安怔视着亨利,以手按喉。「麻疹──怎么会?那一晚,你只有在莉莲进房时,和她有过极短的接触……」 契尔恍然大悟。「该死了!原来如此!」他拥紧她的腰,试着给予她安慰。 琼安缓缓转过头,直视进他的眼里,瞧见他和她一样得出了痛苦的结论。 「老天!是莉莲──一直都是莉莲!」 第十五章 最后一名客人终于离开了,筋疲力竭的琼安上了马车,瘫倒在契尔的怀里。狄纳森关上车门,比利驾驶马车,往卫克菲庄园而去。 「你的朋友雷恩和他的母亲都是好人,」她累极地偎着契尔,他也拥紧了她。「他们非常喜爱你。」 「现在则是妳,甜心,妳令他们印象深刻。我必须承认,一开始我还有些担心。他们从未见过妳,但他们仍愿意为我举办这场舞会,不过我相信到最后算是非常成功。」 他格格地轻笑。「我爱极了看着韦亨利落荒而逃的样子,杭廷顿也没好到哪里去──只不过这次他真的是无辜的。」 「或许他不喜欢你对待他的外套的方式。」 「嗯,我想我真的吓坏他了。我一向认为在他那副光鲜的外表下,不过是个懦夫。」 琼安绽开笑容。「老伯爵夫人向我保证明天伦敦就会传遍了你教训他的经过,以及亨利当年认错人和出麻疹的糗事。」 「别忘了,还有欧家人散播的那些妳毒杀亲夫的谣言,这下社交界可有得嚼舌根了。我猜到最后,妳将会被渲染成圣人。雷恩的母亲在这方面就像战斧般犀利,妳知道吗?她打算明天就写信给朋友,告诉她们今晚『精彩动人的细节』──引述她的话。」 「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一直觉得她很像板板。雷恩则是像你。他很亲切和蔼,但必要时也可以冷酷犀利。我最爱在何莎丽侮辱你对妻子的选择时,他教训她的那一幕。」琼安坐起来,模仿何莎丽噘着嘴的模样。「你会以为克里维应该已经学到教训了,但或许他是太过想念他的前妻了,因此愿意屈就次级的模仿品──遗憾的是,她的品德令人不敢恭维。」 契尔咧开个笑容。「是的,雷恩冷着脸道︰『妳最好也由此学到一课,何夫人,屈就于妳不怎么样的丈夫,以免他有朝一日认清了妳荡妇的品行,将妳丢回妳应该属于的阴沟。』真是一针见血。」 「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她会掴他一巴掌,但伯爵夫人突然出现,以扇柄轻拍她的肩膀,指着门口。莎丽脸色发白,立刻召来她的马车离开了。」 契尔亲吻她的额头。「我必须承认,我从不曾见过有人能够对抗得了雷恩的母亲,全身而退。莉莲只能结巴个几句,就落荒而逃。」 提到莉莲,琼安再度将脸埋在契尔的胸前。她一直竭力避免这个话题,但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契尔,莉莲为什么不择手段,设计要我嫁给可怕的韦亨利?她明知道我不喜欢他。而且那晚她病得极重──我仍无法相信她不惜抱病下床,就为了要冒充我。」 「但她确实这么做了,亲爱的.再也没有其它的解释。她抱病在阴暗的花园里假扮妳,唆使亨利在入夜后爬上妳的床,好让她『适时』撞见。」他挪动一下,托起她的面容,温柔地亲吻她。「我知道这对妳的伤害极大,吾爱,但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莉莲显然是觉得遭到妳的威胁。我了解她,知道她有多么轻易觉得被威胁,然而,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琼安极力回想那一晚详细的细节。她记得莉莲一再劝说她结婚,担心她会嫁给可怕的杭廷顿…… 「这就是了,」她低语。「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看出来呢?」 「妳没有看出什么?」契尔问。 「在我出席舞会之前,莉莲不断询问我关于杭廷顿的事。她认定我有意嫁给他──甚至为此哭出来。我以为她只是担心我会有桩不快乐的婚姻。她极力推销韦亨利给我,认为他是最合适的候选人。」 「这下真相大白了,」契尔道。「莉莲自己想要杭廷顿,因此设计让妳被迫嫁给韦亨利。」 「我甚至问过她是否对杭廷顿有意思,但她用力摇头,彷佛对他不屑一顾。我还以为她是因为高烧变得容易哭泣。」 「而韦亨利将她的高烧误以为是热情。幸运的莉莲──她一向缺乏热情。」 琼安惊讶地望向他。「但她在给我的信里不断提到爱和热情,契尔。她甚至说──」她及时打住,差点说漏了嘴。 「说什么?别让我们之间存有秘密。」 「不──我不应该说的。那应该是你们之间的私事。」 「我明白了。」他温暖的手指轻触她的面颊。「她写说我们拥有热情的关系,她敞开双臂欢迎我上她的床。」 琼安尴尬地点头。「很类似那样。」 「妳想要听真相吗?」 琼安别开视线。「我──我不确定了。我一直想,特别是在你和我──嗯,我以为至少那部分她说的是事实,因为你是个热情的爱人。」 契尔温柔地转过她的头,黑眸直视着她。「要拥有热情,你必须拥有个心甘情愿、有反应的伴侣。」 「你是说莉莲既不情愿,也没有反应?」她震惊不已。莉莲给她的印象总是充满了生命力,而她也假定她会将这份热情带进卧室里。 「一开始,莉莲就像多数的年轻女性一样缺乏经验,」他平静地道。「而我也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因为我爱她──或至少我爱着我心目中所以为的女人,希望我们能在这方面拥有美好的关系,」他重重嘆了口气。「但莉莲被整个过程吓坏了,她从没料到真实情形会是这样,觉得可怕地被背叛了。」 「被背叛?」琼安皱起眉头。「为什么会扯到背叛?她不断谈到渴望和偷吻──那一类过度夸大的浪漫。」 「我认为她想要的只是男人的注意力,不断贊美她的美丽,捧着鲜花跪倒在她的裙下──或者珠宝更好。」 琼安笑了。「你将她描述得真贴切。」 「我和她结褵了五年。」他涩涩地道。「问题出在我们的新婚夜;她发现我并不是童话中的王子,只想将她供在礼坛上膜拜,让她一个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而是拥有真实的情感和欲望,有血有肉的男人。」 「莉莲一向过度喜爱童话和罗曼史。」琼安道。 「不幸的是,她没有在这些故事里学到的本质,可以确定的是,她也该死地没有由我的身上学到任何事。」 琼安可以想象契尔的挫折感,发现新婚妻子竟然厌恶的亲昵。「我很抱歉,她一直都不欢迎你上她的床?」 「欢迎?当莉莲发现我竟然预期她参与时,她骇极了──她愿意尽责地屈服,给我孩子,但仅此而已。相信我,琼安,和一动也不动的身躯一点也不刺激,无论那具躯壳有多么美丽。」 「但──她很兴奋自己怀孕,而且这么快。连我都同样惊讶,因为她自己都还像是个孩子。我以为她会生气受到限制,不能参加她最喜爱的舞会。」 「噢,她兴奋极了,因为她突然有理由将我这只野兽拒于门外。」契尔苦涩地道。 琼安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和莉莲在信里说得完全不一样,彷佛是契尔对她失去兴趣,因为他只想得到继承人。 「我──真的不知道了。」她最后道。 「妳又怎么会知道呢?」他道。 「噢,契尔,有许多事是我不知道的,而我一直怪到你头上。我一点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妳只是相信莉莲想要妳相信的。」 「为什么?」她困惑地摇头。「为什么过去这些年来,莉莲写给我这么多信,告诉我种种扭曲的事实,口口声声说爱我,然而打一开始却是她陷我于不义?」 「我挚爱的琼安,妳的心太宽大了,因此无法明白,」他微笑。「莉莲从没料到妳会拒绝嫁给亨利。以她扭曲的心态,她或许认为代妳安排婚姻是帮妳的忙──她绝没有料到妳会执拗到宁可名声扫地,甚至远走异国。」 「是的……或许她因此开始写信。她对陷我于困境感到愧疚。」 「我不认为──我认识的莉莲从不知道愧疚为何物。事实上,她气愤极了妳嫁给坎莫。」 「为什么?」琼安茫然地问。「她在信里说她好高兴,而我相信了她……」 「那是自然的,但我听到她镇日谩骂妳为了坎莫的头饺和财富嫁给他。她一直数落了好几个月,直到我再也不想听到妳或甘坎莫的名字。」 「为什么?」琼安再次道。「那时我对她已不再构成威胁。她拥有丈夫、儿子、卫克菲、伯爵夫人的头饺,以及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她为什么要嫉妒我嫁给我所爱的男人?」 「琼安,」契尔耐心地道。「妳依旧没有抓到重点,她绝没有料到妳会在离开英国后结婚。妳生命中的唯一目的应该是爱着她──最好是心怀嫉妒。妳不应该嫁给有权有势的甘坎莫,更绝对不该爱着他,拥有快乐的婚姻,而她却过得悲惨不已。」 琼安挫折得想要尖叫。「如果她想要我嫉妒,为什么她又不断写信给我,告诉我她遭到的挫折?我只会因此同情她。」 「亲爱的,我知道妳爱她,但我认为妳一点也不了解她。莉莲喜欢成为注意力的中心,即使那意味着被同情。那就是妳对她的真正价值──妳源源不绝的同情。」 琼安无法置信地摇头。 「就在坎莫去世后,她开始改变态度,说她为妳感到难过,这么快就成为寡妇──直到妳毒杀亲夫的传言传开来。我敢打赌妳在信里告诉了她甘家人的指控。」 琼安悲惨地点头。 「我怀疑是莉莲在英国大肆渲染这项传闻,妳给了她善妒的小心眼所需要的弹药。她从不曾告诉别人妳对甘家的财富弃若敝屣,但妳一定在信里告诉过她吧?」 她再度点头,自觉像个彻底的白痴,心目中莉莲的形象已破灭无遗。「我仍然不明白,」她紧窒地道。「我爱她,契尔。的确,我一直到搬进欧家后,才和她比较熟,因为之前我们两家并不亲近,但在那之后,我一直将她视为自己的妹妹,并且相信她对我也有同样的感受。『我真心的姊妹』,她总是这样称呼我。」 「我甜美的爱人,或许将世事看得太过浪漫的人是妳,」他握紧她的手。「妳一直看到这个社会上美好、高贵的一面,并且相信世上的其它人都是如此,不懂得怀疑人。」 「不尽然。」她将头枕在挚爱的男人肩上。 他的面颊偎着她的发。「但妳对莉莲的忠诚总是第一优先,不是吗?当妳来到英国时,妳原本是要保护她的儿子,对抗摧毁了她的人生的大坏蛋,结果却发现扰乱我们人生的罪魁祸首是她。感谢天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琼安点点头,深深摄入他安抚的男性气息,衷心感激有他在身边,给予她支持。她纳闷自己是否曾经了解过莉莲──也或者她只是选择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因为在双亲突然去世后,她迫切需要爱人及被爱。只有这样能够解释她盲目的信任。契尔一开始爱上莉莲时,不也做了同样的事? 她突然想起契尔曾经说过的话。「我刚自半岛战役受伤回来。当我遇到莉莲时,她似乎代表了我所失去的一切……」 「我在想……」她缓缓道,决定这是提起这个话题的好机会。「我只是犯了和你初次遇到莉莲时,同样的错误。」 「什么意思?」他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 她迟疑了一下,希望自己不会犯下大错。她知道她将会触及契尔的旧伤口,但契尔必须面对过去,他们的未来才会有希望。 「究竟是什么事,琼安?」他问,轻抚着她的拇指,黑眸里满盛着爱意。 她深吸口气,祈祷自己是对的──祈祷他们的爱情能够捱过考验。「当我和莉莲认识时,我刚失去了我所挚爱的人,只有板板陪伴着我,于是我将所有的爱倾注在莉莲身上,就像你刚由半岛战争回来后,遇到莉莲一样。我不知道你在那里遭遇到了什么,但就雷恩的母亲今晚告诉我的,我猜测它对你造成极大的伤害。」 「我宁可不要讨论它,」契尔道。「我以为我早已经表明清楚了。」他突兀地转过头,望向窗外。 她紧握着双手,强迫自己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但我们不能让它横亘在我们之间,彷佛它丝毫不曾影响到今日的你,契尔。瞧瞧你和莉莲最后的结果!」 「莉莲?」他转身瞪着她。「莉莲与此无关!那个女人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而且心理偏差。老天,今晚妳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或许,但就我所听到的一切,我不认为当你刚由半岛战争回来时,心理就没有偏差,」她用力吞咽。「你也说过那是你和莉莲结婚的理由。你说你有一段痛苦的经历,而我相信它远比你愿意让人们知道的更为痛苦。」 契尔的表情变得冷硬如石。「妳根本一无所知,我也不希望妳知道。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琼安拒绝放弃。「这个话题没有结束。我爱你,契尔──我太过爱你,不能够让它过去。你必须说出来,才能够得到自由──『我们』才能得到自由。」 他的黑眸瞇紧,眼神冷硬,气息粗重,危险的怒气凛然散发而出,但她拒绝退缩。 「让它过去吧,」他的语音低沉野蛮。「有些事最好不要提起。」 琼安深吸口气,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帝的指引。「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么我们实在无法继续下去。我无法嫁给只有半颗心的男人。」 「另外一半根本不值得拥有!懊死的妳!」他以手覆眼。 「对我来说,另外一半或许更重要。」她坐起来,硬是拉开他遮眼的手。 「老天,放过我吧!」他吼道,甩开她的手。「我总该拥有自己的隐私吧!」 「你不也要我掏心剖肺,告诉你我从不曾告诉其它人的事?那不该是你独有的权利,契尔。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必须要用你的心信任我,无论它是否受了伤──我不在乎你不完美!我根本不想要你完美!」她愤怒地拭去落下的泪水。「你不明白吗?我爱上的是包含了过去的你──完整的你!」 「我只知道我不希望妳的心染上我的罪孽,正如我不想要妳知道战争的罪恶。让我们其中之一背负这项回忆就够了!」他的语音粗嘎,满蕴着痛苦。 「你看不出来你只是在折磨自己吗?」