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婚礼》 第一章 一二一四年英国 罗华特在候见室里枯坐着,希望英王约翰会依约接见他。但几个小时过去,他仍然未获召见,看来今晚又要白等一场了。候见室里挤满跟他一样对国王有所求的其它贵族,众人之中只有华特看来气定神闲。其实他也很紧张,他只是比别人更善于掩饰而已。 他们的紧张其来有自。金雀花王朝的约翰是基督教世界里最奸诈狡猾、言而无信和令人憎恨的国王。需要儆戒敌人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吊死被扣为人质的无辜孩童。但他那种令人发指的行为不但没有收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反而使他的臣子在恐惧和憎恶中更加仇视他。 约翰曾经两度尝试篡夺兄长狮心王理查德的王位,但他的大逆不道都因他们母后的干涉而获得宽恕。理查德死后,约翰一登基就处死唯一有权要求继承王位的年轻佷子阿瑟,还把阿瑟的姊姊莉诺囚禁了大半辈子。 有些人同情约翰是亨利国王的第四个儿子。亨利的王国在分给他的兄长之后已无土地可以分给约翰。因此无领地王的外号很早就跟着约翰。但约翰那个人一点也不值得同情,他只有太多令人憎恨和畏惧的地方。 想着约翰的种种恶行使华特更加紧张,但他仍然努力表现出镇定的模样。他不只千百次地暗自揣想这样做值得吗?万一他提出的计划出了差错呢? 其实华特可以一辈子不引起国王的注意。他毕竟只是一个区区的男爵,不需要经常进宫上朝。但问题就出在这儿,他的地位原本不会如此卑微。 十几年前他发现一个理想的女继承人而卖力追求她,不料她却被一个爵饺比他大的贵族给抢走。利德郡的安妮小姐原本应该是他的妻子,她的陪嫁土地可以带给他极大的财富和权势。但是她被许给了雪佛伯爵宋盖义,使宋氏领地增加不只一倍,也使他的家族成为英国最显赫的权贵之一。 事实证明华特最后娶的妻子是个差劲的选择。她位在法国拉芒什省的陪嫁土地在当时还算差强人意,但不幸的是,约翰失去他大部分的法国领土时,华特也跟着失去妻子的陪嫁土地。他只要愿意宣誓效忠法国国王就可以保住那块土地,但那样一来他就会失去在英国的城堡,而他在英国的产业比较大。 除此之外,他的妻子没有替他生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那个没有用的女人。但他达到适婚年龄的十二岁女儿终于有用处了。 因此华特此番求见约翰国王有双重目的︰一是报复多年前没有被考虑为安妮的追求者时所受到的轻慢,二是把女儿嫁给雪佛的独子来夺取安妮的土地和更多的雪佛产业。 这是个高明的计划,时机也再恰当不过。谣传约翰即将再度尝试收复失去已久的安茹省土地。只要有机会提出他的计划,华特就可以拿着诱饵在约翰面前晃动。 房门终于打开,约翰少数亲信之一的崔斯伯爵把华特带进接见室。华特急忙在国王面前跪下,约翰不耐烦地摆手示意他平身。 华特原本希望接见室里只有国王一个人,但发现依莎王后和她的一个女侍臣也在。华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王后,因此在瞥向她时目瞪口呆了几秒。有关她的传闻果然不假。她的美貌即使不是世界第一,也是英国第一。 约翰的年纪不只是她的两倍,他娶依莎时她只有十二岁。那个年龄虽然可以结婚,但娶那么年轻新娘的贵族大部分都会等上几年才圆房。约翰却非如此,因为依莎在十二岁时已经发育得十分成熟,而且美得令一个婚前就以嫖妓出名的男人无法抗拒。 虽然不如兄长理查德那般高大,但四十六岁的约翰仍然相当英俊,有着夹杂银丝的黑发,以及他父亲的绿眸和略微粗壮的体格。 约翰注意到华特的视线和不敢置信的表情时露出得意的微笑,他非常习惯和满意人们的那种反应。妻子的年轻貌美令他骄傲。但他的笑容随即消失。时候已晚,他不认得华特,只是听侍臣说他的一个男爵有紧急消息相告,因此他单刀直入地问︰「我认识你吗?」 华特为自己的失态而脸红。「不认识,陛下,我们不曾见过面,因为我很少到朝廷来。我叫罗华特。我拥有潘勃伯爵管辖下的一个小城堡。」 「那么你的消息也许应该告诉潘勃,然后由潘勃转告我?」 「这不是件可以托人转告的事,陛下,这件事其实也不是消息。」华特被迫承认。「当你的侍臣问我来此的理由时,我想不出别的方法向他解释。」 那谜一般的回答挑起了约翰的兴趣,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喜欢暗示和影射的人。「不是消息,但应该让我知道,而且连你臣服的领主都不能说?」约翰露出微笑。「真是的,别再吊我的胃口了。」 「我们可不可以私下谈?」华特低声说,再度瞥向王后。 约翰不悦地噘起嘴,但还是示意华特走向房间另一头的窗边座椅。他会跟年轻貌美的妻子说许多事,但也承认有些事最好不要在爱聊是非的女人面前谈。 约翰带着一杯酒,但没有问华特要不要喝。他的不耐烦显而易见。 在窗边面对面坐下后,华特立刻开门见山地说︰「你可能知道雪佛的继承人和柯家的女儿多年前在令兄理查德的祝福下订定了婚约?」 「以前听人提起过,那门愚蠢的亲事是基于友谊而非利益。」 「不尽然,陛下。」华特谨慎地说。「你可能不知道柯奈杰从圣地带回来可观的财富,而其中有不少将成为新娘的嫁妆?」 「可观的财富?」约翰这下子是真的感兴趣了。他总是苦于无钱治国,因为理查德的十字军东征几乎掏空了国库。但华特这种小男爵所谓的财富在一个国王眼中可能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想问个清楚。「你指的是多少?几百两银子和一些金杯吗?」 「不,陛下,应该说是国王赎金的几倍。」 约翰不敢置信地跳起来。「比十万两银子还多吗?」 「至少两倍以上。」华特回答。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在奈杰勛爵的好友之间并不是秘密,据说这笔财富是他在解救令兄的性命时获得的。但他绝不会希望这种事传扬开来,尤其是现今盗匪猖獗。我也是在听说雪佛未过门的媳妇有多少嫁妆时无意中听到的。」 「嫁妆有多少?」 「七万五千两银子。」 「前所未闻!」约翰惊呼。 「但可以了解,因为柯奈杰不像雪佛那样拥有许多土地。柯奈杰不是没有那个能力,但他似乎不是个爱炫耀的人,拥有一座小城堡和几小笔土地就令他满足了。很少人明白他的权势有多么大,凭他的雄厚财力在必要时可以招募多少佣兵。」 约翰不需要听到更多。「如果那两个家族联姻,他们的权势会比潘勃和崔斯还要大。」 他们的权势甚至会超越约翰,尤其是在许多贵族漠视或公然违抗国王的命令时。这一点华特和约翰都心知肚明。 「那么你明白阻止这门亲事的必要了吧?」华特大胆地问。 「宋盖义对我向来有求必应,多年来不断支持我作战,甚至经常派他的儿子率领军队来帮助我。即使我强行阻挠这门亲事,他们还是会不顾我的反对而结为亲家。在我看来,我只能对这个几乎没有土地的柯奈杰课以重税。」 「如果阻止这门亲事的不是你,而是别人呢?」华特狡猾地问。 约翰放声大笑,引来王后从房间彼端投来好奇的一瞥。「我一点也不会感到遗憾。」 华特暗自微笑,这正是他想要的反应。「陛下,如果雪佛必须另觅媳妇,而你建议的人选在海峡彼端有陪嫁土地,那对你会更加有利。大家都知道他派骑士援助你在英格兰和韦尔斯的战争,但对你在法国的战争都是缴交佣兵代金,因为那里跟他没有个人利害关系。如杲他的儿媳妇在比方说拉芒什省有陪嫁土地,那么他就会基于个人利害关系而负责使拉芒什省不再给你带来麻烦。你一定会同意三百个骑士比一千个佣兵的代金对你更有帮助。」 约翰露出笑容,因为事实的确是如此。一个训练精良、忠心耿耿的骑士比六个佣兵更有价值。雪佛所能提供的三百个训练精良的骑士可以帮助他赢得重要的战役。 「我猜你正好有个女儿的陪嫁土地在拉芒什省?」约翰问,但那只是形式,因为他已经猜到答案了。 「是的,陛下。」 「那么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推荐她──如果雪佛当真要另觅媳妇。」 那并不算是承诺,但话说回来,约翰原本就不是一个以信守承诺出名的国王。但华特已经很满意了。 xxxxx 「你知道我对这件事的感觉,父亲。我可以轻易说出许多更适合当我妻子的女继承人,其中有一、两个甚至是我会喜欢的,但你偏偏要我娶你朋友的女儿,她只能带来更多我们并不需要的金钱。」 宋盖义望着儿子长嘆一声。沃夫是他在已经绝望的婚后多年得到的儿子。他的长女和次女在沃夫出生前就出嫁了,他甚至有年纪比儿子还要大的外孙。但就唯一的婚生子而言,沃夫有太多令他骄傲的地方,他实在无法挑剔他,除了个性倔强和喜欢跟父亲顶嘴以外。 像盖义一样,沃夫有着肌肉结实的高大身材。他们两个都有盖义父亲的浓密黑发和蓝色眼珠,只不过盖义的蓝色比较浅,黑发现在也花白了。沃夫的方正下颚和挺直鼻梁则是来自母亲安妮的遗传。但沃夫还是酷似父亲,事实上还要英俊些,至少女士们认为他很好看。 「沃夫,这就是你从她成年后四处征战的原因吗?为了逃避跟她结婚?」 被父亲说穿了心事使沃夫脸红,但他还是为自己辩解道︰「我们初次见面,她就放鹰攻击我。伤疤至今还在。」 扒义感到匪夷所思。「这就是你后来一直不肯再跟我去登博堡的原因吗?天啊,沃夫,她只是个小孩子。你对一个小孩子记恨?」 沃夫这会儿的脸红是出于回忆往事的愤怒,而不是难为情。「她是名副其实的泼妇,父亲。她的言行举止简直和男孩子一样,挑衅咒骂,攻击任何敢反驳她的人,不管对方的体型和年纪。但那不是我不愿娶她的原因。我想娶约克郡的珂妮。」 「为什么?」 沃夫没料到父亲会问得如此直接而愣了一下。「为什么?」 「对,为什么?你爱她吗?」 「我知道我会很乐意跟她上床,但爱?不,我怀疑我爱她。」 扒义如释重负地轻声低笑。「肉欲并没有什么不对,只要你别去理会虔诚教士的说法。男人能在婚姻中找到肉欲算是幸运,如果能找到爱情就更幸运了。但你跟我一样清楚,那两样都不是婚姻的必备条件。」 「那就算我怪异好了,宁愿在妻子身上追求肉欲。」沃夫倔强地说。 这会儿轮到盖义脸红了。他不爱妻子安妮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他喜欢她,而且非常尊重她,那包括不让他的情妇闯入她的世界。盖义和他的朋友奈杰不同的是,奈杰深爱妻子,至今仍为她的死而悲伤,而盖义从来没有爱过任何女人,也不觉得没有体验过爱情的滋味是什么损失。肉欲则另当别论,这些年来他养过数不清的情妇;安妮或许不曾听说过她们,但沃夫一定听说过。 但沃夫的表情里并没有谴责。他自己从很年轻时就开始嫖妓,所以没有资格指责父亲的不是。因此盖义觉得没有必要解释肉欲有多么容易满足,无论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妻子。很少人能够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但话说回来,人生原本就是如此。 于是他说︰「我不会取消婚约来使家族难堪。你知道柯奈杰不但是我的至交,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想当年在战场上,我的马跌倒压住我时,要不是他及时出手,我的头就会被敌人的弯刀砍下。我永远也报答不了他的恩情。当他终于有了女儿时,我会献出最珍爱的你大部分是出于感激,两家的联姻则是其次,因为他所能带给我们的好处可说是一点也不重要,至少当时是如此。」 「当时?你的意思是现在很重要吗?」沃夫嘲笑道。 扒义再度嘆息。「如果国王要的和你给的都是应服的四十天兵役,那就不会重要,但他要的和你给的都超过四十天。好比现在,你刚从战场上回来就已经提到要随国王渡过海峡进行他的下一场战争。够了就是够了。沃夫,我们无法继续供养我们的兵马和国王的军队。」 「你从来没说过我们有困难。」沃夫以近乎指责的语气说。 「我不想让你在打仗时担心。情况并不危急,只是很麻烦,因为这十年来发生太多事耗尽了我们的资源。去年国王及其朝臣的造访使我们元气大伤,但那是意料中事,他所到之处皆是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韦尔斯的那些战争对我们的耗损更大,那里没有农场可以提供食物给士兵,再加上韦尔斯人躲进山里──」 扒义没有再说下去。沃夫的表情阴郁起来。韦尔斯人不肯正面作战,而是以埋伏偷袭来削弱敌人的军力。沃夫在韦尔斯失去了许多部下。 「沃夫,我要说的只不过是你的妻子将带给我们──」 倔强使沃夫再度插嘴︰「她还不是我的妻子。」 扒义听若未闻地继续说︰「你的妻子将带给我们此时迫切需要的金钱。有力的盟友我们有很多。你的五个姊姊都嫁得非常好。土地我们也有很多,但一等你成了婚,必要时我们就会有能力购买更多的土地,兴建更多的城堡,进行必须的修缮。天啊,沃夫,她将带来一大笔钱财,无论我们需不需要,你都不该嗤之以鼻。」 扒义喝下一大口酒,然后提到最糟的部分。「何况你的拖延害她早已过了适婚年龄,现在才请求解除婚约会是严重的侮辱。这件婚事不能再拖。该是你去迎娶她的时候了。务必在这个星期内启程前往登博堡。」 「那是命令吗?」沃夫僵硬地问。 「不得已时就是。我绝不会解除婚约的,沃夫。她都十八岁了,解除婚约已经太迟了。你要那样做来使我丢脸吗?」 沃夫只能气呼呼地回答︰「不,我会去接她,甚至会娶她,但未必会跟她一起生活。」 他撂下那句话就大步走出大厅。盖义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然后转身凝视壁炉里的火焰。也许他不该等安妮和她的侍女离开大厅后才叫沃夫进来。也许他应该要安妮留下来帮忙才对。 沃夫绝不会像对他这样跟母亲顶嘴。事实上,他似乎很乐于顺从她的意愿,因为他非常孝顺她。而安妮比盖义更急于完成儿子的婚事。就是她唠叨不休地要他在沃夫再度出征前跟他谈迎娶的事。她无疑是在期待她的金库再度被装满。但至少她可以无视于儿子的怨恨而逼他就范。 扒义再度嘆息,纳闷自己逼儿子娶奈杰的女儿是在帮她或害她。 xxxxx 即使同行的是二十个武装士兵和几个骑士,前往登博堡仍然需要一天半的时间。他们随行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在回程时护送一位淑女和她的僕人。 约翰的王国里盗匪横行。一些男爵在遭到放逐后沦为盗匪,攻击仍然得宠的贵族。所以就算盖义没有坚持他采取预防措施,沃夫也会那样做。他虽然不愿意结这个婚,但也不想让父亲指责他因粗心大意而失去未婚妻。 未婚妻……想到那个骨瘦如柴的小恶魔就使他怨恨地低声咕哝。他的咕哝使同父异母的哥哥困惑地朝他耸起一道眉毛。 他们刚刚拔营上路。要替那么多人找到住宿处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昨晚他决定在路边扎营。但他还是得在回程时找到住宿处,因为她很可能会坚持睡在床铺上。 「你还是不甘心接受这门亲事吗?」雷蒙在他们并辔而骑时问。 「恐怕永远也不会甘心。」沃夫承认。「我觉得很窝囊,好像我是被金钱买下的。」 雷蒙哼地一声说︰「如果提议结这门亲事的是她的父亲,那么我或许会同意你的看法。但是──」 「我不想再谈──」 「不,你最好在不得不面对她之前一吐为快。」雷蒙劝道。「沃夫,你到底对这门亲事的哪一点不满?」 沃夫嘆口气。「她小时候一点也不讨人喜欢,我不敢奢望她在这短短几年内就会改变。我怕我会恨我的妻子。」 「可以确定的是,你绝不会是第一个婚姻不美满的贵族。」雷蒙低声笑道。「农奴可以自由选择配偶,贵族则没有那个福气。」 雷蒙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使沃夫挥出拳头,雷蒙大笑着躲过那一拳。「你不必提醒我你的妻子是自己选的,而且非常爱她。」沃夫咆哮着说。「何况你不是农奴。」他更加大声地抱怨。 雷蒙疼爱地朝弟弟微笑。很少人会像沃夫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他是贵族,因为雷蒙的母亲是如假包换的农奴,那使他的处境异常尴尬,既不被农奴也不被贵族接纳。但雷蒙比大部分的私生子来得幸运,因为盖义不但承认他,还送他去接受骑士的寄养训练,等他被册封为骑士后又送给他一座小城堡作为他的领地。 有了领地,雷蒙才能娶到瑞奇骑士的女儿鲁思。瑞奇是盖义的家臣,本身没有土地,几乎不可能找到一个有领地的女婿,因此雷蒙看中他的独生女令他非常高兴。雷蒙一点也不羡慕弟弟是伯爵唯一的婚生子。他喜欢他现在的简单生活。沃夫的生活绝对会复杂许多。 「现在离你初次跟她见面有多久了?」雷蒙问。 「将近十二年。」 雷蒙翻个白眼。「天啊,你认为她在这段时间里一点改变也没有?一点也没有学会适合身分的言行举止?她现在极可能会恳求你原谅她当初惹你讨厌的行为。对了,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惹你讨厌?」 「当时她六岁,我十三岁;她或许不清楚我是她的什么人,我却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想认识她而去找她,结果在登博堡的鹰棚找到她和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在一起。她在炫耀一只猎鹰,声称牠是她的,甚至把牠弄上手臂。天啊,那只猎鹰几乎跟她一样大。」 叙述着往事,与未婚妻初次见面的情景清晰地浮上他的脑海。她全身脏兮兮,好像在泥地上打过滚一样。她没有穿合乎她身分的服装,而是像身旁那些男孩一样绑着绑腿和穿着及膝的粗布外衣,露出一双与她娇小蚌子不相称的长腿。 无法分辨哪一个是她使他伤透脑筋。他在打听她的下落时就得知她的穿着怪癖。登博堡堡民认为领主的女儿自愿穿成那样跑来跑去是件很好笑的事。有些农奴会让他们的女儿穿男生的衣服,但那完全是因为家里买不起女生的衣服。但怎么会有淑女自愿打扮成男生的模样?她就是。褐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再加上满脸的泥污,沃夫永远也猜不出哪一个是她。 有人叫她的名字时,沃夫才明白手臂上停着猎鹰的那个孩子是她。那只猎鹰连头罩都没有戴,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保护她。她不可能明白猎鹰有多么危险。照理说,年纪那么小的孩子是不准靠近猎鹰的。她一定是趁驯鹰师不在时偷熘进来的。 接着他听到她对她年幼可欺的同伴吹嘘说︰「牠现在是我的了。牠只让我喂牠。」 她的?沃夫忍不住哼了一声。他的哼声引起她的注意,但年幼的她只是出于好奇,而不明白他无异是在骂她骗人。 「你是什么人?」她问。 「我是妳长大后要嫁的人。」 他不明白那句话是哪里得罪了她,他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她却大发雷霆,浅绿的眼眸充满金黄的怒火。 「她勃然大怒,说我是骗子,又用一大堆脏话骂我。」他告诉雷蒙。「然后命令我,命令我离开她的视线。」 雷蒙忍不住笑了出来。「天啊,那么小的孩子就会说那些话?」 「那么小的恶魔。」沃夫回答。「当我没有离开时,其实我是惊讶得无法动弹,她瞇起眼楮,微微抬起手臂叫那只猎鹰朝我直扑而来。我举起手阻挡,不料那样反而让牠咬住我的头两个指节不放。」 雷蒙轻轻吹声口哨。「没有手指断掉算你走运。」 「等我好不容易把牠甩到墙上去时,皮已经被咬掉一大块而留下疤痕。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弄死牠,但那个小恶魔显然认为我有,因为她立刻对我展开攻击。她的小拳头原本伤不了我,你知道我的个头在我那个年纪算是高大的,而她只到我的腰部,但她用牙齿咬我,就在我痛得大叫时,她一拳击中我的要害,使我跪了下来。」 雷蒙咧嘴而笑。「这个嘛,我知道你在那之后在床上都很令女人满意,所以我敢说你伤得并不严重。」 沃夫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一点也不好笑,哥哥。我痛得要命,她还在对我拳打脚踢。由于那时我的高度跟她相等,所以她的拳头像雨点般落在我的头上。我的眼楮差点被她挖出来。她在我脸上留下无数抓痕。」 他不愿承认实际情况比他透露的还惨。鼠蹊部挨的那一拳使他痛得发抖,手上的伤口又流血不止。她的动作快得出奇,他根本无法阻止她的攻击,因为他一抓住她就被她挣脱。 他应该往她头上打一巴掌的,但他从来没有打过年纪或个头比他小的孩子,更不用说是女生了。但不愿伤害她反而使他自己伤得更重。最后他不得不把她用力推开,好让他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落荒而逃。 幸好他在那之后没有再跟她见面。他没有让父亲知道他受伤,而是找借口回到养父家。他从七岁起就被寄养在费亚德勛爵府里,在那里结识同被送去接受骑士训练的哥哥雷蒙。每次柯奈杰带着家人到雪佛堡作客,沃夫都会事先开熘。他也没有再随父亲前往登博堡过。 「你想必明白她现在不会是以前那样。」雷蒙说。「一定会有人管束她,教她如何作个端庄的淑女。」 「我知道。她不会再对我拳打脚踢,她不敢。但你要怎么教一个天生泼辣的姑娘不要泼辣?」 「用甜言蜜语和不给她泼辣的理由?」 沃夫哼地一声说︰「我的意思不是由我,而是由别人来管教她。我相信她现在看起来会像个淑女,但我担心那只是泼妇打扮成淑女的模样。如果她敢再对我瞇起她那对猫似的绿眸──」 「你会怎样?」 沃夫嘆口气。「但愿我知道就好了。」 第二章 「如果我没有记错,登博堡就在远方的那座山丘后面。我们应该在一个小时内就可以抵达。」沃夫打量着周遭说。「事实上,穿越森林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因为道路在转向登博堡之前有点迂回曲折。」 那条穿越森林的小径无疑是人们常走的快捷方式。到了这个时节,树上已经没剩几片叶子能够挡住视线,所以树林虽然浓密,另一边的草地和更远处的村庄却清晰可见。 「逃避了将近十二年,现在却突然急于抵达那里。」雷蒙揶揄道。 「急于烤火取暖罢了。」沃夫回嘴,狠狠瞪哥哥一眼。 雷蒙不理会弟弟的瞪视,但衷心同意有火可以取暖会令人感激。天空虽然晴朗,气温却比早晨低了许多。他们都需要烤火取暖,或是一点运动。 「我们继续走大路,但最后几里路用跑的如何?」雷蒙提议。 沃夫翻个白眼。「策马狂奔向不知道你身分的城堡是吃闭门羹的最快方法。不,那样不会使我们更快烤到火。我们穿越树林,绕过村庄前往城堡。」 他不等其它的建议就转入林间小径。他们很快就抵达草地,然后绕过村庄以免引起农奴的惊慌。事实上,在这个时节没有田地需要耕作,所以没有多少农奴在如此寒冷的上午出来活动。 城堡仍在隔着另一片树林的一段距离外,但从树梢头可以看到它的尖塔。这另一条林间小径两旁的树木枝叶较茂密,大部分是变成褐色的灌木,但也有许多绿色的松树遮住大部分的城堡。 抵达村庄和城堡间的半路上时,他们听到刀剑踫撞的铿锵声。沃夫和雷蒙都是喜欢学以致用的战士,刀剑声使他们相视咧嘴而笑,一起策马绕过小径的下个弯道。 他们果然看到一场小辨模战斗。起初他们以为可能只是练习,但练习不会有那么多人参与,更不会有一个女人置身其中。 有四个人骑在马背上,包括那个女人在内有七个人在地上,但厮杀成一团的那群人个个都穿着厚重的冬季斗篷,令人难以分辨哪些是登博堡的人、哪些是攻击者,因此沃夫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沖上前去大开杀戒。 他命令他的士兵停下,但交战的双方没有发现他们到来,于是他上前高喊︰「谁需要帮助?」 他的问话被刀剑声淹没,但他的第二次询问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交战的双方停止战斗,一声不响地凝视着他和他背后的兵马。 但静默只持续了几秒,因为那四个骑马的人立刻作鸟兽散,消失在小径两边的树林里。他们有可能是登博堡的人,以为敌人的帮手抵达而逃回城堡,但可能性不大,因为那个女人正走上前来向他屈膝行礼。 她的斗篷在屈膝时敞开,露出底下的华丽衣裙,吸引住他全部的注意。原来她是贵族女子,而且颇具姿色。她吓坏了,苍白的脸蛋刚刚开始恢复血色。她的头巾歪了,露出深褐色的秀发,当她抬头望向他时,那对淡绿色的眼眸使他想到晶莹剔透的橄榄石…… 绿色眼眸?天啊,这个就是她吗?他的未婚妻,端庄地向他致谢?不,他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好。她不可能改变得这么多,不可能变成这个温柔婉约的清秀佳人。 她连说起话来都是轻声细语。「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爵爷,十分感激──」 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一个年轻小伙子粗鲁地推到一旁。那个小伙子横眉竖眼地瞪着沃夫吆喝︰「别像醉汉似地呆坐在那里,快去追他们!一定要把他们抓到──」 沃夫浑身一僵,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那个放肆的男孩最多只有十四岁,穿得像个卑贱的农奴。 沃夫正要下马教训那个小伙子时又听到他以贬损的语气埋怨道︰「明明没有那个能力还自称骑士。伸出援手也只是装腔作势。」 沃夫回到马鞍上策马前进。那个愚蠢的男孩笨到不知道逃跑,而是挑衅似地站在原地不动。沃夫欣赏勇敢,但不欣赏愚蠢;那个男孩一定是白痴才会对一个骑在马背上的骑士那样说话。这是他此刻没有采取行动的唯一原因︰他不打小孩、女人和不懂事的白痴。 所以他以讲道理的语气说︰「你宁愿继续你们原先做的事,打败仗吗?我使沖突结束。我只帮这么多忙。」 「你让他们逃掉──」男孩指责。 「我不是追捕盗匪的治安官。你敢再对我多说一个字,小子,当心我割下你的舌头当晚餐。」 就在这时,那位贵族女子站到男孩前面,安抚性地朝沃夫伸出一只手。「拜托,」她恳求。「别再动粗了。」 男孩一定是她的僕人,否则她不会试图保护他。她的转变太令沃夫欢喜,所以他此刻愿意答应她的任何要求。 「悉听尊意,小姐。我可以送妳回登博堡吗?那里正好是我的目的地。」 她害羞地点头同意,但问︰「你来找家父吗?」 沃夫露出灿烂的笑容。如果他还无法完全肯定她是他的未婚妻,那么她刚刚消除了他的疑虑。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身前的马鞍。她跟小孩子一样轻,跟玫瑰一样香。天啊,他真是幸运。 「我确实是来找奈杰勛爵,以及妳的。」他在她坐定后说。 她转头望向他,美丽的绿眸惊讶地圆睁着。「我?」 「也许我应该早点自我介绍才对。」他咧嘴而笑。「在下宋沃夫,很高兴再次见到妳,小姐。」 惊叫声不是发自她口中,而是来自地面。