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爱你》 第一章 「拉克伦,你还活着吗?」 拉克伦躺在草地上,鲜血汩汩流淌。他现在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伤口疼痛难忍,让他觉得还不如死了干脆。他觉得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堂堂的克兰?麦格列高的庄园主被逼沦为强盗已经够糟的了,而他居然还在这次行动中受了伤,更是蠢透了。 「拉克伦!」他的同伙一直不停地在喊。 「我想……要是我没死……那就还有口气。不用劳你雷纳德的大驾……找车把我的尸体……拉回家埋了……」 他身旁传来了一阵哈哈大笑︰「雷纳德,我不是说过了嘛,你尽避放心。」这是古莱尔南?麦格列高的声音。「要想射倒这么魁梧的身躯,除非英格兰人的手枪里有比铅球还大的子弹!」 拉克伦哼哼了一声,原先一直为他的生命担心的雷纳德也松了口气。「嗨,我心里有数。」那声音带着某种自诩与释然。「但让他像我这样骑马回去,我看是够悬的。要是他自己骑不了马,那就得死在这儿了。就算咱俩使尽吃奶的力气,也拉不动他啊。」 「哦,我倒不觉得这会有多大问题。记得前些年我跟他开过一次玩笑,在他脚旁点着了火,想不到他块头那么大,反应却非常敏捷,居然一下子就跳开了……」 拉克伦低声抗议起来。那件事对他来说记忆太深刻了。吉莱尔南又哈哈大笑了,雷纳德咂咂舌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过,这次我们不能再点火了,要是那些愚蠢的英格兰人还在找我们,火会告诉他们我们在哪儿的。」 「是啊,要是‘头儿’能熬着到家再从那该死的马上掉下来,那点火自然是没必要了。可问题是他现在就英雄落马了,这可怎么办?」 「我倒有个主意。」拉克伦不耐烦地说。「我先拧断你们的脖子,然后我们三个一起死在这儿。」 那两人清楚地知道必须充分考虑拉克伦那六英尺七英寸*高的大个子。这么魁梧的身躯靠他俩是无论如何搬不动的。他们现在故意讲话激怒他,就是想用激将法将他气得七窍生烟,让他愤而自己站起来。不过,他们可不希望他一怒之下要了自己的小命。 雷纳德又说︰「拉克伦,对你来说反正都是死,可我不愿意在英格兰边境丧命。当然,如果现在是在苏格兰高地那也就算了,可在这儿——苏格兰低地,哦,我可不愿死在这个鬼地方!」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让我安静一会儿!要是待会儿我能自己骑上马,也算放你们一码了。否则,你们就准备善后吧。」 那边果然安静下来了。看来他们也想让他养精蓄锐一会儿。但现在的问题是无论体不休息,拉克伦都没有一点力气作任何尝试了。他越来越虚弱,而且完全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随着血液慢慢流走。这该死的伤口!他甚至都说不出它具体在胸前的哪个部位。中弹后,他前胸先是感到一阵麻木,接着从马上摔了下来。那坚实的地面将他摔得呲牙咧嘴的——那么高大沉重的身躯一旦落马,摔得怎么可能不重呢? 几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没能移动半步,「我敢打赌,他当时是在胡思乱想,才会被子弹射中的。」吉莱尔南又开始说话了。 「一年来他神情恍惚,一直在想着那个被英格兰人抢走的红发美人儿,做事老是走神儿。」 拉克伦知道他们是在想方设法地激怒他,好让他自己站起来,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他想干脆耍赖皮,不上他们的鬼当。但是,他受伤的原因倒还真让吉莱尔南给说中了。他中弹时脑子里的确正想着迷人的梅根,想着她那火一样的红发和深蓝色的大眼楮,哦,他从没见过那么美的美人儿。每次他们来到英格兰边境,他都会想起她——他正是在那儿遇到了她,但也是在那儿失去了她——当然他平时也在想她。不过,那是他自己的事,只能由他一人去品味,拿出来公开谈笑可是不行的。 「是我从那个英格兰人那儿把她抢来的,」他哺哺自语着,「英格兰人只不过是又把她夺回去罢了。」 「说得倒是简单!‘只不过’?!‘只不过又夺回去’,却搞得你那么魂不守舍!」 欠揍的家伙!已虚弱无力的拉克伦终于忍无可忍,他硬撑着身子狠揍了吉莱尔南一拳。尽避吉莱尔南一直期望着他的激将法起作用,可当拉克伦这一拳真的砸来时,他还是大吃一惊,仰面朝天地倒下了。 一旁的雷纳德哈哈大笑起来︰「太好啦,拉克伦!要是你拿出刚才的能耐自己骑上马,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这样尼莎就可以又有机会来照顾你了。」 拉克伦生气地哼了一声。吉莱尔南沖着雷纳德大声地说︰「你可真是个傻冒!像尼莎那种喜欢大惊小敝的女人,哼,要是让她来照顾我,我宁肯逃走!她的好心会吓着人,她见到我们这副样子肯定会大哭一场,搞得大家都心神不宁。哦,简直是太痛苦了!」 雷纳德扬起眉︰「你认为她会吓着‘头儿’吗?」 「我想她会。」拉克伦自言自语着。「我这完全是自讨苦吃。」他解嘲似地说。 他翻了个身,用手和膝盖强撑着身体跪在地上。天色已经昏暗,他的眼前也已是一片昏花。不行,不能就这么倒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照理应该是个打家劫舍的大好时机。然而打劫的刺激和花前月下的浪漫却不能二者得兼︰前者充满了暴力,后者却悠闲温馨,情调宜人。要是他这次能逃过此劫,他倒要好好想想今后到底该怎样生活了。 「把我的马牵来。」拉克伦对同伙说。 他们牵来了马,努力地想搀扶他站起来,但他们的帮忙倒更像是在添乱。拉克伦生气地将他们甩开了。他终于自己爬上了马背。 回家的路程漫长而又累人,为了护理拉克伦的伤口,半路上他们不得不几次停下来。对于这一切,他已经昏昏沉沉,记不清了。但不管怎么说,他的两个同伙——也是他的堂兄弟——总算将他带回了家,让尼莎来看护他。 尼莎不仅护理着他的伤势,还指手划脚地管着他,不许他干这,不许他做那,这种照料对拉克伦来说简直是苦不堪言。可他又能怎样呢?只好耐着性子熬了三个星期。等他终于一天天地好起来,他告诉尼莎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不需她再劳神了。 但尼莎却不愿放弃这样一个与拉克伦亲近的好机会。因为她一直在爱着她。尽避他从没向她表示过什么,但尼莎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总有一天会喜结良缘。难道不是吗?拉克伦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追求过别人,尼莎把这看作是对自己的当然鼓励。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哪有时间去追求姑娘呢?年纪轻轻就得担起整个家族的重任,也真够难为他的了。 尼莎和部族中许多人一样,住在拉克伦的庄园中。小的时候,她是拉克伦的玩伴,等拉克伦到了怀春的年龄,开始对女孩子感兴趣了,却觉得尼莎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她简直就是个假小子,整天疯疯颠颠,他从来没对她动过心。拉克伦今年二十六岁,尼莎比他小五岁,但脾气可比他大多了,发作起来简直像个魔鬼。拉克伦父亲去世后,他继母卷走了所有能带走的财物,逼他过上了以盗为生的日子,从那时起,尼莎就一直帮他照管着这个家。 他曾经告诉梅根小美人,说他家里遭抢了,其实那不是真话。他们这个家族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一直很富有,让别人都瞧着眼馋。他们家资产的一部分是皇室赠品,一部分是一位前辈赌博时运气好赢来的,还有一些则是投资的收益。不过,今非昔比,家道前些年就开始衰落了。他们每年都得支付大笔开销用来修复他们的家——克瑞格勒城堡,还要举办无数的婚礼,以及保证所有的族人不为吃穿发愁。 他们种的作物季节性很强,养的牛羊只能勉强供给整个部族食用。原本他们还有一项一直能从中获取收益的投资,但现在也不太景气了。不过,要不是拉克伦的继母温尼弗雷德釜底抽薪,卷走所有财产,他们的生活也还能够维持下去。 一想到继母给整个家族带来的灾难,拉克伦的心情就坏极了。温尼弗雷德与拉克伦的父亲共同生活了十二年,她来克瑞格勒城堡时,拉克伦还未成年,但多年来她从没关心过他。她只是呆在那儿,算是一道风景,偶尔也对人露露笑脸。她不喜欢孩子,一旦孩子打搅了她,她马上显得心绪不宁,烦躁不安。反正,她只是关心她自己,还有她的丈夫。 没有任何人想到她会是个贼,可她的的确确做了小偷。丈夫死后还不到一个星期,她便裹携全部财物消失了,其中包括属于拉克伦的那份遗产。拉克伦他们找了她一年多,但始终没任何线索,这次洗劫活动像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如今,三年过去了,克瑞格勒城堡已日渐没落。虽说有拉克伦在边境靠抢劫英格兰人的财物维持着,可这远远不够支付整个家族的巨大开支。况且,拉克伦也不愿一次抢得太多,他不想让那些被劫者生活陷入困顿。继母携全部财产逃跑,他自己已经深受其害,他不愿别人因为他的不是而走投无路,尽避他们都是些英格兰人。 拉克伦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为了养活那些他认为有责任赡养的人,他真是绞尽了脑汁。为此,他的婚事一拖再拖,可是一些原先住在城堡或靠种麦格列高家土地为生的族人还是搬出了苏格兰高地。 对家族的责任感已深深根植于拉克伦心中,但他从没想过仅有的财产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当时二十三岁的他对这事显然没有很好的思想准备,到了二十六岁,他发现情况更糟了,已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来扭转局面了,他已向几位有钱的远房亲戚借了不少的债,古堡中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卖光了。他似乎只剩下抢劫这一条路了。 境况实在不妙。还没有等养好伤,拉克伦就迫不及待地叫来两位最亲近的同伙——吉莱尔南和雷纳德共同商量此事。 吉莱尔南是拉克伦的二堂兄,比拉克伦大几岁;雷纳德是三堂弟,比拉克伦小一岁。他们两人在附近都有房子,没有住在克瑞格勒城堡。他们常来陪伴他。十一月的前夕,正是狂风大作、寒意萧瑟的季节,两人此时正与拉克伦共进晚餐。 一直等到三人闷闷地把这顿粗茶淡饭吃完了,拉克伦才说了一句︰「我们实在没什么办法了。」 吉莱尔南和雷纳德早已知道今天要谈的内容,他们这时也没让他作进一步说明。彼此都心照不宣。雷纳德说︰「应该说在你受伤之前,一切都很好啊,」 「我受伤与这事没有太大的联系。你四处看看,雷纳德,这里家徒四壁。」 其实没必要专门去看,只要一抬眼便可看见曾一度挂着油画的护壁板上已千疮百孔。中国风格的衣柜里空无一物,桌子上再也见不着精美的水晶与银质餐具在闪闪发光。大家甚至已经忘了拉克伦父亲在世时,餐厅里的那份气派。 「你是说以后不再去抢劫了?」吉莱尔南问。 「我们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即便抢到一笔钱,也只能短时间内缓解一下窘迫,可为此我们每月要做六、七次长途劳顿,而且也不见得有多大收效。」 「嗯,我也不喜欢这么劳累,尤其在一年的这个时候。」吉莱尔南表示贊同。「可问题是我们又没认真对待过这事。我们抢别人就像是闹着玩一样。」 的确,在拉克伦负伤之前,他们是认为抢着玩总比一无所有好。他们似乎还从中得到了不少的乐趣。 「但是吉尔*,得承认一个事实,我们只不过是贼而已。」拉克伦说。 吉莱尔南扬了扬眉︰「那又怎么样? 「 ,」雷纳德也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倒不觉得从英格兰贼人那儿拿东西有什么不妥。」 拉克伦苦笑了︰这大概就是他们觉得抢人好玩的原因吧。苏格兰人与英格兰人表面上似乎相处还可以,但内心深处却充满了敌意,至少住在高地和边境的苏格兰人是这么认为的,他们长年靠劫掠英格兰人的财物为生。在两地交界处,人们肝火旺盛,争吵不休,敌意早已根深蒂固地化为了世仇。 「要是情况还不那么窘迫,我们也许可以继续行劫,像玩儿似的。」拉克伦指出,「可我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必须想办法从根本上挽救克瑞格勒。」 「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了?」吉莱尔南问。 「没有。」拉克伦嘆了口气,「不过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吉莱尔南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锡杯,里面装着廉价的葡萄酒。雷纳德把一条腿「啪」地翘到了椅子扶手上。拉克伦双手枕在脑后,似乎准备广纳良策。 「我听说有人在加利福尼亚地区发现了金子」,雷纳德说,「那儿遍地都是金块,就等着你去捡。」 拉克伦扬起了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吉莱尔南就说︰「是啊,我也听说过这事,不过,拉克伦不能远涉重洋去冒这种风险,我们可不能听信传言,把赌注押在这种事情上面。要知道,收到一封那儿来的信都要好几个月呢。不过,我们可以派几个人去探探情况。听说阿诺德想出去,他弟弟也想跟他一起走。」 拉克伦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更妙的招儿,只有点头表示贊同。他为自己无法亲自前往那神秘的地方深感遗憾。可转念一想,吉莱尔南是对的,一族之长是该坐镇家中,稳定人心的。 「我同意,」雷纳德说,「我们可以去问问阿诺德,看他愿不愿意去淘金。不过,我还想起了另一个办法,就要看拉克伦愿不愿意了。」 「什么办法?」 「娶个老婆,呃,一个有钱的老婆。」 拉克伦翻了翻眼珠,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吉莱尔南却向前坐了坐,激动地叫起来︰「是啊,雷纳德,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为麦格列高家找一个阔小姐!」 「在这鬼地方哪去找阔小姐啊?」拉克伦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 「在这儿当然找不到了,即使有也名花有主了,可在南方……」 拉克伦打断了他的话头︰「在苏格兰低地也不见得有多少。」 「说得对,但英格兰有,而且到那儿骑马也只用几天,用不着穿洋过海。」 「看样子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妙法’。」拉克伦心里嘀咕着。「一个英格兰老婆?」他哺哺自语着。 「你叔叔安格斯当时不也是这样的吗?」雷纳德提醒他。 「安格斯叔叔?上帝保佑他,他当时是真的爱上了那个姑娘。」拉克伦答道。「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总能踫上。」 「也不见得。」吉莱尔南说。「梅根小姐你喜欢吧?要是我没记错,她就是地道的英格兰人。」 拉克伦脸红了,因为吉莱尔南说的是实话。那是一个他才遇到几分钟便要向她求婚的女人,为了得到她,他曾带着她策马狂奔。他给了梅很充分的时间考虑他的求婚,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他,拉克伦觉得要不是她的未婚夫很快跟踪而至,又将她夺回去的话,自己很有可能会动摇她。梅根的确与众不同,他想他以后不可能再踫到那么让人心仪的美人儿了。 而现在,他们在这儿谈论的是为他找一个老婆,一个他后半辈子要一直厮守的女人。本来作为领主,为了族人的利益他该作出一些牺牲,但这一次他们似乎太过分了。他应该娶一位自己喜欢的女人,而不是为了满足族人的需要去娶什么富婆。 拉克伦牢骚满腹,语气中明显透着不满︰「你们无非就是想让我牺牲自己的爱情,去随便娶一位什么富婆,只要她有钱就行,是吗?」 「不,绝不是那么回事,」吉莱尔南赶紧声明︰「你想娶苏格兰姑娘,但这些人中有钱人少得可怜。所以,下决心娶个英格兰女人吧,那儿有钱人那么多,选择余地很大,你完全可以找到一个你最爱的姑娘。」 「爱」这个词让拉克伦又想到了梅根。她是否已经嫁给了她的英格兰未婚夫?像她那样曾逃到格吉特纳?格林*的人并非最终都能举行婚礼,有些人会在最后一刻醒悟过来,不愿再跟情人私奔。但事隔一年之久,就算梅根没有嫁给那个她专门与之私奔到格吉特纳?格林的男人,也很可能与别人结婚了。但是,要是她还没结婚呢?要是她还待字闺中呢?单凭这一点,也完全值得他到英格兰去一趟。 不过,拉克伦又有点不自信地说了一句︰「你们可别忽略了一个事实︰我又不是姑娘们结婚的首选对象。」 雷纳德马上反驳︰「你可不比哪个小伙子差!会有很多姑娘为你着迷的。」 的确,拉克伦看上去很有魅力︰深赭色的头发汇着一层红光,淡绿色的眼楮总带着笑意。他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很有味道——至少很多姑娘会为他的外貌着迷。 「我想他在担心他的魁梧身躯,雷纳德。」吉莱尔南小声说。「对一个娇小的美人来说,有时的确会被这吓着。」 拉克伦那强健的身体,特别魁梧的身躯都是从他父亲那儿遗传来的,这一直是他的一件烦恼事。但眼下,拉克伦担忧的不是这件事。「我是说我现在一文不名!这难道不是事实吗?」他气恼地说。 两人笑了起来。吉莱尔南不以为然地说︰「你是麦格列高部族之长,你现在要做的是靠魅力而不是金钱去迷住一位姑娘!」 拉克伦嘆了口气。以前,他接受同族的建议加入了强盗行列,结果一事无成;这次他不会再因为他们的主意而草草结婚了。当然,这事也不是完全不值得考虑。可能的话,他会去努力的。他对家中的窘境已无计可施了。 「要是真能那样的话,倒也不错,但得要有人帮我,我可不愿一个人去英格兰。我会先写信给那儿的婶婶,看她能不能帮我介绍几位姑娘。既然我得去面对那些英格兰人,你们两个该死的家伙也得去,让你们也去受受罪!这也是麦格列高家族需要你们这么做。」 换句话说,这是命令,不得拒绝。 ☆☆☆ 「我的孩子,你一个星期内就得动身。」塞梭?理查德,现任亚勃罗夫的伯爵,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口气对他女儿说︰「公爵和夫人希望在谢灵?克罗斯见到你,他们会盛情款待你。听我的话,孩子,在上层社会找个丈夫并不难。」 金白利?理查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当她父亲沖到客厅说出这番令人吃惊的话时,她正在做针线。塞梭已五十多岁,身体微胖,面色红润,看上去很健康,可那棕色头发和灰色眼楮就不敢恭维了。金白利长相和脾气都没受到她父亲的影响,为此她常暗自庆幸。 饼去的一年里,金白利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无比悲痛中。她回绝了所有的应酬,唯一参加的社交活动就是星期天的教堂礼拜。由于她一整年都素服悼母,未婚夫不愿再把婚期延迟六个月,她就这样失去了他。 如今,虽然哀悼母亲的日子刚过,但她并没有对父亲这番话表示出太大的吃惊。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前几年寡妇马斯特来到亚勃罗夫,塞梭想娶她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那寡妇是不会愿意和金白利住在一起的。 金白利早些出嫁,塞梭就能早点再娶。他对亡妻的哀悼还不到一年,便迫不及待地另寻新欢了。很显然,一年的哀悼期对他来说太长了,他巴不得马上结婚。 金白利对她父亲的话没作反应,只是随口问道︰「你是怎么得到罗恩斯顿公爵夫妇的帮助的?」 「他们以前欠了我的人情,一个大大的人情。」塞梭嘟哝着。「但我没想到用这么一件小事情就抵销了。」 「小事情!」金白利心里哼了一声,她深知这事对他是多么重要,但她没挑明,她不想跟他发生争执,尤其是现在,她想离开这个家的时候。自从母亲离她而去,这儿已不再是家了,这里沉闷、凄凉,让她度日如年。 「不要花几个月时间才作出你的决定!」塞梭板着脸说。「公爵也是这个意思。记住,别在我不贊成的那类男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威胁︰要是她不按他的吩咐去做,那就断绝父女关系。金白利对这种语气太熟悉了。六个月前,她拒绝在服丧期间结婚时,塞梭就威胁过她。虽说他后来作了让步,可这阴影已抹不掉了。其实金白利已二十一岁,完全有权为自己的事情作主。在她看来与这位塞梭?理查德脱离关系并非就是坏事,起码她在经济上不会受到损失。对塞校现在的变化,金白利的母亲早就预料到了,她早为金白利留下了一笔遗产。只是为了不让别人议论,才没公开这事。 金白利一想到婚姻成了交易,就不寒而栗。她小时候曾与父亲的好友,托马斯的儿子摩里斯?多昂订过终身。他们相差三岁,平时关系还算可以,但谈不上亲密无间。他们门当户对,就那么回事。 等她到了婚嫁年龄,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择一佳日举行仪式,摩里斯就要外出深造学习了,连她父亲都认为摩里斯不该只为了结婚而错过这次学习的机会,她也心根情愿地等一年。可摩里斯这一去就是两年,他可不愿放弃这到处游逛的大好时机。 没有人问过金白利是否愿意再等一年。她只是被告知摩里斯的行程将延长,他们的婚事要往后拖。 等摩里斯从国外回来,金白利已经二十岁了。终于婚事订了下来,对方来求婚了。可就在这时,她母亲去世了,她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她很爱自己的母亲,她不愿因为婚期曾拖延了两年而缩短传统的一年服丧期。她曾等了摩里斯两年,现在扯平了。他应该没有丝毫问题地等她一年,让她为家中唯-一位亲近的人服丧。 然而事与愿违。由于摩里斯延长旅程,加上赌博欠下了大量债务,他急需一笔钱财,而这只有靠结婚才能办到。 对于库里斯即将成为她丈夫这件事,金白利是把它看作早已安排好的结局而默默接受的。对摩里斯,她从来没有体验到心跳的感觉。不过,她一度曾坚信摩里斯与她结婚不是为了她的财产。直到六个月前他财政陷入困境,而她为了服丧拒绝马上结婚,摩里斯才暴露面目,匆匆断了婚约。这一切实在太出乎她的预料了。 对摩里斯的所作所为,塞梭只是唠叨了几句,对金白利却大发雷霆。不过话又说回来,塞梭又能说摩里斯什么呢?他俩的事本来就是父母定的,而今摩里斯的父亲已命丧九泉,他成了一个自由人。他已成年,加上在这样的年代,他已没有什么义务来接受上辈人订下的婚约。不过为了表现他仁至义尽,他也曾提出愿意与金白利结婚,但必须马上,而不是等六个月后的服丧期满。 当金白利气乎乎地说摩里斯显然是沖着她的钱来时,塞梭不但一点不同情,反而还说︰「这有什么?其实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我爱你母亲吗?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早已被可恶的北苏格兰人杀死了。你母亲有钱,她成了我的第二个选择。你看,我们过得也不错嘛。」 是这么回事吗?金白利永远也忘不了他一提高嗓门,母亲就痛苦而瑟缩的样子。母亲温柔、沉静,他们俩根本就不相称。母亲应该找一个温存而善解人意的丈夫,确切地说,她需要一位爱她的丈夫。她在塞梭?理查德身上丝毫没有享受到爱的温存。 虽说在忍耐方面金白利与母亲很相像,但她不会像母亲那样逆来顺受,忍无可忍时她也会爆发。但对现在的情形,发脾气似乎没多大意义。她也认为自己该找个丈夫,而且要尽快。她希望早日离开父亲,早日摆脱他的控制。可自从与摩里斯的那段经历后,她非常疑惑︰怎么才能知道男人娶她是因为爱她,而不是图谋她的财产呢? 以前,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倒不是像她父亲说的爱不爱无关紧要,而是过去她听从命运的安排,等着摩里斯娶她为妻,根本没机会考虑这类问题。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可能过得更好。而今她已与摩里斯解除了婚约,她没理由不认真找一位可心的人好好过日子。 要找到那么个人并不容易。金白利算不上绝代佳人,不能让男人对她一见钟情。她母亲,以前总说她的微笑迷人,会给她带来幸福,但事实上每位母亲都会对自己的女儿这么说。金白利不觉得自己的微笑有什么特别之处,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平平的相貌,实在难以发出源自内心的喜悦。 她有点才气,唱歌还算悦耳,弹钢琴也略通一二,做针线活针脚不错,还能井井有条地管理一个大家庭。她最近还发现自己擅长计算。理财,但这一天赋并不会受到未来丈夫的欣赏,因为理财似乎是男人的专利。 她身段苗条,当然就她的身高而言,她显得偏瘦。时下虽然淡黄色头发更显时髦,但她的深黄卷发也还瞧着可以。她的下巴有点方,显出她的固执,但整个面部组合不会给人留下太坏的印象。偶尔也会有人贊美她的深绿色眼楮,说它纯情、秀美,但他们这么说也许只是为了让她听着舒服吧。 现在,金白利把手中的针线放到一边,站起身来俯视着父亲。她的身高遗传了母亲家族的特色,五英尺八英寸,*比她父亲还高一英寸。自她长到这个高度,她父亲便对此恼怒不已。每当这时,身高总给她一种愉悦感,是激怒父亲的最好武器。而在平时,她站在女人堆中,高出一头的身高还让她觉得有些尴尬。 「父亲,我不想浪费时间,但你也别指望立竿见影,我可不打算随便接受公爵夫妇介绍的第一个人。与他过后半辈子的是我而不是你。如果我不能肯定那人适合我,我是不会轻易作出决定的。」她还没有说完,塞梭已气得满脸通红,他特别痛恨她为捍卫自己权利而向他提出条件的样子。 「你胆敢骂我,还赖着不走……」 金白利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知道我想赖着不走?你没看出我早就不想住这儿了吗?」 塞梭马上不说话了。平时有求于她时,他才与她说话,否则便故意不理她。现在,他也怕她一针见血,弄得自己自讨没趣。 他嘟哝了一句说︰「那好,你就早作决定,尽快动身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厅。 金白利嘆口气,坐了下来,她没有再拿起针线。想到将要面对的一切,一种无助涌上心头。她从未单独离开过家,如今她要离开多年来熟悉的环境只身前往公爵府邸,去面对各式各样的陌生人。她得自己去找一个她与父亲都认可的人为夫。这事实在太难了,而且别人也帮不了她多少忙。能让她选择的男人,在她看来不会多,也许,不,很可能就那么一、两个。 —————————— *六英尺七英寸,约合2.04米。 *吉尔是吉莱尔南的简称 *格吉特纳?格林,紧靠英格兰边境的苏格兰南部的一个小镇。过去在苏格兰结婚可不经父母同意,所以英格兰的私奔情侣多去该地匆匆结婚。 *五英尺八英寸,约合1.77米。 第二章 梅根?圣?詹姆斯已做了一年的罗恩斯顿公爵夫人。这天,她丈夫递给她一封信,说︰「你来当当这个红娘,怎么样?」模不着头脑的她看完信,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很不高兴。 她皱着眉,跺着脚向德夫林表示她的不满︰「哦,我这是怎么了,要摊上这事儿?你欠着这女孩的父亲一个人情,就要我负责给她找个丈夫?德夫林,这信是写给你的,不是吗?」 「一点不错,」德夫林答道。「可牵线搭桥是女人的专利嘛。」 「谁说的?」 「我。」德夫林笑着回答。他知道这事会让她生气,她的不满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可迪奇祖母做这事更合适,」梅根噘着嘴说,「这儿的每一个人她都能叫得出名字,也知道谁在为物色对象而奔忙。而我就不同了。你一直希望我了解一点这些女士、先生们的情况,可光记住那些伯爵和子爵的名字就把我弄得晕头转向,更不用说那些花边新闻了。现在又遇到这么件事,你让我怎么办?」 「亲爱的,名字你记不清,但教人谈情说爱你可是最在行的呀。」德夫林知道她爱听好话,就赶紧恭维︰「迪奇是记得清客人的姓名,也知道谁想找对象,但她不擅长交际。要办好这事得频繁出人社交场合,可她胜任不了。如果让她和玛格丽特姨婆帮你一起于这事,她们一定会很乐意的。别人写信来要我帮忙,亲爱的,你是我妻子,这担子只有落到你头上了。」 当然,他是对的,堂堂公爵是不屑为这种小事劳神的,而她呢,公爵夫人,照理也不应管这种世俗琐事,不过也许会有办法的。 她问︰「你是不是非得还这个人情?」 「绝对要还,」德夫林说,「我欠的情很大,他本可以让我帮更大的忙的。相比之下,这简直是小事一桩了,对我来说,能这么轻易便了却这笔人情债已经够幸运了,」 看他那不容置疑的样子,梅根差点又要发火了。他以为把事情交代给别人,自己就不用管了,可她为了给那女孩找个有钱的丈夫,却不得不安排很多社交活动。好吧,既然如此,那自己一定得拉上他。 突然,她想起来一件事︰除了金白利小姐,还有一位客人要来拜望他们。那么,也许很快就可以为金白利小姐找到位丈夫了! 「你姨婆曾提起她的一个佷子,已到结婚年龄,过一阵子要来我们这里。」 「那好啊、」 「这么说我们家又要住满客人了。」 「我们的房子什么时候闲过呢?」德夫林漫不经心地说。 梅根笑了。是的,家里有一百多僕人,她明白他不是指这些人,而是那些客人。谢灵?克罗斯离伦敦不算近,与德夫林有生意往来的客人来时一般都要住下︰有的一住就是几个星期。 「趁你还没忘了这事,我有个主意,」梅根征求德夫林的意见︰「如果玛格丽特姨婆的佷子条件不错,又与金白利小姐合得来,那我们就不用再去邀请其他富家子弟了。这可以免去很多麻烦。不过前提是我们得让他在这儿住一阵子。 「太棒了。」德夫林笑了。「我相信你会有办法撮合他们的。」 「尽力而为吧!我想这总比安排晚会和处理琐事要简单得多。不过,你得参加所有的晚会,还要和我一起料理那些琐事。」 德夫林一愣︰「我最近要去伦敦呆些日子。」 梅根狡黠地望着他︰「那好,我想在伦敦办这事更简单。免得这儿满屋子都住满人。」 他很快改变了主意︰「那我还是呆在这里吧。」 她得意地笑了︰「就依你。如果你能容忍每天三、四十人一起在餐桌旁吃饭的话。」 德夫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么说,你是非要把我也拉进去唆?」 「那当然。」 他嘆了口气。梅根又说︰「我要向玛格丽特问问她佷子的情况。合适的话,我会尽力撮合他与金白利小姐的。」 他轻轻地拥抱着她︰「亲爱的,实在太妙了。我们马上行动,把这事尽快了掉,好吗?」 她吻了他一下︰「这事完了以后,我们可以外出度假,只有我们俩和孩子。自查斯丁出世后,我们就没单独在一起轻松过了,都好几个月了,还不断有人来看望你的小继承人。」 德夫林笑着说︰「别墅有二十间房子,几乎都住满了僕人。亲爱的,在那儿我们也很难安静地独处啊。」 梅根皱皱眉,又提出一个建议︰「其实谢灵?克罗斯已经够大了,我们可以躲到不用的厢房里,不让任何人知道。」 德夫林看着她,想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看样子又不像。他问︰「你是不是在抱怨我们的房子?」 「没有啊。蒂法尼倒是说过谢灵?克罗斯太大了,有点阴森。可我不觉得。」 蒂法尼是梅根孩提时的密友。她们第一次见到谢灵?克罗斯时还只是孩子。那时她们觉得公爵府邸实在大大了。 「我觉得谢灵?克罗斯大小正合适。」梅根补充道︰「虽说偶尔我也会迷路,可我还是觉得不错。」 「迷路?不至于吧。」德夫林疑惑了。 「只是一、两次。」 「梅根……」 「噢,只是一次。就在不久前。」梅根露齿一笑。 梅根确实很爱逗弄丈夫。她现在就这么做了。德夫林遇到她以前,总是古板而自负,现在有时也会这样。为了让他不再那么一本正经,她总喜欢跟他开玩笑,而这还挺奏效。当初私奔到格吉特纳?格林与他结婚时,梅根还不明白他的真实身份,她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暴躁的、好斗嘴的马夫,没想到他却是一个真正的公爵。 德夫林马上对她的挑逗作出了反应︰「我好久没去谢灵?克罗斯的厢房了。那儿好像确实很隐秘。你能肯定那儿不错?」 那双绿眼楮所流露出的神情已经告诉她他在想什么。一阵惊喜涌上心头。每当他用深情的目光望着她时,她总是有点不能自禁。哦,大白天跑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幽会,这事想起来就觉得浪漫,更不用说亲自去体验了。 「那我们去看看?」她有点急不可耐了。 「好啊!」他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 这是金白利见过的最壮观的建筑了。上次她与母亲去伦敦,在维多利亚宫殿受到女王召见,也算对皇家的宏伟建筑有了一点了解。而今天看,安布罗斯?德夫林?圣?詹姆斯公爵府邸那宏大的规模,美丽而修剪整齐的草地却似乎胜过了任何一座宫殿。她站在那里,心中充满了惊异,还微微有些紧张。 她很清楚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但如今却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来。想想看,让罗恩斯顿公爵这样的大人物为自己找个丈夫,她父亲的脸皮可真够厚的。公爵大人是无可奈何而为之,她呢?也只好硬着头皮住下了。 旅途没给她带来任何的愉悦。整整三天的行程,在车上摇来晃去,把她的骨架都快颠散了。更气人的是马车在路上掉了个轮子,她只好在露天站了好几个小时,等着把车修好。这个时节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即便在马车里,小小的取暖炉也无法驱走寒气,更不用说站在外面的那滋味了。 晚上歇息时,金白利住在客栈里,那感觉太糟了。隔壁住着一群讨厌的苏格兰人,吵吵闹闹,叫嚷不休,把她的头都给震昏了。她本人对苏格兰人倒没什么成见,但父亲总在低毁他们,说他们杀死了他心爱的女人。其实她与法院的看法一样,认为那女人的死纯属偶然。 案亲没有把对那女人的爱恋埋在心底,倒是经常故意在母亲面前提起。她母亲当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因为她觉得他这么一个人恐怕是不会有什么真情实爱的。母亲甚至觉得那女人没跟他生活在一起是一种幸运,即便这种「幸运」要以死亡为代价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当然她也并非总是这样想,一般是恨塞梭时才这么认为。 在客栈里,那些苏格兰人无所顾忌地大吵大闹,弄得金白利根本无法休息。忍无可忍的她去向店主抱怨了三次,可无济于事,那伙人根本不听。幸好她父亲没在场,否则依他对苏格兰人的痛恨程度,非得闹出点什么乱子来。 第二天早晨,金白利在大厅里踫到那伙苏格兰人中的一个,极度的愤怒使她再也无法克制,沖着那人噼头盖脸地狂骂起来。可怜那家伙眼楮都还睁不开,就懵里懵懂代他的朋友挨了一顿骂,等她痛痛快快地出完了这口恶气,转身要离开时,又听到了那伙人在她身后肆无忌惮地狂笑,似乎是在嘲笑他们的同伴,也似乎是在向她示威。 几个小时后,当她重新上路时,不觉惊讶自己刚才的行为。她本是很少发脾气的。当然这也难怪她,旅途的疲惫很容易使人脾气暴躁。 新来的女僕玛丽一路上根本帮不上忙,她似乎比金白利还娇气。每当车子有点颠簸,或是因事、因天气原因暂住客栈,她就不停地抱怨,唠唠叨叨,实在让人受不了。其实她休息得比金白利好得多。她俩同住一屋,晚上她一躺倒就呼呼大睡,跟猪一样不易惊醒。 但这些都还不算太糟。更狼狈的是,金白利得了感冒,她不停地打喷嚏,鼻子被擦得像樱桃一样红通通的,再加上车子不停地颠簸,她头痛欲裂,困倦难熬,即便如此,为了给公爵夫妇留下个好印象,她也只好在车中正襟危坐,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终于到了谢灵?克罗斯府邸。衣着华丽的男僕扶她下了车,一扇扇门都朝她敞开着。金白利默默祈祷他们能直接把她带到房间里歇口气,等恢复了精神再去见尊敬的公爵夫妇。可很不幸,罗思斯顿公爵夫人已站在门口迎接她了。 乍一相见,两人都愣了一下。金白利没想到圣?詹姆斯的新婚妻子会这么娇美。其实她应该想得到。十年前她遇到公爵时,他年方二十,风华正茂,那时金白利虽然还是个女孩,对这些事儿不太留意,但也认为公爵是个美男子。这样的人当然要娶个美丽动人的妻子啦。 梅根?圣?詹姆斯确实是个美人儿。尽避现在红铜色头发并不时髦,但与她那楚楚动人的脸庞相配,就显得格外迷人。深蓝色的眼楮看上去很温和,似乎蕴藏了无限柔情。生了孩子后,她的身材基本保持原样,依旧苗条匀称,线条优美。 与她相比,金白利简直就可以说是邋遢了。在她生活的诺森伯兰郡,从来没有流行过什么高档服饰,加上她刚脱去孝服,现在穿的衣服还是几年前的。为了御寒,一路上她穿着厚大的羊毛外套,等一位男僕帮她脱下外衣,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又松又垮,式样陈旧。 梅根一开始有点惊讶,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这女孩衣服虽不时髦,却还得体,新式发型也还不错,略带红色的鼻子反而让她看上去精神些。她算不上压倒群芳的美人,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每一位女子都能受到上帝的特别恩赐。 情况还不算太糟,至少金白利小姐不是个丑八怪。想到这,梅根松了口气。虽然金白利?理查德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相貌平平,但那双深绿色的眼楮很耐看,似乎还挺动人。当然要让她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丈夫,还得花点时间,费点工夫。 就在这时,金白利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声音响得吓人,让人难以忘记她的这副狼狈相。更糟的是,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绢忘在了马车里。正当梅根朝她微笑,脸上现出两个迷人的酒窝时,她却觉得鼻涕开始往下流。由于来到新环境深感不安和紧张,再加上劳累造成的头昏眼花,她甚至都没去太多地考虑这尴尬的场面。 「着凉了吗?」梅根问道︰「不好意思,这儿的天气实在太糟了,可没办法,我们只好一直这么受着。」 这时,金白利才注意到梅根的笑容,体会到女主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怜悯。她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她想自己要是这时候说话一定不会中听,为了不至于失态,最好待会儿再说。加上旅途劳累,她思维已不再敏捷,没头没脑地便说︰「尊敬的夫人,我马上就回来。好像我把东西忘在马车上了。」 没作任何解释,也没给梅根任何阻止她的机会,她赶紧转身想去开门。她以为玛丽正在招呼着卸行李,马车还停在外面。 可是,她刚打开门,一只正在敲门的大拳头差点砸在了她的额头上,好在她躲得快才没被打中。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摄人心魄的年轻男子,他个子很高,将近有七英尺,非常英俊。 这人长着一头深赭色头发,怕被风吹乱,头发扎成了一束。一道阳光闪过,将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红。他身材高大,体格魁梧,两条腿又长又壮,宽阔的胸脯厚而结实。他淡绿色的眼楮原本是含着笑的,但因金白利老在盯着看,他有些不悦,笑意也消失了。 「小姐,别呆望着,你就不能站开点,让我进去?」 他的略带苏格兰口音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起来很悦耳。他语气有点不耐烦,大概是不想叫人盯着他看。金白利从未见过那么高大帅气的男人,她想这肯定应该是罗思斯顿公爵了。 她痴痴地站着,忘了说话也忘了动。就在这时,她感到嘴唇上有东西在往下流。啊,那鼻涕已经等不及了,还没找到手绢的她本能地抬起衣袖揩了一下。哦,那可是小孩子常有的动作,可一位妙龄女郎也这么做了,没有比这更糟的了。但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这点,直到那男人嗤笑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 金白利难堪极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接下来,她只觉得那男人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挪到一边,为他让了路。 这位新来的男人清除了路障,见到了公爵夫人,丝毫没注意到金白利的脸已羞得和鼻子一样通红,因为他一见到公爵夫人,顿时又惊又喜,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淡绿色的眼楮也盈满了笑意。看他那样子,金白利觉得他简直就像要高声歌唱,纵情舞蹈了。 再看梅根,表情却完全与他相反︰「天哪,你这个苏格兰强盗!」她吃惊地把双手放到胸前︰「你不会是来害我们的吧?」 金白利注意到,在梅根面前,那男人的笑非常性感。这使她像挨了一鞭子一样。这微笑给金白利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说谈不上伤害了她,可一下子让她感到窒息。 「哦,亲爱的,如果你给我机会,你会爱上我的。」他说。「天哪,英格兰最美的女人居然和我的玛格丽特婶婶住在一起!这不是在做梦吧?」 梅根吃惊地睁大了眼楮︰「你是玛格丽特的佷子?哦,不可能。上帝啊,我们运气不会那么糟吧?玛格丽特是嫁给了麦格列高家族,而不是麦……」她停住了,去回忆很久以前他曾告诉过她的姓氏。「杜威,对,你说你叫拉克伦?迈克杜威。」 「喂,你以为一个要抢东西的人会把真名告诉你吗?」他一直在笑着︰「我姓麦格列高,是现在麦格列高家族的领主。至于名嘛,就是拉克伦,很荣幸你还记得。」 极度的欣喜使拉克伦一时不会收起他的笑容,而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梅根却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麦格列高先生,这没用。德夫林是不会让你呆在这里的。你别忘了,他对你没一点好感。」 「德夫林?杰弗瑞斯?他与谢灵?克罗斯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儿的主人。这就是你想了解的吧。」梅很冷冷地解释道︰「德夫林并不姓杰弗瑞斯。和你一样,他也不喜欢把真名告诉别人。」 拉克伦吃了一惊︰「这么说,你那位该死的英格兰人就是我婶婶的佷孙——安布罗斯?圣?詹姆斯?」 「嘘,他讨厌别人叫他安布罗斯。」 拉克伦又气又急︰「怎么,亲爱的,这么说你还是嫁给了他?」 「我已经和他结婚了。」梅根轻蔑地说。 他懊恼极了,但很快他调整了自己,微笑着耸耸肩说;「没关系,没什么能难得倒我。」 梅根眯起了眼楮︰「你最好别打什么坏主意,聪明点,忘了过去的一切。记住,我已经结婚了,而且非常幸福。」她用强调的口气说。「另外,我肯定你无法像计划中那样呆在谢灵?克罗斯了。玛格丽特本来说你来这儿是想找个妻子的。」 然而,他望着她的神情分明表明她才是他今生最爱。梅根看出了这一点,脸不由得涨红了。 这一切本来与金白利没丝毫关系,可不知怎地她很生气。她站在一边,清了清嗓子,想提醒他们身旁有外人,应马上停止这番谈话。然而他们却一点也没注意。 「不管我住不住这儿,我都不会放弃追求自己心爱的女人,否则我不就成了个笨蛋了吗?」 「你要真这么做了,才是个笨蛋!」梅根嘆着气回答。「愚钝,这就是你的本来面目。」她摇摇头,对他的行为根本无法理解。「你一点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愚钝。当时我就说过,你还不愿听。」 「那不是愚钝,是坚定。」他纠正着她的话,「如果两情相悦,你那小丈夫又能奈我们如何?」 梅根眼楮一瞪.正待发怒,金白利却比她更加恼火。她再一次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终于梅根听到了,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好像她根本已忘了金白利乃何人也,她在这里干什么。 但很快,梅根喘了口气,如梦初醒。「嗅,亲爱的金白利小姐!请原谅我的怠慢!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你一定累了。唉,为了对付这位无可救药的苏格兰人,让你站了那么久。」她生气地瞪了拉克伦一眼,又转过来对金白利很诚恳地道歉说︰「对不起,请跟我来,我带你到房间里休息。当然我还要帮你治治感冒。迪奇,也就是德夫林的祖母有很多妙方……」 就在梅根要带着如释重负的金白利离开之际,拉克伦又说话了︰「嗅,亲爱的,可别扔下我不管呀!分别后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你可别破坏了这别后重逢的喜悦呀!」 梅根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准备继续带金白利往前走。可突然她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便转过身对拉克伦冷冷地说︰「对不起,我这儿有位客人要照顾。她很受欢迎,而你却不。让个佣人去帮你把玛格丽特找来,你和她讲讲你与德夫林的事儿。我想她会劝你放弃打算。她决不会引狼入室,让一个强盗住到家里来。」 「是劫持者,亲爱的。」他纠正着她,脸上滑过一丝苦楚。「最好别把两者混为一谈。」 梅根哼了一声︰「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同,麦格列高先生。在你们苏格兰人看来只要是抢英格兰人就不算是强盗,而我们英格兰人却不能苟同。」 「问题不在这里。我已经洗心革面,不再偷盗了。」他说。「对已经发生的事,我无法挽回,可你应该欢迎我的改过自新。」 「我吗?不可能。我们已经讲得太多了。再见。」 金白利被带走前看到了拉克伦脸色的变化︰开始是失望很快就转为坚定。显然他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不过这次要想赢得梅根的关爱,他可是输定了。全英格兰的人都知道公爵和夫人相爱很深,几近痴狂,连金白利住的诺森伯兰郡都知道这事。但看来这消息在苏格兰鲜为人知。 一个苏格兰高地人。真倒霉。金自利隐隐感到拉克伦?麦格列高对她很有吸引力。当然,这么说太婉转了,其实,她已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可他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又还是个苏格兰人。这两条障碍让她觉得有点难以逾越。特别是第二条。她父亲永远不会同意她与一位苏格兰人结婚。要是她违背了他的意愿,他会剥夺她的财产继承权,她还得面对很多流言蜚语。 一个苏格兰人。实在是太糟了。 ☆☆☆ 拉克伦把他要来这儿找妻子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玛格丽特?麦格列高听了。听完他的倾诉,她同情地说︰「噢,我可怜的孩子,是温尼弗雷德害了你们。谁会想到她会干出这种事来呢?她看上去像是个不错的女孩嘛。」 拉克伦苦笑了一下。温尼弗雷德已年近五十,不再是个女孩。而已六十多岁的玛格丽特婶婶总是喜欢把不到六十岁的人称作女孩或男孩。她是位可亲的女士,温柔甜美,略显肥胖,似乎总是兴高采烈,至少在拉克伦面前是这样。不过他也同意她的看法,即没有人想到温尼弗雷德会做出这种丢人的事儿来。 他们单独呆在谢灵?克罗斯的大客厅里,侃侃而谈。玛格丽特给拉克伦的杯子倒满了水,劝道︰「你缺钱用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叔叔安格斯去世时给我留下了一大笔财产,真主保佑他。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花这些钱。」 拉克伦有点尴尬。他觉得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借钱那还好说,可玛格丽特是嫁到麦格列高家的,如今丈夫又不在人世,他当然不好意思向她求助。他以前早该想到自己的叔叔安格斯的,可现在晚了。 他说︰「玛格丽特婶婶,我想这事我能解决。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困境。」 玛格丽特虽说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同意了他的想法︰「那好,你这主意也不错。要想摆脱眼前的窘境,娶位阔小姐倒是个好办法。你呀,早该这么做了,」 虽然拉克伦本人并不想这么功利,可还是点头同意了。「玛格丽特婶婶,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我来之前根本没想到会遇上这个麻烦。我与罗恩斯顿公爵曾在一种不太理想的情形下见过面,当时他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今天我才知道这件事。」 「另一个名字?」她皱皱眉。「是不是去年在苏格兰的时候?」 「正是。我当时逼他交出钱来,还想夺走他的未婚妻。」 玛格丽特把她那双暗淡的绿眼楮睁得老大,然后又眯起来,咯咯地笑了︰「天哪,是你啊?我和姐姐从梅根那儿听说过。当然,虽说德夫林能英雄救美人,可总是不愿意重提旧事。我和迪奇当时可是笑死了。」 她只觉得这事好笑,这倒让拉克伦松了口气。可他知道德夫林不会放过他。 他说︰「梅根说他不会让我呆在这儿。」 「唉,瞎扯,他不会,」玛格丽特笑了,「至少他知道你的情况后就不会这么做了。孩子,尽避放宽心,我会处理这件事的。我们会尽快让你如愿以偿。」 拉克伦想到德夫林将知道他的窘境,不由得面红耳赤。真见鬼,梅根小美人不嫁别人,偏偏与自己婶婶的亲戚结了婚。不过,要是不这样的话,他很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了。 他见到她就改变了自己的计划。是的,完全改变了。他不再忙着找妻子了,他要把梅根从公爵手里夺过来,然后再想办法改变家中目前的境况。当然,这个办法是什么,现在他还不知道。 他终于找到了她。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的美丽动人,甚至更有风韵了,只是脾气有点大。命运仿佛是在嘲弄他,本来他是来找妻子的,可偏偏遇到了她,是的,她只适合他,而不是那个英格兰人。他要让她明白这一点,他决定马上采取行动。 「孩子,我和姐姐手上就有不少的阔小姐让你挑选。」玛格丽特只顾自己说着,根本没想到他主意已定。「现在就有这么一位。她刚来,打算住些日子。她也是来找丈夫的。她是一个有钱的伯爵的女儿,与你再合适不过了。听说她的嫁妆不少,值一大笔钱呢。」 拉克伦点点头。他当然不能告诉婶婶说自己的计划已改变,否则马上就会被赶出去。他需要她的帮忙才能留下,他自己是没本事说服德夫林让他留下调戏他的妻子的。那简直太难了。 他说︰「那太好了,玛格丽特婶婶。在我被赶走前可别忘了把她介绍给我。」 玛格丽特向前倾了倾身子,拍着他的手说︰「你还在担心?德夫林不会因为几年前的那点小误会把你一脚踢出去的。他不会那么小气。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去和他谈谈。拉克伦,我的孩子,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点儿。你会如愿以偿地呆下去的。」 ☆☆☆ 「决不能让他留下!就这么走了!」 这话德夫林在过去的几小时里已说了不止一次,可似乎没人理他,至少是没人跟他谈论这个话题。 当梅根告诉他玛格丽特的那位苏格兰亲戚是何许人也时,德夫林懊恼极了,直骂倒霉。后来玛格丽特又来到他的书房,讲了一大通关于那个苏格兰小子的荒谬故事,说什么他被别人夺走了财产,为了能让亲友们生活在一起,迫不得已才沦为强盗。总之玛格丽特是在为他开脱。 一个继母卷走了所有财物,从此销声匿迹,这太不可思议了,哦,简直是不可能。这是苏格兰人为骗取女人的同情而编出的无聊故事!看看,连梅根的语气都变了,起初得知拉克伦?麦格列高要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气愤劲儿都没了。 吃饭前全家人都来到了客厅。德夫林的祖母迪奇和她妹妹玛格丽特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德夫林和梅根站在壁炉旁,听不清她们的谈话。从伦敦来的赖特庄园主要买一匹获奖的纯种马,顺便留下过夜,他与金白利谈着天气聊一些无关痛痒的无聊话题。这人年过五十,已有家室,却不自量力地对金白利大献殷勤。 幸好拉克伦不在、德夫林无法想像自己见到那个无赖会作出什么反应。当然,为了通常的礼节,拉克伦会被安排注下,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早晨就回他的苏格兰高地去,或者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就在刚才,梅根还建议让那苏格兰小子留下,因此德夫林才不得不重申自己的决定,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突然间改变了主意。 梅根看着他︰「你对一年前发生的荒唐小事儿还耿耿于怀哪?」 德夫林瞪大了眼楮︰「小事儿?那男人双膝跪地向你求婚,你拒绝他后他还劫持你!难道这些都算小事?」 「可你把我救回来了,还揍了他一顿。」她提醒道。「难道你忘了?」 德夫林的嘴角向上扬起来了,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这愉快的回忆使他轻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样了。 「他这么做与谋生根本没任何关系!」他说。「他是一个该死的强盗!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实,你们这些女人们为什么总是置若罔闻呢?因为你们的姑息,他差点成了我姨婆的继子!哼,即便那样我也不欢迎他住在我家!」 由于他声音太大,有几个人把头转了过来。梅根赶紧向他示意︰「嘘,轻点!我想提醒你一点,金白利小姐很不出众,要帮她找对象可够我们忙一阵子的,而你却要把一个合适的人选推出门去,你就忘了要成全他俩的事了?」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了,可在他看来这无关紧要︰「梅根,照他过去的行径,根本配不上一个伯爵的女儿!」 「得了吧,德夫林!」梅根不耐烦地说。「他是一个苏格兰庄园主,又是他们宗族的领主,仅这一条就完全配得上一个伯爵的女儿。就他俩现在的情形,他过去的行为很有可能被忽视。你没听你姨婆说吗?那可怜虫已无路可走,他只是想找个有钱的妻子帮他度过难关,金白利的嫁妆足以让他不再重操旧业了。」 德夫林冷笑了一声。「要是他贼性不改,那么有没有妻子都一样。他还会骚扰边境,抢劫无辜,梅根,他喜欢抢劫,且乐在其中。」 「也许吧,可我们也无法下定论。我看,他迫切需要找一个阔小姐才是事实。他并不想生活在过去那种环境中,我们干嘛不给他个机会呢?连你祖母都愿意这么做。」 「要是他也能重新做人,那我就……」 「别急着赌咒,万一将来后悔。」她笑着打断了他。「你之所以反对,是因为你压根儿就不喜欢这家伙。」 「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德夫林坚持自己的看法。「有关那臭小子已经说得够多了。让他走人。」 第三章 这么说那个苏格兰男人确实是个强盗,连他本人都承认。一开始金白利并没有把它当回事儿,她在门口听到他与公爵夫人谈到这点,还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可现在公爵已经证实了这点。 麦格列高是个强盗。更糟糕的是他曾经抢劫尊敬的公爵和夫人,还劫持了公爵夫人。而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地方官并没有把他抓起来问罪。金白利想大概由于他是公爵姨婆的佷子吧。 头几个晚上没睡好,金白利感到浑身难受,可她还是强撑着下楼来吃了晚餐。她想在那个苏格兰家伙离开前再看他一眼,她实在抵挡不住这种诱惑。然而她失望了,他连面都没露。唉,她真傻,本来完全可以早点上床补补瞌睡的。她回到房间,准备躺下休息,却发现隔壁发出的响声简直让人无法人睡。 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是令人心烦的敲打声、吵闹声,不时还夹杂着阵阵肆无忌惮的笑声。说话声音虽不算太大,听不清那些人究竟在讲什么,可根本让人无法入睡。她又想起了在客栈中的那个不眠不夜。那儿的墙壁还更薄,她可以清楚地听出说话人浓重的苏格兰口音。但今晚的闹声也够可以的了。如果他们再这么闹下去,她想,她就要采取点行动了,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行动。 对她来说,最简单的就是敲敲墙壁以示警告。她已疲惫不堪,根本没心思去找管家。否则要是那些人还不睡,她可以要求管家帮她换间房间,但那实在太伤神了。「要是我瞌睡好点,不那么惊醒就好了。起码那些吵闹声不会影响到我。」金白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默默忍受最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可十五分钟后,金白利实在忍无可忍了。她举起拳头朝床头后面的墙壁重重锤了几下。 似乎很奏效,隔壁马上安静下来了。她松了口气,把枕头拍拍松,满意地躺了下来。可还没等她躺稳,隔壁墙面上传来了更重更响的回击声,简直是震天动地,把她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天哪!简直是无赖!一点都不讲道理!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搬走,这么大的庭院不会没有闲着的房子。不过,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起码应该教训他们一顿,让那些自私自利、不体谅别人的家伙懂得什么叫做尊重别人! 金白利坐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这几天晚上她一再被各种闹声惊扰,她无论如何不会去惹这个麻烦的。她在路上已经忍气吞声地熬过了两个晚上,如今,她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了,也不再顾及是否有失体统了。 她快速地穿上裙子,束起腰带。由于这一切做得太急,她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她大步上前拉开房门,又呼地一声重重关上,攥紧拳头用尽全力敲打着隔壁房间的房门。门马上开了,她一点也没为开门速度之快感到惊奇,因为刚才她重重地将自己的房门关上就已经是向他们发出了警告。但让她吃惊的是,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拉克伦?麦格列高。 虽然他风度依然,而且还是那么富有魅力,金白利却没有再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太气愤了。 她抬起头来瞪着他,问道︰「先生,你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这么晚还吵吵闹闹,还想不想让别人休息?」 拉克伦好奇地看着她,椰榆着说︰「啊,原来小鸟也会发声啊。」 他这么一说,让金自利立即想起自己那天曾呆呆地望着他的情景,不由得满脸通红。可她满肚子怨气不仅没有因此消退,反而更盛了,她正想还击,旁边一个家伙略带醉意地摇着头说︰」哇,哪里是小鸟在发声,简直是女鬼在哀嚎。几天前在客栈就是她对着我莫名其妙地嚎叫,差点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 金白利定楮一看,哦,上帝!这正是几天前在客栈里被她痛骂了一顿的可恶男人!好哇,现在又狭路相逢了!想起几天来自己所受的种种折磨,她简直气得要发疯!她眼楮里喷出的怒火已明明白白地把她的恼恨写在了脸上。 「哼,他们让我住在僕人住的厢房里,我一点也不感到吃惊。」拉克伦似乎是在对自己的朋友说,可眼楮却望着金白利。「我就是要按自己的作息时间来行事,做自己想做的事。当然,小姐,打扰了你休息,真不好意思,不过,」他耸耸肩,「你应该责备的是你的主人,而不是我们。是他们让我们住这儿的。」 在门厅,他曾把她抱起来为他让路,当时一定是错把她当成僕人了。可公爵夫人向自己道歉时,明明称她为小姐,还说自己是受欢迎的客人。他不会听不见,除非是个聋子。他故意把这儿说成是僕人住的厢房,目的只有一个︰故意侮辱她。 可恶的男人!如果说金白利曾被他的风度迷住,那么现在她不了。既然他是这样一个讨厌的家伙,那她也要让他看看自己不是好惹的。 「这么说,你走到哪儿,就要把麻烦带到哪儿喽?请记住,麦格列高,这儿不是僕人住的厢房,我与你一样,是谢灵?克罗斯的客人。另外,我身体不舒服,累极了,只想睡一觉,可你们却一直在吵闹不休!整个府邸都要被你们闹得不得安宁了!」 「小姐,不可能吧,谢灵?克罗斯这么大!不过,今天我心情很好,不想与你计较。」他得意地一笑。显然,他根本不想做一个有风度的人。 金白利不由得怒火中烧,她愤怒到了极点,不由得尖声叫道︰「你这没有头脑的白痴!恐怕你们苏格兰人都那么自私,从不为别人考虑吧?你这自以为是的家伙,真是粗鲁透顶!」 她想用话激怒他。果然,他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他往前跨了一步。她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又逼进一步,又一步。一阵恐惧涌上了她的心头,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亲自来找这些无赖,而应先去见管家。 「你觉得我粗鲁是吗?」他用威胁的口吻低声说︰「小姐,你恐怕还没见过什么是粗鲁,至少从我这儿没见到。如果你还这么无休止地喋喋不休,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粗鲁!」说完,他抓住房门手柄,重重地将门砸上。 金白利睁大眼楮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毫无疑问她是给吓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狂暴。哦,实在是太可怕了! 棒壁又传来了一阵笑声。金白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这笑声是沖自己来的,他们一定是在自鸣得意嘲笑她像小鸟一样被吓回了窝里。她恨不得再沖过去骂他们一顿,但她的心脏狂跳不已,简直无法平静下来。