她迫切地想要触及到他的内心。「你将痛苦埋藏在内心深处,深得以为你可以遗忘,彷佛它从不曾存在一般──但那是没有用的。」 「噢,那么请教大智大慧的妳,妳又认为怎样会有用呢?妳认为只要迫使我坦白,就能够治好伤口?」 琼安绝望地摇头。「老天,契尔!我曾被指控毒杀坎莫,但那还远不及你对自己的指控!你正在逐渐毒杀自己──甚至毒杀我们的未来。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我说过多少次别再提了?」他抬起头,痛苦的黑眸直视着她。「请妳──让它过去吧。」他柔声道。 她的心几乎碎了,但她知道如果要打碎这七年来囚禁契尔的心墙,她必须采取非常手段。 「停下马车,我从这里走路回家。」她坚定地道。 他愣住地望着她。「妳疯了吗?妳不能从这里走路回家,这里距离卫克菲至少还有一哩远。拜托,别傻了,琼安。」 「我既不疯,也不傻。我绝对可以从这里走回卫克菲,只不过从明天开始,它已经不再是我的家。请你停下马车吧,我无法和一个坚持表现得像个白痴,拒绝面对自己感情的人同车。」 「妳太荒谬了,琼安。」他伸手向她,但她往后闪开。 「别踫我,契尔,我是说真的,你认为小迈是怎么复原的?回答我──绝不是藉由埋藏他最痛苦的回忆。」 「别把我比成迈斯,」契尔疲倦地道。「他是个孩子,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们的感情经验和处理的能力有极大的不同。」 「是吗?我纳闷不同处在哪里。就我看来,迈斯小小的身躯里拥有比你更大的反抗的勇气──尽避你是个已成年的大人。」 契尔看起来像是想要掐住她的颈子。「妳怎么敢这么说?妳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致命的平静。 「那正是重点所在──我不知道,因为你不够信任得可以告诉我。除非你愿意告欣我,放弃我无法承受你的痛苦的想法,我不可能知道。你不想要记得,但你又无法停止回想──那正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那妳就走吧,」他低语,以指扒着头发。「妳想走的话,就走吧!我不会协助妳,但也不会拦妳。上帝助我,琼──我从不曾像爱妳一样爱过任何人,但我无法容忍妳不断的刺探──在这件事情上不。」 「我也无法嫁给一个对我关闭心扉的人──显然他的爱不足于对我敞开一切,无论是好是坏。」她竭力克制着泪水,接受他的决定。她彻底地输了。 上帝!我无法帮助他脱离他自囚的监狱,你能协助我吗? 她伸出手,敲打车顶,示意比尔停下来。 第十六章 马车门打开来,露出狄纳森困惑的面容。「有问题吗,爵爷?距离卫克菲还有一哩的路。」 契尔别过头去,没有回答。 「爵爷没有问题,狄纳森,他只是有点累了。」琼安走下马车。「倒是我想要走路回庄园,我决定运动一下。」 狄纳森甚至没有眨眨眼。他拿起灯笼。「继续往前开,」他对比利道。「我陪伴夫人走回去。天气不错,显然在舞会的喧闹后,夫人想要吹吹清凉的夜风,让脑袋清醒一下。」 比利揉了揉鼻子,最后点点头,往前开走了。 琼安在心里感谢狄纳森打圆场。他静静走在她身边,没有问任何问题,彷佛半夜里走在路上是再正常不过了。 终于他们走进庄园的大门,琼安仍不知道该对狄纳森说些什么。她不想进屋里去,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其它人。但她又能够去哪里?小教堂埋着莉莲的遗骨,而她无法面对莉莲。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倾诉对象。「谢谢你送我回来,狄纳森。」她微笑道。「但我还想再走一会儿,再进屋里去。」 「是的,夫人。」狄纳森的眸子流露着担忧,但他谨守本分道。「如果妳有需要,请喊我一声。」 「我不会有事的。」她强挤出笑容道。 狄纳森忧虑地看了她一眼后,点头退下。 琼安长吐出口气,朝马厩走去,打算对「凯莉」倾吐出所有的心事。她的喉间哽咽,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忠贞的「凯莉」!牠低嘶表示欢迎。琼安磨蹭着马鬃,轻抚牠的鼻头,抱住马颈。 「凯莉,我的麻烦大了,」她啜泣道,任由泪水奔流。「我全心全意爱着契尔,还有小迈──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疼爱。想到要离开卫克菲、图比、温蒂、比利、纳森、克利和其它人,我的心都要碎了。他们已经成了我的家人。」 她抬头望向凯莉。「还有,我又怎能离开妳呢,美丽的女孩?妳救了我的命,我会永远感激,但我又怎么能够留下?我无法──如果契尔一直对我关闭心扉。我一直不知道那段经历对他有多么可怕,但他拒绝和我谈论,于是我告诉他我必须离开。」她埋在马颈上。「妳相信吗?那个愚蠢的男人真的让我走了。」她道,试着表现得勇敢。 「凯莉」低嘶一声,彷佛表示同情。 「我无法忍受这种致命的沉默,无论我有多么爱他。最后它将会扼杀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她已泣不成声。 平静、轻柔的语音自她身后响起,彷佛无比的遥远,但又近在天边。「那是在秋天,但它非常寒冷──冷得刺骨。我带领的队伍赶了好几天的路,急着回到洛得利哥的驻扎地。我们全都累了,侧翼没有防备。」 琼安猛转过头,以手覆唇。 契尔站在一段距离外。他已脱下外套,解开领巾,显得无比疲惫。她想要奔进他的怀里安慰他,但强烈的直觉促使她留在原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西班牙游击队自后方攻击我们。因为法国人一直在提供他们援助,他们以逸待劳,自山谷后方攻击我们这支疲累的队伍。还有那天杀的雨──它不断下着,令我们什么也看不到。我们有一半以上的人遭到屠杀,而且法国军队就守在前方,等着将我们全军覆灭。」 琼安看着他低垂的头,想象那个可怕的情景,渴望给予他安慰,却也知道她还不能踫触他。至少契尔愿意说了。 「我的手下就像无助的羔羊,惨死在敌军的马蹄和枪弹之下,一点机会也没有。我是他们的指挥官,他们信任我,我却带领他们走进陷阱,」他粗嗄地道。「我的掌旗手一直跟着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德伟才二十一岁,拥有大好的前途,却为我挡子弹死掉了。」 他的身躯剧颤。他抬起头,黑眸里满盛着痛苦。她几乎想沖入他的怀里,牢牢拥住他,告诉他不要再说了,但她压抑住这个沖动。为了治疗伤口,短暂的痛苦是必须的。 「在那之后,我决定唯一的方法是吸引敌军的注意力,设法让我们的人突围。我告诉我的副手韩伯伟尽可能带领其它人离开地狱。他或许不甚聪明,但他很勇敢,并且服从命令。他成功的办到了,保住了剩下的其它人。」 琼安在心里对伯伟很过意不去。她一直在暗地里嘲笑他,但他会成为契尔的朋友是有好理由的。 「我带领五名最好的手下,朝敌军的正前方沖去,像疯子般大吼大叫,以壮大声势,混淆敌军的判断力。我告诉我的人尽可能保命,打算牺牲自己,让法国人将目标转向我,给予韩伯伟机会突围。 「这时或许又得感谢大雨。法国人果然将目标转向我,在他们俘虏我时,我的手下得以安全脱逃。」契尔转身走到墙边,背对着她,揉着颈背。「那之后发生的事就不值得一提。就说我没有得到军官应有的战俘待遇,更别说是人类了。」 琼安走向前一步。「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细节真的不重要了,的疼痛远比不上知道你害死了自己一半的手下的痛。我可以捱得过酷刑折磨,琼安,在它结束后就结束了,也会愈合,但灵魂的伤并没有这么容易愈合。」 「契尔,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样对待你?」 「他们想要问出英军的驻扎地,以及计划攻击的目标,但我丝毫无意告诉他们。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们的招待方式,决定要逃走。我在过程中杀了一些人,但最终还是办到了。」 他转回头,他的眼神是如此遥远、愤怒,琼安几乎不认识他了。但她依旧保持沉默,尽避心里为他疼痛不已。 「在逃走的过程中,我的腿部中弹,但伤势并没有严重得足以阻止我。我记得拖着伤腿爬过了好几座泥泞的山头,最后在野战医院里醒来。我在医院里待了两个月,纳闷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指挥的五十五名部下却有一半以上惨死异乡。他们的死根本是不必要的!」 他以手捧着脸,低垂下头。「我的伤势复原后,我被送回英国,因为我英勇的行为接受表扬。没有人提到丧失的性命──彷佛他们只是棋局上无用的棋子。讽刺的是,他们还一再贊扬我的英勇,似乎我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他终于望向她。「这就是妳一直想知道的事,琼安。现在妳全都知道了,妳可以决定妳是否还想要离开。我相信比利和狄纳森会很乐意带妳去任何妳想去的地方。他们会想念妳,就像小迈──但远比不上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直接投入他的怀里,握住他的大手。「我不会去任何没有你在的地方,」她执起他的手,温柔地亲吻他的掌背。「我会留在你身边,吾爱──永远。」 他紧紧拥住她,用力得几乎令她窒息。「琼,」他申吟。「噢,上帝。原谅我,琼。」 「原谅你?」她抬起头,踫触他的脸庞,惊讶地发现她的指尖是湿的──这都是她害的,但她为此更加爱他。「我有什么好原谅的?我认为你需要原谅的人是自己,契尔。你不可能事先料到有人埋伏,正如你不可能预料到恶劣的天气,或是会有西班牙叛军,而且法国人就在那里。」 她的面颊埋在他的肩膀,紧拥着他颤抖的背部。「你不是神,契尔,尽避你有时试着要扮演那个角色。你只不过是个太过重视人命、太有责任感的男人。」 他没有开口,不断摇头,彷佛无法接受她的话。 她捧起他的脸庞。「你确实救了另一半剩下的人,你牺牲自己,好让他们逃走,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伟大的关爱及牺牲了。我衷心感谢上帝你平安回来。」她吻着他的面颊。「求你,亲爱的,让它过去吧。你已经平安回家了,回到我和你的儿子身边。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他将头埋在她的肩上,无法克制地颤抖。琼安想起他曾经怎样照顾她。她牵着他的手,走到图比堆放干草的房间,拉着他一起倒在气味清香的干草堆上,紧紧抱着他,和他身躯的每一寸相贴,无言地提供安慰,静待他内心的风暴平息,释放出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他的罪恶感,化为泪水,湿透了她的发和面颊。 他庞大的身躯簌簌颤抖,而她只是拥着他,无言地承诺着她的支持。她知道无法抹杀他过去的回忆,只能祈祷契尔终究能够看开,别再一味自责,让过去的过去吧。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的身躯平静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她纳闷他是否睡着时,但他抬起了头。 「我深深爱着妳。」他喃喃,以臂环住她的颈项。「我常怀疑妳是一时心智失常才会爱上我,甚至能够忍受我。」 琼安格格轻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我的心智再正常不过了,」她以手抚着他的面颊。「我只是无法自拔地爱上你,契尔。你已经成为我的一切。」 他捧起她的脸庞,深深地吻住她,舌头和她的缠绕,渴切地吸吮着她的下唇,含在齿间轻咬。 「琼,」他喃喃低语,「我需要妳,吾爱──现在。」 …… 契尔崩溃地倒在她的身上,小房间内只闻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大腿的伤疤上──战争留下的伤痕,但她知道他心里的伤痕更深,而她衷心祈祷它已不再束缚他。 契尔终于抬起头,轻吻过她的颈项。「妳真是个不好相与的女人,」他喃喃。「喜欢涉身险境,惹人生气。」 「如果这是惹你生气的结果,我想我或许会更常这么做,」她轻囓着他的肩膀。「不过我得说,你在干草堆上打滚的工夫比你的朋友韩伯伟强多了。」 契尔咧开笑容,吻上她的唇角。「至少我没有拿自己差劲的诗作虐待妳的耳朵。」 「幸好如此。」她也笑了,而后神色一端。「但你给了我更多──许多许多。」 「谢谢妳今晚给予我的一切,我感觉像是整个被掏心剖肺,但现在我真的觉得好多了.真的很奇怪。」他再度亲吻她。「来吧,我们该回屋子了,免得僕人开始纳闷。妳知道他们一定会等着我们。」 「的确。」她开始穿衣。「狄纳森一直很担心我,天知道比利又会怎样想。」 「我付给他们优渥的薪水,就是要他们什么都别想。」她捶了一下他的手臂,令他笑了。「噢,我只是开玩笑的。天知道我必须对待僕人像自己的亲人一样!」 「这还比较象样些,克里维爵爷。你学得满快的,」琼安道。「等你下个星期见到板板后就知道了,她会很快教你明白一切。」 「噢,我就知道妳的背后一定有个高明的师傅,」他涩涩地道。「转个身,妳的身上都是稻草,」他拍掉她发上和背上的稻草。「我纳闷他们是否会相信我们在喂马。」 「说真的,契尔,你早该学到你不可能隐瞒僕人任何事!他们比你更了解你的生活──他们可以说是为你而活。」 「既然如此,」他拍掉身上的干草。「他们现在应该满足惬意得很──预期着婚礼后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第十七章 一八一九年卫克菲庄园 板板将琼安的结婚礼服拿到灯光下,仔细检查每一处缝线。「不错,」她最后道。 「很不错,简单但高雅,适合已经结过婚的妇人,但又不会太过严肃──不过我不喜欢妳选择蓝色。」 