他低头查看是谁对他的身分如此激动,但只见到那个白痴男孩拔腿朝城堡跑去。 他皱眉望着男孩的背影,心想要叫奈杰勛爵教训那小子时听到他的未婚妻说︰「但我们以前没有见过面。」 沃夫暗自微笑。太好了,她不记得多年前两人不愉快的初次会面。他恨不得忘掉那段往事,自然不会提醒她。 于是他说︰「我记错了,但无所谓,我还是很高兴认识妳,小姐。妳一定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告知令尊,我也是,所以让我们前往城堡吧。」 快步前进的马儿只花了几分钟就把他们载到城堡。攻击正好发生在村庄和城堡都听不到刀剑踫撞声的地方。故意的?很有可能。沃夫此刻有点后悔没有派手下追捕歹徒。他们攻击的毕竟是他的未婚妻,虽然他在他们逃跑多时后才发觉。但无论是否出于故意,都没有人可以攻击属于他的东西而不必承担严重的后果。 一抵达庭院,那个贵族女子就告退进入城堡主楼,而他仍然得跟奈杰的总管商谈如何安置他的手下。但他派了几个人回树林里去看看能否追踪到攻击者。他很乐意帮忙奈杰勛爵抓到歹徒。 登博堡比他记忆中大了许多。就柯奈杰这样的小男爵来说,登博堡是座宏伟的堡垒,但话说回来,连官位最大的伯爵也不及奈杰有钱。 登博堡增建了一道防御用的围墙,使内堡场变成原来的两倍,但旧围墙依然屹立着,两道围墙之间兴建了许多新房舍。事实上,这里的房舍足以容纳一支庞大的军队而不嫌太过拥挤,内堡场里还有两座可供练矛的操场和一座可供练箭的靶场。 沃夫急于了解他的未婚妻,因此在不久后就进入城堡主楼。他仍然不敢相信他的好运,不敢相信她的转变竟然如此大。果然有人把她管教成端庄娴静的淑女。他想象不出更理想的妻子,轻声细语、羞涩腼?,而且姿色出众。 她比约克郡的珂妮还要漂亮,肌肤还要细嫩。虽然她还没有像珂妮那样挑起他的,但他相信她一定能。见到她使他太过惊喜而无暇想到其它。 火把照亮通往大厅的楼梯。小教堂也在主楼里。一间宽敞的候见室通往大厅和小教堂。灯火通明的楼梯通往一间宽敞的候见室,再分别通往大厅和同在主楼里的小教堂。另一道楼梯通往主楼的四楼。 沃夫在匆忙间差点撞到一个刚刚从教堂里出来的人。他一看出那个人是谁就感到怒火再度上升。那个男孩显然设法逃过了处罚,这一点令沃夫很不高兴。 因此他以嘲讽的语气说︰「祈祷刚才的言语放肆获得原谅吗?」他希望男孩会知道犯错的后果而不敢再犯。 但男孩大胆地面对他。「祈祷你会离开,但看来我的祈望并未实现。」 太过分了。那小子只不过是个奴僕。任何奴僕敢对贵族如此无礼都该挨耳光。沃夫气得忍不住要动手,但男孩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径自转身进入大厅走向一旁,显然很习惯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不怕会受到处罚。 沃夫火冒三丈地立刻追过去,甚至打算在必要时一路追到厨房去,但大厅里的其它人看到他,奈杰出声喊他,迫使他把注意力转向主人。 看到未婚妻和她的父亲在一起使他的恼怒消失,他热切地走向大壁炉去加入他们。大厅是因奈杰的财富而有所改善的另一个区域。一般的城堡大厅里通常只有堡主专用的一张高背椅,这里却有四张铺着毛皮的高背椅。一张雕花矮桌放在四张椅子中央,桌上摆着一盘茶点。板凳和长凳散布各处,由此可见这里有很多人使用。壁炉里的火焰给刚从户外进来的人带来暖意,但大厅里的其它地方并不冷。采光良好的窗户都瓖嵌着昂贵的玻璃,把刺骨寒风隔绝在外。石墙上张挂的巨幅花毯也增添了室内的暖意。 如此豪华舒适的大厅连国王都要羡慕不已,沃夫心想。约翰八成没来过,否则他一定会找理由把它充公。 沃夫并不乐意他效忠的是一个他丝毫不喜欢的国王。但他的心情和国内其它的贵族一样。虽然约翰的为人使他朋友少敌人多,但他仍然是他们的国王,有诚信的人会遵守对他的誓言,直到忍无可忍为止。 奈杰迎上前来带他走向壁炉。沃夫的到来似乎使他非常开心。 「很高兴你终于为我们两家的结合前来,沃夫。令尊捎信说你要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否则我就会叫我的女儿准备好。但看来你已经见到她了。」 他们抵达壁炉,奈杰的女儿紧张地站在那里等他们。沃夫立刻对她露出温暖的笑容来化解她的紧张,握起她颤抖的手凑到唇边。 「是的,我们见过面了,爵爷。」他对奈杰说,但眼楮仍然盯着女子。「但还没有经过正式介绍。」 「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沃夫勛爵。」她红着脸尴尬地说。她在树林里就该澄清他的误会,但怯懦使她保持缄默。她害怕生气的男人;他的高大使她不敢冒险惹他生气。 看到他一脸的大惑不解,她急忙进一步解释︰「我是她的妹妹乔安妮。」 奈杰此刻也是一脸的大惑不解。「但你确实见到敏丽了,不是吗?你刚才和她一起进入大厅的。」 沃夫回头望向大厅门口。刚才和他一起进来的只有那个男孩。天啊,不,那个不可能是她。否则那会意味着她这些年来一点也没变,那会意味着他终究得一辈子和那个泼妇拴绑在一起,正如他害怕的一样。 xxxxx 「叫她下来,乔安妮,务必使她破例一次穿得象样点。」 那是奈杰勛爵几个小时前对女儿的吩咐。无论穿的像不象样,柯敏丽显然都不打算下楼到大厅来。破例一次?天啊,那是否意味着她的穿着和举止从来没有像淑女过? 被迫娶一个毫无女人味的女人使沃夫气得要命,但他还是保持缄默以免侮辱到父亲的好友。奈杰怎么可以对他的长女放纵到如此地步? 奈杰努力在等待时娱乐沃夫,讲述着狮心王理查德的故事和他参与的大小战役。奈杰是个身经百战的骑士,年龄比沃夫的父亲小五岁,他们一起参加十字军东征时他还很年轻。盖义前往圣地前已经有两个女儿出嫁了,但奈杰留在家乡的只有一个妻子。 以往因不感兴趣而没有注意听,但现在沃夫想起父母好像提过奈杰还有一个女儿。他还知道奈杰的妻子在敏丽出生后没多久就死了,但没有母亲的教导不能作为她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借口。许多贵族妇女死于难产,但她们的女儿还是被教养得很好。 他们在令人不安的静默里继续等待着。僕人来来去去。晚餐时间接近时搁板桌被架设起来。两名女子还是没有回到大厅。 奈杰终于面带尴尬笑容地嘆口气说︰「也许我应该解释一下关于我大女儿敏丽的事。她跟一般的十八岁年轻女子不同。」 颇为含蓄的说法,但沃夫只是说︰「我已经注意到了。」 但那样的回答还是使奈杰难堪地皱眉蹙额。「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但她一直希望她是我的儿子,而不是我的女儿。无论是男是女,她都是我的继承人,但她却不那样想。她宁愿当个骑士,挥不动剑使她非常生气。因此她从事那些她能够做到的男性活动。」 沃夫几乎没有勇气问,但又不得不知道。「哪些活动?」 「打猎,不是像淑女那样,而是像猎人那样。她练就一身射箭的好本领。事实上,我没见过哪个男人射箭射得比她准。她想出必要时她要如何保卫登博堡的方法。虽然永远不会有那个必要,但她仍然以她能够做到而自豪。她和某些她认为是不可狩猎的动物作朋友;事实上,她对动物很有一套,从小就能轻易驯服野生动物。」 沃夫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感到自己脸红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多年前小敏丽真的可能像她所说的那样驯服和拥有那只猎鹰。 「她喜欢做男人的事。这是否意味着她嘲弄女人做的事?」 「不仅是嘲弄,而且是连踫都不踫。」奈杰再度嘆息道。「我相信你一定注意到她的穿着了。我试过许多次但都无法使她穿她天生该穿的服装。我不给她钱买衣服,而是做好了给她。她用它们跟农奴交换她爱穿的衣服。我没收那些衣服,她却用新鲜的肉换来更多衣服。我同样地没收那些衣服,天啊,我的农奴都快没衣服穿了,我企图管束她的那年夏天,他们几乎全都是衣不蔽体。」 沃夫想问却没有问奈杰为什么不直接命令女儿照他的话做,一来是因为觉得那样问太没礼貌,二来是怕发现她对父亲毫无敬意,一点也不在意违抗他的命令。但他有权知道最坏的情况,不是吗? 「她不晓得她打扮成男人的模样看起来很……可笑吗?」 「你以为她在乎?不,她一点也不在乎她的外表。她不像一般女人那样爱美。」 沃夫嘆口气,再也忍不住地问︰「为什么坐视这种事发生?为什么没有在情况变得不可收拾前约束她的行为?」 不出所料,那个问题令奈杰十分难堪。「都怪我不好。我唯一的借口是我发觉敏丽行为反常时已经太迟了。内人过世使我失魂落魄。我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我不知道你是否能了解那种令人无法自拔的丧妻之恸,但我几乎不记得我是怎么度过她死后的头几年。」 「家父说你爱她至深。」沃夫局促不安地说,因为奈杰此刻好像又沈湎在悲伤之中。 「是的,但直到她死后才知道爱得有多深。我的弟弟厄柏当时跟我们住在一起。我把两个女儿交给他照顾,但他也是个鳏夫,他认为敏丽的男孩作风很有趣而没有管束她。」 「但你说你人在这里──」 「是的,但终日藉酒浇愁,几乎没有清醒过。」奈杰承认。「我的两个女儿经常假扮成对方,所以我看到乔安妮时当她是敏丽而没有察觉到事情有异。等我终于看清敏丽变成什么样子时,她已经定了型,拒绝改变。」 沃夫微微一僵。「拒绝?」 「不像她妹妹乔安妮柔顺得有点怯懦,敏丽遗传了她母亲的刚烈性子。这是我一直无法严加管教她的原因之一。我怕她知道她使我想起她的母亲而利用这一点来对付我。」 「教导女儿不是父亲的责任,没有人指望你教导她,但这里没有淑女可以教她吗?」沃夫问。 奈杰摇头。「自从内人过世后,这里一直没有身分地位够高的淑女,除了我家臣的女眷以外,但她们都没有那个坚忍毅力可以跟我女儿相抗衡。等我终于清醒过来,发觉敏丽没有受到该受的教育时,我把她送去傅贝堡寄养,希望胡禹勛爵的夫人能够接手管教她。但那时她已经我行我素太久,尝试了几年后,他们把她送回来说爱莫能助。他们试过各种不会严重伤害她的方法,但轻微的处罚根本不管用。」 沃夫纳闷奈杰是否知道他描述的是一个不适合为人妻的女人,任何脑筋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想要娶那样不正常的女人。天啊,那正是他摆脱这桩婚约的最佳理由。奈杰会觉得必须免除他履行婚约的义务。沃夫只需要指出那一点就行了。 「谢谢你的坦诚相告,奈杰爵爷,但考虑到所有情况,你认为她能成为贤妻良母吗?」 令他大失所望的是,奈杰竟然微笑道︰「是的,我毫不怀疑只需要有子女和一个她爱的丈夫就能磨圆她的稜角,使她步入正轨。」 「你怎么能那么肯定?」 「因为她母亲的情形就是如此,而她是她的女儿。我说过内人性子刚烈,实不相瞒,我们相识之初,她是个愤怒高傲、牙尖嘴利的小泼妇。但是爱情使她彻底改变。」 沃夫差点嗤之以鼻,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你假设的是她会爱我。万一她没有呢?」 奈杰的呵呵低笑使他更加困惑。「我看不出你有什么毛病,还是你要告诉我你跟女人处不来?」看到沃夫脸红时他又说︰「我想也没有。假以时日,等你成为敏丽的生活中心,她就会跟别的女人一样。事实上,我不会放心把我的长女托付给盖义儿子以外的任何人,因为我知道只要你有一点点像你父亲,你就会善待她。」 那句话打破了沃夫想使奈杰取消婚约的最后希望。他势必得娶那个泼妇,因为他是他父亲的儿子,因为他不是粗暴的骑士,因为他不欺负弱小,因为他父亲把他教养得太好。 但他心中还是充满怨愤,因为不愿被迫由他来驯服他的悍妻。「但在这奢望的改变发生前,奈杰爵爷,我还是必须应付她。她不理会你的命令,你凭什么认为她会服从我?」 「因为她知道对我可以抗命到什么程度而不吃到苦头,对你则没有那个优势。她不笨,孩子,一点也不。她只是目前的人生态度有点奇怪,把一些奇怪的事看得很重要。但等结婚以后,她认为重要的事就会改变。」 作父亲的奈杰很乐观。沃夫却不。 xxxxx 乔安妮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找到姊姊。敏丽有可能爬上通往北塔楼的楼梯到她们共享的房间去了,但不出乔安妮所料,她不在房间里,这表示她穿过走廊到西塔楼,从那里的楼梯下楼离开城堡主楼了。当她不愿被找到时,想在偌大的登博堡找到她并不容易。 她好不容易才在马厩找到姊姊在跟宋沃夫的黑色种马交朋友。牠虽然不是体型巨大、生性凶猛的战马,但仍然十分高大,而且看来不太友善,直到现在。 「你不是在设法使牠跟牠的主人作对吧?」乔安妮在接近隔栏时不安地问。 「我有想过。」 那句恶声恶气的回答使乔安妮露出微笑。「但改变了主意?」 「对,我不想看到牠受伤。如果那个混蛋突然无法控制牠,他一定会对牠痛下毒手。我有那种切身经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敏丽。」乔安妮柔声提醒。「那时他只是个男孩子,不像现在是个大男人。他一定改变──」 敏丽猛地抬起头,绿眸中充满金黄的怒火。「妳在林间小径亲眼看到的。要不是妳及时挺身而出,他就会动手揍我。」 「但他不知道那是妳。」 「无论他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不都是比他瘦小许多吗?」 乔安妮无法反驳,只好说︰「我看到他在恍然大悟哪一个是妳时惊恐万分。」 「好极了。」敏丽说。「那么等我回到大厅时就会听到那桩愚蠢的婚约已经取消了。」 「这我可不敢确定。」乔安妮咬着嘴唇说。「他有那个权力取消他父亲订定的婚约吗?」 敏丽皱起眉头。「大概没有。看来我势必得叫爸爸取消婚约。我本来就打算那样做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这个必要。」接着她哼地一声说︰「我怎么会想得到?过去六年里他随时可以来迎娶我,但他没有。说真的,我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们两个都知道那不完全是实话。敏丽的心另有所属,但在与宋沃夫的婚约解除前无法嫁给她的心上人。因此她无法不去想她那段长达十八年却始终没有结果的婚约。 「他也许姗姗来迟,敏丽,但他终究是来了。万一妳还是得嫁给他呢?」 「我宁愿从塔楼顶上跳下去。」 「敏丽!」 「我只说宁愿,又没说真的会那样做。」 乔安妮靠在隔栏上,不知道该如何使姊姊好过些。宋沃夫实在很残忍,不但拖延了这么多年,其间甚至不曾有任何联络,不曾来登博堡作过客,让两人有机会了解和习惯彼此。她认为他十二年前来的那次不算,因为那次他只给姊姊留下满腔的怨恨。 这么多年音讯全无,难怪敏丽把心思和感情转向另一个骑士。敏丽十分欣赏和喜爱那个年轻人,他也不介意她跟别的女孩不一样,他们甚至成为好朋友。乔安妮从亲身经验中得知与未婚夫成为朋友能够造成很大的差别,服够消除许多当新娘的恐惧。 乔安妮在两年前嫁的那个年轻人从她十岁与他订婚起就经常来访。所以她有六年的时间了解他和喜欢上他。她至今仍为失去他而悲伤,因为他在婚后不久就死了。 但她是妹妹,比敏丽早出嫁让她觉得怪怪的,觉得姊姊会因此而感到难堪,这点又加深了敏丽对未婚夫的反感。但敏丽从来没有承认她感到难堪,即使有,也隐藏得非常好。 「妳真的认为爸爸会同意在新郎出现后解除婚约吗?现在妳不能再拿他不来作为据理力争的武器。」 敏丽沮丧地把额头靠在种马的额头上。「他会的。」她以几乎听不到的低声说,然后抬起头以较大的音量说︰「他非同意不可。我不能嫁给那个畜生,乔安妮!他会扼杀我,企图使我屈服。一旦知道我爱的是另一个人,爸爸就会通情达理地同意。宋沃夫的终于出现不能作为开脱他迟迟不来的理由。要不是他迟迟不来,我也不会看上别人。」 那些话听来合情合理,而且句句属实。直到两年前,敏丽都没有想要解除从她出生起就存在的婚约。她痛恨它,痛恨她的未婚夫,但始终很认命,直到更多时间过去,沃夫还是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解释。而她们的父亲确实经常对敏丽的愿望让步,确切点说,他到最后都会放弃,不再设法使她照他的意思去做。 但不知何故,乔安妮有预感爸爸这次不会让步。男人认为婚约是神圣的,无论如何都必须遵守,其中的道理令女人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订约时从未征询过女人的意见。她知道姊姊同样清楚这一点,这也是她忿忿不平的原因之一。乔安妮感觉得到她的愤怒。 另一个原因无疑是在林间小径受到攻击。恐惧是最初的情绪,但紧接在恐惧之后的往往是愤怒。谁会料到在离登博堡那么近的地方受到攻击?敏丽甚至没有把弓箭带在身上,因为她们只是要到村庄去而已。 「我跟爸爸说了林间小径发生的事。」乔安妮说。「他派米罗爵士负责追踪那些人。」 「好极了。」敏丽说。「米罗是个能干的骑士,不像某些人。」她嘟嚷地补充。 乔安妮不愿对那某些人发表评论。「我想不出他们会是什么人,以及他们为什么好像一心一意要对付妳。」 「妳也注意到了?」敏丽若有所思地皱眉问。「我以为是我的想象力作祟。」 乔安妮摇摇头。「真的是那样,但为什么?」 敏丽耸耸肩。「还会是什么?当然是为了赎金。登博堡十年来不断增建的防御工事使爸爸的金库爆满几乎不算是秘密,而我是他的继承人。」 乔安妮轻声低笑。「话是没错,但谁看到妳会知道妳是他的继承人?」 敏丽咧嘴而笑。「没错。但登博堡有许多路过的商人和吟游诗人及找工作的佣兵,他们任何人都能查出我是谁。也许是被拒绝的佣兵把绑架我当成装满荷包的最快方法。」 乔安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似乎是最有可能的理由。 「那妳现在得更加小心。」乔安妮警告。「也就是说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独自去打猎。」 「如果我带着弓箭,乔安妮,他们就不可能靠得那么近。」 话虽不错,但乔安妮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高警觉。「这次他们只有四个人,下次可能会有更多。妳最好暂时别去打猎,或是带几个卫兵随行,直到他们被抓到。」 「再说吧!」敏丽敷衍道。 乔安妮知道最好不要逼姊姊照她的意思去做。敏丽是吃软不吃硬。因此她决定暂时不再提这个话题。何况她还有更急迫的任务要完成。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不会使敏丽执拗起来。 于是乔安妮挑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说︰「如果妳当着牠的面给那匹种马更多的关爱,跺跺会吃醋的。」 敏丽微笑望向对面那匹体型更大的马,牠正耐心等待着她的注意。「不,牠知道分享我的关爱并不表示牠得到的会减少。」 但她还是离开隔栏走向另一匹马,那匹种马企图跟过去。她停下来对牠轻声细语几句。等她再度转身离开时,牠满足地留在原地。 同样的情形乔安妮以前见过好几次。从她有记忆开始,敏丽就与动物十分亲近。牠们好像听得懂她说的话,好像察觉到她对牠们的痛苦和恐惧感同身受而从中得到安慰。乔安妮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敏丽只是设身处地去体会牠们的感受。那些跟她成为朋友的动物不会感到受威胁。她在猎杀动物前会恳求牠们的原谅,甚至经常给牠们机会逃跑。也许是因为她打猎只是为了食物,而不是为了娱乐。 乔安妮也有感同身受的能力,但对象不是动物,而是人。至少她对他人情绪的感受力比一般人强。她之所以害怕魁梧男子生气就是因为她的感受强烈得有如自己的愤怒。 这就是她深爱丈夫威廉的原因。生性随和乐观的威廉从不生气。她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深情挚爱。她要求父亲回绝所有的提亲,因为她不愿再婚,知道在这世上不可能找到另一个像威廉的人。 在对另一匹马说了几句话和抚模了几下后,敏丽转身准备离开马厩。乔安妮终于说︰ 「爸爸要我来叫妳到大厅去──穿得象样点。」 敏丽哼地一声停下。「为他穿上裙子?等妳拿件荨麻编织的衣裳来再说。」 乔安妮立刻用手蒙住嘴,但敏丽已经看到她的笑容了。「我没有那样的衣裳,但像身上这样的倒有许多。我知道妳已经把爸爸上次叫人替妳缝制的那批衣裳烧了。」 「那妳假扮成我去。我才不会心甘情愿地去跟那个恶棍说话。」 那个要求并不荒谬。她们小时候经常假扮成对方。乔安妮很喜欢玩那个游戏,因为扮成敏丽时她好像也得到敏丽的勇气和胆量。但她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假扮成对方了,何况这次要面对的是宋沃夫。不,她办不到。他太令她害怕。 「敏丽,我办不到。他会吓得我直发抖,妳不希望他对妳留下那个印象,对不对?何况爸爸看到我发抖就会知道不是妳。」 敏丽皱起眉头。「那么跟爸爸说妳找不到我,说我离开城堡了。我没有必要跟姓宋的打交道,因为一有机会跟爸爸私下谈话,我就要跟他说我要解除婚约。」 「爸爸看到我一个人回到大厅时一定会生气。」乔安妮预测。 「爸爸经常生我的气,但都气不久。」 乔安妮不确定这次也会跟往常一样。宋沃夫不是普通的访客,爸爸会希望他得到伯爵之子的礼遇,也就是近乎国王的待遇。天啊,她甚至还没有叫人把房间替他准备好。 想到这个就令乔安妮脸色发白,她连忙对姊姊说︰「我会告诉他,但他不会喜欢的。所以尽快跟他说和使他息怒,敏丽。」 她一说完就沖出马厩,留下敏丽皱着眉头咕哝︰「息怒?我向来只会激怒他。」然后她扯开嗓门对妹妹的背影叫道︰「能够使他息怒的人是妳,不是我!」但是乔安妮已经走远了。 第三章 敏丽不打算冒险进入主楼,因此她到军械库拿了弓箭,从能够迅速进入树林的侧门熘出城堡。种种不愉快的情绪仍在她心中翻腾。 一只野免上前来跟她打招呼,她停下来抓抓牠的下巴。多年来她在这片树林里交了许多朋友。因为数目太多,所以她只能带其中几个回城堡。 野免感觉到她情绪欠佳,不一会儿就跑开了。她嘆口气,悄悄地继续走向树林深处。她爬上一棵大树,坐在粗壮的枝桠上,鸟瞰周遭的环境和附近那些还没有找到温暖洞穴过冬的动物。她的心情恶劣得想杀生,但她从不以打猎来发泄怒气。携带弓箭只是为了防身自卫,因为她知道那几个攻击她的歹徒逃进了这片树林。 她也在逃,想要逃离他的出现所勾起的回忆。若非其中充满痛苦,她根本不会记得儿时的那件陈年往事。 当时她正骄傲地向朋友炫耀她的最新成就︰驯服猎鹰嘉嘉。驯鹰师已经放弃了,因为嘉嘉是从野外捉回来,而不是被人从小养大的。他说事实上他正准备把牠交给厨子处置,敏丽直到长大后才明白他是在开玩笑。所以她的骄傲有一部分是因为自认驯服牠是救了牠的命。 但接着他出现了,发出一个声音引起她的注意,用责备的眼神注视她。她确实是做错了事,因为她是偷偷熘进严禁她进入的鹰棚,瞒着驯鹰师驯服嘉嘉的,但她猜不透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 他千不该万不该的是说了「我是妳长大后要嫁的人」那句话。他长得很好看,别的女孩听到那句话也许会欣喜若狂,但敏丽那个星期才决定她这辈子都不要嫁人。 几天前,村里的一个农奴殴打他的妻子,使她在第二天因伤势过重而死亡。那件事之后的窃窃私语给小小年纪的敏丽留下极恐怖的印象。 「她活该。」 「他有权管教他的妻子。」 「他下手可以轻一点。现在谁来烧饭给他吃?」 「作妻子的不该笨到激怒她的丈夫。」 在幼小的敏丽看来,根本不要结婚是避免那一切发生的最佳方法。她不明白为什么大部分的女人都没有想到。当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许配给了宋沃夫,所以自以为不可能与粗暴丈夫有所瓜葛,直到他站在那里胸有成竹地声称她长大后要嫁给他。 他当然是乱说的,于是她骂他是骗子,但他的话也吓到了她,因为他听起来是那么有自信。她那年倒霉透了,因为她发现她想做的事大部分都是她永远也做不到的。她还发现,或者该说是她的朋友发现,她的脾气很坏,而且还没想出控制的方法。 那个骗子尝到她坏脾气的苦头,但在她命令他离开时,他却杵在原地瞪着她看。她再也受不了了。她要叫人把他撵出城堡,关上大门不让他进来。 她移动手臂准备把嘉嘉放回栖木上,以便离开鹰棚去叫卫兵来赶人。命令遭到漠视使她火冒三丈。她再怎么说都是领主的女儿,而那个男孩只是陌生人。嘉嘉感觉到她的愤怒而振翅朝他直扑过去。 嘉嘉的反应令敏丽吃惊,更令她吃惊的是那个愚蠢的男孩竟然抬起没戴手套的手来阻挡猎鹰。嘉嘉还没有受过狩猎训练,还不会在听到呼唤时飞回来。但狩猎是鹰的天性,只不过牠们通常不会攻击人类。嘉嘉却紧咬住男孩的手不放。敏丽上前准备说服嘉嘉松口,但男孩以闪电般的动作把嘉嘉甩开。 嘉嘉几乎是当场毙命。敏丽不需上前察看就知道牠死了,心痛使她发疯似地扑过去攻击男孩,一心要他为嘉嘉偿命。 悲愤使她失去理智,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直到她被用力推开,撞上其中一根栖木。她在跌倒时压到自己的脚,听到脚踝发出喀擦一声,感到一阵剧痛袭来。但踝骨断裂比疼痛更令她惊恐,因为她知道那种脚伤会使人终生残废。跛脚的人不会得到怜悯,只会受到冷落和歧视,最后大多沦为乞丐。 她没有叫喊,也许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发不出声音。她至今都不知道她怎么有办法忍痛把骨头推回原位,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做,只知道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不要一辈子跛脚。 她的两个朋友立刻跑去求助,因此她很快被抬进主楼里。陌生男孩在弄伤她之后就不见了。她再也没有看过他。但讽刺的是,由于她一直没有喊痛,所以大家都以为她伤得不重,只是扭到脚踝,很快就会复原。 只有乔安妮知道真相,陪她担心跛脚的可能。堡里的医生连看都没有看她的脚伤一眼就用水蛭给她放血。但话说回来,他治任何病都是用同样的方法。他的水蛭被养得肥肥的。 整整三个月,敏丽无法下床走路,也不肯脱掉紧紧绑在脚踝上的靴子,不敢看她的脚变成什么样子。她之所以绑上靴子完全是因为那样似乎能减轻疼痛。 但在疼痛完全消失后,她还是不敢用那只脚走路或仔细察看它。最后完全是因为乔安妮抱怨睡觉时老是被那只靴子踢到,敏丽才不得不脱掉它,进而发现她终究不会成为瘸子。 直到今日,敏丽每天在祈祷时仍不忘感谢上帝让她的脚正确地自动痊愈,没有让她变成瘸子。直到两年后她才得知那个陌生男孩的身分,和她确实是被许配给了他。他没有乱说,但摔死嘉嘉和差点害她变成瘸子使她对他毫无好感。她讨厌他,更讨厌将来会被迫嫁给他。 