她不能保证那个粗鲁的苏格兰伦不会再一次威胁她。 她原来一直生活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对那儿的每个人、每件事都了如指掌,应付起来也得心应手。而现在,只身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踫上一个诡秘莫测的、粗鲁的苏格兰佬,她心中只觉一阵恐惧,不知该怎么去对付他。 她轻轻嘆口气,痛恨自己的怯弱,责怪自己没胆量去面对那群无赖。她无力地锁上门,脱掉裙子,爬上床去。床很宽,很舒适,可她决定不睡了,至少今晚是这样。隔壁还在吵闹,她一肚子的怒气也还没有消。 金白利决定不换房间了,就住这儿。等隔壁开始安静,她就开始折腾。就算自己睡不着,也得让那些讨厌的家伙尝尝失眠的滋味。谢天谢地,他明天就要滚蛋了。她清楚地听到公爵说明天一早就让他走人。 ☆☆☆ 「拉克伦,你没把那可怜的女人吓坏吧?」拉克伦一进屋,吉莱尔南就问。「我没听到她叫救命。她恐怕是给吓得连救命也喊不了吧?」 拉克伦瞪了他一眼︰「她为什么要叫救命?我又没动她一个手指头。」 「唉,也许你该对她温柔些。对于女人,这种时候甜言蜜语比大声吓唬更有效。而且通常她们还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做到这点。」 「对于我熟悉的女人,当然可以这样。可对于那些不认识我的,她们不了解我是多好的一个小伙子,要是我满脸堆笑地望着她们,她们还以为我是居心不良准会被吓跑。」 正懒散地躺在舒适的读书专用椅里的雷纳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小伙?他们可以把麦格列高领主说成是任何一种人,可就是不会说他是个好小伙……哈哈哈哈……」 拉克伦眉头紧蹙,脸色阴沉。吉莱尔南瞥了雷纳德一眼,说︰「拉克伦,别理他。他准是麦芽酒喝多了。但他神志还算清醒。」 拉克伦听出他语气中的责备,很是光火。自从雷纳德得知这儿的女主人是梅根后,便一个劲儿埋头喝闷酒。拉克伦又找到了梅根,对此两个堂兄弟一点也不开心。 雷纳德嘆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敢肯定,等隔壁那女人养精蓄锐后,她还会沖过来大声叫嚷。在客栈里,你和吉尔还在床上大睡,她就对着我大声吼叫,差点没把我的耳朵震聋。我当时昏昏欲睡,眼楮都还睁不开,根本没听清她在抱怨什么。唉,如果当时她嗓门别那么大,我也许会好好看看她。她身材不错。嗯,的确不错。」 雷纳德特别偏爱窈窕女子。一个女人只要身材合他的胃口,即便是丑八怪他也会穷追不舍。就连拉克伦也承认自己喜欢那些身段苗条的女人,她们穿着紧身裙时的优美曲线,让他着迷。 初次见到金白利时,她穿着灰褐色的宽大裙袍,一些迷人的部位被遮掩了。而今晚,紧束的裙子衬出她丰满的胸脯、窈窕的身材,使拉克伦注意到了这些曾被他忽略的东西。她个子很高,拉克伦很少见到这么高的女人。他与女人站在一起,通常要比她们高出差不多一英尺,而站在她面前,他却不再显得像个巨人。她长着一双迷人的绿眼楮,由于气愤而闪闪发光。脸上的皮肤细腻柔滑,就像新鲜的奶油,金黄色的卷发极有光彩,松散地披落到腰间。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很性感。 不寻常的女人。第一眼看去她并不出众,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易被忽视,其实她有一种内在的魁力。要她对着一个陌生人舞着拳头大声喊叫显然不是件容易事,那需要在极度气愤、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才做得出来。 雷纳德已经对她有点感兴趣了。他觉得如果拉克伦不是已经迷上了梅根,那很可能也会恋上她。 然而对于拉克伦来说,现在只有梅根才是他的今生最爱。她有个丈夫,但这有什么?小事一桩嘛! 当拉克伦私下说出罗思斯顿公爵夫人是谁,并打算也夺过来时,吉莱尔南明确指出︰「先生,你是不是昏了头了?她是公爵的夫人!别忘了她已经结婚了!」 拉克伦当然知道这些,只是他一点也不像他的堂兄弟那样当回事。他很固执︰「她以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我要让她明白这一点。她可以离婚,现在离婚的事并不少见嘛。」 「但对那个温柔的小女人来说,这就意味着毁灭,」吉莱尔南指出。「你要她放弃公爵夫人的显赫地位?我相信没有哪个女人会这么傻。」 「嗨,只要有爱情……」 吉莱尔南嗤之以鼻︰「什么爱情?你真像个白痴!拉克伦,你可别忘了,你来这儿是为了找一个腰缠万贯的阔小姐!要是梅根离开了公爵便一无所有,那你怎么办?!」 「堂堂公爵会娶一个穷姑娘?」拉克伦感到很可笑︰「她的家境一定不会差,不是公爵也会是侯爵世家。公爵不可能娶一位地位悬殊太大的妻子。」 「像公爵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娶自己心爱的女人。家底如此雄厚,他根本不会在乎她是不是有钱。他娶她不是图她的钱财,而是看中她本人,指望她为自己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梅根算是个大美人,你可以为她不顾一切,难道公爵不会吗?可你无法与他相比。你追求女人主要是为了钱!炳哈,难道你连这件事也忘啦?!」 他们各执己见,争得面红耳赤,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重重的敲门声,隔壁那个丰满女人出现在门口,气势汹汹地向他们大声责难,简直就像一个泼妇。说来也巧,拉克伦当时正为堂兄弟不理解他而大为恼火,否则他也许会向那女人让步,答应安静下来。不过,当时金白利怒气沖沖地来到门口,满脸的轻蔑已经让他受不了,加上语气又充满了敌意,更是大大地激怒了他。就算他当时心情不那么槽,也会发怒的。 而今他心境仍然不佳,他还在生堂兄弟的气︰「雷纳德,要不是你把酒一杯杯地灌下肚,声音也不会越来越大,我们也不会在这个倒霉的时候被人痛骂一顿!」 「什么,你是说,都是我……我的错?」雷纳德醉醺醺地说︰「难道你……你没沖我大声喊叫吗?」 「只听得见你一个人在叫嚷!」 吉莱尔南冷静地插了一句︰「难道你们没注意到你们又都提高了嗓门吗?」 两人面面相觑,很快拉克伦用手拢拢头发,愤愤地说︰「明天早晨我要向那女人赔礼道歉。不过,也说不准她会再骂我一顿。」 「当它没发生过,行吗?」吉莱尔南很不满地说。「你总爱任着性子蛮干,事后又后悔。」 「也并不总这样。只有在我确实错了的时候,我才道歉。这次,那女人没有先请我们安静点,而是一来就痛骂我们,她这么做刚好抵消了我的负疚感。不过,至少有一点我们错了,就是打扰了她休息。」看着两人沉默不语的样子,拉克伦抬高了声调︰「嗨,别那么丧气,你们该为我高兴才是。我来这里终于找到了梅根——我心爱的女人。」 「要得到她你得面对很多困难,我想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些麻烦都会望而却步。理智点吧!你肯定会失败,而且是一败涂地。」 「那么说,你们是对我没信心啦?」 吉莱尔南说︰「这不是信心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梅根小姐要是不爱他,会嫁给他吗?」 「一个公爵?」拉克伦哼了一声。 「那当然。而且这位公爵不仅仅是声名显赫。拉克伦,我们几个也曾说过他是好样的。我敢肯定这几年他一直让那女人过得悠闲自在,舒心惬意。她当然也会深爱着他。你要她放弃自己的爱和已有的显赫地位,跟你这样一个不名一文的领主私奔,可能吗?如果你好好地用脑子想想而不是光凭感情用事,你就会同意我们的看法。这事根本就不可能。」 「我可以给她其它东西,那是古板的英格兰男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 「诸如什么呢?」 「快乐和笑声。」 吉莱尔南往上翻翻眼︰「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稀罕这些东西。而且你甚至还不知道她是否能满足你自己的条件。」 「钱的问题,我会另想办法。但我决不会放弃梅根。」 「另想办法?恐怕我们不会那么幸运。你太概早就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了吧?」 拉克伦没有理会雷纳德这句略带讽刺的话。他只是坚定地说︰「我要拥有全英国最美的女人。你们别逼我,成全我吧。」 吉莱尔南摇摇头,「我不能那么做,如果你作了一个愚蠢的决定而我不告诉你,那是我的失职。而且,一个长得太美的女人通常不会是个好妻子。梅根小姐比大多数女人都美,没人会否认这个事实,我记得尼莎整天喜欢唠唠叨叨,说不定梅根比尼莎还要烦人。其实这儿有很多长得不错的女人,她们也不会整天在你耳边叨叨,可你却根本不愿去试试。」 「那是因为我又找到了梅根,再让我那么做简直是浪费时间。吉尔,你知道我们是在什么情形下见到她的,不能因为她当时的表现就认为她性情不好。我把她抢走时,她一定吓坏了,所以她当时的行为完全可以理解。」 「也许她本来就是那种脾气。」 拉克伦眯着眼楮看着他俩。「我想我们会习惯的,」他不悦地说,「吉尔,你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了,在我还没发火前赶快走开!免得又让我明早向你们道歉。」 吉莱尔南无奈地笑了。「嗨,我真该去睡觉了。」他推醒了正在打鼾的雷纳德,拖着他一起朝门口走去。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拉克伦,我相信你明早就会变得理智的。你的品质会阻止你去犯错。」 他们拉上门走了。拉克伦心中暗笑︰要是放弃追求梅根才是大错特错呢。自己会为此追悔莫及。 ☆☆☆ 第二天早晨,拉克伦大摇大摆进了早餐室。这间房子虽然比谢灵?克罗斯的正式餐厅要小,可比一般的餐厅却要大得多。此时的他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因为一大早他就被告知,他已经成了一位受欢迎的客人了。 德夫林坐在餐桌的一头,看到拉克伦便低声咒骂起来,他心中恼怒却又无可奈何。如今这个讨厌的苏格兰高地人已成了他家的座上客,至少受到家中女士们的欢迎。 当然,是梅根说服德夫林让拉克伦留下的。显然今天一大早梅根就迫不急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不过德夫林丝毫不想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拉克伦一看他那冷漠的神情便知道他的真实感受。 拉克伦把公爵满脸的冷漠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可他错误地认为这是他的玛格丽特婶婶使公爵改变了主意。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梅根的努力。当然,如果他知道了她让他留下来的真实用意,一定会感到极不自在,这实在与他的目的大相径庭了。 为了撮合两人的好事,梅根特意让僕人把长餐桌旁多余的椅子拿走,这样拉克伦来到餐厅后,就只好坐到金白利小姐旁边。 金白利和拉克伦两个几乎同时注意到只剩下了一把椅子。想到自己的倒霉,金白利不禁面红耳赤。要是她刚进来就发现这点,那无论有多饿,她也会找个借日走开。 可是现在,不管找什么借口都太无礼了。如果只有她和那个苏格兰佬在这儿,那她根本不加思索就会走开。可如今,公爵和夫人都已落座,他们的亲友也做好了共进早餐的准备,她不能让他们难堪。 拉克伦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一进来他便沖着女主人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走过婶婶身旁时又在她脸上吻了一下。他来到空椅旁一坐在上面。玛格丽特婶婶还特意介绍他与金白利小姐认识,她根本想不到昨晚两人早已有了一场交锋。 金白利出于礼貌暂时压住了怒火。她对身旁的那个人置之不理,倒转过头去和赖特庄园主交谈起来。赖特是她头天晚上才认识的,此刻正坐在对面。然而好景不长,公爵夫人和他讲了几句话,一下子便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没等金白利加入他们的谈话,她便感觉到拉克伦正侧身向她低语︰「很抱歉,昨晚让你没睡好。」 她非常惊奇,不由得转头看了他一眼。想到昨晚他把她吓回自己房间时那凶恶的样子,金白利怎么也想不到他还会向自己道歉。昨晚自己一夜没睡,为的只是以牙还牙,让他也尝尝被人吵闹的苦头,可折腾了一夜,却像是对牛弹琴,对方根本无动于衷。想到这些,她更加气恼,觉得自己根本不稀罕他的歉意。 拉克伦语意诚恳地说完那句道歉的话,便静静地望着她,似乎等着她也向他表示歉意。金白利不由得哼了一声,想着︰别异想天开了,我可不会认错!她把视线移到盘子上,同样轻声说︰「哦,是的,你是应该向我道歉了。」 她没有看他,但能断定他的脸一定红了。她可不管那是出于气愤还是不安。他的道歉根本无法抹去失眠给她造成的痛苦,她原指望今天早晨他也和自己一样困倦不堪,可从他脸上却似乎看不出这种迹象。 「小姐,我有两个朋友跟我在一起,」他解释道︰「他们不喜欢我作的一个决定,所以大声嚷嚷。那么昨晚你的理由是什么?」 这下轮到金白利害臊了。他是指昨晚他们安静下来后,她所制造的噪音。对此她可没什么理由可找,完全是出于报复。可她还是不愿向他道歉。 当他和他的朋友意识到扰乱了她的宁静时,完全应该换个地方去争论。可是没有。他们没那么做。他们还是让她在闹声中大睁双眼。她现在也没必要为自己的行为找个说法。她只是感到困极了,双眼睁也睁不开,都不能坚持把面前的早餐吃完。而那家伙跟她相比,却几乎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了。 「麦格列高先生,不管你为昨晚的行为找什么借口都没用。我已经接连三晚上没有睡好觉了,这完全是你们不顾别人造成的恶果。」 「那么说这就是你的理由喽?」 「我可没向你道歉,」她不屑地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的行为比你想象的还要恶劣。」 「亲爱的,如果你能心平气和地跟我们说你需要休息,你会如愿的。可是你没有,你一来就对着我们破口大骂。」他拉长了声音说。 她倒抽了口凉气。他居然把责任推到了她的身上!真是厚颜无耻,苏格兰佬就是这德性……金白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受到了她父亲成见的影响,便立刻把升起的念头压了下去。是的,无论她多么讨厌这个苏格兰人,也只是他们之间的事,她决不会让父亲的偏见蒙住自己的眼楮。她父亲一直不遗余力地想把对苏格兰人的成见灌输进她的头脑,但她可不愿受他的支配。 不值得对他的指责作出回答!可这又会上了他的当,让她显得太没教养。金白利忍不住说︰「有必要提醒你一点,如果你们昨晚不是那么吵,如果你们闹得还能够让我忍受,我何必费神来向作抗议!另外,你应该称我为金白利小姐。我可不是你的‘亲爱的’。」 「我乐意那么叫。」他得意洋洋地说。 金白利真想站起来给他一个耳光。可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是身处何地,与谁在一起。没办法她只好强压住怒火。 「麦格列高,你真是个无赖!」她咬牙切齿地说,又模仿着他那古怪的方言音补充道︰「这顿饭后我就不用受罪再见到你了。」她咯咯地笑着,露出了好看的牙齿。 「你要离开谢灵?克罗斯了,是吗?」拉克伦关切地问。 「不,是你要离开!」 他摇摇头︰「我打心底里不愿让你失望,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不走了。」 她皱起了眉︰「你这骗子,又在撒谎,我明明听见公爵说……」 「尊敬的公爵改变了主意。」他打断了她的话,然后也皱起了眉︰「刚才你叫我骗子,在我还没生气之前,你最好是赶快向我道歉。」 「休想!我承认在你的去留问题上,你可能没撒谎,可麦格列高,想想你是干什么的。我相信对你来说撒谎就像偷窃一样自然。很不幸,既然你要继续呆下去,那我可得小心点,最好把我的东西都锁好了。」 这下可是大大地刺伤了他。然而事实上,她根本没打算这样。她当时是又气又急,只想早点结束谈话,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就说出了口。 「小姐,我从你那儿偷走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你恶毒的话语。你最好活聪明点,把它也好好锁起来。」 她又倒抽了口凉气,生硬地说︰「你习惯于威胁女人,那也是你的最大能耐。昨晚你吓唬了我,可你得明白,你别想再次向我发威了。我提个建议,你最好别再跟我说话,我呢,也可以免开金口,不再用‘恶毒的话语’来刺痛你。」 「向一个不讲道理的人道歉,真是活该倒霉。」拉克伦自言自语地说。 当然,她听到了他在说些什么。其实他也希望能让她听到。可金白利没理他,丢给他一阵难堪的沉默。拉克伦不由得不自在起来。他擅长于和女人斗嘴,不是因为他真的在乎那女人骂了他什么,也不是为了挑起战争而是他习惯于逗弄、挑衅对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这么做。 今天早晨,金白利穿着一身经脏的、无任何装饰的棕色晨服,一点也不起眼。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那瘦瘦的身上,难看的发型不仅没为她增色,反而把她的鼻子衬托得更红。金白利小姐今早的样子很容易被人淡忘,可拉克伦却不会忘记,因为她让他很难堪,她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刺得他不由自主地想反唇相讥。 昨晚一整夜,她都在故意搅乱他的睡眠,今早等他醒来时,只感到头昏眼花,疲惫不堪。可他没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一个英格兰女人居然会有如此强烈的报复心。早晨一个僕人告诉他可以继续留在谢灵?克罗斯了,他才强打精神下楼来吃早餐。可他实在太困了,就连看到梅根也没能让他完全振作起来,而现在与那个带刺的女人较量后,他却反而清醒了。 拉克伦心想︰「让我别跟她说话!在她看来我简直成了个恶棍了!哼,麦格列高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他相信,今天有那么多人在场,多少也为金白利壮了点胆。要是只有他俩单独在一起,那她会不会语调柔和些,说话也不再那么尖刻呢?当然,也有可能她就现在这样儿。反正,他现在不走了,他要用充分的时间去赢得梅根的芳心,他也相信自己和金白利小姐一定还会有再次唇枪舌剑的一天。 ☆☆☆ 金白利几乎整个白天都在睡觉。这是她到达谢灵?克罗斯的第二天。这么做对她的社交并没有好处,可她别无选择。就连公爵夫人也认为她该补补瞌睡,好好休息一下,因为就在梅根想跟她讨论关于她的终身大事的「计划」时,她都忍不住直打瞌睡。 那顿难熬的早餐过后,梅根带金白利和德夫林的祖母露辛达来到她的起居室。梅根所说的「计划」,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金白利接触到各类未婚男子,为她提供最大的选择范围。 她提到了谢灵?克罗斯在今后几个星期内已安排好的一些社交活动。其它地方的娱乐活动的大量邀请函也需她们挑选后作出选择,其中包括几场舞会。 正当露辛达——或者叫迪奇,她的家人都这么亲热地称呼她——谈到其中一个舞会是在伦敦举办,仅剩四天时间准备时,金白利却坐着进人了梦乡。当时她正想说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为这么重要的晚会作好准备,对她来说简直不可能,因为她连件像样的晚会服装都没有。但她眼楮不停地眨着,终于渐渐闭了起来,再也睁不开了。 接下来她所记得的只是梅根面带微笑地把她叫醒,让她到床上去好好睡一觉。她当时非常尴尬,因为她居然当着女主人的面睡着了。她赶忙寻找借口,说感冒让她昏昏欲睡,再加上一路劳累,她实在太疲惫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出实情,去责怪那住在她隔壁的客人。她本来完全可以这么做,可她没有。 晚餐前,金白利一面精心梳妆打扮,一面在想︰为什么自己没要求换间房子?她知道那个苏格兰佬一定会扰乱她平静的心绪,她也知道出出进进时一定会撞见他,她更知道无论那人是否已决定多为别人考虑一下而少弄点嗓音,她也一定会听到他的动静。 虽然她一度也曾想过要换房间,可终究还是没对女主人提起,缺少睡眠让她精疲力竭,感冒把她折腾得极为狼狈,这些都是实情,可在她的生活中,这种兴奋、激动、震颤,还有害怕。恐怖的感觉,却是麦格列高让她第一次体会到。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迪奇拿给女佣玛丽一种很难吃的药剂,说是给金白利治感冒。等金白利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她已感觉好多了,至少鼻涕不会再因打喷嚏就流下来,而且,她现在已经不打喷嚏了。她还可以略施粉黛,掩饰一下她那红通通的鼻子。她的四肢也不再酸痛,步子里增添了一份轻快。总之,金白利现在对自己的状态很满意。她让玛丽熨好裙子,那裙子腰间有一条彩带,把彩带束紧后便显出了她那苗条的腰身。她打算把现有的衣服都修改一下,如果谢灵?克罗斯有裁缝那最好,否则,她明天就去光顾外面的裁缝店,她得为参加伦敦的舞会好好装扮一番。 整个下午,都没听到隔壁有什么动静,她怀疑是自己睡得太熟了。可到了晚上,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也许苏格兰佬已经换了个房间吧,她想。他既然想留下来,自然也不愿意再惹麻烦。她想不通为什么公爵会突然改变主意让那苏格兰佬留下来,而头天晚上他的态度还那么坚决。 这天傍晚,客厅里聚了不少人,赫丝特?科尔斯女士和女儿辛西娅来拜望老公爵遗孀迪奇了,她们准备呆一个星期。辛西娅今年十六岁,活泼可爱,话很多,已能在一般场合与大人交谈,只是还不太习惯太正规的社交场合。 蒂法尼?威特里也在,她是梅根的密友,她与丈夫泰勒?威特里来度周末。她几乎把公爵夫人所有的时间都占用了,她们有太多的话要说。金白利很想和梅根再谈谈早晨那个由于她睡着了没谈成的「计划」,现在看来也不行了,得暂时放一放。 据玛格丽特?麦格列高介绍,坎特比女士是一位极棒的裁缝。金白利发现女士们团团围住了她,让她忙了一整天。坎特比女士要是能长期呆在谢灵?克罗斯,准会给大家带来不少方便。梅根已经安排让她第二天一早去见金白利。 金白利总算松了口气,不再为自己的服装担心了。但她仍希望梅根说的伦敦盛大舞会没有安排在日程上,她希望能按自己的方式进入社交圈,能有条不紊地结识一些陌生人,而不是疲于应付各种活动。今天早晨,有关「计划」一事她虽没听进多少,可她却感到公爵夫人似乎另有想法。 快到晚餐时间,拉克伦?麦格列高出现了。金白利默默祈祷晚餐时自己可别再坐在他旁边。她这时正在辛西姬?科尔斯旁边坐着,听她抱怨自己的衣服色彩太单调。说来也怪,上个世纪的人们推崇淡雅色调,而现在的年轻女孩仍然崇尚老一套的淡色服饰。可这天晚上,梅根穿着一套翠绿色的时髦裙装,显得华贵而艷丽,一下子就把姑娘们的一片淡色比下去了。她们正在唏嘘贊嘆、羡艷妒嫉的时候,拉克伦漫步踱进客厅。只见他身着深绛紫色的晚礼服,内衬白色真丝衬衫,衬衫领口和袖口还缀着好看的小花边。他那浓密的赭色头发没像金白利初见他时那样扎成一束,而是很随意地披在肩上,这虽与当时的时尚不太相称,却非常符合他的个人风格。灯光下,他显得格外的英俊、潇洒、魅力十足。 辛西姬简直呆住了,她大张着嘴,一时忘了说话。金白利虽说想掩饰自己的惊讶,可还是有点难以自持。在她看来,他任何时候都魅力十足,见到他,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耳热心跳浮想联翩。 拉克伦根本没注意到金白利和其他人的反应,他的视线只集中在一个女人身上,他面带迷人的微笑径直朝她走去。 不用说,那个女人就是公爵夫人。由于梅根站在客厅的另一头,人们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但观察他们的样子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当梅根意识到拉克伦想抓住自己的手时,便赶紧将手移开,可他却换而不舍地一次次努力着。经过了几次躲与捉的游戏,他终于拉住了梅根的手,抬起来放到唇边。他本想来个长长的吻手礼,却不料梅根非常生气地使劲将手抽了回来。 屋里的每个人都看见了这一幕。迪奇咯咯笑了,德夫林却紧绷着脸,金白利只是摇了摇头。 接着便是一片寂静。终于辛西娅打破了僵局,她惊嘆着说︰「他简直就像个巨人,不是吗?」 辛西哑本该稍微克制自己的情感,不那么感情外露的,可她居然不加思索地大叫起来,这实在有点有失检点,至少她母亲这么认为。可她自己丝毫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其实金白利也有和辛西娘一样的感嘆,可她故意满不在乎地说︰「哦?我看不怎么样嘛!」 辛西娅看金白利的表情简直像在看一个傻子。她跟着金白利站起来,想弄明白为什么她会认为拉克伦称不上是个巨人?随着辛西哑的眼楮一点一点往上移,她的脸上显出了天真的、惊讶的神情,仿佛在说︰「呀,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嗨,怪不得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原来你也像个巨人。」那女孩说。 科尔斯女士听了女儿的话,臊得满脸通红,但金白利倒觉得这很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过去也曾这么开怀大笑过,可当时却被别人视作古怪。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大笑了。当她渐渐平静下来,面带微笑时,她瞥见拉克伦正用一种说不清的目光看着她。她本来没打算吸引他的注意,这下歪打正着,她倒有点神不守舍了。好在这时通知开饭了,大伙儿都向餐厅走去。 梅根又一次让人把餐桌前多余的椅子拿走。可这次不管用了,她没法指定座位,否则目的就太明显了。金白利和拉克伦抢先找椅子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着长长的桌子。 计划落空了的梅根有些失望,但她想想刚才在客厅时金白利的微笑,又开心起来。好,看来即便安排座位不成功也不要紧。 最初见到金白利的微笑时,梅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她真是又惊又喜︰真没想到金白利那真诚开朗、毫无城府的微笑会给她的相貌带来如此之大的改观!金白利虽说算不上是个美人,可当她一笑,整个人就变得温情脉脉,富有性感,更让梅根激动的是,拉克伦也注意到了金白利的这点与众不同。 于是,梅根心生一计︰晚餐时她将想尽办法活跃气氛,让大家都开开心心,让每个人都笑个不停。她成功了,金白利在这种轻松活跃的气氛中,似乎完全放松了自己,显得特别的开心,而且她每次一笑,似乎拉克伦都会注意到。 然而,拉克伦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梅根身上,他不时朝她露出勾魂似的微笑。 梅根无奈地嘆了口气,想着一定要在德夫林发现之前找他谈谈,让他别再打自己的主意。德夫林一直坚持不让拉克伦留在这儿,唯一能让他让步的,就是她一再强调拉克伦也许能与亚勃罗夫郡伯爵的女儿配对。如果他发现麦格列高还在打他老婆的主意,那可就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了。德夫林要么像一年前那样与拉克伦打一架,要么马上将他赶出门去。今晚两人坐得很近,中间仅隔着迪奇,但他们根本就不理睬对方,甚至连看都不看上一眼。细心点的客人发现了这点,窃窃私语起来,但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依然我行我素。 迪奇不太同意梅根的所谓「计划」。她觉得梅根按自己的意愿非要把金白利与拉克伦绑在一起,让他们去谈情说爱,这似乎有点强差人意。为了促成此事,梅根还安排两人住在家里,给他们创造更多的接触机会,但事情并不一定就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万一两人真的合不来呢?所以迪奇认为应该给他们创造更宽松的条件,让他们都广泛接触异性,而几天后将在伦敦举行的威吉塞斯舞会就是最好的时机。 第四章 金白利悠然穿过长长的走廊,朝自己房间走去。她感到有点累,但精神却非常愉快。她还是有点没睡够,她希望今晚能把瞌睡都补回来。多亏了迪奇的感冒药剂,虽说有点难以下咽,但她的病却奇迹般地好了。 虽说她对即将到来的各种社交聚会有点紧张,但今晚她玩得很开心。梅根?圣?詹姆斯真是一位可人儿,她不仅长相妩媚动人,待人温柔大方,居然还能把所有的人都逗得忍俊不禁。金白利今晚高兴得差点儿都忘了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了。 在那个令自己痴迷的男人面前,只有梅根的谈笑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使她暂时忘却他的存在。他当时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们相隔太远,金白利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却下意识地感觉到他的眼楮似乎老往这儿瞧。金白利并没有抬眼去证实他是否在盯着自己,她只是有一种感觉,或者不如说是幻觉。当然,那肯定是幻觉,因为有风度迷人的梅根在场,他怎么会注意到她呢? 金白利当然知道他的心中最爱的是谁。他刚到那天与公爵夫人的谈话全被她听到了。她原先以为他们间的斗嘴只是男女间无关痛痒的打情骂俏,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很认真,立志要追求那位已婚女人,而看得出那位女人对他大为光火,根本不愿接受他的追求。可这没能阻止他,今晚他的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金白利拐进最后一段走廊,朝自己房间走去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的心不由得一跳。是僕人吗?这想法连她自己也怀疑,因为那脚步声太重,很像那个苏格兰佬的。可也不会啊,为了避免在此地遇到他,她早早地就离开了聚会。 晚饭后,大伙儿离开餐厅,来到了音乐厅。辛西姬为他们弹奏钢琴。这只算得上是一次小型聚会,男人们抬着果子白兰地在厅里一面欣赏音乐,一面品尝美酒。如果有人想抽烟,就得到后厅去,以免影响别人。 金白利离开时,拉克伦与赫斯特女士谈得正投机,手里还晃着满满一杯白兰地。不管怎么说,他也不会紧随其后离开音乐厅,而且她知道他还是个夜猫子。然而第六感觉却告诉她不是这么回事,他来了。她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欣喜。 如果后面的人就是他,理智上金白利决定不搭理他,哪怕只是简单地点点头都不得。否则,她今晚准不得安宁。她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可等她一转房门手柄,才发现走时竟把门给锁了。 她怎么那么傻,会把门锁起来呢?她当时是说过他要来偷东西,自己要把门锁起来的气话,但那只是说说而已,不想出门时竞真的把门带上了。为了求得宁静,她在房里时倒是应该把门锁好,可出门就大可不必了。他也没那胆量真来偷。眼前房门紧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急忙撩起一层层的裙摆,伸手模进暗袋里,将钥匙掏出来。慌乱中那该死的钥匙竟掉到了地上,等她一把抓起来,却又无论如何对不准锁眼。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按在门上,和她的头一般高,一个带苏格兰口音的人喘着气说︰「看来你不认为我是个巨人,是吗?」 一阵慌乱和不安过后,她反而冷静下来了。这也许是因为今晚甜酒喝多了,酒给自己壮了胆,也许是因为事情反正无可回避,就只好坦然面对。反正她现在完全冷静下来了。她转过身去,发现他靠自己很近,几乎要俯在了自己身上。 难道他听到自己与辛西哑的谈话了吗?她这时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抬起眼与他对视着,平静地说︰「是的,我不认为。」 拉克伦被逗乐了,又说︰「可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眼楮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那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太帅了,是吗?」 她用反问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反倒让拉克伦感到一点不自在,他放下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也许我应为初次见面时的唐突向你道歉。」 她本来可以接受他的道歉,让过去的事儿过去,也显出自己的大度和优雅。那样,他会回到自己的房间,而她也不再会踫到什么麻烦。两人可以相安无事。可她没那么做。她说︰「你是随时都准备着向我道歉,是吗?」 这是在挑衅。她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不想收回说过的话,也不想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更温和点。 他笑了︰「亲爱的,你是这么想的吗?我倒是觉得不管从哪方面说,我都是一个好男人啊。」 他想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把责任推到她身上!对此金白利先不予理会,她只是说︰「我告诉过你别叫我‘亲爱的’!」 他仍在笑着,但那笑似乎充满了邪念,金白利宁愿相信这只是自己在想人非非。他说︰「我可不愿受人摆布。你让我不叫我就不叫了么?没门儿。当然,如果有人愿意求我,那又另当别论。」 她本来应该知道,跟这种人交谈是不该对他的放肆表现出心平气和的,但她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样?」 「想看到你来求我!」 她气得双眉直竖︰「我降低自己的身份在这儿应付你的胡搅蛮缠,是想教你弄懂一个事实︰我不是,而且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亲爱的’!永远不会!」 这又是一次挑衅!拉克伦走近一步,把手重新放到她背后的门上.身子向前倾着,她只有把头往后仰着才能与他对视。哦,也许她真该承认他是像个巨人…… 「小姐,有些事情要发生的话,你想躲都躲不掉。这恐怕就是命运吧︰不过,就我而言,我更相信人的作用。只要人认准了的事,我想没有办不到的。」 「好,那么是不是可以将你的手拿开,让我松口气呢?」金白利嘆了口气。 他舒心地笑了。「当然可以。瞧,现在你就看到了,有时人为因素可以改变命运的走向。要是你不那么求我,那就难保要再发生什么事了。」 「你什么意思?」 他又笑了,露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金白利不由得一阵哆嗦,她已经猜到他会说些什么了。「亲爱的,我还没吻过你呢。我现在有一种沖动,要吻一吻你。」 「别痴心妄……」 她想大声表示抗议,可刚说了几个字,下面的话就被他的嘴唇堵住了,他已低头吻了过来。这一切来得是那么的突然,金白利简直有些措手不及。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可这是真的,拉克伦的嘴唇轻轻地、略带犹豫地在她的嘴唇上移动着。不一会儿,他不再犹豫了,用力将她的唇吸进了自己嘴里。 金白利只觉得全身发软,神思恍惚。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空白。当他将舌头滑进自己嘴里,使劲吮吸自己的双唇与舌尖时,她感到一阵惊诧和慌乱,她根本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来。但很快,这感觉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所替代。她身体中不断地涌动着一股股奇特的电流,这电流击打着她,将一阵酥心的震颤与快感渗进了每一根毛细血管。 当他抬起头来,向后挪了一体时,她还沉浸在那种奇异的感觉中,神思恍惚。要是这时候他离开,她一定会浑然不知。当然他没走。他出神地低头凝望着她。她回过神来,心里一下子矛盾极了。她恼怒、气愤,恨他为什么胆敢这么做。但她又渴望、企盼,希望他能再一次吻他,再一次让她神游于那种醉人的境界…… 金白利从来没有过刚才的那番体验,哪怕是一点点类似的经历。她十六岁那年,摩里斯给了她生平中第一个吻,但他只是象征性地、敷衍地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让人感到十分别扭,第二次是在他出门远游之前,但仍只是君子式的,没让她产生任何异样的感觉。然而这苏格兰佬的吻,却让她魂飞天外,感觉简直无法言状。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她的态度会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金白利觉得她应该弄个明白。她问︰「你干嘛要这样?」 拉克伦脸上的神情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我喝多了。在我再做蠢事之前,我最好还是上床去睡觉。」 他的回答让她大失所望,尽避她觉得自己大可不必如此。她期望听到的是︰他吻她完全是出于无法控制自己,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他渴望这么做。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她沖着他说︰「啊,太妙了。想法倒是不错,麦格列高先生,可别到了明早又向我道歉啊。道歉多了就缺少诚意了,难道不是吗?人们道歉通常是向对方表示诚意的。」 金白利转过身去,想再一次试着开门。拉克伦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朝她俯来。他呼出的气息撩得她脖颈痒痒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从来不会因为吻了一位女士而向她道歉。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对你也不例外。别指望我会觉得内疚。」说完他大步走开了,留下她一人站在那儿,心中一片疑团。 ☆☆☆ 三天后,金白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马上就要去参加威吉塞斯舞会了。她曾坚持认为自己一定不能按时作好准备,可她错了,如今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出发了。 鲍爵夫妇、赫丝特女士、拉克伦?麦格列高、金白利等都要去参加舞会。辛西姬由于年纪大小不能参加,正噘着嘴闹情绪。舞会后他们将到公爵的别墅住一个星期,因为他们还接受了伦敦另外几个社交圈的邀请。迪奇与玛格丽特第二天和辛西娅一道直接前往别墅。 真令人难以置信,坎特比女士居然能在一天半的时间里就为金白利赶制出一套精美的舞裙,另外一套将在一星期内直接送到伦敦。她还答应在他们临出发前为金白利做好两套晨服。 鲍爵夫人和所有亲友乘坐着公爵府专用的豪华大马车,僕人们和行李占用了另外两辆马车。公爵挑了一匹上乘的纯种马自己骑着,大概他不愿意跟那个苏格兰人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挤好几个小时。金白利也希望自己能避开拉克伦,可她没那么运气。 饼去的两天里除了吃饭,金白利一直设法避开他。总算幸运,她成功了。那开晚上拉克伦吻了她,第二天吃早餐时,他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一定是她把感冒传给他了!她在一旁幸灾乐祸暗自得意︰活该!真是罪有应得!看你还敢不敢再亲我!这以后,拉克伦看见她时总是板着脸,和那天晚上判若两人。金白利觉得这真是又好笑,又可气。那天早餐后,他打喷嚏渐渐不那么厉害了,金白利想一定是迪奇把那难吃的感冒药也给他吃了。 这天早晨,他们上了马车,不巧金白利正坐在了拉克伦的旁边。所幸凳子很长,她可以不必紧挨着他,这样至少可以不理他。梅根与赫丝特坐在他们对面。金白利可以想像得到,只要赫丝特女士一不留神,拉克伦就会盯着梅根看。而且,金白利还敢肯定要是赫丝特没在场,自己一定会再一次受到冷落。他们一定会就两人之间的感情债说个没完、吵个没完。至少他会这么做。关于这点金白利深信不疑。 就像与拉克伦初次争执时一样,梅根紧绷着脸,看得出她在生苏格兰人的气。只有当她不得不回答赫丝特的问话时,那怒容才暂时消失,露出和悦之色。一路上赫丝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金白利不想和她嗦,只好眼楮望着窗外,假装在欣赏风景。 到伦敦时正是下午,没有安排活动。梅根叫大伙好好休息一下,因为舞会将持续到第二天早晨,他们得熬个通宵。金白利如释重负,她总算松了口气。在那么小的空间里要故意回避拉克伦,可真是件苦差事,一路下来她已是腰酸背痛。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去参加舞会了。金白利穿上那件新做的裙装,左看右看,感觉好极了。那裙子很适合她的气质。银灰色的缎子面料,从臀部以下收紧,肩膀、汤匙式的低领口、裙摆及背后长长的拖裙都点缀着好看的淡蓝色花边。一小条别致的绸带绕在脖颈处,上面挂着一块很精巧的玉石,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然而真正让金白利变得妩媚动人的,是梅根的女僕帮她做的新式发型。当那女僕手拿剪子和卷发筒来到金白利的房间,动手修剪她那前额和鬓角的头发时,金白利还真有点担心,生怕这年轻的女孩子一剪子下去就将自己变成一副古怪的丑模样。可事实证明,那女僕对流行发型的把握很在行,她是梅根专门派来为金白利参加舞会打扮的。 地上散落着一绺绺的金发。金白利对镜一看,修剪过的刘海巧妙地勾勒出了她的面部轮廓,鬓角处的卷发又让她的脸型看上去柔和了不少。略施粉黛后,金白利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漂亮过。她盼着舞会能快点开始。她简直有些急不可待了。 拉克伦第一眼没认出她来。他从房间里出来,与她擦肩而过。一开始拉克伦还以为是圣?詹姆斯家请来的新客人,便礼貌地点点头打个招呼,她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模大样地继续往大厅走去。当他回过神来,认出是她时,不由得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平时谁要是想叫拉克伦吃惊,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可金自利小姐却总让他出乎预料。他真想一把把她抓住,问问她打扮成这样到底想干什么。可他还是沉住了气。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可笑的声音,他赶忙把嘴闭上。 在谢灵?克罗斯的那个晚上,当他第一次看到金自利的笑颜时,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吃惊过。那对酒窝使她一下子平添了许多魅力。他不知道那微笑怎么就像一个魔术师一样使一位貌不惊人的女人一下子出落得楚楚动人。他决定今晚再看个明白。当然,也就是看看而已,他并不想让这一切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然而,可恨的是,那个女人总是能够让他感到惊奇,总是让他不知不觉受她的影响! 自从那天晚上她怒气沖天地敲响他的房门,他就无法完全控制自己了。即便是对梅根的关注也不能完全集中他的注意力。当金白利不在自己的视线里时,就经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拉克伦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会涌起一阵莫名的。强烈的沖动,让他无法克制自己而吻了她。她真希望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因为从那天起,他已无法将那动人的一幕忘怀。 他无法忘记那次吻带给他的激动与亢奋,她娇柔地依偎在自己怀里,默默地、激动地张嘴承受他的狂吻,一点也没有要挣脱开的意思。她丰满而柔暖的身体非常听话地靠在他的臂弯中,任由他摆布,他一低头便能吻到她的嘴唇,他生平第一次没有因为接吻而把脖子弄得又僵又硬。看来与高个子女人接吻有不少好处,拉克伦那天才第一次体会到。 而今晚,他是打算要继续与梅根进行谈判的,今晚这种场合,梅根不好拒绝他的邀请,他一定能有机会与她跳舞。而一旦把她揽在怀里,他想他一定能够成功。在他看来,她嫁给了那个乏味的英格兰人还自以为很幸福,简直是误人歧途却执迷不悟,太荒唐了!他觉得他像一个救世主,能将她从不幸的婚姻中解救出来。 ☆☆☆ 「真见鬼,我可以肯定她刚才的舞伴不是现在这个人。」 「你在说谁?」 「金白利小姐。」 梅根茫然地点点头。她在想着其它事情,但这个问题把她从心事中拉了回来。刚才,拉克伦一直死磨硬缠着她,要与她跳舞,出于无奈,梅根只好答应了,可拉克伦却用苏格兰口音在她耳边不停地说着让人起腻的甜言蜜语,梅根简直有点受不了了。不过现在,她发现他与她跳着舞还能注意到其他的女人,尤其是金白利,不由得心中一动,便耐下性子继续跟他跳舞。 梅根对他的那些足以让其他女人心跳的贊美之辞根本无动于衷,并不是她觉得他不够真诚,而是对任何人来说,如果这些话早已在自己预料之中,那么说出来就显得多余。对梅根来说,它们不仅多余而且讨厌,她才不会像动了情的女人那样把它们铭刻心中呢。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梅根很惊喜,那就是金白利改头换面的大变化,显然拉克伦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即使他一时没有注意到,梅根也会提醒他的。 「啊,你还知道刚才她是与别人跳的舞!」梅根说。「其实还不止这些,男士们都争着请她跳舞。他们不只是图热闹,他们都非常想当她的舞伴。难道你没注意到吗?」 「没有,」拉克伦闷声说道。 梅根觉得有点好笑,看来他已经在吃醋了。事情进展得那么快,连她自己也有点吃惊。 「看来,她很受欢迎,」梅根仔细观察着拉克伦的表情,「她不像一般女孩那么轻浮,只会咯咯傻笑,而是比较稳重,能够耐心倾听别人。男人们恐怕都比较喜欢这种女人吧?噢,她那么可爱。你注意到了吗?」 拉克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梅根,你那么美,可他们今晚并没有排着队来请你跳舞。而她倒是出尽了风头,舞伴一个接一个的嘛。」 梅根笑了︰「我也不希望他们排着队来请我。德夫林早就打消了这些年轻小伙子的念头。至于我们的金白利小姐嘛,在我们回谢灵?克罗斯之前,我想就会有几个小伙子向她求婚的。我要问问她是否已有了意中人。这支舞曲结束时,你要是能把我送到她面前,那就太好了。」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梅根发现他终于闭上了嘴,不再没完没了地对她轰炸甜言蜜语了。他不时会向金白利那边瞟上一眼。梅根不由得自鸣得意起来,她觉得自己做得太妙了。 现在看来,这次牵线搭桥的差事比她一开始想的要简单,有人从中极力撮合他们的好事,他们呢,最终很可能就走到了一起。也许拉克伦和金自利本来就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呢。 舞曲一停,拉克伦就带着梅根跳到了金白利身边,其实他几乎是把她拖到那儿的。梅根见金白利身边站着一位男士,她生怕他下一支舞曲,又来邀请全白利,便抢先请他去为她们拿点饮料来。至于拉克伦……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要离开会儿,」梅根直截了当地对拉克伦说,「我想陪金白利小姐到阳台上去透透气,」 「没事儿,亲爱的。」他接口道。「只是到那种危险的地方,我要是不去保护你,你丈夫要怪我的。」 简直是胡说八道!梅根差点要发火了,但她转念一想,让他呆在附近也好,只要听不到她们的谈话就可以了。她耸耸肩︰「随你的便,不过你要离我们稍微远一点。」没等他回话,她就拉着金白利走了出去。当然,她们没有走远。 阳台上设着一些屏风,可以挡住来自海湾的寒冷北风,这样客人们在阳台上既可以换换空气,暂时避开大厅的喧闹,又不至于被冻着,当然,他们还是不能在此久留,因为毕竟现在是寒冬季节。 梅根本来不打算向金白利打听她对舞伴们的印象,但因拉克伦就在附近,而且似乎正在偷听她们的谈话,便想趁机让他吃吃醋。 「金白利小姐,玩得开心吗?」梅根随口问道。 「是的,尊敬的夫人,我很开心。」 「别这么称呼我。」梅根略带责备地轻声说。「我想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朋友们都叫我梅根。如果你觉得这名字还好听,就叫我梅根吧。」 金白利嫣然一笑表示同意,眼楮却不停地扫向几尺外站着的拉克伦,还故意装作是漫不经心看过去的样子。 「能不能告诉我,」梅根继续说,「你是否已有了意中人了?」 「约翰?肯特。」金白利脱口而出,速度之快让梅根都吃了一惊。 「哦,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只是有点保守。你能肯定是他吗?可别弄错了,他有点古板。」 金白利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她也发现约翰有点一本正经。「啊,你知道我一直都跟一个——怎么说呢?一个高度情绪化的父亲生活在一起。」 「你父亲脾气不太好吗?」 「一点不错。所以对我来说,古板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能给我一点新鲜感。」 「可别那么说」梅根笑着表示了担心︰「德夫林有时就会犯老毛病︰一本正经,当然比过去好多了。以前他更是整天板着个脸,固执而自负,现在他只是偶尔这样了。但就算是偶尔为之,也弄得我很苦恼。所以如果你不喜欢脾气暴躁的人,那可以找个斯文点的,或者说脾气好点的人为伴。还有,幽默的男人也不错,他们会让一生笑口常开。」 说到这儿,两人不约而同都偷偷看了拉克伦一眼。只见他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在吹口哨,就好像她们的谈话一个字儿也没听到。他今晚穿着一身适合正式场合的礼服,看上去比平时更加风流倜傥,使金白利不由得又怦然心动了。 金白利曾设法去注意其他男人,可他们与他相比总是相形见绌。今晚,她受到了很多男人的恭维与邀请,但她总觉得有点失望。她希望拉克伦会绅士般地走来请她跳舞,哪怕一支舞曲。可他没有。他要么请梅根跳,要么干脆坐着。 「还有霍华德?坎斯托。」金白利想起来又脱口而出。「我发现他很有趣。」 梅根皱起了眉头,不知该怎么找这个小伙子的茬儿了,因为她根本想不出坎斯托有什么缺点。这是位爱运动的青年,自从老坎斯托有病以来他便承袭了父亲在上议院的席位。他家境富裕,在伦敦算是数得上的望族。人们纷纷传说一旦老坎斯托过世,坎斯托便可继承他父亲的侯爵头饺——而且看情形,这一天也不会太远了。坎斯托无疑是年轻女士们的最佳人选之一,当然对金白利也不例外。如果有人喜欢金发花花公子这类人,那他可真算得上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梅根真希望在这个小伙子身上挑出点毛病,借题发挥一下,因为在她心中,早就把拉克伦和金白利配成了一对儿。可她现在却无能为力了。本着公平的原则,她应该邀请坎斯托到谢灵?克罗斯住上几个星期,还有约翰?肯特领主。其实,如果她真的要显示公平,似乎也应放手让玛格丽特去邀请一些年轻的女士,供拉克伦挑选。 梅根嘆了口气,心想世间的事情有时真难以预料,往往你希望它这样发展,它却演变成了另一种轨迹。 现在就正好体现了这一点。她只好逼着自己又唐突地问了一句︰「霍华德?坎斯托会是位好丈夫。但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选吗?」 她想不到金白利又一口气说出了三个人的名字。毕竟这女孩到这儿来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终身归宿,很显然,她不会只顾玩耍而忘了正事。 可对于梅根来说,有一个问题一直都在困扰着她︰从一开始金白利身边就有一位男子气很重的最佳人选——拉克伦,可她为什么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呢?还是她对他有意而不好意思说? 但现在不是打听这件事的时候。尽避梅根非常想弄个明白,但拉克伦就在附近,她不想让他听到这方面的谈话。 这时,阳台门开了,德夫林在那儿探着头,看样子是找她有什么事。他用端着酒杯的手掩住嘴,好像是在对梅根低语,可声音却完全能让三个人都听到︰「梅根,我的小甜心,来帮我解解围。亨利尔特?马克斯缠着我,要让我接受她丈夫的政治观点,可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根本不感兴趣。快点,她像幽灵一样死缠着我不放。」 他急切地说着,根本不给梅根回答的机会,也没有向她的同伴表示任何歉意,便走上前来,沖着金白利大方地一笑,急匆匆地拉着梅根走了。他连看都没看拉克伦一眼。 梅根很快就发现外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幽灵。「亨利尔特在哪儿?」她问。 「你见不到她。」德夫林轻轻拍着她的手,咧嘴笑了。他把她揽在怀里继续跳着舞︰「马克斯夫妇从来不会光顾这么豪华的地方。」 梅根愣了几秒钟,展颜大笑起来︰「你来得倒正好,我正想着该找条什么理由把金白利和拉克伦单独留在那儿呢。」 「知你莫如夫嘛!我是算着时间去的。」德夫林得意洋洋地说。 梅根惊奇地扬起了眉︰「你看到我们去阳台了?」 「亲爱的,你的行踪不会逃过我的眼楮。」 德夫林做了个鬼脸︰「你这么做我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难过?你是不是对我有点不放心?」 「我对你一万个放心,亲爱的。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 「那当然。」梅根和德夫林靠得更紧了。 ☆☆☆ 金白利直愣愣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台上一下子只剩下了他们俩!这时,拉克伦故意干咳了几声,想引起她的注意。但金白利决定不理他,她转过身去眺望威吉塞斯城幢幢房屋后的广场。夜色中,那里朦朦胧胧,灯光在时隐时现地闪烁,照耀着广场中央那孤零零的长凳和一座早已被人们淡忘了的某位英雄的雕像…… 「小姐,你这么故意不理我,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我这人很奇怪,是不会让人忽略我的。」 「哦!这我可不知道。」金自利看都没看他一眼。「对我不感兴趣的东西,我根本就懒得看。」停了停,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看你还是走开的好。」 「天哪!」拉克伦说。那声音突然变得很近,一定是他趁她不注意悄悄挪到她身后站着了。「亲爱的,你的话像把刀子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哦,我快要死了。」 「哇,会有这种事?我简直是想都不敢想!要是说让你离开谢灵?克罗斯你会伤心我倒还相信,但怎么也不至于要了你的命啊。」 「一点不错,如果让我离开,我真会当场咽气。」他停了停,突然又惊呼一声︰「唉呀,你没想到吧?我没走,我还在这儿。」 金白利差点笑出声来,但她还是强忍住了。对她来说要做到这点很不容易。拉克伦说话时那傻乎乎的样子特别逗人,那顽皮劲儿正是她所欣赏的。但是,这一切她不想从一个另有所爱的男人身上得到。他的心思在谁身上,两人都心照不宣。 「对不起,麦格……」 「金白利小姐,你今晚真漂亮!那些古板的英格兰佬有没有夸过你?」 一股热流涌上了心头。金白利本来正打算离开,可此刻已挪不动脚步。今晚好几位男士都夸她漂亮,可这话从拉克伦口中说出,却另有一番味道。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而她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天真地以为他只是想模模她。 「我是不是让你很难堪?」他含情脉脉地道。 金白利并没有感到难堪,她只是耳热心跳,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确实不知道听到拉克伦的贊扬时,如何表现才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她羞涩地摇摇头,垂下了眼。她这种表现给了他进一步亲热的勇气。 「我很喜欢看你羞答答的样子。这跟过去的你完全不同,不过很不错。」 「我可不是……」 「嘘,别总是那么设防。害羞并不是件坏事。」 今晚她不愿同他争吵,可她也不想给他留下错误的印象。「我的确不是……」 「你让男人忍不住想吻你!我发现我现在又有这种沖动了。」 金白利嗓子眼一下子哽住了,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抬起了眼,与拉克伦目光对视了。他们相拥在一起。他的嘴唇压了过来。与上次不同,这次接吻显得认真得多。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舌头很快便超过红唇伸进了她香口深处,宛如一位不速摄住了她的魂魄。像这样的吻,在她看来,只有待她结婚后才可能品尝到。这吻能让人激情荡漾,她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只觉魂牵梦绕,荡气回肠。 到底这吻会把她带到什么境界,他们最终会做出什么事儿,我们都无从知晓,因为有几位维吉塞斯的客人偏偏选中了这时候跑到阳台上来乘凉,门被推开的一瞬,拉克伦赶忙往后一跳,在他们之间留出了一定的距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金白利失去了平衡,她一时没站稳,踉跄得差点跌倒。拉克伦只好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背。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他们的亲密,他顺势把她带到了舞厅,滑进了舞池。 等她真正回过神来,要责骂他所做的一切都太晚了。刚才她并非没想过要骂他,可那吻让她忘乎所以,她不愿意就此败了兴致。不过,对此保持沉默可不行,那会让他认为她是一个可以让人随便吻的女人。金自利决定找机会和他谈谈,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沉浸在接吻带来的快意与兴奋中,而且他也对她一往情深。 的确,拉克伦一直没离开她。他拥着她在舞池中翩翩起舞,两眼直熘熘地望着她,那双淡绿色的眼楮像两团绿色火焰温暖着她的心房。这时,先前曾经争着邀金白利跳舞的一位男士又走上前来请她,可拉克伦却粗暴地拒绝了他。 拉克伦表现得有点失常,大声怒斥着︰「走开,英格兰佬,她已经有人了!」 金白利很难为情,可同时又感到一阵兴奋。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受他的相拥,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另一只让他温柔地握着。每次当他们靠得很近,她的丰满的触到他的胸膛时,她体内总是升腾起一股热浪,似乎每根神经都会因此而震颤。 其实这是拉克伦刻意的。他用这种微妙的动作来诱惑她。他怕太出格的行为会弄巧成拙,引起她的反感,所以只是略施小计,想不到却在她身上产生了奇妙的效果。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为什么想要拥有她的。他不知道这念头是怎么来的。这甚至不是他考虑之后做的决定。他根本就没有考虑的过程。他此刻只是想要她,而且这愿望很强烈。 第五章 那一晚,带着浪漫的温情,金白利回到了圣?詹姆斯的别墅。一路上拉克伦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她整个身心都被爱占据,根本没时间去好好理理头绪。 她对他的看法完全变了。事实上,她已经在考虑婚后如何避开别人的闲言碎语。她父亲会因此而取消她的继承权,不过,只要他娶她,那一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如果拉克伦?麦格列高真的适合她,那她就没有必要再为寻找丈夫而奔忙了。以前她之所以没这么想过,是因为他只对梅根?圣?詹姆斯感兴趣,可今晚之后,那一切将一去不复返。他整个身心都在她身上了,他只在乎她一个了。金白利相信自己已经爱上了他。他那无忧无虑的处世态度,草率而又冒失的举止以及迷人的风度都是她生活中所缺少的。 她的心在笑,在歌唱。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上床睡觉时,她还在想人非非,幻想着将来和他在一起将会是什么样子。她朦朦胧胧地感到他似乎又住在了自己隔壁。在远离谢灵?克罗斯的地方,如果再发生这样的巧合,恐怕更是一种缘份吧。她已不是过去的她,她现在喜欢他住在附近。 金白利去跳舞时没让玛丽等她,她回来时,玛丽早就睡了。她自己费力地脱下那身华丽的裙装,就一动也不想动了。她本来想继续做她的美梦——与拉克伦相拥时的荡人心魄的美梦,可因在舞会上多喝了几口香棋,头才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饼了一阵,金白利似乎又醒来了,但她心中一片迷茫,她以为自己还在舞会上,还站在阳台上接受拉克伦的热吻。 那种感觉是多么美好啊,飘飘欲仙,欲醉欲死。此时,她仿佛觉得她仍被拉克伦深情地吻着,只是没了阳台上的徐徐冷风,而只觉得暖意融融。 饼了一会儿,金白利才反应过来,拉克伦远远不止在亲她,他的手在她腿上肆意游移着,摩挲着她的肌肤。她赤身,她的缎子睡衣早就不知去向了。他的手在她身上不停地上下抚模着,给她带来一种酥心、一种愉悦、一种亢奋,她根本无法拒绝这种,更无力对他的行为提出任何质疑。