「我很高兴妳贊成。」琼安打趣道,猜测板板会永远视她为孩子。 板板斜瞄着她。「妳变了,孩子,但我很高兴。妳终于找到自己归属的地方,而且我必须说妳选对了人。」 琼安惊讶地挑眉。「妳是说妳不贊成坎莫?妳从不曾对他有过不满。」 「为什么要?他是妳当时需要的男人,而且善良体贴。我真的很遗憾他突然去世,」板板放下结婚礼服。「我只是认为妳应该可以得到更多。我早就认为沙契尔适合妳,而且我很高兴自己是对的。」 琼安惊讶地道︰「妳早就认为契尔适合我?考虑到莉莲在信里所说的一切──以及他一开始对待我的方式?」 「正因为如此。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个女孩,也不信任她。当时我并不是很确定,但由妳最初遇到他后的反应,我感觉妳终于遇到了对手,」她微微一笑,显得极为得意。 「果然我是对的。那也正是我选择去拜访我妹妹的原因,亲爱的琼安,而且我也等到了好消息。妳不能一遇到沖突就回来找妳的旧保母──该是妳学习自己站起来、自己处理问题,不再借助我的帮助的时候了。」 琼安愣住了好一晌,她走向板板,紧紧拥住她。「妳总是如此地睿智。谢谢妳──谢谢妳所带给我的一切,包括推我一把,要我自己面对自己的人生和问题。」 「我亲爱的琼安,妳就像我的女儿一样。每个孩子都需要在时机成熟时被推出窝外,而妳也学会了展翅高飞。我非常以妳为傲。」她握紧琼安的手后,放开了她。「对了,我真的很喜欢他──他是个聪明迷人的男子,而且实际。好了,我们再看妳其它的衣服吧。」 琼安正要展示其它礼服,迈斯已经带着帕卡沖了进来。 「嗨,小痹,」她蹲下来抱起他。「为什么这么匆忙跑来?」 「安安,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在妳和爸爸的婚礼上,」他喘着气道。「我正在画马车的图画时突然想到的,急着来告诉妳。」 「什么主意?」她怜爱地轻触他的面颊。 「妳说过妳会搭乘马车到教堂,对不对?」他严肃地问。 「是的,小迈。比利会载我到教堂,你要和我一起乘坐马车吗?」 他用力摇头。「我想要骑『番瓜』,跟在妳的马车旁边。比利可以看着我,但我已经够大得可以自己骑马。真的,安安。」 琼安拥紧他,想着她是如此深爱着这对父子──她的一颗心满溢着爱意。「你当然可以骑『番瓜』。噢,你一定要骑牠,不然牠会觉得自己被排拒在庆祝的场合外。多么好的主意!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到呢?」 「妳不可能事事都想到。」迈斯严肃自信地道,模样像极了他父亲的翻版。 琼安凝视着这位小侯爵,想象他十五年后的模样。「噢,你已经是小大人了。太好了,婚礼那天,我们一起去教堂。给我几分钟试穿礼服,然后我们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好主意。来,帮我取缝纫包过来……」 契尔忙着翻阅堆在桌上的邮件──绝大多数是祝福他两天后婚礼的来函──没有听到图书室的门被打开。 「契尔?」 「琼安吾爱,」他微笑道,专注地翻着邮件。「听听这封信,妳绝对会觉得有趣。梵伦汀夫人写信说她由好友特维利伯爵夫人处听说了那次精彩的舞会。她最喜欢我揪着杭廷顿的衣领那一段──正如我们所想的。噢,还有其它的──」 「契尔?」 「什么事,亲爱的?」他忙着翻找琼安会感兴趣的信件,没有抬起头来。 门悄声关上。「我不是琼安,是莉莲。」 契尔的手冻住了还有他的心。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想着他一定是在作梦──而且是噩梦。 「我回家了,亲爱的──终于。噢,契尔,我回来了!」 她站在房间的另一端,背靠着墙,泪流满面,朝他伸出双臂,绽开喜悦的笑容。 「上帝!」他低语,浑身寒毛竖立。莉莲,真的是她! 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的世界似乎崩溃了,血液凝结成冰。他和琼安终究没有逃过命运的捉弄。他深吸口气,试着平静下来。 「亲爱的契尔,你不说些什么欢迎我回家吗?」 「上帝,妳该死的做了什么,莉莲?」他站了起来。 「这是你对失而复得的妻子该说的话吗?」她的唇角噘了起来。「我不过是终于记起我的身分,以及我属于的地方。你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点。」 他以手揉着额头,感觉像要发疯了。「我认为妳应该坐下来,」他勉强回复平静。「我想我们都应该坐下来。」他跌坐回椅子里。 不,他的心在大声尖叫。琼安吾爱,这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在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之后。上帝,让莉莲消失吧!让我醒过来! 他感觉像是回到了数个月前,看到莉莲的「鬼魂」坐在木梯上。或许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只是海市蜃楼──一场谤本不存在的幸福美梦──因为此刻他正面对着毕生最可怕的噩梦。 他晕眩地看着莉莲越过房间,优雅地在书桌对面坐下──琼安经常坐的椅子。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琼安就是坐在那儿,狠狠地数落了他一顿。 「契尔,为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神彷佛我根本不存在似的?」莉莲的笑容逐渐逝去。 「你该知道,我不是鬼魂,而是有血有肉之躯,但我想我可以了解你的反应,亲爱的。当我明白真相时,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感谢天幸好及时,不然你可能已经娶了我的表姊,铸成了难以挽回的大错!」 「我认为妳最好从头开始,好好解释,莉莲。」他设法道,感觉由自己像是死掉的人。「妳明显地知道每个人都认为妳死了。」 「噢,可怜的契尔,」她的美眸再次涌上泪水,以帕拭泪。「你一定伤心极了,误以为我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但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并没有死。我活得好好的。」 「显然是如此。」契尔对她的演戏无动于衷。「但或许妳可以告诉我︰那具戴着妳的结婚戒指和项链的焦尸是谁?被埋在小教堂里的尸体是谁的?」 「我想是可怜的摩莉吧!我的女僕。」 「妳的女僕?我可以请问她为什么会戴着妳的婚戒吗?」 莉莲耸耸肩。「或许她只是戴着好玩。谁知道呢?噢,契尔,你该知道,当我在『时代』上读到你订婚的消息时,我的记忆整个回来了。突然间,我记起了一切!你无法想象那段失去记忆的日子有多么可怕──到处飘泊,不知道自己是谁,或家在何处。」 「妳是在告诉我妳失去了记忆?」这太可笑了!然而它却是真实地发生了。莉莲就在他的面前。「请告诉我,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那一晚投宿在四羽客栈后,我决定在夜里出外走走。我借了摩莉的斗篷,留下了珠宝,心想这样比较不会遭来盗匪的觊觎。然而当我回到客栈后──」她低啜出声。「却发现客栈着火,人们大声吼叫,慌乱奔走。」 「为什么妳没有表明自己的身分?妳一定听到他们在找妳。」契尔感觉想吐。当初他怎么会认错了尸体?的确,它已经烧焦得惨不忍睹,但他还是应该知道的! 「噢,我是事后才回想起来的。事实上,我只模糊地记得大火。我猜是受到太大的惊吓,或是被东西打到了头部。总之,我失去了记忆,茫然地在乡下游荡。一对好心的法国夫妇发现了我,将我带回法国的家,照顾我直到康复。」她低声轻嘆。「在那之后,我换过一个又一个地方,始终无法久留,不忍大过叨扰人家的好意。」 契尔的手紧握成拳。他清楚地知道她在说谎,直觉告诉他她不怀好意,但他不知道要怎样拆穿她。 最糟的是,就算他拆穿了她的谎言,那又怎样?莉莲仍然活着,而那意味着他再怎样也不能娶琼安了。 这项认知像是要撕裂了他的心,他甚至无法想象它对琼安的伤害会有多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转头面对她,决心找出真相。「我们何不从头开始?就我所记得的,我们为了某事起争执,妳怒气沖沖地离开,说要去康瓦耳拜访朋友──奇怪的是,我事后才发现妳凑巧在数天前卖掉了沙家的翡翠。妳能够解释一下吗?」 她的脸色一白。「噢,契尔──我很抱歉。我欠了一大笔债,不想让你知道,我唯一能够想到的解决方法是卖掉翡翠。我原希望能在赌桌上赢钱,将它买回来,而且你不会知道。」 「我想也是。」他疲惫地道。「后来呢?」 「那一晚我就是要去偿还债务,因此在客栈过夜。我出外散步时,将钱和珠宝全留在箱子里。恐怕说──它们在大火中全烧掉了。」 「回到妳返回客栈的那段故事吧。」 她以手抚胸。「我的──故事?契尔,你为什么这样质问我?我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回到家里,你却表现得彷佛我做错了事!你不可能是怀疑我所说的一切吧?」她再度哭得梨花带雨。 「我根本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他紧绷地道。想着对「历尽千辛万苦」、流浪了十七个月的她来说,她似乎气色太好了,穿着也太体面了。「再告诉我一次妳回到客栈后……」 琼安缓下脚步,然后突然停住,安克利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软瘫在座椅上。狄纳森在一旁搧着报纸,忧虑地看顾着老司阍。 「等在这里,小迈。」她匆匆道,放开了牵着迈斯的手,飞奔下楼,担心老司阍是中风了。 「出了什么事,纳森?」她蹲在老人身边,握住他软弱无力的手,为他松开领巾。 「他似乎受到惊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先是摀着胸口、喘息不已,然后就倒了下去。我看到他一直指着图书室内──似乎是里面的某件事骇着了他。」 「送他回房间,找医生来。我去通知克里维爵爷。」她站起来,准备送小迈回育婴室,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她正想去找他,就瞧见他一脸惊骇地沖出图书室,大声尖叫。 「不,安安!安安!」 「我在这里。」琼安立刻飞奔过去。 迈斯用力甩上图书室的门,彷佛想要关上地狱的门。他沖入她的怀里,紧紧攀附着她。「不,安安!我不要!」 琼安俯身拥紧他,心里恐惧地狂跳。「怎么了,小痹?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迈斯用力摇头。「爸爸答应过的,」他埋在她的肩上啜泣。「他答应过她不会回来的──再也不会。」 「谁回来了?亲爱的,你是说谁?」 「妈妈。」 迈斯埋在她的颈项,痛哭出声。 琼安彷佛当场化为泥塑木雕。「你的妈妈?」她麻木地重复。「小迈,你在说什么?你的妈妈已经死了,你知道死人是不会回来的。」 「她回来了,」他啜泣。「爸答应过的,但她还是回来了,而且她不是鬼魂或噩梦。她试着将我拥在怀里,但我不要,然后她开始哭起来,就像以前一样,然后我就跑走了。」 「你──你是在告诉我你的妈妈真的在图书室里,和你的爸爸在一起?」琼安几乎要吐了,她用力吞咽,深呼吸一口气。「你确定?」 他点点头。「要她走开。」他埋在她肩上喃喃。 琼安站起来,紧紧拥抱着他,彷佛可以藉此为他阻挡突然袭来的风暴。片刻之前,他还是快乐活泼的小男孩,生命里充满了阳光,兴奋地询问可否在她和契尔的婚礼上骑着他的小马。 她和契尔的婚礼?再不会有婚礼了。 莉莲。老天,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但迈斯──还有安克利绝不会看错的。她闭上眼楮,想象在图书室里的契尔的震惊和伤痛,一颗心彷佛要碎了。 「听我说,小迈,」她托起男孩的下颚,直视着他。「我要你上楼去找玛格,在那里等着我。我会尽快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我会去找你。」她亲吻他的额头,温柔地放下他。「你可以为我坚强起来,照我说的做吗?」 他以袖拭泪,点点头。「答应我妳会尽快上楼。」他低声道,注视着地板。 「我答应──会尽快。当个勇敢的士兵,小痹。我答应会弄清楚这件事的。」 迈斯再次点头,往后退开,挺直小小的肩膀和背嵴。琼安看着他越过大厅,一步步走上楼梯,不曾回头,像个勇敢的小士兵一样──就像他的父亲。 她几乎要崩溃了。 她强迫自己转身走向图书室,依旧满心的困惑和不信。 莉莲回来了。她根本没有死;这只是她的另一种伎俩。她就是不肯放过他们,而且偏要选在她和契尔的婚礼前两天回来。她一定是得知了他们的婚事,并立刻赶回来阻止。她早该料到莉莲会再度出现,毁了她的人生。 她深吸口气,稳住自己,伸手握住图书室的门把,缓缓推开,几乎不敢睁眼去看。 莉莲坐在契尔的对面,縴细的肩膀不住抽动,哭得肝肠寸断,楚楚动人。 没错,莉莲回来了。 琼安感觉想吐。她不睬表妹,目光寻着了契尔。他站在窗边,低垂着头,一手按着颈部,但在听到开门声时,立刻抬起头。 他眼里凄绝的伤痛令她的心都碎了。 「琼安。」他沙嗄地低语,眼里满是痛苦和悔恨。 「琼安?」莉莲猛地转过头。「妳!是妳的错,都是妳的错!我的小男孩逃离了我的怀抱,喊着要找妳,」她指控地比着她。「一定是妳毒化了他幼小的心灵!」 「住口,莉莲。妳应该感谢琼安为迈斯所做的一切。」契尔的语音沙嗄,但是出奇地平静。 「感谢她?感谢她试图偷走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屋子,以及所有我重视的一切!」 琼安无助地摇头,目光紧锁着契尔,无话可说。 「小迈怎样?」契尔不睬莉莲的歇斯底里,问道。