得知真相之后,她整整担心了六年。但到十四岁时她不再担心了。宋沃夫没有再来过登博堡,看来永远也不会来了。因此她决定一等她的朋友洛朗可以娶妻时就要嫁给他。 爸爸一定会答应这件事的。她十分肯定自己跟洛朗在一起可以得到幸福,因为她非常欣赏他,而且已经跟他结为好友。但跟沃夫那样粗暴的人在一起,她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会变得多么悲惨。 他在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成年后更是英俊挺拔。但他还是不能跟洛朗比,洛朗有天使的脸孔和巨人的身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敏丽在他到傅贝堡探望洛朗时见过他一次。 她和洛朗都被寄养在傅贝堡。几乎是所有的男孩都会被送去接受骑士的寄养训练,因为留在家里,父母和家臣很可能会不忍心对他们太严苛。未来的骑士需要严格的磨练。许多女孩也会因习俗使然而被送去寄养,但绝大多数都是因为母亲过世或经常不在家。 她一到傅贝堡就因年龄相仿而迷上洛朗,但八岁的他身材异常高大,比一起受训的男孩高出好几个头。而且他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她羡慕他娴熟她想学的那些技能。 他们就是在操场上相识的。她不肯乖乖待在女眷专用的阁楼里学习缝纫刺绣和社交礼仪那类她毫无兴趣的事。她感兴趣的是搭弓射箭的快、持矛沖刺的狠和刀噼剑刺的准。她明白苦练的成效与回报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她和玛葛夫人玩了两年的捉迷藏,害玛葛夫人经常徒劳地到处找寻她和企图把她拖回阁楼。她向一位弓箭好手学会自行制作弓箭,他以为她只是另一个热心求学的年轻扈从。 她和洛朗有一个极大的共通之处,所以他们能结为好友。他们两个都与同年龄的人大不相同︰敏丽痛恨妇道妇艺,洛朗则是身材和能力超乎常人。 自从洛朗几年前返家度假时顺道来访之后,她就没有再和他见过面。不像她,他仍然在傅贝堡,而且会在那里一直待到被册封为骑士。 但他可能已经被册封为骑士了。他们虽有联络,但不是很频繁,因为书写信件很花钱,更不用说是寄送了。她最近一直拖延着没有写信给他,因为她想要提议他们结婚,但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正在思索如何使父亲同意解除与宋家的亲事时,她听到马匹靠近的声音。接着她看到一个人骑着马缓缓走向她所在的那棵大树。但两眼看着地面的他不会注意到她的。她过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是跟沃夫一起来的骑士之一。 令她惊讶的是,他在她的树下停下来说︰「你确定那根树枝够粗,不会被你压断吗?」 敏丽浑身一僵。她躲在树上时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连在这片林子里训练猎鹰而必须经常抬头看的驯鹰师都没有。而那个骑士连瞄都没有朝她的方向瞄过一眼。但此刻他正用一对深蓝色的眼眸望着她,虽然不及沃夫的眼楮那么蓝,但已十分相似。 「你不会是宋沃夫的兄弟,因为他是独子。」她猜道。「所以你八成是他的表兄弟?」 他吃了一惊,但随即低声轻笑。「认识我们的人大多不会认为我们有亲戚关系。你怎么会认为我们有?」 他们长的确实不相像。他比沃夫矮许多,也瘦许多。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沃夫的发色却十分乌黑。他们的骨架也大不相同,他的下巴比较圆,鼻子比较宽,眉毛笔直浓密,不像沃夫的弯如新月。 但她自认没有猜错。「你们有相同的眼楮,虽然你没有他的蓝,但还是相同。」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错。我们的父亲相同,但我出生在村子里。」 原来是私生子。这并不稀奇,有些私生子甚至在没有婚生子时成为继承人。但令敏丽纳闷的是,他并没有像他弟弟那样引起她的反感。也许是因为那对笑瞇瞇的眼楮使他看来真的很和气。他看来一点也不具威胁性,也许他们兄弟真的是不同类型的人。 「你到这片树林里来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找寻向贵族女子开战的笨蛋。」 他说的贵族女子显然是乔安妮,找的显然是在林间小径突击的歹徒。米罗爵士找他帮忙?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登博堡有许多家臣骑士和五十多个士兵。 「你是不是该在树枝折断前下来?」他建议。 「我没有那么重。」 「你的个子是很小,但我认为你的实际年龄比外表看来大。」他说。 「为什么那样说?」 「就你表面那个年纪的农奴而言,你太精明。」 她这才明白他跟他弟弟一样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而且太放肆。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自由民吗?」 「我倒还宁愿当个自由民,老兄。不,我是柯奈杰的女儿。」 她看到他扮个苦脸,听到他咕哝︰「可怜的沃夫。」这句侮辱人的话很可能不是有意说给她听的。如此听来,他同情他的弟弟不得不娶她,对不对?他当然不是同情她不得不嫁给一个粗人莽汉。但话说回来,男人何时考虑过女人的命运? 她小心翼翼地跳下树枝,落在他的马面前的地面上,使牠受惊地倒退几步。 她抽出片刻安抚那匹马,朝牠伸出手,用古萨克逊语对牠说了几句话。牠上前用口鼻挨擦她的手。 骑士不敢置信地猛眨眼。 她抬头瞪向他,在转身走开前说︰「对,你的弟弟是很可怜,如果我被迫嫁给他,他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妳抹泥巴是为了掩盖,还是妳深信洗澡有害健康?」 她猛地转回身来。她抹什么关他什么事。「什么泥巴?」 他再度瞇眼微笑。「妳脸上和手上的泥巴,小姐,有效地掩盖了女性肌肤,使人压根不会想到妳是女人。这么说来,妳是故意的?还是妳有好一阵子没有照镜子了?」 敏丽咬牙切齿地说︰「照镜子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虽然不关你的事,但我洗澡比一般人勤快,至少一个星期一次!」 他轻声低笑。「那么妳一定是该洗澡了。」 她不必用衣袖擦脸就知道一定会擦下泥污来。乔安妮老是在用手帕擦她脸上的污垢,只要敏丽肯站着不动。她只是不习惯别人当面告诉她。但她才不会像普通女人那样愚蠢地把美丑摆在心上。 即使真的该洗澡,她现在也会为了原则而拖到沃夫离开登博堡后再洗。她希望他越早离开越好。如果他的哥哥注意到她脏兮兮,那么他一定也注意到了,最好能使他在解除婚约后满意地离开。 因此她面带微笑地说︰「担心你自己的洗澡习惯吧,老兄,因为你不太可能会有时间在这里找到热澡盆。」 她说完就钻进树林里,迅速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xxxxx 敏丽开始感觉到没吃午餐和晚餐的后果了,但在去找父亲前,她焦虑得没有心情到厨房找东西吃。他是习惯的生物,每天晚上都在同一时间就寝,无论堡里是否有客人。她想在最恰当的时机找他谈,也就是当他独自在房里但还没有睡觉时。 因此她熘进他卧室前面扈从睡的小房间里,等他们服侍他就寝后离开内室。她不必等很久。两个扈从很快就出现,认出是她,在她经过身边进入内室和关上房门时只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厚厚的床幔被放下来隔绝冷空气,因此她清清喉咙让父亲知道她来了。她倒不担心在她进来前父亲不是一个人在房里。 他从来不找情妇,至少她不曾听说过。夜夜伴他入眠的都是对过世妻子的回忆。敏丽很遗憾不认识她的母亲,一个死后仍然能令人如此爱恋的女人。母亲死的时候她只有三岁,她对母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只记得她有芳香的气息和可以赶走所有恐惧的温柔声音。 「我一直在等妳。」他说,拨开床幔,拍拍身边的床铺。 她缓缓靠近,无法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有多生气。她知道除了乔安妮以外他还派了别人去找她,因为她整天都在不断地躲避他们。 「你会不会累得无法谈话?」她小心翼翼地问,在他身旁坐下。 「跟妳谈话很有趣,敏丽,因为妳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不,我从来不会累得无法跟妳谈话。」 她蹙起眉头。「你觉得我很有趣,但别人未必如此想。」 「如果妳希望我否定那句话,那么妳要失望了。别人确实认为妳很奇怪,而不是有趣。妳能认清这一点就好,至少妳不会为此生气。女儿,不做自己而去努力做别人时就必须接受后果。墨守成规和坚持传统是人之常情,对于不合常态和传统的事物感到怀疑甚至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我并不可怕。」她说。 「对熟识妳的人来说,妳是不可怕。妳在他们看来很正常,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妳。熟人的接纳使妳误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为所欲为。其实不然,敏丽。」 她听出他语气中的悲伤,但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不会因为有些人觉得她行为怪异而改变自己。她这辈子都在反抗那种限制和束缚。现在为什么要停止反抗?但她知道父亲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希望她改变。因为宋沃夫。 他以同样的语气继续说︰「妳年纪不小,头脑也够聪明,应该明白妥协有时能够带来好处。」 她浑身一僵。「意思是?」 「意思是穿上合宜的服装给妳的未婚夫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对妳有百利而无一害。但妳连出现都不出现。妳非要这样当着我朋友儿子的面给我难堪不可吗?」 「不,爸爸,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敏丽辩驳。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回答。「使我们的客人受到应受的尊重真的会给妳添很大的麻烦吗?」 「我没有必要尊重他。」她咕哝。 奈杰皱起眉头。「妳当然应该尊重他。他是妳的未婚夫,即将成为妳的丈夫。」 「但我宁愿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这正是她前来的目的,她急着在他阻止前把话说完。「我不想嫁给他,爸爸。想到结婚令我胆战心惊。我宁愿嫁──」 「这很正常─一」 「不,我不愿嫁的只有他而已。今天上午在树林里,要不是乔安妮出面阻止,他就会动手揍我,只因为我问他为什么不在歹徒逃跑前去追他们。」 她知道她在误导父亲,故意不提沃夫当时不知道她是谁。不幸的是,父亲已经猜到了。 「他以为妳是男孩,敏丽,而且是农奴男孩。妳知道农奴质疑贵族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有些农奴犯了更轻的过错就被吊死。他只是想揍妳已经非常宽大为怀了。」 她满脸通红。「你觉得他揍我没关系?」 奈杰哼地一声说︰「我怀疑他会那样做。平心而论,女儿,激怒他是妳故意的。所以要不要和他和睦地一起生活其实全在于妳的选择。」 「我根本不想和他一起生活!我想要嫁给科顿堡的萧洛朗。我了解他。我们是朋友。」 「那不是蓝诺勛爵的儿子吗?」 「对。」 「他不就是宋盖义的家臣吗?」 「对,但是──」 「妳要我在妳可以嫁给他的儿子时把妳嫁给他家臣的儿子?别傻了,敏丽。」 「如果你不是伯爵的朋友,如果你没有救过他的命,我根本不会被当成他宝贝儿子的妻子人选!你心知肚明。」 「所以更令人感到荣幸。这门亲事是他提出来的,拒绝是对他的莫大侮辱。妳应该高兴才对。妳将来会成为伯爵的妻子。」 「明知会生不如死,我还会在乎头饺吗?这就是你对我的期望吗?迫使我过我会痛恨的生活?」 「不,我希望妳快乐,敏丽。我知道妳会,只要妳克服无法爱沃夫的傻念头。」 她很想告诉父亲,沃夫在短短几秒内不仅害死了她的一只宠物,还差点害她终生残废。但父亲始终不知道她脚受伤的事,因为她躲在房里养伤的那三个月里,乔安妮假装成她到处走动以免别人发现事有蹊跷。所以她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即使相信,他也会觉得不要紧,因为沃夫当时年纪还小,男生小时候犯的任何过错都可以被原谅。 因此她告诉他另一个理由,虽然那个理由还不是事实,但她有信心会成为事实。「我不可能爱上沃夫,因为我已经爱上洛朗了,而且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会很快乐。我不会怕洛朗,因为我知道他会是个包容的好丈夫,就像你是个包容的好父亲一样。」 奈杰缓缓摇头。「妳说的是妳孩童时代的感觉。那不是爱──」 「就是!」 「不,妳快两年没见过他了。没错,我记得他上次来访的情形。很不错的一个孩子。他的彬彬有礼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无疑会成为一个包容的丈夫。但这些年来我对妳的包容并没有给妳带来好处。妳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包容,而是接受妳是女人和即将为人妻为人母的事实,然后努力做个贤妻良母。还是妳打算使我在有生之年都像以前一样丢脸?」 她脸色煞白。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那种话。不,他提过许多次她的怪异作风令他难堪,但他在说那种话时都不像是认真的,所以她也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但是现在…… 「你以我为耻吗?」她小声问。 「不是以妳为耻,女儿,只是很失望妳不能接受命运和上帝的安排,很厌烦妳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妳不知道妳违抗我的命令对我有多么不敬,或是别人见妳这样而看不起我。」 「不,不会的!」 「很不幸事实就是如此,敏丽。如果一个男人连女儿都管不好,他要如何统领士兵和赢得他们的尊敬?妳从来没有照我的话做过。这是妳在出嫁前我最一次要求妳,遵守这个为妳着想和令妳体面的婚约。就算不为妳自己,也为我。」 她怎么能拒绝?但又怎么能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她一点也不喜欢的男人? 她的为难一定写在脸上了,因为奈杰接着说︰「妳不必明天就嫁给他。给妳一段时间了解他会有帮助吗?也许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让妳看出他会是好丈夫。」 「万一我的结论不是那样呢?」她问。 奈杰嘆口气。「我了解妳的个性有多么固执,女儿。妳可不可以敞开心胸再试一次?可不可以真正地给他一个机会改变妳对他的看法?」 她可以吗?感觉难以漠视,尤其是那么强烈的感觉。「我不知道。」她说。 他微微一笑。「不知道总比不可以好。」 「万一我永远也无法喜欢他呢?」 「如果我知道妳试过,努力试过……到时再说吧!」 她知道他会给她的恐怕也只有这一点点希望,因为他对这桩婚事早已吃了秤铊铁了心。 xxxxx 敏丽离开父亲的卧室后来到厨房,不是因为肚子还饿,与父亲谈过后使她毫无食欲,而是因为那是她原先打算做的事。 事实上,她发现自己站在厨房中央时还有点莫名其妙。满怀心事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厨房的。 傍他一个机会?她真的答应了要那样做吗?在她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今天上午才看到证据的,因为沃夫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使用蛮力。 「原来妳整天都躲在这里。」 敏丽吃惊地猛然转身。他站在厨房门口,巨大的身躯填满整个门框。在厨房的幽暗光线里,他的蓝眸好像变成黑色的,及肩的黑发显得更乌黑。但真正使他令人望而生畏的是他的宽肩和粗臂。 洛朗比沃夫高一个头,像他父亲一样是个真正的巨人,但他并没有令她感到害怕。她讨厌沃夫能够使平时胆大包天的她心生畏惧。一定是儿时他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回忆使她一看到他就紧张得快要发抖。 她要给他机会证明他值得她敬爱?天啊,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她怕死他了。她今天只有在上午对他吼叫时不怕他,但那完全是因为她太气他没有去追那几个歹徒。愤怒使她有勇气面对他。但若要照父亲的要求去做,她就不能用愤怒作为防卫。 「我们要把选择性耳聋加入清单里吗?」他在她迟迟不作声时说。 敏丽浑身一僵。「我的缺点清单?随便。不,我没有一直躲在这里。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晚餐没有吃饱吗?」 「晚餐时没有食欲。但现在有。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没有食欲?」 敏丽皱起眉头,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生气和责怪她。「如果你跟我一样对这门亲事感到苦恼,那么我了解你为什么没有食欲。」 他点头。「原来如此。」 敏丽不但没有觉得受侮辱,心中反而燃起了希望。如果他跟她一样讨厌这门亲事,也许他会去跟他父亲说。她说不动她的父亲,但他的运气可能会比较好。也许他们甚至可以合作脱离这个困境。如果要合作,她现在最好诚实面对他。 她小心翼翼地说︰「你可能已经猜到我不想嫁给你。」为了减轻打击,她补上一个小谎话︰「不是针对你,而是我另有心上人。」 效果显然不是很好。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沈。「我也是,但那有什么差别?如此说来,我们将有一桩典型的婚姻。」 「我父母的婚姻就不是那样。」她不悦地说。「我期望跟他们一样。」 他哼一声说︰「妳的父母是特例,不是常态。妳跟我一样清楚贵族的婚姻只不过是政治联盟。爱情从来没有被考虑进去过。」 「婚姻不该是那样的!」 「本来就是。如果妳有别的想法,那妳就太幼稚了。」 「幼稚!你跟我一样不喜欢这门亲事。」她指出。「你为什么乖乖接受?为什么不 要求你父亲解除婚约?」 「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她感到她的希望在破灭。他已经跟她一样开过口了,听来他的运气没有比较好。 「依我之见,你太容易放弃了。」她埋怨,但清楚自己也是一样。 「我没有问妳,女人,也不会问,因为妳的行为到现在还像小孩子一样。小孩子的意见对我无足轻重。」 她该给这样的男人机会?给他机会侮辱和贬低她?是啊,他会成为好丈夫,跟猪一样好的丈夫。 她气得满脸通红地说︰「你听到意见时会知道?怪了。像你这样的男人往往只听得见自己的想法。」 这下子他的脸气得跟她一样红了。他往前几步靠近她。她突然不安起来。她忘了他如何应付他不喜欢听到的话──用拳头。 但她气得不愿退缩,即使是他伸手抓住她的下巴。他没有弄痛她,只是迫使她正视他眼中的警告。 「妳学不会轻声细语就别开口说话,女人。」他告诉她。 「是吗?」 她颤抖的声音使他露出笑容,但笑容中没有愉悦,只有令她忐忑不安的卑鄙和邪恶。 两人靠得这么近使她觉得自己更加矮小。洛朗其实比沃夫还高,但为什么她站在洛朗身旁时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么矮小?也许是因为她对洛朗的感觉从来不曾像对沃夫这样强烈。 她的故作勇敢使他倾身更加靠近她。「是的,因为妳马上就会知道我不是妳的父亲,所以别以为妳可以像对他那样爱怎样就怎样。」 「你根本不知道我能怎样。」 「我看得出来,而且不喜欢。下次看到妳时希望妳会穿得像个淑女。当妳打扮得跟乞丐一样时,我看不出来我将得到什么。」 她惊呼一声从他身边沖出厨房。她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低笑和一个问题。「怎么?要去端东西给妳未来的丈夫吃吗?」 她跑到通往大厅的楼梯口时才回头喊道︰「除非你希望端来的是你的舌头!」 第四章 「小姐,该起床了。」 「是吗?」敏丽对着枕头咕哝。 「是的,妳看窗外。」女僕说。「太阳已经出来了。」 「妳看吧,霭玲,我再睡一会儿。」 「但妳从来不赖床。」 女僕在拉扯她的被子。敏丽低吼一声把被子抢回来。「我也从来没有失眠过,但我昨晚失眠了,所以我现在要补眠。妳走吧,霭玲。一、两个小时后再来叫我。不,三个小时。」 女僕啧啧作声地离开房间。敏丽嘆口气,随即又睡着了。但过了没多久,又有人不停地在扯她的被子。 「再不起来就要错过午餐了。」女僕警告她。 敏丽惊呼一声坐起。「午餐?妳让我睡到这么晚?」 午餐──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睡过辰时经,更不用说是睡到将近午时经。 女僕用长期忍受的眼神看她一眼,好像在说︰我试过了,但妳没有。年轻的蔼玲是个很好的女僕,服侍她们姊妹俩许多年,正因为如此,她常常会流露出一种屈尊俯就的态度。 敏丽不理会她,径自爬下她和妹妹共睡的大床。乔安妮一定在平时起床的时间就起床了,整个上午都善尽女主人职责地在招待她们的客人。乔安妮被当成登博堡的女主人,因为敏丽对那份工作不感兴趣,而她们的母亲过世后一直没有其它人接替她。 敏丽脱掉冬天睡觉时穿的睡袍,从衣橱里抓出一件干净的短袍。穿到一半时她才想到她今天应该穿跟平时不一样的服装。事实上,她答应过她父亲的。但她迅速打消那个念头,继续绑她的绑腿。只因为沃夫的命令,她就要穿得跟平常不一样?在他说出她看起来像乞丐那种侮辱人的话之后? 穿好衣服后她环顾室内找寻靴子。「我的靴子呢?」她问霭玲。 「床铺底下,妳昨晚把它们脱在那里。」 「我从来不把靴子放在那里。我把它们放在水盆旁边。妳知道我没洗脚就睡不着觉。热水还是妳替我烧的。」 那是她的怪癖之一。多年前脚伤痊愈后脱掉那只穿了三个月的靴子时,可怕的恶臭使她从此没有在上床前洗脚就睡不着觉。 霭玲弯腰从床铺底下拎出靴子,一脸──我早告诉妳──的表情。「也许这就是妳昨晚失眠的原因?」 敏丽脸红了。昨晚她竟然烦恼到忘了那种事。她记得她需要跟乔安妮谈,但妹妹已经睡着了。她不愿叫醒妹妹,只好带着满腹心事上床。 她的肚子大声抗议昨天受到虐待,于是她匆匆穿完衣服,急于补偿它。当她伸手去拿厚羊毛披风时,女僕递出另一件。 「如果妳不打算照妳爸爸的意思穿,那么至少穿上这件斗篷以示对楼下客人的敬意。」霭玲建议。 那件黑色毛皮瓖边的深蓝色丝绒长斗篷比较适合搭配女装穿,但敏丽心想她可以略作让步,于是点头让女僕把它披在她的肩上。 霭玲原本希望敏丽穿上斗篷后会明白它配上浅蓝色的衣裳会更漂亮。但敏丽头也不回地沖出房间,留下霭玲失望地大声嘆气。 大厅里很热闹,堡民已经聚集在那里准备吃午餐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敏丽几乎是跑下北塔楼楼梯的最后几层阶梯。发现沃夫在大厅的楼梯口等她时,她戛然止步。他缓缓地上下打量她,然后缓缓地摇摇头。 「只穿对了一半,女人。回楼上去穿好另一半。」 她背嵴一僵,下颚紧绷,两眼冒火。她正要回嘴时他又说话了。 「除非妳想要我帮忙。现在就去换衣裳,不然我会亲手帮妳换。」 「你不敢!」她咬牙切齿道。 他低声轻笑。「不敢吗?问问妳的教士关于婚约的事,妳就会知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只差没有行礼圆房而已。也就是说,我对妳的权利大于妳的父亲。从妳被许配给我开始,妳就是我家的人了。我的父亲有权决定妳受什么教育,住什么地方,和一切与妳的教养有关的事,甚至可以送妳进修道院,直到举行婚礼为止。他把妳交给妳的家人照顾显然是个错误,但我有权改正这个错误。所以妳今天必须打扮得像个淑女来表示对我的尊敬,即使那意味着必须由我来帮忙妳做到。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震惊和愤怒使敏丽无法动弹。她正要破口大骂时注意到父亲在大厅另一头对她皱眉头。她闭起嘴巴,狠狠瞪了沃夫一眼,然后转身上楼。 太过分了。这家伙不通人情、不讲道理、粗鲁无礼。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在存心激她跟他吵架。他希望她勃然大怒,好让他有借口对她动粗吗?毫无疑问。那个大老粗什么卑鄙的事都做得出来。 沃夫得意地暗自微笑。奈杰勛爵说的果然没错。敏丽会服从他的命令,只因为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会容忍她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来解决他们之间的争议。 他对她仍然十分不满。他永远也别想从她身上得到妻子对丈夫的那种柔情蜜意。天啊,她居然亲口承认她爱的是别人,所以跟他结婚永远也不会快乐。她的脾气坏透了。他可以预料他们之间会有打不完的仗。但他一定要把她变成一个淑女,不让她丢他的脸。 乔安妮匆匆经过他身边登上楼梯,脸上写满对姊姊的关切。他长嘆一声,很遗憾她不是长女,因为她在各方面都很讨人喜欢,一定会是个好妻子。温柔体贴、轻声细语、急于讨好,具备她姊姊所欠缺的各项迷人特质。 奈杰企图把他叫到桌边,但沃夫暂时婉拒。他不愿离开楼梯口,以免敏丽再度开熘和失踪一整天。接着他想起昨天她上楼后没有下楼却从城堡主楼消失。他问附近的一个僕人主楼有没有别的出口,然后走向小教堂旁边的另一道楼梯口。 丙然给他料中了。不久后楼梯间就传来女人的脚步声。