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申吟着,似乎在引导着他向更深处探寻。 她又沉浸在上次接吻时体验过的那种美妙感觉中了。但这次这种感觉似乎更强烈、更醉人、更有沖击力。是的,金白利无法清楚地说出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他还会让自己体验到更美妙的东西,他还会带她到更忘我、更奇妙的境界。她觉得自己要是没能体验到那种最神妙的感觉,将会是一种太大的遗憾。是的,她一定要得到它。 但朦朦胧胧中,她又有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梦境虽美,但醒来却是一场空。她想自己快点从这场虚幻的梦中醒来,她想推开他,但她根本就已无力去想、去做这一切。 热流在继续升腾着。她的睡衣本来是紧贴自己肌肤的,可它早就不知了去向。现在紧贴自己肌肤的是,是……她说不清楚,好像是自己长出的另一层肌肤。那肌肤很厚实,紧紧地压在自己身上,那么坚实,那么厚重,根本没有往日自己肌肤那种娇嫩柔滑的感觉。然而这种状态让她迷醉忘怀,她根本不可能有心思去想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她本来就不胜酒力,今晚又多喝了几杯香摈,酒劲一上来,正在巫山云雨中的她更是莫辨了东西南北。 接着,一阵疼痛,就像一针醒酒剂,一下子让金自利从迷醉中醒了过来。她马上意识到了两件事情︰自己并没有站在维吉塞斯的阳台上,而是躺在床上;拉克伦?麦格列高,正趴在自己身上。 她一阵眩晕,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儿,一下子手足无措。很久她才问了一句︰「你在这儿于什么?」 拉克伦侧身抬起了头,可房间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脸。「哦,亲爱的,这还不明白?我是在跟你呀!」 「你这个混蛋!」她绝望地叫着,差点怒吼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不经过我的同意你怎么敢这样?!」 「唉呀,可我已经与你了!」他回答道︰「很抱歉,我把你弄疼了,可是……」 「疼?」金白利想起来刚才的那阵感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伤害了我!」 「我不是故意的……嗯,可我们都控制不住……亲爱的,我向你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滚开!」她加重了语气,「马上给我滚开!」 「我现在怎么能离开呢?我们谁也不想这样嘛!」 「别自以为是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叫你离开?!」 「我当然知道,亲爱的。今天一个晚上你都在告诉我,你要我。现在我要给你来点更带劲的。」 这话像股电流穿透了她的全身,可她不明白她怎么会告诉拉克伦她要他?根本不可能!她不会那么大胆,那么……不要脸。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那就是她心中……的确……想要他。唉,既然她总有一天要嫁给他,那么在结婚前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哦,他带给她的一切是那么美妙,只是那阵疼痛不太尽人意。 金白利静下来,小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弄疼我?」 他哼了一声,上来又是一阵狂吻。「亲爱的,我也不想弄疼你,可你妈妈难道从没对你说过……嗯……有关处女膜的事吗?当女孩子与男人的那儿对上时……处女膜会破裂……还会流血……」 她隐隐约约似乎想起来了一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她还很小。她想拉克伦说起这事儿一定会很难为情,因为她自己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了。 「这么说我们真的……对上了?」 她这么说着,可心里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而拉克伦就不一样了。 他哑着嗓子问道︰「你没感觉到我们那儿已经对在一起了吗?」 他压在她身上,死沉死沉的,除了他身体的重量,金白利似乎什么也没感觉到。哇,不对,她感到了自己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哦,那儿不再疼痛,那儿涌起了一阵充满快感的律动,那律动让她……让她…… 「你是在爱我吗?」她申吟着问道。 他笑出了声︰「亲爱的,是这样,但这仅仅是开始。相信我,接下来你还会更喜欢的。」 他继续爱着她。他在她体内不断抽动所产生的快感,让她根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即便她想提醒他不该在结婚前与自己,但他那深情的吻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她不是不想与他,而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全身心地沉浸在这种快乐中,大脑一片空白,整个身心都被情感所占据。一开始她还对他的行为表示反对,可激情很快吞没了她的理智,她不由自主地融入了他的节奏中,忽快、忽慢、忽紧、忽松,她完全失去了自我。激情侵袭着她,很快将她吞没,她忘情地尖叫起来,拉克伦将她带入了一种神奇的境界,让她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一种亢奋后的快感。 魂魄宛如飞离了身体,游荡于缥缈的仙境。慢慢地,热浪渐渐退去,神游的魂魄重回体内,心中却仍然涌动着一股愉悦。她这时才感到身体有些倦乏。 她怎么才能感谢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每个女人都会感谢这些男人们,感谢他们把自己带入了这样一种有失体面的亢奋和愉悦?金白利心中快乐极了,也累极了,不觉搂着身边这个男人的脖子,很快睡去了。 ☆☆☆ 第二天早晨,与往常一样,玛丽开门走进了金白利的房间,开始做她该做的事儿。女佣生火时发出的轻微响声,终于将金白利从梦中惊醒。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与往常没什么两样。没什么事情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用一只手撑着身体,慢慢把眼楮睁开。可由于起身动作太快,只觉太阳穴处一阵疼痛,眼前直冒金星,就像被强烈的阳光突然照射一样。她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用手遮住双眼。 啊,舞会。金白利想起来了。她曾经去过维吉塞斯舞会,还喝了很多香摈酒。自己是饮酒过度了吗?她头痛欲裂,厌恶强光,心中还充满了一种忧虑和恐惧。 忧虑和恐惧?她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在阳台上接吻……一直不停地跟同一个男人跳舞……那男人深情而富有挑逗性的眼神一直望着她,望着她…… 这些情景像放电影一样,一幕接一幕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尽力在回想着。最后她的记忆停在了这间房间,她正在睡着的这间房间。她用另一只手模模床,心中不由得大骇起来︰不,这不可能!她不会这样,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可是,所有的这一切又都是真的,除了最后一幕,床上的那一幕。那不会是真的,一定是自己在做梦。可是那种感觉却那么的真切,那么的美好,是她以前在梦境中从来没有体会到的。 突然,她看到自己的睡衣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脚跟头,不由得一阵战栗。她想这也许是自己从衣橱里拿出的另一件睡衣,可仔细一看,不是,是头天晚上穿着的那件。她还发现紧贴在自己身上的好像不是睡衣,而更像是被褥。天哪,这么说,她是光着身子啦? 其实,金白利的双肩肯定会感到有点冷,本来她完全可以早点意识到自己是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的。可当时她的头太疼了,她根本就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她觉得两颊一下子发烧起来。紧接着一阵不安,她又变得面色苍白。她想这一定是巧合,昨晚她梦见自己与人,踫巧自己也没穿睡衣。她是生平第一次光着身子睡觉。她十分害怕这一切不是梦,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就完了。她总算明白了刚才醒来的那阵忧虑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玛丽每天早晨都到金白利的房间,把火生起来,这样金白利醒来时就会觉得屋里暖洋洋的。为了不吵醒她,玛丽从不敲门。金白利此时非常庆幸拉克伦没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否则,她简直无法想像那会有多狼狈。要真是那样的话,那……那会怎么样呢? 那情况就和现在大不相同了。玛丽本来就爱搬弄是非,她最近才受雇于金白利,对她不够忠心,所以根本无法让她守口如瓶。可回头一想,她现在虽然免去了尴尬的场面,但总归已经失身于人了。像她这样的名门日秀是不该这样的。而且…… 她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沮丧极了,只盼着玛丽赶快走开,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一夜之间就被推向了狭路的尽头,她生平第一次做出了有失体统的事情。过去她曾不听父亲的话,不愿将服丧期缩短半年去结婚,可那是未婚夫的错。他欠下了赌债,为了及时还债才不愿再多等她半年。应该说她没有错。摩里斯那个混蛋,要是他不那么不讲理,不那么不尽人情,那她也不会落到这般尴尬的境地,还有……还有…… 她突然想起自己把一件很重要的事给忘了,所以才越想越心慌。等她回过神来,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昨天晚上,她已经觉得拉克伦?麦格列高适合做自己的丈夫,已经决定嫁给他了。虽然她是在头脑不算太清醒的情况下这么决定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昨晚就已决定要嫁给他,此刻本已成舟,她更是无法改变主意了,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做过爱了。在她看来只有跟自己的丈夫或是未婚夫才能做这种事。拉克伦在方面倒是无可挑剔的,只要他们能正式举行婚礼,她很愿意经常和他上床。她多希望他能不那么性急,等他们结婚后才让她享受那美好的时刻,才向她展示那神奇的乐土。她想自己以后得找机会好好说说他。 她想知道拉克伦为什么要跑到自己房间里狂吻她,把她吻醒后又将她弄得云里雾里,从而永远失去了贞操。他好像对她说过是因为她要他,他才这么做的,但那简直是无稽之谈。她当然不会那么说。那样太有失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不错,昨晚她是喝多了点香摈,头脑昏沉沉的,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嫁给他,为什么决定嫁给他都记不太清楚了。可她知道她还不至于胆大到说自己想「要他」的地步。即使她有这个胆量,对一个黄花闺女来说,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金白利感到这次使她失去了一些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她又说不清楚。她从来没想到会给她带来这么多愉悦,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现在她总算明白了「要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昨晚拉克伦真是冤枉她了,因为她那时根本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要他」又是什么意思,何况在舞会上,她是绝对不会说出「要他」这种话的。 金白利听到门「砰」地一声轻轻关上了。她松了一口气。玛丽还算聪明,明白她这时还不想起床,还想再睡觉。当然金白利自己知道她是不可能再睡了。 她现在不想面对自己的佣人。她想玛丽只要看她一眼,就会猜个八九不离十,就会知道她昨晚到底于了些什么。她不是一个善于掩饰自己的人,她满脸的愧色就能出卖她。她真希望能整天躲在屋里不出去,可那又不可能。 她想也许她该去找公爵夫人,告诉她不要再为自己举办什么舞会了。她还要去找拉克伦谈谈,看看他是否有结婚的意思。要是他还没想到,那也没关系,她会让他想到的。 金白利花了整整两个小时为自己鼓气。表面看来她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床单上的点点血迹证明了她与昨日的不同。她很快把它们处理掉了,这样玛丽永远不会看到它们了。金白利祈祷管家可别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换了一条浅绿色的新裙子,这与她眼楮的颜色非常相配,使她显得更加迷人。她不想叫玛丽进来,就自己动手梳理头发。没有了玛丽的帮助,她怎么梳头都显得很松散,但这却给她带来了另一种感觉,使她随意中透着妩媚。衣服虽不如昨晚那么华丽,却很适合她现在这种样子。金白利对着镜子,心中非常满意,好,一切都还不那么糟糕。 她在拉克伦门口足足站了一分钟,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可他不在。金白利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非常扫兴。自昨晚与他亲热后,这将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从来没跟任何男人那么亲热过。她担心自己到时候会因为尴尬而不好意思提起结婚的事。 可是,再不好意思也得说。现在还没到中午,他可能还在补昨晚的瞌睡。即便真的不在屋里,她也要到其它地方去找找。 金白利觉得在她去见公爵夫人前,最好是先跟拉克伦谈谈,因为毕竟她要跟梅根说的是她和拉克伦的婚事,如果别人倒比他先一步知道他要结婚的消息,拉克伦一定会不高兴。虽然他们已同床共枕,已共同享受到爱的欢乐,虽然她认为拉克伦也一定盼望同她结婚,但在这消息公诸外人之前,她最好还是与他通通气,以免出现什么不测。 她向见到的每一位佣人询问拉克伦的去向,多数人都说曾见过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她先来到餐厅,但里面空无一人;又来到阳台,那儿冷风徐徐,也是空空如也,最后终于在图书室找到了他。 但他不是一个人。 鲍爵夫人也在那儿。她爬在梯子上,想从书架高层找一本书,拉克伦站在那儿为她扶着梯子。其实那梯子架得很稳,根本用不着他去扶,拉克伦这样做只是为了靠她近点。 金白利刚想出声,拉克伦说话了。他酸熘熘地问梅根︰「你不相信我爱你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梅根看都不愿看他一眼,只是说道︰「我相信你只是迷恋我的外表——它通常给我带来很多麻烦。拉克伦,你好好想想,你对我一无所知,所以你说爱我那只是你的一种想象,那不会是真的。」 「一年来你的身影一直在我脑中出现。这总不会是一时沖动下的想入非非吧?」 「那是因为你没得到我!一只小鸟飞走了,谁都会觉得有点遗憾。」梅根这样打着比方。 「我不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不是说只要有点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把它弄到手。这不是我的风格。」拉克伦语气中充满了失意,好像他受到了极大的污辱。 这时,梅根找到了想要的书,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她看着拉克伦,嘆了口气︰「好了,到此为止吧。我爱我的丈夫,这话你要我再重复多少遍呢?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男人能让我过得比现在还幸福。如果你能将这份情感藏在心底,那我会很高兴。要知道,你到这儿来是要找一个妻子,而且我想是要找一个有钱的妻子,这样你才能走出你继母给你们造成的窘境。去找一个爱你的女人结婚吧,别再想入非非了。」 金白利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这时要是他们发现了她,她一定会羞愤交加,背过气去。她退到了门边,转身朝楼梯跑去。她伤心极了,沮丧极了,根本顾不上这样是否有失风度了。 她跑到了楼上,背靠着墙,整个瘫了下来。她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她绝望地用头撞着墙,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流了出来。 拉克伦?麦格列高不会娶她。他还在爱着梅根。她怎么那么蠢,居然认为他对梅根已死心了呢?就因为他吻过她,不只一次地吻过她吗?就因为他与她做过爱吗?太幼稚了!太天真了!天底下从来没有这种说法,一个男人跟女人就一定是爱她! 他是在玩弄自己。他是为了解闷,想发泄一下心中的失意。他遭到了他心爱的女人的拒绝,所以到她这儿来寻找平衡。可对她来说︰一夜的亢奋会给她带来什么呢?她会遭到整个社会的唾弃,再也找不到一个自己满意的丈夫——当然,如果这事只有她和他知道,那情况也不一定就那么糟。金白利现在需要弄清楚两件事情。 她很少知道男女的事。怎么开始,过程怎样,如何结束,她过去都不太清楚。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那就是后可能会怀孕。不是一定会,但有可能。就金白利现在而言,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她希望可别一失足就落下个千古恨。 如果这次她能侥幸逃过此难,她就有时间来做第二件事情。只要有人向她求婚,她就先把这些告诉他。如果那人不介意,自己就答应他的求婚。金白利觉得未婚夫有权知道她的过去,她应该告诉他自己已不像过去那么纯洁了。 她不会因为害怕而守口如瓶,把这事瞒着她的求婚者的,几年前在她生活的小城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新郎不知怎么发现新娘婚前已失身,就让全城人都知道了这事,还坚决解除了婚约。 但是,如果她坦诚地把这不光彩的事告诉给她的求婚者,就会有两种结局︰要么他大度地宽容她,要么就大发雷霆,闹得满城风雨。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金白利完全可以想象出她父亲的反应。他要么一怒之下剥夺她的继承权,这种可能性很大,要么就用钱给她买个丈夫来遮掩丑事。她根本就不会有说话的机会。 这时,她耳边传来了熟悉的苏格兰口音︰「金白,*」你躲在这儿干嘛呢?在做白日梦吗?」 ☆☆☆ 金白利慢慢睁开了双眼,可头仍然靠在墙上。她看到了拉克伦的脸。他低着头,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她。恬不知耻的家伙!她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沖动,恨不得给他一耳光。她站直了身子,手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脸狠狠划去。「啪!」拉克伦脸上留下了几道红红的手指印,金白利的手心也变得火辣辣的。 她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竟真的下手了。拉克伦更是莫名其妙,他瞪大眼楮看着她,一脸的惊讶。见他这个样子,金白利气得差点又想再给他一耳光了。他昧着良心做了坏事,却装得一脸无辜,真是太可恶了! 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第二记耳光,轻蔑地说︰「你让我感到恶心,麦格列高,离我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哽咽起来。为了保住自尊,为了不让那家伙再幸灾乐祸,她走开了,其实是跑开了。她已经顾不了这样是否有失体面了。 她跑到自己房间门口,整个人伤心极了地靠到门上,绝望地闭上了眼楮。她憋得太久了,她太气愤了。可她不想哭,她不是那种顾影自怜的女人。她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落下来。 突然,她身后的门被打开了,金白利不由得往后仰了一下,顺势退进房间。惊吓之中她睁眼一看,啊,又是这个无赖!原来他从外面把门给打开了! 「麦格列高,这是我的房间,跟你没任何关系!你怎么敢又一次擅自闯进我的房间?!」 拉克伦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看来他不再觉得惊讶,而是认为他根本不该吃那个巴掌。他已经有点怒不可遏了。 「又来了!」他把门「砰」地关上,大声吼叫起来。「你是说上一次我也是不请自来的喽?」 「难道不是吗?」 他皱起了眉,压低声音说︰「小姐,你真健忘,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这跟我的行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他打断了她,「金白,要知道我吻你时,你不仅没拒绝,还配合得那么主动。整个晚上你的眼楮都直勾勾地望着我,含情脉脉。你以为我是呆子,当一个女人那么深情地望着我,想要我,却傻乎乎地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吗?!」 她茫然地望着他︰「这么说,你是受到我的邀请才来与我的啦?可我说过我要你了吗?恐怕你是一厢情愿,想当然呢?」 「你在否认你做过的事?」 「如果你认为我看你的眼神不太得体,那么我想告诉你,我自己并不知道。我不拒绝你的吻是因为我愚蠢地认为你喜欢我。哦,我真是蠢透了!还有,昨晚我香槟酒喝多了,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当时很渴望得到我的。看你那副样子,我觉得你完全是这方面的老手。」 「老手?!可我从来没有……」 「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他不耐烦地匆匆说着。「我昨晚也多喝了几杯,脑子不太清醒,至少没有好好地想想这事。而且昨晚你那么美,一举一动都表现出强烈的渴望,叫我怎么克制得住呢?」 这次他的贊美在金白利身上没起到丝毫作用,她气极了,根本无心去听。「你真是连畜牲都不如,」她轻蔑地说,「你可以一边向女人求爱,一边又去挑逗另一个女人。你不觉得这样很可耻吗?」 拉克伦耸耸肩,笑了,这笑容在金白利看来简直是厚颜无耻︰「噢,小姐,你该学的东西的确太多了。一个男人只有在他的能够经常得到满足的情况下,才谈得上对女人忠贞。否则,只要他有沖动,就可能找个女人放松一下嘛。」 这么放肆!这么无耻!她强忍住心头的气愤,正色说道︰「你要真爱一个女人,就不应该那样。」 拉克伦摇摇头,嘆了口气,不以为然地说︰「金白,你简直是幼稚得可爱,浪漫得滑稽,尽说些蠢话。人的身体非常奇妙,有时候大脑是无法支配它的,比如说。你昨晚设体会到这一点吗?要不要我再给你展示一次?」 金白利抬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靠近。她生怕他再一次放肆。她不愿意相信他的话,可她又清楚地记得昨晚自己身体的反应,记得当时自己的意志已根本无法控制身体,而是完全屈从于它了。 当然这个问题现在与她无关,现在她想告诉他的是昨晚他误会了自己,害得自己失去了贞操。 她恨恨地看着他︰「不用了。你昨晚已经向我展示过一次你的‘能耐’了。现在我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你要知道,我来这儿是想找个丈夫的,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了?」 「你是说要我娶你喽?」 金白利本来想说他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可她的自尊阻止了她。她说︰「娶我?在你爱着另一个女人的时候?不,」她拖长了声音,「多谢了。」 「唉,我发现我已经搞不清自己喜欢什么了。」拉克伦有点兴味索然地说。「小姐,如果你想要我的话,我马上就娶你。」 「多伟大的自我牺牲精神啊,不过没这个必要,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要你。我可不想嫁给一个爱着其他女人的男人。我母亲的婚姻就是最好的借鉴。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我太了解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婚姻了。」 「你能肯定吗?」 「当然。我肯定不会嫁给你,如果你离开这儿,从此别再跨进我的房门,那我将十分感激。在这儿你永远都不受欢迎。」 他执拗地问道︰「要是我非要来呢?」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还敢非要来?」 「是的,并且我还要娶你。」 她的眼楮睁圆了︰「你既然根本不想娶我,又何必委屈自己呢?」 拉克伦没有马上回答,呆呆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用手胡乱理了理头发,生气地大声吼道︰「我自己都要搞不清我到底想要什么了。」他的淡绿色的眼楮深情地望着她,但她根本无法读懂其中的内容,只听他又说了一句︰「我这人从来不喜欢推托责任。」 「你可别……」她低低地反驳着,可这话马上又被他打断了。 「我们呆会儿见,亲爱的。」 「不准再这么叫我?」这话还没等她说出口,拉克伦就关上门走了。 金白利又一次被他单独抛下了。她几乎是跳起来打开门,又狠狠地将门砸上。这个苏格兰佬!完全是个无赖! —————————— *「金白」是金白利的简称。 第六章 他们在伦敦的社交活动并没有结束。在这期间,金白利看戏、跳舞,也算暂时忘了自己的烦心事儿。 在离开伦敦前的那次舞会上,她又见到了约翰?肯特和霍华德?坎斯托。他们迫不及待地告诉她他们已接受邀请,准备到谢灵?克罗斯去作客。他们非常兴奋,因为能受到罗恩斯顿公爵的邀请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 舞会上还有几位先生也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其中有一位在舞池里就向她求了婚。当然,考虑到他的条件,金白利没把他放在心上,但这一切已让她有点飘飘然了。 这是她接到的第一个正式求婚——其实还算不上第一,她在襁褓中就由父母作主与摩里斯定下了婚约,另外拉克伦也曾说过会娶她。当然严格说来那些都算不得求婚。特别是拉克伦,他是说「会」娶她,而不是「想要」娶她。 这些天,尽避金白利竭力要避开拉克伦,可还是没做到。晚餐是一个正式的场合,她每天都得在这个时候见到他,而且社交场合是每场必到,所以避开他简直是不可能,有时一天甚至会踫到好几次。如今她也明白为什么他频频亮相了,因为他到谢灵?克罗斯来是要找一位有钱的妻子。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本来,她应该是可以成为他的合适人选的,但糟糕的是他们中间隔着个公爵夫人。他一直在追求梅根,更糟糕的是金白利打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否则,她也许会顺从他。还有,受到父亲的影响,金白利潜意识中也对苏格兰人有一种偏见。 但是,这个拉克伦似乎对自己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兴趣,否则,他怎么会不止一次地吻她,并与她呢? 然而,不幸的是金白利又确实知道他最爱的人是梅根。即使他回过神来,不再缠着梅根,即使他娶了一位爱他、又有钱的妻子帮他度过难关,终归那人也只是他的第二选择。他的心永远只会放在他的初恋情人身上。想到这儿,金白利不由得同情起他未来的妻子来了。 他们回到谢灵?克罗斯的头一个星期,真是宾客盈门。除了约翰?肯特和霍华德?坎斯托,新来的客人中还有三位少女。她们像金白利一样到了婚嫁年龄,受到公爵夫人和玛格丽特的邀请打算在此多住些日子。 金白利对那三个少女很反感。她们都比她年轻,在她看来还比自己漂亮。如果其中两个没把她们未婚的英俊兄长带来作伴的话,金白利可能早就收拾行装回家了。这三个美人儿在这儿,对她来说是一种威胁,男人们不会再以她为中心了。 金发碧眼的莫尼卡?艾尔嘉小姐算得上是个美人儿,她很聪明、幽默,很能活跃周围的气氛,尤其能让男士们笑个不停。自打约翰?肯特见到她,眼光就再没追随过别的女人。 性格活泼的伊迪丝?温斯通小姐长着一头赭色的头发,一双淡灰色眼楮处处透着可爱。她的美貌迷住了所有的人,但金白利觉得她太爱出风头。这位年轻小姐似乎一点也不会感到羞涩,她的想法通常是不加考虑就会脱口而出,即便经常出错她也毫不在乎。在金白利看来,她一点也不聪明,说话总是让人啼笑皆非,可那些男士们似乎根本就没觉察到。 简?卡利欧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算得上是男人们理想的梦中情人。她金黄色的头发,黄褐色的眼楮,容貌秀美,举止端庄,完全符合大家闺秀的风范,而且性情也不错。她那位得意洋洋的母亲总是不失时机地向那些对她女儿感兴趣的人念叨这些事,只是金白利觉得一个有头脑的男人要是选简的母亲这么盛气凌人的女人作自己未来的丈母娘,也真够他受的。 在所有客人中,除了赫克特?卡利欧和克里斯朵夫?艾尔嘉外,还有一位侯爵也是刚刚到的。他因公事来拜访公爵,后来接受了德夫林的建议给自己放个假,留下来参加梅根为接下来几个星期安排的活动。他叫詹姆斯?特拉维斯,年届四十。金白利想要是他再年轻一点就好了。他也是姑娘们极佳的人选。 黑发碧眼的这位詹姆斯?特拉维斯先生着装非常有风格,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洒脱。虽说他有前妻给他留下的两个儿子,但对于年轻女子来说,他仍很有魅力。据露辛达说,他富得流油。自前妻死后,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替代她。 接下来的几天里,金白利渐渐觉得与詹姆斯相处非常愉快,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詹姆斯总是会寻找话题让金白利开心,他非常喜欢她那迷人的微笑,更会不失时机地贊美她几句,让她听着非常受用。 这些聚会拉克伦是每场必到。无论金白利同谁在一起,都会有意无意地注意到他。要有意回避他也许不难,但同处一室时要完全忽略他就有些不太容易了,而且…… 还在伦敦的时候,有一次金白利在大厅里与拉克伦擦肩而过,他先严肃地说了一句︰「金白利小姐,你今天看上去真迷人,」接着又换了种口气︰「你想过吗?我们那晚的亲热很可能会产生一个后果,那就是使你怀孕。」 金白利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贊美表现出欣喜,接下来的第二句话就让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拉克伦就已扬长而去。 幸好她以前已想过此事!否则,要是她对这事一无所知的话,无疑他的话只会让她更加烦恼。他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有一天他们与另外三十多位客人共进晚餐时,拉克伦又向她重提此事。当时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位坐在金白利左边的男士离开了餐厅,自己却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金白利理都没理他。她假装没看到他。趁着别人在说话时候,拉克伦侧过身来对她说︰「金白,如果你怀上了我的孩子,那一定要告诉我。要是你想瞒着我,我会非常生气的。」 一星期后,金白利得意地来到拉克伦面前,「麦格列高,告诉你吧,我根本没怀孕!这下你放心了吧?你用不着娶我,我也不会闹婚前生孩子的丑闻了。」 金白利本以为他会如释重负,但奇怪的是拉克伦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轻松的样子。而她就不一样了。她一下子觉得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又可以按计划去寻觅未来的丈夫了。她不必担心面对自己的父亲了。当然,她也得加紧步伐,父亲要她尽早决定,她也不能耽搁得太久。 可是,有一件事情金白利不明白,为什么拉克伦听了她的话没有表现出轻松的样子呢?确切地说,他根本就没做出任何反应。她本想问个究竟,可恰好这时霍华德?坎斯托来请她去骑马兜风,她不想错过这难得的好天气,就跟他出去了。 尽避来了三位小美人,但霍华德对自己的兴趣却有增无减,金白利对此是深感欣慰。而约翰?肯特就不然了,他很快移情别恋了,金白利于是把他从候选人名单中划掉了。 拉克伦来这儿是为了找一个妻子,可是他看上去并不是很用心。虽然伊迪丝的眼光总是在他身上打转转,可他几乎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对简他倒是有所注意,可也只是出于友好和礼貌。 金白利感到有些纳闷,不知道拉克伦这个样子是不是受到了她那次那句话的打击。在伦敦的最后一场舞会上,金白利从放满饮料和点心的桌旁走过,踫巧看到拉克伦站在桌旁,正目不转楮地盯着梅根和德夫林翩翩起舞。一时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金白利心头翻滚。是的,他还恋着那个女人,而且这种爱恋很深!一种酸楚中夹带着愤懑的情感油然而生,她迫不急待地沖口而出︰「怎么,你想让她离开自己亲爱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跟你走吗?」 拉克伦吃惊地回过头来看着她,几乎是沖她吼道︰「什么?你说是她的……什么?」 看着他那让人无法理解的神情,金白利不由得皱起了眉︰「难道说你不知道她已经有了儿子了吗?」 「哦,天哪!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从来没看到她和她的孩子在一起啊!」 「那么我非常抱歉,至少对于你从我这儿了解到这件事。」由于这个意外,金白利语气温和了一点,她接着说︰「全英格兰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几乎每张报纸都登过他们的事。有段时间大家谈起的都是这个话题。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你婶婶一定在你面前提过,只是你根本就没当回事。」 拉克伦大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显得有点空洞。然后他走开了。那天晚上金白利再没见到他。她有些不安,她忘不了他离开时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很古怪,金白利不知道是她最后一句话伤害了他的自尊,还是他认为金白利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告诉他,显得太贱了。她真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哦,妈妈,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就是要那个苏格兰人!我不想再听你嗦了!我烦透了!」 当简?卡利欧沖着她母亲尖叫时,金白利正走进餐厅。她好像在马厩旁就听到过这种尖叫了。在场的十几个客人,包括那个苏格兰佬在内,都非常惊讶,他们想不到这声音竟是从一个大家闺秀那儿发出的。 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大家窃笑起来,之后整个屋子一片寂静。一个沙哑的声音幸灾乐祸地说︰「难道那位苏格兰人不想起来说几句吗?」 在座的人很块又交谈起来,他们都尽力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正同母亲站在放满快餐的餐柜前的简?卡利欧小姐困惑地回过头来看着餐桌前的客人,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母亲则臊得满脸通红,赶忙抓起女儿的手往门口走去。由于走得匆忙,她们差点跟金白利撞了个满怀。 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人们各自忙着进餐,谈论自己的话题,只有伊迪丝还傻乎乎地在那儿大声说着︰「噢,我还以为她脾气好得很呢。她妈妈原先一直是这么吹嘘的。」 金白利抬起眼楮正想大笑,却意外地与拉克伦的目光相遇了,她赶紧敛住笑容,可收得不彻底,还是淡淡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由于谢灵?克罗斯客人太多,所以每天他们都吃自助早餐。金白利走向摆满早餐的餐柜时,只听到简的哥哥赫克特?卡利欧正和克里斯朵夫说话︰「她简直就是个小泼妇。在家时我父亲也常常这么说我母亲。这些年来一直跟这么两个活宝住在一起,真是活受罪。」 一旁的莫尼卡听到这有关别人隐私的谈话,感到有些不自在。金白利也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赫克特,并将他从自己的候选人名单中划去了。在别人面前讲家里的隐私,这种人实在是太没修养了。 她不由得同情起简小姐来。一个男人也许不太介意自己的妻子笨点,而且有时为了证明自己的聪明,他还会希望妻子别太伶俐了。但大多数男人都不愿娶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为妻,因为这有可能让他当众出丑。 简的母亲当天下午就打点行装,带着宝贝女儿离开了谢灵?克罗斯。简本来可以在这儿选一位如意郎君的,可她自己把这个大好时机葬送了。遗憾的是她们没把赫克特一块儿带走,这让金白利觉得有点心烦。 那天下午有两项活动,喜欢户外运动的,跟着公爵夫人到熘冰场熘冰;爱呆在屋里的,就在大厅里猜字谜。 金白利不得已选择了熘冰。她不是不喜欢这项运动,而是想到只要有梅根在,那么拉克伦也会去。她不想见他,可别无他法,因为她不喜欢猜字谜。 她决定不去理他,只顾自己玩个痛快。她很小的时候就常和妈妈一块儿去熘冰,熘冰可以说是她最擅长的运动之一了。而且,上次她在伦敦时买了一件新式的冬衣,穿上后显得妩媚动人,只是还没找到机会来展示一下。这下总算可以一展风采了。 梅根为大家准备了各种型号的冰鞋,还在熘冰场四周的台子上放了许多木炭暖手炉,谁觉得手冷了就可以拿来取取暖。僕人们在忙着烤栗子、煮咖啡,还为男士们温好了白兰地酒。 霍华德?坎斯托出乎意料地没有来,据说他可是出了名的运动能手。而从没模过熘冰鞋的詹姆斯倒是去了。金白利教詹姆斯滑着,好几次因为他失去平衡而害得她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詹姆斯学得非常认真,连金白利叫他暂时休息一下,一起去暖暖手,喝点咖啡,他都不肯。 金白利和约翰、莫尼卡一起聊了一会儿,他们就又上场熘冰去了。金白利不想再熘了。她已经在场上呆得太久了,人都有点僵了,只想把手放在暖炉上。詹姆斯滑过来了,她抬起手向他致意,但他只是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她,根本就无暇来看她。 梅根同两位旧友熘得正欢,三人手拉着手,快活极了。很多客人都选择了到户外来熘冰,有的还带着小孩。拉克伦当然也来了。 一个僕人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到金白利手上,便转身去给暖炉添水了。这时,拉克伦滑到了她的身边。 「亲爱的,你熘冰时的样子真迷人!」他一边说着,一边脱去手套,把手伸到火炉旁来取暖。 金白利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管怎么说,他的这番贊美总还是动听的。好像这个男人总是会说些好听的话。金白利想他夸的一定是她的熘冰技巧,而不是她的容貌,因为从她摔了两跤后,衣服不那么整洁了,头发也散了。糟糕的是发夹落到了地上,现在要想再把头发梳整齐已不可能,只好随它去了。 「谢谢你的夸奖,我很小时就会熘冰了。」金白利本来应该也夸他几句,因为他熘得也很棒。但她打住了。要是她寄了他,那就说明她一直在注意他。她可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可拉克伦的回答又出乎了她的意料,他不是在夸她熘冰的技巧︰「金白,我很欣赏你现在的头发。松散地垂落在肩上,就像那天……」 他故意欲言又止。金白利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她想不到几个星期过去了,他居然还会提起那天他们的事,她想忘掉这一切,但不可能,那一幕早已铭刻在心。可是他应该能够忘掉这事啊。 近来,他见到她经常沉着个脸,现在又是这样子了。他恨恨地说︰「你为什么要给他机会?他老得够做你爹了。」 金白利知道他在说谁。「那又怎么样?」她反问道︰「他不算老,而是正当年。所有的女人都觉得他很有魁力,我当然也不例外。你认为不同年龄的人就没有共同语言了?哦,我可不这么想。事实上我和詹姆斯在不少事情上都志趣相投。」 拉克伦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愤愤不平地说︰「可是亲爱的,他的吻会让你忘乎所以吗?他能像我一样燃起你情爱的烈火吗?」 金白利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脸红,嘲讽地盯着他说︰「嗯,他还没吻过我,怎么就知道一定不如你呢?当然我可以试试看。不过,他曾经有过多年的经验,依我看他不会太蹩脚吧?!」 「那么我再帮你找找感觉,让你可以作个比较……」 「你敢!」她厉声斥道,「你疯了?这儿有旁人!」 拉克伦得意地笑了。可他不想放过她︰「是啊,真遗憾!不过我有足够的耐心,总会找到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的。」 金白利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简直是个魔鬼!拉克伦?麦格列高,我警告你,你尽可以一厢情愿地想入非非,可别妄想再亲我!哦,你怎么尽冒这种念头?」 「吻一位漂亮小姐的念头?」他笑着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本人是最善于做这种事的吗?」 她突然意识到他是在逗她。要是她过去经常和人开这类玩笑,现在就不至于这么迟钝;可她矜持的性情使谁也不敢去挑逗她。但拉克伦与众不同,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根本没把她的矜持放在眼里,他对她的挑逗是越来越起劲了。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不错,你是说过,但近几日来美女如云,你怕也忙得不可开交了吧?有一件事我一直感到很纳闷,今天早晨简小姐沖她妈妈发火,是不是因为你的热吻让她死心塌地想要你啊?」 拉克伦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是指那个‘尽善尽美’的小美人吗?哈哈,我从来不相信哪个女人是完人!现在看来,这位小姐的脾气可真够大的。」 「我脾气也不小,」金白利提醒了一句,想让自己的欣慰不要太溢于言表。知道了拉克伦对简没兴趣,她心中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可那并没能阻止你……」 「亲爱的,你不同,你有勇气,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的脸又热了起来。近来这个男人不停地对她唱贊歌,她都有点受不了了。他是出于内疚想给她一些补偿吗?可这些甜言蜜语是无法挽回她失去了的贞操的,将来总有一天她得独自来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嗨,这儿的美人儿可不只简小姐一位,」金白利顿了顿,又接着说︰「因此还是够你忙一阵的。伊迪丝小姐……」 「她犯傻的时候自己还一无所知。拉克伦慢慢地说着;「这些天来她傻不拉叽地说个不停,而她身边的男人居然还给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金自利差点都要欢呼雀跃了。可她止住了。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困扰着她。一方面她感到很气愤,因为每次自己提出的观点都被他否决;可另一方面她又暗自高兴,因为得知他对那两个小美人毫无兴趣。本来她以为他一定会去追求她们的。 当然,金白利还想知道其他情况。她想让拉克伦承认自己吻过其他女孩。虽然她要是真听到这话并不会高兴,但她觉得了解点也并非坏事,起码可以帮助自己不再想他。 她又说︰「莫尼卡小姐如何?」莫尼卡?艾尔嘉小姐是个连金白利都情不自禁要喜欢上的女孩,她想拉克伦一定也挑不出她的毛病。 不料他听后嘆了口气,「金白,你难道没注意到吗?那小女人最多只有五英尺高,每次我走近她,就有一种沖动,巴不得把她像小孩一样提到我的腿上。」 金白利再也忍不住了,气愤地大声叫道︰「那你到底还吻过谁?」 「说实话,亲爱的,没别人。」 她眨巴着眼楮,疑惑地问︰「为什么?」 「我在等你改变主意,说你想要我。」 她的心狂跳起来,一阵怒火涌上心头。他又在戏弄自己!这一次她不再欣赏他所谓的幽默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对自己说实话的。他的心思还在公爵夫人身上,他不会对任何人感兴趣的。 金白利啜了一口咖啡,然后将杯子放下,戴上了手套。「拉克伦,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她冷笑了一声,「那我可得提醒你一句,你就好好地等着吧广 他似乎没把这话当回事,笑着说︰「亲爱的,你生气的时候,眼楮里会喷出绿色的火苗。你知道吗?那样子实在太诱人了。」 「诱人?」 他嘆了口气︰「你在很多方面还是那么天真。哦,现在你跑还来得及,否则我又要吻你了。我可管不了有没有人看着了,」 金白利还是不太明白他说的「诱人」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到底是怎么个诱惑着他的。不过他的后一句话,她就太清楚不过了。虽然穿着冰鞋在岸上跑很危险,可她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了冰池里。 金白利手忙脚乱跑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幸灾乐祸的笑声。这让她很不舒服。接下来一整天她情绪都很低落。他是不是又在戏弄自己呢?她实在感到困惑不解。 ☆☆☆ 「我想一旦有机会,我们就该把这匹漂亮的种马偷走。」正和拉克伦一起散步的吉莱尔南看见一对纯种马正在离马厩不远的训练场上受驯,便放慢脚步,一个劲地嘟哝着。「他有那么多好马,丢掉一匹根本不会心疼,而且每年都会有小马出生。这马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嘘,小声点。」拉克伦轻声告诫道。 吉莱尔南右侧有两位客人正靠在围栏上,欣赏着两匹小马在操练。其他客人站得要远些,他们只顾谈论谢灵?克罗斯出售良种马的价格,根本没注意到拉克伦和吉莱尔南的谈话。 拉克伦拉着吉莱尔南走开了几步,说︰「吉尔,这没多大意思。他有本事把那女人带回来,也就能再找到丢失的马。而且,你知道,我要的并不是马。」 他们说的是一年前罗思斯顿公爵与拉克伦等人遭遇的事。那次,拦路行动的拉克伦和两个堂兄弟抢了公爵的马车,可后来拉克伦却把财物抛到了一边,带着梅根走了。现在的他真希望自己那天没有出门,也就没有这档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事了。 「别那么当真嘛!我只是说说而已。」古莱尔南看了看拉克伦的脸色,说。顿了顿,他又开口了︰「可我们都觉得,你并没把找妻子这任务当回事儿。」 拉克伦抬起了眉︰「偷马和找妻子这两件事,会有什么联系吗?」 「当然有联系。」吉莱尔南答道。「至少它们都能给我们带来钱。这也正是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我想你不会忘掉吧?」 拉克伦眉头皱了起来。「吉尔,你是又想对我说什么了吧?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根本不管家族的生存?还是我们住在英格兰,你感到不自在了?」 吉莱尔南有点尴尬,吸了口气︰「噢,我想是因为后者吧。我们已在这儿呆了一个多月了,难道还没有哪位小姐中你的意吗?你得现实一点了,别再把时间花在那位公爵夫人身上了。」 拉克伦满脸不悦,半天才说了一句︰「有那么一位让我心动的。」 「嗨,那你怎么不早说呢?你什么时候准备向她求婚?」 「我已经向她求婚了。」 「那她呢?」 「她不愿意嫁给我。」 吉莱尔南冷笑了一声。「拉克伦,这事听起来一点也不好笑。任何一位女子都乐于……」 「可这位例外。」 吉莱尔南顿了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那么说,她已经名花有主了?」 「不,她只是不喜欢我。」 吉莱尔南看着拉克伦那闷闷不乐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但怕伤害了他,只好强忍住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嗨,那有什么,这儿几乎每天都有新来的小姐。拉克伦,打起精神来,你一定会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当然,我知道,要忘了自己的旧情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为了我们整个家族,我相信你会以大局为重的。」 拉克伦暗自觉得好笑。忘了旧爱?现在看来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太难,可按理说他应该很难做到这点的。他不由得心中一阵茫然︰难道梅根真是不太适合自己吗? 他对梅根的感情难道是自欺欺人?他想要她只是因为她美貌绝伦,而且像只美丽的小鸟,还没到手就飞走了吗?还是因为她和公爵已有了爱情的结晶,他们的儿子让他改变了想法? 那孩子的确改变了一切。公爵绝对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继承人,而拉克伦即便对梅根一往情深,也还没残酷到要把母亲从孩子身边夺走的地步。况且,他现在自己都搞不清对梅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了。唉,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不想再生活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了。 说来也怪,他一想到另外一个女人,就不难发现自己对她到底怀有什么样的感情。气愤算是首当其沖,近来这种感觉与日俱增,尤其是当他看到金白利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突出。 这应该算不上是吃醋。嗨,不可能是吃醋,可每当看到金白利与詹姆斯?特拉维斯在一起翩翩起舞,有说有笑,或是玩纸牌时的窃窃私语,拉克伦都会气愤不已。不过特拉维斯已步入中年,拉克伦怎么会妒嫉一个年龄有自己两倍大的男人呢?那不是荒唐之极嘛!况且,他以前什么时候吃过醋?他压根儿就想不出自己有过这档子事儿。现在受这种愚蠢的情绪困扰,真是犯不着! 然而,对自己满腔的怨愤,拉克伦不能视而不见,因为它确确实实存在,而且挥之不去。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那女人拒绝嫁给他,使他自尊和自负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梅根没把他当回事也就不说了,可金白利起初明明表示想要他,可后来又不愿意嫁给他。真是活见鬼了,一定是撞到霉神了。噢,不,也不是,一定是自己处理不善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是挑逗金白利在先,放弃追求梅根在后。真是糟糕,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意识到这个问题呢?如果他对梅根不那么执着,如果他不是那么犯傻劲地认为只有梅根才是自己的唯一,那今天一定不会是这个局面。很可能他己经成功了。可问题是他原先一直把金白利当作一种暂时的感情迁移。 自打那个荡人心魄的销魂之夜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想她。当他下决心要安下心来找个妻子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可太迟了。他已经亲手把这事给毁了。金白利已经明确地告诉他,她根本不想要他。 他什么时候变得畏首畏尾的了?明明自己想要却又不敢去追求?金白利躺在自己怀里时的模样是那么的恬静,可惜这种美好的感觉他只享受过屈指可数的几次。那感觉真是独特啊,是拉克伦从来没有体味过的,他真希望这感觉永远伴在他身边。 ☆☆☆ 「看见了吗?宝贝,看到那些马了吗?」梅根抱着婴儿来到窗前,从那儿可以望到马厩。小婴儿高兴地咯咯笑出声来。「要不了几年,你也会有一匹马,一匹小马……」 「几年怎么行呢?」德夫林从他们身后打断了她的话。「梅根,查斯丁不到一岁呢?」 「嘻嘻,他现在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想让他先憧憬一下嘛。」 德夫林忍不住笑了。「你说些可笑的话时都那么可爱。不过,他能听得懂你的话吗?」 「德夫林?圣?詹姆斯先生,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儿子绝对聪明。」梅根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激动地说︰「他知道的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好好好,亲爱的,我只好投降了。看你那样子,就像要跟我决斗一样。」 她笑了。他也笑了。「好了,现在该给小家伙洗澡了,把他交给保姆吧!那可怜的女人为了找你们娘儿俩,已经上上下下折腾了几个来回,最后没办法只好到书房来找我帮忙。」 「对不起,尊敬的公爵和夫人,我并没有……」 德夫林突然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那个女人,她不由得满脸通红。梅根咯咯地笑了,她很清楚丈夫的想法,他想让她离开这儿。「事实上,今天一早上我们都上上下下在找你,」他坚持说。「你怎么会想到带查斯丁到这些废弃的房间里来呢?」 「当然是想让他能从不同角度看风景啦。」梅根一面说着,一面在查斯丁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然后递给了保姆。「一大早外面太冷,我不又想让他错过早晨的美景,就带他到不同的房间看外面不同的风景。我过去还不知道你可以从这间房子看到马厩呢。」 「当然可以看到。」他以惯用的沉着态度迎合着她说。 其实,可以说谢灵?克罗斯的每一间房间德夫林都去过,只是他从没留意过窗外的景色。然而,当他现在往外面瞧时,就不由得眉头紧锁了。 「噢,早起的人还真不少啊。」他有点生硬地说。 梅根马上反应过来他看到了什么,沖他说︰「好啦!每次你一看到那个苏格兰人就闷闷不乐,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心平气和呢?」 「等他不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她笑了。「你真固执。」 他耸了耸肩,然后揽住了她。「看来你做媒的事并没什么进展。你是不是该加把劲,尽早为他找一个合适的人?这该死的家伙早点离开,我就早点舒心。要是他整个冬天都呆在这儿,那我们可倒霉透顶了。」 「我已经尽力了。我让玛格丽特多发邀请函,让更多的年轻小姐在这儿出现,可就是……」 德夫林长长地嘆了口气︰「我们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以往的平静啊?」 梅根会意地笑了。这「以往的平静」是指家中只有三、四个客人的时候,「快了,德夫*」。不过我还是没忘掉我们一开始的计划。」 他摇了摇头。「让那苏格兰人配金白利小姐的计划?不太可能。」 「可我近来发现他常在注意她。」 「我也注意到了,但她根本就不愿理他。」 「依我看,金白利小姐是假装不愿理他。」 「那也太不可思议了。假装会那么像?梅根,现实点吧!那位小姐压根儿就对苏格兰人不感兴趣。对我们来说,只要她找到个中意的人结婚,那就算我们尽心了。」 「你的意思是……?」 「噢,詹姆斯曾经跟我说过,他想续弦。」 「哦,我可不希望这样。」 「梅根…」 「你可别理解错了。詹姆斯?特拉维斯是个好人,他会是个好丈夫的。」 「我希望接下来别听到个‘但是’!」 她眯着眼楮望着他,说︰「可是和金白利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发现她要是和其他人结合会更幸福些。」 「为什么?她和詹姆斯满相配的。」 「是的,可是他们太相配了。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还没等他张口,梅根又抢着回答,她像德夫林已经同意她的观点一样︰「对了,乏味,无聊。」 德夫林眼楮一转,不以为然地说︰「我敢说,他们会生活得很和谐。这本身就是幸福。」 「不,绝对不可能。」 「唉,你真像个固执的孩子,你明明知道……」 德夫林突然停住了。他望着窗外,一下子好像不那么生气了。梅根纳闷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嗅,原来是金白利刚刚同几位夫人骑马回来。她浑身上下焕发着青春的气息,在那几位上了点年纪的妇人中越发显得光彩照人。她穿着一套紧身的、天鹅绒的红色骑马装,身材显得更加地妩媚动人。 梅很欣慰地笑了。她早就提醒裁缝坎特比女士,让她在为金自利做衣服时,要特别注意收腰,以便突出金白利的窈窕身材。果然,金白利穿上这类服装,身材的优势恰到好处地显现出来了。 接着,霍华德?坎斯托不知从哪儿一下子钻了出来。他把侍候金白利的马夫打发走,以便能扶着金白利从马上下来。在梅根看来,这已是老掉牙的把戏了,但对于男士来说,这是一个向女士大献殷勤的好机会。一般情况,当女士们的脚踏到地上,大多数男士都会将手松开,可也有例外的。 霍华德就属于这例外的一类。金白利从马上下来后,他的手还一直揽着她的腰,根本没有要松开的意思。而和金白利一同去晨游的两个同伴,阿巴嘉和希拉利又是人所共知的爱嚼舌头的人。当然,也许霍华德是故意这么做的,他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对金白利有情。 当然这些还不能让德夫林看得目不转楮。他的目光是落到了拉克伦身上。金白利出现时,拉克伦一下子中止了谈话,然后眼楮就一直没离开过她。霍华德赶去扶金白利下马时,拉克伦的样子显得有些僵直,他斜眼望着他们,似乎随时准备着进攻。霍华德搂住金白利时,拉克伦终于朝他们走过去,他的怒火已经是不加掩饰的了。 德夫林和梅根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德夫林说︰「天哪!他不会是去……」 再说下去已经没多大意思了,因为拉克伦已经出手了。他才走到两人身边,拳头就猝不及防地砸到了霍华德?坎斯托的右眼眶上。由于力量过猛,霍华德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他这一跤看样子摔得不轻,因为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可能已经昏过去了。 德夫林勃然大怒。梅根赶忙抓住了他的晨服,想阻止他沖下楼去。由于德夫林走得过急,衣服差点被梅根拉脱,一只手臂露了出来。 德夫林恼怒地竖起了眉,满脸不悦地说︰「放开,怎么说我也得下去。」 梅根帮他整了整衣服,冷静地看着他︰「德夫林,你根本没必要插手这件事。」 「没必要?」德夫林咬牙切齿地说。「霍华德?坎斯托是我请来的客人!」 「算了吧!你是一直想找机会教训一下那个苏格兰人!其实这次不快是两个客人,不,应该是三个客人之间的私事,我想他们都不愿意你的介入。退一步说,子爵只是眼眶受了点伤,其他又没有什么大碍。女士们会去哄他,而且他也喜欢被人关注……」 「这完全是两回事!」 「也许吧!可现在的问题是,你的一个客人有失检点,另一个又醋劲大发,那么你这位主人瞎掺和什么呢?」 「啊炳!这才是你阻止我的真正原因吧?原来你认为麦格列高为金白利吃醋了。你很高兴是吗?」 梅根笑了。「这不是‘我认为’的问题,事实就是如此。所以我们应该做个旁观者,静观事态发展。如果他们要刀刀相见,再站出来也不迟啊!」 「她别不是想打死他吧?」德夫林愣愣地说着。 「你说什么?」 梅很急忙往窗外一看,只见金白利把赶马鞭丢到一边,收起刚才撑着的阳伞,朝着拉克伦的头上狠命一击。真是太糟了!还好那是阳伞,拉克伦的头还经受得起。 「天哪!她怎么会这样!真是太糟了。」梅根惊异地说。 「我想那苏格兰人和你有同样的想法!」德夫林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这一点也不可笑。她一定是被宠坏了。」 「她既然不喜欢那个家伙,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噢,你总是喜欢和我对着干!」 「哪儿的话!不过这一下也稍解了我心头之恨!我真想亲自给他来上一拳!」 「别那么沖动,好吗?」 