「我很抱歉。他毫无预警地沖进来」 「他当然会难过,但是他还好,」琼安道。「我要他去找玛格。他想要得到解释,但他愿意等。」 契尔点点头,无话可说。 「你们把我当哑巴吗?为什么没有人听我说话?」莉莲尖声喊道,以手捶着椅背。 「暂时我已经听够了,」契尔冷冷地道。「妳明显地旅途疲惫,情绪过于激动。或许妳该回自己的房间,等到妳比较平静下来?我们可以稍后再讨论。」 莉莲张大了嘴巴。「你打发我回房间!我不是三岁小孩!」 「妳表现得就像是。」契尔平平地道,但琼安可以看出他的自制力已经濒临极限。 莉莲转向琼安,恨意在眸里表露无遗。「妳怎么胆敢入侵我的屋子,妄想接管我的人生?妳怎么胆敢试图偷走我的契尔?妳一直嫉妒我所拥有的一切!」 琼安受够了。她笔直地走向莉莲,停在她的面前。 「在妳指控我偷窃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她的声音愤怒得颤抖。「七年前,妳设计唆使韦亨利上我的床,不惜破坏我的名誉,就为了妳认定杭廷顿想要娶我,而妳自私的心想要将他据为己有。我纳闷究竟是谁偷走谁的人生。」 莉莲的脸色发白。「妳究竟在编造什么谎言?妳以为可以用这个荒谬的故事,让我的丈夫鄙视我?每个人都知道妳邀请韦亨利上妳的床──他口口声声这么说。」 琼安摇摇头,走离她的身边,不想再开口。 「琼安没有编派妳的不是,」契尔厌恶地道。「是妳自己的行为让我鄙视妳,而且我知道琼安说的是实话──话说回来,她从不欺骗作伪,不像妳,根本不知道真实为何物。妳不过是个自私、被宠坏了的女人,心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妳根本不知道爱与奉献、忠贞和良心为何物。通常我会对这样的人心怀悲悯,但对妳,我根本挤不出一丝的同情。」 莉莲愤怒地瞪着他,双颊绯红。「你怎么敢这样对我说话?」她以手抚着喉间。「你怎么能,契尔?你应该对我的死哀痛逾恒、悔恨不已才对!」 「哀伤、悔恨?妳一定是将我和别人搞混了。」 莉莲跳了起来。「噢,你好残忍!残忍得可怕!」 「我残忍?我倒认为那比较适合妳,莉莲,妳就不能满足于摧毁我和琼安的人生一次,还得回来再推毁一次!」 「噢,我真是疯了,才会以为你已经变了,并可能会欢迎我回家。」 「欢迎不是我会使用的字眼。」 「都是琼安的错!她……来到卫克菲,为了──」 「为了照顾妳曾在信里恳求她照顾的孩子,免遭他毫无心肝的父亲的戕害。」契尔代她接口。「为了她可以安慰迈斯,自失去母亲的惊吓中走出来,并为这个已经悲惨太久的屋子带来阳光和快乐。在短短数个月内,她带给我的喜悦和宁静是我记忆中从不曾有过的。」 「老天,她引诱了你,对不对?」莉莲睁大了眼楮,以手覆唇。「一定是这样!你总是受制于你低下的本性,想的只有你变态的需要。琼安知道怎样掳获你,而你──你们这些傻子也容许自己被引诱,就像甘坎莫一样。男人全是一副德行!」 「够了!」契尔吼道。「我不容许妳这样子说她!妳甚至不配和她待在同一个房间!」 「不配?」莉莲的杏眸瞇起。「让我提醒你这一点,你或许幻想自己爱上了她,但我才是你的妻子。这是你无法改变的事实,而我绝不会容忍她待在我的屋檐下片刻。你必须要放弃你的情妇,契尔。」 契尔看起来像要朝莉莲扑去。「契尔。」琼安惊慌地道,迅速来到他身边,按住他的手臂。 「莉莲,回妳的房间,」他咬牙切齿地道,魁梧的身躯愤怒得颤抖。「我是说真的。在我动手杀人之前,滚离我的视线。」 莉莲高傲地扬头,满怀恨意地望了琼安一眼后,用力甩上房门离开了。 契尔长吐出口气。「谢谢妳,刚才我差点就要动手伤人了。」 「契尔──噢,契尔!」她以手覆脸。「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变得这样?」 「我毫无概念。她就那样突然出现,编一套我一个字也不信的故事,但我也不知道真相为何。」 「莉莲告诉了你,她这一年半来都在哪里吗?」她问,仰望着他。 契尔很快地描述了莉莲所说的经过。「告诉我,妳觉得这一切合理吗?」 「不,一点也不。她究竟以何维生?为什么选择留在法国,明明她的母语是英语?为什么她没有想到要寻找她的家人?她一定知道他们会找她。」 「任何有一点逻辑观念的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但莉莲是没有逻辑可言的。」 「等等,我想到了。」琼安突然道。「莉莲卧病在床时,我曾经为她朗读过一本书──她最喜欢读的罗曼史。那是关于一名傻气的女孩在路上遭到抢劫,头部受伤。总之,为了某种愚蠢的理由,最后她到了法国,被一对同样白痴的法国夫妻营救。一年后,她的记忆突然恢复,她回到了欣喜若狂的未婚夫身边──我记得是一名英国公爵,后者认为她已经死了,这一年一直沉溺在悲伤中。他在夕阳的余晖里带她到他的玫瑰花园,村民夹道欢呼。他宣誓永恒不渝的爱,从此以后,两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契尔怔视着她。「妳不可能是说真的。莉莲这十七个月的经历,全是由一本烂情节的书里照抄出来的?」 「似乎正是如此。她或许由同样的书里学到了假冒我去见亨利的招数。」 「我的直觉是对的,」他揉着下颚。「她一直在编造谎言。妳认为有关她在法国的那部分也是编出来的吗?」 琼安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确定。如果说她利用客栈失火诈死,我猜她必须到很远的地方,以免被认出来。但是法国?我不认为她一个人能够做出那么勇敢的事。」 「妳很清楚莉莲从不曾一个人做过任何事,包括穿衣服在内。如果不是我了解她,我会以为她和某个热情的爱人私奔,认为那是浪漫的极致,但我们都知道莉莲对房事的看法。 「但她究竟是去了哪里?妳认为她有可能真的因为惊吓而失去记忆,被某位善心人士收容,但决定加油添醋一番,让它听起来更富戏剧性?她不肯提供我确切的人名或地名,说她全都忘了。我不知道该从何处追寻真相,但我了解莉莲,我猜测实情绝不会很漂亮。」 「契尔,」琼安缓缓道。「你不是告诉我雷恩战时曾在政府的情报部门工作?」 他的眼神一亮。「对了!我会立刻修书一封,寻求他的建议。谢谢妳,亲爱的琼安,这一刻我似乎无法清楚地思考。」 「你遭到了极大的惊吓。」她简单地道。 「噢,琼……」他拥她入怀,紧紧搂着她,彷佛可以藉此保护两人免遭伤害。「吾爱,我真的好抱歉,好抱歉──」他的声音破碎。「我感觉自己像是处在噩梦里,随时会醒来,一切又会如同往常。真正的梦魇是,我很清楚自己是清醒的,而且我们再也无法回去了。」 「我知道。」琼安温柔地脱离他的怀抱,后退几步,感觉她的灵魂似乎被撕扯成千万片。「我想我们得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莉莲是对的──我不能留在这里。」 契尔以手覆脸。「这太疯狂了──彻底的疯狂。」 琼安衷心同意,但她也知道从此刻开始,一切都变了。契尔是已婚男人。她低下头,纳闷她要怎么找到力量离开他。「我想我最好回意大利。」她道,感觉心里像是被插了一刀。 「意大利?」他来到她面前,温柔地按住她的肩膀,托起她的下颚,直视着她。「吾爱,一定还有其它的解决方法。上帝,我需要妳,但小迈更需要妳来捱过这次的灾难。妳想如果妳就此自他的生命中消失,将他留给他的母亲照顾,他会变得怎样?」 「我不知道,」她低语。「我不知道,契尔。我只知道我不能待在这个屋子里,我无法忍受每天看到你,却无法拥抱你、亲吻你,甚至和你一起欢笑。我们再也无法回到那样。」她以手覆脸,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倾泻而出。 「琼,我的琼,不要哭,求妳不要哭。」他的语音沙嗄。「我无法忍受这对妳造成的伤痛──我对妳造成的伤痛。」 「这不是你的错,」她哽咽道。「你和我一样痛苦,但最痛苦的是,我无法拭去你的伤痛──我们的伤痛。我们无法改变已成定局的事,只能设法活下去,契尔。」她睁开眼楮,瞧见他一脸的痛楚。 他跌坐在座椅里,以手覆脸。「没有了心跳,又要怎样活下去呢?」 她的心如遭刀割。「不要这么说──求你不要。」她申吟,死命握紧双手,克制着不去抚弄他浓密的黑发,或是将脸庞埋在他的颈项,摄入他熟悉、迷人的男性体味…… 他已不再属于她──她已失去了所有踫触他的权利,以及爱他的权利。 她来到他的对面坐下──曾经是她的椅子,在此她曾度过许多快乐的时光,但也已经不再属于她了。她软瘫在座椅上,心神俱创。「如果不是意大利,那么呢?」 他抬起头,迷惑地看着她,虎目含泪。「妳说什么?」 「我要去哪里,才不会离迈斯太远,但又能和你保持距离?」 「为什么?上帝,不要将妳彻底自我的生命中割除。没有这个必要。」 「有的。」她迫切地想要让他明白。「我无法在见到你后,还能够克制自己的爱意。我无法说谎,无法伪装──也不想要。你不明白吗?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他凝视着她良久,对她的爱意明白写在眼里,彷佛实质踫触到她。她咬紧下唇,制止自己哭出来。 「琼安,」他平静地道。「我可以做到妳所要求的一切,只除了一件事。虽然我被迫和妳分开──天知道我要怎么办到──但妳会永远存在我灵魂的血脉里。没有了妳,我只是一半的自己,而且剩下的一半全是对妳的爱意。不要要求我停止爱妳,因为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她越过桌面,颤抖的指封住他的唇。「不要再说了,」她恳求道。「我们不能对彼此说这种话──再也不能。」 他望着她,唇角抑郁。「那么再听最后一次吧,」他低语。「我会永远爱着妳。」 「我也是,」她哽咽道。「我──我必须走了。我答应迈斯会去找他,但我不知道该告诉他我要去哪里。」 「告诉他妳暂时搬到孀妻的屋子,」他低头望着横搁在桌面的手。「告诉他妳仍然会每天陪他骑马,妳不会抛弃他。玛格可以每天带他去见妳,它距离庄园只有一哩。我发誓我不会再去见妳──如果这是妳所希望的。」 她以拳按着额头。孀妻的屋子?太近了但也太远了。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她点点头,站了起来。「我会告诉他。」 「谢谢妳,琼安。」他柔声道,短短的三个字里涵义无限。 「在这团可怕的混乱里,没有什么好感谢的。」她没有看向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心痛得无法承受──而且这份痛楚恐怕是永远无法愈合了。 第十八章 在那一段漫长无尽的白日里,琼安祈祷着夜晚的来临,好可以入眠和遗忘,但在漫长的夜里,她又祈祷着白日,好逃脱梦境的折磨及浸湿枕头的泪水。她不确定白天或黑夜何者比较糟,然而最终它也不重要了,每一刻都同样的痛苦,就像有刀子插在胸口,而她的心仍然固执地跳动着,她仍然得呼吸。 她唯一的慰藉是下午和迈斯的骑马,但他却更加提醒了她所失去的,因为他永远也无法属于她,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她望着坐在樱树下画画的迈斯。 「瞧,安安。」他递出绘图板。她放下自己的画,仔细看他的素描。她可以清楚看出他想要传达的︰「番瓜」在樱花林里吃草,「帕卡」伏在树干下。 「画得真好,小痹。」她由衷道,尽避年纪仍小,迈斯已显露出绘画天分。如果他有心选择艺术,她相信未来他可以成为好艺术家。 但她猜想她将不会知道了。 莉莲突然的出现,粉碎他们的人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这三个月来,她可以说是生不如死。她毫无食欲,吃的东西几乎全都吐了出来.彷佛痛苦已进驻她的体内,再也容纳不下其它异物。 她决定她必须回意大利,以逃离这无尽的折磨,并且试图遗忘。忠心耿耿的板板并没有反对,默默地支持她,为她打包行李。 她们明天一早就离开。 她将迈斯的画还给他,试着忽略内心的痛楚,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个在一起的下午。「画得很好,小大人,将它完成吧!你需要更多粉彩吗?」 他摇摇头,再次低头专注地画起来。 她打心底以他为傲,他勇敢地面对了生命中的第二次难关。自从她对他解释他母亲回来的事之后,他一直表现得出乎意外的镇静,尽避他也流了不少的泪水──但他们不都是吗? 琼安不曾再踏入庄园,而契尔也遵守诺言远离她。她只见过他一次──由远处瞧着他骑马经过,但这一眼就令她心碎得跪倒在灌木丛里呕吐。 玛格责无旁贷地对她报告庄园里的一举一动。「爵爷禁止他的妻子接近育婴室,」莉莲归来的次日清晨,她送来琼安的行李,还坐下来聊了好一会儿。「庄园里的人对她的归来震惊不已──他们都无法相信,为妳和爵爷流的泪水足以装满一缸子了。」 「爵爷呢?他怎样了,玛格。」 「我从不曾见过他如此憔悴──即使在妳病重的那段时日。当时他是忧急攻心,但这次不同,他变得阴郁无比。安先生说他刚刚从战场上回来时就是这样,图比也是这样告诉比利。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里非常痛苦。」 琼安用力咬着下唇。「安先生呢?」她改变话题,无法再承受更多。「他已经由上次的惊骇中恢复了吧?」 「他很好,而且他会很高兴妳关心他的健康。」玛格降低音量。「他说现在就像回到了从前──那些歇斯底里和争吵。夫人昨晚将自己关进房里后,就不曾离开床上。温蒂说她一直在哭泣,呼天抢地,咒骂不休。温蒂说她真想出手掴她一巴掌。」 「我了解那种感觉。」琼安阴郁地道。「小迈呢?」 「妳离开后,他和他的父亲有一番长谈。可怜的小家伙非常难过,但爵爷说的话似乎有些帮助。」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不肯说出来,但或许今天下午你们一起骑马时,他会告诉妳……」 然而迈斯说得并不多──无论是在那天下午或之后。琼安猜测他仍在设法厘清发生的事。现在他有父亲这个谈话的对象,即使她离开返回意大利去,她相信他终究能够度过的。 一如以往地,迈斯彷佛读出了她的思绪,选在这时候开口。