他不得不承认她诡计多端、头脑灵活。昨晚上床睡觉时他竟然为她临别的话感到好笑。端他的舌头来给他吃,真是的。 但他猜错了下楼的人。看到乔安妮令他感到惊讶,但转念一想又不那么惊讶了。 「看来我迟了一步。」他在她抵达楼梯底层时说。「她不在楼上,对不对?」 「她?」 「用不着装傻替她拖延时间,乔安妮。她想要再躲我一整天,对不对?她休想──」 「你弄错了。」 「我弄错了?」他皱起眉头,示意地。「那么妳会带我去找她──」 「我已经那样做了。」她打哑谜似的说,然后经过他身边快步进入大厅。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喜欢猜谜,她刚刚却出了个谜题给他。他不知道他应该亲自上楼去找寻他的未婚妻,还是应该跟着她的妹妹去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咕哝一声跟在乔安妮后面进入大厅,不料却发现大厅里有两个乔安妮。他戛然止步,目瞪口呆地望着坐在奈杰左右两侧的两个女子。她们两个穿着一模一样的浅蓝色丝绒衣裳,戴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头巾,连长相都是一模一样。 一定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走近几步,但还是看不出两个女子有什么不同。她们的身材相同,穿着相同,连姿色都同样出众。再靠近几步,他注意到其中一件衣裳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另一件则绣着银线,但那是唯一的差别。她们的脸孔长得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他知道为什么。每一次看到柯敏丽时,他看到的都只是她令人生气的穿着和皮肤上的泥巴污垢。发现她正是他害怕她会是的那个样子使他生气,每一次他的判断力都被愤怒所蒙蔽。 他继续走向堡主桌位所在的高台。不知道该坐在哪一个女子身旁使他感到局促不安。她们两个都没有在看他,没有给他丝毫暗示。 沃夫很少感到如此不确定,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也不喜欢觉得自己像白痴,不知道柯奈杰有一对双胞胎女儿让他觉得自己像白痴。他的父亲以前一定提过,但他不是没有注意听,就是没有兴趣去记住。无论如何,他只能怪自己。 选对座位和出糗的机率各占一半,于是他走向他来到的第一个空位,也就是坐在比较靠近台阶的那个双胞胎身旁。 但她在他坐下前好心地纠正他,转头对他轻声说︰「你确定你想坐在这里吗?」 他显然选错了。于是他继续走向另一个双胞胎身旁的空位。但这一个也在他坐下前转头对他轻声说︰「我是乔安妮,沃夫爵爷。你不想跟你的未婚妻坐在一起吗?」 他脸红了,听到双胞胎中的另一人格格娇笑时脸更红了。奈杰勛爵甚至咳起嗽来, 很可能是察觉到敏丽做了什么,或是习惯了双胞胎女儿玩的这种把戏。 但沃夫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尤其是他不得不转身走回桌子的另一头。他只能庆幸敏丽误导他时他没有向她道谢,否则现在他会更加难堪。 抵达敏丽身旁时,他抬起她坐的长凳往后移,挪出足以容纳他的空间。她惊呼一声,抓注桌缘以免跌倒。小小的惩罚使他在她身边坐下时觉得心头舒坦多了。 沃夫暂时放弃交谈的念头,耐心地等他们的食盘被装满。他几乎想要微笑,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喜欢刚才的唇枪舌剑。 谁会想到他会觉得柯敏丽有趣。她的态度不有趣,她的习惯不有趣,但她说的话不是令他生气就是令他感到有趣。他说不出来他为什么觉得有趣,因为令他感到有趣绝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显然在侮辱他,昨晚和现在都是。 就侮辱而言,她的侮辱微不足道。但话说回来,他从来没有被女人侮辱过,这可能是原因之一。大部分的女人都不想练就那项本领,因为侮辱通常会导致剑拔弩张。 基于宫廷礼仪,他应该挑最好的肉喂他的未婚妻吃。僕人走开后,沃夫忍不住说︰「妳那么喜欢扮演男性的角色,也许妳会想反过来喂我?」 她以无辜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不带感情地说︰「我不知道你这么信任我,竟敢放心让我的刀子靠近你的脸。」 然后她用她的刀子戳起一块肉,凝视片刻后把刀子移向他的嘴。他立刻抓住她的手臂推开它,但在看到她绿眸中的挑衅时又放开她的手。他真不敢相信她竟然在暗示他不该她之后向他挑衅,看他敢不敢相信她。事实上,她在使他后悔出言相激。 他继续迎视她的目光,而不是注意刀子,但他还是警告道︰「别忘了大部分的举动都会引起反应。如果你在用那把刀子时笨手笨脚,妳不会喜欣我的反应。」 「笨手笨脚?」她嗤鼻道。「谁提到笨手笨脚了?我提到信任完全是因为这只手宁愿切下你的肉而不是喂你,我以为你在强迫我穿上这身该死的衣裳之后应该想得到这一点。」 懊死的衣裳?原来她还在记恨他逼她穿女装的事。 「妳穿这身衣裳看起来如此迷人,妳怎么会讨厌它们?」 话出口后,他才发觉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她现在看来确实像昨天他误以为乔安妮是他未婚妻时那样讨人喜欢。敏丽现在看来跟她妹妹一样漂亮。只有在她开口说话时才能发现两个女子有多么不同。 「问题在于不舒适和行动不便。」她告诉他。「你为什么不穿裙子看看你喜不喜欢走路时被布料拖住腿的感觉。」 「妳太夸张了。教士并不觉得穿长袍有什么不便。」 「教士不必徙步打猎。」 他轻声低笑,点头承认她说的有理。她好像十分惊讶似地注视着他。 她的反应令他担心,使他忍不住说︰「女人也不必打猎。」 「有必要时就有必要。如果我必须向你解释其中的差别,那么我说了你也不会懂。」 「如果妳想说打猎是唯一能让妳乐在其中的事,那么妳说的没错,我是不会懂,也不会相信。」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即使是相反的证据明摆在眼前,大部分的男人仍然会坚持己见。如果男人把一个黑的东西说成是白的,而女人说那个东西明明是黑的,那么它仍然会是白的,只因为男人说它是白的。你要反驳吗?难道你刚才──」 要不是她的态度如此严肃,他就会大笑起来。姑且不论提供反证的是谁,她真的认为男人会不顾证据地坚持己见吗? 「我认为妳太夸张了。我只是指出能让人乐在其中的事情有许多。把所有的快乐都建筑在一件事情上未免太傻了。」 「如果我说不傻,你当然不会同意,因为只有你的看法才是正确的看法,对不对?」 「看来无论我说什么,妳都决心要跟我唱反调。」 「不,在我看来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决心要跟我唱反调。」 「未必。我同意教士在打猎时会觉得长袍很不方便。」 她哼地一声说︰「你只同意了五秒就指出女人不必打猎,所以不会有相同的困扰。」 他近乎咆哮地说︰「妳为什么不肯承认养家活口不是女人的职责?」 「也许是因为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有人供养。」 「胡说!不是娘家就是夫家的男人会供养她。如果两家都没有,她的国王会指派监护人给她。」 敏丽翻个白眼。「你说的是被男人当成谈判筹码的贵族女子。乡村或城镇里那些失去亲人的女人呢?为什么她们有那么多人靠乞讨或卖婬来养活自己?她们原本可以轻易地学会靠打猎来填饱肚皮。」 他气得脸红。「我们要在这时匡正社会上的种种弊病吗?我不知道一句贊美会变成深入讨论人世间的种种不公──」 「得了,你根本不想讨论,你只想别人附和你的意见。」她厌恶地说。「好呀,我们来谈谈食物如何?或是谈谈天气?那些话题对你来说够安全了吧?在那些话题上,我或许会同意你的看法,但别的话题就别指望──」 「够了!」他厉声道。「也许我们可以同意暂时不要说话,否则我又要倒尽胃口了。」 她对他微笑。「没问题,沃夫。我区区一个女人绝不敢跟你有不同的意见。」 他在对她怒目而视时忍不住纳闷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激怒他。如果是,那么她还真有那方面的独特本领。 xxxxx 奈杰提议大家下午去打猎作为消遣。但敏丽不喜欢那种打猎,因为她的父亲近来只用猎鹰打猎,所有的工作都由猎鹰代劳,所有的乐趣也由猎鹰独享。 乔安妮同意参加并且一起去。她有一只温驯乖巧、专供这种场合使用的小型猎鹰。敏丽拒绝同行。她不想再跟她的未婚夫打交道.,再加上她从未训练她的鹰打猎,只把牠当成宠物饲养。她给牠取名叫嘉嘉,用来纪念那只被沃夫害死的鹰,所以她可能过度宠爱牠。她也怀疑父亲会喜欢她带着自己的弓箭跟他们一起去打猎,所以她看不出她同行有任何意义。 但沃夫有不同的想法;事实上,他拦下在用餐完毕后准备离开大厅的她。「妳跟我们一起去。」 一天内对她下两道命令?他想要控制她的一举一动,还是以为她没有能力自己做决定?「我宁愿不去。」她说,觉得没有必要向他多作解释。 「令尊告诉我妳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在我们结婚前习惯我。果真如此,那么妳会需要努力跟我相处来习惯我,否则我会认为妳不需要这段时间,我们可以立刻举行婚礼。」 她想要回答说熟悉他不需要用到她每一天清醒的每一分钟,但那样说太危险。他表明了不花时间跟他相处就得立刻跟他结婚。在这两个令人讨厌的选项中,她当然不会选后者。 因此他们大家来到堡场等僕人把猎鹰和马带来。敏丽必须亲自去牵她的马,因为没有马僮愿意靠近跺跺,连喂食时都是大老远地把牠的饲料扔过去。她原本可以改骑一匹体型较小的马,但跺跺真的需要运动。 登博堡的居民都知道她是如何得到那匹战马的,但那并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至少就她而言。牠原本属于一个来访的骑士,但他只会用蛮力控制牠,甚至经常虐待牠。 讽刺的是,那匹马竟然当着她的面抓狂,企图踩死那个骑士。骑士知道那匹马对他已无用处,于是下令处死牠。敏丽出面阻止,声称她可以驯服牠。骑士当然不信,嘲弄地说如果她办得到,那匹马就归她。 也许她不该那么快就办到。看到她轻而易举地驯服了他的马使骑士恼羞成怒。虽然她很不愿意让任何马属于那样残暴的人,但父亲想要雇用那个骑士当家臣,所以为了安抚他的怒气,她还是表示愿意把马还给他。自尊使他拒绝她的提议,而且立刻离开了登博堡。 骑士的突然离去当然使父亲对她非常生气。后来父亲为了那件事向她道歉,因为他们听说那个骑士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但不久后就背叛他的雇主,打开城门让攻击的敌军入城。 从那时起,敏丽就把残暴和背叛划上等号,认为生性残暴的人都不可信赖。在她看来,她的未婚夫就是那种人。 一如往常,她花了一段时间给跺跺装上马鞍,那是她必须亲自做的另一件事,除了让马僮替她把马鞍拿来以外。然后她又花了更长的一段时间使牠熟悉她不常穿的裙子。 但她在女装下穿了绑腿和靴子,即使跟平常一样跨坐在马背上,两侧开叉的宽裙仍然能遮注她大部分的腿,所以沃夫应该没汁么好抱怨的。 她不得不用放在厩栏附近的垫脚石来登上马背,因为跺跺非常高大。她一边骑着牠走出马厩,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牠,使牠在堡场的人群中保持镇静。但她一出马厩就被叫骂着拖下马背。 「妳是脑筋胡涂了,还是根本没有脑筋?」 动作发生得太快,她的双脚被卡在马蹬里,虽然隔着靴子,脚背还是被铁环勒得瘀青。当她被粗鲁地抱离跺跺时,环着她腰肢的手臂像钳子一样,不但使她一时之间无法呼吸,还弄痛了她。她愣了几秒才搞清楚出了什么事,才明白有人自认是在「解救」她。她在心里猛翻白眼。 「我认为妳父亲早该为了妳的安全着想而把妳关起来。」沃夫怒气沖沖地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愚蠢的事。」他接着对其中一个僕人喊道︰「喂,你,把那匹马牵回马厩里去。」 她不用看就知道没有人会服从他的命令。他在片刻后明白了那一点,因为他对另外几个僕人下达相同的命令,得到的反应都是双眼圆睁地拼命摇头。 他把她放下来让她站好,然后托起她的下巴使她正视他愤怒的表情。「妳是怎么接近那匹战马的,更不用说是骑上牠而没有被牠踩死?」 她努力以平静而滑稽的语气说︰「也许是因为牠是我的?」 他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接着他转身准备亲自把那匹战马牵回马厩,不料却发现牠跟随着敏丽来到他身旁。他吃了一惊,但还是伸出手去抓缰绳。 敏丽急忙出声阻止︰「不要──」但她的话还不及说完,跺跺已经勉力想咬那只牠不认得的手。 沃夫咒骂一声,随即举起拳头要揍那匹马。敏丽这下子火大了,她用力推开他,横身挡在他和马之间。跺跺把头垂到她肩膀上,她轻拍牠的鼻子安抚牠。 她不在乎有没有别人听到,大声地对未婚夫吼道︰「不准你再伤害我的任何宠物!我说某样东西是我的时,我绝不是在说谎。如果这里有人没脑筋,那个人应该是你才对。如果我能骑这匹马,那显然表示牠对我来说是温驯的。」 由于证据明摆在眼前,所以沃夫无法再怀疑她的话。但他的气还没有消。他转向前来扶女儿重新登上马背的奈杰。「为什么让她养这么危险的宠物?」 奈杰把他拉到一旁。「因为牠们对她来说没有危险。我告诉过你她对动物很有一套,无论是大是小,野生或只是受惊,她都能驯服牠们。别紧张,沃夫,那匹马不会伤害她。但就你而言,对待牠必须像对待别的战马一样格外谨慎。她的宠物对她很温驯,对其他人则未必。」 敏丽仍然气得发抖。他的行为再度证明他对动物毫无爱心,他只在乎牠们符不符合他的用处,即使符合也会毫不在乎地虐待,甚至杀死牠们。牠们的死活有什么重要?牠们只不过是动物而已。嫁给那样的男人?绝不! 第五章 「妳不该在他的部下面前对他大呼小叫,敏丽。」 敏丽转身看到乔安妮骑着她的小驯马靠近,但仍然不敢太靠近跺跺那匹大战马。她们落在其它人后面,所以不必担心有人听到她们谈话。 「妳以为我在乎他是否感到难堪吗?」她对妹妹说。 「妳应该在乎的。有些男人对那种事的器量非常狭小,甚至会设法报复。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那种人。」 敏丽皱起眉头。他们争吵时堡场里确实有几个沃夫的骑士在,包括他的哥哥雷蒙。如果沃夫在气消时注意到那一点,他可能真的会感到面子挂不住。 「难道我应该谢谢他差点揍了跺跺吗?」敏丽咕哝。 「当然不是。只不过你应该留意别让其它人听见妳对他说的话,如果妳要说的话不是很好听。」 敏丽咧嘴而笑。「不是很好听?真是的,那么我无时无刻都得对他低声说话了。」 乔安妮回以微笑。「妳在说笑,但妳最好牢记那一点和控制住妳的脾气。女人比男人容易忍气吞声。」 「是吗?我倒认为正好相反,因为我们的喉咙比较小。」 「算了,妳今天听不进劝。我只不过是──」 「没错,我是听不进劝。」敏丽打岔道。「因为在看到那个人有多可怕之后,我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忍住眼泪上了。」 乔安妮瞪大双眼。「妳真的那么难过?」 「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他先以暴力逼我照他的喜好穿衣服,然后又以立刻举行婚礼逼我陪他一起打猎。他打算控制我的一举一动,使我对他唯命是从。跟那种人在一起,我应该感到快乐吗?」 乔安妮听出她是气愤多于难过。「爸爸的放任使妳习惯了为所欲为。丈夫不会像爸爸一样──任何丈夫都不会。」 「洛朗就会。」 「朋友不会想要命令朋友,但朋友一旦变成丈夫,敏丽,别自欺欺人地认为洛朗绝不会想要命令妳。没错,他会比较宽厚,但有些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必须命令妳,而且希望得到服从。结婚不会使我们跟他们平等。我们只是从一个权威统治换到另一个而已。」 「妳能够接受?」敏丽忿忿不平地问。 「不接受也不行,因为事情就是这样。」 这就是敏丽痛恨身为女人的原因。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她是成年人,能够做逻辑理性的思考。她应该跟男人一样有权主宰自己的人生。只因为他们比较高大强壮并不表示他们就比她更有智慧和常识。他们只是自以为如此。 「妳嫁给威廉后他有那样对妳吗?只因为他可以命令妳就命令妳做这个做那个?」敏丽好奇地问。 乔安妮露出微笑。「威廉爱我,所以他竭尽所能地讨好我。这就是妳获得幸福的关键,使妳的丈夫爱妳。」 敏丽哼地一声说︰「好像我想要他爱似的。」 「这就说到重点了,妳应该想要他爱妳,因为那样他就会想要讨好妳,那样妳就会有较多的自由。难道妳看不出来那有多容易?我没有说妳必须爱他,我只说如果能拥有他的爱对妳会很有用处。」 「如果不得不嫁给他,也许吧,但我仍然打算阻止那种事发生。爸爸答应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他似乎认为我会在这段时间里改变对沃夫的看法,但那是不可能的。」 乔安妮嘆口气。「当然不可能,因为妳连试都不肯试。」 敏丽浑身一僵。「妳希望我嫁给他?」 「不。跟妳不同的是,我认为任何事也阻止不了它的发生,既然一定会发生,我希望妳能从中找到幸福。爸爸真的有说如果妳一个月后还是不满意沃夫,他就愿意取消婚约?」 「没有,但他说到时可以进一步讨论。」 「依我之见,爸爸会那样说完全是因为他认定妳会改变心意。记住那一点,敏丽。在这一个月里,妳应该努力发掘沃夫的优点。」 「我怀疑他有任何优点可以让我发掘。」 乔安妮啧啧作声。「他一定有能让妳喜欢的地方吧?他长得那么英俊,又没有蛀牙口臭。他年轻健壮,没有驼背或发福。老实说,他没有任何地方──」 「直到他开口说话或举起拳头,」敏丽打岔道。「那时我就觉得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令人作呕。」 乔安妮摇头放弃,但她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妳连最凶猛的野兽都驯服得了,为什么认为妳不能驯服那个骑士?」 敏丽眨眨眼,从来没有那样想过。「驯服他?」 「对,如妳的意。」 「但他不是动物。」 乔安妮翻个白眼。「听妳形容他让人以为他是。」 「我就算想要驯服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何况我并不想那样做。」 「妳给动物牠们最需要的东西,对不对?」乔安妮指出。「信任、同情、温柔的手,所以牠们不怕妳。」 「他不需要人同情,他也不需要信任我。我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即使我用温柔的手敲他的头,他恐怕也不会感觉到。」 乔安妮轻声低笑。「那样叫做温柔?」 「当然不,重点是他不会感觉到。他有什么需要是我可以用来驯服他的?」 乔安妮耸耸肩,然后咧嘴而笑。「威廉常说男人只需要在床上爽到了就会快乐。」 「乔安妮!」 「他是那样说的。」 「只需要那样就能使他快乐?」敏丽不敢置信地问。 「不,他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很快乐,但那是因为他很爱我。如果妳不想要沃夫的爱,那么迎合他的需要使他满足就可以跟他一起生活得愉快些。」 敏丽对妹妹微笑。「我很感激妳的妤意,乔安妮,真的,如果我被迫嫁给了他,妳的忠告会很有用。但我宁愿事情不会变成那样。要我跟一个可能会打我的男人一起生活?他从小就喜欢动粗,至今仍是如此。」 「但那也可以改变,只要妳肯用心使他变温顺。」乔安妮指出。 「也许吧,但那不是他唯一的缺点。他打算做妳建议我做的事,驯服我,把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妳以为我受得了那种束缚?」 「这其中必定有中间地带,敏丽。」 敏丽哼一声说︰「那会需要相当程度的平等,但妳刚刚不是指出任何婚姻都是不平等的?他不需要做任何让步。因为他是男人,他的意见最重要,他的力量使他能够随心所欲。而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必须全盘让步的女人。天啊,我恨死这样了!」 乔安妮的表情。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姊姊抱怨她有多么痛恨身为女人。跟以前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使事实变得比较容易让敏丽接受。 男人可以随心所欲是不争的事实,至少大部分的男人都可以。女人却没有行动自主权,她们被教会、国王、家族和丈夫视为财产。大部分的女人都不会质疑那样是否正当。那些对此有异议的女人,例如敏丽,永远不会对她们的命运感到满意。 xxxxx 他们在一小块林间空地停下来释放猎鹰。这个时节不会有很多小动物,但只要有,猎鹰就会从高空中看到而猛扑下来。 猎鹰捕猎的画面令人着迷。虽然比较喜欢靠自己的技术打猎,但敏丽还是能够欣赏天生的捕食者被训练到完美无暇的技术。 登博堡的骑士都有他们自己的猎鹰,来访的骑士却没有。虽然许多人会带着猎鹰旅行,但沃夫和他的部下在出发时并没有想到要打猎。 苞敏丽一样,沃夫只是在旁观看而已。讽刺的是,她发现自己在看的是他,而不是飞翔的猎鹰。 她希望乔安妮没有指出他有多么英俊,因为她发现她无法反驳那个事实。他的五官分明而且充满阳刚味,虽然他依循古诺曼的习俗,脸颊和下颚都刮得很干净。约翰国王蓄胡须,大部分的贵族都效法他们的国王,但沃夫没有。 他的头发比一般男人长,事实上跟她的一样长。这使她感到有点怪怪的。虽然她不嫉妒他那头乌黑浓密的鬈发,但她发现她希望自己的头发长一点,事实上是长很多──这一点实在荒谬。 坐在那匹黑色种马上,敞开的灰色斗篷一直披到马尾,他看起来十分威严。即使是在放松的时候,沃夫的坐姿依然端正笔直,突显出他的宽肩窄腰。 乔安妮说的没错,他的全身没有一点赘肉。但她没有提到肌肉。说真的,他的肌肉非常发达,紧绷在他的黑色短袍下。他长腿上的肌肉格外结实,连及膝的靴子都因此显得太紧。 他真的没有看了令人讨厌的地方。只可惜他是典型的粗野骑士,而她想要比那样更好的男人做丈夫。她知道她想要一个只在战场上凶暴的丈夫太不切实际,但那就是她想要的,也是她能得到的,只要她能嫁给洛朗而不是宋沃夫。 她凝视沃夫太久。他一定是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深蓝眼眸突然盯着她看,好像跟她刚才对他那样在评估她。那样想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当他没有靠近,只是继续凝视她时给她一种更奇怪的感觉。 她想要转开视线却办不到。他的凝视太有吸引力。她不但不觉得冷,反而十分暖和。这个事实使她全身发冷,忍不住把斗篷裹得更紧。她的举动使他露出微笑,好像他知道她的不适是他造成的。 接着他骑马走向她。她只是讶异他等了这么久才靠近她,因为他命令她跟他们一起来打猎,但出了城堡后却一直对她不理不睬。 他花了片刻才抵达她身旁,因为她一直尽可能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在抵达时打算与跺跺保持距离。他的马却另有想法,不顾他的拉扯,执意杷头伸向敏丽的手。 他在控制不住他的马时咒骂了一句,然后说︰「天啊,妳对我的马做了什么?」 「只不过是和牠做朋友罢了。」她说,一边对他的马微笑,一边轻搔牠的鼻子。跺跺只是把头歪到一边看了一眼,确定她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妳对付动物的方法好像在施巫术。」 敏丽嗤之以鼻,接着又希望自己没有那样做。也许让沃夫认为她是女巫对她反而有利。他也许会担心她用巫术报复而不敢对她太凶。那个想法令她愉快。 「和我做朋友的动物知道我绝不会伤害牠们。你的马对你也是那样想的吗?」 「我为什么要伤害牠?」 「你刚刚试图拉开牠时就伤害牠了。」她指责。 他脸红了,然后皱起眉头。「小姐,不要考验我的耐性。」 他再度尝试使他的马退后,没有先前那么用力,但还是不成功。最后他命令她︰「放开牠。」 「我没有抓着牠。」她平静地回答。「如果你向牠道歉弄痛了牠,让牠知道你关心牠,牠也许就会服从你。」 沃夫的回答是低吼一声,然后下马牵牠走开。敏丽看到他遇到的困难时努力忍住笑,但还是忍不住喊道︰「别忘了道歉。」 他不理会她,但对他的马说了几句话。她听不见他对牠说了什么。八成是恐吓牠别再让他出糗。 几分钟后,他重新上马,再度尝试接近她。但这次他没有靠得太近,而且侧着马身使马不容易注意到她。 如此一来,沃夫才能够放松些。这就是为什么敏丽知道他发觉即使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还是在低头看着他。 由于战马的体型巨大,所以沃夫的身高仍然不足以使两人平视对方。他显然不喜欢被迫抬头看她,即使只是几寸。 敏丽故意作对似地在马鞍上挺直背嵴,使两人之间的落差又多了几寸。沃夫见状厌恶地哼了一声,然后调转马头准备走开。 接着她痛得倒抽了口气。 那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她绝不会故意引他回来。她只是很惊讶听到箭朝她射来,接着就感到上臂一阵刺痛。箭擦伤她后继续往前飞,射入附近一棵树的树身里,但在沃夫转头看她时,她还是不敢置信地瞪着出现在她斗篷上的鲜血。 他看到鲜血的反应比她快了点。他在几秒钟内就把她从跺跺背上抱到他身前的马鞍上,用他的臂膀和斗篷把她裹住。「准备战斗!」他大叫。他的骑士立刻拔出武器朝他靠拢。 她徒劳地尝试在裹住她的大斗篷里找寻可以让她把头探出去的缝隙。接着沃夫的马开始奔驰,于是她不再尝试。 她觉得有点头昏眼花,奔驰回城堡的颠簸使她的手臂痛得更加厉害。 抵达吊桥时,敏丽已经毫无知觉。她生平第一次昏厥,不是因为疼痛,她比大部分的人更能忍受疼痛,而是因为失血过多。由于她被沃夫的斗篷密不透风地包裹着,所以他们两个都看不到她持续流了多少血。 xxxxx 「医生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来?」沃夫问。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派人叫他来。」