两人正说得起劲,拉克伦走开了。金白利弯下腰来照料着霍华德。只可惜梅根和德夫林离得太远,加上窗子关着,他们听不见两人在说些什么。梅根只好寄希望于从阿巴嘉和希拉利嘴里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了。用不了多久,这两个人就会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让每个人都知道的。 —————————— *「德夫」是德夫林的简称。 第七章 「哦,这未免也太浪漫了点!」 「依我看金白利小姐和坎斯托子爵恐怕就差没订婚了。」 「唉,不是那么回事,否则……」 「嗨,我听说……」 「真是太粗野了,如果我……」 「他们苏格兰人本来就是这样……」 「也不能那么说。我父亲的堂兄就是苏格兰高地人,他们还打高尔夫球。他们也是文明人。」 「我是指她用阳伞打他的脑袋!多好的一把伞啊,可惜了。」 「唉,我还听说……」 「这事实在是太有趣了。」 「阿巴嘉,你当然会觉得有趣。你不是在埃尔伯特头上打坏了四、五把阳伞吗?」 「噢,亲爱的,只是两把。」 「嗨,我听说他……」 「上帝呀!梅布尔,别那么大声嘛!你听说什么了?」 梅布尔降低声音咕哝了一句︰「好啦!我都给忘了!」 传来了一阵咯咯的笑声。「事实上,据可靠消息,她已经拒绝他三次了。」 「谁?特拉维斯侯爵吗?」 「不是,你这个笨蛋,是那个苏格兰人!」 「那子爵怎么样!他条件不错,而且看得出他对她很感兴趣。」 「你是说坎斯托吗?他对谁都感兴趣。你懂我的意思吗?」 「好了,好了,希拉利,别那么刻薄嘛。不就是前几个月子爵追求你佷女儿,最后不了了之嘛!」 「没那么简单。三个月前他还追求我女儿了,可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儿。」 「我说啊,跟他父亲一个德性!老坎斯托年轻时就是个浪荡子。」 「胡说八道!他们只是粘粘乎乎的下不了决心,这是祖传的作风,你懂吗?」 金白利一整天都在听着别人叨叨这些事情。早餐时,之后的演奏会,下午品茶期间,以及晚餐过后,她都会听到别人在不停地窃窃私语。当她看着他们时,那儿立刻就静下来,可只要她把头转开,人们又开始畅所欲言了。她感到窘迫不已,只好趁人不注意,一个人悄悄熘出了玩牌室。反正眼不见心不烦。 她一下子成了人们议论的中心。对此她深感痛心。可是拉克伦早晨制造的那支小插曲又实在是太惹眼了,不可能不在谢灵?克罗斯掀起一阵哗然。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明天也许整个城里的人都会谈论这件事情。一星期后谣言不传到她父亲耳朵里才怪呢!他一定会气急败坏地亲自前来。他女儿的名字居然和一个苏格兰人连在一起,对此他决不会不闻不问的。 人们津津有味地议论着那个小插曲。不多久,金白利便发现,这事已在他们的口中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谣言真是可畏啊,不用几个来回,一切已面目全非。 那件事情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变出了好几种版本。一种是说可怜的霍华德被那个苏格兰高地人狠狠地捧了一顿;另一种说是因为金白利撕毁了和拉克伦的婚约,才使拉克伦看到霍华德向自己夫婚妻献殷勤时,一时头脑发热而大打出手;还有一种说法更离谱,说什么是詹姆斯?特拉维斯给了霍华德致命一拳。其实詹姆斯当时根本没在场,只是因为近来他跟金白利多有接触,才被有些人硬扯进了他们编的故事中。接下来还听说她曾多次拒绝拉克伦的求婚,有的说是两次,有的说是三次,还有一位男士竟说高达六次——他们想为拉克伦吃醋的行为找到一个根据,便不惜这么编排情节。 拉克伦在吃醋?简直是荒唐之至!如果说他为梅根吃醋那还差不多,说为她吃醋完全是无稽之谈。他们俩只是有过几次唇枪舌战,还有那天晚上了一次床。可那是因为他们都喝多了。这以后,他们见面就像是仇人,又何来吃醋之说?至于他那次「求婚」,严格说来,那算不上真正的求婚,只是她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为了让他良心上好受些罢了。他根本就没什么诚意。 但是拉克伦究竟为什么要对霍华德?坎斯托大打出手呢?现在金白利才有时间坐下来想一下这个问题。她怀疑是由于他们不和。这不和可能是最近的事,也可能是以前的积怨。近日来,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定会有些磕磕踫踫,不过那肯定与她无关。他们的关系也许本来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她只是恰好当了导火线罢了。 一切都来得太快。金白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她当时根本没想到拉克伦会走过来。要是事先稍微对可能发生的事有点心理准备,她也不至于一时沖动做了不该做的事,把事情弄得更糟了。 她不该打拉克伦。其实她刚出手就后悔了。这实在太丢人了,而且那把小阳伞谤本伤不了拉克伦什么皮毛。 当然啦,拉克伦根本没想到会挨这一下。他当时震惊极了,大声嚷道︰「见鬼,你打我于什么?」 如果他没沖她大声叫嚷,金白利也许还会向他道歉——当然这只是「也许」。但现在不了。她当时气极了,也沖他喊道,「真见鬼,你干嘛打他?这是英格兰,不是你们苏格兰,由不得你在这儿撒野!我们英格兰人不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 听她这一说,拉克伦长时间地盯着那把还拎在金白利手上的被打断的阳伞,然后抬起头来用嘲弄的眼光望着她。金白利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她还没弄懂他指责的目光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听到他用嘲弄的口吻说︰「亲爱的,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倒是真不错。嗯,很文明。」 然后他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开了。从那高大的背影可以看出,他仍然非常愤怒。 接下来一整天,金白利都没见到拉克伦,也没见到霍华德。霍华德当时被那一拳打得晕头转向,整整花了十分钟才从地上爬起来。他非常气愤,尽避他竭力想掩饰自己的狼狈,但人们还是一眼就能看到他那铁青的右眼眶肿得像桃子一样。他连眼楮都闭不上了。 当好事的人们事后打听拉克伦打霍华德?坎斯托先生的原因时,好管闲事的阿巴嘉沿用了霍华德的原语︰「真见鬼,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这让那些好奇的人们大失所望。 大多数客人都认为是妒嫉让拉克伦失去了理智,金白利自己也想有机会得好好问问拉克伦,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他如此失态。但是她还会跟他说话吗?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没把握了。 拉克伦又一次让她做事有失体统了。这可是上流社会无法接受的。一想这些,金白利就感到无比愤怒。她真想搞清楚他究竟有什么绝招,总是让她在关键时刻忘乎所以?理智上她明明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她也明白怎么行事才符合上流社会的规范,可一踫到那该死的苏格兰佬,一切规范都被抛到九屑云外去了。 前几年在家时,金白利也曾因为父亲的专制而生了不少气,可这所有的生气加起来也不比认识拉克伦?麦格列高一个月来所体验的愤怒多。在家时,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不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可在这英俊的苏格兰佬面前,她却做不到。其实她无时无刻不在注意他,她根本无法忘掉他。 ☆☆☆ 「天哪!你吓了我一跳!」梅根刚走进温室,就注意到左边有人影在动。等她发现是金白利站在那里,便忍不住大叫起来︰「老天爷,你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干什么?」 金白利耸耸肩,轻轻模着她身旁一盆带刺植物的叶子,说︰「其实这儿并不黑,整个府邸灯火通明,亮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这儿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嗯,这倒是。」梅根贊同点点头,扫了一眼那面玻璃墙壁。「我从来没在晚上一个人来过,所以还带了一盏煤油灯。现在看来它派不上用场了。」 梅根把煤油灯吹灭了。金白利脸上虽然有一丝微笑,但看上去她似乎并不开心。她本想找个清静之地单独呆一会儿,因为她没有情绪跟任何人交谈。但梅根她又不能明说,只好愣愣地站着。 出于礼貌,她问了梅根一句︰「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会到这儿来呢?」 梅根笑了,笑容中带有一丝顽皮︰「我是来摘玫瑰的。我的德夫林一整天都在想着什么心事,让我很是气恼。我要提醒他一下,让他明白这样下去后果将是什么。我想一支长睫的玫瑰花可以帮他明白这点。今晚我要把一枝带刺的玫瑰放在他枕头上——当然不带花瓣。」 金白利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天来的抑郁、烦闷总算得到了放松。她不由得由衷佩服起梅根的聪明、别致来;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微妙的情感,真是太有意思了。公爵一定会痛快地哈哈大笑,并马上领悟她的意思。 金白利笑着说︰「希望他头靠下去之前就看到这些刺。」 「那当然,我肯定他会看到。好了,来帮我选一支玫瑰,好吗?」 金白利点点头。两人顺着过道走过去,一路上很多深红色的玫瑰迎着她们,它们开放的程度各不一样,姿态也各有千秋。金白利弯下腰去嗅着花的芬芳,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完全从忧郁中走出来。梅根说︰「金白利小姐,你知道吗?我在这儿见到你觉得很高兴。我一直想单独找你谈谈,可总是没机会。你有没有考虑过那个苏格兰人?」 「考虑他什么?」 「结婚的事。」 「从来没有。」 金白利几乎是脱口而出。梅根吃惊地眨了眨眼楮︰「可他是那么的英俊,而且很有魁力!他会是个好丈夫的,而且他到这儿来也是为了找个伴侣。这些事你知道吗?」 「知道。他是有很多优点,」金白利在心里又嘀咕了一句︰可缺点也不少。她望着梅根说︰「可是他不适合我。」 梅根笑了。「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他当然适合你。」 金白利真想说︰「因为他爱的是你。」不过那势必会让两个人都很难堪,于是她只好改口说︰「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我父亲是不会同意我和苏格兰人结婚的。」 「你在开玩笑吧?」梅根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震惊。 「没有,这是真的,」金白利不太情愿地说着,她真希望能换个话题。「我父亲对苏格兰人成见很深。」 梅根皱了皱眉︰「那是因为你们太靠边境了吧?边境上暴力传闻倒是很多。经你这么一说,我还想起了几位朋友,他们的家人也有你父亲那种偏见。尽避现在年轻的一代情况有所好转,可世代延续下来的敌意毕竟不是那么轻易就消除的……」 「不是那么回事,」金白利打断了梅根的话。」我父亲是出于个人的恩怨。他把积怨波及到了所有苏格兰人的身上。」 「个人恩怨?」梅根重复了一句。「那你不会跟他的看法一样吧?」 「当然不会,我和他几乎从来不会在任何问题上达成一致。对于这种小心眼的偏见,我当然更难苛同了。」 梅根松了口气︰「我真高兴你这么说。当然,婚姻大事总要得到父亲的同意才是。」 「是啊,否则我就要面对很多流言蜚语了。」 「这话怎么说?」梅根疑惑地眯起了眼楮。 金白利无奈地嘆了口气︰「要是我违背了他的意愿而同一个苏格兰人结婚,那毫无疑问,他就会剥夺我的继承权。那自然就为那些长舌妇们提供了闲话的素材了。」 「不至于吧?他可是你父亲啊。」 「他完全做得出来。他这人很专制,要别人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命令,他才舒服。」 「这太不公平了!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可是,如果你真的爱上了一个苏格兰人,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呢?当然,不是麦格列高,」梅根看看金白利,赶忙补上一句。「如果你和另外的苏格兰人相遇,他又对你一往情深怎么办?」 「那就另当别论了。」 「真的吗?」 「真的。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去讨好我的父亲,他也是。我们互不相干。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想我宁可面对流言蜚语。」 「太好了——我是说,嗯,流言蜚语固然可怕,可它也不会把一个人彻底打垮。即使是英国女子也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因为苏格兰人同样是她可爱的臣民。你那位固执的父亲真该受到谴贵!如果有人会受到冷落的话,那只会是你父亲。你会——啊——嗯…… 「得到同情?」 梅根显得有点激动,同时也有些不安︰「嗨——不是……」 金白利笑着拍了一下梅根的手臂。「好了。我们别再讨论下去了好吗?因为我根本无意去嫁一个苏格兰人。」 梅根又嘆了口气。「当然。不过我真的想象不出你父亲是个什么样子。我父亲可疼我了,他对我是有求必应——当然只有一次倒外,那是我让他解雇德夫林的时候。她只有那次没答应我。」 「解雇公爵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梅根开心地笑了。「啊,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亲爱的,时候不早了,咱们另找时间再谈吧。我得回去了,否则德夫林又要派大队人马来找我了。」她弯下腰选了一支玫瑰花,又说︰「对了,你是究竟来这儿干什么呢?」 金白利在心里申吟了一声。现在撒谎已没什么意义了。公爵夫人不可能不知道那段小插曲,因为整个府邸都哗然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想一个人静一下,可是到处都有人。上床睡觉吧,又一点睡意也没有。」 梅根会意地笑了,她挽着金白利一起沿着过道向门口走去。「我有时也会像你这样。不过就你的情况而言,你得明白,流言蜚语伤不了你,只会对你有利。它会让所有的男士知道你多受人欢迎。」 金白利无心争辩,茫然地说︰「只是受牵连的男士似乎还不能正确面对这件事。」 梅根笑着说︰「我敢十拿九稳地告诉你,拉克伦在离这儿最近的小酒店里喝醉了,至于坎斯托先生嘛,他一整天都跟他的律师呆在一起。他决定通过法庭来摆平这件事。」 「什么?」 「噢,别担心,不会给那些爱嚼舌头的人落下话柄的。德夫林已经对坎斯托先生说明了利害关系,劝他不要把事情搞糟。坎斯托先生怎么说呢?他一直撅着嘴不太乐意。当然用「噘着嘴」这个词来形容他不大合适,但可以说明他对这件事的反应。」 金白利怎么也想象不出霍华德这样一位极有男子气,而且极爱运动的男人噘着嘴是什么样子。「他是不是打算回去了呢?」她问。 「不,明天他肯定会回来的。还记得吗?我们明天早晨要去捕狐狸,他一定不肯错过这项活动的。」 金白利不喜欢捕猎,但以前她参加类似活动时也没过多考虑。可这次不同,狐狸那么可爱,她不忍心看着它们惨遭捕获。 「你想回去休息了吗?」到温室门口了,梅根问了一句。 「呆会儿。」 梅根点了点头,又回头扫视了一遍屋子。「我看在这儿举办一次野餐倒是不错。对,这是个好主意。」 梅根手里捏着那支带刺的玫瑰满意地走了。金白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她在想当女主人真是不易,要绞尽脑汁让客人们都玩得开心,也真够费神的。 看来梅根这个公爵夫人确实做得不错。金白利有点打心底里佩服梅根了。在这儿举行野餐,真是再好不过了。这儿虽说空气湿度大了点,可到处散发着花的芳香,让人心旷神怡。是的,如果有人想在寒冬腊月举行野餐,那么温室不失为一个好地方,而且谢灵?克罗斯的温室非常大。哦,那活动一定会很有趣,而且…… 金白利突然想起了拉克伦。他喝醉了,是真的吗?好,她由衷希望他明天早晨起床时感到头痛。活该,也该让那可恶的家伙受点罪! ☆☆☆ 墙上传来了几声敲击声,接着有人问︰「金白,你醒着吗?」 金白利睁大眼楮躺在床上,她诧异极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拉克伦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弄出的声音。从伦敦回来后的几个星期里,他安静极了,金白利一度都认为他一定是搬到其它地方去了。 上帝呀,都几点了?金白利往窗外望去,可厚厚的窗帘关得平平实实的,她根本看不到外面,所以也判断不出到底几点了。她躺在床上,慢慢回想起来自己昨晚失眠了,眼见时间一点点流走,她却依然清醒百醒的。午夜过去了,她还是无法入睡,气得她用力拼命敲打着枕头…… 「金白?」 金白利一脚把被子蹬开,猛地翻身跳起来跪在床上,使劲敲着墙,大声吼道,「安静点,你疯了吗?你知道都几点了?」 「我……快要……死了……」 「什么?!」 接下来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金白利的心不由得一阵猛跳。隔了一会儿,她使劲捶起墙来,可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害怕起来。她跳下床,向门口沖去。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心只想赶到他身边去。如果有必要的话,她还会破门而人。只是她的手才一推门,门就开了。 金白利在墙边找到了拉克伦。只见他双膝跪在地上,身子屈曲着,头差点撞到了地上。桌上的烛光在不停地跳动着,可他却一动不动,甚至也听不到他喘气的声音。金白利不由得停住了呼吸,轻轻叫道︰「拉克伦?」 她扳住了他的头,终于听到了申吟声。她一下子感到了说不出的释然,仿佛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要是没有那声申吟的话,她一定会大哭起来。好了,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拉克伦还在申吟着。金白利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一阵恐惧又涌上了心头。 「你怎么了?快告诉我!天哪,你流着血!是中弹了还是……」 「是你吗,金白?」 「当然是我。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中毒了。」 「噢,天哪,那我该怎么办?」她叫道。「怎么会这样?有多久了?我马上去找医生……」 「不,别离开我……」 拉克伦的双手原本紧揉着腹部的,现在一只手从蜷曲的身子下面抽出来了。那手在空中乱划着,终于踫到了金白利的脚踝,便死死地一把抓住了。他都成了这样,力气却一点没小,那手像铁钳一样紧紧钳着她,使她动弹不得。 「拉克伦,放开我,我去找人叫大夫来。」 「不,医生帮不了我。」 她又急又怕,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胡说!你不会死!听见了吗?你不会死!会有办法的,医生一定会有办法的。」 「金白,把我扶上床去。有你娇嫩的小手抚慰我,我会挺过去的。你就发发慈悲,帮帮我吧。求你了。」 「哦,我当然会的。」金白利语气温和了不少,柔声说︰「好了,来,我先帮你睡到床上去。可你得先直起身来,这样我们才能站起来。」 他一只手撑着地,慢慢地、费力地直起了身子。金白利现在可以看清楚他的样子了︰他穿着外出时的衣服,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就敲打墙壁向她求救了。他整个人看上去一团糟︰头发湿湿的,满身上下粘满了尘土和稻草,就像在马厩里打过滚一样。一股呛人的酒气燻得金白利差点背过气去。那气味实在太浓烈了,就像他在酒缸里泡过了一样。 她忘了梅根曾说过的他喝醉酒的事,问道︰「你一整天都在喝酒吗?」 「不,我在睡觉——可我不记得睡在哪儿了。」 「还想再去喝点吗?」她生气地问。 他嘴一咧,吃吃地笑了︰「啊,我还记得……当时……喝得……可真痛快……」 金白利站了起来。他看上去不像是个快死的人。他只不过是喝醉了。哦,那股酒味儿,呛死人了! 「拉克伦,你怎么中的毒?你还记得是怎么一回事吗?」 「中毒?中什么毒?」 她眯着眼望着他︰「你刚才说你中毒了。」 「嘿嘿,当然,喝酒也会让人中毒的。我还从来没那么难受过……」 「你这个混蛋!差点吓得我半死!居然还告诉我你快要死了,原来不过是酗酒去了!」 金白利想转身跑开,忘了他还牢牢地抓着自己的脚踝。由于用力过猛,她脚下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身子往后一仰,幸好两手先落地,才没有摔得很惨。 「哇,亲爱的,又是一次邀请!我又无法拒绝了。」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听到拉克伦嘴里在念念有词。 「什么?」 等她把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的睡裙刚才情急之下没顾得上拉一拉——竟在胯那儿皱着,一只腿露到了膝盖,另一只则亮出了大腿。天哪,更可怕的是她摔倒时双膝向上抬起,两腿分开——以这个样子正对着他。他开始慢慢地、一摇一晃地朝她爬来了。很显然,他想接受所谓的「邀请」,再把她压到身子底下。顿时,一股热流穿透了金白利全身,接着一阵恐惧又使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却发现嗓音已经沙哑。她赶忙把双膝并拢,把脚伸到拉克伦的胸前,想用脚来抵挡他的进攻。 「告诉你,这事你连想都别去想!」她警告他。 「不行吗?」 「除非你做梦!」 拉克伦坐了起来,可是身子仍朝一边倾着。他用力坐正了,皱着眉对她说︰「金白,你的心可真够狠的。你简直太冷酷了。」 「对你这样的人,当然就得狠心点」,金自利恨恨地说着,心里还加了一句︰「以前我没这么说,完全是照顾你的面子。」 「真的吗︰亲爱的,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你不想那样吗?你一点沖动也没有吗?」 他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金白利气恼地直起身来︰「你是不是脑子又出毛病了?瞧瞧你那样子,神情恍惚,两眼无神,头发又湿又乱,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吸引人的?你自己倒说说看啊?」 她就差没有咆哮着说了。她想用极度的鄙夷来阻止他进一步的无礼。可事实是,拉克伦太英俊了,即使喝醉了也还是那么富有魁力。 「小姐,你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你两眼迷茫,跌了一跤后更是头发蓬乱……」 「别说了!」她厉声止住了他,生怕他再说出让自己动摇的话来。「放开我的脚!我要走了。你不该叫醒我,我也不该到这儿来。」 拉克伦低下头来看看自己抓住她脚踝的那只手,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情,似乎根本没想到手会在那儿。他嘆了口气,把手松开了。「去吧,回到你温暖的被窝里去吧。而我就得在这冰冷的地方呆一夜了。我自己是爬不上床去的。」 金白利站起身来望着他︰「你是想让我感到内疚吗?」 「不,我只是想得到一点点同情。可你连这也不愿给我。」 「我同任何一位女人一样,富有同情心,」金白利语气生硬地说、「否则的话,我三更半夜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是的,你是来了,你也看到了我这样子有多惨。可你却不愿留下来帮我。」 「你这是自作自受,根本不值得同情!谁让你喝那么多酒来着?」 「可你知道我这是为什么吗?」拉克伦顿了顿,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哦,当然,金白,你是不愿意听我说的。」 金白利恨得咬牙切齿。她想告诫他,她不想听到他把自己的名字叫做「金白」,更不想从他嘴里听到「亲爱的」几个字。以前她早就想说了,可要么是因为太气愤了而不屑对他说,要么是由于当时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这次,她刚想说,可转念一想,实在也没多大意思了。等他一觉醒来,恐怕早把此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然,你最好别说,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我可没心思听。你为什么喝酒根本不关……」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便收住了话题,冷漠地说︰「好了,拉克伦,晚安。记住。别再来吵我了,行吗?」 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心想,我又不欠他什么,根本没必要觉得抱歉!这种人活该,是该好好受点罪! 金白利一脚跨出了门槛,转身将门关上。就在这时,她听到他叫了一声︰「我要你!」 金白利无力地哼了一声,把前额靠在了门上,她双目紧闭,想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三个字所包含的深刻涵义。可没用,她没法不去想,没法将一切的一切都抛开。 她当然不会再去与他,但这次她不想走开,她心存侥幸地认为拉克伦只是想得到她的帮助。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听到这三个字,她说不清自己会不会又一次难以抵抗他的魅力。但这次不同。这次如果仅仅因为他说了这几个字,而自己跟他上床的话,那真是天理难容。 她再也不会那么傻了,不是吗? 第八章 金白利拉开厚厚的窗帘凝视着窗外。隔着玻璃,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黎明时的各种声音︰有轻快的汽笛声,闹钟的铃声,还有人们的互致问候声。所有这一切都提醒她天已经快亮了。尽避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那毕竟是事实。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还呆在拉克伦的房间里。她在这儿干什么?呆了多久了?这问题连她自己都有些迷茫了。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床上酣睡的拉克伦。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整个晚上他都在不停地哼哼,这是第一次她从床边走开,而他安静地睡着,没有用哼声把她再拉回去。 她摇着头嘆了口气,不由得责备起自己的心软来。本来她应该坚持自己的看法,认为帮他是一个错误,她以后肯定会后悔的。可是当时她不帮他又能怎样呢?现在她只有一点安慰,那就是在帮他的时候,自己态度不算好,因此等他醒来后,要是他还记得这一切的话——对此她深表怀疑——他会认为她并不情愿帮他,只是出于无奈才为之的。 问题是她的确扶他上了床,而且还大发慈悲帮他脱去了鞋子和外衣,为的是让他睡得更舒服些。他的头刚踫到枕头,就睡着了。 然而,当金白利第一次想站起来离开时,就听到了他的申吟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他已经危在旦夕一样。奇怪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没睁眼,可能是他的下意识能够感觉到她的离开,真是神了。金白利试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看他睡着了,心想可以回自己屋里休息了,可她一站起来,拉克伦就发出那揪心的哼哼声。 起初她也认为这是他在耍什么花招,可从他的睡姿和表情来看,又不像是假的,她只好留了下来,一直照看着他。当他体温升高开始出汗时,她就用冷毛巾帮他人工降温;他想呕的时候,她又用秀手给他拿来了孟盆。折腾了大半晌,他终于安静下来了,可每当金白利想离开,他就又用哼声把她拉回来。 现在,金白利是困得连眼楮都睁不开了。昨晚被吵醒前,她只睡了一个小时,以后就一直没合过眼,如今她也顾不得拉克伦哼不哼了,因为她必须在玛丽去叫醒她之前回到自己床上。一旦玛丽发现金白利没在房里,这个多嘴的女佣可就有得文章可作了。 她又一次来到拉克伦床边。只见他现在睡得很熟,喘气声也变得均匀平和了。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无邪。不过话又说回来,魔鬼睡着了也会显得无邪的。眼前这个男人做过的一切她都不敢恭维。 不过,她此刻还是有一种沖动,想帮他把散在前额上的乱发理顺——其实她整个晚上不知这么做过多少次了。但她抑制住了自己的沖动,快速离开了那里。 没多久,金白利又一次被吵醒了。不是因为玛丽,玛丽在这之前曾经来过,轻声细语地叫了金白利一声,她没理,继续蒙头大睡。这次,还是隔壁的声音把她惊醒了。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用力眨着眼楮,想把眼楮睁开。 「呼!」又是一声。这不是砸墙声,而是什么东西跌倒了。这声音让金白利睡意矇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她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拉克伦的窘境。那个笨蛋大概是起床,可撕心裂肺的头痛又折磨着他,一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上,才发出那么可怕的响声。 金白利慢慢地把头转朝床后,目不转楮地盯着那面墙壁。她清楚只有隔壁安静下来,她才可能再睡。她太累了,已经生不起气来了。她磨磨蹭蹭地把裙子拉上,穿上拖鞋,为了满足虚荣心还顺便瞥了一眼镜子。 她看上去很憔悴。眼皮耷拉着,似乎不愿全部睁开,头发蓬乱。依她自己看,这样子很有失体统,一个出身名门的女人是不该这样的,可拉克伦昨天却说她散乱着头发很妩媚。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她随便梳了几下头发,用水抹了一把脸,自我感觉好了许多。隔壁要是再不安静下来,她就要过去看看了。但其实,她这时最想做的事就是爬上床去,再躺进暖和的被窝里。可隔壁又传来了跌倒声,紧跟着是大声的抢怨声、嘟哝声和申吟声交织在一起。她想拉克伦是又从床上跌下来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跌了好几次。 金白利嘆了口气,心想自己恐怕是疯了,昨晚怎么会去照顾他呢?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而且现在大清早的也不会有人来帮他。和他一块儿来的两个亲戚到哪儿去了?难道他们也因为酗酒还在睡大觉?哼,本来该是由他们来照顾他们的主人的,现在却变成了她,一个局外人! 金白利心里不耐烦地念叨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门口走去。突然她停住了,因为她看到拉克伦的房门大开着,公爵夫人生气地站在门口,一面咬着下嘴唇,一面不停地搓着手掌。 金白利迅速来到了梅根身边,不由得大吃一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罗恩斯顿公爵正在里面揪着拉克伦猛打,而拉克伦那个白痴,却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公爵铁青着脸狠狠地打着,而拉克伦每次被倒在地,只是一个劲地想努力站起来。 他的鼻子在流血,脸颊上留下了德夫林的拳头印。起先金白利在自己房里听到的申吟声是拉克伦肚子上挨了一拳所发出的。接下来他腮帮上又吃了一拳,他被打得摔倒在地,手臂猛地撞到旁边的桌子上。 德夫林每一拳都打得很重。拉克伦本来已头痛欲裂,现在再受些重创,肯定是难受万分。一想到这些,金白利不由得心都抽搐了。而拉克伦呢,他丝毫没有防卫自己的意识,看样子是完全给打蒙了,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金白利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决定不能再像梅根那样作个旁观者了。 她连忙问道,「我能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梅根愣了一下,她都没发现金白利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她瞥了金自利一眼,说︰「你瞧,自从知道这个苏格兰高地人愿意洗新革面,重新做人起,连我都渐渐对他产生了好感。可是,真没想到他贼性不改,居然又重操旧业,偷起东西来了。唉,真是太丢人了,太让人失望了。」 金白利头「嗡」地一声,差点背过气去。可她还是强打起了精神,说︰「偷东西?你是说他从谢灵?克罗斯偷走了什么东西?」 梅根点点头。「还不像偷了一般东西那么简单,他是把我们最好的一匹种马和两匹母马给劫走了。他大概是想建起自己的牧场,来摆脱目前的困境。唉,其实他根本没这个必要,他本来可以找到一个妻子来帮他渡过难关的。」 金白利想说他不可能这么做。他有什么必要冒这个险呢?可还没等她说出口,又一声跌撞声打断了她,拉克伦「砰」地摔到了落地窗子旁的一面墙上。落地窗帘早已拉开,整间房子亮堂堂的。这也许是德夫林干的,他进屋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以便能揍那个苏格兰人时看得更清楚些。由于窗帘开着,强烈的亮光刺激着拉克伦的眼楮,使他在重创中辨不清方向,一跌便撞到了墙上。要是他往左再偏一英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很有可能跌出窗外,或者被玻璃划伤。 金白利再也忍不住了。「住手!」她沖着房里大叫起来。确切地说,那是沖着公爵在大叫︰‘雏道你没看到他已经吃不消了吗?昨晚他喝得酩酊大醉,要完全清醒过来也得几天的功夫!」 德夫林没有马上住手。梅根着急地说︰「德夫林,她说得对,赶快住手!难道你没注意到麦格列高并没有还手吗?」然后她转过身来低声问金白利︰「你怎么知道他醉了?」 金白利脸红了一下,但很快便编了一个理由︰「昨晚他吵醒了我好多次。只听见他又是呕吐,又是申吟,还发出一些乒乒乓乓的响声来,真是吓死人了,我还以为他不行了呢,你不是说过他昨天出去喝酒了吗?所以我想……」 「嗯,对,很有道理。德夫林,赶快住手,听见了吗?你会把这个可怜的家伙打死的!」 「我没告诉你们,我就是想揍死他嘛?」德夫林一边挥着拳头,一边气急败坏地说。 梅根「啧」了一声,小声对金白利说︰「我想德夫林不问出个究竟是决不会罢休的。他想知道到底拉克伦把那些马弄到哪儿去了,否则他一定会把这家伙送进监狱的。」 「那他有没有问拉克伦把马弄哪儿去了?」金白利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问了,可那家伙矢口否认知道这件事。」 「你有证据,是吗?」 「我想是的,」梅根皱着眉。「昨晚一个马夫发现有人偷马,他说他被一个硬物猛击了一下,然后就昏过去了。在此之前他曾听到有人用苏格兰口音说话来着。我们都知道拉克伦曾经以偷劫为生,也就是说他有前科。恐怕德夫林认为这就足以证明一切了。」 真是荒唐的理由!可尽避金白利想帮拉克伦洗清罪名,她也想不出什么招来。她只是觉得梅根所说的「证据」一点都没有说服力。单凭口音?在这儿住的苏格兰人又不止拉克伦一个,况且僕人中也有苏格兰人。如果公爵和公爵夫人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就会发现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很可能小偷潜人牧场盗起马后,早就离开了。 当然,他们也可能以为拉克伦是出于报复偷马,因为公爵娶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另外,他衣服上沾的稻草也害了他,人们肯定以为这就是他去过马厩的证据。金自利认为他昨晚回房前去的也许并不是那个马厩;即使是也不一定是晚上去的,也可能是白天。 照金白利的看法,拉克伦还不至于是个恩将仇报的家伙。不管有多拮据,他也绝对不会去偷一个正在热情款待他的人。他是有许多让人讨厌的地方,但绝不至于如此卑劣。 拉克伦以前是有过行劫偷窃的前科,这是事实,但不能因此而断定他就是这次行窃的主谋。他根本没必要去冒这个险。再说了,他昨天醉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去偷马呢?而且,也没人亲眼看到他把马带走…… 「这事儿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金白利问道。 「黎明前一个小时左右。」梅根说。 金白利松了一口气。「那时他是和……」 话刚出口,金白利就及时止住了。好险哪,差点她就说出「和我在一起」这几个字了。想想都觉得后怕。她可不能这么做,否则她将在顷刻之间身败名裂。不过,总还有其他办法来证明他的清白,至少现在她是能肯定他的无辜了。 金白利假装咳了几声,又接上了刚才的话︰「那时他情况正不妙,至少从我听到的声音来判断。我肯定他吵醒我时,是在深夜,还没到黎明。第一次好像是在午夜时分,我还听到他被什么绊了一跤。你能肯定丢马是在黎明前吗?」 「我的马夫说他听到动静后便起身去察看,他离开前,看了一下表,正是黎明前一个小时。金白利小姐,你能肯定那声音是麦格列高弄出的吗?也可能他派一个同伙在故意弄出一些声音来吵醒你,还让你以为是这个恶棍。」 这回是公爵回答的她。他已经停住了手,因为拉克伦已经被他最后一拳打得不省人事了。 金白利又是急又是气,可她不能把真相说出来。看到无辜的拉克伦躺在冰冷的地上被打得不省人事,她一时间心疼极了。 她不满地看着公爵说︰「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个苏格兰人压根儿就没有还手。可以说他一点还手的意识都没有。这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看在你是主人的面子上,二是由于他酒喝得太多了,早已不省人事,根本连你为什么打他都不知道。从他现在的情况看,更像是后者,也就是说他根本就不具备偷窃的条件。」 「他也可能干完事后,再把自己灌醉,自以为可以借此逃脱罪责。」 很显然,德夫林?圣?詹姆斯根本就听不进金白利的话。他认定拉克伦与这事有关。现在任何意见都改变不了他的看法。 不过,金白利也不会因此而打退堂鼓。还有最明白的事实在那儿摆着。万不得已的话,她只有孤注一掷了。不过她希望事情别逼她走到那一步。 她说︰「依我看,这事应该先调查清楚。我刚才提到的几个疑点也不能不管啊。我想也许应该把这事先放一下,等麦格列高完全清醒了,能够正常回答问题时再说也不迟。」 「也许她是对的,德夫,」梅根插话了,「你叫醒他时,他脑子的确不太清醒。」 德夫林瞪着她们俩,一副毫不买帐的样子。可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气鼓鼓地说︰「好吧,我会叫地方行政官来处理这件事。可门口得有人看着,他这次再别想逃脱!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决不会放过他的!」 金白利总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她也为拉克伦赢得了一些时间。接下来就看他怎么为自己辨护了,但愿别把她给扯进去——当然那是后话了,起码要等他先清醒过来,恢复理智才行。只是德夫林那几拳把他的嘴唇打得肿胀开裂,他连开口说话都很困难了。 唉,该死的家伙!这下又得要她来照顾他了。 ☆☆☆ 房门「吱」地响了一声,接着就被推开了。拉克伦正想大声告诉进来的人出去,可一想到躺在怀里的女人正在熟睡,便尽量压低声音︰「请……」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闯进来了。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堂兄吉莱尔南。 拉克伦想沉下脸来暗示他别说话,可还没等他把脸绑紧,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了几下——他的脸惨遭重创,已不容他有什么表情。只是这些吉莱尔南没注意到,因为他只顾着打量金白利了。 「她在这儿干嘛?而且居然……」古莱尔南来到他身边,低下头去看着靠在拉克伦胸前的金白利。「睡着了,伙计,你知道吗?她可是在你怀里睡觉唉。」 拉克伦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已经在这儿直直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生怕把她吵醒。一个多小时前,金白利还在用湿毛巾给他擦脸,给他嘴唇上的伤口抹药。后来看到他终于醒了,并且能够坐起来靠在床沿上,她就再也支撑不住,头一点就睡着了。 他一把抓住了她,才使她没有摔倒。她晃了一下便靠到了拉克伦身上,头依偎在他胸前,一只手搭到了他大腿上。她先是轻声舒了口气,然后就一点声音都没了,完完全全地睡熟了。 不过现在拉克伦不想跟他堂兄解释那么多。「安静点儿。」他只是说。 「什么?」 「嘘……!」 吉菜尔南眨眨眼楮,领会了他的意思。他轻声说︰噢,我明白了。不过她在这儿干嘛?还有你门口站着的两个穿戴整齐的英格兰人又是干什么的?是在看门吗?」 「也许吧。」拉克伦呆呆地应了一声。 吉莱尔南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了拉克伦一眼,这下他吃惊地瞪圆了眼,急促地问︰「天哪,你这是怎么啦?谁那么大胆,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拉克伦故作轻松地耸了一下肩,这使他的脸又抽搐了一下。「这么说我看上去很糟,是吗?」 「反正不太妙,兄弟。难道是她……」 拉克伦又一次想沉下脸了、「别那么无聊,好吗?」他解嘲似地说︰「好像是我们脾气暴躁的主人干的——至少,我这么认为。」 「‘好像’?你怎么挨了一顿痛打都搞不清到底是谁干的?拉克伦,说真的,你还从来没那么狼狈过。」 拉克伦哼了一声。「一切都太突然了,我当时还没醒过来,或者说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我只看到两个,噢,不,三个……」 吉莱尔南睁大了眼楮︰「这么说你真的喝酒了?昨天早晨看你那醋样子,我就猜到了。依我看你揍那位先生真是毫无道理。我知道你会后悔的……」 「别谈这事了,好吗?我也没想到当时怎么会鬼使神差地给了他一拳,」拉克伦闷闷不乐地说。「昨晚我好像迷迷糊糊地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可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不记得了?!」 吉莱尔南神秘莫测地笑着。见拉克伦不满地绷着个脸,他赶忙止住了笑,干咳了几声问道︰「那公爵为什么要打你呢?——哦,你可别告诉我说你跟公爵夫人上床时,被他抓住了。」 「胡说八道!」拉克伦怒目圆睁,像受了极大侮辱似地。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隐隐约约记得他是说我偷了他的几匹良种马。」 「啊炳,那你偷了吗?」吉莱尔南大声问道。 拉克伦睁大了眼楮。他本想厉声喝斥他,可又不能大声,只好尽其所能压低声音说︰「吉尔,要是你做了那事,我就杀了你!」 「嗨,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在逗你玩呢。」吉莱尔南乐呵呵地答道。 「哼,轻巧话谁都会说。」拉克伦还在盯着吉莱尔南。 吉莱尔南眨巴着眼楮,轻声笑着说︰「嗅,可以理解。」 「吉尔,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拉克伦嘆了口气。「不过,如果门口真有人看着,那我很快会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还有从那女人嘴里?」 拉克伦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怀里那丛金色头发,表情一下子柔和了不少。「金白利小姐真是位天使,她一直在为我搽抹伤口。我想昨晚我一定是惊吵了她,否则她不会还没帮我擦完伤口就困得睡着了。」 「她没告诉你昨晚发生的事?」吉莱尔南不解地问。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就睡着了。」 其实这话不是真的。他醒来后曾问了她好几次昨晚公爵来干什么,可每次她都打岔过去了。「嘘,安静点!」「如果你不闭上嘴,我怎么能帮你抹擦伤口呢?」而每次他都乖乖地安静下来,心想她过一会儿就会告诉自己的,可没想到过一会儿她却睡着了。拉克伦非常喜欢将她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因此也不愿意为了几个问题而把她叫醒。 当然,这些事情没必要让吉莱尔南知道,因此拉克伦只是说︰「你总不会怀疑这事是我干的吧?——至少现在。你去帮我查查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好,我这就去找雷纳德,我们先从各个马厩开始查起。也可能是哪位客人出去熘达,黑暗中牵错了马,自己又没意识到。」 「难说。」 拉克伦此时有点言不由衷,因为这说法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圣?詹姆斯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拉克伦现在需要找到证据,可他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吉莱尔南转身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你应该让这个女人到她房里去休息。这样你也可以养养神。」 「可我没办法做到。」 「我可以帮你……」 「算了,」拉克伦匆匆地打断了话头。「她不碍我什么事」。 吉莱尔南无奈地耸了耸肩,走了。门关上了。拉克伦也舒了口气。 他说金白利不碍什么事,其实是撒谎。她那丰满柔软的身体偎在自己怀里,自己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虽说拉克伦现在几乎浑身疼痛,可还是压不住心头的欲火,他简直太想马上爱她了。当然他明白他现在是于不了那事的,即使她醒来同意给他,他也没有这个体力了。 他刚才真应该让堂史帮他把金白利弄走,起码,他可以叫醒她,让她自己回屋去睡觉。但从他内心来说,他极不情愿让她走,即便这能让他轻松一点,能让他好好休息一下。自己已经有太多的不适,再多来这么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他喜欢拥着她的那种感觉。 拉克伦只好打个岔,想点其他事情,想想罗恩斯顿公爵大人,想想他挨的打。 那男人也太霸道了,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还坚持以为自己做得是对的。让拉克伦觉得不平的是他当时几乎是在不省人事的情况下被打的。 德夫林的第一拳是照着拉克伦的眼楮打的,可没想到拉克伦猛一低头,这一拳打到了脑门上。这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因为从那以后拉克伦就一直处在昏昏迷迷的状态中,下面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了。不过有一点拉克伦是明白的,即德夫林要不是和他有旧怨,是不会出手那么狠的。 他倒是要等着看看德夫林会来说些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圣?詹姆斯先生打自己几拳也是合情合理的。即便不是出于旧怨或眼前的事,为了梅根他也有这个权利。一年前拉克伦爱上了德夫林的未婚妻,不过当时他没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这次他们再度相遇时,他的行为却有点失控,不但想引诱梅根,还想叫梅根离开丈夫和他私奔。当然现在拉克伦回过头来想想这些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觉得理直气壮、得意洋洋了。 不过,拉克伦现在已经挨了一顿揍,让德夫林出了口怨气,他就不会再让德夫林得寸进尺了,他更不会让别人冤枉自己。 被偷的英格兰最上乘的种马,应该很容易就找到,因为它们太优秀,太惹眼了。当然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拉克伦不打算说什么,他只是想看看圣?詹姆斯会怎么说。 ☆☆☆ 「我们去看看那个无赖,看看他怎么为自己狡辩吧?」德夫林说。 一旁的梅根皱了皱眉。今天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动作了。「我总觉得这事你不够冷静。也许我们该等到明天,好好睡一觉,等想明白了再来处理也不迟。」 德夫林断然地摇了摇头。「你已经阻拦我一整天了,甚至还逼我到餐厅去吃那顿该死的晚餐,让金白利小姐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我真不明白她怎么老是跟我过不去?」 梅根想笑,不过她还是忍住了。「也许她认为你对待那个苏格兰人的态度不太合适吧。不过,他今早那样子是有点难以面对你的指责。你当时沖动成那个样子,他即使是清醒着,你恐怕也听不进他的辩解。」 德夫林还是怒气未消︰「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一分钟也不能耽搁。」还不等梅根发表意见,德夫林就打开房门,大步向拉克伦房间走去。梅根只好跟在他后面。跟他们一起进屋的还有三个身材魁梧的僕人,德夫林想等他和拉克伦说完话后,叫他们把拉克伦带到地方行政官那儿。当然,要是昨天拉克伦没被打,要对付像他那种身材的人,恐怕三个僕人是远远不够的。 房间里一片漆黑,冷飕飕的。白天生的壁炉火已经灭了,因为门口站着几个守卫,女佣也不敢进来添火。借着从大厅里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看见拉克伦还躺在床上,又睡着了。 梅根「啧啧啧」感嘆了几声。拉克伦目前的情况更加让她认为审问应该推迟到明天早晨。但德夫林已经下令三个僕人把壁炉的火生起来,还点亮了屋里的油灯。德夫林阴沉着脸,说话的样子很吓人,僕人们个个都对他言听计从,不敢稍有怠慢。梅根这时也不想再提推迟审问的事,她怕这样一来德夫林会把怒火加倍地撒在拉克伦身上。当然,她这么做倒不是想袒护那个苏格兰人。 尽避金白利小姐早晨指出了几个疑点,但梅根还是趋向于丈夫一边。她只是有点可怜拉克伦,她不知道怎么把他的所做所为告诉玛格丽特。这事现在还在保密,可是不久后肯定会尽人皆知。玛格丽特一定会很不安,而且她还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因为是她邀请拉克伦来这儿的。 「好,已经够亮的了,」梅根听到德夫林在说话。「拿盆冷水来,我要他完全清醒……。」 「嗅,看在上帝的份上,」梅根赶忙沖向拉克伦床边,大声叫道,「麦格列高,起来,弄点水在脸上清醒清醒,在他们问你话别,你……」 梅根打住了话头,因为她清楚看到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睁开了双眼。他脸上满是伤痕,嘴唇又厚又肿,还开裂了两处,裂口的皮肤直往外翻。他额上肿起了个大包,即使落下来的一缕头发也遮掩不住。 拉克伦整个脸都花了。唯一逃过德夫林拳头的地方就是那双眼楮。他是脱了上衣睡的,现在被子被拉到了腰都,前胸和腹部的伤痕清晰可见。哦,伤成了这个样子!所幸的是他的肋骨没被打断。拉克伦吃力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那样子让梅根都不忍心看了。 「亲爱的,如果他这样子让你不安,你最好还是离开,」德夫林站在梅根身后说。「你没必要非得呆在这儿……」 「没事儿,」梅根强打精神,故作轻松地说。她又脸朝拉克伦,」你是不是已经全醒了?能不能清醒地回答对你的指控了,麦格列高?」 「还没有……我想喝点凉水……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再给我一分钟……」 「你们还……还没开……始,是吗?」突然金白利站在门口,气喘嘘嘘地问。 金白利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刚才在楼下参加聚会,突然发现公爵和公爵夫人不见了。她马上想到了什么,便径直跑上了楼。现在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你们准备向他问话,应该告诉我一声,尊敬的公爵和夫人,我曾经对你们说过我也想在场。」 德夫林满脸不悦地嘆了口气。「金白利小姐,你完全没理由要在场……」 「是的,可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尤其是今天早晨亲眼看到他所受的待遇。我想有一个公正的局外人在场也许会好些。」 「你那么一个劲地护着他,还算公正吗?」 金白利还在喘着气︰「我不是在袒护他,我只是想说……」 「够了!」突然,拉克伦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声音之大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站在床前,满脸怒容地瞪着罗思斯顿公爵。 「你已经是第二次把我吵醒了,」拉克伦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你把我打得不省人事,还把我锁在这儿整整一天,没人给我送吃的!圣?詹姆斯先生,我想问问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我已经说过了……」 「请再说一遍。」拉克伦打断了他的话,淡绿色的眼楮里露出倔强的光芒,咄咄逼人地说︰「如果我还记得你说了什么,我是不会这么问的。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德夫林沉吟了片刻,不耐烦地说︰「好吧,我有三匹很昂贵的种马被盗了,我的马夫说他被打昏之前,曾经听到过你的声音。 「啊炳,我的声音?」 「等一会儿,」金白利插了一句。「公爵夫人说听到的只是一个苏格兰口音的人在说话,那并不意味着……」 「金白利小姐,谢谢你能仗义直言,」拉克伦说。「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来问他们,好吗?」 他既然说得那么婉转,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金白利点点头,没敢正视拉克伦的眼楮。事实上,她还在为今天早晨自己的行为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居然躺在他怀里睡着了,居然直接与他…… 拉克伦发现金白利满脸绯红,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今天早晨她醒来时,看到自己躺在他的怀里,顿时尴尬极了,低声找了个托辞,便匆匆忙忙逃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正想追过去,可一想到门口有守卫,只得作罢。他又回到房里睡起了大觉,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不过,以后他会找机会向金白利解释清楚的。现在,拉克伦只沖着公爵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马夫刚苏醒时是那么说的,可当时他还没完全清醒,脑子还有点糊涂。不过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证明一切了。」德夫林答道。「后来我们仔细问了他,他说那说话人的名字就是你——麦格列高。」 「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拉克伦反问道,「他居然会对我如此了解,连声音都能听得出?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理由吗?」 「他虽然没和你交谈过,麦格列高,不过他见过你。你可是太惹眼了,没人会不注意到你的存在。他过去曾经听到过你说话。」 「这太有趣了,」拉克伦说,「我从来没有跟马夫说话的习惯,至少是英格兰马夫。因为我压根儿就听不懂他们的口音。」 听着拉克伦那稍微带点苏格兰味儿的英语,在场的人可能只有金白利觉得很逗,她一个劲儿地想笑。不过在这种情形下,她还是强忍住笑,作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 拉克伦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好,圣?詹姆斯先生,我想再问你一下,看看我理解的对不对,你是指控我打了你的马夫,又偷走了你值钱的三匹种马,是吗?」 「千真万确。」 「你看,现在马不在我这儿,如果我偷了的话,我得把它们藏在附近什么地方吧?也许我会送到苏格兰高地我的家里去。可它们不是一般的马,这么名贵的马,怎么路上的人就没有看到呢?」 「你不用狡辩了,」德夫林不屑地说。「要是你打定主意要把它们弄走,那办法可多了。比如说你可以用封闭的车来运,那样别人怎么可能看到呢?」 「这么说,这是一次有计划的行动,而不是我酒醉之下的突发奇想喽?只是我不明白,我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怎么来做这件事呢?」 「麦格列高,你是真醉还是假醉,只有你心里最明白!」公爵说道。 「好,你们可以到附近的小酒馆去问问,他们会告诉你们的。我还隐约记得他们把我踢出了酒馆,不过是在白天还是晚上我记不得了。他们要我酒醒了才准进去,后来我睡了一觉,是在马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都不大记得了。可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就是后来我又回去了,显然酒馆里的人看到我时,他们并不欢迎。」 「你说的这些根本无关紧要,但我们会去问个究竟的。我想说的是,在我的马夫被打之前,他听到的是你的说话声!」 「听到我在跟谁说话?跟我的两个堂兄弟吗?不,昨晚他们根本没跟我一起去做那蠢事——注意,我说的是喝酒,而不是偷马。我了解我的兄弟们,他们各自——对不起,女士们——他们很可能整晚都有人陪着——有女士陪着。这很容易得到证实,根本不用直接去问他们俩。那么我究竟什么时间去作案呢?白天,众目睽睽之下吗?还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德夫林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黎明前一小时作的案!别装得跟真的似的。」 拉克伦疑惑地眯起了眼楮︰「我那时正躺在床上。」 「这只是你自己说的。那么,你是不是也像你的堂兄弟一样,不是一个人睡着呢?能向我们证明一下吗?」 金白利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想拉克伦一定在看着她。她觉得按道理她该挺身而出,承认昨天夜里他和自己呆在一块儿——冒着自己身败名裂的危险。 「不,我记得我身旁并没躺着别人,」拉克伦果断地说。金白利的脸颊还在火辣辣地烫着,哦,上帝保佑,他否认了她在场的事实!不过昨晚她一直是坐在他身边的,并没有躺下。 金白利抬头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屋里没人注意到她羞红的脸颊,所有的人都在直愣愣地盯着拉克伦。公爵得意洋洋地说︰「那么说你是无法证明你当时是在床上睡觉啦。」 「昨晚发生的事我记不大清了,不过我知道等我回到家已是午夜。那个晚上可一点也不愉快,我一直都在心翻,想吐,头痛欲裂。」 「你是说你根本记不起偷马的事了?」 「我当时的确是喝多了,而且,我在醉醺醺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去干那种事——退一步说即使我清醒着,也不会那么卑劣!圣?詹姆斯先生,你要我怎么说才会相信,我压根儿就没偷你那该死的马!」 德夫林眼楮里充满了鄙夷︰「这就是你能说出的辩解之辞?麦格列高先生,我不会再在这儿白白浪费时间了。」 「你要我说几遍才能相信?」他看看德夫林,无奈地嘆了口气︰「不过现在说了也白搭。那么这样吧,你给我机会,让我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给你逃跑的机会吗?」 「圣?詹姆斯先生,你说我能往哪儿跑?难道我会为了几匹马而放弃自己的家园,永远不回苏格兰高地了吗?」 德夫林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他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找回你的马,找到真正的贼!」拉克伦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会把马找回来的,而且我已经抓到了盗马贼——那就是你!」 「不,你找错人了!你这么固执,难道不怕将来得为你的错误向我道歉吗?!」 一阵难堪的寂静过后,德夫林怒气沖沖地说︰「好吧,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那时候你就别想再抵赖了!」 拉克伦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丝微笑︰「要是我找到了证据,你就得吃我几拳——这是我接受道歉的方式。」 