「雷恩叔叔今天来看爸爸!」他突然说道,放下画笔。「他很担心爸爸。安安,爸很哀伤,他想念妳。」 「我知道,亲爱的,我也想念他,但有些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你的妈妈现在回家了,因此爸爸和我已经不能在一起了。」老天,但她多希望不是如此!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这很傻气,爸爸不喜欢妈妈,我也不喜欢,而且我们都非常爱妳。」 泪水刺痛了琼安的眼楮。「我也爱你,小痹。」她的喉咙痛苦紧窒。她要如何离开他?她要怎么告诉他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但她必须。 「但妳仍然爱着爸爸,不是吗,安安?」 她用力吞咽。「是的,爱不会因为环境改变就停止的,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们无法改变环境,即使我们深爱着彼此。」 「但既然妈妈从不曾离开房间,妳为什么不能搬回来?妳可以和我住在育婴室里,爸爸去那里看我们,就像以前一样。」 「噢,吾爱,我也希望如此,」琼安强抑着泪水。「但恐怕其它人会不以为然,而且你妈妈会不高兴的。」 「那又怎样?她已经很不高兴了,而且她总是在哭泣。下星期是爸爸的生日,或许我们可以开个庆祝会,就只有妳、我和爸爸三个人。」 「什么?不邀请玛格、纳森、温蒂、雪玲和玛格的孩子?」 琼安几乎打翻了水彩。她缓缓转过头,心脏痛苦地抽搐。 契尔坐在「维卡」上面,居高临下望着他们两人,表情深不可测。 单单是看着他就像久旱的旅人尝到甘霖。问题在于,这份饥渴、永远也不会获得纾解,只会更加恶化。她感觉想吐。 「爸!」迈斯跳了起来,眼神闪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也和你们一样惊讶。妳好,琼安。」他漫不经意地道,彷佛她不过是凑巧遇到的旧识,彷佛她离开后,他从不曾为失眠所苦──但他憔悴瘦削的面容却全然不是这回事。 「你好。」她不稳地回答。 他下马,将缰绳系在树上。「这山谷和我们上次来时,已有了巨大的改变。它仍然是雪白一片,但这次染白了它的是樱花。」 她别过头。就像白雪为樱花所取代,他们的生命也已历经了重大的改变。 「小迈,」他轻触儿子的肩膀。「要不要带『帕卡』去跑跑?我想要私下和琼安说几句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迈斯一点也不介意。他唤来「帕卡」,一人一狗很快跑得不见踪影,而且琼安有预感他许久后才会回来。 琼安知道自己输了。她放下绘图板站起来,转身走离契尔,背对着他。 「我真的不知道妳会在这里,」他开口道。「当然,我也不会说谎,说我不高兴遇到妳。我很想念妳,琼安。」 她转过身。「不要!再见到你已经够困难,别再撕开伤口了!」 「原谅我,」他平静地道。「我相信妳的日子就和我一样有如身陷地狱。」 「我怀疑,」她望着地面。「我不需要应付莉莲。你身陷炼狱中,我只是在边缘看着。」 他掠过一丝苦笑。「谢谢妳的同情。幸运地,我不必经常见到她。她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迟疑了一晌后道。「琼安……我想和妳谈话是有好理由的,不只是为了想听到妳的声音而已。」 「什么事?」噢,她多么希望可以拥紧他!她是如此疼痛地渴望他的踫触,必须竭力克制投入他的怀中,将自己奉献给他,说她愿意做他的情妇──管她的原则! 「我──我一直在想,」他看起来糟透了。「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和莉莲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知道妳就住在一哩外,却遥远得有若远隔天际。」 「我知道,」她悲惨地道。「但你的妻子是莉莲,不是我。」 「是的,我很清楚这个不幸的事实,」他嘆息道。「我会立即着手和她离婚的手续,以通奸和遗弃为由,但截至目前,我和雷恩还无法找到具体的证据。」 「离婚?」琼安着实愣住了。她从不曾想过这个可能性。「契尔,那不但费时,而且昂贵。你可能得在法院打上数年的官司──还有它所引起的丑闻……」 他毫无笑意地笑了。「丑闻?只要我最终能够和妳在一起,我才不在乎。我不择手段也要达成这个心愿。」 「契尔──拜托不要。我无法再承受了,你自己也说你找不到理由。」 「听我说,亲爱的。的确,现在我还找不到莉莲做错事的证据,但我无意放弃──无论这个可能性有多么渺小。我要所有人盯着她,温蒂、雪玲、纳森和克利都很乐意帮忙,向我回报她的一举一动,但截至现在,除了镇日痛骂我们之外,她并没有露出马脚。」 「莉莲并不笨,她一定知道你心存怀疑。」 「是的,她很清楚如果没有她出轨的证据,我就拿她没有办法。」 「她应该会和朋友连络,告诉她们她这一年半来的经历。你和她们谈谈,看看她告诉她们的版本是否和对你说的不一样?」 「她没有和任何人连络,因为我不允许。我告诉她我希望她等到记忆和身心都完全康复了。我是在争取时间,想在她散播她失忆的荒谬故事之前,查出一些什么,但我也知道我不能永远拘禁着她。」 琼安皱起眉头。「她的双亲呢,契尔?他们应该被告知莉莲的生还吧?」 「我打听过了,幸运的是,欧家夫妇正好在国外旅游,因此我不算是残忍地对他们隐瞒这个消息。但他们终究会回国,而莉莲生还的消息也迟早会传出去。」 「那之后呢?」 「我想就算无法和她离婚,我们也会分居,」他直视着她。「我会为她另置产业,因为我真的无法再和她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那或许不错。」琼安小心翼翼地道,害怕着他接下来的提议。 「那或许是最接近我所能够得到的自由了。」他握住她的手,牢牢包覆着她。「琼安──妳知道我爱妳,我想要妳得到幸福胜过一切,而且我──绝无意对妳不敬。但没有了妳的人生只是无意义的存在。」 她抽回手,心再度碎了,但她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知道自己的意志已逐渐软化,而且她或许会接受他的提议。但每一分直觉都告诉她尽避她想要和他在一起,最终促使他们在一起的这份爱意将会被摧毁殆尽──只要莉莲还是他的妻子。 「你会设法过下去的,」她极力保持声音的平稳,尽避那几乎要杀死她了。「就像我一样。你必须经常写信到意大利给我,告诉我你的近况。」 他倒抽口气,彷佛她刚刚重击了他的太阳穴。他迅速低下头,不让她看见他的眼楮。「妳要回意大利了?」他的语音平板。「什么时候?」 「我和板板明天一早就出发到扑资茅斯。迈斯适应得比我预期得好,但如果我继续留下,他或许会认为这是永远的。最好是及早斩断这份牵系──我原本要留给你一封信,但或许这样比较好。」 「那么告诉我这一点,」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眼里满盛着痛苦,以及某种无法名之的情感。「妳突然离开是为了妳告诉我的理由,或是因为妳怀着我的孩子,而妳不想要我知道?」 她怔视着他。「契尔──噢,不!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别开视线一晌。「玛格和板板告诉我妳没有食欲,而且经常呕吐。我们最后一次已经过一个月了,琼安。我会算日子。」 她却不会。她从不曾考虑到怀孕的可能性,但仔细想一想,那是极有可能的。她的月事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之前她从不曾担心,因为她和契尔就要结婚了,但…… 然而她是否怀有他的孩子并不重要了,她离去的决定仍旧不会改变,而且理由也没有变。她并不是畏惧丑闻,但她必须保护他──还有迈斯。 「我食欲不振是有好理由的──而且你也知道原因。我硬逼自己吃下东西,自然就会觉得想吐。」这不算是说谎,因为她也不确定那是否是唯一的理由。「我离开是因为我必须──因为我太爱你了,而我们都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我离开是为我们两个人好,契尔。」 「那么我必须接受妳的这两项解释,因为妳从不曾对我说谎。」 她眨了眨眼,热泪夺眶而出。「我发誓我说的是我所知道的事实。」 他捧起她的脸庞,轻轻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那么这次真的是再见了。」他的语音哽咽。 她点点头,无法开口,喉间痉挛抖动。 「这是最后的吻。」他沙嗄地道,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吻住她,彷佛在记忆她的每个踫触和滋味,他的唇徘徊流连,泪水和她的交融。 琼安紧攀着他,摄入他的气息,也在记忆着他,知道自己会珍惜这个吻直到永远。 他终于抬起头,含泪的眼里盛着他的心碎。「祝妳一路顺风,吾爱,」他低语。「上帝保佑妳。」他往后退,凝望着她最后一眼,迅速跃上马背离去。 不再回望一眼。 琼安目送着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她屈膝跪倒在地上,娇躯簌簌颤抖,仰头向天,无言地传递出她的悲伤。她以臂环着腰,彷佛可以藉此抑下炽热的痛楚。 他走了,而她再也不能见到他挚爱的面容和他的笑颜,吻去他的泪水,感觉他在她的体内,爱着她…… 然而……或许她将可以拥有部分的他。希望在心里燃起,她衷心渴望可以拥有部分的他,可以爱他一生。这似乎是上帝的旨意,在夺走契尔后给予她的补偿。 她闭上眼楮,开始认真地计算日子。 板板合上行李箱,系好带子。琼安怔忡地站在一旁,感觉板板彷佛也合上了她在卫克菲的生活。 「妳看起来好苍白,」板板问。「妳吃东西了吗?」 琼安意兴阑珊地点点头,没有提到她将早餐全都吐了出来。 「妳还有机会改变主意。」板板道。 「我无法,板板。妳很清楚我的理由。」 板板挑了挑眉。「包括最新的这一个。当妳固执的脑袋得知妳怀了克里维侯爵的孩子后,妳决定有责任将他当做意大利人抚养长大。」 「如果他知道我怀着他的孩子,他会立刻离开他的妻子,不计后果,」琼安道,头痛不已。「我不能让他那样做。就算他能够和莉莲离婚,那也得拖上好几年,而且他很可能根本找不到证据。昨晚我已经对妳解释了这一切,板板,我们一定得再重来一次吗?」 「我只是想确定妳彻底考虑过这个问题。妳的个性一向沖动,但独自在异国抚养一名私生子长大并不如妳所想象的简单。」 「不然我还能怎么做?」琼安没好气地道。「我告诉过妳,我会离开几个月,再带婴儿回去,宣称他是朋友难产去世留下的孩子。我已经想不出其它的解决方式,但我绝不会放弃契尔的孩子,无论是为了什么理由。」 「妳拥有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固执的脑袋。」 「除了妳自己之外。」琼安反驳。「我们最好走了,出租马车应该在等着我们。」 「我们不坐出租马车,克里维爵爷派来他的马车和车夫。明显地,他想要确保妳一路上的旅途舒适。」 琼安的心一痛。即使她就要离开了,契尔依旧为她考虑周到。「他一直就是个体贴的人。」 「他不只体贴,他深深爱着妳,琼安。那个男人为妳彻底心碎了。昨天我将妳送给我的圣诞礼物转送给他,想着他比我更需要它。他凝视着妳的油画良久,礼貌地谢过我,深受震撼不已。他说他从不曾看过妳的画,但他一直就知道妳极有天分──不过我可以向妳保证,他眼里的泪光和妳的天赋无关。」 「够了,」琼安痛苦地低语。「够了,琼安,我无法再承受更多了。」 「妳还必须要承受更多、更久──婴儿会长大,然后问问题,届时妳要怎样告诉他?」 琼安怒瞪着她。「妳再说,我就永远不和妳说话了。」 板板耸耸肩。「随妳吧,反正我只是个不懂事的老嬷子而已。卫克菲大多数的僕役都等在门外,妳最好振作起来,尽量安慰他们,因为他们看起来全都和妳一样──一副世界末日即将到临的样子。」 琼安站起来,知道再也无法拖延,但她感觉彷佛要赴绞刑台一般。「妳能够请狄纳森派人上来提行李吧?」 分离正如预期的困难。琼安强打起精神,安慰每个人。临上马车时,雪玲塞了束花给她,温蒂送上自己做的刺绣。「祝妳一路顺风──时常想着我们──上帝与妳同在。」她们道,粉碎了她强自维持的镇静,三个女人全哭成了一团。 图比、纳森和安克利也一一走向前,面容哀戚,致上真挚的祝福,琼安由衷感谢他们这半年来的照顾。 然而,最困难的还是和迈斯道再见。他一直紧挨在玛格身边,沉默无言地看着她走近。 琼安蹲在他身前,握住他的手。「我们已经谈过我必须离开,而你也勇敢地接受了。但今天你更需要勇敢,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士兵──不只是为我,也为了你的父亲。在未来数个月,甚至数年里,他会非常需要你。你能够为我做到这一点吗,小男生?」 他用力点头,泪流满面。「我会的。我爱妳,安安。」 她将他拥入怀中,最后一次抱紧他,摄入他的婴孩清香。「继续画画,或许你的父亲可以寄一些你的画给我。我爱你,迈斯,你必须要快乐。」 她迅速站起来,拥抱了玛格。「好好照顾他,」她的语气微咽。「还有妳自己。谢谢妳所做的一切。」 玛格无法开口。她的肩膀抖动,只能一再点头。 琼安上了马车,坐在板板旁边。她转身望着窗外,看着她深深爱上的这些人──特别是迈斯。 马车往前辘辘驶出。迈斯抬起手,向她敬礼致意。 琼安几乎无法抬起手回礼,心已撕裂成碎片。马车渐行渐远,转了个弯,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她哭倒在板板肩上,直到最终乏力地睡着了。 第十九章 她走了。 载着琼安的马车已离开一个小时,契尔依旧坐在俯瞰孀妻宅邸的小山丘上,心痛得无法面对任何人。 即使是落在法国人的手中,惨遭折磨,都还比不上此时此刻的剐心沥血,他曾经告诉她,没有她的人生毫无意义,但直到她真正离开了,他才明白到有多么无意义──以及残酷。 