乔安妮悄声回答。 「那应该是妳到达时做的第一件事。现在就去叫。」 敏丽知道他们就站在附近,她想要睁开眼楮却没有那个力气。她仍然感到头晕目眩,耳鸣使她听不清楚。她知道她需要睡觉来恢复体力,但手臂痛得她睡不着。 「你叫他来,我就锁门。」乔安妮说。「他能为敏丽做的我都能做。看看她!她已经流了那么多血,不能再失血了。」 「胡说──」 「随便你怎么想,但根据我和姊姊的经验,放血使毒素流出或许能治某些疾病和感染,但就单纯的受伤和干净的伤口而言,我们从来没见过放血使病情改善,使病情恶化反而比较有可能。何况,姊姊讨厌水蛭,她不会感谢你在她没有力气扯掉牠们时把牠们带来。」 「我不要她感谢,只要她康复。」沃夫僵硬地说。 「那就把她交给我来照顾。如果你真的想帮忙,就去告诉家父敏丽伤得不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沃夫犹豫片刻后说︰「如果她的病情有任何变化,妳会通知我吗?」, 「当然。」 「她醒来时我想见她。」 「只要她同意见你。」 他哼了一声,然后命令︰「我没要求她的准许。叫我来就是了。」 房门砰地一声在他背后关上,由此可见乔安妮刚刚有多么使他恼怒。敏丽还是无法睁开眼楮看他走了没有,但她努力张开了嘴巴。 「不要……叫他来。」她有气无力地说。 乔安妮温柔的手立刻来到她的额头,安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嘘,妳打算睡上一个星期。他不会无礼到打扰妳睡觉。」 「不……会……吗?」 乔安妮啧啧作声。「我不会让他打扰妳的。好了,忍一下,我要替妳包扎伤口。幸好缝合伤口时妳没有醒。」 「多少?」 「六针。」乔安妮说,知道姊姊在问什么。「我很小心,没有留下皱褶。」 要不是太费力,敏丽就会微笑。她毫不怀疑乔安妮会守候在她身旁,直到她康复为止。 她在快要睡着时突然想到一件事。「找到他没有?」 同样地,乔安妮知道她问的是谁。「还没有。我离开空地时爸爸正在指挥搜查。他很生气我们的一个猎人会那么不小心。」 「不是猎人……也不是意外。」敏丽残存的力气用尽,含糊不清地接着说︰「有人想置我于死地。」 xxxxx 「沃夫派了卫兵守在门外。别紧张,不是要阻止妳出去,而是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乔安妮压低声音说,好像卫兵会听见她的话而报告上去。「他把妳说的话放在心上。」 敏丽在床上坐起来。躺了三天很有用。除了手臂还有些疼以外,她觉得自己几乎完全复原了。「我说的什么话?」 「事发当天妳对我说的话。」乔安妮解释。「那枝箭射中妳不是意外。我告诉爸爸时沃夫也在场,他们两个都同意妳的看法。这两次攻击发生的时间太近,不可能没有关联。」 「我还没有想到那个。我只是了解我们村子和邻村的猎人,他们没有人会那么不小心。爸爸在这个地区打猎时,他们也没有人敢到附近来打猎。那天我们一群人声势浩大,他们不可能没有听到或看到。」 乔安妮绞着双手喊道︰「我痛恨妳受到这样的威胁!为什么有人想要伤害妳,敏丽?妳又没有敌人。」 「我没有,但他很可能有。有什么比使他得不到我陪嫁的财富更能伤害他?」 「我无法相信。那太复杂了。」乔安妮摇着头说。「直接杀死敌人不是更容易?但沃夫并没有受到攻击,至少据我们所知没有。」 「这些攻击随着他的到来而发生,乔安妮。如果我不认为它们来自他的敌人,那么我只有认为它们是沃夫自己安排的。」 乔安妮倒抽口气。「妳不能有那种想法!」 敏丽抬起一道眉毛。「为什么不能?他亲口向我承认他爱的是别人,也要求过他的父亲解除这桩婚约,但跟我一样不走运。除掉我不是正好可以让他如愿以偿吗?」 「盖义勛爵是个正直的人。我相信他把儿子教育的一样正直。认为他会诉诸谋杀的想法实在荒谬。」 敏丽耸耸肩。「为爱做出更奇怪的事也时有所闻。但我倾向于同意妳的看法,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攻击是他的敌人所为。我们只需要查明是谁。」 乔安妮点点头,然后忧心忡忡地看她一眼。「不只是这样。」 「不只?」 「他坚信在这里无法保护妳。他说登博堡太大、佣兵太多。佣兵不是以忠心耿耿闻名,而是以接受最高出价闻名。」 「妳说的是背叛吗?」 「不是我,是他。我只是重复他跟爸爸说的话。他说雪佛堡没有佣兵,只有效忠伯爵多年的骑士。」 「换言之,他信任那里的每一个士兵,但这里的士兵经常来来去去,所以我们这里有很多人可能会接受贿赂或收钱杀人。」敏丽嗤鼻道。「爸爸相信那种推论吗?」 「没有完全相信,但他同意我们这里有许多陌生人,因为大家都知道登博堡是找工作的好地方。重点是,我们明天敢程前往雪佛堡。」 「什么!爸爸答应多给我一点时间的,现在不能只为了──」 「妳还是会有那段时间,只不过是在那里,而不是在这里。」 敏丽皱起眉头,还是不喜欢那是他的主意。「妳说我们?」 乔安妮咧嘴而笑。「我告诉爸爸妳还没有康复到可以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旅行。所以他同意除非有我陪,否则妳不该去。」 敏丽握住妹妹的手说︰「谢谢。」然后压低声音补充︰「妳也假装生病,那么我们两个都可以待在家里。」 乔安妮啧啧作声。「在这里和在那里有什么差别呢?妳仍然会有爸爸答应给妳的时间。」 「雪佛堡是他的势力范围,我在他的势力范围里会很不自在。」 「我认为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妳都不会感到自在,所以,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差别呢?」 「也对。」敏丽承认,然后长嘆一声。「明天。妳不是该收拾行李了吗?」 第六章 「那些是什么?」 敏丽顺着沃夫的视线望向抬着四个大小不同笼子走向运货马车的僕人。他们都聚集在堡场里,双胞胎姊妹旅行所需的物品最后用了两辆马车才装完。敏丽的宠物是最后装上车的行李。 那些儿时亲手做的木头笼子令敏丽引以为傲。她做那些笼子是为了去傅贝堡寄住时能把她的宠物一起带去。她现在也打算带着牠们。 敏丽回答︰「我的宠物在牠们自己的笼子里旅行比较自在,至少其中一些是。」 他的深蓝眼眸转向坐在运货马车车尾的她。「妳养了四只宠物?」 「不,还要多许多,但我只把那四只养在笼子里。」 他回头望向笼子。它们现在近得可以让他看到里面。「猫头鹰?妳为什么养猫头鹰当宠物?」 「其实不是我。应该说是呜呜坚持要认我当主人。牠跟着我回家,在堡场里闹得天翻地覆,直到我同意留下牠。」 「直到妳同意──」他蓦然住口,决定那不值得追问,但仍然盯着笼子看。「妳以为我不会提供食物给妳,妳必须自备粮食吗?」 她看到他在看什么时惊叫一声。「休想!吉吉一孵出来就跟着我。牠不是养来吃的。」 「鸡不是宠物。」他恼怒地坚持。 「那只就是!」敏丽立刻顶回去。 「那团毛球是什么,或者我最好不要问?」 她轻声低笑,开始以他的惊讶,或者该说是恼怒,为乐。「那些不是毛,而是刺。那是我的刺蜻。我叫牠睡睡,因为牠一天到晚都在睡觉。」 他翻个白眼,然后在看到拴在马车另一侧的跺跺时皱起眉头。但终于注意到刚刚把头从敏丽腋下探出来看她在跟谁说话的狺狺时,他的表情才令人称绝。 「狼?妳养野狼?」 「狺狺非常温驯。牠对每个人都友善得可怜。」 「那妳为什么叫牠狺狺?」 不幸的是,她的宠物选在那一刻朝沃夫发出狺狺的恐吓声。敏丽咧嘴而笑。「牠不是随时都那么友善。牠还是不喜欢别人对我咆哮。」 「我没有咆哮!我应该咆哮的,但我没有!」 「没错,我听得出来你──没有。」她温和地回答。 他皱眉瞪视她。「这些宠物都得留下。」 她浑身一僵。「那我也留下。」 「这件事没得商量。」 「我同意,没得商量。」 乔安妮啧啧作声地来到他们身旁。「姊姊的宠物不会在旅途中给大家添麻烦,沃夫。等牠们适应后,你甚至不会注意到牠们的存在。别要求姊姊留下牠们,她舍不得。她对牠们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保护疼爱。」 他开口准备继续反对,但最后变成对乔安妮微笑,显然是改变了主意。这不是敏丽第一次看到他对妹妹微笑,只是以前没有看得这么清楚。 任何稍有洞察力的人都看得出沃夫宁愿要乔安妮当他的新娘。不知道乔安妮会不会介意跟她调换身分。她们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她们经常调换身分,从来没有人看出破绽过。 当那个念头的种种可能性开始令她兴奋时,脑海里突然冒出沃夫与乔安妮拥抱的影像,使她心头猛地一震。她眨了好几次眼楮赶走那个影像,然后暗自嘆息地把调换身分的念头抛诸脑后。她的这个主意并不高明,她告诉自己那完全是因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怎么可以把粗野又霸道的沃夫塞给任何人?更不用说是她的亲妹妹了。 沃夫转头回答部下的问题。等他再度瞥向姊妹俩时,笼子已经被摆进敏丽背后的运货马车里。他厌恶地嘆息一声,不再置评地默许牠们的存在。 他在走开前问的问题令敏丽感到意外,尤其是在他坚持今天上午出发之后。「妳确定妳的身体可以旅行了吗?」 她向他保证可以,他随即离开她们。有那么一会儿,她心想他是出于关心才那样问,因而感到困惑。但常识紧接着推翻那个想法。他比较可能是担心她会拖累他们赶路吧。 她没有拖累他们,但两辆运货马车却使队伍的速度变慢。原本一天半的旅程现在需要花两天,至少在那天下午开始飘雪前他们是那样预估的。雪下得虽然不大,但气温降低使旅行变得很辛苦。 虽然裹着斗篷又多盖了两条毛毯,姊妹俩还是又湿又冷。骑马的人更惨,所以沃夫在他们抵达诺威修道院时决定提早投宿。修道院当然容纳不了他们所有的人,但马厩相当暖和,房间也还够女人和骑士挤一挤。 敏丽和乔安妮在分派给她们的房间里用餐。她们很清楚只要能够避免,好心的修士们宁愿不和女人打交道。她们在吃完东西后就上床休息,因为沃夫警告过他想要天一亮就上路。 敏丽原本就打算提早就寝。手臂上的伤使她出乎意料地疲惫。她真的应该杷这趟旅程延迟几天才对,至少延到她的手臂不再疼痛。一整天的马车颠簸使她在入睡时手臂剧烈抽痛,所幸筋疲力尽使她不至于痛得睡不着。 xxxxx 敏丽说不出是什么使她在半夜醒来。无论是什么,她都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虽然没有其它值得惊慌的事发生,她还是没法继续睡觉。 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应该只有她和妹妹两个人,她需要亲自察看来确定这一点。房间里暗得连影子都看不到。壁炉里的火只剩余烬,起不了照明作用。放在床头柜上的蜡烛在睡觉前被她吹熄了。 但她知道在检查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前,已经提高警觉的她绝对无法再睡觉。于是她抓起蜡烛,小心翼翼地翻身越过妹妹,同时轻轻地嘘了一声,以防万一她被吵醒,然后慢慢走向床铺另一侧的壁炉,把蜡烛伸进余烬里点燃它。 她真的没有期待会有任何发现。她期待嘲弄自己愚蠢的不安,然后立刻回床上去继续睡觉。因此看到那个手持匕首的壮汉站在离床尾几尺处时,她真的是大吃一惊。 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他脸上的刀疤使人一见难忘。他显然来自户外,因为他的毛线帽顶和外套肩膀上还有融化到一半的雪。 乔安妮确实在敏丽翻身越过她时就醒了,她半睡半醒地默默等着发现姊姊的嘘声究竟是怎么回事。烛光一照亮闯入者,她就惊呼一声在床上坐起来。 他的目光徘徊在她们两个之间。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不怎么聪明,但那会对事情有帮助还是起妨碍作用仍有待分晓。此时此刻,他似乎有点惊慌失措。 「妳们哪一个是姊姊?」他问。 考虑到他手中的匕首,敏丽立刻为了保护妹妹而实话实说︰「我。」 只不过乔安妮也猜出那个壮汉来此的目的而几乎在同时说出相同的话,使得他沮丧地低声怒吼。 「说实话,否则妳们两个都得死。一个死总好过两个都死,对不对?」 两个都不死更妤,但告诉他那一点是没有用的。敏丽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他。她不该被迫对付他。她一定要告诉沃夫他这个保护她的方法实在需要改进。至少睡在登博堡她自己的卧室里会很安全,任何人胆敢闯进来威胁她都会被狺狺和嘉嘉撕成碎片。但在这里,关在马厩里的那两只宠物帮不上她的忙。 她和妹妹不可能击退他而不受伤。他实在太壮硕。他有匕首,她们却没有任何武器。她的弓箭也因假设在修道院里不会用到而留在运货马车上。 当今之计只有设法说服他明白事理。于是她以权威的语气说︰「我要雇用你,先生,我付给你的钱会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他眨眨眼。「雇用我?」 「对,雇用你来保护我们姊妹。你看来像个能干的聪明人,应该看得出较大的利益在哪里。或者你只是终生受某个勛爵奴役的卑贱农奴?」她故意以嘲笑的语气问。 他面红耳赤,以近乎咆哮的声音说︰「我是自由民。」 「那么你应当保护自身的利益,对不对?」她强调。「着眼较大的财富?」 她可以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十分心动。但他一定是想到对诱惑屈服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因为他突然流露出恐惧之色。恐惧之色消失后,他又一脸凶恶地决心完成此行的目的。 「荣誉和忠诚比金钱重要,小姐。」 「那些特质不能填饱你的肚皮,也不能使你发财。」她指出。 「有钱没命花,发财又有什么用?」他回答。 「啊,这才是实话。原来你是害怕你的雇主。」她嗤笑着说。 他再度面红耳赤,但这次是出于愤怒。「完成此行的任务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直视着她说。 但在迈步逼近她之前,他显然想起她们有两个人。他再度瞥向乔安妮,知道自己仍然面对着一个难题。敏丽猜得出他在想什么。当他动手杀其中一人时,另一人可以乘机逃跑。逃跑的那个可能才是他真正该杀的人。 她趁他犹豫不决时问︰「谁派你来的?把名字告诉我们。」 「妳当我是傻瓜?」他嗤鼻道。「妳们不需要知道。」 「你大可以干脆地承认不知道。」她嘲弄道。 那句话使他更加生气,但至少他的愤怒等于是在警告她她没有时间了。 他一朝她跨出那一步,她就把蜡烛扔向他。烛火在中途熄灭,但他的动作太慢,来不及躲开蜡烛。他的叫声显示热蜡击中他赤果的皮肤,很可能是他的脸。趁他分心之际,她抓起床上的被单,掀高后扔向他原来站的地方。他的闷声咒骂显示她再度命中目标。 她在扔出蜡烛时就高声叫乔安妮逃出去求援。谢天谢地,乔安妮的反应够快。房门在被单罩住壮汉的几秒后就打开了。 靠着从门外透进来的那点亮光,敏丽至少能看清床铺的轮廓,然后扑身越过去设法在壮汉拉开被单前逃出旁间。但他一定也做了些扑身的动作,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抵达敞开的房门就感觉到他的手抓住她的小腿。她重重地跌倒在门口的志上,压到手臂的伤口。 她痛得泪水盈眶,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到妹妹尖声求救。她听到其它的房门开启,只是看不到有没有人前来救援。想到壮汉仍然握着匕首,她突然感到惊恐万分,因而用另一只脚拼命踢他。出力使她呼吸急促,几乎没有听到他的叫痛声。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缓缓松开,最后放开了她。她没有多想自己踢到他的什么地方使他放手,而是直接跳起来往外沖,一头撞上沃夫时才知道他站在那里。 他立刻拦腰抱住她,半拖着她走开。「别紧张。」他说,让她知道抱住她的是他,而不是其它的袭击者。 修道院这个部分的客房面对着一个冬日荒芜的庭院。没有月光使庭院和她的房间一样幽暗。但他没有走远,只是把她带到她隔壁的房间,他的哥哥已经在那里点亮了一枝蜡烛。 乔安妮在那里,蜷缩在雷蒙给她的毛毯下,努力不去盯着半果的雷蒙看。看到沃夫带着姊姊出现,她立刻跑过去用毛毯包住敏丽。这个房间里的炉火也熄了,他们的穿着都抵挡不了从敞开的门外吹进来的寒风。 「妳受伤了吗?」 「缝线可能扯裂了,其余都没事。」敏丽告诉妹妹。 她转头看到沃夫仍然站在原地。他不是应该立刻回去抓住那个袭击者吗?但她一时分了神,因为他同样赤果着上半身,突然看到这么多的男性肌肤使她不知所措。 她费了不少意志力才把目光转离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准备查明他还不走的原因。但想起上次坚持他去追捕歹徒时他的反应,她不知道该不该指出他的职责所在。 她改以较温和的方式提醒他说︰「他会逃掉的。」 「他哪儿也去不了,再也去不了。」沃夫回答。 这时她才注意到他剑刃上的鲜血。「天啊,你杀了他?你不觉得盘问他会比较好吗?」 「也许吧,但在他的匕首刺向妳时来不及想那么多。」 明白自己离死亡有多近使她心头一震。她不是不知道,当时就感觉到恐惧,但听到别人说出那个事实使她…… 她点头承认他说的有理,但不会在他有责任保护她时感谢他救了她的命。他为了保护她而把她带离她家,结果反而使她身陷更大的险境。这一点是她可以抱怨的。 「你把我带离我安全的家──」 「妳家不安全。」 「这所修道院也不安全。至少也该有个卫兵守在我的门外。」 「原本是有。」她吃惊地眨眼,但他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已经转向他的哥哥说︰「去查明他出了什么事。」 雷蒙点头离开房间。乔安妮把敏丽拉到烛光边,在毛毯的遮掩下拉下她的衣袖检查伤口。 「只有几滴血。」乔安妮余悸犹存地低声说。「伤口只裂开了一点点,但缝线没断。」 敏丽疲惫地露出庆幸的微笑。今晚她可受不了被迫再接受伤口缝合。 雷蒙没多久就带回意料之中的调查结果。「他死了,沃夫。看来是被扔出的匕首刺中心脏,然后拖到庭院的那棵大树后面。」 沃夫若有所思地蹙眉,然后再度望向敏丽。「谁想要置妳于死地?」 「你现在才想到要问这个问题?」 他不理会她的讽刺。「谁?」 她耸耸肩。「显而易见地是某个想阻止我们结婚的人。」 「我不觉得显而易见,但有那个可能。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应该立刻成婚。如果不是,我们还是应该立刻成婚,那样我就不必担心指派的人能不能胜任,因为我会亲自守护妳。」 「用不着那样紧张。」她急忙向他保证。「从现在起,我只需要把我的宠物留在身边就行了。牠们可以保护我。」 他对那个主意嗤之以鼻。「牠们跟妳一样容易被杀死。」 「牠们跟你一样能够轻易置人于死。」她反驳,固执地抬起下巴。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但后来只是嘆口气说︰「好吧,今晚我会亲自在妳的房门外守到天亮。明天,不管天气有多恶劣或时间有多晚,我们都要马不停蹄地一路赶往雪佛堡。」 她欣然同意。他显然跟她一样不喜欢火速成婚的建议。 他们在夜色中赶完最后两个小时的路。沃夫说到做到;*他们那天一次也没有停下来休息过,连用餐都是在马背上啃些干粮解决。雪在早晨停了,地面上的积雪也在中午完全融化。所以旅途不像昨日那样辛苦。 但天一亮就出发使他们许多人在当晚穿越吊桥进入雪佛堡时已是筋疲力竭。敏丽就是其中之一。都怪沃夫害她昨晚无法继续睡觉。一想到他在门外,她就无法放松。应该令她感到安全的措施反而使她感到焦虑。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她当然不是认为他会闯进来伤害她。即使他真的是暗算她的幕后主使者,他也不会冒险亲自动手。 何况,如果他真要她死,对他最有好处的做法应该是先和她成婚,把她的陪嫁弄到手,再派人杀了她。所以她开始觉得自己怎么会傻到去怀疑他,尤其是在他的一个部下丧生,和他手刃刺客之后。 虽然她和沃夫在他们订婚的这许多年里努力避不见面,但双方的父母经常见面,不是在雪佛堡就是在登博堡,每次去对方家做客一做就是几个星期。所以她对雪佛堡十分熟悉,要不是有这桩讨厌的婚约,她还会觉得在雪佛堡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她跟沃夫的父母也很熟,所以醒来时发现宋安妮在她的房间里并不令她感到意外。 昨晚抵达时安妮和盖义很可能都在场迎接他们,但筋疲力竭的敏丽只记得自己急于找地方睡觉。如果能够,她还想多睡一会儿,但沃夫的母亲另有想法。 安妮在谈婚礼的准备工作和邀请的宾客,包括国王在内。她兴奋地滔滔不绝,寿备婚事似乎很令她高兴。乔安妮已经起床穿好了衣服,但仍然留在她们姊妹共享的房间里,很有风度地专心聆听女主人说话。敏丽却一心想用被子蒙住头。 她不想听这些将把她和沃夫一辈子绑在一起的盛大安排,但她也不想说她讨厌她的宝贝独生子而侮辱到他的母亲。那种话保证可以让她摆脱婚约,但她不能那样对她父亲。她需要既不会伤害他父母亲又不会使她父亲丢脸的其它理由。 表明她爱洛朗似乎仍是最有可能的选项。如果她真的爱他,那会很有帮助。她决定以后再来担心那个,现在还不到提起洛朗的时候。为了得到父亲的支持,她仍然得遵守他的期限给沃夫机会证明他的价值。这个月会非常难熬。 安妮离开房间后她还是无法继续睡觉。乔安妮提到狺狺在堡场里的嚎叫吵醒她时,敏丽才想到她没有在抵达时妥善安顿她的宠物。筋疲力竭不能作为开脱的理由,她至少该替跺跺找个温暖的厩房,因为她很清楚其它人都不会冒险接近牠。 她在马厩找到她所有的宠物;令她惊讶的是,连战马跺跺都愉快地在牠自己的厩房里嚼着饲料。她问马僮是谁把她的马弄进厩房,听到答案是沃夫时她并不觉得意外。但那个答案使她急忙检查跺跺身上有没有鞭痕或伤口。找不到任何伤痕才真正令她意外。 虽然很高兴宠物得到妥善的照顾,但她没办法就这样算了。她做了一件她从未料想到自己会做的事︰去找沃夫。 问了许多堡民后,她得知沃夫在他的房间里。她没有考虑到直接去他的房间找他得不得体。按照她一贯的想法,心中的疑问得到解答比举止得体还要重要。 看到她进来,他似乎只是有点诧异。他正在刮胡子,手中的刮胡刀暂停了一下。 敏丽的思绪暂停得比较久。但话说回来,她没有料到会看见他赤果着上半身。第二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对她的影响跟第一次一样大。当他的胸膛和手臂有那么多赤果的肌肤可以让她欣赏时,她几乎不可能集中注意力。 他的问话终于使她想起此行的目的。「我很不愿意问妳是专程来这里,还是迷路了?」 她不理会他语气中的挖苦,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些年来我经常到雪佛堡来做客,怎么可能会在这里迷路?」但接着她又忍不住说︰「当然啦,你不可能会知道,因为我来的时候你都不在。」 他露出微笑。「妳暗示那是故意的。让我向妳保证,那绝对是故意的。也许改天妳会问我为什么,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但说真的,我很怀疑现在是时候。」 她差点嗤之以鼻。在她看来,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但她忍住没有说。突然之间,迅速告退远比她想问的问题来得重要。没有愤怒作为她的盾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他的大房间里令她感到十分紧张。 所以她打算问完她最好奇的问题后就离开。「听说我的马是你牵进马厩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耸耸肩。「看到妳的僕人安顿好妳其它的宠物却把牠留在堡场里令我恼怒。」 在认定他对动物毫无爱心之后,她原本希望他的理由不会证明他有高尚的人格。当然啦,他提到恼怒。,如果不是其它的宠物都得到照顾,他可能连看都不会多看跺跺一眼。她必须小心,不要这样就误以为他宅心仁厚。 但他确实在没有那个义务时照料了她的马,这一点令她不得不心存感激。因此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谢谢。」 他察觉到她的感受而咧嘴微笑。「很困难,对不对?」 「对,几乎跟你应付跺跺一样困难。」 「事实上,那匹马一闻到我手中的糖就变得十分好应付。」 难怪她在战马身上找不到伤痕。他很聪明,懂得利诱而不是威逼。可惜他没有用同样的方法对她。倒不是说她有那么好骗,只不过任何方法,只要有别于他惯用的恐吓威胁,都会是一种改进。当然啦,那是她的观点。在他看来,他的恐吓威胁好用得很…… 转念至此,满腹的委屈使她没好气地说︰「不打扰你了,沃夫爵爷。」 她转身走向门口时被他的话声拦下。「急什么,敏丽?妳似乎总是匆匆忙忙。妳曾经停下来欣赏盛开的花朵吗?」 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令她感到奇怪,但她还是老实回答︰「这时节如果有花开,我会停下来闻闻花香。其实我在大自然里比在冰冷的石造建筑物里更舒适自在。」 她立刻恼怒自己告诉他如此私人的事。他不需要知道这种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点也不令我意外。」他以温和的语气说,缓缓朝她跨出一步。 敏丽的脑海中警铃大作。除了以他高大的身材威胁她以外,她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理由要靠近她。无论是站在房间的另一头或是站在她身旁,他都能轻易给她带来威胁感。但他似乎决心站在她身旁…… 她后来才明白她应该拔腿就跑的。只要能防止她发现与他接吻的滋味,就算被他嘲笑为胆小表也无所谓。但她没有逃跑。突然出现在他脸上的性感表情使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平时的他就很英俊,但现在更多了一种令她心神不宁的吸引力,使她有种落入陷阱的感觉,好像被鱼钩踫巧钩住后猛地拉向未知的命运。 唇瓣的踫触解除了他对她施下的魔咒。她猛地抽身后退,结束那种亲密的接触。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把她拉回他怀里,他的嘴完全捕捉住她的时结束了她的抗议。 啊上脑海的是吞噬,是走投无路的小白免,是朝猎物猛扑下来的猎鹰。那些无路可逃的意象除了挑起令她无法动弹的恐惧外,还挑起另一种感觉。