德夫林不屑地哼了一声,大步走出了房门。还站在门口的金白利赶快给他让了路。梅很叫上那三个僕人也紧随德夫林出去了。突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金白利和拉克伦。 一阵尴尬过后,金白利本能地脱口而出︰「谢谢你。」 拉克伦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他脸上大部分的器官都已经无法正确表达他的意思了,只剩下眼楮和眉毛还能表情达意。 「为什么,亲爱的?」 「为了你没让我出来作证。」 「你会为我作证吗?」他温柔地问道。 金白利真怕他用这么柔和的声音说话,这让她全身软绵绵的。但既然他问了,她就不能承认自己会为他作证。不能让他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很在乎他。她根本不在乎他,根本不。 金白利硬了硬心肠说︰「当然不会。那会毁了我的名声,我不会那么傻的。而且我已经帮你不少忙了。我甚至跟公爵夫人说昨晚我听到你在房里的声音,说你吵醒了我好几次。」 拉克伦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问︰「那么她相信你吗?」 「当然相信,只是公爵不这么以为。他说可能是你的一个堂兄弟故意弄出些声音来,让我以为是你在房里。」 「哦,他会这么认为的。那么我就是活该有罪了。」他喃喃了一句。 「反正我不能承认昨晚在你房间里。我不能付那么大的代价来帮你洗刷,」金白利木然地说。「你得另想办法了。」 「当然。我不会让你为了我而名声扫地。」 「那么你肯定能找到那些马吗?」也许是因为内疚,金白利又问了一句,但心里马上又在暗骂自己,因为她意识到刚才的语气显得太关切了。 幸好他没有留意到她的情绪变化。「亲爱的,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必须’的事情。」 金白利点头表示贊同。正当她准备离开,又看见他坐在床边,双眉紧蹩,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她咬咬牙,准备不去理会他。是的,他一定很疼,不过那么个大男人,即使没有她的帮助,也应该可以挺得住的。 她看着拉克伦,觉得他十分可怜。「我愿意帮助你——嗯,我是说,如果你在找马的过程中需要帮助的话。我不希望你受到指责,因为我知道你根本就是无辜的。」 拉克伦舒心地笑了。金白利这最后的几句话让他重新振作起来。金自利也笑了,因为她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她觉得心中畅快了许多。 「亲爱的,我也这么认为,」他说。「我的那段过去很容易让别人怀疑到我头上来,这一点上我不怪圣?詹姆斯先生。不过最终他会发现是他错了,否则我也就不配做克兰?麦格列高的庄园主了。 毫无疑问,金白利现在对拉克伦充满了信心,对他的无辜深信不疑。 第九章 「他叫威尔?艾伯斯,」吉莱尔南说。「我越来越感到他不是说不清那件事,而是在撒谎。」 「为什么?」拉克伦追问道。 这是第二天早晨,吉莱尔南早早地来到了拉克伦的住处,把昨天他和雷纳德调查中的发现告诉了拉克伦。 圣?詹姆斯给拉克伦一个星期的时间收集证据,可是这段时间拉克伦恐怕连伤都养不好。他只好依靠两位堂兄弟去做这件事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出出主意,告诉他们该怎么去做。 「他戒心很重,」吉莱尔南说。「他一口咬定听到的是你的声音,而不光是什么苏格兰口音——听清楚,他说的是你的声音。你回忆一下,你以前在什么地方让他听过你讲话?他不是在一般的马厩当差,而是在专门关种马的马厩干活。」 「我自己也在纳闷呢。我只有一次挨近那个讲究的马厩——就是那天早上我们散步到训练场那次。」 「啊,就是你凭白无故揍了坎斯托子爵一顿的那个早上?能不能透露点,你究竟为什么揍他?」 拉克伦知道堂兄弟觉得在这件事上他把他们当成了外人,可是说真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不顾一切地揍霍华德?坎斯托。是妒嫉吗?别人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拉克伦自己觉得荒谬之极。他现在根本不想去谈这件事情。 他说︰「吉尔,别揪住那件事不放好不好?我自己都忘了。」 正像拉克伦所预料的那样,吉莱尔南大笑起来。不过,反正他不想谈那个话题了,如果可能的话,以后他也许会理出个头绪来。至于现在,他得应付眼下的烦心事。 「要好好监视这个马夫,而且尽量做到不露声色!注意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去什么地方,做些什么,还要跟和他一起干活的人聊聊。看看近几个星期有没有什么不速之客来找过他?」 「你是怎么看这事的?」 「我也说不准,不过有许多种可能性。年轻的威尔也许本人就是小偷。马厩里的人可能会注意到他平时的所作所为。」 吉莱尔南慢慢地摇着头,「不,他给我的印象是脑子不太好使,不像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件事,我看更像是背后有人在指使他。」 「嗯,不错,」拉克伦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也有可能是他被收买了,故意嫁祸于人,这样一来真正的小偷可以赢得时间掩盖证据。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呢?」 「我知道为什么。」看着拉克伦疑惑不解的样子,吉莱尔南说︰「你的过去对这里的人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很多地方都在谈论你,佣人们也不例外。你刚来时只有公爵和夫人知道这事,但他们周围少不了佣人,佣人们无意中会听到。雷纳德说厨房里就经常议论纷纷。他近来和厨师的助手鬼混来着,所以他对这些事很了解。」 「可这也不能缩小我们追查的范围,你说呢?」拉克伦气恼地说。 吉莱尔南笑了。「当然,我的意思是说正因为这样,出事时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也就是为什么公爵根本不去进一步调查,就认定你是那个盗马贼。不过,别担心,我们会把事情弄清楚的。」 「那当然。」拉克伦嘴上说着,但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 吉莱尔南点点头,补充说︰「我想先让雷纳德到乡间和邻近的树林里好好查查,凡是能藏动物的地方都不放过。马是黎明前丢的,那时大多数人已经或者是将要起床,所以马也不可能被带得太远,除非那小偷胆大包天,不怕让别人看到。」 「对,所以我建议那些守护公路的人近日要特别注意早晨公路上的动静,」拉克伦说,「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常,就密切注视。」 「对极了,我也要去助雷纳德一臂之力。我们俩着重留意黎明前后两小时,其他时间就是护路人的事了。我们剩下的时间主要用来监视威尔?艾伯斯。」吉莱尔南跃跃欲试地说。 「找马要比找小偷容易。运气好的话,找到马也就可以捉到盗马贼了。马本身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我们可以顺藤模瓜,因为小偷总会回去牵马的。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就是从马夫那儿入手。如果他真的参与了盗马,从他那儿也可以顺藤模瓜。」 「哦,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看住他的。」吉莱尔南向拉克伦保证说。 「很好。我还要亲自去拜访一下他——当然得等我这该死的伤好点儿。现在可不得,我这张脸用来吓唬女佣人还行,去办正事就不太合适了。」 「其实,现在……你的脸看起来已经好些了。」吉莱尔南先还想安慰一下拉克伦,可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唉,不过进展还是不大。 拉克伦笑了。「你用不着安慰我。我这儿有镜子,也长着眼楮,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今天早晨女佣给我送早点,哈哈哈,她给吓得魂飞魄散,从这我也知道自己有多吓人了。」 吉莱尔南也笑了。「别臭美了。安慰你?我可没那么伟大!我只是遗憾你暂时不能追女人了。」 「是啊。」拉克伦无奈地耸了耸肩。 事实上,他并没有认真追过其他女人,原因很简单,他一直还念着金白利。他不知道谢灵?克罗斯还会有哪位女人值得他倾心。说实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金白利。 他觉得得到她的希望有点渺茫,因为她早已明确拒绝了他。不过那是那天晚上之前的事了。那天晚上她温情脉脉地照顾、守护着他,第二天早晨又极力为他辩护。外表上看,她装得很轻松,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但细细想来就不难发现,她的内心与外表并不是很一致。她做事、说话总是想合乎礼仪,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可结果却常常事与愿违。 他觉得有点好笑。他爱金白利是因为她有勇气抛开清规戒律,而她自己却极力想恪守常规。但另一方面她又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激动起来往往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一开始可能并不情愿帮他摆脱困境,因为她本来完全可以不去管他。但正如事情所发生的那样,她最终还是伸出了援助之手,拉了他一把。是不是她已经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拉克伦一定要弄个明白。回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现在要是叫他娶金白利为妻,他一定会满心欢喜。是的,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近来他对她的感情是与日俱增。他打心底里想娶她。 ☆☆☆ 威尔?艾伯斯是个瘦高个儿,一头黑发又硬又直,一双蓝色的大眼楮酷似鹰眼,给人一种阴郁、愁苦的感觉。这家伙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让人不舒服,但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等你了解了他那自以为是的趾高气扬,你就会感到一个人的长相与内心其实是很有联系的。 金白利第一次见到他时,真被他那惨不忍睹的长相吓了一跳。她觉得心里堵得慌,甚至都不愿再走近他。可为了澄清事实,他只好提醒自己︰他就是那个撒谎的人,拉克伦明明没来过这个马厩,他却一口咬定拉克伦来过。 事发后,金白利总觉得那个马夫的话有些蹊跷,可她又不能对别人说,更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出来指责那个马夫。而让她保持沉默,她又觉得于情、于心不忍,所以左右为难,苦恼极了。 三天过去了,公爵定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可金白利还是没听说事情有什么新进展。她决定亲自去找那个马夫谈谈。如果她能发现什么证据证明他在撒谎,那拉克伦的罪名就可以洗清了。沖这个也值得她去试一试。 马夫说谎的原因之一可能他本人就是直接的参与者。如果这样,金白利怀疑那人是否真的受了伤,他是真的被打了,还是撒谎骗人呢?有人验过他的伤口吗?还是在忙乱之中被忽略了?她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当然,也有可能威尔?艾伯斯真的是糊里糊涂,真的以为他听到的声音是拉克伦的。但这种对别人的指控不是开玩笑的,不能用「可能」二字就下定论,应该是百分之百的肯定才行二 金白利每踫到一位马夫就问是不是艾伯斯,因为她还不知道艾伯斯是何许人也。最后她在一大垛草堆前找到了他,他正坐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大肉饼。他长得真够呛,尤其是那双幽灵般的大眼楮,会让人觉得毛骨惊然。那还只是外表,至于他脑袋里究竟打着什么鬼主意,金白利决定去弄个明白。 「威尔?艾伯斯吗?」 艾伯斯马上站起来,并脱下了帽子。对一个刚受过伤的人来说,他的动作过于敏捷了些。要是一个人头部受过伤,猛地站起来肯定会感到头痛,可他丝毫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是我,小姐,」威尔?艾伯斯说。 「不用站起来了。」金白利面带微笑地说︰「我听说了你的不幸,专门来看看你。哦,你经受了那么一场痛苦,现在感觉怎么样?」 「一场什么,小姐?」艾伯斯似乎没听清。 「就是你和盗马贼的沖突啊。你当时可真勇敢啊。」 「那不算什么,」艾伯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的职责。 「哦,我想也是的。医生说你没事吧?」 「用不着看医生。我的头过去也受过伤,比这次厉害多了。」 「不过医生肯定来为你检查过吧?」金白利想知道那医生的名字,以便进一步掌握情况。 「为了一个小肿块?」艾伯斯解嘲似地说︰「我告诉他们没这个必要。」 金白利扬起了眉。没有医生来过,也没人去证实马夫的头是否真的受过重击?这不是跟她猜测的一模一样吗?「哦,这不太合适吧,艾伯斯先生?如果你的伤口需要缝针或是处理,那可怎么办?来,让我看看那个肿块,以确保……」 艾伯斯急忙往后一跳,差点被草垛绊了一跤。他重新站稳了,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情。显然金白利吓了他一跳。不过他很快就转过神来,假惺惺地笑着说,「不麻烦您了,小姐。我说了没事儿。皮肤没破,也没流血,而且那肿块已经消了。」 虽然极不情愿,金白利还是点了点头。她想要是艾伯斯头上真有被重击过的伤口,她就把他那又脏又臭的帽子吞下去!鲍爵真是太糊涂了,居然没让医生检查一下马夫的「伤」,如果当时他这么做了,就不难发现艾伯斯是在撒谎。金白利如今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可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即便当时真有过肿块,现在也有可能会消退。看来,她只有另想其他办法了。 如果她现在直截了当地戳穿艾伯斯在撒谎,他会作出什么反应呢?当然会一口否认。金白利在心里嘆了口气。那样一来她不仅将一无所获,反而还会打草惊蛇。 「真遗憾,到现在马还没有找到,」金白利说、「不过真多亏了你呀,否则那个苏格兰人还在逍遥法外!想想看,他居然敢偷公爵的马,真是胆大包天,实在太卑劣了!」 艾伯斯的脸又红了,金白利想这一定是内疚引起的。 「我并不认识那个家伙,」他说,「但是听他说过两次话。没错,就是他的声音。」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他的苏格兰口音很重,很容易辩认出来,是吗?」 「是啊,那口音太有特色了。」 他在撒谎。金白利是故意说错的,艾伯斯却在附和她。其实拉克伦的苏格兰口音并不重,只有轻微的一点点。金白利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她赶忙把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想等冷静下来再继续谈话。 也许可以就在这点上作文章。金白利一下子反应过来。威尔?艾伯斯并不知道拉克伦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可能以前他根本就没听到过拉克伦说话。要是拉克伦混在几个苏格兰人中一起讲话,威尔?艾伯斯肯定辩不出哪一个声音是拉克伦的。 应该让公爵知道这件事——哦,不,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他本来就不喜欢拉克伦,从一开始就想赶他走。对于拉克伦这次「罪过」,他一定在暗自高兴,因为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拉克伦赶出谢灵?克罗斯了。现在还没有抓到真正的小偷,那么任何可以证明拉克伦无罪的证据他都不会相信。 金白利要把她的新发现告诉梅根。公爵夫人虽然也生拉克伦的气,但起码她对拉克伦没有太多的成见。她还算公正。她们俩也许可以安排一下,让威尔?艾伯斯再来辩认一次拉克伦的声音。 绝妙的主意。金白利一阵欣喜,她转过脸来,望着艾伯斯说︰「很高兴听说你的伤已经好了。你又可以继续干活了,当然目前你跟这件事还有点牵连,但很快就会得到解决。这几天公爵也没闲着,他一定要把马找回来,要把那个厚颜无耻的小偷关起来才会甘心。」 「你是说那个苏格兰人还在这儿,还没被关起来吗?」 金白利意识到艾伯斯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当然,公爵决定做什么是没必要让一个下人知道的。既然这样,艾伯斯就还不知道拉克伦挨打的事,也不知道他现在正在房间里养伤。 看上去艾伯斯显得焦虑不安,那可不是内疚的表现。想想也是,拉克伦那么魁梧,任何一个无故陷害他的人都会心有余悸,除非也被抓起来了,才不会伺机复仇或亲自来调查此事。 金白利不知道那个马夫会不会因为害怕拉克伦找他算帐而逃之夭夭。这样一来,他逃跑本身就可以证明他心里有鬼——当然也可能什么也证明不了,因为害怕被报复也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过,这些事情金白利想了也没用,这不是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她看了看艾伯斯,说︰「拉克伦坚持说他自己是清白的。你知道,公爵是个公正的人,就给了他几天时间证明他的清白。哼,不过看来他也做不了什么,他已经伤得不像样子了。」 「他受伤了?」 「是啊,他被痛打一顿。真是活该!」 看得出艾伯斯听了这话长长地舒了口气。金白利为了不让他逃走,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了。艾伯斯是现在唯一能证明拉克伦清白的一条线索,她一定要稳住他。 金白利笑着跟艾伯斯说了声再见,想尽快赶回去。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看见霍华德?坎斯托刚好走到转角处,见到金白利,他愣了一下,停住了。 「金白利小姐?!」他大声叫道︰「怎么——啊,我正在找你!有人告诉我你朝这边来了。你,定是想骑马去熘达熘达吧?今天天气不错,骑马兜风最合适不过了。」 金白利现在可没什么心思去骑马,她想赶紧去找公爵夫人,把刚刚了解到的情况告诉她。但转念一想,也好,她可以借机到谢灵?克罗斯周围去探探,也许踫巧可以找到丢失的马。虽然公爵已经派出了好几批人去找马,但毕竟搜索范围太大了,所以至今未见成效。如果自己能找到那些马,也算是她对那天晚上的事保持沉默的一种补偿吧。 想到这儿,金白利答应跟霍华德一起去骑马,这也是一个进一步了解霍华德的机会。毕竟到头来自己还得嫁人,霍华德仍是她的候选人之一。 他们离开关种马的马厩,来到旁边的普通马厩准备去牵匹温和的母马。突然一团疑云在金白利心中生起︰如果霍华德真是像他刚才说的那样正在找她,那为什么看到她时会那么吃惊呢? ☆☆☆ 因为拉克伦已无法下楼与客人们一起进餐,佣人抬来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让他在屋里自己吃饭。吉莱尔南这时坐在椅子上,把盖在晚餐上的盖布掀开,发现这些早就送来的饭菜居然一点没动。 「 ,他们让你吃得还不错嘛,」吉莱尔南一边说着,一边闻了闻那些还在飘香的食物;有烤大马哈鱼,奶油土豆,以及厚厚一大片蘸过黄油的烤面包。 拉克伦从窗子那儿转过身来。他刚才一直在看玻璃中自己的形象。「你以为他们会饿死我?」 「有这个可能。」 「放心吧,一整天女佣不断送来甜饼、糕点和三餐,她们一定以为我饿坏了。这已经是他们给我的第二次晚餐了。你要是想吃的话,请便吧。」 吉莱尔南开心地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把盘子拿到自己面前,吃了几口,开始向拉克伦汇报当天的进展。「那个金白利小姐今天去找过艾伯斯。看来她讨厌你的程度可不轻唉!」 拉克伦愣了一下︰「何以见得?」 「她完全站在那个家伙一边,还幸灾乐祸地把你被毒打的事告诉了艾伯斯。她说你活该,还骂你是个厚颜无耻的贼。」吉莱尔南眉头紧蹩,又接着说︰「她还说你的苏格兰口音很重。其实她和我一样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拉克伦开始还有点疑惑不解,但他马上就笑了。「吉尔,我相信她是在帮助我。你想啊,只有让那马夫觉得她是在同情他,他才会放松警惕,才有可能会把不愿告诉别人的事情告诉她,」 「哦!」吉莱尔南如梦初醒,「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她是故意那么做的。她当时想看看马夫头上的伤口,但恐怕马夫头上根本就没受什么伤。为了躲避她的查看,他往后跳时还差点摔倒了呢。」 「这么说他头上其实没肿块?」拉克伦说。 「我也这么怀疑。」吉莱尔南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躲在拐角处偷听他们说话的,可突然那个子爵也来了,他说是去找金白利小姐的。我差点儿就被他发现了。」 「坎斯托先生?」 「是啊,他说是找她去骑马。」 「他们去了吗?」 迸莱尔南耸耸肩。「我没去跟踪他们。我还是在盯着艾伯斯,可今天就再没人去找过他了。」 金白利和坎斯托一起去骑马!拉克伦心里有点酸熘熘的。但他还是极力把这事暂时抛开了,故作不在意地问道︰「雷纳德那儿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没有。不过他说官方的搜寻已经停止了。」 「为什么?」 「他猜是马已经找到了,可奇怪的是没人漏出半点风声来。」 「哦,真该死?我本来希望我们能亲自找到马的!那样,我们可以把那儿监视起来,等盗马贼去喂马时把他抓住!唉!不过,要是没人走漏消息,而马又没有回来,那么肯定是圣?詹姆斯自己在监视那个地方!」 「你这么认为吗?」吉莱尔南问道。 「当然。要是我是圣?詹姆斯,我也会这么做的。我肯定他希望抓到的贼是你和雷纳德。哦!上帝!这事可别叫雷纳德给搞糟了!吉尔,你赶快去叫雷纳德停止搜寻,别让他在搜寻中误人那个地方!否则我们就有口难辩了!」拉克伦一下子显得心事重重。 「要是真那样的话,我们也太倒霉了!没人会相信他是无辜的!」 「而且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拉克伦苦笑着说。 「不会吧?」吉莱尔南笑着往嘴里塞了一块烤大马哈鱼片︰「这儿的女士都很偏向你嘛,否则你吃得不会那么好的。」 ☆☆☆ 金白利曾想骑着马再去寻找她那天下午路过的那片荒凉的空地。那空地中间有一间破旧的木屋,看样子以前是伐木工人住的,现在已经没有人了。那木屋似乎足够能容纳三匹马。金白利拿不准这里有没有被人搜查过。但是,当她把这木屋指给霍华德看时,他似乎显得很烦躁,坚持要打道回府。他说他现在才想起来有个约会,如果不马上赶回去,那就来不及了。金白利当时丝毫也没有怀疑,听话地跟着他就走了。霍华德有些心神不宁,他为了让马跑快点,拼命地抽打马儿,那样子看起来实在是有点疯狂。直到他们出了树林,他才松了口气,渐渐住手。当时金白利建议霍华德别管她,让霍华德自己先回去,但他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坚持带着金白利回去了。 金白利回到谢灵?克罗斯时,心情很糟,因为她已经说不准自己能不能再找到那间小木屋了。而当她去找梅根,却又四处寻不着时,心情更是糟透了。 那天一直到吃晚饭时,梅根才露面。她是一个人来的,公爵没跟她在一起。她告诉大家公爵有事,今晚不会来了。金白利听了倒很高兴,因为她对德夫林还有点耿耿于怀。 金白利一直在等待着。晚饭结束后,她终于找到机会和梅根单独说话了,她们来到了图书室,梅根也有消息要告诉她。 「马已经找到了。」 金白利惊喜地眨眨眼楮︰「找到了?!」 「是的,在树林西面一间破旧的木屋里。」梅根说。 「真让人难以置信!」金白利摇着头,连自己也觉得这事有点好笑︰「我想今天我也路过了那个地方。我当时想去查看一下,可因为跟坎斯托子爵在一起,他有个约会,时间来不及,我们就只好回来了。我还打算明天再去看看呢。」 「哦,那你千万别去了!现在德夫林带着一、二十人守在那儿,正等着盗马贼上勾呢。德夫林气极了,因为那盗马贼居然把三匹马关在一起!你想想,两匹母马和一匹公马,盗马贼根本没有想任何办法把公马和母马分开……那间破旧的小屋居然还能经受得住,也算是奇迹。」 金白利羞得满脸通红。这似乎不是未婚小姐该谈的话题。 「我想既然公爵派人守着那儿了,盗马贼就不敢再出现。那么究竟是谁偷了马呢?难道还没有任何线索吗?」金白利问。 「亲爱的,我知道你认为拉克伦是无辜的……」梅根柔声说。 「我不只是认为,我还……」 金白利犹豫了。现在该不该说出真相呢?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了梅根,那梅根肯定会告诉公爵。正是想到了公爵,金白利才打住了话头。 圣?詹姆斯公爵,一个古板的绅士,出于责任感之类的原因,他一定会觉得有必要让她父亲知道这事。他同样也会觉得他有义务询问她那晚跟拉克伦在一起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妥当的事。当然金白利会诚实地告诉公爵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是对另一个晚上的内疚感会在她脸上表露出来……不,她不能那么做,尤其是她今天在威尔?艾伯斯那儿有了新发现之后,更是如此。 金白利换了一个话题。「梅根,我想先问你一句,你认为拉克伦的苏格兰口音重吗?」 「不,一点也不重,而且可以说很轻,不留意的话有时都听不出来。我有个男僕,他的苏格兰口音就很重,我有时都听不懂他的话。而麦格列高颤动舌尖时的r音很抒情,悦耳极了。」 金白利点着头,语气中更多了一份自信︰「我也这么认为。可你知道吗?你们的马夫威尔?艾伯斯却不这么想。他觉得拉克伦的口音很重。」 「是吗?」 「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可疑吗?」 「是的……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今天我去找过威尔?艾伯斯了,」金白利承认说,「你知道吗?艾伯斯先生拒绝让医生检查他的头伤。你想,本来只是检查一下,对他又不会有任何损害,为什么他要坚决拒绝呢?」 「嗯,听起来倒是有点可疑。」梅根一边说着,眉心拧成了一团。 看着公爵夫人若有所思的样子,金白利趁热打铁︰「梅根,他是在撒谎!他诬陷了拉克伦!这很容易就可以得到证实。」 「怎么个证实法?」 「你刚才说你有个男僕是苏格兰人,而且这里还有其他苏格兰人,包括拉克伦的堂兄弟在内。你可以让他们和拉克伦一起,每人说几句差不多的话,叫那个马夫用耳朵来辩认。要是他辩不出哪个声音是拉克伦的,这不就证明他在撒谎了吗?」 梅根笑了︰「哦,真是太聪明了。不过,要是他指认了拉克伦的堂兄弟,可怎么办?那仍然表明拉克伦间接参与了偷盗。」 金白利眼珠一转,说︰「那就别让拉克伦的堂兄弟参加了。可我不知道你身边还有没有其他苏格兰人?」 「有一个。而且我还可以再去叫一个。那人不是我们的佣人,但他住在附近,相信他会帮这个忙的。」 「那太好了!」 「依我看,我们明天就去试试,最迟不能超过后天。但有一个问题,金白利,如果真像你说的艾伯斯撒了谎,那一旦让他指出拉克伦的声音,他就可能瞎猜,那么猜对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当然,」金白利贊同地说,「但如果他真的没受伤,这件事只是一个阴谋的话,那我希望这种情形会让他乱了方寸,慌了阵脚。」 「让他最终坦白吗?」 金白利会心地笑了。「那再好不过了。可是……你暂时不要告诉你丈夫,好吗?至少在我们还没有具体结果前。」 梅根朗声笑了起来︰「我想德夫林这几天都要在森林里度过了。他是铁了心要亲手抓到那个家伙。不过别担心,亲爱的,不管怎么说他会把消息——当然也可能是坏消息带回来的。」 第十章 和梅根谈过话后,金白利的心里才亮堂了些。她们已别无选择,那个计划一定要进行。事情真相大白后,金白利就要全力以赴地继续完成自己此行的使命——找老公了。 晚饭前詹姆斯?特拉维斯先生为她拿椅子时,轻声在她耳边说明天想同她单独谈点私事。她想也许他要向自己求婚了。本来别人向自己求婚她应该感到兴奋才是,可她还在一门心思想着和艾伯斯的会面,以及向梅根提出的建议,对求婚的事一点也激动不起来。 现在,她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也该考虑一下詹姆斯了。可她奇怪为什么想到他要向自己求婚时,她却激不起丝毫的热情。他们本该是理想的一对,理智上金白利认为詹姆斯肯定会让自己幸福,她父亲也会非常满意这个女婿。因为在塞梭眼里,詹姆斯这样的条件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 当然,还有霍华德?坎斯托先生。他过去追她不怎么积极,可近来对她可是大献殷勤。他比詹姆斯年轻,也比詹姆斯英俊。将来等他父亲过世后,他也会成为侯爵,也会和詹姆斯一样拥有荣华富贵。 苞詹姆斯或者霍华德结婚,至少不用担心他们是沖着她的财产来的。婚后她再告诉丈夫她能从母亲那儿继承一大笔遗产,那时再给丈夫一个意外惊喜,不也很好吗?金白利满意地想着。 那天晚上和梅根谈完话后回到房里,金白利一直在想着明天詹姆斯向她求婚时,她该怎么对他说…… 「金白,你回来得也太晚了。」 「天哪!」她吓得倒抽了口凉气︰「你吓死我了。」 黑暗中传来了拉克伦一阵哈哈大笑声︰「嗨,我可是无心吓你哟。」 「你这是在捉弄我!」金自利不满地说着,到壁炉旁拿了一根有火的棍子去点灯。「我问你,你在我房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拉克伦?」 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认得出他来,其实除了她,谁还能做到这一点呢?她对他的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鬼鬼祟祟?不,我只是在耐心等待,」拉克伦说,「我不想错过看你一眼的机会。你想悄无声息地熘回房爬上床,那可不成。所以我来这儿等着你。」 「想看我一眼?」金白利点亮了房间里第一盏灯。她发现拉克伦舒适地坐在窗前的读书椅上。「好了,你现在已经见到我了,那就可以……?」 「啊,你和平常一样,还是那么让人怦然心动!」他淡绿色的眼楮悠然地上下打量着她。 他的好言贊美又一次使金白利满脸鲜红了。他慢慢地打量着她,绿眼楮里透出火辣辣的欲望。 金白利的心跳加速了。她本想责怪他,但一时根本就找不到词。对了,应该把她们想让艾伯斯通过辨声音来指从人的事情告诉他。其实,她本来打算明天早晨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现在既然他来了,那也好。虽然他擅自闯进她房间似乎不太妥当,不过也罢,反正这人总是不按常理分牌的。 她走去点第二盏灯,开始了新的话题︰「他们找到马了。」 「我知道了。」 她敏感地扬了扬眉︰「听起来你不大高兴?」 拉克伦耸耸肩,身子往前倾了倾,两肘搁在了大腿上,「因为我想亲自找到它们,然后好好地监视起来,直到抓住那个可恶的贼人!」 「公爵不是正在那么做吗?」 「他做不好这件事。我敢肯定他一定派了好多人在那儿守着,甚至森林四周都埋伏着人。这样很容易暴露目标,小偷怎么可能再自投罗网呢?」 嗯,倒还真是这么回事。为了安慰他,金白利说出了她们的计划︰「噢,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拉克伦疑惑地扬起了眉。金自利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看上去已经好多了,一些青紫的地方淡了,前额的包块也快消了。嘴唇已经不肿了,只是还有几处疤痕。诺大的一间屋子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使他的脸在矇中更加显得帅气逼人。 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他看时,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她赶紧说︰「公爵夫人明天会安排一次试验,最迟后天。」 她匆匆地将梳妆台上的油灯点亮,然后把那根小树枝扔回了壁炉。可当她转过身来,却发现这盏油灯点了也是白点。依然矇的光线下,拉克伦还是那么迷人,白色的衬衫衬着他那深赭色的头发,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一抹罕见的红色。他那双绿色的眼楮还在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什么试验?」他回过神来,忙追问。 金白利得回想一下他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她脸上又起了一阵绯红,幸好光线暗,希望没被拉克伦看到。 「今天我去找了艾伯斯,」金白利想起了话题,「还算没白跑一趟,我发现他根本没听过你的声音。因此我们打算让你和另外几个苏格兰人一起讲话,叫他把你的声音指出来。他是认不出来的,只有靠猜。」 拉克伦沉吟了片刻,提出了和梅根一样的问题︰「万一他踫巧猜对了呢?」 「是的,那只好自认倒霉,」金白利嘆了口气,「要是这办法行不通,要是期限到了还抓不到真凶,那……那我只好把那晚上的事说出来了。」 金白利本来想拉克伦会大吃一惊的,可没想到他猛地站了起来,一个健步沖到了她的面前,反倒吓了她一大跳。他挨得那么近,使她一下子警觉起来。 但她很快就发现情况并非那么糟糕。拉克伦温柔地捧住了她的脸,深情地问道︰「这么说,亲爱的,你愿意为我这么做,是吗?」 他双目炯炯地望着她,使金白利简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哦,太醉人了,还有他温柔的触模……上帝啊…… 「我只能这么做,」她轻声细语地承认着,「我别无选择。我总不能让你因此而进监狱。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可以证明……」 她还想继续往下说,但他的热吻已经封住了她的香唇,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她本来完全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她只要走开就可以了。可是现在,太晚了。他那癞癞的伤疤,那光滑温润的舌头,还有浑身散发的男人特有的气息,让她迷醉留连,难以自拔。 起先他的唇只是慢慢地、有点迟疑地在她的唇上蠕动。很快他不再犹豫了,双手紧紧地拥住她,双唇紧紧地吻住她,生怕她会跑掉。其实她这时根本没有一点要逃走的念头,一点也没有。她知道她应该反抗,可是每当她同拉克伦?麦格列高在一起,「应该」这两个字总是派不上一点用场。 她浑身燥热起来,浑身荡漾着一种炽热的企盼。他的身体还没贴近她,但这热吻就已让她欲火焚身。她的胃开始痉挛,小骯开始潮热,两个丰满的也激动得震颤起来。 她将双手放到了他宽阔坚实的胸前,这次不是去推开他,而是在他胸前温柔地抚模着。他一下子将她揽在怀里,让那柔和丰满的曲线紧贴着他的身体。他的舌头挑逗或不断地往前探寻着,一直神到了她的喉部。一阵强烈的沖动使他的手从她背上滑下,揽住她的丰臀使劲朝自己胯间抵。好,踫着了,贴上了。她只觉得全身瘫软,脚下无力,他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轻轻地放在床上。 金白利知道他想干什么,意识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赶快打住!跋快打住!趁着还没发生什么事,不能再让上次的一幕重演!她想挣脱出来,可这时她己无力控制自己。他给她带来的先期快感已让她目眩神迷,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团火烧得她已快窒息。他慢慢地脱掉了她的衣服,双手轻柔地抚模着她胴体上的每一寸肌肤。她根本无力抗拒这种抚模,她也根本不想失去这种爱的温柔。她只希望他能快点爱她,快点让她享受到那种欲仙欲死的快乐。 可是,拉克伦却不想速战速决。自从上次与她之后,他就时时盼着这一刻了,今天他要好好享受一番。他胸中燃着的那团炽烈的欲火,他要慢慢地、悠悠地让它燃烧。 他的舌头靠近她的耳朵时,她的身子不由得颤了一下。舌头继续向耳朵背后绕去,慢慢地顺着脖子舌忝到了上,逗得她不停地申吟着,大口地喘着香气。当舌头沿着一路往下来到小骯,来到她丰美敏感的中心地带时,她跳了起来,差点想从床上逃走。上帝啊,她不能让他那么做!她必须保持理智!可是满腔的欲火已经烤得她浑身无力,一阵欢愉的快感又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哦,他简直就是个魔鬼,他对她算是了如指掌,只有他知道怎么样让她灵魂出窍。 一阵回肠荡气般的亢奋淹没了她,似乎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因震颤而酥麻了。拉克伦终于进入了她的身体,将爱、将欢悦源源不断地注人到金白利的中心地带。随着他上下不停的有力怂动,她很快便达到了高潮,几秒钟后就飞升到了一种虚无飘渺的天堂仙境。随着一股热流涌进体内,拉克伦也在不停地申吟着。 还没等呼吸完全平静下来,金白利就香甜地睡着了,到梦中去继续她的仙境之旅了。她不知道拉克伦还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也没听到他那满意的嘆息声。 「亲爱的,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明天早晨你就会明白的。」 金自利当然没听到这些,如果她能早点听到这话,那她一定会一夜都不合眼。 ☆☆☆ 拉克伦打算一夜不睡,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主要是因为他想毫不停歇地与她,将她一夜里爱个够。是的,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想到这儿,拉克伦真是惬意极了。 其实,他来到金白利房间时倒并没有想到要去挑逗、引诱她。虽说他心中一直在想着她,但那时他的确只是想弄清楚一个问题,即为什么她会去找威尔?艾伯斯。 可还没等他开口问金白利,她就急不可待地将一切都说出来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愿意牺牲自己的名声来为他洗刷罪名。其实,从金白利这方面来说,她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只要情况需要,她就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尽避她经常嘴硬说一点也不稀罕他,但其实她很在乎他,非常在乎他。那天晚上拉克伦从她的言行中知道这一点后,他激动极了,也感动极了,他根本已无法抵御她的魁力,无法摆脱自己对她的渴望,情不自禁地就在她房间里又一次要了她。如果说他起初心中还略存疑虑,那么她的默许,她的顺从已完全解除了他的犹豫,使他在爱河中越游越畅。 他本来打算在黎明前离开她,就像上次一样,偷吃禁果,却又神不知鬼不觉。他打算白天再选蚌适当的时候来跟她详谈他们之间的事比,可是一阵轻轻的哼歌声把他从遐思中惊醒了。他听到了有人给壁炉生火的声音。 拉克伦房间的炉火是由他自己生的,即使有时是女佣们来料理这类事情,中午前她们是决不会到他房里来的,除非她们肯定地己经起床了。 点火的人毫无疑问也不是金白利。因为她一直紧贴着他,一只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把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她的一条褪搭在了他的臀上,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那温软、丰满的胴体的存在。 此时的他完全清醒了,心想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他那该死的魁梧的躯体,根本逃脱不了佣人的眼楮。除非那人是个瞎子。唉,真够倒霉的,最近他怎么老是这样?! 就在这时,金白利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像是被女佣弄出的声音给吵醒了。啊,这感觉真不坏!她觉得舒服极了,也舒畅极了。她慢慢地坐了起来,突然,她大声尖叫起来;几乎与此同时,那个该死的佣人也狂叫起来,就差没把屋顶给掀翻了。 拉克伦也坐了起来。玛丽直愣愣地盯着他,眼楮瞪得有铜铃大,接着就用被煤烟弄脏的双手捂住了由于惊吓而变得苍白的脸颊,转身沖出了房门。金白利在她身后大声叫道︰「玛丽!玛丽,马上给我回来!」但根本无济于事。门「砰」地关上了。金白利绝望地闷声哭泣着,痛不欲生地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拉克伦又躺下了,他的手很随意地枕在脑后,扬着眉冷静地说︰「亲爱的,她要是赖在这儿不走,那岂不更糟?」 「噢!」金白利无奈地喊着,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那眼光就像要把他吞下去一样。「你不知道……你恐怕还不明白……她是世界上最爱嚼舌头的女人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得结婚。」 他情不自禁地向她璨然一笑。没想到事情这么富有戏剧性,这偶然失误竟决定了她的命运,顺遂了他的心意。好吧,不管怎么说,他对结婚这个结局是相当满意的。 金白利却怎么也乐不起来。她恨不得在拉克伦头上猛敲几拳;或者至少用枕头砸他几下,出出心头这口恶气、冤气。 「拉克伦,你这个白痴!你以为事情会那么简单吗?!」 她怒气沖沖地跳下床来找衣服。她果着身子,跺着脚在屋里忙乱地走动。他赶快提醒他那硬硬的玩艺儿,现在高兴得可不是时候。自打昨晚以后,他的身体就不那么听指挥了。 金白利与其说是在生床上那个男人的气,不如说是在生自己的气。这次不可能再找什么喝过香摈酒的借口了。 昨天晚饭时,她滴酒未沾。她脑子清醒得很,完全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为了贪图一时的快感,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名声!她抗拒不了拉克伦给她带来的那种荡气回肠般的愉悦。可她得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得再一次成为人们的花边新闻,她将不得不嫁给一个恋着其他女人的男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无法忘掉拉克伦?麦格列高。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丝绒长袍回到了床边。长袍的腰间束了一根腰带,可那深深的v字领一直开到腹部,露出了两个丰乳。原来这是一件罩袍,是穿在睡衣外面的,而她忙乱之中根本顾不上把睡衣穿上。 心烦意乱的金白利没注意到自己衣着上的失态,只顾在那儿发火。从她绿色的眼楮里喷出的怒火射到拉克伦的身上,可拉克伦就像没事人一样,仍在乐呵呵地望着她。 「你怎么还不走?」她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你是想等有人再闯进来,证实玛丽那骇人听闻的故事吗?啊炳,只要你一出去,这过道上会有不下十个女佣在等着看笑话呢。为什么要让他们失望呢?!」 他不理会她那尖刻的话语,镇定自若地说︰「我在等着你亲口说要嫁给我」。 「麦格列高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难道有人看见你躺在我的床上,你就真的觉得自己也属于这儿了吗?这件事要是传到公爵耳朵里,可就有你好看的了。」 他一下子跳起来站到了地上。她不由得一惊,被羞得满脸通红。在男女关系方面,她可谓是个新手,现在看到他那充盈着男子气概的健壮身躯一丝不挂地暴露在自己面前,一时间真是难以接受。 「金白,现在不管是谁听到了这件事,我们都别无选择了。但我还没听到你说想嫁给我。今天我要是得不到你这句话,我就呆着不走了。」 她气恼地大声叫道︰「好,好,我嫁,我嫁!这下你满意了吧!这下你不用再死皮赖脸呆着不走了吧?哦,天哪!要是我父亲知道了……」 「别害怕,亲爱的,我会跟你父亲谈的。」他信心十足地说。 她本想告诉他,父亲这下不再只是一个有偏见的人了,而是一个沮丧不已的老头了,可她此刻已经完全被气蒙了,根本没有心思去跟他说这些事情。反正她已经提醒过他了,如果他要自讨没趣的话…… 「金白」,拉克伦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一面穿一面说︰「要是现在你再告诉他们马被盗的那天晚上你跟我在一起,他们是不会相信的了,他们会觉得你是在袒护我。我们现在已别无他法,只剩找到真正的贼这一条出路了。 她没有说话,心里算是默认了。可那眼神却似乎在说︰「什么我们?这事与我何干?」她只想让他赶快离开,越快越好,好让他一个人呆会儿,顾影自怜一番,抹上几把伤心的泪。 望着她那气鼓鼓的样子,他也用眼神作了回答︰「是‘我们’,现在是‘我们俩’的事儿了。」 拉克伦走到过道上时,看见有八个女佣在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 僕人来通知金白利,说公爵夫人中午想在客厅见她。金白利痛苦地答应了。当然喽,她做的丑事传到梅根的耳朵里是不用多长时间的。 金白利不该为此感到惊讶。因为就在拉克伦走后没几分钟,他就在隔壁敲着墙壁沖她叫喊︰「亲爱的,你说错了,我刚刚数过,走廊里只有八个女佣。」 她使劲朝墙上丢了一本书,希望能砸到他的脑袋上。她想好只要玛丽一露面,她就立刻炒她的鱿鱼。虽然这样也无法挽回自己的尴尬,不过至少可以教教那该死的贱人,什么叫做忠诚于主子。不过像玛丽那样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举究竟有没有作用,也真是让人怀疑。 金白利准时来到了客厅。她已经准备好了要面对一生中最难受、最令人尴尬的场面,因此她穿戴得比较庄重,都是深颜色。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父亲在那儿,她将如何面对。她以为德夫林?圣?詹姆斯一定会被梅根叫回来,一本正经地表露自己对此事的不悦。 金白利到那儿时,只有梅根的私人秘书在,她把金白利让进了屋。和客厅相连着的有好几间房子,可房门都紧闭着。她径直走到一扇门前,轻轻敲了几下。房门开了,梅根站在门口,微笑着和她一起走进了客厅。 「嗨,你好,」梅根说,「我已经派僕人去叫威尔?艾伯斯了,他马上就到。四个苏格兰人已经在德夫林的房间里候着了。」梅根眼楮看着另外一间房门,笑着说︰「我们运气还真好,住在北边的邻居肯尼迪先生踫巧有个叔叔来拜访他,那位先生很随和,愿意帮我们一把。哦,亲爱的,你看上去很惊讶,是不是没想到我那么快就把事情给安排了?」 金白利的确惊讶极了,她大张着嘴,现在赶忙又把它闭上。她惊讶吗?不,她是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了。她心中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一下子畅快极了。而梅根呢,只是好奇地看着她,脸上丝毫没有责备的神情。看来她还没有听到金白利的丑事。 当然,那并不是说她就可以完全得到解脱,再也不用面对那难堪的一刻了。但不管怎么说,起码现在她可以暂时回避这个问题。是的,这结局太出乎她的预料了。目前对于她的「丑事」的担心已经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或者说她的自责已经吞没了她的心灵,她根本就把拉克伦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更别说什么威尔?艾伯斯了。 金白利定了定心绪,轻声说,「我原以为这事得费些时间来着。」 「不,我今天一大早就开始安排了。除非肯尼迪先生不在家,才可能推迟我们的计划。结果一切都很顺利,而且肯尼迪先生还叫上了他的叔叔。其实,你知道我一直对拉克伦是小偷这件事有点疑惑不解,可德夫林却那么肯定——噢,有时我真想证明他是错的。」梅根嫣然一笑︰「不过现在好了,一切准备就绪,而且参加的人有四个,这样又给威尔?艾伯斯的猜测带来了一定的难度︰我希望幸运之神别太垂青他了。」 金白利点点头。梅根是对的,四个苏格兰人无疑要比三个好得多。 拉克伦那天的推测没错,盗马贼果真没有再到小屋去。小屋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小偷肯定是嗅到了火药味儿,不敢再钻那个陷阱了。现在金白利已经不是个局外人,因为她要嫁给那个被指控有罪的男人。如果那人不能洗刷罪名,那就意味着摆在金白利面前的难题又多了一道,即她要面对一个即将锒铛入狱的丈夫。要真那样的话,她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就是打起行装躲到另外一个国度里,从此销声匿迹。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实行这个计划。 不过,也不能完全指望这个计划。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万一艾伯斯侥幸猜对,那怎么办?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绳,如果再没抓住,那下一个计划是什么?该死的,看来她还得另谋他法。 突然,金白利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个个镜头在眼前闪过。她反复回忆着几天来发生的事儿,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生怕遗漏了什么。从盗马人作案时间,拉克伦酒醉不醒,艾伯斯头上的「伤疤」,一直到盗马人不爱护马,没把母马和公马分开 突然,一个疑点冒了出来。这是她过去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那就是艾伯斯那种阶层的人,怎么会想到去诬陷一位绅士呢?哪怕那人是个苏格兰绅士,他也不敢啊。当然,除非那绅士真的做了坏事,那又另当别论。可拉克伦「盗马」一事纯属子虚乌有,这事更像是有谁在背后指使他。那么这人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胆量?莫非是另外一位绅士?一位能跟拉克伦平起平坐的绅士? 「夫人,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两位男佣人把艾伯斯领进了屋,显然他们没告诉他夫人为什么召他前来。他看上去很警觉,也很紧张——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要是他与此事无关,要是他心中没藏着鬼,那么他这表情说是好奇所致也未尝不可。 梅根微笑着让他平静下来︰「艾伯斯先生,谢谢你能来。不会花你太长的时间,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简单证实一下,你就可以回去干活了。」 「什么问题?」 「有关盗马的。」 艾伯斯的表情立刻变得警觉起来,「难道那天我没有回答尊敬的主人提出的所有问题吗?」 「你已经回答了。只是公爵当时太心烦意乱了,他难免会遗漏掉一、两个地方。毕竟谢灵?克罗斯过去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现在我问你,麦格列高先生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话,让你认出了他的声音?」 「啊,尊敬的夫人,我想不起来了。」 「再想想,艾伯斯先生?他是对其他人讲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沖着马说话?他是轻声地说,还是大叫,还是……」 「他跟平常一样地说话,所以很容易听出他的声音。」艾伯斯大着胆子说。 「很好,他说了些什么?艾伯斯先生,别着急,慢慢想,我们要准确无误。」 「他说什么话很重要吗?哦,让我想想。我先是听到外面有声音,就出去看看。我听到那个苏格兰人在说话,接着我头上就挨了一下,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了,简明扼要。只是你当时是从熟睡中被吵醒的,那会不会你听到那声音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或者说没完全听清楚?」 「尊敬的夫人,很抱歉,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就是麦格列高先生,那个苏格兰人的,不会错。」 「那么如果你再听到那个声音,能马上辨认出来吗?」梅根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当然。」 「很好!你能指出哪个声音是拉克伦?麦格列高的,是吗?」 「哪个声音?」威尔皱着眉重复了一句。 梅根点头向一个僕人示意,那人穿过客厅打开了一间侧房的门。从门口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些豪华的摆设。 金白利没顾得上看那间房子,只是目不转楮地盯着威尔?艾伯斯。只见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他对眼前的事还模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要他干什么。当听到第一个声音时,艾伯斯瞪大了双眼,脸色一下子苍白了。 「你听到的声音是我的吗,小伙子?如果是的话,就说是。」 「年轻人,那天晚上你听到的是我的声音吗?别犹豫,我想我已经被人指控了,情况不会比这更糟了。」 「也许你听到的声音是我的,小伙子?正如事情所发生的那样,我喜欢那几匹马和打你的脑袋。」 「噢,你也许是听到我的声音吧?我的声音很容易辨认,大伙都说要认错我的声音还真不容易。」 金白利惊愕不已。这四个人的声音无论在语调,口音上都截然不同,没有两个声音听起来会有相像之处。如果艾伯斯以前确实听过拉克伦讲话,那么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选中第三个声音。 但他却木讷地站着,那双蓝色的鹰眼大睁着,满脸写满了恐惧,一言不发。在金白利看来,他的缄默刚好证明了他的胆怯。他很清楚一旦指错,他就会在劫难逃。 梅根看透了他的心思,脸上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她追问道︰「好了,艾伯斯先生,到底是哪一个?你在被打之前。在马厩里听到的是哪一个声音?」 艾伯斯心慌意乱,结结巴巴地说︰「麦……麦格列高先生, 也……在里面?」 梅根扬了扬眉︰「我正要问你呢?」 艾伯斯脸色更暗了︰「嗯,是的,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没错只是……只是顺序……您知道我不善于数数。如果让我看到他们,那一定会把他指出来。」 「艾伯斯先生,那就失去这么做的意义了。」梅根坚决地说。「麦格列高先生身材魁梧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再说了,如果你过去没有见过他本人,那天晚上怎么会认得出他呢?」 艾伯斯赶忙改口,大声嚷道︰「对极了,那天晚上我确实认出了他!那么我们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呢?」 梅根嘆了口气,说道︰「难道我刚才没说清楚吗?我是想弄明白真相。也许你还没意识到这种指控的严重性。一个人受到了这样的指控,如果这指控成立,那他这一生就算完了。他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你可能还不知道麦格列高先生与我丈夫的关系 「怎么……?」马夫不解地问。 「他和我丈夫有点亲戚关系。」 梅根和金白利几乎同时意识到这么说很可能会吓着艾伯斯,使他因此而改口另编故事。她们可不想让事情不了了之,而是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因此梅根赶紧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当然,你丝毫不用担心,艾伯斯先生。如果麦格列高先生真的有罪,我们定会将他绳之于法。我之所以要向你核实,是想把事情搞得水落石出,不至于留下什么疑点。」 「我敢保证我没说错,」艾伯斯嘟哝着说。 「这我相信。不过麦格列高先生一口否认干过这事,而我们又找不到另外的目击证人,只好把你找来证实一下,想把一切疑点都弄清楚。你只要辨认一下,就能弄清楚他是不是在撒谎,是不是真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阵沉默。艾伯斯的恐惧已溢于言表。他本想不予合作,可看来不行。他算不上聪明,没及时抓住梅根方才无意间说漏嘴的那条借口,赶快改口说自己也不太肯定,一个聪明人是决不会恩将仇报,去指控一位与自己雇主有亲戚关系的人的。 其实,艾伯斯要是真那样做了,也不是金白利她们所期望的结果。那样的话,虽说拉克伦可以暂时松口气,但也就意味着永远无法证明他的清白。金白利想拉克伦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他是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还他一个清白。 一阵沉默过后,梅根舒了口气,大声说︰「好了,先生们!艾伯斯先生想再听听各位的声音,这次请你们每人说个名字︰马修,马克,路加还有约翰。就不用让他说数宇了。」 几位苏格兰人都照着做了,只是声音中流露出了一点不耐烦,但是直到最后一个讲完了,马夫还是迟迟疑疑地不肯开口。很显然,他根本不知道哪个声音是拉克伦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把宝押在谁的身上。 梅根终于没耐心了,不耐烦地说道︰「艾伯斯先生,这可不是在让你瞎猜,其实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知道,要么根本就……」 「路加,」艾伯斯怯生生地看着梅根,观察着她的反应,生怕这两个字说出来后屋顶会塌下来落到他的头上。 金白利头「嗡」地一下,就像当头挨了一棒。不!这该死的奴才,太侥幸了!也许在他看来「路加」和「拉克伦」这两个音要接近些。该杀的拉克伦,干嘛不选另外一个名字呢?! 「这么说,你确实知道?」梅根有点惊异地说。 威尔?艾伯斯一下子轻松下来,像猛地御掉了一个沉重的精神包袱。他咧开大嘴开心地笑了,就差没大声笑出来了。 「嗨,我说过我认得的嘛。」他得意洋洋地自诩道。 那张狂劲儿让金白利恶心极了,她恼怒之下拿出了最后一招。她直视着艾伯斯的眼楮,斩钉截铁地说,「没关系,霍华德?坎斯托已经跟我坦白了一切。」 「噢,我的天哪!」梅根震惊地脱口而出。金白利仔细观察着艾伯斯的反应,发现他一下子脸白得像张白纸一样,不一会儿,又被气得满脸通红。 「噢,那个狗日的杂种!」他哀嚎了一声,破口大骂起来︰「他给了我五百英磅!哦,五百英磅!夫人您是知道的,对于我这样的下人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可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我实在是无法拒绝!」 「你当然无法拒绝,」梅根面无表情地说,「可你却忍心将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 「尊敬的夫人,我向您发誓不是那么回事。坎斯托先生说只是想小小地报复那苏格兰人一下,因为那杂种让他太难堪了。他说让那个苏格兰人受受罪,他再把马放了,然后去对公爵说在小酒馆里曾偶然听到两个康沃尔郡的人扬言要偷马。这样就可以为苏格兰人洗清罪名了。」 「可是怎样才能为你洗清罪名呢,艾伯斯先生?是你亲口指控麦格列高先生是盗马贼的。不管怎么说,你都算参与了这件事,这你懂吗?」 艾伯斯的脸一下子又变得刷白。「那个该死的杂种!」他大声叫骂着,「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我也从来没想过……」 他气急败坏地沖了出去,将门重重地砸上了。两个僕人赶忙跟了出去。金白利脚下一软,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艾伯斯闭着眼楮瞎猜一气差点就要逃脱了,而她呢?如法炮制,却把他送上了审判台。哦,这简直是奇迹!太不可思议了! 拉克伦站在那间侧房的门口,激动地说︰「他受人指使说瞎话,只不过是个小卒子,我会放了他。不过,我不会便宜了坎斯托那小子!我一定要找他算帐户 「拉克伦,我不是在怪你,」梅根有点内疚地说,「但我想你最好让我丈夫来处理这件事。」 「夫人,到目前为止,你丈夫可没把这事给处理好啊。」他提醒她。 梅根脸臊得通红,「我向你保证,他会对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安的。」 「啊,那当然,」拉克伦贊同地说。他转向了金白利,专注地看着她说︰「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那该死的坦白一事呢?」 金白利愣了一下,对拉克伦那指责的口吻非常不满︰「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坦白’!我只是学艾伯斯,胡乱猜的,没想到歪打正着。不过你可倒好,居然选了‘路加’这个名字,是存心想让他把你选出来吧?!」 拉克伦眨眨眼楮,朗声大笑起来。接着他快步来到金白利身边,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一阵狂吻。 站在他们身后的梅根干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看来……我要通知迪奇和玛格丽特马上为你们准备结婚典礼了。你们可算是万事俱备,只欠……」 第十一章 万事俱备。 金白利沖过走廊时,双颊一直在发烧。梅根用极为婉转的方式说出了她知道拉克伦和她上床的事。