从今以后,他必须忍受每分每秒、每日每年对她的思念,直至死去的那一天,才能够获得解脱。 噢,他多想唤她为妻,夜里和她同床共枕,清晨和她一起醒来,和她争辩、欢笑,分享生命的甘苦喜乐。他想要看着她怀着他的孩子,一起抚养他长大成人。 但那些美梦和希望全都随着她离去了。即使他曾怀着一丝小小的希冀,希望她能怀着他的孩子,那份希望也破灭了。 靶谢天他还拥有迈斯,他最珍贵的宝贝。如果没有他,他猜测自己或许会发疯。为了迈斯,他会当个好父亲。他和迈斯会永远怀抱着和琼安在一起的美好回忆。那是谁也无法夺走的──即使是莉莲。 他召来「维卡」,慢慢寡欢地骑回卫克菲。就在怏抵达门口时,他瞧见雷恩也骑着马朝庄园飞驰而至。契尔的心一扬,期望是雷恩由伦敦带来了好消息。 他和雷恩同时煞住马匹。 「琼安呢?」雷恩喘着气道。「她不在孀妻宅邸──她离开了?」 「是的,她走了──一个小时前。」他疲惫地道。 「我无法相信!为什么她突然离开?今早母亲告诉我她收到琼安的信,谢谢她的照顾──我立刻就赶来了。」 「琼安的离开对我同样突然,她一直到昨天下午才告诉我。进来吧,」契尔顿了一下。「告诉我,你由伦敦带来了好消息吗?」 雷恩沮丧地摇摇头,安抚着他骑来的马。「嘉斯」的前任主人是个女性,经常不由分说地鞭打马匹,令牠至今仍极为敏感,容易受惊。雷恩希望假以时日,能用爱心驯服牠。 他和契尔一起走进屋内。「很抱歉,契尔。我真希望我能带来有用的消息,但我的手下仍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那也是可以理解的。莉莲拒绝提供任何人名或地名,推说她忘了,你的人又要从何找起?你相信吗?她由一部烂小说里照抄了所有失忆的情节,我很肯定她说的是谎话,却无法问出真相。」 「的确,这其中有鬼。为什么客栈失火时,她的女僕会戴着她的婚戒和珠宝?这一点也不合情理,」雷恩道。契尔委托他调查时,已告诉他一切经过。「对了,现在真相大白了……原本被误认为莉莲、埋在小教堂内的尸体呢?」 「我已经安排将摩莉迁葬到小教堂后的墓园……她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我也让神父为她举行了合适的仪式,当然,我没有告诉神父真相。可怜的女孩。」他们来到图书室,契尔倒酒给两人。 「我会再催促手下去查,契尔,」雷恩道。「一定有些漏洞的……莉莲不可能将她的行踪掩饰得天衣无缝。」 图书室响起了敲门声。安克利托着名片盘进来。「爵爷,有位布柏尔男爵求见。」 「布柏尔男爵……我不认识,回绝他吧。我现在没有接见访客的心情。」契尔疲惫地道。 「但他表示远道由法国而来,说有重要的事要见你……他坚持在见到你之前,绝不离开,爵爷。」 「是吗?」契尔沉吟了一晌。「法国」两个字触动了他的好奇心。「好吧,那就请他进来。」 不久后,一名穿着体面,但神情极为紧张的年轻男士被请进图书室。 「克里维爵爷?」他问,一直绞着手上的帽子。 契尔微一颔首。「是的,请问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吗……布男爵?」 「嗯,事实是,我们──我们有个共同认识的人。」 「是吗?」契尔道,礼貌地倒杯酒,递给对方。「请问这个人是……某个远亲?」 柏尔紧张地灌了口酒,犹豫地望向雷恩。「或许……我们最好等到独处时再说。」 「别在意特维利爵爷,他了解我所有的秘密。」 「但我要谈的──是和你的妻子有关。」布柏尔道。 「我明白了。」契尔的心脏一窒。「请问你和我的妻子有何关系?别说她欠你钱,莉莲总是债务缠身。」 「嗯──可以算是。」布柏尔掏出手帕,紧张地拭汗。「毕竟,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期间,我帮了她许多忙……」 「是吗?什么样的忙?」契尔的眼神一亮。 「我──我不确定我应该说,两位……」 「务必。」契尔催促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毋须担心你的性命安危,我无意扮演嫉妒的丈夫,要求和你在黎明决斗。我只是想听听你这一方的故事。」 「那么──莉莲──嗯,克里维夫人告诉了你一切?」 「我不认为是一切,我相信她隐瞒了许多事实,但她拒绝透露人名,令我无从追查起。或许你能够亲切地为我补足她忽略的细节。」 「噢,我会很乐意效劳,先生,但……」他耸耸肩,意在言外。 「如果我说我愿意付出丰厚的报酬,补偿你辛苦跋涉到英国呢?事实上,我很乐意这么做,因为你所说的一切将会对我的人生有很大的影响。相信我,你说得愈详尽,我提供的补偿就愈优渥。」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契尔得意地望向雷恩。「你介意代我写下男爵的证词吗?」 「一点也不。」雷恩欣然从命。 「谢谢你。我再为你注满酒杯,爵爷,」契尔道。「请从头开始述说……」 两个小时后,筋疲力竭、满头大汗的男爵终于述说完整个经过。「她就这样离开了。」他瘫坐在座椅上。「当天早上,她在报上读到你订婚的消息,大发雷霆之后,立刻沖回了英国.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在我所经历的一切之后……相信我,那绝对是我生命中最糟的十七个月。我勉强忍受她,因为我可以说是身无分文,急需用钱。」他猛力用手帕拭汗。 「我致上最深切的同情之意,」契尔道,将沾了墨汁的羽毛笔递给他。「能够请你签名吗?」 布柏尔接过笔,在雷恩纪录的文件上签了名。「我没有料到你会这么讲道理,爵爷。」 「我想也是。」契尔和悦地道。「我猜你原本认为必须诉诸于威胁或勒索。」 雷恩收好文件。契尔打开书桌抽屉,取出银行的支票,填入金额。「既然我们都是绅士,请收下我诚挚的谢意──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相信你不会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吧?」 布柏尔接过支票,看了一下金额,差点呛到。「爵爷──你真是太慷慨了!」他惊喘。「太过慷慨了!我绝没有料到──谢谢。」他诚挚地道。「我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我了解忍受我妻子的陪伴并不容易。」契尔道。「我也曾经幻想自己爱上了她,因此饱尝苦果。我想该是你离开的时候了,男爵,谢谢你大老远赶来。」 他迫不及待地送走了布柏尔,目送他登上马车,消失在视线外。 然后他转向雷恩,欢呼一声,将帽子丢向空中,高兴地和雷恩拥抱在一起。 「那个该死的女人究竟在拖什么?」契尔挫折地来回踱步。布柏尔一离开,他立刻派狄纳森去请莉莲来图书室,急着想和她谈清楚后,好去追回他心爱的女人。 「你忘了女人穿件衣服要拖多久?特别是莉莲。」雷恩道。「说到这个,你打算拿莉莲怎么办?我想她已不再适合住在这里了……在发生这一切之后。」 「是的……或许我会让她住到我的产业之一。」 「或许伦敦会比较适合她,」雷恩提议道。「你可以提议买栋屋子给她。这期间,她可以住你母亲在伦敦的屋子。我知道你急着去追回琼安,我可以留下来,安排莉莲离开的事宜──我认为她最好尽快远离你和迈斯、琼安。」 「谢谢你,雷恩,你是个真正的朋友。」 「不用谢我,你最好打起精神,应付莉莲等一下会有的歇斯底里。尽避你握有充分的证据,离婚仍是件麻烦透顶的事,契尔。莉莲绝不会善罢甘休。」 「为了琼安,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契尔坚定地道。 敲门声终于响起。狄纳森打开门,宣布道︰「克里维夫人,爵爷。」 「让开,你这个笨蛋。」莉莲不悦地道,走了进来。「又怎么了,契尔?你明知道我人不舒服,必须卧床休息。嗨,特维利,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瞧见了雷恩。 「日安,克里维夫人,」雷恩礼貌地道。「我担任妳先生的代表。」 契尔走到门口。「纳森,」他低声道。「吩咐所有的人远离图书室。我不希望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而且等一下恐怕会……有些吵闹。」 狄纳森关门离去。契尔转身回到书桌后,面对莉莲。 「莉莲,我要对妳说的话很简单扼要,但我希望雷恩在场,因为他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就说吧,我猜你又要继续那毫无进展的漫长询问。」 她坐在琼安的椅子上,契尔气恼地注意到──但她再也无法坐太久了。「我相信这对妳会是好消息,莉莲。妳一直对失去记忆难过不已,而我终于查出了妳这十七个月的行踪。」 她猛地坐直身躯,脸上的血色褪尽。「什么意思?」她的手紧抓着椅背。 「正如我说过的,我可以给妳一个详细的描述──始于失火的那一夜。雷恩和我一直努力追查妳的行踪,结果也证明了那并不困难。我可以开始述说了吗?」 「别荒谬了,契尔。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噢,但我自有管道,亲爱的,我明白了一切。」他顿了一下。「那一天,妳带着卖掉沙家翡翠的钱,和女僕摩莉离开卫克菲,打算到康瓦耳偿付积欠艾法楠的大笔债务──妳记得这部分的,不是吗?」 「当然。」她绞着手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再度提起,我已经道过歉了。」 「我只是解说背景。妳没有乘坐卫克菲的马车,而是召来出租马车。在马车内,妳和摩莉交换身分──妳让她戴上妳的婚戒、珠宝和斗篷。抵达四羽客栈时,由她假装成女主人,妳则假扮女僕。一个小时后,妳带着钱离开──我想妳是不信任将那么一大笔钱交给她。」 「这太可笑了!我说过我披着摩莉的斗篷外出,但我没有拿走钱。我甚至留下珠宝,以防被抢!」 「拜托,别打断我,妳可以等我说完。妳和布柏尔在他的马车上会面,然后他载妳到他投宿的天使客栈。」 莉莲以手摀着喉咙,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们上楼到他的房间,在床上待了三个小时。我相信妳为了他着实卖力演出一番。毕竟,他是妳的秘密恋人,妳总该扮演好女主角的角色。」 「我……我……」她结巴道,却无法挤出一句话。 「他在午夜过后载妳回到四羽客栈,却发现客栈已经付之一炬。柏尔决定这是上帝的旨意。既然每个人都认定由火场里被拖出来的焦尸是克里维侯爵夫人,他提议妳带着这笔钱,私奔到他在法国的城堡,远离妳在这里的悲惨人生。喜爱浪漫的私奔情节的妳立刻同意了,你们渡海到了法国,一直躲在艾维城堡里,直到妳在报上读到了我和琼安的婚事,」他冰冷地注视着她。「妳立刻决定返回英国,毁了我们的人生──再度。」 「如果你真的和她结婚了,你将会犯下重婚罪!就算世人不知情,但在上帝的眼里,那是罪恶的!」莉莲状甚激动地道。「契尔,我太爱你所以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即使我明知道回英国来有多么危险。」 「妳根本不信上帝,」契尔厌恶地道。「但妳倒是一直生活在罪恶中。妳回到英国,因为妳无法忍受我爱上琼安,而且想和她共度一生。妳纯粹是嫉妒──就这么简单!而且妳已经受够布柏尔,以及被关在城堡里的无聊生活。于是妳从读过的烂小说里剽窃了失忆的情节,回到卫克菲,幻想我会张开双臂欢迎妳回来。」 「你应该的!」她喊道。「如果你不是个无心无肺的禽兽,你应该要高兴我没有被烧成一具焦尸!」 「那么摩莉呢?」他柔声道。「妳曾经为她设想过吗?」 莉莲别开视线。「我当然有。」 「当然。好了,莉莲,真相已水落石出。妳真的认为妳能够瞒天过海?」 「一定是柏尔告诉你一切。」她忿忿地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他的,但如果他能够闭紧他的法国大嘴巴,我就能够瞒过去了。」 「布柏尔主动找上了我。他的良心过意不去,觉得有必要说出真相。」契尔听到雷恩在背后柔声轻笑。 「我恨他,」莉莲道。「而且我痛恨住在艾维。」 「我并不感到惊讶。妳也恨我,而且妳从来就不喜欢住在这里。」契尔淡淡地道。 「我依旧痛恨和你住在这里,」她挑衅地抬起下颚。「等我复原后,我会去伦敦。」 「恐怕妳永远也无法复原了,莉莲。妳犯了严重的幼稚癥。不过,妳将可以如愿以偿地前往伦敦,而且妳将会留在那里。我会购置一栋房子给妳。」 她犹疑地望着他。「你是在耍弄我吗?」 「一点也不。妳将会拥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僕人和马车,而且妳可以随妳高兴做任何事。」 「真的?」她高兴得像是得到圣诞礼物的小孩。 「是的,因为我打算和妳离婚。」 「离……婚?噢,不,契尔,你不能那么做!」她跳了起来。「那会是天大的丑闻!」 「的确,但我决定这么做,不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受够了这桩婚姻,它已经毁了我一次,我不会再让妳毁了我第二遍──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你不能和我离婚!人们会怎么想?」她以手覆面,嘤嘤啜泣。 契尔不为所动,冷冷地道︰「我该死的不在乎人们怎么说,莉莲。我要得回我的人生,还有琼安。无论需要多久,或必须忍受什么样的丑闻,我都要娶她。」 「噢,又是琼安!」她抬起头,红肿的眼里满盛着恨意。「一直都是琼安!他们总是夸贊她有多么聪明,图画得多好,以及马骑得多好。现在你也认为她是比我更好的妻子,你要『她』来取代我。我恨她──我一直都恨她!噢,我可以做得和她一样好,甚至更好──只要我有心,即使是在床上!」 契尔不由得对莉莲心生同情。他不知道她的嫉妒已根深柢固。显然她一直在和琼安做比较,并发现自己远不如她。 「莉莲,妳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温柔地道。