她想要忘掉又怀疑自己忘得掉的是那另一种感觉,那股想要放松下来靠在他身上让他为所欲为的小小沖动。 他的味道令人愉快,他温暖的嘴唇令人愉快。他的身体贴着她的感觉不只是令人愉快而已。但考虑到她对他的看法,那些愉快的感觉都不该发生,因而令她困惑不已。但她是事后才想到那一点的。在接吻时,她什么都没想,这一点才是最令她害怕的。 她不得不纳闷那个吻如果持续下去会怎样。幸好它被僕人的敲门声打断,使他放开她和退回原先的位置。她隐隐约约地注意到他的脸色有点尴尬。 仍然有点精神恍惚,敏丽不假思索地问︰「你为什么那样做?」 「因为我可以。」 她期待他说出浪漫的答案吗?真是傻。她听到的答案使她气红了双颊。多么典型的男性想法。因为我可以,所以我要。女人可以说那种话而不遭到纠正斥责吗? 她用他的话回答他,但语气是竭尽所能的嘲弄,留下他去面对在她开门时进来的僕人。「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点也不令我意外。」 第七章 因为我可以? 沃夫有时会做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事,现在这件就是。在所有可以给敏丽的答案中,他想不出更愚蠢、更偏离真相的了。但真相令他吃惊;他竟然会在她几乎没有令他喜欢的地方时如此突然又强烈地渴望她。 不,那不完全是实话。当她不是一身脏兮兮时,她可以说是非常清秀标致。她的机智令他越来越觉得有趣。当然啦,她一有机会就用它来考验和侮辱他,但她敢那样做的勇气也令他感到有趣。 她的与众不同是毫无疑问的。她的自尊心太强,她太固执己见,她喜欢做的事不得体到了极点。但现在他毫不怀疑他可以跟她上床,甚至确定他可以从中找到许多乐趣。所以说,虽然他对即将举行的婚礼仍然不感到兴奋,但也不能说跟她结婚令他深恶痛绝。 这很可能就是他曾经想请母亲帮忙,却在午餐前忍住没提的原因。 上星期他出发去接敏丽时,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他的恶劣心情。但她会照例地假装不知道。除非直接面对险恶的情势,否则她宁愿通过解释消除灾难将至的预兆。 所以说,如果他想要跟她讨论敏丽不适合当他妻子的种种理由,她不会毫无心理准备。但他决定等待机会,暂时对这件事保持缄默。他很清楚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唯一因素是脑海中依然新鲜的敏丽滋味。 讽刺的是,他不得不纳闷男人在不知不觉中根据他的性需求做出多少重大的决定。无疑太多了。连国家君主在性的领域里也不能对自身利益免疫。约翰国王就是最佳例证。 不幸的是,他早该想到母亲只想谈婚礼和新娘。当他坐到她最喜欢的座位旁边时,她连招呼都没有好好跟他打就开始谈那些话题。 「啊,真高兴你在大厅开始挤满用餐的人之前来到,这样我才能告诉你我有多高兴你终于把你的未婚妻接来了。你真的很幸运,沃夫。她是那么讨人喜欢的一个女孩子。说真的,她一出生,你们就订下婚约,我们不可能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对不对?但事情的演变对你真的很好。」 他差点忍不住大笑出来。她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敏丽有多么与众不同吗?但话说回来,她有可能真的不知道。敏丽在有心时可以像个端庄的淑女,也许这些年来她在他母亲面前一直很有心。 在误以为乔安妮是她时,他不也是被骗得只想到敏丽的种种优点吗?其它人是不是也经常被唬过去了? 他原本可以就这样算了。但他太想知道母亲只是惯例地自欺欺人,还是真的不知道敏丽有他看到的那一面。 于是他随口问道︰「妳对敏丽的穿着有何看法?」 安妮先是皱眉,好像不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但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你指的是她小时候喜欢穿玩伴的衣服吗?但她已经长大,不再做那种事了。」 「事实上,母亲──」 她立刻打断他的话。但话说回来,他早该知道最好不要用「事实上」这种会令她烦恼的字眼。 「她喜欢打猎。」安妮说。「这一点应该很令你高兴,因为你也很喜欢打猎。」 「她不是用猎鹰打猎。」 「她不是吗?但我知道她父亲提过不只一次──」 「她擅长射箭?」他挖苦地打断母亲的话。 安妮轻声低笑。「别说傻话了,沃夫。她当然不会射箭。何况我看过她的鹰,很漂亮的一只鸟。她替牠取名为嘉嘉,用来纪念她小时候养的一只鹰,那只可怜的鹰被一个小恶棍故意弄死了。如果她还没有告诉你那个故事,我相信她以后一定会告诉你。那对她来说是一段伤心往事,所以诉说那段往事应该会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 他大吃一惊。如果他猜的没错,母亲口中害死敏丽第一只嘉嘉的男孩就是他,难怪敏丽对他恨之入骨。 「小恶棍」应该是敏丽说的。安妮从不骂人或用批判性的字眼。如此看来,敏丽显然已把那段往事告诉了安妮,只差没说出那个小恶棍是谁,大概是因为说了安妮也不会相信她的宝贝儿子就是那个小恶棍。 天啊,如果早点知道那天把鹰甩掉的结果就好了。他当然不是故意弄死牠。但牠一心想要咬断他的手指,他不甩开牠又能怎么办? 但是,如果知道那只鹰在被他甩到墙上时死了,他也许会留下来设法安慰悲愤的敏丽,那天也许就不会给他们两个留下可怕的回忆。 「谈到鹰,妳见过她所有的宠物吗?」他问。 「所有的?」 安妮再度皱眉,但很快又露出微笑,显然以为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一如往常,她又猜错了。 「你指的是那只狼吗?.没错,很奇怪的宠物,但牠非常友善,真的,我觉得牠比你父亲的猎犬还要可靠。要知道,有一次牠在我脚边睡觉,我根本没有发觉牠在那里,直到我不小心踢到牠,牠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哦!」她格格娇笑。「她把牠叫做狺狺,对不对?但那个名字一点也不适合牠,因为牠乖得像小猫一样。」 听来母亲以为他担心的是那只狼。他可以澄清他指的是敏丽的宠物总数,而不是其中的某一只。他真正担心的是敏丽会把他们的卧室变成畜舍,但他看出多说无益,因为母亲会把他的任何忧虑都说成不足挂齿的小事。他很爱她,但她的态度有时真的很令他沮丧。 不过这样也好。他并不是真的想抱怨他的末婚妻,至少现在不想。那个吻在脑海中还太清晰,他的心思反而比较集中在何时才有机会再亲芳泽,只为了确定第一个吻的甜美滋味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但他必须警告母亲敏丽遭到攻击的事。因为她很可能会经常跟敏丽在一起,他不能为了不让她烦恼而不告诉她那件事。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不是有意使妳惊慌,母亲,但妳必须知道有人想要杀害敏丽。」 她倒抽口气,但不相信他。「沃夫!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如果是开玩笑就好了。但在短短几天内已经有人三番两次企图杀害她了。我告诉妳完全是因为妳会经常跟她在一起,妳必须留意有没有妳不认识的人接近她。」 煞白的脸色显示她这次把他的话当真了。「谁?天啊,为什么?」 他耸耸肩。「我猜不出会是谁,但至于为什么,除非她有她不肯承认的敌人,否则我会猜测是有人想要借着伤害她来伤害我,或是想要阻止我们成婚。」 「那么你们必须立刻举行婚礼。」 他呵呵低笑。「她不太可能会同意。我已经建议过了。」 「我来跟她说──」 「没用的,母亲。」 「当然有用。」她充满自信地说。「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孩。如果能阻止这些攻击,那么她非同意不可。」 通情达理?这会儿他是真的担心母亲把乔安妮和敏丽搞混了。但现在就算他说破嘴,她也不会相信敏丽不想嫁给他。如果她试图把婚礼提早,她自然就会知道真相。 所以他只是说︰「妳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凭他对母亲的了解,她无论如何都会照她自己的意思去做。只要她知道必须提防可疑人物,他就满意了。 xxxxx 「白痴,你们全部都是白痴!我给你们的任务那么简单,你们却一再搞砸。我问你们,我花钱请你们做什么?请你们来告诉我你们有多么无能吗?」 埃勒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该继续住在罗华特能够轻易找到他的旅馆。他的第二个念头是与其杀掉华特雇他杀的女人,倒不如杀掉摩华特。但那样对他的名声不好,所以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没有惭愧地低下头,但他知道那是男爵期待的反应。他的两个同伙亚杰和克瑞投其所好地露出挨骂的表情,但埃勒只是直视男爵的眼楮,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运气不好,爵爷。」埃勒说。「我们下次会做得更好。」 「下次?」华特面红耳赤地尖叫。「哪来的下次?你们有办法进入登博堡,但不会有办法进入固若金汤的雪佛堡。闲杂人等根本进不了那里,连商人都必须是卫兵认识的,否则都会被拒于门外。」 「他们会雇用──」 「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雪佛堡是伯爵领地。伯爵不雇用佣兵,而是征召必须对他服役效劳的家臣和村民。」 「总是会有办法得到所需要的东西,不是经由雇用或贿赂,就是经由欺瞒或诈骗。那里一定会有村民进出,一定会有运货马车和妓女进出。我认识一个女人,必要时可以找她来。她以前替我工作过,她对下毒略知一二。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我的工作。」 埃勒一点也不在乎他诬蔑的是位男爵。他是自由民,就他而言,那给了他所需的一切权利,对贵族和农奴都可以直言无讳。他的母亲是伦敦的妓女,父亲不知是何许人也。他乳臭未干就沦落街头自生自灭。多少挨饿受冻、遭人殴打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一个大呼小叫的男爵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华特看来快要口吐白沫了,由此可见他不习惯被他视为低他好几等的人对他那样说话。真是遗憾。埃勒从经验中得知人生在世必须取所能取,必要时用武力也行。如果一个人必须因为某个天生好命的贵族的一句话就卑躬屈膝、忍气吞声,那么活着还有什么价值? 埃勒并不介意做这份工作。他以前也受雇杀人过,但他不喜欢别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也不喜欢别人对他大呼小叫。他的身材比大部分人高大魁梧,如果他的身材没有使其它人觉得最好不要对他咆哮,他的态度也会。有人告诉他他长得不算难看,神色却十分凶狠。因此他习惯别人对他小心翼翼,即使那并不是真正的尊敬。 至于这次要杀的是个女人对他来说只有一个差别。他见过她的美貌,确切点说是据说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而他特别喜欢美女。他会杀了她,但在杀她前要先得到她。华特不需要知道那一点,因为他很可能会坚持只准杀她,不准踫她。 克瑞和强恩没有相同的念头,只想照华特的意思杀掉她。但克瑞的箭射得太不准,而强恩进了修道院就没有出来。 老实说,要不是埃勒心存婬念,她早就死了,因为那天在登博堡附近的树林里,直接杀掉她会比试图掳走她容易许多。但他开始怀疑先占有她值不值得他使自己和朋友如此冒险,不是因为华特此刻对他的叫骂,而是因为强恩的死。 也许他应该直接雇用他熟识的那个妓女混进雪佛堡毒死那个女人。但是他还没有亲身尝试混进雪佛堡,他必须知道雪佛堡是否真的像华特说的那样难以进入,然后再来做决定。 但有件事是他非抱怨不可的。他不介意雇主隐瞒买凶杀人的动机,因为那不关他的事。但他不喜欢没有被告知攸关任务成败的细节。 于是他说︰「爵爷,你应该警告我们那个女人的未婚夫是伯爵之子。」 「如果你们在宋沃夫去接她前完成任务,告不告诉你们不会有任何差别。她是名副其实的笨蛋,行为举止跟农民一样,甚至独自进入登博堡的树林。在宋沃夫抵达前,杀她是易如反掌的事。但在你们搞砸了三次之后,她可能会像王后一样被严密保护着,尤其是现在她被安置在戒备森严的雪佛堡里。」 埃勒忍不住纳闷,如果杀她真有那么容易,那么傲慢的男爵为什么还没有自己动手。也许是因为他控制不了刀子,就像他控制不了流出嘴巴的口水一样。 当然啦,他还没有见过不以咆哮怒吼来掩饰懦弱内在的「爵爷」。他知道有例外,真正的骑士勤奋操练,擅长作战和杀戮。埃勒只是还没有遇到那样的人,但话说回来,他不太可能遇得到,因为那样的人不需要埃勒提供的那种服务,必要时他们自己就能够处理那种事。 但他没有把那些话告诉华特,而是说︰「如果她以前的行为像农民,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继续那样?我认为她最大的敌人是她自己。我们不需要去找她,她会自己送上门来。」 「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华特说,但看起来安心了些。「别忘了时间限制。她必须在两家结为亲家之前死掉,而不是之后。明白吗?」 「明白,但我们仍然打算好好利用她自身的愚蠢。」 「随便,但别再让我失望了,否则你们会见识到国王之怒,以及我的。」 埃勒放声大笑,使华特的脸色变得红一块白一块的。为什么那些猥琐的爵爷认为提到国王会具有以天罚来威胁的效果?提到已故的狮心王理查德或许有效,但提到的是他优柔寡断的弟弟? 怒不可遏的华特终于发出声音说︰「放肆!」 埃勒轻蔑地挥挥手,根本不把男爵的愤怒放在心上。「拿宋沃夫威胁我,我或许还会担心。连我都听说过他是个优秀出色的骑士。但你们的国王只会耍阴谋施诡计,他只对忠于他的贵族构成威胁。我会达成任务,因为我愿意,而不是因为担心你不高兴。」 华特再度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抬头挺胸,僵硬地走出房间。埃勒根本不在乎他严重地侮辱了他的雇主。他已经拿到一半的酬金,事成后会去收另一半;如果男爵企图赖帐,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房间外,华特想的是大同小异的心事。他早就打算在事成后杀人灭口,但现在他考虑亲自动手,而且认为自己会从中得到极大的乐趣。 xxxxx 在她们下楼到大厅的途中,敏丽停在楼梯间墙壁的箭眼前,渴望地凝视着雪佛堡围墙外的原野。 「妳今天显得闷闷不乐,令我有点担心。」乔安妮说,确信姊姊是另有心事,而不是因为她几乎可以说是被软禁在这里。「是不是旅途劳顿还没有恢复?」 「不是。」 简短的回答令乔安妮更加担心。「好吧,妳在嚼什么蛆?」 敏丽回头对妹妹淡淡一笑。「如果我喜欢蛆──」 「妳知道我的意思。」乔安妮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妳也知道妳有烦恼瞒不了我,无论妳如何努力。」 敏丽嘆口气,然后悄声说︰「他吻了我。」 乔安妮眨眨眼。「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但那是好事──」 「好个鬼!」敏丽厉声反驳。 「不,真的是好事。」乔安妮坚持道。「记不记得我们谈过他渴望妳对妳有什么好处?除了他想要那样做以外,他没有别的理由吻妳──」 「不,他有更充分的理由。」敏丽想到就有气地说。「因为他可以。」 乔安妮愣了一会儿,然后轻声低笑。「别傻了。原因当然不是那样。」 「他说的原因就是那样。」 「也许吧,但原因仍然不是那样。」 「那么妳知道原因是怎样吗?」敏丽恼怒地问。 「仔细想想,妳很容易就会明白。」乔安妮回答。「如果一个男人不想吻妳,那么他会吻妳吗?」 「我可以想出许多其它的理由。」敏丽说。「亲吻可以用来建立和平、确立势力范围、惩罚、恐吓──」 「够了。」乔安妮翻着白眼打岔。「妳为什么不肯承认他有可能是渴望妳?我们决定了那样对妳有好处。」 「不,是妳决定的。」敏丽提醒她。「我决定我不希罕他的渴望。」 乔安妮眉头一皱。「妳不喜欢他的吻吗?」敏丽粉颊上的红晕就是最好的答案,乔安妮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好,我们至少可以庆幸妳不觉得讨厌极了。」 「狺狺舌忝我的脸颊时我也不介意,那表示我想要牠舌忝我吗?」 「狼和沃夫不能相提并论。」 敏丽嗤鼻表示无法苟同。「我倒觉得把沃夫拿来跟狼比很容易,不是我的那只狼,而是一般的狼。」 乔安妮嘆口气。「我以为妳不会真的对此事固执到极点,但妳下定决心要证明我错了,是不是?」 「对什么事固执?不喜欢他吗?不想要他的吻吗?乔安妮,妳没有体验过他害我脚踝断裂时我忍受的那种痛苦和担心成为瘸子的那种忧惧。我没有跛脚可以说是奇迹出现。」 「我没有体验过妳的痛苦,但确实体验过妳可能跛脚的忧惧。但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敏丽。他已经长大成人。妳真的认为他现在还会造成妳那种痛苦吗?他是盖义爵爷的儿子。妳知道盖义爵爷多么仁慈,他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截然不同?」 「当然可能。我就是孩子长大后与双亲截然不同的最佳例证。」 「才不是那样的。我听爸爸提过许多次妳让他想起我们的母亲。」 敏丽翻个白眼。「因为她的脾气有点暴躁。妳认为她其它的地方会跟我一样吗?」 「举妳为例真的不恰当。」乔安妮轻笑着承认。「但沃夫把我当成妳时我跟他说过话,他谦恭、殷勤、彬彬有礼──」 「他把我当成男孩子时我跟他说过话,他粗鲁、傲慢、目中无人。」 乔安妮恼怒地举起双臂。「算了,我放弃。」 「很好。」敏丽说。 乔安妮立刻接着说︰「妳赋予固执这两个字新的意义。他不会像对待无礼的僕人那样对待他的妻子,而他抵达那天以为妳是个不知分寸的僕人。」 「不,他对待他的妻子可能更坏。」敏丽反驳。「因为他可以。」 「天啊!他的那句话真的惹火了妳。我现在感觉到了。」 敏丽哼地一声说︰「我才不在乎──」 「敏丽,别想骗我,妳知道妳骗不了我。难道妳宁愿听他说他期待跟妳上床吗?说妳诱使他等不及婚礼举行?那些话不会令妳难为情吗?还有,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别说是妳问他为什么吻妳,否则连我都要打妳巴掌。」 「当然是我问他的。」敏丽嘟嚷着说。「他的那个吻使我傻了。因此我问出我想到的第一件事。」 「傻了?」乔安妮感兴趣地问。 「妳懂我的意思。」 「事实上,我并不确定。」乔安妮若有所思地回答。「妳所谓的傻了是指心神不宁?还是指百感交集,无法思考?算了,依我之见,两种傻了都很好。」 敏丽发出近似低吼的声音。「我不喜欢思绪一片混乱。他的吻就对我造成那种影响。」 「我有没有告诉过妳爸爸的侍从吻过我?」 敏丽眨眨眼。「瑞奇爵士?爸爸没有剥了他的皮吗?」 乔安妮轻声低笑。「我当然没有告诉爸爸。反正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何况他在事后再三道了歉。说实话,我觉得受宠若惊。但我当时已经爱上威廉了。」 敏丽往后靠在墙上。「我猜妳有一个看法要表明?」 「那当然。」乔安妮咧嘴而笑。「我什么时候言不及义过?被瑞奇吻和被爸爸吻的感觉差不多,像被蚊子咬了一口,第二天就忘了。他的吻没有激起我的任何感觉。但当威廉第一次吻我时,太多的感觉使我差点兴奋得晕过去,敏丽。两者根本没得比,渴望会带给妳截然不同的感受。」 乔安妮的话还没有说完,敏丽的脸已经红了,但最后那句话使她激动地否认道︰「我才没有渴望他!我怎么可能在恨他时想要他?」 「也许是因为妳不是真的恨他。妳想要恨他,这一点不容否认。妳非常努力去恨,但发现恨他很困难。」 「说得好,乔安妮,甚至很合逻辑。」敏丽挖苦道。「但妳忘了把他使我生气考虑进去。他气得我快要吐血,那表示我想要他吗?」 乔安妮受伤地看她一眼。「我只是想帮妳,使妳好过些,但妳宁愿死守着自己的苦恼。」 「不,我宁愿想办法逃避这桩婚约。我说过好多遍,但妳都没听进去。乔安妮,我希望妳救我脱离苦海,而不是推我下火坑。」 乔安妮把手放在她的臂膀上以示同情。「但妳恐怕无路可逃。我宁愿妳做好心理准备接受那个事实,也不愿妳毫无准备地面对它,到时变得非常不快乐。」 敏丽拥抱她一下。「我不是有意拿妳出气──」 「不,拿我出气总比拿他出气好。」乔安妮说。「好了,我不再说这件事就是了──今天不说了。我们最好在他们派人来找我们之前下去。对了,妳穿粉红色很好看。」 敏丽低头望向身上那件乔安妮借给她的粉红色衣裳,没好气地说︰「专挑这种破坏我胃口的话说。」 乔安妮轻声低笑,拉着姊姊步下楼梯,开玩笑地说︰「我开始觉得妳的问题出在没有足够的活动来发泄过剩的精力,所以妳杷全部精力都用来闹别扭。」 「我没有闹别扭。」敏丽嘟嚷着说。 「妳有。爱佳夫人有次向我透露,有个方法可以让人很容易就筋疲力尽,连擦地板或做其它事的力气都没有。」 「我猜妳要告诉我的是个大秘密?」 「不,其实是个很简单的解决之道。」但她加快速度移到姊姊前面的两个阶梯时才继续说︰「生很多孩子就行了。」然后在姊姊作势扑打前跑下剩余的阶梯。 第八章 他看到她们进入大厅。她们今天的穿着没有一模一样,但长相还是一模一样。其中一个在笑,另一个在皱眉。就此一次,他轻易分辨出谁是谁。 沃夫再次暗自埋怨命运赐给他的是那个怪异的姊姊,而不是那个正常的妹妹。但说也奇怪,现在看着笑靥如花的乔安妮,他一点也不觉得像当初以为她会属于他时那样受吸引。但看着她的姊姊…… 真要命!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血脉贲张。他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向来不喜欢脾气坏、难相处和尖利刻薄的女人。男人上床时不会想应付使性子的女人,但他的未婚妻随时随地都在使性子。即使是现在,从她的表情看来,她显然在生气……她怎么可能挑起他的欲望? 「你看着她时非这漾皱着眉头不可吗?」盖义以疲倦的语气问。 沃夫瞥向父亲。他没有听到他靠近,从他回到雪佛堡后,他们就没有再谈过敏丽。昨晚上床前他只向父亲报告敏丽遭受攻击的详情。 他放松表情。「我不知道我在皱眉头。」 扒义啧啧作声。「你不必把对她的感觉表现得如此明显。让她知道你有多么讨厌她对你也没有好处。」 沃夫差点放声大笑,但最后只是苦笑着承认。「她已经知道了。她跟我有同感。她爱的是别人,父亲。她亲口对我承认的。」 扒义皱一下眉头,然后嗤鼻道︰「自卫反应,无疑是因为她无法不感觉到你的厌恶。」 沃夫无法否认那种可能性,因为他自己就做过那种事,在她承认爱的是别人时骗她说他也另有所爱。但那无法解释她对他的深恶痛绝。因为他害死了她的鹰?他不敢相信有人会为了一只鸟记恨那么久。因为那天在林间小径他没有去追捕攻击她的歹徒?比较有可能。但连那个也不足以构成她想要解除婚约的理由。 但他不打算对父亲强调那一点。事实上,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要紧。她和我正在──适应彼此。她的父亲答应给她几个星期适应。」 扒义挑起一道眉。「如此说来,你不再那么反对这门亲事了?」 沃夫耸耸肩。「就算我没有那么反对吧。我仍然认为她只会给我带来麻烦,但那些麻烦可能会──很有趣,至少不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样讨厌。她的父亲认为她在习惯婚姻生活之后就会改变。你知不知道她希望自己是男人?她喜欢男性的娱乐胜于女性的消遣?」 扒义脸红了。「我知道她有时候缺乏女人味──」 「有时候?」沃夫哼地一声打断父亲的话。「你可以事先警告我她穿得像男人似的跑来跑去。我以为她是说话放肆的小男僕时差点打了她一巴掌。」 「天啊,你怎么会把那身细皮嫩肉误当成──」 「也许是因为她全身都是泥垢。」 扒义露出个苦相。「我知道她以前是那样。有时奈杰喝多了会忍不住向我悲嘆她的男孩作风。但我以为她长大后就不会再有那个怪癖。瞧瞧她现在的模样,她并不是不懂得如何循规蹈矩。」 「她只是不愿去做。」 扒义局促不安地清清喉咙。「这个嘛,我的看法跟奈杰一样。结婚、上床、使她怀孕,然后你一定会发现她比较讨人喜欢,当然也会比较像个女人,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不像女人的样子。」 沃夫再度纳闷父母有没有见过真正的敏丽,还是他们把乔安妮当成了敏丽。「事实上,他认为答案就在爱情。」 「爱情可以使人改变。」盖义同意道。「那种事我见过许多次。但我也见过冷酷的骑士以无比的温柔呵护他的孩子,泼妇在生了几个孩子后变成圣女,所以生儿育女也会是使她脱胎换骨的方法。」 沃夫轻声低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强调后者。也许是因为其中的乐趣?」 「蜂蜜可以使苦药变得可口,同样的──」盖义在看到儿子翻白眼时停顿一下。「你决心像往常一样跟我唱反调。」他咕哝。 「不是那样的。」沃夫安抚地咧嘴而笑。「我只是不会把妻子比喻成苦药,因为苦药吃下去后很快就忘了,妻子却会一辈子跟着你。」 「别管比喻得恰不恰当,只要你懂我的意思就好。你懂了没有?」 「我向来懂你的意思,父亲。她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扒义凝视他片刻后说︰「好吧,这件事就算了,但另一件事……你仔细想过我问你的事了吗?我们必须知道谁是这些攻击事件的幕后主使者。」 昨晚沃夫跟父亲报告敏丽受攻击的事时,父亲要他想想跟哪些人有过节。 「我想不出我跟任何人有过激烈争吵,」沃夫说。「除了约翰的一个佣兵队长以外。」 「约翰国王?」 「对。」 扒义眉头一皱。「哪种争吵?」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那种。我有一个部下刚刚被韦尔斯人一箭射死,没有心情听他贬低我们的努力。我一拳打昏了他。等他清醒过来时,有人听到他说他要让我死得很难看。」 「你应该处死他。」 沃夫耸耸肩。「国王不会高兴他的队长因一场小口角而丧。