虽说隐晦,可金白利觉得面子上也好看不了多少。只是她非常感谢梅根询问艾伯斯时,丝毫没有流露出她已经听到了闲言碎语的样子,否则的话…… 「你想跑到哪儿去?」身后传来了带小舌颤动音的问话。 金白利吃了一惊,她只顾害臊,根本没注意到拉克伦跟在自己后面。但她还是没回头,径直朝楼梯跑去。 她只是往后面丢了一句︰「你说我能跑到哪儿去?我饿了,饿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跑呢?」 「我……」她转过头来刚想说,但是看到他正沖着自己咧嘴笑,就一下子停住了。 他又在戏弄人。他简直是没治了,无时无刻不在使用这个伎俩。显然,他根本就没个正经的时候。其实,他应该同她一样,为此感到难为情才是。至少,他应该感到不安,因为他的心上人知道了他和其他女人上床。但看来他似乎没有这些感觉,他只是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沖金白利笑。 「你想干嘛?」金白利有点不自然地说。 「啊,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坎斯托设计了这个圈套的?我可从来没往他身上想过。」 啊,原来他一直还想着这件事情!他澄清事实后倒是如释重负了,可她这会儿没心思去享受那份闲适。梅根刚才提到要为他们准备举办婚礼的事儿,现在她满脑子都被自己的事情占满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有这种心情也可以理解,要是真相还没大白,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金白利耸耸肩,说︰「我也说不清怎么会一下子将此事和他联在了一起。也许是因为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吧。我不仅从盗马这件事想起,而且还往前想到了那天早上你揍他的那一拳。」 「难道他吃了我一拳,就想把我送进监狱?」拉克伦表示不解。 「他原先想控告你,后来公爵说服了他。」 「德夫林?」拉克伦惊愕不已,解嘲似地说︰「那我肯定他这么做可不是为我着想。」 「是啊,他可能是为了避免在客人中生出什么谣言吧。」金白利做出一副洞悉一切的样子。她想到了自己住在府邸的这段时间,单是涉及到她的流言蜚语就不止一条。「后来,梅根告诉我说,霍华德当时,噢,‘噘着个嘴’,很不情愿。我当时只是觉得这很好笑,也没去多想,一直到今天……」 「是吗?」你就凭着公爵夫人说的坎斯托‘噘着个嘴’救了我,让我免去了牢狱之苦?」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比如说昨天,我去马厩找威尔?艾伯斯时,霍华德出现了。他说有人告诉他我在那儿,他要约我去骑马。可当他看到我时,明明是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我后来细细想了一下,他当时根本就没料到我会在那儿。他以为只有艾伯斯在。」 「这么说他本来是去找艾伯斯的,而你的出现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大概吧。而且我们一起骑马时,我发现他肆意虐待马,马被他打得伤痕累累。」 「这跟盗马有什么联系?」拉克伦不解地问。 「单独看,似乎没有关系,可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情况就不一样了。我记得梅根说过三匹马被一起关在小木屋里,盗马人根本没想办法把公马和母马分开……」 「哈哈,那畜生们一定胡乱交配了?」 她瞪了他一眼,「公爵对此非常恼火。」 「金白,你注意到了吗?那人总是喜欢生气。」 「我倒不敢说他总是这样,但似乎有你在时他就会不高兴——啊,我扯远了。——马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这件事让我突然想起了霍华德︰他对马也不怎么爱护。而且昨天我们在树林里看到那间小木屋时,我要去看个究竟,他却突然说自己误了一个约会,非要我跟他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拉克伦摇了摇头,嘆息着说︰「我呀,压根就没把子爵往这事上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咧嘴一笑︰「不过,幸亏你站在了我这边,并且多长了个心眼,能及时把这些细节串起来。」 「当然,光凭这些也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我当时也是瞎踫运气呗。好在艾伯斯那家伙很容易上当,他居然就相信了子爵已经把他给卖了。不过,听好了,我可不是站在你一边」,金白利加重了语气,「我只是想让真相大白。」 「亲爱的,谢谢你,」拉克伦抓住她的手温情地一握。「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救了我,让我免了无辜被铐之苦。我们谁也离不开谁了。」 金白利的脸又红了。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要和他在一起,这种情况就在所难免。他那淡绿色的眼楮总是在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金白利,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特拉维斯先生在楼下喊她了。 詹姆斯!金白利张大了嘴,终于想起了……天哪,詹姆斯今天是要来向她求婚的——至少她这么推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哦,天哪,她只好跟他提起拉克伦了。这对詹姆斯来说太残酷了,如果他是真心想娶她的话,这消息简直不啻于晴天霹雳! 金白利暗自叫苦起来︰谁料得到自己会踫上这种事呢?她来这儿之前还生怕没人向自己求婚呢。 她转过脸去望着詹姆斯,勉强笑了一下,迟迟疑疑地说︰「当然……」 「不,」站有她身后的拉克伦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头,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金白和我正在讨论结婚计划呢,我们现在恐怕没时间。」 「谁要结婚,」詹姆斯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我们啊,」拉克伦回答。金白利可以感觉得到他又在笑了。「你是最先听到这消息的一员,金白利小姐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因此,我想无论你想对她说什么,都可以当着我的面讲——如果时间不是太长的话。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商量呢。」 「不,不,我是说……嗯……我祝贺你们。这的确是太出乎预料了。」 「其实我已经追了她很久了。你知道要赢得她的芳心可不容易。不过我还算幸运,成功了。」 金白利真想掐死他。她气极了。可怜的詹姆斯更是震惊不已。他想掩饰,可做不到。毕竟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她本应先给他一点心理准备,再慢慢将事情告诉他的。可她还没找到机会,拉克伦就把它捅出去了。他也太过分了,他还没有权利管她的事情!退一步说,即使他有这个权利,她也不愿意让他成为她的代言人! 为了给受伤的詹姆斯一点安慰,金白利尽量温和地说︰「詹姆斯,真对不……」可还没等她说完,詹姆斯已经默默地转过身走开了。 「你想跟他说‘对不起’,是吗?」拉克伦关心地问了一句。 她猛地转过头来,生气地怒视着他︰‘你干嘛那么伤害他?哦,上帝!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你完全可以委婉一点告诉他的。」 「不,」拉克伦摇着头笑着,「我看这类事情最好是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点的好。」 「你凭什么这么说?」金白利伤心得大叫起来。「他也想娶我,他根本没想到你和我会……」 「金白,我早注意到了,」拉克伦突然捧住了她的脸,深情地说︰「但你现在是我的了,我才是你的唯一选择。」他将她楼进怀里,疯狂地吻着她,「我要让每一个打你主意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的!」 一阵晕旋使金白利差点又难以自持了。但她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说了一句︰「你总算知道吃醋的滋味了?」 「你总算知道你只能是我的了,」拉克伦反唇相讥。他温柔地抚模着她的脸颊,「你会永远爱我吗?你会……」 「拉克伦,别假惺惺地尽说废话了。其实我们俩都明白,」金白利挣脱出来,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们是不得已才结婚的……」 「亲爱的,这就是你的心里话吗?」他松开了她,「我可是很高兴能娶到你。好了,不说了。现在去填饱你那咕咕叫的肚子吧,你饿起来可是要撒泼的哟。」他好像是在抱怨,但语气中却分明带着笑意。 他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轻轻地推了一把。金白利稳住了,没有移动脚步。她担心有人会看到他那鲁莽的举动。还好,没有旁人。她不由得又红了一下脸。等她再转过身来,拉克伦早已不见了。 ☆☆☆ 「见鬼!」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梅根站在门口说。她正看着丈夫在书房里懊恼地来回踱着步。当德夫林得知艾伯斯的谎言和他后来的坦白时,已经是几小时以后的事了。尽避坎斯托事后极力辩解自己的无辜,但他和艾伯斯还是被送到了地方行政官那儿。坎斯托当时气急败坏,他质问德夫林︰「你难道不相信我,而宁愿去相信一个下人的胡言乱语吗?」是的,眼前的一切实在太出乎他的预料了,他简直有点难以应对了。但这一切却又分明是颠扑不破的事实。 德夫林是用了很大的毅力来控制自己的。对于他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他只有借助于隐藏在骨子深处他的性格的另一面,也就是古板、镇定、从不失控的另一面来控制他的情绪了。梅根知道他这时恨不得想像揍拉克伦那样痛痛快快揍坎斯托一顿。是的,德夫林实在是有点心气难平。这让他太丢脸了。如今他居然不得不去向那个他根本见不得的男人道歉!一想到这些,德夫林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然,他要是真揍坎斯托,下手也可能会轻些,因为毕竟是坎斯托给了他一个在苏格兰人身上出口恶气的机会。 现在,德夫林呆在书房里,几乎要气急败坏了。梅根明白要是他再不能转移开注意力,说不定会走进死胡同,天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来。已经有人去叫拉克伦了,他马上就会到了。 梅很清清嗓子,想引起德夫林的注意。「你刚才说要让坎斯托和艾伯斯上法庭,让他们在法庭上解决问题,是吗?」 德夫林停下来,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我已经找回了马,所以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坎斯托有一些有权有势的亲戚,他们会逐一买通各个关节,把此事化小,甚至化了。不过他的家人会知道这儿有他的一个敌人——拉克伦,他们会向他报复的。他们决不会轻易放过那个苏格兰人。」 「这么说也够你应付一阵子喽?」 「唉!我真是愚蠢透顶!所以,亲爱的,我们最好是别再火上浇油了,别再过分追究这件事情了。」 「不过你得先承认错误。我这儿倒是有则消息,也许会让你心情好些。」 「什么消息?」 「麦格列高在和金白利小姐调情。」 德夫林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你说他在做什么?」 「跟我们的金白利小姐调情!两人还上了床。今天早晨在她床上被女佣发现了。」 「这千刀万剐的混蛋!」 「哦,得了,我还以为这会让你少犯点傻呢!」 「天哪!你让我怎么向她父亲解释?就说是我一手促成了此事?!哦,该死的!现在可该怎么办?」。 「胡扯!」梅根嘲讽地看了他一眼。「笑话,你怎么能促成此事?像男欢女爱之类的事,要发生的话旁人是拦也拦不住的。」 「只要一开始把那个苏格兰人赶出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不过这话德夫林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他的爱妻肯定会反驳他。他只是眯着眼楮,望着她问,「你觉得很高兴,是吗?」 「哦,当然,我一点也不失望。如果他们能够结婚那是最好。可是——我可不是一个假正经的人,德夫,我们当年——啊,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我想你不会忘了吧?」 德夫林的脸涨红了。他干咳了一声︰「这么说他要娶她喽?」 「那当然,」梅根轻松地说,「我很替他们高兴,但那可怜的女孩却好像并不怎么开心。她现在尴尬极了。" 「她也应该如此嘛。」 梅根嘆了口气,「你居然……」她刚想挖苦德夫林,看到他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便打住了,改口说道︰「你这个家伙!谁都可以往他们身上扔石头,唯独咱俩不行。至于她父亲……」 「是啊,她父亲肯定会大发雷霆的。他也该发发火。」德夫林舒了口气。 「哦,恐怕没发火那么简单。说不定他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呢。」梅根有点担心地说。 德夫林扬起了眉︰「怎么?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塞梭伯爵不喜欢苏格兰人,所有的苏格兰人。」 「他对他们有成见?」 「对,而且成见很深。他对苏格兰人可以说是恨之入骨,要是他女儿嫁给苏格兰人,他会取消她的继承权。」 「真见鬼!」德夫林显然是生气了︰「你既然早知道这事,为什么还想方设法将他俩拉到一起?」 「我也是马丢的那天晚上才知道的。打那以后我就没撮合他们了。」梅根对德夫林的质问很不高兴,气鼓鼓地说。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你是该道歉,」梅根回嘴道,「现在不是金白利想不想嫁,她父亲同不同意的问题了,而是生米做成了熟饭,他们已经到了非结婚不可的地步。到时候塞梭伯爵怪罪起来,只有你去顶着了。」 「我?」 「当然了。你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我?」梅根边说边转身想往外走。 她差点儿和站在身后的拉克伦撞了个满怀。「哦,麦格列高先生,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刚刚到,」拉克伦好奇地望着她。 「好,请进去吧。可别谈得太久,我不想让德夫林耽误了晚饭时间。今天我们要吃一大份……」 「够了,梅根,」德夫林怒气沖沖地打断了她。 梅根转身朝德夫林一笑︰「好,那就这样,亲爱的。」说完她走了。 拉克伦随手将门关上,说︰「我真希望我的金白也这样通情达理。」 「麦格列高先生,别这么说,我相信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德夫林冷冷地说。 接着,他们几乎同时想起了这次会面的目的。拉克伦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满脸狡黠地笑着。 德夫林靠在书桌旁,嘆着气,显得烦躁不安。 「坎斯托先生和我的马夫已经被捕了,他们正在受到指控。」 拉克伦愤愤不平地说︰「在我还没来得及动他们一个指头之前就被捕了?你觉得这么做公平吗?想想看……」 「别忘了你那天已经揍了坎斯托一拳!难道这些事儿不都是你惹出来的吗?」德夫林打断了拉克伦的话头。「依我看你没必要再同他正面沖突了,尤其是现在你健康状况不太好。而他四肢发达,是个酷爱运动的家伙。」 拉克伦本想反驳,但又不得不承认德夫林的话有一定道理。 他现在还没痊愈,如果再节外生枝,那吃亏的一定是自己。 德夫林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马已经找回来了。」 「我昨天就看见了。」 「马身上都是牙印,看样子它们在树林里可真够欢的。」德夫林说着,火气又冒了上来。「两匹母马的交配计划给毁了!我本来不想让它们跟那匹公马交配的。」 「你以为我会为此感到难过?」 「不,你可能会感兴趣。因为我打算把这几匹马送给你。这匹公马繁殖能力不太稳定,它的后代有两种可能,一种只算得上二流,而另一种却是无与伦比的好马。现在也说不清两匹母马会生出什么样的后代来。不过有一点肯定的,那公马可是公认的赛马好手,在英格兰已经得了不少次赛马冠军。这方面它可太像我的‘凯撒’了。我敢说它会胜过苏格兰裔地的任何一匹赛马。」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吗?」 「这只是我的一小部分补偿。如果你不想养小马,也没关系,那匹公马会让你赢一大笔钱的。」 「可问题是我根本不想要你的马,」拉克伦答道,「你别想轻而易举地摆平这件事。」 德夫林愣了一下,「也许我会把它们送给金白利小姐——作为结婚礼物。」 德夫林原认为他直截了当地向拉克伦提起这事,拉克伦会因为尴尬而变得不自在,没想到拉克伦却笑着说︰「别以为我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或是内疚。圣?詹姆斯先生,告诉你吧,我想娶那个女人,她也答应嫁给我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她。」 「她父亲可能会干预这门婚事。」德夫林有些关切地说。 「这不用你劳神,我会跟她父亲谈的。现在我要你向我道歉。 你以为可以免了这关吗?」 德夫林撇了撇嘴,有点不自然地笑着说︰「哦,不,当然不是啦。我对整个事件,以及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你,都……深表歉意。你也许不愿意听,可是请相信我,我真的是很后悔。」 「说得倒是不错,但我还是不接受你的道歉。」 德夫林离开桌子站直了身子,气鼓鼓地嘀咕了一句︰「哦,真见鬼!他还不接受!」 拉克伦扬了扬眉。「你是该改改你那坏脾气了,圣?詹姆斯先生。如果你不那么暴躁的话,事情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不接受你的口头道歉,可……」 说时迟那时快,拉克伦突然捏紧拳头,一拳打在德夫林嘴上。德夫林一个后仰撞到书桌上,他几乎是半躺在上面。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只见拉克伦正沖着他咧嘴大笑。 「好了,现在我能接受你的道歉了。圣?詹姆斯先生,算你走运,我今天情绪不错,否则咱们没完。」 说完,拉克伦大踏步走出了书房,将门重重地关上了。德夫林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模了模被打得麻木的嘴,感觉到口里有股血腥味儿。突然他笑了,这个胆大的家伙!如果这个该死的苏格兰高地人不是那么倔 的话,德夫林还真觉得他蛮可爱的。 这真可谓是「不打不相识」! ☆☆☆ 「来吧,你会开心的,」梅根拉着金白利的手走过草坪,「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指出来。不过我确实记得你说过喜欢这个主意。」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因一时疯狂毁了自己,哪还有脸去见人吶。」 梅根眨眨眼,朗声大笑起来。「疯狂?亲爱的,说得真好,真不错!这让我想起德夫林以前也曾经让我——疯狂过。好了。 别不好意思了。其实你要是好好体味一下,会觉得那感觉的确不错。」 金白利还是在郁郁寡欢︰「不,我不相信,除非那不是疯狂之下的举动。」 梅根停下了脚步,搂着金白利说︰「听我一句,你不能再为这件事自责了。其实那不是疯狂,而是忘情。我们有时候总会为情所困——其实只有幸运的人才会经常有这种体验。我还记得婚前德夫林曾经对我说过——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噢,对了,他说来的时候,是不选时间,不分地点的。」 「你们结婚前他就跟你讲这些了?」金白利低声问了一句。这个话题毕竟属于悄悄话。 「嗯,你看,我们是经历了一个很——该怎么说呢?——一个很不拘一格的、火爆的求爱过程。」梅根抿嘴笑了。「其实,那更像是一场战争。记得那天,他抱怨说我逗他发情却又不给他满足。他是这么说的,‘要是你也缠身,我敢保证你的控制力还不如我呢。你要么马上与人来发泄欲望,要么只能独自忍受煎熬。’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一点不错。我想你的体验也跟这差不多吧。」 「但我不该在结婚前就干了那事,这跟你不同,而且……」 「亲爱的,我很信任你,所以才把我心底的秘密告诉你。我只想帮你从自责中摆脱出来。其实,我在私奔到格吉特纳?格林之前就已经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真的吗?」金白利惊奇地瞪大了双眼︰「你和公爵也……那个了?」 「你用不着那么吃惊。我是到了不得不结婚的地步才开始我的婚姻生活的。我当时很不开心——当然仅只是当时。至于现在,我倒希望你像我一样的幸福。因此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而不是别人怎么看——当然,你还是应该了解你的拉克伦是怎么想的。一个家庭要保持平和的气氛才好,这你是知道的。」 金白利抿嘴望着梅根笑了。现在她感觉好多了,但她仍然不愿意参加梅根在温室里举办的野餐会,她不敢面对那么多客人。 自从发生了那事后,她几乎足不出户,整日躲在屋里。 金白利说︰「我想我还不能面对这一切。他们一定都知道……」 「那又怎么样?他们也知道你要嫁给他。德夫林昨晚已经宣布了这件事。你会发现大家其实是很愿意原谅人的,无论你做错了什么,只要改正了就没事儿。你现在要嫁给他了,那过去的不妥也就不存在了。倒是如果你拒绝与他结婚,那后半辈子可就真得蒙着脸,夹着尾巴做人了。」 金白利感激地笑了。「听你这么一说,再严重的错误似乎也不算什么。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宽容的?」 梅根很开心地说︰「因为我也是过来人哪,亲爱的,如果不是我执意让德夫林的生活中来那么点浪漫——或者说是出格,那他会像以前一样古板、傲慢、让人喘不过气来。要真那样的话,我们间的‘战争’将会连续不断。来,现在跟我来,再晚的话我们只有吃别人剩下的汤水了。」 「詹……詹姆斯也在吗?」 「不,」梅根轻声说,「他昨天下午就回去了。」 金白利嘆了口气。「我觉得有点对不起詹姆斯。其实他想跟我结婚来着。」 「没必要觉得抱歉。对于到了婚嫁年龄的人来说,这是常事。 他这种经历的人,会想得通的。说不定他现在就已经在考虑另外的目标了,谁知道呢?在这种事情上,你得相信自己的感觉,要跟着感觉走。」 「可我感觉……」 「嘘,你不用说了,」梅根打断了她,「我太清楚不过了。人往往就会轻易忽视了自己真正的感觉,在这方面我可是过来人。 但有一点我知道,一个能让你疯狂,能让你达到忘我境界的男人,一定在你心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依我看,你这一步是值得的,你没选错。」 她们来到了温室,那儿阳光和煦,气氛温馨,空气中带着一种湿湿的香味,让人感觉非常愉快。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对于那些不方便坐在地上的年长者,梅根特意准备了几张桌子,迪奇和玛格丽特等人就坐在旁边。不过大多数客人都喜欢坐在一块块铺开的大毯子上。 她们从一群群客人身边走过时,大伙都抬起头来热情地和她们打招呼。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丝毫怠慢或者鄙夷的神情,好像金白利的那件事根本没发生一样。她没有成为人们的话柄,人们似乎没有什么新的花边新闻。 但事实毕竟是事实。人们之所以没让金白利难堪是因为梅根不言而喻的支持。梅根可是牵着金白利的手走进温室的。罗斯思顿公爵夫人很能左右公众舆论,她一定委婉地提醒过大家应该做一个宽容的人。现在不管怎么说,金白利一颗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她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啊,他在那儿!」梅根看到了丈夫,「他的篮子还满着,看样子还没吃多少。」 金白利笑着说,「可能是那个可爱的小天使不愿让他闲着吧。」 「是啊,准是那么回事。」 金白利到谢灵?克罗斯不久,就有幸被允许去看这个罗思斯顿公爵未来的继承人。她一下子就爱上了那个漂亮的天真无邪的小家伙,以后又多次去逗他玩过。 她同梅根一起坐到了大毯子上。金白利朝小孩伸开了手,说,「啊,我抱抱,可以吗?」 「天哪,太好了!」德夫林大大地舒了口气,赶快把儿子递了过去。「真够呛!隆冬季节还在这儿野餐!」他看了妻子一眼,说︰「可把我给饿坏了。我在没喂饱这‘二十个指头的小先生’前,可是一点东西都没吃。」 梅根对着金白利开心地笑了︰「你相信吗?他说他光顾着喂查斯丁了,居然忘了自己吃东西!」 「噢,这么说我们还有东西吃喽?」 金白利愣了一下,原来是拉克伦紧挨着她一坐了下来。 难怪她进温室时没见到他——她当时可是四处张望了一下。原来他就跟在她们身后。 「拉克伦,一起在这儿吃吧,」梅根随意招呼了一句,其实拉克伦这时早已经坐下了。 拉克伦还是和平常一样,一点也不拘束。「啊,今天下午可是野餐的好时光,」他对梅根说着,但那淡绿色的眼楮早移到了金白利身上。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金白,你不同意吗?」 「哦,我想是这样的。」金白利有点不情愿地回答,的确,有拉克伦坐在旁边,她再也不可能放松自己了。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德夫林也开始不自在起来,但他还是向拉克伦点了点头。金白利很吃惊,她发现他们已经结束了过去那种互不理睬对方的日子,终于能够和平相处了。 至于德夫林的嘴唇为什么肿着,金白利不用多问,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亲爱的,你抱着孩子的样子美极了,」拉克伦凑近了金白利,在她耳旁低声说道,「但如果你抱着的是我们的孩子,那一定会显得更妩媚。」 听到他这含沙射影的奉承话,金白利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她赶紧偷眼看了一下梅根和德夫林,幸好他们正忙着将篮子里的食物拿出来一样样摆在地毯上,很可能没听到拉克伦的话。 但要是他待会儿再说这种话,那就不能保证别人听不到了。 金白利赶紧低声喝道︰「在外人面前,你说话至少应该注意一点!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哦,恐怕还是过分了点儿,」拉克伦嘆了口气,好像对自己不能跟她说悄悄话感到很遗憾似的,「每当我挨近你,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传宗接代的问题。」 金白利把脸转开,懒得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了。她听到拉克伦在她身后得意地小声笑着说︰「亲爱的,你的脸又红了。你知道你这样子有多诱人?我又忍不住想吻你了。」 她猛地转过脸来直视着他的眼楮︰「要是你敢,我就……」 「回吻我一下?」拉克伦打断了她的话头,「好啊,那么你脸上就会更好看了。我敢肯定,我会想办法把你抱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吻个够的。」 金白利的血液凝住了。她这时的感觉真是奇怪极了︰一方面恼羞成怒,可另一方面想到他会把自己抱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吻个够,又不禁振奋不已,浑身上下涌动着一股热流。 哦,不,什么合适的地方!在她看来,根本就不合适!天哪,她简直要被逼疯了!他总是那么厚颜无耻,总是用他那挑逗的口吻拨弄她那根脆弱的之弦,而且居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今天这种情形下,他们的行为一定会很惹眼。金白利决定不理他,使他自感没趣而停止挑逗。 她对梅根说,「如果篮子里有只果,请给我一个。」 拉克伦在她背后小声低语︰「胆小表。」他轻轻的笑声中带着一种邪气。 金白利没理他。但她已是面红耳赤了。 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了谢灵?克罗斯,有的是回家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作准备,另外一些是迪奇宣布家庭聚会已经结束,而不得不离开的。 金白利和拉克伦没包括在这群人中。他们要在谢灵?克罗斯的教堂举行婚礼。婚礼场面不大,只有双方亲人和公爵夫妇参加。德夫林给他们发了特许证,不用等贴出结婚公告后三个星期再举行婚礼*。现在万事俱备,只等金白利父亲的到来了。 德夫林已经写信给亚勃罗夫伯爵,并把这事告诉了金白利。 金白利不好意思过问是否德夫林已将她的丑闻告诉了她父亲。当然德夫林很可能不会,因为这事是不宜在信中谈论的。他也许只会简单地写上一句「你女儿已经订婚,只等你一到就举行婚礼。」 塞梭?理查德会很快动身前来。如果德夫林更确切地写上「你女儿很快就要与克兰?麦格列高庄园主成婚,」那来得就更快了。 其实,只要提到拉克伦的名字,她父亲就肯定不是为嫁新娘而来。他会弄得大家都很不愉快。金白利知道父亲根本不会顾及有什么人在场,他会大发雷霆。 塞梭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那时大家刚吃完晚饭,正在客厅各得其乐。如今客人都走了,这里已没必要不停地开展各种娱乐沽动了。 拉克伦和玛格丽特在客厅的一角下象棋。梅根正指挥着几个僕人把新买的蜡烛放到早晨才拿来的圣诞树上。金白利帮着迪奇把木雕的天使从一个个小丝绒口袋里拿出来,用来装饰圣诞树。 至于德夫林嘛,也站在壁炉架旁看着整体布局,不时地指点一下放东西的位置,还一口口啜着白兰地。 突然从走道上传来了金白利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有点光火︰「那个该死的苏格兰人来谢灵?克罗斯干什么?居然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塞梭,见到你很高兴,」德夫林迎上前去,干巴巴地说,「我想你已经收到我的信了吧?」 「什么信?我来这儿是因为金白利的名字居然和一个苏格兰人纠集在了一起!我很震惊,对此我一点也不想瞒你。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苏格兰人在哪儿?他究竟来这儿干什么?」 「那个‘该千刀万剐’的苏格兰人是我的亲戚,」德夫林毫不示弱地答了一句。 「上帝啊,亲戚?」塞梭大声叫嚷着,好像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我过去怎么没听你说过?」 「也许是我以为这与你无关吧,」德夫林冷冷地说,「我想我们最好是到书房去谈。我妻子祖上也有苏格兰人,我希望你的无礼别激怒了她。」 塞梭这时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这么大叫大嚷反而让他显得更加愚蠢。金白利倒一点也不为他难为情,因为她对他的尖刻刁钻早已习以为常了。她只是感到抱歉,因为在坐的那些有教养的人现在不得不忍受他的这种暴虐。 塞梭环顾了一下客厅,看见了公爵夫人。只见她眉头紧拧,正望着他。「哦,夫人,对不起,我心烦意乱时往往会忘乎所以。 这件事的确给我的打击太大了。」 「可以理解,」梅根谅解地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我们早就忘了。我们还有许多事等着你来商量呢。」 「来吧,塞梭,」德夫林没等他来得及问是什么事情,就匆匆地带他穿过客厅,径直朝书房走去。 塞梭点点头正想走,转身瞥见了金白利。他眉头一皱,用命令的口吻说︰「女儿,你跟我们一起去。你得向我解释清楚。」 他没等金白利点头贊同,就转身走了。他认为金白利不会违抗父命。其实金白利心里倒的确不想听他的,因为听塞梭说话简直是一种受罪,而且他这次的长篇大论肯定比往常更糟。但回避看来是没用的,他毕竟已经出现了。他还不知道她要嫁给那个苏格兰人的实情。不过,不会太久的,而且——她最好是自己来面对这一切。 金白利站起身来,看见拉克伦的脸上写满了好奇。「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她建议道。「不过我提醒过你,这不会很开心,关于……」金白利迟疑了一下,觉得自己当着外人的面说这话有些不妥。她希望拉克伦还记得她曾经说过她父亲不开心的原因。「你很快就会知道一切的。」说完,金白利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这种时候拉克伦没必要在场,她过后会把整个过程告诉他的。 金白利到书房时,德夫林正坐在书桌后面。屋里有许多椅子,她靠墙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不过她也不奢望能避开她父亲的注意。塞梭正站在屋子中央。金白利知道他宁愿站着,因为他习惯于坐在书桌后面那把象征着权威的椅子,可现在不是在他的书房里。 「你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女儿了,」德夫林体谅地说,「如果你想和你女儿单独呆几分钟……」 「没这个必要!」 吧脆得简直有点不近人情。这也说明塞梭对他这个唯一的女儿的感情到底怎么样。看见德夫林那诧异的表情,金白利差点没笑出声来。别人也许会认为塞梭在情感方面有点不对头,而金白利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这就是她父亲的真实写照。如果有哪一天父亲对她不那么怪戾、唐突,那才叫怪呢。在金白利记忆中,这种时候从来没有过。对塞梭来说,温和就意味着不正常。 「那好吧,」德夫林平静地说。「你还没收到我的信就来了,所以我把信中情况跟你说说。我们讨论一下……」 「公爵先生,不用麻烦了,我已经都听说了。我来这儿是想弄清楚,怎么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 「我想你是说为了你女儿,那个苏格兰人打坎斯托子爵的事吧?」德夫林问道。 「不错。」 「你只听说了这件事?」 「是啊,」塞梭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啦?」 「我们说的是不同的两件事,在信里我可只字没提这件事。 那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两天后大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那你给我写信是为什么?」 「我是告诉你,有人向金白利求婚了……」 「坎斯托子爵?」塞梭激动地打断了德夫林的话头。「太好了!我跟他父亲可熟了,他……」 「现在已经证实了子爵是个贼,」德夫林冷冷地插了一句。 「别再提那个无赖了。」 塞梭诧异不已,愣了一会,说︰「先生,对于坎斯托一家来说,这种指责未免太残酷了吧?」 「但事实摆在那儿。而且已经被证实了。」 「那么还有谁想要这个丫头?」 塞梭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压根儿没想到会有人愿意娶金白利。 德夫林听出了弦外之音,针锋相对地说︰「她很受客人们的欢迎。 我敢说还会有人来向她求婚的。不过她已经答应嫁给克兰?麦格列高的庄园主麦格列高先生了。在信里,我也说了我很贊成这件婚事。」 「放屁!」塞梭咆哮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德夫林不悦地皱了皱眉,讥讽地问︰「怎么,难道我没说清楚吗?」 「清楚,太清楚了!」塞梭就像当头挨了一棒,脑子里一片空白,「该死!她不是在开玩笑吧?」 「塞梭,你反应这样激烈,我敢开玩笑吗?」 塞梭稍微回过点神来,说︰「她明明知道跟苏格兰人搅在一起后果会怎么样!这是百分之百的笑话!我他妈的可没心思跟你们逗着玩!」 德夫林嘆了口气,望着金白利说︰「对不起,我本来不打算跟他说明原因的,可你父亲根本不愿听。」 「没关系,公爵先生,」金白利强装着笑脸,「谢谢你为我们俩做的一切。不过丑事终归要抖落出来,我们要让他明白现在已经没退路了。」 「丑事?」塞梭恶狠狠地瞪着她,「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出了点格,」金白利说,「拉克伦?麦格列高被发现躺在我的床上,很不幸,我踫巧当时也在那儿。」 塞梭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血管就像要崩裂一般。 「你这个贱货!」 他咆哮着来到金白利的面前。金白利抽搐了一下,闭上双眼,等着她父亲举起的巴掌落下来。 这时一个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声音传来︰「你敢动她一个指头!」 金白利睁开眼楮朝门口望去,是拉克伦跟着来了。为了她,他跟来了。当塞梭抬手要打女儿时,德夫林也站了起来,他打算阻止塞梭。不过,要是等他赶到,金白利恐怕早被打昏了。 塞梭转向了门口。拉克伦像座山一样站在那儿,他那庞大的身躯让矮小得多的塞梭不由得仓皇失措。特别是当他看到拉克伦那铁青着的脸,更是变得不知所措。塞梭气极了,但他嘴上不愿闲着,只是语气已经不那么霸道,气焰也不那么嚣张了。 他的确是有点胆怯了。包括金白利在内,在场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麦格列高?」塞梭轻蔑地问。 「不错,确切地说我就是那个要娶这位小姐的人。因此不管你是她什么人,我都有责任保护她。」 「她可是我女儿……」 「那就太遗憾了。」 「我是不会让她嫁给一个苏格兰杂种的。庄园主也不例外。」 「别那么恶语伤人好吧。」德夫林想打个岔,可两个男人都没理会他。 「喂,我说你没听到吗?」拉克伦继续对塞梭讲着,「我和她已经上床了,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她必须嫁给我,否则后果……」 「太对了,」塞梭反驳道,「她这是自作自受!她妈的,她将自食其果!如果我能为她找到一个不计较她名声的穷光蛋,那算她走运!最好那穷光蛋带着这个贱货和嫁妆离我远远的!」 「我娶了她,就可以止住那些流言蜚语,难道你还要那么对她?」拉克伦有点不解地问。 塞梭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是这贱人自找的!她明明知道我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该死的苏格兰人。要是她因为丑闻而抬不起头来,那是她自作自受!」 「金白,你说呢?」拉克伦问金白利。 「我……」金白利刚开口,就被塞梭给打断了,「她没有说话的权力!她左右不了我!」他蛮横地说着,「一旦她选择了苏格兰人,就别想他妈的继承财产了!她只会遭到世人的唾骂!」 「那么,你也不会轻松,」拉克伦鄙夷地说着,「你不会那么蠢吧?」 塞梭又一次气得满脸通红,「你这个白痴!这儿的事与你无关!你快给我滚!」 「理查德,别在我的书房撒野!」德夫林满脸不悦地说,「我还有这个权利。」 可是拉克伦已经转过身去,低声骂着大步走出了书房。金白利看着空空的门口,伤心欲绝。 一切都来得那么快,去得又那么急,太出乎金白利的预料了。她以前提醒过拉克伦,说他娶她是不会开心的。现在事实也是这样。但是她想当然地以为拉克伦会不在乎,以为他仍然会同她结婚。 当然,他的表现已经算是不错了。他显然已经领教了她父亲对她的那种让人恶心的粗暴态度。但她现在不能忽略一个简单的事实︰拉克伦的窘境要求他去找一位富家小姐,而不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姑娘。被剥夺了继承权意味着她将没有嫁妆,而他现在又很需要它。 ☆☆☆ 第二天早晨,金白利下楼来吃早餐时,仍然感到精疲力竭。 说来也是好笑,遇到拉克伦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失眠是什么滋味,可现在……昨天夜里,隔壁一点声音也没有,可金白利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仿佛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难受极了,让她一夜都没得安宁。 她完全可以感情用事,去告诉拉克伦她父亲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其实她自己就很富有,仍然可以帮他度过难关。那样一来,他一定会跟她结婚。但是毫无疑问他就是沖着她的钱而来,而不是看中她本人。当然,她也知道,要是真的证明了这一切是真的,那对她将是个不小的打击。她难道被伤得还不够吗? 一想到父亲要用钱给她买个丈夫,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金白利不禁心如刀绞。况且现在拉克伦也不一定就是看中了她的钱财,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沖着自己的钱来,那又怎么样?她可以把底交给拉克伦,等于买他作丈夫,至少自己还不至于太茫然。结婚意味着要和男人上床,和他,现在她感觉与拉克伦的滋味还真不错,简直可以说妙极了。可是要她跟其他男人……金白利不禁不寒而栗。 她可以把真相告诉拉克伦然后让他来决定。当然,如果他正在为解除婚约而找借口,那她就不用自作主张地白费力气了。拉克伦是会以她被剥夺了继承权作借口,还是仍然愿意娶她呢? 金白利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跟拉克伦说。她很幸运,刚拿定主意,一抬头就看到拉克伦站在餐厅外面的大厅里。他径直走过来把金白利拉进了客厅。这么一大早里面还不会有人。 一关上门,拉克伦便迫不及待地说︰「金白,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你已经成年了,所以没你父亲的同意,照样可以结婚。」 「不错,」金白利小心地回答,「可是,拉克伦,他可不是说着玩的,如果我没得到他的同意就嫁人,那他真的会剥夺我的继承权的。他说得出,也就做得出。」 「这我相信。这也正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韵地方,一个父亲居然对自己的骨肉如此冷酷无情?」 金白利无奈地耸了耸肩︰「如果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痛恨苏格兰人,也许你会容易理解些。」于是她把经过简要地跟他讲了一遍,但刚说完,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看来,也没多少帮助是吗?他的偏见从来都是毫无道理的。」 「他为什么这样根本不重要,」拉克伦说,「除非说他有改变的可能。看样子要他改变对我的看法是不大可能了。不过我毕竟是外人,不如你了解他。」 金白利嘆着气摇了摇头︰「恶习虽难改,可还有改的可能,但要他革除这种偏见,简直比登天还难。我母亲去世后,他遇上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他很想娶的女人,但即便这样,也没能改变他那个老顽固。这不仅仅是偏见那么简单,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尖刻、专横、固执己见的人。别指望他会变好。」 「我想也是。我问你,你会不会背叛他,不要他的祝福而跟我结婚呢?本来我昨晚就想对你说了,可当时又气又急,恨不得立刻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 他话还没说完,金白利的心早已缩了起来,「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和父亲永远断绝关系,很可能永远不再见他。亲爱的,你受得了吗?你会不会后悔?」 「拉克伦,如果让我永远不见亚勃罗夫伯爵,我倒是无所谓。 他根本不像位父亲,他从来没给过我一点父爱。我一直生活在他的高压政策下,他简直就是个暴君。不过你要知道,如果我被剥夺了继承权,对你将意味着什么?你除了要面对流言蜚语,还……」 「麦格列高又不是没经历过这些。」拉克伦笑了。 「——而且我将没有嫁妆了。」 「我想不会吧?」 金白利眨了眨眼楮,「你能没有它而娶我吗?」 「啊呀!那还用问吗?当然会。」拉克伦坚定地回答。 当然,他还能怎么说呢?金白利想。为了显得不是个无赖,他只好这么回答。 「不过就我所知,你需要那份钱,」金白利提醒他说,「你是忘了,还是情况有所变化?」 「没有,我们仍然需要钱,我们现在还是债台高筑,」拉克伦有点激动地说,「现在也该让你知道了。几年前我父亲去世后,继母卷走了所有钱财,包括麦格列高家的所有珠宝——这些她是动都没权力动的。虽说我们还有一些地产,但因缺少现金,它们不能很好地运转。」 原来他为钱结婚是这么回事儿!那他不该为她作出这么大的牺牲的,他完全可以不要她而另选他人。因为是她自己没有阻止拉克伦跟他的。当然,也不是说他一点错没有,只是金白利完全可能,而且也应该阻止他。可惜她没有那么做。他现在表示愿意没有嫁妆也要娶她,他甚至都不知道娶了她,其实仍然可以解决他目前的窘境——不过,金白利还没把这件事告诉他,那现在,要不要把自己财产的事告诉他呢? 还是该告诉。毕竟他对她还是够诚实的。但这会儿,金白利的好奇心给撩拨起来了,她想知道拉克伦到底是怎么想的。 「听起来,你仍然很需要那份丰厚的嫁妆。可一旦我得不到它,那你怎么办?」 「这你就不用费心了,亲爱的,我会想其他办法的。找个有钱的妻子固然是条捷径,可其他路也不是走不通。」 听上去他对此是充满了信心。金白利再次决定不说出自己的财产来。她想保证他娶她不是为了金钱。她现在也不想一直追问下去了。知道拉克伦不是沖着钱才娶她的,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她说︰「很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仍然答应嫁给你。」 拉克伦脸上露出了灿烂而迷人的微笑。金白利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不由得痉挛了一下。当拉克伦走上前来搂住她时,她的心仿佛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我今天就去告诉你爸爸。」 拉克伦靠得那么近,几乎与她紧紧贴着。她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听他在讲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还是我去对他讲吧。 你一见到他又得发火了,不太了解他的人都很容易被他激怒。」 「可是一啊,也许你是对的。不过要是你需要我,我就在不远处保护着你。」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们还没结婚,他就想到要保护她了。 啊,他的脸凑过来了,他要吻她了,金白利在等待着那销魂的一刻。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处在亢奋状态。他用嘴罩住了她的唇。她只觉得灵魂出了窍,妙极了,这一切真让人难以置信…… 金白利似乎还没听到开门声,寡妇马斯特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来了,「塞梭,你在这儿吗?」当她看到一对情人在接吻时,忙说,「噢!对不起。也许我该先敲门……」 在拉克伦往后退之前,金白利明显感到他抖了一下。她还以为是由于被外人打扰的缘故,她怎么也没想到拉克伦居然认识这个寡妇。 拉克伦低低地喊了一声︰「喂,继母?」那语调极为疹人。 尼费雷德?马斯特倒退了一步,手一下子放到了喉咙处,惊恐万分。她给吓坏了,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拉克伦?!……我的孩子,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 「你能吗?!」 只见金白利未来的继母眼楮一翻,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金白利呆住了。温尼弗雷德?马斯特是拉克伦的继母,是她听错了,还是……?不,没错。看来生活给他们开了个玩笑,同一个女人在他俩的生活中居然扮演了相同的角色。 拉克伦厌恶地瞪着那个瘫在地上的女人,狠狠地「呸」了一声。这声音把金白利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拉克伦,把她扶到沙发上去,好吗?」金白利建议。 「哦,不,让我来帮她?没那么好的事!我要亲手把她的脖子拧下来?」 金白利被他那怒不可遏的声音给震住了。她急忙用命令的口吻说︰「先把她放到沙发上。等她醒过来,你再拧也不迟!」 没等拉克伦说话,金白利便跨过温尼弗雷德沖到门口,吩咐一个僕人去拿嗅盐。等她转过身来,只见拉克伦已经将那个老妇人扛在肩上,重重地砸到瓖金边的玫瑰色沙发上。 「看来,以后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晕倒在你的面前。」金白利冷冷地说。 拉克伦在那儿拍了拍手,像是刚模过一件很脏的东西一样。 听了她的话,他望着她说︰「不,亲爱的,我会像抱一个小婴儿一样地爱护你。而她,」他厌恶地看了沙发一眼,「没权享受这份温柔。」 金白利来到拉克伦身边,「她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女人,那个卷走你们所有钱物的女人吗?」 「就是她。可我弄不懂她来这儿干嘛?不过这次,她可别想再熘走了。」 金白利眉头紧蹙起来。她已经猜出温尼弗雷德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谢灵?克罗斯了。她一定是同塞梭一块儿来的。昨天晚上之所以没见到她,是因为当时他们在书房与塞梭争吵,加上天色太晚,温尼弗雷德见过梅根后便到屋里休息去了。 但是,这一切也太——太让人震惊了,金白利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她就是你的继母?」 拉克伦无奈地「哼」了一声,似乎觉得她提这个问题非常可笑。「她一见我就晕过去了,如果她心中没鬼,那怎么可能那么害怕?」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在金白利母亲还在世,她父亲还没恋上温尼弗雷德?马斯特之前,金白利就见过这个女人。温尼弗雷德看上去似乎是个还不错的女人,尽避稍微有点自私。 这个寡妇年近五十,棕色的头发,淡棕色的眼楮,身材丰满而匀称。她个头不算太高,比塞梭要矮些。总的说来,她可以说是个很有韵味儿的女人。 但金白利并不喜欢她。她知道这个温尼弗雷德嫁给她父亲的条件是让金白利早点出嫁,搬出去住。不过想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金白利知道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一旦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麻烦可真不少。有些人即使有血缘关系,也爱吵个不停,因为她们都想掌管主家大权。但金白利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她根本不想跟父亲住在一起。 金白利知道这个寡妇很有钱。几年前温尼弗雷德搬到诺森伯兰郡时,就买下了当地很大的一座别墅——老亨利府邸,还雇佣了几十个僕人。她经常奢华地大宴宾客,难道这些都是在用偷来的钱? 真是不可思议。要是金白利的父亲获知此事——上帝呀,金白利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当然,如果是一个苏格兰人对温尼弗雷德提出指控,塞梭是永远不会相信的。 金白利摇摇头,茫然地说︰「我简直想象不出温尼会是个贼。 真的,我怎么也想不到。」 「温尼?」拉克伦惊讶地问,「金白,你认识这个女人?」 「你刚才没注意到吗?这个女人其实……」 「谁晕倒了?」梅根走进屋里焦急地问道。显然那个僕人去拿嗅盐时,把这事告诉了梅根。梅根一眼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温尼弗雷德,惊叫起来︰「啊,是我们新来的客人,马斯特女士,是吗?她病了吗?要不要请医生?」 「我想医生也无能为力,」金白利沖着梅根淡淡一笑,「她看到拉克伦就晕过去了。」 梅根疑惑地看着拉克伦,「麦格列高先生,你是不是会昏厥术?那你应该随身带着嗅盐才是。」 拉克伦不屑地哼了一声,「她是由于害怕才昏过去的,她活该如此。」 梅根眉头拧得更紧了,「是吗?嗯,那当时你的脸色一定够吓人的。是的,我可以想象得出。」 拉克伦气恼地撇了撇嘴。梅根坐在沙发边,将嗅盐放到了温尼弗雷德鼻子下面。这招挺灵,那寡妇很快举起手来驱赶那股刺鼻的味道,眼楮也慢慢地睁开了。 她一开始还处于迷茫状态,看到梅根迟疑地问了一句︰「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躺在这儿?」 突然,她猛地停住了,双目直瞪,看样子是记起了刚才的事。她急忙抓住梅根的手,惊慌失措地问道︰「他还在这儿吗?」 「谁?」 「那人是麦格列高吗?」 「是的,可我不明白……」 那个寡妇马上坐起身来,由于速度太快,差点把梅根撞到地上,而她本人也因剧烈的头疼而申吟起来。但她眼楮却一直在不停地搜寻着。看到拉克伦后,她申吟得更厉害了,乞求似地向拉克伦伸出了一只手︰「拉克伦,你先听我解释——免得做出让我们都会后悔的事情来……」 「后悔?」拉克伦冷冷地说,「我敢向你保证,女士,无论我现在做什么,我都会感到开心——而你就不一样了。」 「求求你,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温尼弗雷德一边恳求着,一边难为情地望着金白利和梅根,「没必要因为我们之间的家务事而打扰这些女士。」 「你以为只是家务事那么简单吗?」 此时的拉克伦已经怒不可遏了,他根本不想去考虑这个寡妇的请求。他也根本不去想她会陷入一种怎样尴尬的境地。在他看来,金白利不会在这事上责备他。可恰恰相反,金白利此刻倒是有点同情那个寡妇了。 金白利清了清嗓子,望着梅根说︰「啊,我还没吃早餐呢,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梅根嘆了一口气,似乎有点不情愿,但她还是跟着金白利走了。「我知道你这么做是对的,可现在我很想了解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亲爱的,你知道内幕,是吗?」 「是的,很不幸,我知道,」金白利挽住了梅根的手,「我想拉克伦也不愿将这事瞒着你们,他正想公之于众。况且要是有人因此被捕,这事是瞒也瞒不住的。」 客厅里,温尼弗雷德正在一个劲地解释︰「拉克伦,我爱你父亲,这你知道。他的去世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我那时是昏了头了,没好好考虑就……」 「那时我们都昏了头了。但如果这就是你能说出的唯一理由……」 「我……我当时害怕极了。」 「你害怕什么?」拉克伦紧追不放。 「害怕孤独。」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拉克伦惊诧地问,「整个城堡都住满了人,你还孤独什么?」 「可他们都是麦格列高家的人。」 「那你不也是麦格列高家的人吗?再说了,除了麦格列高家的人,谁还会住在那儿呢?」 「但我跟你们不一样!」温尼弗雷德固执己见。 「有什么不一样?你以为我们会把你赶出去?不,你心里明明知道,麦格列高就是你的家。」 「你父亲死了以后,那还是我的家?不,」温尼弗雷德摇着头说,「我在那儿没有一个朋友……」 「哦,那又是谁的错呢,女士?」 「我知道都是我自己不好。可事实毕竟是事实。你父亲是我的遮阳伞,是我生活的全部。后来他撇下我走了,我就一无所有了。」 「所以你就有权利偷走我们的家产?!」拉克伦怒气沖沖地说。 「不,不是,我知道我做错了。当时我害怕孤独,所以一时昏头做下了错事。拉克伦,相信我,这些年我经常在责备自己。」 「是吗?」拉克伦嘲讽地问,「你有那么多年的时间可以纠正你的错误,可是至今我没见到你归还一件首饰,一分钱。」 温尼弗雷德的身子蜷得更厉害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在说服自己,认为我比你更需要这笔钱。你毕竟还年轻,又是个男人,你可以通过其他办法再去寻到钱,可我却无能为力。」 「如果只涉及到我一个人,那问题可能不会太大。但是你知道吗?自父亲过世后,整个家族的重担就落在了我一个人肩上,我得维持家族中所有人的生活,还得保证各方面的正常运转。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在大学的学业中止了,只好辍学回家。其实即使那时我学的是经济贸易,我也无法养活那么多张嘴,更不用说面对修理破旧的城堡那笔天文数字?」 温尼弗雷德开始惶恐起来,「拉克伦,你要理解我!我从小生活在穷人家,父亲是个赌棍、败家子。我还在襁袍中时,母亲就离开了人间。我跟父亲经常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哦,上帝,我想起来就害怕!后来是你的父亲帮我摆脱了那种生活!可是他撤下我一个人走了,我就又一次陷入了痛苦的绝望中。这些你都明白吗,我的孩子?」 「我一点也不明白,温尼弗雷德。不管你有多少理由,事实就是你当了小偷,偷走了我的,不,应该说是整个家族的家产。 现在我要索回全部财物,包括每一块英磅,每一根项链,每一个戒指……」 「可是……钱都没了。」 拉克伦僵住了。他的眼楮里喷射出灼人的怒火。想到那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大笔钱,想起那些苦苦煎熬的日日夜夜……不,他不相信!没人会在短短三年内就把这么多钱花光——除非他过着一种该死的国王般的奢靡生活。 现在,面对温尼弗雷德如此厚颜无耻的说辞,拉克伦已经不想再说过多的话了。他只是恶狠狠地冒出两个字︰「没了?!」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 那寡妇退缩了一下。「真的,我并不想把它们都挥霍掉。我曾经把它们藏在巴士镇的一间小草屋里,整整一年时间,我无所事事,哪儿都不敢去。可那样我又感觉无聊透顶,我需要热闹,需要有人陪我,于是我决定以一个风韵犹存的寡妇的身份出现在社交场合中。我换了名字,搬到了诺森伯兰郡,在那儿买了一幢别墅。我经常宴请宾客。我还赌过,虽说数额不大,可是运气不佳,结果也不比我父亲好……」 「够了!」拉克伦雷霆般地吼叫起来,「你这个贱妇,你可是偷走了十万英磅!你再怎么也不可能花掉所有……」 「我还有些珠宝首饰,」温尼弗雷德赶忙插话,「它们大多数还在,我只是最近才当了几件。还有那幢房子,我很快就要结婚了,之后我马上把它们给你。」 「接受用我的钱买的房子?哈哈,我可真够荣幸的!」拉克伦用嘲弄的眼光望着她。 拉克伦简直是哭笑不得。这女人居然不认为她的馈赠简直是荒唐之极,也根本没意识到她的每一样东西原本都是属于他的。 她是一个轻浮的女人!一个白痴!-个自私自利的糊涂虫!饼去在克瑞格勒时,拉克伦从没跟她接近过,所以还没认识到她会是这样一个货色。 「我未婚夫肯定不会介意我的房子的,」寡妇继续说着,「他可能还会补偿我欠你的一些钱。他是一个极可爱的人,而且很有钱。他一定会拿出几百英磅……」 「女士,你不要搞错,是十万英磅啊!」 「哦,这个,当然了。会给你十万……英磅。」 门突然开了,金白利探进头来,「拉克伦,你知道整个楼下都听得到你的声音吗?」 「就算是另外一个郡的人都听到,我也不在乎!」拉克伦怒气沖天地说,「金白,你知道吗?这个女人偷走了我大半的财产。她居然厚颜无耻地说她的未婚夫会补给我十万英磅!」 「噢,这个我也说不准,」金白利冷静地回答,「不过她的确已经跟我父亲订婚了。」 ———————— *一般新人结婚,举行婚礼前连续三个星期天要在所属教区教堂等处预先发布公告,给人提出异议的机会。 第十三章 「这事可真是太滑稽了!」梅根从马上下来,一边感嘆着,一边将母马「安布罗斯先生」交给了马夫。 在梅根遇到德夫林以前,她就把这匹马以德夫林的名字的一部分——「安布罗斯」命名了。当然,这话要是说起来可就长了。德夫林一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可现在似乎已经无所谓了。 他们去骑马时,梅根把塞梭和拉克伦的最新情况告诉了德夫林。梅根平时喜欢早晨骑马,但如果她想和丈夫一起驰骋,就得将就他的时间。他今天一早都在忙于公务,所以还来不及知道刚刚发生的新鲜事。 「那你觉得哪点滑稽呢?」德夫林问。他拉着梅根的手一起往住处走着,「你是说,我又欠着苏格兰人一个道歉吗?」 「不,不是……」梅根停住了,惊异地问,「怎么,你又对拉克伦怎么了?」 「因为我先前不相信他讲的有关遗产被偷的故事,」德夫林心情有些沉重,「我还以为是他骗取同情的谎言。」 「好了,好了,也许他根本没意识到你会这么想。我想这倒不必道歉。」 「可我觉得有必要,你知道,我是一直戴着有色镜看他的。 如果我一开始相信他说的,那对他的态度可能就会两样,我也不至于一听到马丢了,就匆匆断定是他所为,那样也就不会……」 「噢,亲爱的,你觉得很内疚是吗?」 德夫林微微点了点头,说︰「是的,非常内疚。」 「好了,这些就先不用管了,」梅根温柔地拉住了他的手臂,「现在的问题是,拉克伦在马斯特一事上很固执,似乎没人能改变他的决心。」 「怎么?」 「拉克伦像在惩罚一个孩子那样,对着马斯特兴师问罪。但其实马斯特是个浮躁的,没头脑的女人,拉克伦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用呢?我怀疑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现在让他的堂兄弟看着她,问题没解决之前,马斯特哪儿也不能去。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塞梭伯爵对此如何反应?」