「琼安并没有错,妳所做的一切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哭泣道。「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会毁了我的一生!」 「我会尽可能不要张扬。然而由于妳诈死,我势必得以妳通奸和遗弃的事实诉请离婚,而届时恐怕会瞒不住。」 「通奸?」她显得气愤不已。「我只和他上过一次床──在天使客栈的一次。在那之后,我从不让柏尔踫我,我发誓。」 契尔挫折地扒着头发,不知道该怎么说。莉莲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一次就已经够了,莉莲,」雷恩介入道。「我们已握有布柏尔签名的证词,他说天使客栈里有证人可以作证你们在那里过夜。还有,妳在过去一年半里,以他妻子的身分住在法国,这已是很充分的离婚理由,无论妳说你们之间究竟发生──或是说,没有发生什么事。妳诈死和另一个男人私奔,遗弃妳的丈夫和孩子。」 「不!」她尖叫。「不,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这太不公平了,我回来了,不是吗?我回来了!」她再度痛哭出声,而契尔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你该走了,」雷恩道。「我不认为你留下来有用。噢,不!」他道,望向门口。 「爸?我一直在等你。你忘了我们的骑马吗?噢──妈又在哭了吗?」 契尔转过身,一颗心往下沉,瞧见迈斯走进房里。「我很抱歉,小迈,」他快步越过房间,试图阻挡,不让他看到莉莲。「但现在的时机不合适,你的母亲心情难过。我们改天再去吧!」 「迈斯──我亲爱的宝贝!」莉莲喊道,在椅中转身,朝他张开双臂。「来到妈妈身边,我比任何人都更爱你!」 迈斯往后退,小手紧抱着契尔的腿。契尔轻抚迈斯的头,试着安抚他。 「噢,不!」莉莲嚎泣。「你要将我的儿子带离我身边,就像你夺走其它的一切?你怎么能够,契尔?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剥夺了我所重视的一切?」 「爸爸,为什么妈妈总是表现得像个婴儿?」迈斯问,仰望着父亲。「她令我害怕──安安从来不会那样,即使在她哀伤的时候。」 「我知道,小迈,」他俯身在他耳边道。「说到安安,我认为我现在就得离开了,看看能否赶上她.将她带回我们身边。」 迈斯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神一亮。「真的,爸爸?你会带她回来?现在?」 「我会尽力,不过那得需要她同意。我得赶快动身了。」 「不!不!不!不!」莉莲歇斯底里地尖叫,用力跺脚。 「老天!雷恩,带迈斯离开这里。」契尔道。「带他去育婴室找玛格,告诉她发生的事,再回来照顾莉莲。我认为鸦片酊对她会有帮助,这期间,我会试着安抚她。」 「来吧,小家伙,」雷恩道,将迈斯抱了起来。「我们带你上楼吧。」他望向契尔。「你要我代你吩咐马车吗?」 「不,我骑『维卡』去比较快,而且我可以抄快捷方式,省下将近二十哩路。」 雷恩点点头,带着迈斯离开,坚定地将莉莲的尖叫哭泣关闭在内。 契尔无奈地走向莉莲,蹲在她身边。「莉莲,拜托妳停止尖叫,听我说。妳这么做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只会害自己头痛。」 「走吧!」她对他挥动拳头。「走开,别管我──你是个残忍的禽兽,而我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你。走吧──回到你宝贝的琼安身边,我才不在乎!」 她用力踢了他的胫骨。 「好吧,」他畏缩了一下,望着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女人,只想对她避而远之。「留在这里等雷恩,他会照顾妳的。」 「你给我滚出去!」她别过头。 「再见,莉莲,」他柔声道。「我很抱歉无法成为妳想要的丈夫。」 他迅速离开房间,越过大厅,跑出门外,跃上马背,朝南方而去,一心只想赶到琼安身边。 雷恩皱起眉头。他离开图书室还不到十分钟,回来已不见莉莲的人影。 「狄纳森,」他探出头问。「你瞧见克里维夫人去哪里了吗?」 「数分钟前,夫人哭喊着沖出去,说要去追回爵爷。」纳森道,忧虑地皱起眉头。 「噢,不!她不会想骑马去追他吧?那个傻女人!」 话声甫落,雷恩就听到他的马「嘉斯」惊惶的嘶叫。「老天,千万别是莉莲!」他朝门口沖去,狄纳森紧跟在后。 「不,莉莲──别骑那匹马!牠痛恨女人!」他大声制止,瞧见莉莲试图骑上「嘉斯」,但已经太迟了。她抓紧缰绳,用靴跟猛踢惊慌失措的马,试图追赶前方刚刚跃过石墙的契尔。 「停下来,莉莲!」他大吼,急着赶到她身边。 她挑衅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大声喊叫。「契尔!契尔!」 「嘉斯」惊惶地沖向前,朝前方橡树低垂的枝桠沖去,一心想要甩掉在马背上猛踢牠、乱扯缰绳的恶魔。雷恩了解他的马,试着喝住马匹,但已来不及了。 下一刻,树枝狠狠扫中了莉莲,她大声尖叫,由马背上重重摔落到地上。雷恩听到骨骼断裂的可怕巨响,然后是一片静寂。 雷恩沖向前,拉住了受惊的马匹。契尔也听到骚动和尖叫声,掉转马头,和雷恩、纳森同时赶到莉莲身边。 「老天!」他喊道,飞身下马。莉莲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颈子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无神的蓝眸望着天空。「该死的发生了什么事?」他蹲在她身边。「她为什么会骑上『嘉斯』?她痛恨马匹。」 「她大概是想证明她和琼安一样行,」雷恩低声道。「她想要追回你,契尔。」 「她的颈骨折断了,爵爷。」纳森道,用力吞咽。 「显然是如此,」契尔黯然道。「我不该那样抛下她。」 「老天,别又怪到自己头上了,」雷恩道。「你能不能偶尔停止为别人的愚蠢自责?你怎么会料到她会骑上马匹追赶你,明知道她连木马都骑不好!」 契尔抱起莉莲静寂的身子。「不管怎样,是我逼她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了,她绝不会骑上马。」 「你没有。你明知道她的心理偏差,话说回来,这对她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一旦世人得知她过去十七个月的所作所为,她将会被烙上荡妇的罪名,被她最重视的社交界排斥,她的日子会变得像地狱般难熬。」 契尔扒着头发。「或许你是对的──或许她终于得到平静了。」 「你也是。」他握住契尔的手臂。「够了,你为她所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你必须展望未来,她的后事就让我来安排吧。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就好。」 契尔闭上眼楮一晌后,再度睁开。「我认为最好将她放回小教堂的空棺里──毕竟,上面早已刻着她的名字,就算日期不符合又如何?世人不会知道其间的差异。」 雷恩皱起眉头。「你是说──你想要将莉莲葬在小教堂,装作她从不曾在诈死十七个月后,重返卫克菲?」 「正是,毋须如此惊讶。知道她回来过的人只有我的僕人、你和你的母亲──当然,还有布柏尔,但他不会说出去的。」他抬头望向狄纳森。「僕人从不曾告诉过其它人我的妻子回来的事吧?」 「不,爵爷,」狄纳森严肃地回答,尽避脸色依旧苍白。「他们全都谨守你的嘱咐,不曾告诉过其它人。」 「谢谢你,狄纳森。告诉他们,对世人来说,克里维夫人自一八一七年的十一月就下葬在小教堂了。」 「我会的,爵爷。」 「很好。雷恩,纳森,你或许无法谅解,但这样的安排或许是最好的,揭穿真相只会酿成丑闻,扰乱了琼安和迈斯的生活,也玷污了世人对莉莲的记忆。我相信莉莲宁可要人们记得她在那场大火中不幸丧生,而不是诈死和爱人私奔到法国,被烙上荡妇的罪名,而后又在骑马追赶执意休掉她的丈夫时丧生。」 雷恩恍然大悟。「的确,原谅我的反应有些迟钝。」 「没关系,你的惊讶是可以理解的。我无意对莉莲不敬,她是个可悲可怜的女性,但现在她已回归主的怀抱了,我只希望她能在死后找到平静。」 雷恩摇摇头。「琼安真的改变了你许多。提到这个,我认为你该赶快追上她,带她回家。」 「你要带夫人回家,爵爷?」纳森问道,展开个大大的笑容。「噢,也该是时候了!」 「是的,」契尔笑道。「雷恩,我就将莉莲的后事暂时交给你了。纳森,你协助爵爷,同时召集所有的僕人,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真的爱琼安,最好假装过去三个星期从不曾发生。对了,雷恩──那张结婚许可证仍然有效吗?」 「它的有效期限是三个月,到六月底之前都有效。」 「好极了!我打算尽快和琼安结婚──可能的话,就在追上她的隔天。当然,那是太快了一点,但日期是可以商量的。」 他站起来,走向他的马「维卡」,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到莉莲身边,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安息吧,莉莲。谢谢妳。」 「谢谢?」雷恩无法置信地道。 「是的,」契尔平静地道。「毕竟,如果不是莉莲和她的权谋操纵,我绝对不会认识琼安,而我必须为此感谢她,不是吗?」 雷恩看着契尔骑上「维卡」,前去追回他所爱的女人,想着爱情真的令契尔脱胎换骨,而他也衷心为他的朋友感到高兴。 第二十章 「我真不知道妳站在那里看什么,」板板讥诮地道。「天都黑了。妳认为克里维爵爷会突然出现,在妳那样打发走他后?」 琼安自客栈的小房间窗前转身。「拜托,饶了我吧!」 「哈,在妳残忍地撕裂了一名小男孩和他父亲的心后,妳却要我饶了妳?」 琼安跌坐在椅上。「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板板。不然妳要我怎么做?成为契尔的情妇。」 「我只是不希望妳选择逃走和逃避,而那正是妳所做的。妳又怎么知道契尔的心里有什么计划?契尔一定胸有成竹,才会前来找妳。」 琼安怔视着她。「过去妳不是一直叮嘱着我要实际吗?」 「我只是说,」板板不耐地道。「妳永远不会知道结果会是怎样,特别说如果妳将自己放逐到意大利──还怀着个孩子。」 「如果妳不喜欢我的选择,妳可以回去和妳妹妹同住。」 「抛下妳?我不认为。」板板继续刺绣。「天知道妳会将自己搞得怎样──总得有人照顾妳和妳的孩子。妳的问题是,妳太过骄傲了,孩子。」 「我太过骄傲?那是什么意思?」 「妳认为只有妳重视道德,但妳终究和其它人并没有两样。如果妳没有在婚前和契尔上床,妳也不会怀着他的孩子,但当妳发现无法嫁给他后,妳又拒绝让他提供妳和他的孩子生活所需,只因为妳认为那是不对的。哈!」 「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琼安道。 「我由特维利夫人那儿得知的──她凑巧是我的母亲的表表姊──她则是由她的儿子雷恩那儿听到的。契尔告诉雷恩他打算在庄园附近为妳置产,让妳可以就近和迈斯在一起。」 「而妳认为我可以坚持多久,而不屈服于契尔?妳认为我可以承受多少,板板,等到世人知道我怀孕后,流言将会精彩至极。契尔会成为笑柄。他的妻子住在庄园,情妇金屋藏娇。多么温馨!」 板板抿着唇.继续缝纫。 琼安转回头,郁郁地注视着窗外。 不久后,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她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来者和客栈老板交谈的声音。 「噢,不,」她低语,以手覆着双峰,心脏狂跳。「是契尔,板板!」她又惊又喜地道。 「是的。」板板不为所动地道。 房门打开,契尔站在门口,气息粗重,一脸的焦急。 「琼安,谢天谢地,我追到妳了!」 「你──你追来做什么?」她背倚着墙道。 「我来告诉妳,」他喘着气道。「莉莲死了。」 她怔视着他。「什──什么?」她结巴道,震惊地望着他。「你──你没有──」 「不!我没有,不过我不怪妳这么问。她试图骑雷恩的牝马,摔下马跌断了颈子。」 琼安跌坐回原位,无法吸收这个消息。尽避她不喜欢莉莲,她不应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那个傻女孩根本不会骑马,」板板道。「她为什么要骑上特维利爵爷的马?莉莲痛恨马匹。」 「她要来追我,」契尔跪在琼安面前。「我告诉她我想要离开。我得知了真相,吾爱,就在妳离开后不久。稍后我会再告诉妳,重点是,我赶来找妳,而莉莲起了疯狂的念头,认为她可以阻止我。她勉强骑出约一百码,就撞上了树枝。」 琼安闭上眼楮,彷佛可以抵挡如海涛般袭来的罪恶感。如果不是她,莉莲仍然会活着。如果不是为了她,契尔绝不会要求离婚,莉莲也不会骑马追赶…… 契尔握住琼安冰冷的小手。「琼安?妳了解这所意味的吗?」 她睁开眼楮,在泪雾中看着他挚爱的面容。「是的,」她的喉咙紧绷,几乎无法开口。「这意味着你失去了妻子,迈斯失去了母亲。」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结婚了。」他温柔地道。 「不,」她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她离开他是因为他无法娶她,但现在他是自由之身了,她却无法拥有他。「我无法嫁给你──现在比过去更不可能了。」 「为什么?」他皱起眉头。「老天,为什么?」 她抽回手,覆住他挚爱的面容,试着吞下热泪。「因为──因为嫁给你将会是最大的错误。」 「为什么这么说?」他困惑地道。「莉莲走了,她再也无法伤害我们了,琼。」 「契尔,你不明白吗?我必须为莉莲的死负责。如果不是我,她仍然会活着。