何况我没有把他的威胁当真。他是个笨蛋,因此我认为他没有能力策划出这种报复。他会直接找上我,而不是经由另一个人伤害我。」 「除了他,还有谁?」 沃夫轻声低笑。「你以为我有很多敌人吗?.老实说,我想不出还有谁。但你呢?如果这门亲事告吹,你也会受到伤害。」 扒义似乎吃了一惊。「我连想都没有想到那个,但你说的对。我会好好想一想。不像你,这些年来我树敌无数。」 沃夫面露狐疑。「无数?你?你的刚正不阿谁会怀疑?」 扒义咧嘴而笑。「我没说我的敌人光明磊落。只有寡廉鲜耻的人才有理由害怕和谩骂诚实正直的人,才会在他们的恶行被揭穿时图谋报复。对于敏丽,我要的不只是采取预防措施而已。你派谁守护她?」 「除了母亲以外?」 「你在说笑,但你的母亲尽职尽责,她会把敏丽当成她的职责之一。」 「城堡所有的出入口都有人把守,父亲。敏丽只要踏出塔楼一步,我就会知道。」 扒义点点头。「我会下令加强管制进入雪佛堡的人。但等参加婚礼的宾客带着僕人开始抵达时,我想我们可能需要限制她只能在女眷专用的阁楼活动。」 「她不会乐意的。」沃夫预料。 「也许吧,但那也是逼不得已。」 「那么到时由你去告诉她。」沃夫咧嘴而笑。 xxxxx 大厅的矮桌边开始挤满前来用餐的堡民。高台上专供伯爵及其家臣用餐的长桌边仍然空无一人。受邀同桌用餐的人按照惯例等伯爵在长桌中央就座。但盖义爵爷还在跟他的儿子专心说话。 敏丽注意到安妮夫人朝她走来,但三度被有事询问的僕人拦下。她希望安妮夫人不是又想找她谈婚礼的事。但她不会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安妮终于脱身后转向去找她的丈夫,催促他入座开席。沃夫在父母走开后独自站在原地,把注意力转向她。 敏丽担心他要过来带她入座,连忙抓住妹妹的手,拖着她走向迅速客满中的长桌,想要找两个在一起的空位使他无法加入她们。她不在乎让沃夫看出她想要逃避他。果然给她找到一张只够两个人坐的空长凳。 「妳在做什么?」乔安妮被按到长凳上时责问。 敏丽低声回答︰「确使他无法私下跟我说话。」 乔安妮嘆口气。「没有用的,敏丽。如果他想要跟妳说话,无论妳愿不愿意,他都会跟妳说。而且妳应该和他坐在一起。」 她固执地绷起下颚。「为什么?好让他能破坏我的食欲吗?」 「妳太抬举我了,女人。」沃夫在她身旁坐下时说。 敏丽浑身一僵,瞥向另一边,看到原本坐在旁边的老骑士把座位让给了她的未婚夫。她一脸愠怒地转头面对沃夫。 「你能加入我们真是太好了,爵爷。」 「冷嘲热讽不适合妳。」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希望你走开。这样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实话永远是更可取的,即使是在对你没有好处时。」 她哼了一声,然后把头转回去跟妹妹聊一些他插不上嘴的话题。这招果然管用。他没有企图插嘴。 如果他不出声就可以漠视他的存在该有多好。但是天啊,即使紧挨着乔安妮以免踫到沃夫的大腿、肩膀或其它的任何地方,她还是一刻也无法遗忘他就在几寸外的身旁。 那在她心中造成的紧张影响了她的食欲。她吃了东西,但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她喝了酒,但喝下的是醋她也不会注意到。再度听到他的声音时,她几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听我说,女人。我们至少该表现出未婚夫妻的样子。」 沃夫的语气充满不悦。她开始察觉他叫她「女人」时就表示他在生她的气。 她转头对他挑起一道眉毛。「未婚夫妻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快乐?」 她差点笑出来。「大部分的婚姻都像我们一样是父母之命时,请问快乐从何而来?」 他若有所思片刻。「来自我们两个都没有身体缺陷、过度矮小或斗鸡眼这类引人发噱的特征。」 想象他斗鸡眼的模样使她忍不住笑出来。她这一笑可笑坏了。他们假设中的快乐是她原本可以认真处理的话题,现在她会觉得那样做很傻。 因此她只是把自己的双眼弄成斗鸡眼,他忍不住也笑了出来。让堡民知道他们对彼此不满意的打算只好作罢。事实上,笑声使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现在我必须收回我的话。即使是斗鸡眼,妳还是迷人极了,小姐。」 她羞红了脸。他的贊美令她不知所措,她甚至说不出何以如此。如果是别人对她说那种话,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话字字说进她的心坎里,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伸手去拿她的酒,但差点把酒杯踫翻。天啊,连她的手也在发抖?但灌下杯里剩余的酒似乎有所帮助。至少她能看着他而不再脸红。 但望向他仍然是个错误。脸上残存的笑意使他深蓝的眼眸闪闪发亮,使他刚硬的嘴角变得柔和,使他看起来大不相同,一点也不冷酷,反而突显出他有多么英俊。 一定是她脸上的惊奇使他改变,他突然又露出今天早上正要吻她前的那种表情。她感到无法呼吸、脉搏加速、心头小鹿乱撞。 幸好他先转开视线,因为她移动不了自己的目光。他看起来有点窘迫,甚至有点尴尬。她在转开视线前看到他用手指扒过头发。 她想要起身离开大厅。那是她的本能反应,也会是最明智的举动。在她的感官恢复正常前离他越远越好。她可以给他任何借口,或是根本不给,她不认为在他们刚才眉目传情之后他会想要阻止她。 「用餐完毕后我想跟妳谈一谈。」 听到他那句话使她突然改变心意,担心他会在她离开时尾随她。 「有什么话现在说就行了。」敏丽低垂着头,用连她自己都认不得的声音说。 「私下谈。」他强调。 「不要。」 「敏丽──」 十分肯定他在私下要做什么,她惊慌地打断他的话。「不,不可以再有亲吻。」 「为什么?」他问。 那个问题使她惊讶得再度转头凝视他。他看来真的很困惑,但绝不会有她困惑,因为她没有想到她必须说出个理由。她也没有不会令两人尴尬的理由。 因此她避重就轻地说︰「女人说不时需要理由吗?」 「对她的未婚夫说不时就需要。」 「我们还没有结婚。」 「我又没打算跟妳上床,还没有,所以一个简单的吻有什么不可以?」 天啊,她早就知道这个话题会使她再度脸红。她能说什么呢?说他的吻令她心神不宁,说她无法像他那样满不在乎?简单?他的吻一点也不简单,给她带来的感觉就更复杂了。 她采取防御策略。「你爱的是别人,为什么想要吻我?」 他抿紧嘴唇,显然不喜欢她提到他们都不是自己选择的伴侣。 「这就是妳要拒绝我的理由?因为妳爱的是别人?妳会忘了他的,女人。从现在起,吻妳的人只会是我,所以妳最好早点认命,免得我们双方都痛苦。」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那些话就唐突地起身离桌。不喜欢?不,那种说法太温和了。应该说是勃然大怒才对。 xxxxx 「你今天要整垮多少人才能想通是什么事令你心烦?」 沃夫瞥向来到他身旁的哥哥,然后瞥向雷蒙盯着的那排骑士和扈从。他们坐在附近小心料理着沃夫刚才逼他们辛苦操练造成的瘀伤和挫伤。 「没有事令我心烦。」沃夫否认,收剑入鞘,对排在下一个跟他比试的扈从摇头,然后转头对哥哥皱眉道︰「我应该找你比试的。」 雷蒙放声大笑。「谢谢你放过我。你仅仅练出一身汗来。还是我在你皱拢的眉头上看到的是冰晶?」 「也许你真的应该操练一下。」沃夫恐吓。 雷蒙咧嘴而笑。「也许你应该来一大壶蜂蜜酒,再来一块前腿肉咬咬。」 「你应该去约翰的朝廷应征丑角,哥哥,我认为你很快就会被录用。什么事让你的心情这么好?」 「我和妻子共度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今天的心情怎么会不好?而你的心情显然比去接你的未婚妻时更坏,当时我还以为已经坏到不可能再坏了。昨天跟你分手后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问没有发生什么事才对。」沃夫喃喃自语地走开。 尾随在后的雷蒙听到弟弟的话,咧嘴而笑地问︰「好吧,没有发生什么事?」 沃夫回头瞪哥哥一眼,哼了一声作为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进入最近的马厩,停在两间厩房前。其中一间关着他的黑色骏马,另一间关着敏丽的战马。他从腰袋里掏出砂糖。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把砂糖给他自己的马吃;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敢把砂糖递给敏丽的战马吃。 「是我,就会担心我的手。」雷蒙一本正经地说。 「别担心,牠爱吃甜食,看到糖就乖得很。」 「你的胆子真大,敢找出牠的弱点。」雷蒙轻声低笑,然后好奇地问︰「你拿糖喂她的马,却不喂你自己的马?」 沃夫耸耸肩。「我的马已经被宠坏了。」 「她的马就没有被她宠坏吗?」 沃夫再次耸耸肩。「就算是,她想宠也宠不了多久。一等宾客开始抵达,她就会被限制行动在阁楼里。」 「明智的预防措施。」雷蒙说。「但眼前使你虐待部下的问题是什么?」 沃夫嘆口气,用手指扒过头发,苦恼得没注意到手指上沾满砂糖。「我发现我想要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可以理解。如果有人企图伤害我的妻子,我也会──」 「不,我指的不是企图伤害敏丽的那个人。」沃夫插嘴。「等我逮到那个人,他会希望一死以求痛快。我指的是敏丽以心相许的那个人。起初我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但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雷蒙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从讨厌她变成喜欢她了?」 「谁说喜欢她来着的?」沃夫回嘴。「她是我的未婚妻,雷蒙。我无法忍受我将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竞争。」 「素未谋面。这么说来,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沃夫眉头一皱。「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雷蒙问。 「让她以为我打算伤害他吗?」 雷蒙轻声低笑。「你刚才不是说想杀他吗?」 沃夫摆摆手。「那只是气话而已。别用怀疑的眼神看我,哥哥。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和她为什么迷恋他以前,我想不出该如何结束她对他的迷恋。」他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起来。「但我认为这件事你帮得上忙。」 雷蒙挑起一道眉。「你要我去问敏丽小姐?」 「不是问她。她不会告诉你的。去问她的妹妹,乔安妮的个性截然不同,她温柔顺从,不是那种多疑的女人。她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而且愿意告诉你的可能性比告诉我大。」 「如果她不肯说,我猜我可以揍得她说出来。」雷蒙挖苦道。 「你拿对我这么重要的事开玩笑?」 「天啊,你的幽默感什么时候入土为安了?不,我认为你小题大作了。就算你的未婚妻喜欢别人,她还是得嫁给你和忠于你。还是你有理由相信她会背叛你?」 「不,我认为她会遵守她发的誓言。我担心的不是那个。如果你在跟你的妻子时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把你想象成另一个男人,你会有什么感觉?」 雷蒙胀红脸。「我今天就去找她妹妹谈。」 xxxxx 女人聊的那些闲话令敏丽吃惊。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被迫坐下来听那种闲聊了。要不是安妮夫人在吃完午餐后立刻把她们姊妹俩叫去帮忙绣她想在婚礼前完成的大挂毯,她今天也不会那样做。 巨幅的挂毯绷在壁炉附近的大架子上,同时有十个人围坐在架子边工作也不觉得拥挤。安妮留下来监工害敏丽没办法开熘,因为她不想和坚决的伯爵夫人起争执。 但她只是拿着针线假装在刺绣,那幅挂毯在完成后会非常漂亮。它描绘的是一个威严的骑士和他的随从骑着马在盛夏的山岗上眺望接近的敌军。但手腕上停着猎鹰的骑士丝毫不担心逼近的威胁,他的表情几乎像是在放声大笑。他应该是盖义爵爷?还是沃夫?无论是谁,她都不该用她差劲的刺绣技巧破坏挂毯将有的华丽优美。 至于在她身边流传的闲话,内容从血淋淋的分娩细节、导致怀孕的亲密行为到某个士兵的剑是如何的又粗又长。乔安妮对她低声说明她们指的剑是什么时,敏丽的脸上才出现地们想看到的红晕。 但在明白她不是那种容易逗着玩的准新娘时,她们很快就放弃了。所有的准新娘都必须忍受女伴没有恶意的捉弄,但敏丽不是一般的准新娘,所以她的反应和她们预料中不一样,只是瞪了几次眼楮和红了一次脸。 坐在那群女人之间时,敏丽感觉到一直有人在盯着她看,好像有人奉命在监视她似的。她摆脱那种奇怪的感觉,说服自己相信那是因为女人们的笑声引来别人的侧目,而她只是正好在这群女人之间。无论如何,安妮夫人一离开大厅,她就忙着逃离刺探的目光。 她能够脱身是因为乔安妮也不在大厅。她回房去拿一种罕见的亮蓝色丝线,那是她们的父亲从圣地带回来的宝物之一。她想用它来绣领队骑士的眼楮。那算是她的慷慨馈赠,因为挂毯不会装饰在登博堡里。但至少她此刻不在大厅,无法阻止敏丽开熘。 但敏丽发现自己逃得还不够快。在下楼前往堡场的途中,她遇到沃夫的同父异母哥哥正要上楼。上午去看跺跺时,她已被告知从此以后她都不可以独自离开主楼,即使只是到马厩去也必须有护卫陪同。她在那时就决定下次企图离开主楼时要假装成乔安妮。 如果是她自己,她只会面无表情地朝雷蒙点个头。但假装成乔安妮,她就得对他露出娴静又略带羞涩的微笑。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因为她经常练习模仿妹妹的淑女风范。 她原以为假装成乔安妮就不会遭到拦阻。没料到适得其反。 「乔安妮小姐,我可以跟妳谈谈吗?妳是乔安妮小姐,对吗?」 敏丽差点就要告诉他实话,希望那样可以打发他走。但他的表情勾起她的好奇心。 她不愿撒谎,于是说︰「我能为你效劳吗?」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让他自己去下结论。虽然有点良心不安,但他下错结论不能完全怪她。他果然下错结论。 雷蒙点点头。「但愿如此,小姐。我已开始注意到敏丽小姐对某个不是她未婚夫的男人心存喜爱。但我弟弟不是那种愿意与人分享的人,即使那种喜爱无伤大雅。」 敏丽立刻想起午餐时沃夫的勃然大怒。起初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不喜欢被提醒他爱的是别人却被迫娶她。在他警告她忘了「他」之后,她也曾短暂地纳闷过其中是否有嫉妒的成分,但她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嫉妒,因为他对她的感觉,除了想要吻她以外,显然只有厌恶。 但假装成乔安妮,她不会知道那些事,所以不得不问︰「你是什么意思?」 「认为别的男人思念他的妻子令他苦恼。」 或是他的妻子思念别的男人?那么那个知道丈夫宁愿娶别人的妻子该怎么办? 她没有爱上洛朗。她知道假以时日她就能爱上他,但目前他只是好朋友而已。沃夫却不能说同样的话,因为他确实承认过他爱的是别人。 她在心中嘆口气,沮丧她不能把那些想法告诉雷蒙。因为他会努力为弟弟辩解而与她起争执,但乔安妮从不与人争吵。 于是她说︰「我还以为男人会因拥有这个妻子而洋洋得意。」 雷蒙咧嘴而笑。「有些男人会。」 她挑起一道眉。「但你的弟弟不会?那么你是在暗示他天性善妒吗?」 「不,只不过这件事会令他苦恼。」 敏丽很想说︰「那又怎么样?」但乔安妮的反应会厚道得多。 「感情是人几乎无法控制的怪病。」她淡淡地微笑道。「不能责怪一个男人爱上他无望赢为己有的女人。这种事十分常见。同样的不能把另一个人的感觉归咎于一个女人,只要那些感觉不是她故意挑起的。」 她的笑容变得明媚起来。天啊,但那正是乔安妮会讲的话。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假装成乔安妮了,但其中的窍门她还抓得住。 「沃夫并不是要责怪谁,小姐。」雷蒙向她保证。「如果他不知道这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会好得多,但妳的姊姊认为提起他和她对他的感觉并无不妥。」 「如此说来,那也令他苦恼?」 「一点也不。他有信心,假以时日,他的妻子只会钟情于他一个人。」 敏丽不得不忍住嗤鼻声。有信心,是啊,好一个自负的家伙。这种身分伪装很快地令她感到不耐烦。她的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除了一件事以外。 「雷蒙爵士,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话?」她直截了当地问。 他的脸红使她明白自己的错误。乔安妮绝不会这样直截了当地发问。她总是努力避免引起他人的局促不安;而敏丽以直率出名,她的直言不讳经常令人难堪脸红。 「我原本希望能向弟弟保证他是杞人忧天。事实上,我希望妳能告诉我这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好让我能跟他谈一谈,了解他对敏丽小姐的感觉。如果能告诉弟弟他不必再为这件事烦心,那将是最好的结婚贺礼。」 「的确,但我恐怕帮不上忙。」敏丽以不自然的声音回答。「你得去问我姊姊,雷蒙爵士。她从来没有向我透露过你要的那个名字。」 不直接说谎到此为止。她还没有告诉洛朗她想要嫁给他,因此不打算让这件事困扰他。 不出所料,雷蒙露出狐疑之色。「从来没有?妳们是双胞胎,感情应该比一般的姊妹更亲。我不知道妳们也有秘密瞒着对方。」 敏丽忍不住轻声低笑。「我们确实无话不说。但有些事姊姊认为太过私密而不愿对人谈起,甚至是对我。我确实知道她喜爱这个男人,但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确切点说,他的真名。她把他叫做她的温柔巨人。」 雷蒙嘆口气。「那么我只有找妳姊姊谈了。」 敏丽微笑着说︰「祝你好运,爵士。如果她对我都不愿说,就更不可能会告诉你了。但你务必要试试看。」 第九章 敏丽终究还是没有到外面去。因为大部分人都无法分辨她和她的双胞胎妹妹,所以门口的卫兵奉命把姊妹两个都留在主楼里。 懊死的预防措施。令她沮丧的是,沃夫什么都考虑到了。但是,如果她去任何地方都必须有武装护卫陪同,那么她大可以留在登博堡,又何必到雪佛堡来?沃夫把她带来完全是因为他可以信任自己人,他的部下没有一个是佣兵。 她恼怒得几乎要去找他兴师问罪,直到想起中午两人分手时他是多么生气。就算是晚餐时见到他,她也最好不要火上加油地冷嘲热讽。于是她整个下午都把气出在可怜的挂毯上,这次是真的对它动针用线。 幸好乔安妮就在她旁边工作。忙着生闷气的敏丽几乎没有注意到妹妹从容不迫地默默拆掉她缝得歪七扭八的线。 她跟其它人一样想知道想要杀她的人是谁。但在目前受到的这种严密保护下,她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查得出来,因为歹徒不会笨到在几乎没有希望成功时再度尝试对她不利。最好是让她自由行动,让歹徒再度尝试,让她来挫败他的行动。 并不是她认为自己刀枪不入或能够应付各种状况。但她的宠物能够保护她,而且不像排队准备尾随她离开主楼的那四个彪形大汉那样具有威胁性。 她决心从现在开始随身带着她的宠物,至少是狺狺和嘉嘉。狺狺虽然是只狼,但乍看之下异常温驯。牠可以在几秒钟内咬死三个大人,而嘉嘉可以吓跑更多人。只要她离开主楼而不出雪佛堡的城墙,牠们很容易就可以保护她的安全。 但在墙外的陌生原野,她会同意她需要武装侍卫的保护。她毕竟不是傻瓜。但没有人会在下手后无法逃脱的雪佛堡城墙内用箭射她,也没有人能够把她弄出戒备森严的城堡大门。 她打算在晚餐时向沃夫据理力争。她带着她的宠物进入大厅,命令狺狺趴在她脚边的桌子底下,嘉嘉安静地站在她的肩膀上。她已经准备就绪。但他没有出现。 晚餐开始,他没有出现;晚餐快结束,他还是没有出现。她这会儿不仅仅是恼怒,而且是怒不可遏。是他坚持他们每天多花时间相处,但她今天几乎整天没看到他。 等她步下高台准备离开时,她才看到他进入大厅。他停在门口环顾室内,深蓝的眼眸扫过她望向别处之后又回到她身上。他站在原地不动,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只是举起手中的鸡腿咬了一大口。 如此看来,他宁愿到厨房找东西果腹,也不愿坐在她身旁享用丰盛的晚餐?登博堡的厨房在多年前就迁移到主楼的低楼层内,但雪佛堡的厨房在主楼外面的堡场里。厨房在外面的好处是烟不会跑进大厅里,坏处是食物上桌时不够热,尤其是在冬季。 厨房在外面的另一个好处是,任何人都能进入厨房而不必经过大厅,至少对沃夫来说是如此,因为他没有被限制只能在主楼内活动。如果他想要避开她,不必饿肚子就能办到。 但愿避不见面也是她所能拥有的选择。但他在午餐时不是证明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她越想越生气。 她没有等他来找她,事实上,他看起来并无那个打算,因为在互相凝视片刻后,他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不动。心情恶劣透顶的敏丽顾不了他的心情好不好。 她走向他。「我想跟你谈一谈,私下谈。」 沃夫的眉毛高高耸起。她忘了他在午餐时做过同样的要求,而且遭到她的拒绝。 但她猜到他的想法而低吼着说︰「不是为了亲吻。」 「那么妳有什么话最好在这里说。如果我发现自己再度跟妳单独在一起,女人,亲吻恐怕在所难免。」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话令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他说那些话时的语气不但不性感,反而相当恶劣。他也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扎扎实实地紧锁着眉头。 自身的奇怪反应使她的语气不如她想要的那样严厉。「我想跟你谈谈我在这里遭到软禁的事。」 他哼地一声说︰「妳没有遭到软禁。」 「但看起来就是。我连去照料我的马都有四个庞然大物把我包围着。」 「庞然大物?」 「奉你之命跟着我的那四个护卫。」 他茫然地凝视片刻,接下来竟然对她露出微笑。「不,不是我的命令。我采取了我自己的预防措施.,至于护卫,妳可以感谢我的父亲。或者妳不明白妳现在也受到他的保护?」 敏丽忍住尖刻的反驳。「这样令人无法忍受。」 「在事情结束前,这种情况很可能会更糟。」 「我认为这些预防措施根本没有必要。看看牠们。」 她朝狺狺点个头,那只狼坐在她的脚边好奇地望着沃夫。接着她把嘉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戴着手套的手上,抓住牠的脚爪让牠知道不可以离开她,然后猛地举起手。那只鹰没有企图飞走,但本能地张开双翼。她不得不把头偏到一边闪避牠的翅膀。 「在雪佛堡内,我只需要牠们两个的保护就够了。去跟你父亲说。」 也许她不该用命令的语气。他再度耸起的眉毛和抿紧的嘴角显示他不喜欢她的语气。 他朝壁炉的方向点个头。「他就坐在那里。而妳有张舌灿莲花的嘴。」 他迈步走开。她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他比较有可能听你的。」 「而我,等妳学会如何用比较具有女人味的方式提出要求时,我才有可能听妳的,女人。」 「你要我苦苦哀求你?」她吃惊地说。 「那会很有趣,但是──」 「我宁愿把舌头割掉。」 「──但是没有必要。」他把话说完,然后轻声低笑。「我只不过是建议比较和蔼可亲的语气。讽刺的是,那对妳来说太陌生,妳甚至没有考虑到我的意思可能是那样。」 他拐弯抹角的侮辱使她猛地闭起嘴巴,恶狠狠瞪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开。和蔼可亲地跟他说话?怎么个和蔼可亲法?每次跟他说话,她都会被搞得火冒三丈。她开始怀疑他是故意激怒她。平静的婚姻生活?这辈子休想。 xxxxx 一个星期平安无事地过去,只有婚礼日渐逼近的事实令敏丽的心情无法平静。她这个星期没有再和沃夫吵架,但那完全是因为他们很少跟对方说话。即使是一起用餐时,他也没有坚持她假装愉快给旁观者看。 她发现他的沉默令人不安,也许是因为她经常在他身上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那并不等于是愤怒,至少她察觉到的不是,却使她随时保持戒心,等待着未知之事发生。 安妮夫人在这个星期里替女士们想出许多娱乐活动,包括在屋顶室举行小型聚会庆祝挂毯完工。如今挂毯挂在大厅的壁炉上方。有了乔安妮贡献的亮蓝色丝线,领队的骑士现在看来比较像盖义爵爷而不像他的儿子。这一点令敏丽感到庆幸。但两者的相似之处仍在,她发现自己经常望着挂毯发呆。 有两个晚上,路过的吟游诗人也获准进入雪佛堡。还有一个晚上办了舞会,连敏丽都玩得非常尽兴,暂时忘记她希望自己不是身在雪佛堡。 沃夫的母亲决定敏丽每天都应该尽量陪在她身边,以便及早习惯城堡的日常管理工作。敏丽不忍心告诉安妮夫人那些工作对她来说很陌生。她努力说合适的话,使夫人不至于察觉她的无知。 安妮夫人的精力旺盛令她不得不佩服。从早到晚都有堡民和家臣的女眷有事来问她、来接受新的工作指派或来报告某种问题,使她几乎没有时间休息,但她始终不曾流露出疲惫之色。事实上,经常被需要反而使她工作得更加起劲。 每天陪伴安妮夫人的唯一缺点是她很少离开主楼。她在那个星期里只去过厨房一次,因为通常都是厨子到大厅来找她商量当天的菜单。任何需要到堡场去做的事,她都指派其它人去做。 安妮夫人透露她不喜欢冬季的寒冷,因此尽可能避免到户外去。敏丽正好相反,因为她置身在大自然里才如鱼得水。 她想念阳光,即使只是微弱的冬阳。为了每天至少能够离开主楼一次,她不得不让步同意带护卫同行。在下半周来临的暴风雪结束了那种愉快的出游。