德夫林一边走一边问。 「他也许还不知道——至少在我们离开前还没有人去告诉他这件事。但愿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我想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儿吧。」 「昨天晚上我算是尽了责,该做的都做了,尽避不那么令人愉快。可今天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也真不好插手啊。」 「你用不着自责,」梅根安慰他说,「理查德先生是我平生见到的最令人讨厌的人。但也真是奇怪,他这么-个人,却有这么体面的一个女儿,现在金白利打算嫁给拉克伦,我真替她高兴。 拉克伦是个很有魅力的小伙子,他会让她的生活充满欢乐的。」 德夫林扬起了眉,「啊,亲爱的,我的记忆力没出问题吧?我记得昨晚我曾告诉你说塞梭不同意这门亲事,而且是一口回绝了它?」 「是的,我怎么会忘呢?不过,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说,那两个人还是会结婚的。」 「你真这么想吗?」 「那当然。」 金白利打开自己的房门时,希望还能见到拉克伦站在温尼弗雷德的门口,她想听听他有什么打算。早晨他和那寡妇谈完话后,恼怒万分,把那寡妇「押送」回房时,派了个僕人去找他的堂兄弟来,他呢,就站在温尼弗雷德门口等着他们到来,以防她逃跑。他准备等他的堂兄弟来接班后,再去好好理理头绪,想想这事。金白利也回屋去了,想着该怎么同她父亲谈谈。 金白利打算直截了当说出自己打算嫁给拉克伦的决定。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也没什么好争论的。父亲可能会暴跳如雷地大吵大嚷,不过她早已习惯把他那歇斯底里的长篇说教当耳边风了。 这些年来她练就了一套功夫,就是对父亲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不过关于拉克伦的继母,也是金白利未来的继母温尼弗雷德的事,就完全不同了。虽说父亲对她无情,但金白利可不愿伤害父亲。和女儿断绝关系塞梭一点也不会伤心,这一点金白利是十拿九稳的。可是,关于那寡妇…… 他真的爱那个寡妇吗? 有可能,但也不能肯定。塞梭会不会真爱一个人,金白利对此是深表怀疑。过去的岁月中,他一直宣称自己爱着那个死去的女人,可就金白利看来,那根本不是爱,只是一种自欺欺人。 现在,他想再次结婚是因为家中需要一个女主人。他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金白利身上,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漠不关心,而且终有一天她要嫁人。塞梭想找一个能长久满足自己需要的人。他之所以选择了马斯特寡妇,大概是她善于交际,在他们生活的社区中很受欢迎吧。 但是,假如温尼弗雷德受指控被捕,他会难受,会不安吗?还是会马上另择佳偶?金白利还真说不清,模不透。 但是,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塞梭可是花了不少时间、不少精力去追求那个寡妇的。他三天两头跑到她那儿去赴宴,或是参加娱乐活动。他也无数次地邀请她来过家里。 还有,他们的订婚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如果现在又不结婚了,塞梭就是向大家解释原因,那一定很让他感到难堪。当然,如果这则丑闻还没被传出去,他也可能会编出另外一个什么理由。 但是,金白利现在是否有必要向父亲提起这件事?本来,作为女儿,她有责任这么做,拉克伦也不会在意的。只是温尼弗雷德不知道会在背后说些什么。 金白利的时机到了。她拉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拉克伦,而是塞梭。他正阴沉着脸望着她,显然他又在生气了。 「这是我第四次来这儿找你,」他恶狠狠地抱怨道,「你他妈的应该呆在你那该死的屋里……」 「父亲,有事吗?」 「当然。我来是叫你收拾行李的,我们今天就离开这儿。」 「可我不想走。」 「怎么?」 「当然,你可以走,我要留下。至少要等我结婚后再走。」 「你这么快就又找到一个男人了?啊,真不可思议!说说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苏格兰高地人!我早就答应要嫁给他了。」 「我绝对不会允许的!」 「这我知道。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和他结婚。」金白利镇定自若。 「你简直是反了!胆敢违抗父命!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儿……」 「可现在已经不是了!以上帝的名义,你已经被取消继承权了!你已经没权继承财产了,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那现在我们也不必……」 金白利赶紧打住了话头。因为她看见塞梭已气得面红耳赤,转身正想离开。显然他已经对她死心了,在他眼里,她已根本不存在。他连「再见」都不愿说就想一走了之。 金白利再也沉不住气了。「别走!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娶不娶温尼弗雷德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是现在……」 这句话果然击中了塞梭,他转过身来愤愤地说,「你他妈别管我的事!这与你无关——尤其是现在。」 「那当然。你难道没注意到我对你的生活一点也不感兴趣吗?我不想管你的事,我只是跟你说一声,那个寡妇惹了大麻烦了,而且很可能……」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如果你不再打断我,那我可以告诉你,几年前那寡妇从她继子那儿偷走了一大笔钱,大概有十万英磅,还有不少首饰珍宝——这些都是她继子该得的遗产——然后逃之夭夭。现在是你把她带来谢灵?克罗斯,才让她继子终于找到了她。她继子可能还会因此而感谢你吶。当然也说不定,因为他就是拉克伦?麦格列高。」 从塞梭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吃惊的程度,但这种神情转瞬即逝。很快,他掩饰住了自己的惊讶,冷冷地问︰「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套鬼话吗?」 「你信不信与我无关,」金白利坦然地说,「只是我觉得你既然打算娶她,就应该知道她犯罪要入狱的事。」 「犯罪!炳哈!荒唐之极,一派胡言,我不想听!」 「她已经认罪了。她还说所有的钱都用光了,挥霍掉了。她身边还有大部分的珠宝,所有这些连同房子都得一起归还拉克伦。当然也许拉克伦不会就此罢休,因为她给他造成的损失太大了,她偷走的是他赖以生存的大部分家产。趁着拉克伦还没最后决定拿她怎么办,你最好去跟他谈谈。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但你可以去问问温尼弗雷德。」 塞梭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地板,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金白利完全可以猜到他此时的心情。 将近一分钟时间过去了,塞梭非常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她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怎么会?」 这是金白利第一次从塞梭嘴里听到的一句有理智的话。她被感动了,不由得对他生出了一点同情。她本来想说︰「谁让你要去跟一个可笑的白痴订婚?」可现在不了。她语气缓和了不少,婉转地说︰「她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尽避他们不原谅她的所作所为。我想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她现在很可能需要有个人去安慰她,去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大哭一场。」 塞梭咬了一下嘴唇,脸也一下子变得通红,因为他发现金白利在看着他的这副狼狈相。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尖刻的表情,不满地问︰「要是叫那个苏格兰人不起诉温尼,他的条件是什么?」 金白利眨了眨眼楮,差点没笑出声来。她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和父亲讨价还价的一天。要是那寡妇没陷入今天的窘境,那现在这一幕就不可能发生了。那么,她父亲还想娶那寡妇吗?那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 ☆☆☆ 金白利花了一个小时才找到拉克伦。他漫无目的地在整个府邸到处乱走。金白利逢人就问,可每每到一个地方,别人总是说他已经又到别处去了。最后金白利终于在通往湖边的羊肠小道上找到了他。 时令已是冬天。湖面虽说还没结冰,可从湖面吹来的冷飕飕的寒风已很刺骨。拉克伦穿得很少,他双手插在兜里,双颊冻得通红,连牙齿都在不停地打颤。他看到金自利朝自己走来,脸上马上露出了温馨的笑容。 「啊,亲爱的,你是来可怜我的吗?」他含笑望着她。 「怎么啦?」金白利关切地问。 「我需要温暖。」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就插进了她的大衣,顺势把她拉到了自己胸前。当他冷冰冰的手贴到了她的后背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感觉到了,哈哈大笑起来。 「有点难受,是吗?」 「不,」金白利不好意思地说,「只是一秒钟,不过这样是不能让你暖和过来的,你需要去坐在火炉旁,而且……」 「我不用去火炉旁,」拉克伦凑近她的耳朵悄声说,「你比火炉更快地能让我暖和起来。」 她又打了一个寒颤,这次可不是因为寒冷。接着他冰冷的鼻子触到了她的脸颊,她抽搐了一下,尖叫着跳开了。拉克伦笑了,她也羞怯地笑了。他的笑声太有感染力了。 两人笑过之后,拉克伦舒了口气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到火炉旁坐坐了。就现在。」 「你不该只穿那么点就出来,」金白利有些责备地说着,两人手拉着手往住处走去。 「其实这儿比起苏格兰高地来,已经够暖和的了。」 「这我相信。我的家乡诺森伯兰郡也比这儿冷多了。今天你在外面到底呆了多久?」 「和你分手以后,我就一直在外面熘达。」 金白利摇摇头。,「今晚你要是不感冒才怪呢?」 「感冒?哈哈,你要不说,我还真给忘了,你曾经把感冒过给我。」 拉克伦狡黠地一笑,臊得金白利满脸通红。她当然记得他第一次吻她后,传染上了她的重感冒。往事一幕幕在金白利眼前闪现,使她甜蜜而又羞涩。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我已经跟父亲谈过了,」她说。 拉克伦止住了脚步,将金白利揽进了怀里,「亲爱的,对不起,他要是和你断绝关系,你会难过吗?」 「不,只是……」 「你不用为了我而掩饰自己,」拉克伦打断了她的话头,温柔地说。 「不,我真的一点也不难过。我和他从来没有父女间的那种亲情。」金白利偎在拉克伦怀里,接着说︰「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对我来说无所谓,对他更是无关痛痒。但他这次没有剥夺我的继承权。他本来想那么做来着。可后来改变了主意。」 「他怕旁人议论,是吗?啊,我真希望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也许吧,」金白利做了个鬼脸,「大概是他觉得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事情再也无法挽回了。他这人有个特点,当他长时间处于恼怒状态,他就没心思去仔细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样他对事情最后到底怎么解决反倒不太关心了。」 拉克伦放开了她,不解地问,「那你就能在这种状态下说服他?」 「确切地说,应该是跟他谈判。」 「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你呀。」 拉克伦疑惑地眨了眨眼楮。金白利被他那诧异的神情给逗乐了。她想乘机逗逗他,先不告诉他内容。她拽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但还没走三步,拉克伦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肯动了,无论她怎么用力也无济于事。 「金白,要是你不说,我就站这儿不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嗯,不过既然你提到了……」 拉克伦迫不及待地等着下文,但金白利却又突然停住了。她瞪大双眼望着拉克伦,像是在他脸上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拉克伦又一次感到莫名其妙了。金白利终于忍不住笑了。拉克伦这才明白过来,慢慢地摇着头,也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报复的神态。他朝她走过去。金白利一看不妙,尖叫了一声,提着裙子撒腿就跑。 当然,她是不可能跑得过他的。只见拉克伦迈开长腿,不用几分钟两人就滚在地上,抱成一团。金白利整个人趴在了拉克伦身上,样子极不雅观,只听到他的朗笑声在胸口回荡着。 「你疯了!」金白利尖叫着,想爬起来,但拉克伦死活不松手,「快放开我,我们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亲爱的,等我有一天老得动不了了,我就会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数数头上还剩下几根头发。但即使到了那一天,我恐怕也不会放讨你,我也要跟你玩个够。」 金白利尽量板着脸望着他,可不多会儿就坚持不住了。拉克伦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做着鬼脸,让她忍俊不禁。他刚才的话明摆着是在挑逗她,她知道有关性的一切意识随时都在他脑中蠢蠢欲动。她心中躁动起来了。她无力地靠在他身上,满脸绯红。拉克伦把她的唇吸进了自己嘴里,紧接着手也顺理成章地伸进了她的裙子。他冰冷的手在她臂部挑逗似地来回抚模着,与他的热吻形成了鲜明的冷热对比。寒冷、刺激、亢奋、愉悦几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金白利激动得在他怀中颤抖起来。 可拉克伦却又一本正经地望着她了。「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来跟你,可是寒冬腊月,又在室外,我们似乎还不便于做这个游戏吧?」 金白利慢慢从狂热中冷静下来,她不太情愿地说︰「是啊,这里还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这我倒是不在乎……」 「可我在意……」金白利完全清醒过来了。 「亲爱的,别着急,我答应一回房就让你体会那种神仙般的感觉,啊?」 金白利免不了又是满脸通红了。她真希望他别再那么含沙射影地拨弄她那脆弱的之弦,那样她也不至于每次和他呆上几分钟,就被臊得面红耳赤,像晒过太阳浴一般。 「好了,在你起来之前,」他突然严肃地说︰「你得告诉我你爸爸是怎么说的?还是你根本就忘了为什么你会躺在这儿的啦?」 哦,她真的是给忘了。拉克伦总是有办法让她像患了失忆癥一样,忘掉所有的事。每当他把她搂在怀里…… 「好吗?」拉克伦又追问了一句。 「对了,我把温尼弗雷德惹的小麻烦告诉他了,」金白利终于想起来了,连忙说道。 「你说是小麻烦?」 「好好好,是大麻烦,行了吗?我给他提了个建议,如果他还想娶那个寡妇,就得帮她欠你的债还上。那样,你也许,注意啦,是‘也许’会不再追究此事。」 拉克伦翻身坐起来,把她也放开了,两个并排坐着。「他是不是觉得你的建议很荒唐?」他嘲笑似地说。 「正好相反。他决定还你一半的钱。然后其余的一半由我给补上。」 「噢,他还得了吗?这些年来温尼弗雷德给我造成的伤害和打击,岂能——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把其余的补上?你哪来的钱?」 「自然是我自己的啦!」 他看了她一会,突然开心她笑了起来︰「是真的?」 拉克伦一下子喜出望外。看着他那样儿,金白利也忍不住笑了,「这还有假。」 「天哪,你原来怎么不告诉我?你打算保密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结婚以后喽。你别打岔,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塞梭说他还你一半的钱,因为他仍然想娶温尼。另外如果你不再追究这事,那他同意不与我断绝关系——至少是官方的,允许我嫁给你。但他也在嫁妆上丝毫不愿让步。他不愿把它交给一个苏格兰人。」金白利说着笑了。 「什么?」 「你不要不开窍嘛。其实是一回事儿。他打算还你的那笔钱和原来为我准备的嫁妆相差无几。不过等他哪天反应过来,已经为时过晚了。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你愿意接受吗?」 拉克伦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亲爱的,我一时也说不清。 我再考虑考虑。」 金白利眯起了双眼,「我看没什么好考虑的……你不过是想故意让他尝尝等待的滋味,是吗?」 拉克伦故作无辜地瞪大了双眼,「我会吗?就因为他嫉恨我,不让我娶他唯一的女儿?还是因为他脾气暴躁,心胸狭窄,我就报复他?我会那么小气吗?」 金白利想起了梅根最爱用的一个口头禅,不由得也脱口而出︰「绝对会的。」 拉克伦咧嘴笑了。「金白,你真是太了解我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楮。不过这次……嗯,当然这次你想得也不错。」 ☆☆☆ 金白利认为让塞梭焦急等待虽不是个好主意,不过让温尼弗雷德尝尝受煎熬的滋味完全在情理之中。虽说拉克伦最终会接受他们还来的钱和珠宝首饰,但如果现在就告诉温尼弗雷德,让她知道自己将不会受到指控,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对,应该让她尝尝受煎熬的滋味!这是对她造下罪孽的唯一惩罚!虽说比起她给麦格列高家族带来的烦恼和窘迫,这种惩罚简直是微不足道,但不管怎么说,有惩罚总比没惩罚好。 但是,塞梭却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等不及了。他的情绪糟到了极点,他周围的人都感到很不自在。不过幸好他除了跟那寡妇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锁在屋里,才不至于过多影响其他人的情绪。 金白利没去追问拉克伦,她心里很清楚问也没用。他一旦决定的事是很难再改变的,他可能要等结婚后才宣布他的决定。他想吊吊塞梭的胃口,让塞梭整日如坐针毡。金白利知道塞梭肯定想在婚礼前就尽早离开谢灵?克罗斯,他可不愿看到自己的女儿当众违抗父命。 当然,要是塞梭到时候走不了,他也许根本就不会来出席婚礼。到那时,要是有人问起新娘的父亲为什么不在,金白利会感到很尴尬。不过,想开点吧!这些关她什么事儿?他露不露面可以说与她无关,只要有拉克伦在…… 圣诞节快要到了,梅根建议过完节后再为他们举行婚礼。大家也觉得这样很好。 金白利忙起来了。她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上街买东西,给诺森伯兰郡的几位好友写信,告诉她们自己以后不会再回去了。另外还要给理查德的管家写一封长信,让她把那些金白利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理好、装好,送到苏格兰高地去。 在所有属于她的财物中,金白利最看重的就是她母亲遗留下来的那些家具了,多年来它们已成为家里不可缺少的摆设,让金白利能够随时回忆起母亲。比如,在客厅壁炉架上挂着的巨幅画像,餐厅里的有着中国式装饰风格的物品,还有一架十八世纪安妮女士时期的胡桃色挂钟,是她母亲祖上传下来的。 这些东西对于塞梭来说毫无意义,但对金白利而言,它们就是家传珍宝,是母亲音容笑貌的一部分,她会不惜一切地保护它们。 当金白利把自己要拿走的财产清单递给父亲看时,塞梭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即便转过身去继续干自己的事,再也没有搭理她了。金白利对这一切太熟悉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这么对待她的。 一转眼,圣诞节到了。这是金白利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圣诞节。她为住在谢灵?克罗斯的每一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给她父亲塞梭买了一盒他最爱抽的雪茄。自小到大塞梭从来没给过她任何礼物,过去母亲送礼物给她时总爱说是他们俩的心意。但是后来金白利长大了,懂事了,母亲就再也没有骗过她。 所以那天当金白利没从塞梭那儿得到礼物时,她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这完全在预料之中。况且那天任何事情都不会破坏她的心情。拉克伦肆无忌惮地挑逗她,多次把她弄到槲寄生小枝下与她接吻,逗得所有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最让她兴奋的是两人都同时想到送给对方一件礼物,而且这礼物还都不同寻常。 金白利送给拉克伦的是一根拐棍。拉克伦开怀大笑起来。他当然记起了他们那天在湖边打滚时说过的话。他接过拐棍,笑着警告她︰「要是你胆敢在我三十岁前就虎视眈眈地想来数我头上还剩下几根头发,那我就正好拿这根拐杖把你打蒙!」 金白利煞有介事地审视了一下拉克伦那厚厚的赭色头发,说︰「哦,那么早它就会落了?别不是假发吧?放心,它一开始掉我就会好好地帮你数着。可有个问题挺麻烦,你知道,要是它们掉到了汤里——你们苏格兰人喜欢喝汤吗?」 「不喜欢,不过我们经常吃一道菜,那就是英格兰女孩。」- 金白利再也忍不住了,她朗声大笑起来︰「我倒先跟你打个招呼,英格兰女孩的味道可不怎么样。」 「啊,不,亲爱的,你纯粹是在撒谎!我已经尝过了,味道好极了。」 为了证明给她看看,他猛地将她拉到槲寄生小枝下,响亮地在她脸上咂了一口,然后又小鸡啄米似地亲了她几十下,逗得她又叫又躲,房间里气氛欢快极了。迪奇笑眯眯地看着,一边摇着头说︰「上帝呀,应该制订一条法律,禁止弄出这种嗓音!德夫,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给他作个示范?」德夫林乐不可支,梅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时,拉克伦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小阳伞,手舞足蹈地在空中舞着。 金白利一眼就看出了他口袋里在卖什么药,她娇嗔地笑着说︰「啊,你还真的勇敢嘛。」 「亲爱的,为了你我当然什么都敢去做。」拉克伦看着她的眼楮说,金白利心头一动,她觉得他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是认真的。 他总是那么不可思议。他能够在讲一些大道理时也充满魅力。而同样也是他,总是会说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让她面红耳赤的歪话来。 金白利又拿出了她买的另一件礼物——一对很昂贵的钻石袖口链扣。这一次她得到了拉克伦深情的一吻,不过不是在槲寄生小枝下面。接着,拉克伦也给了她一份惊喜,在圣诞晚会快结束前拿出了另外一件礼物。 这是一个小盒子。在金白利打开盒子时,拉克伦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在你父亲来之前就买的。」 盒子里面是-个订婚戒指。金白利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说出刚才那番话。那个戒指看上去非常-般,他是在为此表示道歉呢。 其实那是一个质量还不错的翠绿色宝石戒指,金白利知道按拉克伦目前的状况,他根本没钱买这个东西。她问了一句︰「你哪儿来的钱买它呢?」 拉克伦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我把马给卖了。我不会养马,这也算是给马找了个好归宿吧。不过也许我会重新考虑接受公爵想送我的那三匹马,让它们把我们送回去。」 这真是个荒唐的理由!但这理由让金白利感动得两眼噙着泪花。他其实没必要这样做!他完全可以等有了钱再买!可为了让她能按传统习俗在结婚前戴上戒指,为了给她一份温馨与保障,他变卖了他唯一值钱的东西。哦,她会像珍爱生命一样珍爱它的,胜过珍爱她以前所有昂贵的首饰。 金白利只觉鼻子一酸。为了不至于哭出声来惹人笑话,她赶紧转移了话题,提起了德夫林那三匹纯种马来。她说︰「我已经替你做了那件事了。」 「什么事?」 「接受那三匹马呗,」金白利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它们可能会是一项很好的投资。」 「是吗?」拉克伦有点怀疑,但见她的表情那么肯定,又说,「啊,也许你在这个行当还真能干出点名堂来,亲爱的。真高兴你能这么说。以前麦格列高家族在这个领域从不走运,但我想也许我们要转运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下午,金白利和坎特比女士呆在一起。离结婚议式只有十几个小时了。这时一个僕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找金白利。 金白利当时正在试穿一套婚礼裙装。这套裙装早就设计出来了,只是为了能更适合婚礼庄重而喜庆的场合,坎特比女士又作了一些改进,增添了一点新装饰。它花了坎特比女士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无论是式样、做工,金白利都觉得无可挑剔。它不仅洋气、大方,而且非常雅致。金白利现在只是想穿上再最后感觉一下。 来人是管理楼上杂事的女佣,说要和金白利单独说几句话。 她们来到了大厅,女佣轻声说︰「夫人,我平时负责清扫你父亲的房间,好几次去他都不在。可是今天他呆在房里,我敲门也不让我进去。我敢肯定他在里面,因为隔着门,我能听到他在哭。」 「在哭?」 「是的,夫人。」 「他在哭?」 「没错,夫人,」女佣重复着,把头昂了起来,仿佛想以此来增加她语气的可信度,好让金白利不再怀疑她。 他在哭?不会的!金白利说什么也不能相信塞梭会哭!简直是胡扯!恐怕是一只叫春的猫误入了屋里,一个劲地想出来吧?她父亲可能根本就不在屋里。这个愚蠢的女佣居然会分不清猫叫和人哭! 金白利嘆了一口气,说︰「那好,我换好衣服马上就去。谢谢你来告诉我。」 金白利不紧不慢地比试完衣服。她暗地里觉得好笑︰她父亲怎么会哭呢?!简直是荒唐之极!走出坎特比夫人的房间时,她本来决定不去理会这件事,因为她父亲的房间在府邸的另外一侧,离她的住处不算近,得走上好一阵子,要真去的话,岂不太浪费时间了?可是,要是那儿真的有猫可怎么办?它一定会拼命想钻出来。 想到这儿,金白利朝塞梭的房间走去。在门口,她没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她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没声音。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希望会有一只猫从她脚旁逃走。可连猫的影子也没有。于是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只见塞梭正一只手蒙住双眼,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身上还穿着睡袍,似乎早晨起床后还没换过衣服。 金白利大吃一惊。一种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刚才难道真的在哭?不可能,但是…… 「你没事吧?」她犹豫地问了一句。 她的声音吓了塞梭一跳,他把手挪了挪,露出了红肿而充满血丝的双眼。那眼里没有泪花,也看不到泪痕。他刚刚可能是哭过,只是他把泪痕给擦掉了。 「能有什么事?」他气势汹汹地说,「当然没事。我他妈的怎么会有什么事?」 金白利疑惑地眨了眨眼楮。塞梭说话明显地有点含混不清。 她注意到了桌子上空空如也的酒瓶。 他喝醉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塞梭?理查德是从来不贪杯的。晚饭时他要是想喝酒,从来只喝一杯,不会多喝。就算是在宴会上,他也是这个水平。 金白利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想恐怕没任何人见过他会这样,这可是太让人出乎预料了,金白利觉得非常好奇。 「这么说,你下午去喝酒了?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我吗?是我喝酒了吗?」 金白利皱起了眉头。「我想是的。」 「那么我就是喝了,」塞梭不满地嘟哝着,「我为什么就不能去喝酒?你要嫁的那个该死的混蛋,到现在还没决定他到底要怎么办。」 原来如此。这么说塞梭所受的煎熬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然而,在金白利记忆中,父亲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似乎只有发火才是他一贯的风格。 「他让我想起了伊安。」塞梭继续咕哝着。 「什么?」金白利以为他是在诅咒拉克伦的举棋不定。 「伊安也喜欢……喝酒。他从来就管不住自己,是个……酒鬼。」 「谁是伊安?」 塞梭伸手企图去拿酒瓶,没拿到。为了回答她的问话,也就很快忘了酒瓶的事儿;「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家伙。丫头,你是不认识他的,他也不值得你去认识。」 最好的朋友?就金白利所知,除了摩里斯的父亲汤姆斯之外,塞梭就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而且他们之间还主要是由于有生意往来。塞梭粗暴的性情很容易疏远人,因此这个叫伊安的人也许是很久以前,当塞梭脾气还稍微好些时的朋友。也许塞梭是心上人死后才变得这么愤世嫉俗、尖酸刻薄的?可惜当塞梭性情比现在好时,金白利还没有来到人世。 现在金白利明白了塞梭为什么会喝醉酒了。不过,她对他的过去丝毫不感兴趣,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怎样才能让他上床去休息。扔下他一个人不管,这种事她还做不出来。 于是,金白利故意问︰「那么当伊安喝多了,他通常喜欢做什么?是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塞梭没能领会她的暗示。而且,她这么问简直是捅了马蜂窝。塞梭一下子面红耳赤,青筋暴跳起来,金白利完全想象得到他下一步将要做什么。 金白利赶紧后退了一步。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塞梭咆哮起来︰「他做什么?他会做什么?他偷了我的埃莉!他杀了她!他不得好死!让他在地狱里永世不得翻身!」 上帝呀,金白利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情!她只听塞梭说是一个苏格兰人杀死了他的心上人,因此他痛恨所有的苏格兰人。 「这么说伊安是个苏格兰人?你是说你曾经有个苏格兰朋友?」 塞梭怒目圆睁地瞪着她︰「那是他妈的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那时真是愚蠢啊,竟会犯下那么个大错!我一辈子都追悔莫及!从此我再也不相信苏格兰人了。」 「可我不明白,既然你们是朋友,为什么他还会把她……偷走呢?」 「因为他也在爱着她!那该死的家伙一直保守着秘密,直到她死了才告诉我!我想杀了他!我真想砍了他!我那时真该要了那个畜牲的狗命!哦,我真后悔,当时我竟没下手!」 金白利从来没有完整地听到过整个故事。她只是在父亲沖母亲发火时,从他那咆哮声中支离破碎地听到一点情节,知道母亲并非是父亲的挚爱,而只是第二选择。金白利吃不准塞梭今天会不会把所有情况都告诉她。 「那她是怎么死的?」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因为伊安喝醉了!就那么回事!要是他脑子还清醒,是不会让她从马上摔下来的!深夜里他霸占了她,然后快马加鞭企图带她越过边境。她从马上摔了下来,当时就断了气。直到今天我都认为一定是她故意从马上跳下来的,因为她无法忍受那个恶棍的污辱!可那个无赖却说这是一次事故,是她的马遇上了坑洼地,马腿断了才把她给甩了出去。」塞梭哼了一声,「该杀的骗子!他还想推卸责任!」 「如果伊安……也爱她,那他对她的死有什么反应?是不是也和你一样痛不欲生?」 「不,埃莉不爱他,他就反过来把气撒在我身上,一心只想报复我。」 「报复?」 「是的,我当时需要再娶个妻子。我没必要再等下去,因为对我来说,跟谁结婚都一样,我已经不会再去爱别的女人了。我选择了你母亲,但伊安早有预谋,他等我们订婚后,便开始勾引梅莉莎,让她爱上他。他要让我也尝尝爱一个心中另有所爱的女人的滋味。埃莉爱我,她并不爱伊安,伊安就想也以同样的方式来报复我。他成功了,因为梅莉莎至死都在爱着他。」 这一切难道都是真的?在金白利看来,她父母之间根本就没什么爱情可言,更没有什么温馨与和谐。他们只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各自履行着自己角色该尽的职责。那么多年了,他们就这样过着,彼此几乎都很少说话。这些难道都是因为她母亲在爱着另一个男人? 这时,塞梭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面带得意地说︰「但真正可笑的是他!因为我一点也不爱你母亲!我之所以娶她,是因为我需要有个妻子,至于是谁,我一点也不在乎。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伊安这个混蛋他是在白费心机,他就滚回他妈的苏格兰去了。 最后胜利的还是我!炳哈,他这个蠢驴,居然还不知道他留下了你。」 金白利一下子僵住了,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留下了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塞梭眨眨眼,似乎一时也被她的这个问题给弄糊涂了。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耸耸肩说,「你这个愚蠢的东西,一意孤行,非要嫁给那个苏格兰人。好吧,现在再把真相瞒着你,也没多少意思了。」 「什么真相」? 「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长得完全像他,眼楮,头发,甚至嘴巴处处都像。这一切都会让我想起他来!你母亲也承认了这事,而且是趾高气扬地承认了。哦,上帝呀!我把你说成是我自己的女儿也是出于无奈。不过我也不在乎。我从来也不指望你母亲能给我生一个继承人,因为我从来都不踫她。知道伊安在爱她,我说什么也不会同她离婚。况且离了婚我还得面对流言蜚语,何苦呢?因此我决不会放了她——还有你。」 金白利目瞪口呆地站着,无奈地慢慢摇着头,不敢相信似地说︰「不,不,这不是真的。妈妈可从来没对我提起这事。」 塞梭轻蔑地哼了一声︰「傻瓜,是我让她发誓保守秘密的!她照办了,我才没把你们一脚踢出去,才没让众人耻笑她!」 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不是她爸爸。他不是……这句话在金白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来回闪现着。她极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一线亮光照亮了她浑沌的思维,她只觉心中一亮︰这个冷酷无情的暴君原来跟自己没一点儿血缘关系!她过去一直为自己不爱他,相反却痛恨他而感到内疚,现在这种愧疚感一下子没了,一种拨开云雾、重见天日的感觉涌上心头。金白利一下子感觉畅快极了,她差点笑出声来,她简直想高呼万岁了。 塞梭原来不是她的父亲!他跟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金白利对此感到非常兴奋。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对人说起过这事。但是金白利太了解他了,她不相信是她母亲的誓言让他保持沉默的。他只是不愿意让公众都知道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罢了。金白利有点挖苦地这么想看。 「那么他还活着?」 「谁?」 塞梭把头往后仰着,人靠在了椅背上,双目紧闭。他酒劲上来了。但金白利不想半途而废。 「伊安,他还活着吗?」 塞梭挣扎着睁开眼楮,然后眯着眼瞟了她一眼︰「但愿他已经死了,正在地狱里受着煎熬!」 「这么说你也不能肯定,是吗?」 「你想去找他?」塞梭嘲讽地问。「他不会感谢你告诉他有一个私生女儿的。他不爱你母亲,你这个笨蛋。他勾引她只是想借此来伤害我。他怎么会想跟你有什么爪葛呢?」 哦,是的,也许塞梭说得不错。但如果那人还活着,还住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那见上他一面也不是不可以。当然金白利不一定非要与他相认。她可以把它作为一个秘密深藏在心底。起码她可以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如果他是一个在形象、气质、风度各方面都比塞梭强的人,那她也可以幸灾乐祸一番。难道不是吗?说不定她还可以体味一下生平从未品尝过的父爱的甜蜜呢。 金白利在心里嘆了一口气。不,也许还是不知道的好。到此为止吧,只要知道塞梭不是她父亲,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金白利转身朝房门走去。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塞梭一眼,摇着头说,「你应该上床去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你可能就会有主意了……」她这时又想起了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便问︰「你究竟为什么哭?」 「哭?」塞梭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满脸通红,嘴里不住地嘟哝着︰「哭?天大的笑话!我干嘛要哭?我笑都来不及呢!想想你的那个苏格兰无赖结婚后才知道自己娶的居然是个私生子,会是副啥模样?」 他在撒谎。他决不会承认自己哭过的。他惧怕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金白利想这次算是例外,可能是酒劲让他感伤起自己失去的爱吧。 她笑着说,「哦,这就用不着你担心了。我想拉克伦要是知道我身上流着苏格兰人的血,说不定会有多高兴呢。」 ☆☆☆ 「喏,她又来了一封信,」雷纳德把信封扔在拉克伦面前的桌子上。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内容?」拉克伦问。 「没错。」 拉克伦无奈地嘆了口气。尼莎对他结婚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她曾经哭喊着求他不要到英格兰去找妻子。拉克伦曾试着跟她解释,说他们结合是不可能的,他要是娶了她,就好比是娶了自己的妹妹一样。可尼莎不吃这一套,她说她能弄到拉克伦需要的钱,她一定要让拉克伦改变主意。 拉克伦来谢灵?克罗斯才两个星期,尼莎的信就追来了。以后又接连不断地收到了十来封,每封信都大同小异。信里尼莎诉说了对拉克伦的思念,恳求他回家,说她已经弄到他们所需的所有钱财。但对钱的来源,她只字不提。 不用说,她肯定是在撒谎!拉克伦想。她怎么可能弄到那么多钱呢!她是以为只有自己才最爱拉克伦,不想让另外的女人把他抢走!而且,即便她真能弄到那些钱,拉克伦也不会娶她。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他太爱她了。即便那心上人一无所有,他也一定要娶她。 拉克伦只看了尼莎寄来的第一封信。他当时只觉得心烦意乱,因为尼莎太不切实际,太想入非非了,这简直有些让他…… 肉麻。后来的信件他就让两个堂兄弟全权处理了。当然,对他俩来说,这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因为信太多了。 「这封信你也不准备回是吗?」看着拉克伦连瞥都懒得瞥一眼那信的样子,雷纳德好奇地问。 「有这个必要吗?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但愿她看到我的新婚妻子就会死了这条心。」拉克伦无奈地嘀咕着。 「她肯定不会高兴的。」雷纳德提醒他。 「那我就管不着了。不过慢慢她会习惯的。」 「你可别太乐观了,尼莎可不是盏省油的灯。」雷纳德笑着警告他。 「不,她会接受金白的,她会希望我们过得好的——否则的话,她只好去西部的赤布里底群岛,同她叔叔住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金白利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拉克伦不知道这是尼莎的信给她带来的不快,还是她想到明天就要嫁到苏格兰高地去,而感到有些紧张和不安。拉克伦摇摇头,不禁笑着感慨起女人的多愁善感来。他看着金白利,忍不住温柔地问了-句︰「怎么了,亲爱的?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要是那样,我先把你带回克瑞格勒,让你想清楚了再说?」 金白利抱歉地淡淡一笑︰「不,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没直接回答他,只是反问道︰「你知道一个叫伊安?麦克菲尔森的人吗?」 拉克伦的眼楮因为吃惊而瞪大了︰「天哪,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么说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 「怎么回事儿?」 「金白,我不认识他,但听说过有关他的事情,其实,在苏格兰高地没人会不知道伊安?麦克菲尔德的大名,有人甚至怀疑他的故事到底是真是假,因为那实在太离奇了。」 「怎么个离奇法?」 「据说他是苏格兰最黑心、最狠毒的恶棍之一,他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拔出短剑给你放点血。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看破红尘的隐士,二十年前他回到家乡后就再没离开过那儿。他们说他没结过婚,可是却有不少私生子,这些私生子单用手指还数不过来,得再加上脚趾。他们一个个和他一样都是黑心肠的恶棍,他们经常相互残杀用以取乐,而他们的老子还在一旁给儿子们加油打气!」 「你在说笑话吧?」金白利怀疑地望着他。 「没有。当然这只是传闻。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人们添油加醋来的。但是女人们喜欢用他的名字来吓唬孩子,说要是孩子们不听话,伊安?麦克菲尔森就会来把他们带去,喂他那些靠吸血为生的私生子们。哈哈,我记得我十五岁那年,还和两个堂兄弟去探过险,想弄清伊安到底住在哪儿,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是真有其人,还是空有传闻呢。」 「那你们去了吗?」 「去了,我们没见到他,但我们找到了一幢房子,很可能就是他的。它在北边的悬崖荒山上,周围有一些枯树环绕着,乌云笼罩着它,整个房子看上去阴森而又邪恶,跟传说倒很相符。」 「这么说传说是真的喽?」金白利满怀希望地问着。 「也许吧,不过我反正不关心它们是真是假。唉,对了,你是从哪儿听说这个名字的呢?」 「从我父亲——从塞梭那儿。现在麦克菲尔森又多了一个私生子,」金白利说着,做了一个鬼脸︰「那就是我。」 拉克伦哈哈大笑起来,但看着金白利那满脸的严肃,他不由得止住了笑︰「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你不太高兴,是吗?」金白利有点不自然地说,「我是一个私生子,你感到丢脸了,是吗?」 拉克伦抓住她的手递到唇边,一面吻着一面说︰「哪儿啊哪儿啊,我怎么会感到丢脸呢?如果你真是伊安?麦克菲尔森的女儿——我想我们慢慢都会习惯的。」 金白利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她又低声说︰「可我一时还真——难以习惯。」 「你是说塞梭今天才告诉你这事的?在你新婚的头一天?这个可恶的……」 「他是喝醉了。我想他本来是不愿意告诉我的︰他只是说漏了嘴。不过——实际上我很高兴。他从来就不像个父亲,至少今天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哦,你也一定很开心吧?我有苏格兰血统。」 「亲爱的,有苏格兰血统固然很好,但你血管里流着什么血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不过塞梭不是你父亲,这倒是件好事。哈哈,现在我也用不着再瞒你了,说实在的,我原来一直还有点担心,生怕你有一天会变得像他那样——不可理喻。」 金白利抿嘴笑了,「没那么严重吧?」 拉克伦也笑了,「当然没有。不过,你能肯定你是麦克菲尔森唯一的女儿吗?」 「唯一的?噢,你不是说他有很多私生子吗?」 「传闻说他只有私生儿子,而且这些私生儿子的母亲各不相同。」 金白利的脸红了。「我想我应该是他的女儿,我有理由这么认为。塞梭一开始并没打算告诉我这件事,他说我长得像那个苏格兰人,连笑容都那么相像。」 「一个狼心狗肺的恶棍会有你这种天使般的笑容?」拉克伦疑惑地问。 「我不相信他就是一个无赖,现在只有麦克菲尔森才能证实我到底是不是他女儿——很久以前他和塞梭好像是最好的朋友。 当然,要是他根本不认识我母亲和塞梭,那么这一切就是谎言了,是吗?」 「不错。」 「这件事塞梭本来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我说成是他的女儿。你知道,这事一旦败露对他的自负是个致命的打击。今天要不是他喝醉了,他是不会说漏嘴的。不过,」金白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这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谎言。 他也许根本就没喝醉,只是想编出这么个故事,让你别娶我。」 拉克伦摇着头笑了。「哦,不,像他那样喜怒无常的人,是没有心思设计这种骗局的。」 「但愿这是真的吧。起初我还不敢相信,因为这实在太突然了。但是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这也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个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他对我们母女俩态度这么恶劣了。说实话,我倒希望这一切是真的。至于那位麦克菲尔森是善是恶,我就不在乎了,只要塞梭不是我亲生父亲就行了。」 「我基本同意你的看法。」 「只是基本?」 「如果你生父真像传说中那样面目狰狞,你——你还想见他吗?」 拉克伦狡黠的样子把金白利给逗笑了,「哦,你刚才把他说得那么可怕,我想我已经死了这条心了。」 拉克伦舒了口气说︰「我也不是说不让你见那个人。要是你想见他,那尽避去见好了。我只是建议你,把这事看淡点,别太刻意去弄个明白。有些事情还是糊涂些的好。」 「也许吧,」金白利点了点头。「噢,对了,有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怀疑我父亲——我怀疑塞梭可能不会参加明天早晨的结婚仪式。不过公爵真是个大好人,他答应到时候由他来把我交给你。」 拉克伦扬了扬眉,「他会吗?」但很快他又笑了,「嗨,我不稀罕他送我什么东西,不过我倒乐意接受你——我亲爱的。」 ☆☆☆ 金白利现在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是的,她快要结婚了,这应该是件愉快的事情——虽说她要嫁的那个男人也许还在爱着别人,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会这么快乐——按理说她该为自己不是他的最爱而感到有点失落才是。 此时,她正站在圣坛上,几分钟后将成为她丈夫的拉克伦在她身旁,两人肩并肩面对着神父。拉克伦今天穿着黑色的礼服。 脸上带着荡人心魄的微笑,愈发显得帅气逼人。 表面上看,他似乎是真的爱她,而不是出于平息事态的心情而被迫娶她,但金白利私下也曾仔细想过,要是她希望他们婚后的生活不起波澜,那就得睁只眼闭只眼,把他还在爱着别人的事置之脑后,权且只把他看作一个魅力十足的性感男人来接受。 金白利今天也显得特别光彩照人。乳白色的婚妙裙配着一件白色的紧身马甲,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苗条的身材。她的发型今天也为她增色不少,那是她的新女佣,一个名叫简的年轻女孩为她精心梳理的。 自从得知玛丽被解雇的消息后,梅根便亲自为金白利物色了这个简。那是一个年轻,而且性情也很随和的女孩,最重要的是她还愿意跟着金白利一起到苏格兰高地去。「新到一个地方,一切都不熟悉,你最好能带个自己的贴身僕人去。」梅根当时是这么对金白利说的。「简会对你忠心不二的,你尽避放心好啦。」 现在已被幸福溢满的金白利强迫自己听着神父的主持,跟着神父复诵誓词︰「我愿嫁给拉克伦?麦格列高为妻,并以法律的名义宣誓,不论富贵还是贫穷,不论健康还是病患,都永不跟他分离。」 这是一个庄严的盟誓,与金白利心中那涌动的幸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怎么也无法让自己严肃起来,她嘴边总是难以抑制地挂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神父宣布交换戒指时,拉克伦拉起她的手,把一只结婚戒指戴到了她的手上。他还拿着另外一只华贵的钻石订婚戒指,戒指中间瓖着一颗金白利从没见过的巨大钻石,四周还嵌着一颗颗粉红色的名贵珍珠。这是麦格列高家的一件家传首饰,是昨天才从马斯特那儿拿回来的。金白利被这件宝物惊呆了,她见拉克伦想从她手上取下原先那个翡翠石的戒指,戴上这只大钻戒,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赶忙阻止了他。拉克伦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她。金白利低着头柔声说︰「我喜欢你给我的第一个戒指。我想一直戴着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拉克伦的表情变得有点痴醉了。按婚礼仪式他还不到吻她的时候,但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站在一旁的神父一个劲地清着嗓子,想让新郎恢复理智。等神父总算念完誓约,这对新人早就抱在了一起,深情地吻着了。 他们结婚了,真正地成了合法夫妻了。金白利太兴奋了,甚至连亲朋好友的祝贺都几乎没听到。他们准备婚礼一完就马上驱车离开谢灵?克罗斯。 德夫林为他们准备了一辆专用的马车——他家里有好几辆这种公爵专用马车,甚至连赶车人和骑马侍从都为他们准备好了。 拉克伦临行前,德夫林对他说︰「谢灵?克罗斯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着。欢迎你们再来做客。」这一举动让所有在场的人,包括梅根在内都大吃一惊。接着,德夫林又开玩笑似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别他妈的来得太频繁了。」 分别的场面真是感人,金白利跟梅根告别时,差点儿流泪了。在谢灵?克罗斯的这些日子里,她有过痛苦,也有过欢欣,而梅根却一直是那么善解人意,那么暖人心怀。事实上,梅根已成为她生平结交的最亲密的朋友,她们已经结下了不解之缘。今后的日子里,金白利会一直思念梅根,梅根也答应有机会一定要到苏格兰高地去看望他们。 因为他们婚礼一结束就要启程,所以那天一大早金白利就来到塞梭的房间——她想最后再看他一眼。这时的塞梭神智已经清醒了,但是还睡眼朦胧,一副乖戾老头的模样。金白利本来就没指望老头会说什么好话,事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觉感嘆那次「拜访」居然没有破坏她一天的心情,也算是一种奇迹。也可能是想到以后可以不再看他那副乖戾样子吧,金白利当时简直有点心花怒放。 「我想我是没那个福气,指望你去参加婚礼了,」金白利平静地说,「否则就太难为你了。况且你也不会去的。」 塞梭「哼」了一声,「当然,我是不会去的。我没那么蠢。 只有像你这种天底下头号蠢货,才想得着要去嫁给……」 「我们别谈论这件事,好吗?我嫁不嫁给他与你无关。对不起,我来这儿不是和你争论的。」 「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塞梭愤愤不平地咕哝着。 「你错了,我可不会忘恩负义。我今天就是来感谢你的,感谢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让我住在你的家里,给我饭吃,给我衣穿,如果你能再给我一点关爱,那就更好了。遗憾的是你虽然养着我,却又那么讨厌我。不过现在我对你的无奈深表理解。」 塞梭被她说中了要害,不由得面红耳赤起来︰「我本来并不讨厌你,我只是厌恶你父亲。而你却随时让我想起他。」 「好了,关于这一点你尽避放心。从今以后,你就不用再受罪见到我了。我们就此道别。我衷心希望你和温尼弗雷德幸福。」 「这么说,你那个苏格兰人不准备告她啦?他想私了?」 「他已经拿回了珠宝首饰及房子的地契。如果你能在今早我们离开前把支票开给他,那所有的事都一笔勾销。」 「那真谢谢他了。」 金白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不到这样的话居然会从塞梭的嘴中说出。她真是惊讶极了。她本来已转身想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来默默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足足有一分多钟。二十一年来,她一直以为他就是自己的父亲。但是他对「女儿」却没付出一点关爱,对妻子也没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她想知道,为什么母亲会默默地忍受这一切。 金白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为什么我母亲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呢?她完全可以离开,为什么她要留下来,过这种郁郁寡欢的日子?」 塞梭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受过的教育告诉她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她不像你,她说什么也不会违抗父母之命。她父母要她嫁给我,她就嫁给我,而且她也能够随遇而安。这样也才合乎体统嘛。」 「随遇而安?」金白利感到大惑不解。「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那么痛苦,这还叫随遇而安?」 塞梭又一次胀红了脸。他实在不想再多说了——可忍不住还是又补充了一句︰「她留下来大概还是为了你。她不想让你从小就蒙上‘私生子’的阴影。要知道,一旦她离开我,我就会毫不客气地把这秘密捅出去的。」 金白利痛苦地摇着头︰「你在捉弄她,是吗?」 「你他妈的在说些什么?!」塞梭恼羞成怒地瞪着眼楮。 「你自己痛苦,也不让别人好过,是吗?」 「我……」 「就像现在,你不会对任何人说我不是你女儿一样,这事你也只能在心里挣扎。你知道这类事情一旦张扬出去,人们通常会嘲笑谁?他们是会嘲笑一个已死去的妻子呢,还是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愚蠢的丈夫?你从来就不愿承认自己是个笨蛋。这一点你我心里都明白。哦,上帝!我倒希望你刚发现这事就把她赶出门去,那样她也会比跟着你快乐得多。不过,我跟她可不一样。我知道自己的幸福在哪儿,我会过得很快乐的。」 「臭丫头,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可是蠢透了,」塞梭嘲讽地说。「一个独身女人,带着一个私生子,那会被人们的唾沫淹死!你母亲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是不愿走到这一步的。流言蜚语会彻底毁了她。跟我在一起,她至少可以在别人面前抬着头,享有她在上层社会应有的地位。告诉你吧,她其实是很感激我的。上帝可以作证,她跟着我并没有痛苦不堪。哦,可是又有谁关心过我呢?这么些年来我得到了什么呢?到头来,我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 「你本来完全可以赢得我的心!你如果稍微对我好点,我会爱你,亲近你的,哦,不过我忘了,我的存在似乎总让你想起他?」 「你以为我就没有遗憾了吗?」塞梭忽然有些伤感地说,「不,我有。」 「那么,现在我只有深表遗憾了。为我们三个人,尤其为我母亲感到遗憾。她永远不可能再找到幸福了,而你我却还有机会。」 「如果你坚持嫁给那个苏格兰人,就不可能幸福。」塞梭刻毒地说。 「那我倒要证明给你看看。」 第十五章 一定要证明给塞梭看看。 金白利的确做到了。她一整天都很快乐。看过了塞梭最后一眼后,她就把这次会面抛到了九霄云外。 晚上,她原以为他们会在客栈歇脚,可马夫却把他们带到了圣?詹姆斯家的一处别墅。这是公爵和夫人为祝贺他们的新婚之夜特意安排的。拉克伦和金白利都大大地吃了一惊。 金白利被直接带到了主人的房间,两个女佣人在浴室里早就为她准备好了热水。等她沐浴完毕来到外面,发现餐桌上已点上了蜡烛,柔和的烛光映得整个房间温馨朦胧。一辆餐车停在旁边,上面的菜肴飘出了诱人的香味。 当然,这只是梅根安排的一个意外。等金白利来到床边,马上发现了一个更大的惊喜。宽大的双人床上铺着蓝色的丝绸床单,床边放着一套质地轻柔的睡裙和睡袍。这是坎特比女士按梅根吩咐为金白利设计的。淡蓝色的真丝面料,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两条细细的肩带下是汤匙式的极低的领口,腰臂部收紧,然后略呈小喇叭状撒到大腿。 等金白利把这睡衣穿上,她才发现的部位太多,简直连都暴露无遗了。她赶紧拿起睡袍想来遮掩,可那睡袍和通常的睡袍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只见它袖子长长的,背后很宽松,走起路来给人一种飘逸的感觉。睡袍正面空空的,一条两英寸宽的黑色领边刚好盖住睡衣的肩带,然后沿着胸部两侧一直拖到脚面。 它只相当于半件睡袍。更确切地说,几乎只是一件披肩加上两只长袖。它只是用来点缀睡衣的。想到今晚她要穿着这一身衣服同拉克伦共进晚餐,金自利感到不自在极了。 这时,旁边_个女佣说︰「金白利小姐,希望你能喜欢这套衣服,否则,公爵夫人会很失望的。」 金白利真想沖过去掐死那个女佣。当然,现在她别无选择,只好穿着它了。她也不能推托说穿着会太冷,因为壁炉里的火噼啦作响,屋子里面暖融融的。 简建议她戴上一条宝石项链,金白利忙不迭地采用了。是的,现在任何能遮掩胸部的东西都好,哪怕只能遮住一点点。但是,那条宝石项链没能发挥她期望中的作用,她的两只丰乳还是从低浅的领口显露出来。金白利觉得这样比一丝不挂还要令人难堪,她真想再找点什么衣服穿上——如果,梅根的女佣离开的话。但是,现在看来拉克伦要是不来,那女佣恐怕也是不会走的。 金白利的那条项链不仅没起到遮掩的作用,反而让走进屋的拉克伦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低矮的领口。他呆住了。本来他进门时,正想把那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贊美一番,现在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盯着她那对诱人的丰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金白利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直到有位僕人清了清嗓子,拉克伦才清醒过来,他的脸也一下子红了。 当然拉克伦毕竟老练得多。他很善于打圆场,赶紧提起了他们今天的旅程,讨论着明天要走的路线。他还聊起了这幢别墅,公爵夫妇的盛情,还提到了德夫林让他吃了一惊,因为德夫林向他道歉了,说过去曾经根本不相信拉克伦说的财产全部被偷的事。 金白利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地被吸引过去了,她忘了自己矮领口的尴尬事儿。他们吃着,聊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金白利发现女佣们全都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俩。 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现在他们在起居室里共进晚餐,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同床共枕呢?