我夺走了她想要的一切,我害得她无法在卫克菲重新开始──她要的只是你的爱,她的孩子的爱,但我偷走了这些,正如她所说的,」她以手覆唇。「为了爱我,你向她要求她最无法忍受的离婚,而她也因此死了。」 「琼安,琼安吾爱,妳必须听我说,」他以指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请听我说。」 「不,」她申吟道,别过头去。「不,没什么好说的。如果我够坚强得留下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妳错了,亲爱的,我知道妳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我也曾对自己做出同样的事情,但妳真的错了。」 板板站起来。「我出去外面一下。好好听他说吧,琼安。」 琼安听到房门柔声关上,留下她和契尔独处──世上她最爱的男人,以及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拜托,契尔,」她低语。「我认为你最好离开。无论你怎么说都无法改变事实,莉莲死了,如果我们有丝毫的荣誉感,我们就不该结婚。」她低下头,泪水如珠串落下。 「琼安,」他平静地道。「不久前,妳还告诉我不该用错误的罪恶感来毒化自己。一度我用罪恶感鞭笞自己,怪自己害死了我的部下,怪自己活了下来,深信我赴死才是荣誉的做法。」 他执起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掌心。「妳强迫我看清楚那是无意义的,我的罪恶感并无法唤回那些人,真正的不荣誉是没有珍惜活下来这项奇迹。我明白到上帝的旨意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祂决定给予或夺走也不是我们可以质询的。我们只能够接受,并且尽力而为。」 琼安深吸口气,蓦地想起了麦克神父曾经说过的话。 上帝的旨意不是妳能够了解的,孩子。妳只能够接受。 她以手覆眼,无法开口。 「莉莲死了,那是事实,但妳没有责任,就像我一样。吾爱,她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由最早她决定假扮妳去欺骗亨利,直到最后她骑上一匹明知道自己不会驾驭的马──还不包括她做过的其它蠢事。」他重重嘆了口气。「对她的死,我深感遗憾,但我甚至无法恨她带给我们的痛苦,因为不管怎样,她总是给了我迈斯,而且间接将妳带到了我的身边──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两个人。」 琼安将面颊埋在他的肩膀,脸庞痛苦地扭曲。「她──她走了,契尔。」 「是的,但正如雷恩指出的,她终于获得了宁静,天知道那是她这一生中从不曾拥有的。在骑马赶来这里的路上,我想了许多。我认为从许久以前,莉莲就被对妳的嫉妒心吞噬了。」他握住她的手,给予安慰。 「仔细想想,琼。她从小就被宠坏了,父母对她关爱得无微不至,将她捧成了小鲍主。我猜任何对待她不符合这项期望的人都会被视为敌人──像是妳。」 「但──但我一直深爱着莉莲,全心全意宠着她,」琼安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我和其它人一样犯了宠坏她的罪,为什么她会视我为敌人?」 「因为妳的存在本身对她就是威胁。妳拥有和她相似的容貌,却比她更美丽、更有才华。」 琼安迷惘地摇头。「但莉莲比我风趣活泼多了。每个人都爱她──她明知道我和她比较下相形失色。」 「妳仍不明白吗,琼安?莉莲就像蝴蝶,到处飞舞,从不曾停留片刻。她根本毫无内涵,但妳不只有副好脑袋,而且妳的心、智能和才能都远胜过她。」 「莉莲才不在乎所谓的才能或智能。她关心的只有社交活动和地位,而且她一再嘲弄我在这方面的无能。」 「当然,她会竭尽所能地贬抑妳,因为她明知道自己比不上妳,吾爱,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一再诋毁妳。她毫不在乎妳对她的爱──那只使得妳在她的眼里成为了彻底的傻瓜。愚笨、好骗的琼安!」他柔声轻笑。「然而妳却是能够听到雪的声音的人。」 琼安茫然地看着他。「雪的声音?」 「是的,妳记得妳重病在床时,迈斯为妳画的图吗?他画出了他的心情和感受,就像妳教他的。我由那张画里学到的或许比我过去二十年来都多,」他执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像莉莲那样肤浅的人怎么可能不嫉妒妳宁静的美,妳的温柔和多情?比起妳,她就像是模仿的劣质品,而且她也清楚得很,吾爱。」 「契尔,」琼安哽咽道。「我伤害了她──我严重地伤害了她。你能够想象在她回到卫克菲后,瞧见小迈奔向我的怀抱,而不是她时,她的感受吗?还有你为我辩护,坦白说出对她的看法?在她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小时,你为了我舍弃她──难怪她会做出那样的蠢事,并因此送命!」 「一如我说过的,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的结局只能说是由自作自受。我们为她感到难过,但如果我们因此舍弃了幸福──更别说是迈斯的,那就太愚蠢了,琼安。小迈需要妳,还有卫克菲的僕役也需要妳──在妳离开后,他们简直是一片愁云惨雾。」 琼安筋疲力竭地倚着墙。「但你仍得为莉莲服丧一年,而且我不能待在你身让──那会造成丑闻,契尔。」 「我无意再为她服丧,」契尔道。「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琼安震惊地看着他。「你不可能是说认真的!就算你没有那个心,你仍得遵守礼仪。」 「我该死地毋须遵守任何事,」他紧绷地道。「雷恩和狄纳森已经将她的尸身移入墓穴──过去十七个月来,世人认为她该在的地方。僕役已发誓守口如瓶,我不认为有必要将莉莲诈死的事说出去,让世人知道过去十七个月来,她一直生活在罪恶中──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会在我们回家的路上告诉妳。」他顿了一下,握紧她的手。「妳愿意跟我回家吗?」 琼安已无法反驳。契尔将一切都考虑到了,让她无法再反对。她拭去泪水,仰望着他美丽、焦急的黑眸。 「是的,我会回家。」她颤抖不稳地道,心里满溢着幸福。她绽开个迷蒙的笑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骯。「板板一直担心我会将孩子抚养成意大利人。」 他怔愕地望着她。「琼,妳怀孕了?为什么我问妳时,妳不告诉我?」他的语音沙嗄。「我一直在祈祷!」 她埋在她挚爱的胸膛前,推开他的外套,听着他的心跳。「当时我真的不知情,直到你提及了这个可能性,当我确定后,我认为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你要心烦的事已经够多了──还有丑闻要考虑。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是依照原定计划离开。」 契尔亲吻她的额头。「算了,我们在马车内再谈──等妳好一点,能够出发之后。」 她点点头,埋在他的胸前啜泣了好一晌,而他只是静静抚弄着她的发,让她哭出所有的伤痛。 「我已经好多了。」她最后道,抬起头,而契尔也已经准备好手帕等着她。 她忍不住笑了。「我爱你。」 「我该死的希望是如此,」他拭去她的泪水,将手帕递给她。「让我们回家吧,吾爱。迈斯在等着我们。」 那是琼安唯一需要的诱因──迈斯和卫克菲,狄纳森、玛格、温蒂、雪玲、克利和图比。他们全都会在家里等着她。 她终于要回家了! 他们抵达时夜已经深了,但所有的僕人都熬夜等着他们。他们热情的欢迎令琼安再度流下热泪。 「我觉得好象是离开了一年,不只是数个小时,」她用契尔的手帕拭着泪水。「小迈呢?」 「他终于睡着了,」玛格道,也在擦拭着泪水。「我猜他明天一早醒来后就会立刻找妳。」 「妳要就寝了吗,夫人?」温蒂问。「我和雪玲一听到消息,立刻打开妳的卧室窗子通风,更换新的被单,并且插上鲜花。」 「谢谢妳,」琼安道。「但我和克里维爵爷还有事要做。不过请代我照顾费太太,妳们也不要再为了我们熬夜。爵爷和我已经回来了,一切都安好。」 其它人缓缓散开,契尔执起琼安的手。「妳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 狄纳森突然提着灯笼出现。「夜深雾重。你们或许会需要这个,爵爷,夫人。」 琼安喉间一窒.狄纳森总是如此善体人意。「谢谢你。」 她和契尔手牵着手走向小教堂,一路无言,各自沈浸在思绪里。 他们停在教堂门口。「进去吧!」契尔道。「我会安排神父为莉莲举行追思仪式,但我觉得今晚我们有必要亲自前来致意。」 她微笑点头。是的,她必须和莉莲和解。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随即倒抽口气。「这是怎么──」 琼安掐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噤声,一颗心雀跃不已。 麦克神父站在莉莲的棺柩旁,一手持十字架,一手举高圣水瓶。他已在棺木上覆了白布,置着酒、面包和蜡烛。他将圣水洒在棺柩的周围,拿起代表圣体的面包,喃喃念着拉丁文的祷词,分开吃了一角,然后同样喃喃祝祷了圣酒,喝了一口。 圣餐式结束后,他转向他们,微笑表示邀请。 琼安和契尔不由自主地走向前,跪在礼坛前。神父为他们画上十字架,分给他们面包和酒。 「全能的上帝,请神指引我们的姊妹莉莲的灵魂,」神父道。「我们将她的身躯托付于大地,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愿她的灵魂得以永生。阿门。」 他示意他们站起来。 「契尔,他就是麦克神父。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在圣诞节的清晨遇到了他。」琼安道。 「你怎么会知道要来?」契尔问,声音颤抖。 「我来是因为我被需要。」麦克神父微笑,收好圣水瓶和圣杯。 「但──你怎么会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契尔震撼不已。 「上帝指引我来的,一如祂指引着我们所有的人。恕我失陪了,我还有其它教务要处理,而且我相信你们需要时间独处。主会赐福予你们和年轻的迈斯,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我可以预见你们日后的幸福快乐。」 他转身走向礼坛后,又转回来望向琼安。「妳确实听进我的话,孩子。或许未来妳可以为我画一幅画。」 他呵呵轻笑,消失在门外的夜雾里,彷佛从不曾存在一般。 契尔转向琼安,眼里和脸上都是疑惑。「他不是鬼魂──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一如你曾说过的,有些事是我们永远无法明白的,」她柔声道。「重要的是,莉莲已得到真正的安息,我们也自由了。」 契尔将她拥入怀里。「是的,琼安。我认为上帝已响应了我们的祈祷。」 他放开她,握着她的手,走出烛光茕茕的小教堂,往灯火通明的卫克菲宅邸而去。 终曲 一八二二年八月三十日意大利柏萨诺 琼安停下画笔,抬头眺望远方绵延起伏的翠绿山峦,深深摄入温暖的南国阳光和醉人的花香。 平和──如此的平和。 她打心里感谢外祖母留给她的小屋。这里曾经是她的避难所,现在则是欢乐的泉源。一切始于十年前莉莲的生日舞会。她的命运由那一夜开始转动,最终将她引导到契尔的身边。 她对过往已没有遗憾,但想到莉莲短暂悲剧的一生时,仍不免有些神伤。然而正如契尔所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结束于莉莲真正入土为安的那一日。 她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契尔毫不矫情,离开小教堂后,直接带她上床,以身躯倾诉道尽他的爱意。 天亮后,她上楼到育婴室,守在迈斯床边,等着他醒来。 重逢的喜悦是无穷尽的,就像数日后她和契尔在潘柏顿教堂结婚时。迈斯骑着「番瓜」,骄傲地跟在马车旁边,图比在一旁守护。 往后的日子里充满了幸福和欢乐,如同麦克神父所预言的。 琼安将莉莲写给她的信和肖像项链收了起来,想着或许某天迈斯长大后会想要看它们。但迈斯似乎毫无兴趣。对他来说,他的母亲已经是书里被合上的一章,永远不会再被翻动。 琼安嘆了口气,心思拉回到画上。画中的圣母拥抱着圣婴,眼神里流露着无限的慈爱。麦克神父应该会很满意的。 欢乐的笑声由阳台上传来。契尔抱着湿淋淋的萝拉,迈斯牵着两岁的麦克,两人也都全身湿透了。忠心的「帕卡」跟在后面,一路将水抖得到处都是。 「噢,你们究竟去了哪里?」她笑问。 「当然是去河边,亲爱的。」契尔以手拢发,学「帕卡」一样抖开水珠。 「『帕卡』先跳进河里,我自然也跟了进去,」迈斯道。「最爱有样学样的麦克也跳下来,爸爸只好下来拖他上岸。」 「萝拉不甘心被单独留在岸上,也跳下来游泳,」契尔道,吻住她的额头。「别担心,没有听起来的那么糟。我们全都在浅水的地方。」 「我才不担心,」她仰起头。「我把那留给板板──她总是在为每个人担心。」 「噢,不!」契尔道。「我最好在板板从市场回来前,将自己和孩子弄干净,不然可有得被叨念了。有时我认为回到英国、我的领地还比较好──至少她会给予我基本的尊重。」 「我来帮忙,」琼安道。「今天我就画到这里了。」 他望向画。「进展得不错,但稍早我进来时,妳的心思似乎并不在画上,而是飘到了遥远的地方。妳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道,握住他的手,全心全意爱着他。「什么都没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