金白利心里没底极了。拉克伦是出于责任和道义娶了她,要是他根本没心思做自己的丈夫可怎么办?要是他们的结合也像她父母那样凄凉,那又如何是好?金白利很担心她会陷入这种无奈的境地。毕竟婚姻幸福是一件很实际的事情,靠自欺欺人是绝对不行的。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拉克伦突然站了起来。他把餐巾往旁边一甩,绕过桌子来到她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縴縴秀手。 「你怎么……」还没等她说完,拉克伦早把她拉到了床边,捧着她的面颊狂吻起来。金白利双膝一下子软了,她意乱神迷,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了他的怀里。 拉克伦使劲吮吸着她的嘴唇,一边喃喃地说︰「我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控制住自己的。我真想把那些该死的佣人都赶出去,扑过来一口吞了你,而不是吃那些该死的菜肴!要是你以后再敢穿这样的睡衣,可别怪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你听清楚了吗,金白?用不着你来挑逗我,我早就想要你了!」 他的双手顺着她的脸颊温情地向下模去。踫到睡袍的领边时,他慢慢地将它褪到肩膀,睡袍一直滑到了手臂。他两眼喷发着欲火,直勾勾地盯着她那肩带已被扯开的睡衣。 「亲爱的,我今晚要慢慢地爱你。这几个星期可把我给憋坏了。我想让你像当初我要你那样,疯狂地要我。我要让你求我来爱你,要你——但是现在,唉,又是我在求你了。」 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她的面前,双臂紧紧地抱住她的大腿,双唇在她的腹部狂吻起来。金白利一下子僵住了,她呼吸就像停止了一般,意识也迷乱了。 「求我……为什么?」她吃力地吐出了几个字,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 「求你答应我。因为我现在就想要你——就现在。我一分钟也等不及了,再要不到你我就会死的。」 金白利笑了,她轻轻地模着他的头,柔声细语地说︰「我可不想那么早就成寡妇,拉克伦?麦格列高先生。」 他抬头仰望着她,脸上露出了勾人魂魄的微笑。他可没心思再跟自己急切的欲望开玩笑了。他站起身来,把她抱起来丢在床上,纵身压了上去。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她还没来得及眨眨眼,就感到他的舌头已经伸到她嘴里,他那代表着男性气概的硬家伙也深深地插入了她的中心地带。一股炽烈的热情灼烧着两人的下半身。 拉克伦喘着粗气在她身上动作着。她呢,欣然接受着。她一点儿也没想到要拒绝他,他刚才的那番话早已点燃了她心中的那团欲火。他一个劲地上下怂动着,金白利体内很快升腾起一股挠心撕肺般的欲望,她无比亢奋地迎接着他的每一次怂动,发自内心地哼着她的每一阵申吟。当他达到天堂之乐的终极瞬间,她也升腾到了欲望之舟的云山雾海。 饼了很长时间,她的心跳和呼吸才恢复正常。她紧紧地搂着他,双手温柔地抚模着他壮健的身躯,心里不得不感嘆给人带来的奇特感受。想不到适当的挑逗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沖动,拉克伦?麦格列高真是她的一生所求。她喜欢他的抚模,需要他的挑逗。她今生只要他一个。 他的脸还埋在她胸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声问道,「我刚才说要慢慢地爱你,是吗?」 「我想是的。」 「还提过求你的事,是吗?」 「不——是你自己在想入非非吧。」 他看着她笑了。她也沖他诡秘地一乐。 漫长而又甜蜜的一夜。 ☆☆☆ 金白利不止一次地听说过克瑞格勒城堡的名字,可是她没想到会那么壮观,也没料到会如此破旧。她以前见的大多数城堡虽说有很多传统的格局,如阴森的圆形宝塔,残留的宏伟大厅,小巧而结实的教堂,然而它们也不失现代艺术的风采,往往能把现代的建筑特色与传统的城堡风格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如果你光从现代式设计的烟囱顶和华丽的山墙看那些城堡,有时竟会找不到古式城堡的感觉。 然而,眼前的克瑞格勒城堡却与那些城堡不同。从那高耸的石头城墙来看,你根本找不到任何现代建筑的特征,深入其中后更是给人一种走进历史的感觉。在两个巨大的方形宝塔上,可以看到塔楼和凹形缺口——上帝呀,居然还有吊桥存在!这都是几百年前的遗迹了,这些东西现在还留着,有啥用呢? 眼前的一切使金白利惊诧不已,但她不得不承认克瑞格勒是一座让人嘆为观止的建筑。它坐落在一条大河的陡岸边,河水蜿蜓曲折地流过辽阔的乡野,河水两岸的丘陵和山脉刚好成为城堡起伏有致的自然背景,附近小石屋随处可见,远处还有一座小城堡,当然规模比起克瑞格勒差远了。 时令正是冬天。这里见不到一丝绿色,只有冰雪覆盖的山峰巍然守护着城堡。面对此情此景,金白利心中贊嘆不已。 拉克伦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她的反应。他开心地咧嘴一笑︰「在荒凉、辽阔的苏格兰高地,这里算得上是一块宝地,是吗?」 「你看出来啦?」拉克伦自豪地问。 「你的克瑞格勒城堡称得上是这儿的一处圣地。」 「是啊,是挺不错。」 「可是——那儿会有壁炉吗?有热炕吗?」 一路上他们越往北走,天气就越冷,所以金白利脑子里出现这些怪念头也在情理之中——即使她只是想逗逗他。 拉克伦快活地朗声大笑起来,「别瞎操心了,亲爱的,我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的。还会让那些老鼠躲得远远的。」 「那太好了——什么?你说有……老鼠?」 「噢,也许只有几只吧。」 她眯起眼楮望着他,生怕他这次不是在开玩笑。其实,她应该想得到,古堡是这些小东西的温床,只要是不太干净的地方,都会出现它们四处流窜的影子。 「要是那儿真的有老鼠在游来荡去,那我劝你最好赶快给它们另找新居。」金白利笑着说着,但眼楮里却流露出坚定。 拉克伦无奈地笑了。他觉得温尼弗雷德虽说罪该万死,但从管家这方面来说还真不愧是一把好手,能把整个城堡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他的堂妹尼莎呢,在温尼弗雷德走后虽说也承担了管家的重任,可整天不是跑到养狗场去逗猎狗,就是熘上山去打松鸡。在她的管理下,城堡日渐衰落,可她还拒不承认自己的失职。 想到那位令他头痛的假小子堂妹,拉克伦问金白利,「我跟你提过尼莎吗?」 「就是那个自以为爱你,认为你也只该娶她的那个堂妹?是那个尼莎吗?」 拉克伦想不到她已经知道此事,有些惊讶。「哈,是哪个王八羔子告诉你的?」 金白利笑了,「他们俩都告诉过我,而且是单独悄悄告诉我的。你不知道,当我听到吉莱尔南跑来对我说的话跟雷纳德的一模一样时,我差点都快笑死了。这事真是太滑稽了!」 「这事本来应该由我来告诉你的,」他喃喃地说。 「也许吧。不过他们也是为你好。他们只是想让我知道你对尼莎只有兄妹之爱。他们可能是担心我以后会吃她的醋吧。」金白利顿了顿,有点不满地说︰「好像我这人生性好妒似的。」 拉克伦会心地笑了。他想起了那天在熘冰池里,她追问他并不存在的女朋友时,似乎就曾吃过醋,正如他也为她吃醋一样。 「好了,我只是希望尼莎能别再那么固执,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你。你们俩应该成为朋友。」 两个爱上同一个男人的女人成为朋友?哦,这似乎不大可能 金白利的心情渐渐有点黯淡了。她闭上了眼楮。她为什么老是踫上这种事情?为什么总隐入这种三角游戏?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她不能再想这些事情了!她应该静下心来,好好跟他过日子才是!是的,她可以在床上尽情享受他给自己带来的快乐,平时争取做他的好妻子——可要真那样的话,她那么爱他,对他那么好,那么肯定希望他也以爱回报,而且是此生不移。但她觉得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马车驶过克端格勒城堡的吊桥时,金白利就一直在想着这些事情。不过她想她会处理好这事的。她会与自己的丈夫和平相处好——嗨,就当这美好的愿望能够实现好了。 主人要回来的消息早在几天前就传到了克瑞格勒城堡,所有的人都在翘首盼望着。今天一大早,他们又得到了口信,知道了拉克伦到达的大概时间。整个古堡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团,一些住在城堡外的麦格列高人也赶来了,古堡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人们都想来目睹一下英格兰新娘的风采。尽避现在还是寒冬时节,但有的男子已穿上了格子呢褶叠短裙,男女老少的服饰都显得五彩缤纷,古堡呈现出一派节日景象。 拉克伦和金白利一一和所有的人互致问候,并接受了大家的衷心祝愿,等他们好不容易离开人群穿过大厅,金白利才惊奇发现古堡外部虽然陈旧,但内部装修却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饼去曾经是大厅的地方,已经用木墙隔成了客厅,中型餐厅、台球室以及别的几间不同用途的房间。古堡里那些石头墙也都用木板装饰起来了,有的房间还布置了墙裙,贴上了墙纸。 金白利一边观察,一边已经为外祖父传下来的古钟物色好了地方。对,就放在宽阔的过厅那儿。走过餐厅时,她又为她那些中国瓷器找到了归宿。说来,她的那些嫁妆也该运到了吧? 「噢,这么说这就是她喽?」 金白利只顾着四处观察,根本没注意到有个年轻姑娘站在身后。但凭着直觉,她断定这种讥讽的腔调一定是来自那个尼莎?麦格列高。果然接下来拉克伦的介绍证实了她的判断。 尼莎个头不高,比金白利至少矮了六英寸。她长相不错,长长的黑发简单地编成了一根独瓣,一双灰色的大眼楮不停地忽闪着,透出她心中的不安分。她很瘦,站在那儿简直像根竹竿,脸上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拉克伦为她们作了介绍后,尼莎一声没吭,只是鄙夷地瞥了金白利一眼,对他说︰「看来她一定是像女王一样有钱喽?否则你怎么会娶她?她长得一点儿也不漂亮,而且,哦,太司怕了,简直像个巨人!拉克,你怎么会去娶这种女人?!」 她的声音很大,在场的几十个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大伙儿都愣住了,都在观察着金白利的反应。金白利的双颊火似地烧了起来。她还从来没有当众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想还击,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尼莎得意地笑了。正当她得意之时,只听拉克伦一声大吼︰「你这个小妖婆,在这儿胡说些什么?!她的美是那种含蓄、内在的美,你看不出,只能说明你自己没眼光!啊炳,至于个子嘛,我倒觉得配我正合适!是的,再合适也没有了。你不这么认为,是因为你自己太矮了,还没个小孩儿高!」 这话显然极大地伤害了尼莎。她咆哮着说︰「什么我没一个小孩子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娶她只是因为她有你需要的钱。 其实,你根本用不着为了钱去娶个该死的英格兰臭女人回来!」 「告诉你吧,尼莎,我向她求婚时,她根本就一无所有!你别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我不爱她是吗?你给我听好了,我很爱她!而且我还要告诉你,她也是苏格兰人,和你我一样,她也有一位苏格兰父亲!」 「那么说说看,他是谁呢?」 「这你就不用管了。」 「是吗?」尼莎嘲讽地说。「这不过是在撒谎罢了。她只是想借此让这儿的人都接受她,是吗?哼,我早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苏格兰人!」 拉克伦本来就沉着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么说你以为我也是个骗子喽?告诉你吧,她父亲是伊安?麦克菲尔森!既然你一定要知道……」人群中起了一阵哗然。拉克伦扫视了一眼大厅严肃地说︰「我不希望这些话传到克瑞格勒外面去,省得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尼莎终于安静下来了。拉克伦看了一眼金白利,只见她面色难堪,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心疼极了。都是尼莎这个小妖婆!回家的兴致全让她给搅了!她居然当众让金白利下不来台! 对于这一切,金白利与其说是尴尬,不如说是震惊。她怎么也没想到尼莎会这样刻毒。尼莎的话句句像刀子一样刺痛她的心。 这些单单以嫉妒作理由是说不过去的。金白利当时真想给那泼妇一记耳光,好让她懂得怎么尊重别人!这些难道没人教过她吗? 金白利明白这场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难道以后她每次遇到尼莎都要忍气吞声?不,没那么便宜的事! 拉克伦今天又出来保护了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显然这是他的本性。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已是他合法的妻子,在同族人面前,他有责任保护她。他甚至还撒了谎,对别人说他爱自己。其实,他没必要那么做,她已经够感激他的了。 然而,不容乐观的是,她跟尼莎总还有正面交锋的时候。拉克伦不可能每次都在场保护她。连金白利自己也说不清她还能忍耐多久,什么情况下她才会奋起还击。不过,现在想那么多干嘛?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走着瞧吧。 ☆☆☆ 金白利本来打算躲在自己的屋里,等从那场恶梦般的会面中恢复过来再出门。可是不行,克瑞格勒当晚要举行盛大的欢迎宴会,同族的许多成员和要好的邻里都要前来。 拉克伦携金白利来到楼上他们的套房时,再三为尼莎的行为向她道歉。为了让她高兴起来,他想方设法地没话找话。他告诉她,他们的套房有四室一厅,浴室很宽敞,里面的设施很现代,有冷、热水龙头;他还让她任意支配另一间房子,可以用来作梳妆室或干别的什么,只是别再作卧室就行,因为卧室已安排在了另外一间大房间,里面有一张双人床,是他们俩睡的。 但这次金白利听了这些稍带暗示的话,脸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泛起红晕。确切地说,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拉克伦只好走了,他想她也许该好好休息一下。 其实,此时的金白利不想休息,倒是想动一动,至少这样可以分散一点注意力,不再去想那件败兴的倒霉事。她慢慢地站起来,帮着简整理她们带来的东西。聪明的简似乎猜透了主人的心思,边整理边哌哌哌地说个不停,问个没完,想让她分分心。 饼了一会儿,金白利想起她从诺森伯兰郡运来的那批东西,便派简去看看它们到底放在了哪儿。现在克瑞格勒城堡的一切对她都是那么陌生,她要把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拿来摆在合适的地方,心里才踏实,也才能让这里有一种家的感觉。 金白利悠闲地转悠着,想好好看看这套房间。很快地就被吸引住了︰这儿环境不错,每一间房子都有一大排窗子,使整个房间显得光线充足,宽敞自在,而且从任何一扇窗子望出去,都可以看到,远外的湖泊和高山,美极了。最大的一间房间是卧室,那儿装着落地窗,还有一个小阳台,从阳台上可以眺望远处的小码头。金白利想着夏天到来时要是在阳台上边吃早餐边欣赏风景,那倒是蛮惬意的一件事情。 这些美丽的大窗子旁都垂挂着深绿色的丝绒窗帘,窗帘下部缀着流苏。房间的墙纸基本上都是淡蓝色,只是每一间的细碎花纹不尽相同。墙上挂着一幅幅描绘法国宫庭生活的油画,上面那些时髦男女们戴着当时极为流行的白色鬈发套。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看样子是专门设计的,因为它与麦格列高家族人穿的格子呢褶短裙花纹差不多,也就是在绿底板上衬着一些蓝黑相间的格子。 金白利又来到一处房间,一眼看出这儿曾是拉克伦的更衣室——因为衣柜里挂着很多衣服。这儿也许还曾经作过休息室。里面放着一张大书桌,几把读书椅,还有一张躺椅。是的,这间屋子很大,完全可以兼作休息室。另外还有一间房子空着,她想现在最好用来作客厅——至少在孩子出生前。要是以后有了孩子,这儿可以拿来作婴儿室。 一想到将来会有孩子在屋里奔跑嬉戏,金白利的心情不觉好了一些。她甚至还想到古堡的其它地方去看看。但这时简回来了,告诉她说从诺森伯兰郡运来的东西放在地窖里——金白利当时也没想到要去问为什么会把她的那些宝贝连同衣服一起放到那种地方,她还以为此地不同于平常的地窖,就像这儿的人说的「大厅」并非通常的大厅。她当时想也没想,就带着简往地窖赶去。 等她们来到地窖,金白利才大吃一惊。这儿与一般的地窖没什么不同,里面又黑又潮,墙还是原来的那种未加修饰的石头墙,上面结满了又厚又脏的蜘蛛网。这里原是贮存煤炭的地方——苏格兰树不多,煤炭是他们的主要燃料。 她们决定先回去拿提灯,再去叫几个身强力壮的佣人,等找到了那些东西让他们先搬上楼去,至于怎么摆放又是以后的事了。 地窖里结构比较复杂,有很多狭窄的通道四处散开通往黑暗的深处,通向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贮藏室。这儿除了堆炭,还堆放了一些陈年旧物,上面蛛网交错,积满厚厚的尘埃。 终于找到了堆放金白利行李的贮藏室。金白利松了口气,等她把提灯高高举起,准备去看看她的那些宝贝时,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眼前堆放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传家宝贝,而是一堆面目全非的破碎玩艺儿! 外祖父传下来的大钟斜躺着,指针不翼而飞。钟面已经断裂了,木制的地方刀伤累累,木块还翘了出来,像是用斧子砍过的样子。中国风格的瓷器摆设柜的四条腿已经断的断、掉的掉,柜门从铰链上脱了下来,木雕的地方同样也被斧子砍成了一稜稜的。 至于那巨幅挂画,就像是被人踩着一头,然后使劲把框子从中扯断一样。其它那些东西,如小桌子,有三百年历史的长凳,古董花瓶,中国的雕花寝具箱,所有的东西都碎的碎破的破。甚至连她的衣箱都没能逃过此劫,它们被撬开了,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躺在脏兮兮的地上,惨不忍睹。 金白利两眼发直,她只觉胸口一阵揪心的疼痛。她踉跄着往前跨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一只手绝望地在空中抓着,却什么也没抓到。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泪水顺着脸颊涌出。这些都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是她怀念母亲的物质依托,现在一切都完了!它们成了一堆破碎的垃圾,除了作烧火柴外别无他用!这是一次蓄意的破坏!金白利在震惊之中也完全能够分辨得出,这完全是有人故意在破坏!那么这人是谁呢?她知道只有一个人会如此歹毒。 金白利硬撑着慢慢站了起来,嘴里梦呓似地不停念着︰「尼莎,尼莎……」 「小姐,这些破玩艺——它们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吧?」站在一旁的简小心地问了一句,声音打着颤。 金白利没有回答,她望着一个对这一切疑惑不解的佣人,有气无力地问︰「尼莎现在会在哪儿?」 那佣人耸耸肩,摇了摇头。另一个佣人说︰「可能会跟领主在一起。那女人像个跟屁虫,整天跟在领主后面。」 「那么领主又会在哪儿?」 佣人们摇了摇头。金白利没再问了。她要亲自去找到他——还有她,即便把整个古堡翻个底朝天她也不在乎。反正她一定要找到那个恶毒的女人。金白利这时两眼喷火,心如刀割,胸口一阵接一阵地发闷。她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然后把她千刀万剐。 金白利在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了拉克伦。几十个族人正在向他汇报情况,询问事情,说说离别后的各种见闻。在克瑞格勒城堡人们很少拘于礼节,那些想见拉克伦的人不是候在大厅里,一个挨一个地进去汇报,而是所有的人聚在一起,大家一块儿畅谈。 好在办公室不算小,才能容纳那么多人。 看到金白利进来,拉克伦露出了笑容。但他很快注意到了她脸上的泪珠。金白利太愤怒了,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流着泪。她瞥了拉克伦一眼,将眼光移向了整间屋子,搜寻着她要找的目标——她的仇人,拉克伦年轻的堂妹。但她没看到尼莎的面孔。正当她打算要离开时,坐在屋子角落里、一直痴迷地望着拉克伦的尼莎见拉克伦正看着某处愣神,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正好与金白利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尼莎当时坐在靠墙边的一只脚凳上,静静地听着人们与拉克伦说话。她一点也不引人注目,恐怕连拉克伦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金白,发生什么事了?」拉克伦走过来关切地问。 金白利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她两眼死死地盯着尼莎,一步步朝她走去。尼莎见金白利这副样子,吓坏了,她一下子跳起来躲到一张桌子后面。桌子旁有十几个人,尼莎想以此来挡住金白利。 「拉克,别让那个巨人靠近我!」尼莎大声嚷道,「她疯了!」 「是我疯了,是吗?」金白利一步步挨近她,讥讽地问,「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你毁坏了我家的传世珍宝!这可是我母亲的遗物,是用钱都买不到的!」 「我可没毁坏你的什么‘传世珍宝’!它们运来时就是这副样子了!」 金白利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想起了那些斧头印痕。「我不相信……」 「不相信也得相信,」尼莎蛮横地说,「赶车人说路上掉了一个车轮,东西又没有捆好,所以全都摔了下来!」 「摔下来也不至于全部摔坏,还坏得那么厉害吧?」 「哦,很遗憾,你的东西可不只是摔到了地上。当时正路过一处山谷,它们全都砸到了下面的石头堆上。」 哦,真是荒唐透顶!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但既然尼莎现在一口否认,看来要追究她的责任还不是件容易事。 「我要听听赶车人怎么说!」又气又急的金白利恨不得一把将尼莎撒谎的丑恶面纱撕下来。 「他走了。他还留在这儿干吗?他早就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了。」 金白利僵住了。尼莎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得意神情。 「没必要去问赶车人。」旁边一个男人谴责地望着尼莎︰「尼莎?麦格列高,你分明是在撒谎。我都替你脸红。那天是我帮着卸的车,当时那些东西根本就完好无损。你记得吗?我当时还问你为什么要把那么好的东西放到地窑里呢。」 尼莎的脸胀红了。她仇恨地瞪着那个揭穿她的男人,似乎想再咆哮什么。金白利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她走到尼莎面前,举起手来狠狠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尼莎被打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她眼楮瞪得大大的,一只手捂着被打出了五个指印的脸颊︰「你敢打我?!」 「我没用斧子砍你,已经够客气了!尼莎,你这个骨子里都在流着坏水的东西,你所做的一切是根本无法弥补的!我决不愿意跟你这样歹毒的女人住在一起!我要走!」 话一出口,金白利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她不住这儿又能住哪儿呢?她能上哪儿去呢?可自尊心又不允许她改口。正在她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拉克伦站到了她的身边。 「金白,用不着你走,」他深情地搂着她的肩膀。「尼莎,今晚你就给我收拾行李,明天走人。我也不愿意跟一个恶毒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又转向金白利,「亲爱的,别伤心了,我会找来最好的工匠,把你母亲的东西修好。至于费用嘛,就让尼莎来承担好了。用她找到的那些钱来偿还。」 尼莎面色苍白地望着拉克伦,脸上没了一丝血色,「可这里是我的家!」她抽泣着说,「该走的人应该是她,而不是我!她不属于这儿,而我却是正宗的麦格列高人!」 「唉,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拉克伦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语气中的不满激怒了尼莎。「我为你做了那么大的牺牲,你就这么来报答我?你甚至都不问问我是怎么弄到那笔钱的?那是我把自己卖给了嘉文?科恩换来的!」 尼莎以为这话一定能够刺痛拉克伦的心,定会让他大吃一惊。不错,拉克伦的确大吃了一惊,更确切地说是恼怒万分,不过不是出于尼莎希望的原因。 「那么我们得马上为你们举行婚礼了。」他冷冷地说。 「我死也不嫁给他!」尼莎尖叫起来。 「你已经跟他上过床,就必须嫁给他!这是麦格列高的家规,尼莎。」 尼莎的脸色变得死灰一般,她捂着脸沖出了房间。 屋子里鸦雀无声,气氛非常压抑。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她可讨厌嘉文?科恩了。她很可能会跑到哪里躲起来。」 「嘉文已经向她求过几十次婚了,」另一个人说,「要是他知道她已走投无路,除了嫁他别无选择,说不定会有多高兴呢?」 「当然,如果他能找到她的话。」 这话提醒了拉克伦,他立刻命令门口的两个男人︰「去,看住她。让人去把嘉文?科恩找来。我们今晚就为他们举行婚礼。」 金白利说什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不觉有点可怜起尼莎来。她觉得逼着一个女人嫁给自己鄙视的男人是件极不人道的事。但此时她也不会去说什么。因为尼莎不配得到她的同情。 第十六章 那天晚上的接风宴会,除了个别人,大多数族人都兴高采烈,不会有人再来给晚宴泼凉水,败大家的兴致了。当拉克伦向大伙宣布此行找到了温尼弗雷德,并拿回了大部分家产时,所有的人都高呼万岁,宴会进入了欢乐的高潮。 迸堡经过重新修整后,看上去的确大方、洋气了许多,但也有不如意之处︰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举办大型宴会的地方了。应付像今晚这种大聚会,新修过的古堡就显得有点力不从心︰餐厅、客厅甚至过厅都成了他们吃饭的地方,墙边放满了椅子和长凳,几乎是没有一处空着。 尼莎当然是与今晚这种气氛最不相容的一个。她弓腰驼背地坐在沙发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满脸的倔 。要是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别人,好在也没几个人去自找没趣。 金白利虽说今晚在与尼莎的交锋中获胜了,但她心里受的伤害已经太深了,让她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实在是不可能。可她还是尽量强装笑脸。毕竟今晚她是以女主人的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她不能在众宾客面前展露愁容,让别人难堪。虽说拉克伦在察看那些破碎的宝贝后,已向她保证一定能找人把它们修好,让它们看上去像新的一样,但金白利情绪还是很低落。一来她不相信它们会修得好,因为它们伤得实在太厉害了;二来她也不希望它们修好后看上去像新的一样。那都是些古董,古董就是要有一种陈旧而保存完好的风貌。 但她还是想看看它们会被修成什么样子。是她的丈夫决定要纠正这个错误的,他说他将亲自负责这件事。结果怎样姑且不说,至少他的行为多少给了她一些安慰——金白利有点感动了,她觉得自己的心又向他靠近了一步。 嘉文?科恩今晚是个最快乐的人,他已经追尼莎很多年了。 金白利原来多少有点担心尼莎被迫出嫁的事,但她同嘉文单独谈了几分钟后,就彻底解除了这个顾虑。 拉克伦原先一直陪着她,后来有人找他去解决两个火爆脾气的兄弟之间的纷争。为了不让那边大打出手,正跟嘉文谈着话的拉克伦匆匆走了。金白利正好有机会来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她跟嘉文谈了起来。 金白利知道嘉文是湖那边小城堡的主人。他在那儿土生土长,一直是克瑞格勒的邻居。他已过而立之年,比拉克伦和尼莎都要年长,他们不算是从小一起嬉戏长大的伙伴。尼莎出落成个小美人时,是嘉文首先发现的,从那时起他就坚持不懈地追求她,但徒劳无获,因为那时的尼莎还只是一个淘气的假小子,对男人根本没有兴趣。 金白利忍不住问嘉文︰「难道你不介意吗?娶一个——啊——怎么说呢?她并不……」 「你是说她讨厌我?」嘉文帮她说出了那难以启口的几个字。 「不,她其实并不讨厌我,她只是嘴上那么说。我过去也信以为真,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当她需要帮助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她难过的时候也总是趴在我的肩膀上痛哭。她把梦想告诉我,也把期望说给我听。起初我听她说她在深深地爱着麦格列高先生,我简直是心如刀绞,难受极了。后来我才慢慢听出来,这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依恋,而不是真正的爱。她从小就处处依赖着他。」 看来嘉文是个挺不错的人。金白利觉得他配阴险歹毒的尼莎未免太可惜了。这个小伙子长着一头深色的金发,一双棕色眼楮给人一种很和善的感觉。他个子跟金白利差不多高,身材虽说没拉克伦那么魁梧,但整个人看上去很结实。 「习惯性的依恋?」金白利重复着嘉文的话。「也许吧。呖说她已经跟你……」她又说不出口了,脸上露出了难色。 嘉文笑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小伙子又一次帮金白利解除了窘迫︰「我刚才说过,她需要帮助时就会来找我。这一次她又来了,是为了钱,我给了她,她也知道我会给她的。但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她觉得没办法偿还这笔钱,就说要把身体给我。我本来应该拒绝的,可是——」嘉文的脸红了。「我一直都想要她,我希望,我祈祷着麦格列高先生知道这事后,会把她嫁给我。」 「让麦格列高逼迫她嫁给你?」 「嗯,」嘉文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肯定尼莎也会料到这样的结局。她已经无数次地拒绝我了,她的傲气不允许她按部就班地嫁给我。」 金白利睁大了眼楮︰「你是说她后来又想嫁给你啦?只是碍于面子要故意设置一些障碍?」 嘉文点点头,「你知道,我已经和她——呆了一个晚上。她的动作、眼神已经表露了她的感情,只是可能连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现在她的那些不愿意都是装给别人看的,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平时太骄傲了吧。哈哈,我的小尼莎,真是个捉模不透的美人啊!」 也是个恶毒的、报复心极强的女人!金白利心里想着。还好,从今晚起,她再也用不着想那么多了。尼莎是个捉模不透的美人也好,或者是个歹毒的恶妇也好,只要她不呆在克瑞格勒城堡,管她怎么去作怪呢。 他们又扯了一些闲话,拉克伦就回来了。很快婚礼就在客厅正式举行了。 尼莎仍然一脸的倔 。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梳头发,眼前的美味佳肴更是一口不尝。结婚仪式举行时,她拒绝回答所有的问题。 麦格列高家族的一位长者主持了这次婚礼。当问到需要尼莎作答,而她又拒绝开口的问题时,那位长者就抬起头来看看大家,高声说道︰「麦格列高家族说她愿意。」新娘新郎的誓词就在这样越俎代庖的问答中过去了。 在金白利看来,这很像中世纪时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式的婚礼,不得到自己的同意就被逼出嫁。尼莎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吃惊,在场的其他人也一样。婚礼结束后,嘉文?科恩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高兴地狂喊了一声,像攻克了一座堡垒一样把尼莎往肩上一扛,大踏步往外走去。 所有的人都为他的大胆举动欢呼起来。尼莎在他肩上尖叫着︰「你这个蠢货,放我下来!我又不是没长着脚!」 嘉文快活地大声笑着︰「不把你安全带到湖那边我们的家里,我亲爱的尼莎,我是不会松手的!」 「要是你以为结了婚就能管住我……」尼莎正想争辩,但又突然停住了话头,因为她意识到婚姻的确有这个功效。但是她还是嘴硬地加了一句︰「算了,回去再跟你理论!」 站在金白利身旁的拉克伦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好了,这下终于把她给一个可靠的人了。」 金白利斜了他一眼︰「但她好像不太愿意。」 拉克伦沖她一笑︰「不会的,要是将来她对他有什么不满,那一定是想独享他所有的爱。咱们走着瞧吧!蜜月一过,她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真的吗?要是她还想独享你的爱呢?」 拉克伦笑了。他低下头去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她一个深情而甜蜜的吻,客厅里沸腾起来。金白利有点尴尬,但心里面却暖洋洋的︰麦格列高家族的人终于接受了她。至于尼莎——嗨,尼莎现在已经是科恩家的人了。 这一天真够长的,让金白利遍尝了人生中的酸、甜、苦、辣、麻。她的心情也随之起伏跌宕。她累极了,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拉克伦也抛下宾客们,推托身体不适和她一起离开了宴会。他出乎预料地没有与她,他只是温柔地将她搂在怀里,当她开始哭泣时,就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其实,她并不是在为那批被毁的宝贝伤心,她是被拉克伦不爱自己的想法折磨着。她不能再欺骗自己,她的心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而是完全被拉克伦俘获了。 ☆☆☆ 一个星期以后,克瑞格勒城堡来了一群骑手,他们大约有三、四十人,厚厚的外衣上清一色的斜挂着红绿格子的肩带。他们像古堡的主人一样,大摇大摆地骑马走过吊桥,然后在院子里列成一长排,大声叫着拉克伦?麦格列高的名字。 拉克伦是从大厅那儿看着他们进来的。他又急又气,心想这可能是尼莎干的好事,她一怒之下送信给这些人,让他们来这里捣乱。她以后要为这事后悔的!可是,现在这些人已近在眼前,怎么办?看来只有出去应战了。实在不行就动硬的。 拉克伦刚刚把门打开,就看到金白利正好经过院子朝大厅走来。她刚才是去马厩了,现在乍一看见院子里有这么多骑在马上的人,惊异极了,最后几步不由得紧张地小跑起来。 拉克伦等她靠近,就一把将她拉进来,关上门低低地,然而又是严厉地说︰「呆在里面,别出来!」他没作任何解释,只是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口气命令她。疑惑不解的金白利只好听从了。拉克伦打开门,对着那伙人大声说︰「我就是拉克伦?麦格列高。你们想干什么?」 站在中间的一个黑发青年看着他︰「听说我们的妹妹在这儿,我们来看看她。」 「你们难道都是她的兄弟?」拉克伦看着满满一院子人,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不,」黑发青年说着,举起了一只胳膊。于是,一个人牵动缰绳,他的马匹往前跨了几步。接着又是几匹马上前来了。最后数数,竟有将近一半的马匹站到了前排。 金白利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站在拉克伦身后小声地问「他们在说谁?」 「你,亲爱的,」拉克伦松了口气,「他们是麦克菲尔森的儿子,可真不少啊?」他又对着那个黑发青年说︰「你们可以见她,但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她现在是麦格列高家的人,属于克瑞格勒城堡。」 黑发青年点点头,率先翻身下马。金白利这时已从拉克伦身后走了出来,她惊异地望着眼前那一大排人。那大多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年龄和她差不多,也有些年龄要小一些,最小的恐怕仅有十四、五岁左右。 这些都是她的兄弟?金白利数了数,十六个!居然有十六个!他们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极了。大多数人都和她一样有着一头深色的金发,一双深绿色的眼楮。 饼去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身高是遗传了母亲家的基因,但现在,一切都明白了。那个黑发青年看来是他们的长兄,他差不多有拉克伦那么高,其他的兄弟个子跟他基本不相上下,连年龄较小的几个也不甘示弱,都比他们同龄人高出一大截。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金白利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可现在——简直要手脚并用才数得过来!既然传说中有关伊安?麦克菲尔森的私生儿子这一点是真实的,那么其他情节中,又有多少是可信的呢? 「我们可有点等不及了,麦格列高。」 金白利的兄弟们下马来到门口,一个年纪较轻的男孩说。 「你快快去把她带来,好吗?」 另一个男孩用手肘拐了他的肋骨一下,用下巴朝金白利一指,顽皮地沖她笑笑。这下所有的人都笑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嗨,她好像比你大,伊安一!看来你不能再当老大了。」 「你别瞎起哄,约翰尼你还是得帮我擦鞋,如果我想要把它们擦干净的话!」伊安一挑战似地望着他年轻的弟弟。 约翰尼不服气地一瞪眼,他刚想反驳,又一个兄弟开口了︰「你们不觉得她个头儿也太矮了吗?这像麦克菲尔森家的人吗?」 「她是个女孩子,你这个白痴!」另一个兄弟反驳道,「女孩子肯定要比男孩子矮喽。」 「我一直想有个姐姐,」一位红发男孩羞怯地说。 「唐纳德不是有一个嘛,」另一个男孩指出。 「可是唐纳德的姐姐又不是麦克菲尔森家的人。查尔斯,她既不是你的姐姐,也不是我的姐姐。而面前这个就不同了,她是我们麦克菲尔森家的人,是我们大家的姐姐。」 「她长得有点像伊安六,你看出来了吗?」 最小的那个男孩显然就是伊安六,因为他红着脸在咕哝,「才不像呢。」 金白利望着伊安六笑了。她对这种在名字后面加上数字的做法觉得很新奇。她想起了拉克伦说的这些兄弟们的母亲都各不相同,或者说大多数都不相同。看来那些母亲们觉得让孩子以父亲的名字命名很好喽?为了防止出现混淆,她们竟别出心裁地在名字后面加上了数字。 金白利不知怎样才能记住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留下来,让她把名字和人对上号吗?她很想去抱抱那个最小的兄弟,其实,她还想和每一个兄弟都亲切拥抱一番。可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吓人︰头发又长又密,腿上挂着短剑,虽说是兄弟,可在感情上金白利觉得还是有点生疏。 这时,后排骑马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大叫起来,「嗨,她只顾看着他们,那我们可怎么办?」 伊安一回过头去看了那小子一眼。金白利也回过神来︰她居然把后排的人给忘了。她很快扫了那排人一眼,没看到有谁是她认识的,她后来才知道那些人也是麦克菲尔森的人,是她的堂兄弟。她舒了口气。这时,一个人调转马头,骑着马沖出了吊桥。 是伊安?麦克菲尔森在外面吗?金白利不由得紧张起来,她是怕他不喜欢她呢,还是她自己不想见他?根据塞梭的说法,那个男人引诱了她的母亲——仅仅是为了报复。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喜欢呢?但母亲又曾经爱过他。这点塞梭也承认了。那么说他身上应该有吸引人的地方喽?否则温柔可爱的母亲怎么可能爱上他? 不一会儿,刚刚离开的那个堂兄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男子。那人看上去显得野性十足,身穿厚实的羊皮大袄,深金黄色的长发中夹杂着一些银发,脸上虽然布满皱纹,但轮廊却非常分明。可以看出他年轻时是一个让女人心醉的男人。 那人一走过吊桥眼光就落在了金白利身上。他慢慢地走近她,那双和她一样的深绿色眼楮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那是一种带点疑惑而又冷峻的眼神,富有穿透力却又有点阴森,就好像这人从来没享受过人间的欢乐一样。人们纷纷为他让出一条路来。金白利不自觉地移到拉克伦身边,拉克伦搂住了她。她对这一切事情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是的,她根本没想好该怎么办。 伊安?麦克菲尔森,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小孩子们心中害怕的魔鬼,她的父亲,现在站到了她的面前。金白利开始是有点胆怯地看着他,但当她注意到他因为紧张而显得有点焦虑、疲倦的面容时,她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原来他也一样的紧张,一样的心中没数。 金白利轻松地笑了,「你好,爸爸。」 ☆☆☆ 在起居室里,金白利递给伊安一杯醇香而温和的白兰地,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她现在肩膀两侧还在隐隐作痛。刚才在外面,伊安像个大笨熊一样紧紧拥抱着她,把她弄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幸亏一位兄弟提醒,他才松了手。金白利把他们都让进屋来,外面实在太冷了。 伊安当时哭了,这是金白利做梦也没想到的。当然她被伊安拥抱得喘不过气来,也是她始料不及的。 拉克伦去安排她那么多兄弟的吃住问题了,金白利单独和伊安呆在一起。这是他们头一次见面,相互都还有些不太习惯,金白利这时满脑子都是疑问,这些疑问都要等着伊安来解答。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金白利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话头。 「这星期我收到塞梭?理查德一封信,他告诉我他妻子死了。」 伊安闭上了眼楮,慢慢地继续说道︰「他说他已经没必要再把梅莉莎的私生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了。我起初还以为他是在耍我。」 「他不是因为我母亲死了才这样做的。至少他不是自愿的。 我母亲一年前就去世了,但他是几星期前才告诉我,你是我父亲。他本来并不想让我知道这事,只是无意中说漏了嘴。他以为我一定会去找你,就抢先一步,想让你从他嘴里知道这事。」 「我接受不了她去世的消息,」伊安还是慢慢地说着,「这些年来,我根本不敢奢望拥有她,甚至连去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但我一直都在爱着她。我想不到她已经死了……」他哽噎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觉得真是对不起她,她好像是为我死的。我真的不能接受这个噩耗。」 金白利有点诧异了,「我不明白……可塞梭说你爱的是埃莉,你之所以引诱我母亲只是为了报复他!」 伊安气得胀红了脸,他恼怒地说︰「这个畜牲!想用撒谎来掩盖他的罪恶?!哼,如果要说报复的话,那是他在报复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被弄糊涂了。」 「塞梭爱埃莉,爱得很深,可惜他没能看透她是一个贪婪、势利的女人。在他眼里,埃莉是尽善尽美的,可实际上,埃莉是为了荣华富贵和伯爵夫人的显赫地位才答应嫁给他的,其实她并不喜欢他。就在他们快结婚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不值得为了财富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那么她告诉他要取消婚约?」 「要是那样就好了。塞梭送过她很多时髦衣服和昂贵礼物,她不想失去它们。她知道一旦她撕毁婚约,他就会理所当然地把那些东西要回去。不过这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当时是哭着跑到我面前求我,让我把她带到苏格兰躲起来,她告诉我塞梭打了她,而且以后也不会放过她。我知道塞梭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所以当时竟相信了她的鬼话。唉,我那时真是愚蠢啊,居然被这个女人骗了!」 「他根本没打她?」 「当然没有,这是她为骗我编的借口。过了边境她才说她撒了谎,还嘲笑我这人太好骗了。唉!我当时真应该放她走,然后回去把实情告诉塞梭,告诉他如果这种女人他都想要,那么尽避去找她好了。可我那时一心只想着要带她回来。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为什么?」 「她根本不愿回来,她大哭着骑上快马跑了。那时正是黑夜,我还没来得及去追她,就听到了她的惨叫声。我赶到近前时,她已经摔死了。原来她的马腿跛了。我给马处理了一下伤口,对她的死我却一点也不伤心,因为她这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可塞梭却以为你爱她,所以乘夜把她抢走?反正他是这么对我说的。他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我不忍心告诉他埃莉背叛了他,否则他会彻底垮掉的。 我不想看到他那样。我告诉他我也爱埃莉,因为酒醉不慎让她落马而死。我原以为,让他恨我总比他知道埃莉不爱他要好受些。」 「那么这就是你犯的第二个错了。从那以后他痛恨所有的苏格兰人,而且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是个冷酷无情,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都充满仇恨的人。」 「哼,那我太高兴了!」 金白利惊讶不已︰「你也恨他?那为什么你要对他隐瞒埃莉的负心?」 「因为那时我们还是朋友,而且我一直对这事有种内疚感。 那时他还没向我复仇。」 金白利眉头紧蹙起来︰「可塞梭说是你在向他报复!你引诱我母亲了吗?」 「不,宝贝儿,我爱你母亲。我一直爱着梅莉,可从来不敢奢望能和她生活在一起。你知道,她家境富裕,她父母想让她嫁一个有地位的人。我家倒不穷,但没有社会地位。后来当我知道她也爱我时,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这是在她与塞梭结婚之前吧?」 「当然,在他向她求婚前。我们当时决定私奔,我们一直是私下来往,因为她父母一定不会同意。但我们高兴得太早了,塞梭发现了我对她有意。我当时根本没想到要瞒着他。」 「为了报复,他把她从你身边抢走了?」 「是的,他成功了。我真是瞎了眼,竟没能识破他。」伊安痛楚地摇着头。 「他是怎么抢走她的?」 「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理解我和埃莉的事,说只要是男人都会爱上她的。他原谅我了。」 金白利疑惑地瞪大了眼楮︰「塞梭是这么说的?他说原谅你了?」 「当然是谎话,亲爱的。可我当时没能识破。他说只是我的出现会让他想起往事,他叫我暂时离开一阵,让他有时间忘掉一切。我因为内疚,就答应了他。其实那天我应该把实情告诉他的,虽说他也未必会相信,但也许他会改变自己的计划。唉,不管怎么说,我一错再错,错成了今天的结局。」 「你当时真的离开啦?」 「我答应他很快离开。」 「那你干嘛不带着我母亲一块儿离开?你们不是已经准备私奔了吗?」 「当时她在伦敦,她母亲在那儿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宴会。 我去伦敦找她了,可每次佣人不是说她出去了,就是说她已经休息了。到那时我还没意识到其中有诈。我一次次地去找她,却一次次地无功而返。」 「是她不想见你?」 「不,她根本不知道我在那儿。没人告诉她我找过她。她所知道的是她父亲发现了我们的关系,给了我一笔钱叫我走开。你想想,这话是从她父亲嘴里说出的,她怎么会不相信呢?她痛不欲生,以为我为金钱背弃了她。我不知道塞梭在背后对她父亲说些什么,居然能让他对女儿乱说一气,而且同意塞梭立刻娶梅莉为妻。我的梅莉当时已几近绝望,根本不在乎到底嫁给谁了。」 「天哪,她的亲生父亲居然会……」 「别怪他,宝贝儿。他可能是为了她好,他以为是在保护她,只有上帝才知道塞梭对他胡说了些什么。塞梭用谎言离间了我们,他夺走了我心爱的女人。」 金白利痛苦地摇着头︰「这么说还没等你将实情告诉她,他们就在伦敦结了婚?」 「不,她回到家才举行的婚礼。可等我知道她离开伦敦,那已经是一星期以后的事了。那时我急着想要见到她,也顾不得对塞梭发下的誓言了,连夜赶回了诺森伯兰郡。可一位邻居告诉我,她已经在几天前结婚了。」 「你为什么不把她带走呢?」金白利痛心地问。「你想过没有,你把她留下来,她过的是怎样一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你以为我没作努力吗?我怎么可能不作努力?但她说不能跟我走,她已经有家室了。我知道她拒绝我的时候,心里比死了还难受。」 「即使知道了你俩被塞梭愚弄,她也不愿走?」 「是啊,她的道德观念太根深蒂固了,她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已经发了婚誓。尽避她仍然爱着我,但她不能违背誓约。」 金白利瘫软地靠在了沙发上。她隐隐约约记起了孩提时的一些事情。每当外祖父和外祖母来看望他们时,母亲从来不愿与他们呆在一起,甚至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当他们双双在一次车祸中丧生后,母亲连葬礼都没去参加。 「我想我母亲一直没原谅她的父母。我那时还很小,就一直纳闷她为什么从来不跟父母说话。」 伊安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这是一场悲剧啊,我们三个人都枉过了一生。」 金白利嘆了口气,「她从来没对你提起有我的事?」 「没有——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想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不知道有了你。」 金白利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红晕,她很难想像自己的母亲结婚前就曾经跟眼前这个男人做过爱。但他们也曾计划过要结婚,想永远生活在一起,这与她跟拉克伦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和拉克伦结婚了,而母亲和伊安如果不是因为塞梭的缘故,他们也会喜结良缘。可惜他们最终没能如愿。 「你回苏格兰后,就再也没去找过她?」 「是的,一次也没去过。一旦我再见到她,会不顾她的伦理观念把她再抢回来的,但那样她会恨我一辈子。而且如果我再见到塞梭——哼,多年来我一直想杀了他,所以从此我沉缅于酒色,而且——」说到这儿,伊安无奈地耸了耸肩。「你也看到了我过度放纵的结果了。」 他说得很自然,一点也没有感到难堪。是的,十六个私生子,加上她,一共十七个。显然他没有失职,把他们都抚养大了。这些孩子都和他生活在一起。金白利开始怀疑起传闻中说的他们为了取乐而相互残杀的事了。 她嫣然一笑︰「不错,你有不少好儿子。」 「可还没一个孙子。」伊安喃喃自语着。 「他们一个都没结婚?」 伊安扬了扬浓眉,仿佛在说,「这与结婚有什么关系?」在他看来抱孙子与儿子结不结婚关系并不大。他自己不是也没结婚吗?不也有了那么多孩子? 「那么想抱孙子?」金白利又问。 「当然喽,我这个年纪的人,最想享受到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了。不过我现在更喜欢女孩。你呢?现在准备要做妈妈了吧?! 金白利脸红了,她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哪儿去了,我才刚刚结婚呢。」 「你跟麦格列高幸福吗?」 「我想他并不爱我,不过我们相处得倒还不错。」 金白利自己也有些惊讶,她怎么会跟伊安说这些?果然,伊安皱起了眉,他疑惑地问,「那你为什么要跟他结婚,宝贝儿?」 是啊,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问题。金白利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只听伊安气愤地哼了一声,哦,一定是她胀得通红的脸色让他明白了什么。正在这时,拉克伦走了进来。 「拉克伦?麦格列高,你并不爱我女儿,是吗?」伊安沖口便问。 金白利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在烧着一团炭火。她万万料不到伊安会这样唐突。果然,原先笑容可掬的拉克伦一下子愣住了。 「谁说的?我怎么会不爱她?」 「她自己亲口说的。」 那双淡绿色的眼楮先是吃惊地望着她,而后显出了明显的失望。拉克伦嘆了口气,弯下腰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 伊安哈哈大笑起来,还没等金白利反应过来,拉克伦已脱口而出︰「原谅我,伊安,看来我得跟你女儿单独谈谈,向她解释一下上床和之间的区别。显然,她不知道两者有所不同。」 「你不该在我父亲面前提那事!」金白利生气地说。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到难为情。「你实在不该那么做!」 拉克伦把她扛到卧室放在了床上。他斜靠在她身边,俯来严肃地望着她︰「好了,这种话男人谁没听过、说过?金白。 要知道你父亲是个精力充沛的聪明人。不过,也许只有你一个人没听到我说我爱你这样的话了。」 「胡说!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刚才煞费苦心为你的兄弟找住处就是最好的证明!金白,你应该为你的话感到羞愧。如果你告诉我你从来没听到我说爱你,那我真要揍你了……」 「你是没说过嘛,一次也没有。你要是说过一次,我愿受罚。」 「好,听着,我们刚回来的那天,我对尼莎说过。我记得当时你也在场。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亲爱的,你难道感觉不到我爱你吗?从我看你的眼神,抚模你的动作,尤其是我们时,你都感觉不到我爱你?」 金白利不说话了。她慢慢地闭上了嘴。是的,他以前有没有向她说过爱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他现在亲口说了。 「那么说你真的爱我?」 看她那半信半疑的样子,拉克伦气恼地说︰「你真的想挨揍,是吗?」 金白利甜蜜地笑了,她搂着他的脖子撒起娇来︰「不嘛,我以前总觉得你那些话只是口头说说而已,是说给别人听的。我真笨,居然不知道那是你的心里话。」 他开心地笑了。「毫无疑问,你身上流有英格兰人的血,所以那么多疑。还好我没你那么笨。我一直都想着你会爱我到永远。」 「永远未免太夸张了,拉克伦。你能不能说得具体点,比如五十年,或者再长点?」 「不,我的心肝,我今生要定你了。我要爱你到永远。」 终曲 「天哪,这城堡也太古老了!看那边,亲爱的。」 梅根向窗外望了一会儿,斜靠在丈夫身上。「那你原来以为克瑞格勒城堡是啥样儿?」 「我以为只不过是一个地名加上了‘城堡’二字罢了,没想到还……」 「我倒早就觉得它应该是一座真正的古堡。」 德夫林夸张地耸了耸肩︰「哦,要是让我在木盆里洗澡,那我宁肯现在就打道回府。」 梅根娇嗔地推了他一下︰「你就别再抱怨了,行吗?我一直盼着来看看金白利,看在我的份上,你别拉着个脸扫人的兴,好吗?」 「万一我做不到呢?」 梅根嘆了口气︰「好吧,如果你非要那么固执,我就告诉拉克伦说咱们带给小梅莉莎命名日的贺礼是你出的主意。」 「你这个促狭鬼!」 梅根调皮地沖他嫣然一笑,逗得德夫林也忍不住笑了。他歪着身子亲了她一下,这一发就不可收拾了。当马车在古堡门口停下来,他们还沉醉在热吻中,好在是拉克伦去打开的车门。 「啊,如果你们还意犹未尽的话,可以再沿着湖边好好观光一番。」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德夫林和梅根连忙分开。梅根脸上一片绯红,德夫林却沉着个脸。「下次吧,麦格列高先生。现在,我们想先见识一下你称之为家的老古堡。」 「那好吧,等你们安顿下来,我会带你们好好逛逛的。今年我们重新给她修整了一番,正想让她露露脸呢。」 见梅根使劲朝自己作着眼色,德夫林以为她没听明白,忙解释道︰「他是在说古堡呢,亲爱的。」 「当然,我知道,」梅根接过了话,「你可以去到处逛逛,我倒是想先见见金白利和她的女儿。拉克伦,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该怎么去找她们娘儿俩?」 「她们正在客厅同金白利的家人在一起呢。他们也是为我女儿的命名日而来。」 「塞梭在这儿?」德夫林叫了起来。「上帝呀,那看来我不会在这儿呆多久。」 梅根捅了他一下,不满地说︰「我想他说的是麦克菲尔森!我不是对你提过他嘛。」 「哦,是啊,我都忘了向你们介绍清楚了,」拉克伦朗声笑了起来,「不过,你见过他们之后,就再也忘不了了。」 他说得一点也不夸张,麦克菲尔森一家的确与众不同。他们所有的人都挤在一间屋子里,五分钟不到就会有人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还想大打出手。不过,真可谓是一巫降一巫。金白利在她的弟弟们中间很有威望,只要她向争吵的人望上一眼,那儿就会立即停止争战。 金白利的女儿是以外祖母的名字命名的,叫小梅莉莎。十六位舅舅都在围着她转。金白利曾在信里把她母亲的悲剧告诉了梅根,说她希望小梅莉莎能过上她外祖母没享受过的幸福生活。现在梅根看到客厅里那动人的一幕,她觉得小梅莉莎的未来一定充满幸福。旁的不说,单是那十六位舅舅的宠爱,就要把她给捧上天了。 梅根指着正望着拉克伦微笑的金白利,向德夫林悄声说︰「你见过比她还幸福的女人吗?」 「嗯,那大概就是你吧?」 梅根神秘地摇着头︰「不,我现在还不能算是。」 「怎么?」 「我不想让你就这么骄傲自满了。要想让我们幸福,你还得不断地努力才行。」 「你也太残酷了吧?」德夫林故意愤愤不平地在她耳边低声抗议着。 「我早就说过情况不会那么糟。」晚上在床上,金白利对拉克伦说。 「现在你相信了吧,你和德夫林不是相处得很好嘛。」 拉克伦开心地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头枕在他的肩上——他们通常在睡前喜欢谈谈心,或者做点其他事,这已经成了他们每晚的惯例了。 「他不那么固执的时候,倒还是个不错的人,」他嘟哝了一句。 「他一定有他吸引人的地方,要不然梅根怎么会那么爱他——」 金白利一下子住了口。她真希望她刚才没提到梅根的名字——可偏偏自己又一次提到了她。不过,她早就想跟他谈谈这个话题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怎么了,你?」拉克伦发现了她情绪的变化,敏感地问。 她笑了。她喜欢他那么在乎自己。「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纳闷——当然,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拉克伦将她搂到胸前︰「亲爱的,我可是一心一意地在爱着你啊。」 「不过……你是不是也还在恋着公爵夫人?」 拉克伦没吭声,金白利发现他在偷偷发笑,「我说,有时候你真傻得可爱,金白。你一直被这个想法困扰着,是吗?」 「不,当然不是。不过以前有过。」 他摇摇头︰「亲爱的,即使我跟梅根说我爱她,其实我脑子里出现的形象却是你。也许你有所不知,俘虏了我心的人是你,而不是她。我认识的梅根只是她完美的一面,但那不真实,其实我根本不了解她,我只是迷上了她的美貌。而你就不同了,你让我生气,让我恼怒,让我魂牵梦绕,也让我不能自拔,我爱上的是一个真实的你,我需要的是、也正是像你这样袒露个性的妻子。好了,」他拍拍她︰「这下你该相信了吧?」还不等她回答,他又说︰「现在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要永远都爱我,今生不移!亲爱的,我不仅希望这辈子跟你在一起,我还希望永生永世,我们都不再分离!」拉克伦深深地吸了口气︰「是的,如果仅仅是今生,那也许太短暂了,那还不够我用来爱你的呢。」 他深情地望着她,那眼神仿佛两口井,深不可测。金白利不禁心旌摇曳了,她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那我有个条件……」 「爱是不讲条件的。」 「但是……」 「也没有什么‘但是’。」 「那你真能保证一生都跟我在一起?哦,要是有一天你……」 「不会的,金白,永远不会的。」拉克伦用两只大手扶住金白利的双臂,直视着她的眼楮︰「你要永远伴随着我,我也永世不会离开你。麦格列高的家规告诉我们,我们必须这么做。」 金白利开心地笑了。是的,她喜欢这样的家规,这是永恒爱情的最好盟誓。它像一道初升的美丽的阳光,照耀着他们刚刚开始的爱情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