她不介意寒冷,但无法到野外欣赏优美的雪景时下雪就会令她心情低落。在堡场里,任何新降的雪在天亮后一小时不到就变成丑陋的灰褐色雪泥。 事实上,敏丽很喜欢和安妮夫人作伴,并不真的介意当她的跟班。但在安妮建议把婚礼日期提早时,她就感到不自在了。 那天在厨房提到想把一些香料用在喜宴的食物里时,安妮首度提起那个话题。敏丽有很多时间可以编造一个不是实话的反对理由,因为厨房里有许多杂事分散了安妮的注意力,直到她们两个单独在主卧室盘点安妮锁在丈夫保险箱里的宝贝香料时,她才再度提起那个话题。敏丽的父亲给她的那一个月宽限期在面对她屡遭攻击的事实时不足以构成理由。至少那是安妮再三强调的。 「妳不得不同意提早一个星期其实不会有什么差别。」安妮说。「一举行完婚礼,妳就不再会有危险。」 「那只是我们的假设。」敏丽连忙指出。「那些攻击可能出于毫不相干的理由。」 「非常值得怀疑──」 「但不无可能。说不定只是某个妄想跟我有仇的疯子,跟雪佛堡的敌人毫无关系。」 安妮皱眉考虑那个可能性。「但妳不是遭到一群人围攻吗?由此可见那绝不只是某个妄想跟妳有仇的疯子。」 「妳真厉害,安妮夫人,注意到那几次攻击的不同之处。依我之见,第一次的围攻是由截然不同的一群人所为。」 「何以见得?」 「因为他们似乎比较想把我掳走,也许是为了勒索赎金。而另外两次攻击无疑是想取我的性命。由于第二次尝试杀我的人已经死了,所以我不可能再有危险,除了想利用家父对我的疼爱来谋利的那另一群人以外。但他们在第一次绑架失败后也可能已经放弃了。」 敏丽希望事情真是那样就好了,但她知道死掉的那个人是受雇于人的杀手。安妮并不知道那一点,似乎正以新的角度看待这件事。 敏丽利用安妮的怀疑乘胜追击地说︰「如果提早一星期不会有差别,那么晚一星期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何况,请柬不是早就发出去了吗?万一国王决定参加婚礼呢?他抵达时发现婚礼已经举行过了不会勃然大怒吗?」 安妮皱起眉头。毕竟没有人会故意激怒国王,尤其是现任的国王。虽然没有人认为正在筹备另一次跨海作战的约翰真的会来参加婚礼,但也没有人敢说他绝对不会来。他受到邀请完全是因为不邀请他会被他视为一种侮辱。还有许多其它的客人要来,婚礼改期确实会造成不便。 这很可能是安妮终于同意婚礼如期举行的原因。「好吧,我们只好确定妳的安全受到维护。我猜那应该很容易办到,只要不让妳在任何时候落单。」 敏丽觉得那个解决之道已经付诸实行,因为安妮确实努力随时把她留在身边。令敏丽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喜欢和安妮作伴。当她向妹妹提到那一点时,乔安妮的解释很简单。 「她毕竟是一个养大许多女儿的母亲。妳我可能都在不知不觉中渴望那种我们从小欠缺的母爱,所以妳不介意她把妳当女儿看待。她把我当成妳时,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母爱的温暖。我相信她对妳也有相同的影响。」 敏丽没有反驳。她承认她会很乐意有安妮这个婆婆,只是很遗憾必须同时接受她粗暴的儿子当丈夫。 xxxxx 室外的暴风雪使室内的温度明显下降。刺骨的寒风从每一扇开散的门和塔楼墙壁上难以完全遮蔽的箭眼钻进来,在大厅和楼梯间里流窜。在室内也得穿上厚厚的冬季斗篷。为了御寒,大量的蜂蜜酒被消耗掉。聚集在壁炉前的人群是平时的三倍。 那天晚上,仍然逗留在大厅里的人都在听一个丹麦老人讲故乡的故事,安妮也听得津津有味,只不过冷得有点难受,所以她叫敏丽去主卧室帮她再拿件斗篷。 敏丽本来想建议安妮像她一样在裙子下面穿绑腿,但最后决定安妮会深感震惊而作罢。即使穿得比大部分人厚,敏丽还是加快脚步跑上冰窖似的楼梯间。 她把嘉嘉交给在大厅壁炉附近的乔安妮,因为那只鹰今晚一直冷得发抖。但狺狺紧跟在她身后爬上楼梯,有一身厚厚毛皮的牠丝毫不受寒冷影响。 回旋梯顶端的火把熄灭了,很可能是被穿堂风吹的。她猜她可以怪自己沖得太快和光线太暗害她狠狠撞上刚从楼上进入楼梯间的那个男人。 她听到他在两人相撞时咕哝了一声。她听到狺狺发出低吼声。她在道歉前转头叫狺狺安静,但转念一想又决定最好先搞清楚她撞上的是谁。 但狺狺自动闭了嘴,无疑是因为牠闻到那个人的味道,知道他对主人不具威胁性。敏丽希望自己有同感就好了。 她感觉到一双强壮的手握住她的肩膀扶她站稳,然后听到沃夫说︰「我可以大胆地希望妳跟着我上来是出于我可能会喜欢的理由吗?」 他背后的走廊尽头有火把的亮光,所以他很容易就能看出她是谁。但她心中的疑问是,她今天和乔安妮穿的是一模一样的衣服,他怎么知道撞上他的是她而说出那样的话。 但她先回答他的问题。「我上来替你母亲办事。但你可以放心,如果我有看到你上来──」 「如果妳说妳会掉头就跑,我会狠狠揍妳一顿。」他插嘴。 敏丽浑身一僵。她原本要说的正是那类的话。「哦,为什么那并不令我惊讶?」 沃夫大声嘆口气。「我是在开玩笑,女人。」 她勉强忍住嗤鼻声。「是吗?」 但她并不想要他回答。她只想继续办她的事。他没有放开她的肩膀,但把她拉到最顶层的阶梯上,使她不至于矮他太多。 「妳的语气暗示妳怀疑我。我什么时候曾经给妳理由认为我会揍妳?别提我以为妳是无礼僕人那次。就算那次,我也没有真的揍妳,因为我认为妳一定是疯了才会做出那种傻事。」 她不需要提起那次。她有更加痛苦和可怕的其它回忆。 「如果你会打动物,沃夫,你就会打女人。」她提醒他。「你确实对跺跺举起过拳头,要不是我阻止,你就会揍牠。」 他露出微笑。「妳把自己比作动物?」 她不欣赏他的幽默。「不,但我把你的沖动比作动物。」 他的幽默顿时消失,握住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回答。她后悔自己一时失言,后悔没能在他面前多一点自制,后悔给他借口把她留下来跟他争辩。 为了挽救错误,她企图用一个能够简短回答的问题使他分心,希望能就此结束他们的谈话。 「你怎么知道是我,而不是我妹妹?我可以叫狺狺跟着她。事实上,嘉嘉现在就跟她在一起。我的两只宠物分别跟我们姊妹在一起,所以你怎么会知道?或者你只是用猜的?」 「除了妳独特的味道以外,妳有抿紧嘴唇的习惯,好像总是在生气,根据我的经验,确实是如此。」 「根据你我相处的经验,你有想过为什么吗?」她问。 「妳以为我喜欢跟妳吵架吗?我向妳保证,我不喜欢,但妳能说同样的话吗?」 这个企图三言两语打发他的计策彻底失败。但他的最后一句话倒是给了她脱身的借口。 她勉强挤出个微笑。「有个很简单的方法可以避免吵架,我这就执行,失陪了。」 她再度尝试绕过他,但他远是没有放开她的肩膀。「别急。妳指责我像动物一样沖动。为了不让妳失望,我也许该表现出一些那种沖动。」 他的话使她蓦然发觉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心跳刚刚吃惊地停了一下,他就把她拉到他结实的身体上,用他的嘴攫住她的。 那个吻充满激情、沮丧和……温柔,那种独特的混合与其说吓人,不如说迷人。真正吓人的是两人身体的紧贴,因为那使她的感官陷入一片混乱。他的持续紧贴和双手的位置使她几乎像是在摩擦他的身体。 天啊,那种摩擦带给她的种种感觉几乎无法压抑,更加无法抗拒。那些奇妙的感觉在她体内回旋、翻腾和堆积,使她在不知不觉中伸手环住他的背。 但他注意到了,并且认定那是彻底的屈服,立刻把她抱了起来。她迅速清醒过来,现实使她震惊慌乱。 「你为什么抱着我?」她惊声问。 「这样比较快。」 「比较快怎样?」 「到达我们要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算了,别管是什么地方。放我下来就是了。」 「我正打算那样做。」 他是放她下来了,但不是让她站到地上,而是把她放在柔软的床上,然后欺身压住她。发现她推不开那压得她无法动弹的重量时,她的惊慌升高了。但沃夫立刻开始热情地吻她和巧妙地调整他的身体重心,因此五分钟不到,她的惊慌就逐渐消失了。 其实是他的体重替他打赢这场仗,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轻易地压制住她,而是因为它带给她的感觉。当他拥抱着她时,那种不可思议的新奇感受使她想要抱住他,把他拉得更近,使她想要回吻他,使她想要…… 就像上次他亲吻她时一样,她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体验那些被他挑起的新感受。他先是用身体巧妙地摩擦着她,直到她在他的亲吻下娇喘申吟,然后他的手开始她。 由于她在裙子底下穿了绑腿,所以裙子被掀起时她并不觉得冷。直到他温暖的手踫触到她腹部的赤果肌肤时,她才知道他掀起了她的裙子。但他的手只在她的腹部停留了一会儿就开始往下游移…… 他的手指滑进她两腿之间时带给她难以置信的奇妙感受。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不该那样做,但像她其它的思绪一样,那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他的手却停留了很久。他缓缓移动的手指带给她无法言喻的强烈快感。接着在快感中突然多了一种紧张,它不断地盘旋聚积,直到最后悄悄爆发开来…… 一声咳嗽响起。当它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时,又多了清喉咙的声音,然后是另一声更加响亮的咳嗽声。它终于引起了注意。 沃夫低声咒骂。压着敏丽的重量突然消失,她愣了好几秒才明白房间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别人在。她睁开眼楮,看到宋盖义站在他自己的卧室房门附近,若无其事地检视着他的指甲。 她的脸烫得可以烧开水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一秒也不愿留下来忍受那种羞愧,她立刻跳下床夺门而出,没有跟沃夫的父亲说半句话,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回到大厅后,她不得不强忍着难堪,告诉安妮夫人她的儿子使她无法完成任务。一想到她做了什么事和宋盖义现在对她会有什么看法,她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她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她并没有极力反抗沃夫对她做的事。事实正好相反。她到最后确责回吻了他,任凭他对她为所欲为,甚至陶醉在其中。 第十章 「你出现得真不是时候,父亲。」沃夫在敏丽奔逃的脚步声消失后抱怨。 「考虑到你们还有一个星期才能得到教会的祝福,我倒认为我出现得正是时候。」 沃夫哼地一声说︰「别跟我来那套你自己都不愿听的说教。」 扒义轻声低笑。「不是说教。算你运气好,打开房门的是我,而不是你的母亲,否则我们两个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你到底在想什么,在这里跟她上床?」 沃夫终于脸红了。他刚才根本不在乎在哪里跟她上床,只要是现成可用的床就行了。但这会儿明白自己不在乎反倒令他觉得很窘。他从来没有对这种事如此粗心大意过。 她使他忘记一切,无论是出于愤怒或激情。她使他忽略了时间、地点和结果。她到底有什么能耐使他失去理智到这种程度?即使他想得出是什么,那也不会改变他在她面前表现得极不稳定的事实。同样地,那也不会改变他现在只要远远看到她就欲火中烧的事实。那才是最难处理的事实。 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星期?一星期在此刻感觉起来像一世纪那么久。 他对站在门口等答案的父亲说︰「那确实有欠考虑,但当时没有用到多少脑筋,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来找你。她来替母亲办事。我们会在这里相遇完全是巧合。」 扒义点头表示了解。哪个男人在一生中没被激情沖昏过几次头,尤其是出乎意料,而非事先计划好的诱惑? 于是盖义不再追究。「你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什么,」沃夫说。「只不过是好奇而已。」 扒义在儿子没有进一步说明时耸起一道眉。「怎样?」 「据你所知,谁能够被形容为『温柔巨人』?」 扒义思索片刻后回答︰「身高超过六呎的狮心王理查德理所当然地被视为巨人,但是温柔?」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沃夫摇摇头。「不,不是理查德,不是已经过世的人。」 「啊,我的家臣萧蓝诺也可以被叫做巨人。事实上,除了狮心王以外,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蓝诺更高的人。但是同样的问题,温柔?蓝诺在娶科顿的蕾娜而成为我的家臣以前靠刀剑讨生活。军人可以被称为温柔吗?」 「我猜温柔是因人而异的问题。但是萧蓝诺太老。」 扒义替蓝诺打抱不平地哼了一声。「他正值盛年──」 沃夫挥挥手。「不,我所谓的老不是指那个老,只是就我要找的人而言太老。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呢?」 扒义在这时皱起眉头。「什么事使你需要用到巨人?」 沃夫闪烁其词地说︰「我用不着巨人,只是听人提起而感到好奇,想知道他会是谁。」 「你为什么不去问那个提起他的人?」盖义建议。 说得好,但想从那里得到答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沃夫咕哝着说︰「如果可以那样做,我早就做了。算了,我只是好奇而已。反正那原本就是自相矛盾的形容,就像你刚刚指出的,温柔和巨人是很怪异的组合。」 扒义轻声低笑。「这下子你搞得我一样好奇了。如果你查出这个温柔巨人是谁,我倒很想认识认识。」 稍晚时,在东树林的池塘游完泳后,沃夫从容不迫地返回城堡。没有什么比浸泡在冰冷的池水里更能使头脑清楚和激情冷却。 暴风雪尚未平息,但狂风暂时停歇,只剩下细细的雪花还在飘着。虽然没有月亮,但地面的白雪使林间小径不至于一片漆黑。沃夫骑着马,心不在焉地朝远方的火把走去,他的思绪仍然不满地绕着柯敏丽和她的「温柔巨人」打转。 在雷蒙复述他和敏丽妹妹的谈话内容后,沃夫可以肯定乔安妮说不知道姊姊的心上人是谁是在说谎,她们姊妹俩显然想要保护这个男子。那使沃夫觉得更有必要查出他是谁。如果不可能遇到他,就没有必要隐瞒他的身分。所以说,他将来很有可能会和这个男子打交道,不知道对方是谁令沃夫感到无法忍受。 他没有察觉自己骑得太远,直到火把变成赫然在目的营火。有三个男子围坐在营火边取暖。他毫不犹豫地骑向他们,肯定自己还没有离开雪佛领地。 沃夫勒马停在他们面前。「附近就有城堡可以投宿,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三个男子一注意到他就从地上站起来,但他们只是满眼戒备地看着他,手就停留在剑柄附近,等他先开口说话。他们的反应很常见。他们毕竟不认识他,虽然他独自一人,但许多伏击都是先派一个人去分散注意力。 其中一人急忙说明︰「我们不是盗猎者,爵爷。」 他们看起来像佣兵,所以沃夫说︰「别紧张,老兄。我没有那样想。盗猎者往往在太阳下山时就回家去了。」 「我们只是路过这一带。」另一人说。「我们离开大路到树林里来扎营,以免遭到拦路强盗的抢劫。」 沃夫点点头。他们的说法貌似可信,因为许多人都采取苞他们一样的做法。而且,对这一带不熟的人不会知道拦路强盗不敢在雪佛领地上犯案。当然啦,约翰国王的敌人可能会想在雪佛领地上捣蛋,只因为雪佛伯爵仍然忠于国王。但父亲并没有对他提起过这类的麻烦。 所以他姑且相信他们的话。「如果你们是在找工作,那么雪佛堡不会有工作可以给你们做,但在这样的夜晚,睡在屋顶下的炉火边会比较合意,对不对?」 他在试探他们。没有立即得到回答使沃夫开始怀疑这三个人可能不是表面上那样。他不得不仔细打量他们。 开过口的那两个人看起来像庄稼汉。但第三个男子魁梧英俊、目光精明、神态傲慢,显示他自认没有危险,自信在必要时可以轻易解决沃夫。有那种感觉的人通常不是太过愚蠢,就是真的有那份能耐。沃夫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查明这个人到底属于哪一种。可能有,但显然不会是今夜。 那第三个男子努力弥补他们的沉默所造成的错误。「屋顶和炉火会很令人感激。听说雪佛堡不对旅人开放,所以我们没有费力去尝试。你确定他们会因天气而破例吗?我们可不想在这里拔营后跑去那里吃闭门羹。」 「我保证让你们进去。」 「你会是什么人?」 「宋沃夫。」 「啊,伯爵的儿子。」那人微笑道。「幸会,爵爷,久仰大名。」 「是吗?」沃夫以怀疑的语气回答。「如果你们要来,那就快一点。我出来太久,己经感到冷了,相信你们也一样。」 他们立刻拔营跟他返回雪佛堡。他把他们交给一个卫兵。他原本只会叫那个卫兵替他们安排住处,天亮后送他们出城,现在却叫他远远跟踪他们,确定他们真的离开了雪佛领地。 他原本希望是自己多疑,但第二天事实证明他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被派去跟踪他们的那个卫兵没有回来,他们在大肆搜索后发现他被半埋在附近的树林里,喉咙遭利刃割断。那三个人再也没有被看到,但巡逻兵都被告知他们的长相,而且奉命一见到他们就加以逮捕。 沃夫甚至重金悬赏,懊悔自己当初没有亲自跟踪。如果他们的首领真像表面上看来那样精明,那么沃夫很怀疑他们会被发现。不幸的是,他也怀疑他们离开了这个地区。 xxxxx 婚礼的宾客陆续抵达。约翰国王虽然受到邀请,但没有人认为他真的会来。因此婚礼五天前他和大批随从浩浩荡荡地接近雪佛堡时大家都很惊讶。 英国国王的大驾光临可以被视为荣耀,也可以被视为灾难。如果他只停留一、两天,那通常是荣耀。如果他停留超过两天,那几乎总是灾难,因为存粮会被耗尽,使一个城堡在下次收成前难以养活自己的人民。 约翰的提早抵达表示他至少会停留五天,甚至更久。如果雪佛伯爵没有事先做好准备,没有许多土地可以取得粮食,没有许多家臣贡献他们自己的存粮,就算他的领地再大,也会受不了这种「荣宠」。 雪佛堡的猎人在前几个星期就忙着打猎,储备大量的燻肉和腌肉。食物的量不成问题,问题出在每一餐都必须丰盛可口才能令挑剔的约翰国王满意。因此安妮夫人势必得使用比预期中更多的珍贵香料,但她并没有因用量大而小器。国王将在雪佛堡暂住或许会令她的丈夫悲嘆,安妮却很高兴,因为随行的王后和贵妇淑女会带来许多有趣的小道消息。 要不是日益逼近的婚礼即将成为事实令她惶惶不可终日,敏丽也会为第一次与国王见面而兴奋。她的父亲还没有抵达,甚至没有捎信来说他何时会到,这一点使她更加惊慌。 她担心父亲根本不打算现身,因为那样他就不必遵守他们的协议。他勉强给了她一个月的宽限期,深信她会在这段期间改变对沃夫的看法,但也不想冒险。他或许认为就算他没有出现,新郎的父母也会不负众望地把婚礼办完,不管她……和新郎乐不乐意。 事实上,在那晚沃夫差点在他父母的房间跟她后,她不再肯定自己对他的看法。如果真的做了爱,他们不想结婚也不行。她知道,他一定也知道。即使在那件事之前,他也对娶她为妻表现得十分认命。 他或许仍然希望不必娶她,但显然不再指望会发生什么事使婚礼无法举行。他当然可以认命,因为婚姻无法阻止做丈夫的到别处寻欢作乐,但做妻子的却不能那样做,如果她不想被嫉妒气愤的丈夫杀死或一辈子关在某座塔楼里,虽然某些妻子宁可那样。 做妻子的没有选择的权利,做丈夫的却可以为所欲为。这是另一个令敏丽痛恨身为女人的理由。 约翰的抵达勾起这些沈积在她心中的不满。更糟的是,观看约翰骑马通过吊桥时,乔安妮指出国王的出现几乎使婚礼非举行不可。他毕竟是来观礼的。如果现在不举行婚礼,要如何解释才不至于让两个家族沦为全国的笑柄? 敏丽能对父亲或她渐渐喜欢上的安妮夫人做出这种事吗?但是她有别的选择吗?接受那个粗暴的丈夫,让他从此剥夺她的生活乐趣?不,她做不到。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逃离等待着她的枷锁。 那天晚餐前,敏丽被正式引见给国王夫妇。传说王后的美貌无人能及。发现传闻属实,使大部分人目瞪口呆。连向来不重视外表的敏丽也对王后的绝色容颜留下深刻印象。但话说回来,约翰国王也令她印象深刻。 就中年男子而言,约翰仍然非常英俊迷人,有着令人很容易放轻松的笑容。很难相信全国有半数人都是他的敌人。但话说回来,那半数很可能不包括女人,因为约翰在女人面前总是表现出他最迷人的一面。不知道在娶了美若天仙的妻子后,他是否仍像年轻时一样。 不幸的是,敏丽将从亲身经验中得到答案。那夜稍晚时,约翰的一个僕人去找她,带她去觐见国王和王后,说是他们想私下恭贺她的美好姻缘。由于敏丽一点也不觉得她的姻缘美好,所以她跟着僕人前往国王的房间时心情并不好。 乔安妮察觉出姊姊的心情,劝她至少要保持应有的礼貌,更不可忘记约翰的出席意味着他贊成这门亲事。他贊不贊成并不重要,因为奈杰提过狮心王理查德亲自祝福过宋氏和柯氏的联姻。但敏丽不会笨到向名声如约翰那样的人诉苦。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君主,除非他能从中得到好处,否则最好不要相信他会施以援手。 但是王后……敏丽确实考虑过向她倾吐心事。依莎年纪轻,看来平易近人。如果有人能够了解她对嫁给暴戾男子的反感,那个人就会是依莎。 但敏丽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向王后求助。她想要先和王后私下谈谈,看看她是否具有同情心。她知道有些女人不会同情她的处境。 她希望这次见面能有那个机会,但在被带进房间时,她看到依莎不在房里──至少还不在。但在房门砰地一声在她背后关上时,她仍然以为那没有什么。王后不是姗姗来迟,就是僕人太早把敏丽带来了。 但约翰在房里,而且只有他一个人。难以想象国王身边没有簇拥着僕人和侍臣,即使在他的卧室里。他穿着简单的长袍,腰带松松地系在臀部。他显然洗过了澡,因为房间里弥漫着古龙水的香味。 遍布每个角落的火盆把房间烤得暖烘烘的。为了国王的舒适,没有钱是可以省的,即使是浪费宝贵的燃料。 他坐在房间中央一张雕饰精美、瓖金镀银、有如御座的高背椅里。那张椅子无疑随着他到处旅行。他用一个瓖有宝石的酒杯啜着酒,从杯缘上方凝视着敏丽。那个酒杯无疑也来自他的私人宝库。国王不会因为必须在他的王国里到处旅行就把他所有的奢侈品都留在家里。 敏丽在全然的寂静中注意到这一切。但房里的寂静和他的凝视持续得太久而令人有点不安。这或许是他的习惯,但她不适应他的这个习惯,因而觉得这样十分无礼。 她正要打破这奇怪的寂静时,他说︰「过来,孩子。到亮处来让我看个仔细。」 房间里光线充足。他的视力一定像以前一样敏锐。但她不打算说破,因为他可能对他的年纪过于敏感。因此她听话地走向他的座椅。 她站在他的面前,他开始从头到脚打量她。他或许觉得这个习惯很能有效地使他的贵族臣子紧张不安而处于劣势。敏丽却觉得很讨厌。她只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来。所以当他再度打破沉默时,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大气,但不习惯受贊美的她又希望他选的是另一个话题。 「他应该提起妳有多漂亮才对。」约翰以责备的语气说。 「谁应该提?」她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打哑谜似地说︰「但有别的方法可以达成相同的目标,对对?有些方法甚至有令人愉快的好处。」 「我恐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陛下。」 「来,坐到这里来,我解释给妳听。」他拍着自己的大腿说。 敏丽只是说︰「我已经过了坐大腿的年纪。」 他轻声低笑,绿色的眼楮瞇了起来。「女人永远不会年纪大到不适合那样做。」 也许她不够世故,所以猜不透他为什么发笑。她只知道她不想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年纪或许大得足以做她的父亲,也或许想以父亲般的态度对她,但是他没有任何地方使她想到一个父亲。事实上正好相反。他的笑容太婬邪。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沃夫一样,考虑到他的身分,这一点非常令人窘迫不安。 倒不是说那有什么特殊意义。毕竟他娶了天下男人梦寐以求的绝色美女为妻。他一定是用这种眼光看所有的女人,好像她们是上天专为他打造的。在娶依莎前,他或许真的认为天下女人都是他的囊中物,但现在的情况一定改观了。 所以她不理会他的建议,提醒他传唤她的理由。「时候不早了,陛下。如果你有话对我说,请现在就说,好让我能早点上床睡觉。」 他瞥向他的床,然后又瞥向她。她茫然地望着他。他眉头一皱。 「妳跟表面上看来一样纯真吗?」 她也眉头一皱。「你指的是哪方面?」 「妳爱不爱宋沃夫?」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开启了崭新的思路。她没有考虑过要向他诉苦,但若他想要听,无论理由何在,她都不打算把话憋在心里。 于是她说︰「我必须承认我不爱。」 「太好了。」他露出极其迷人的笑容说,但更令她困惑的是他接下来说的话。「那么妳不会太介意他休了妳。」 「我希望他会,但他已经对我们的婚事认命了。」她嘆息道。 「他只是没有理由那样做。但我们可以轻易解决那问题。我很高兴这个解决之道可以让我们双方都受惠。」 「什么解决之道?」 他突然站起来。「得了,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带她走向他的床。 答案这下真的是显而易见了,但敏丽不愿为了让沃夫有理由休了她而做得那么过分。而且她有点震惊。原来她是被国王召来陪他上床的,难怪王后不在房间里。除了国王以外,谁会认为他可以那样做而不遭到拒绝? 但他低估了他的猎物。敏丽不是那种会畏于权势而不敢反抗的怯懦女子。身为国王,而且是她的国王,对他来说或许是使她乖乖就范的关键,但对她来说毫无差别。 牢记着乔安妮的警告,她克制自己做出其它人像国王这样冒犯她时会做出的反应。她只是突然停下来不动,强迫他也停下来。他虽然没有放开她的肩膀,但转头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她。 她尽力以平静而讲理的语气说︰「谢谢你的提议,陛下,但我不得不拒绝。」 他先是面露惊讶,然后一副想笑的模样,最后只是以颇感兴味的语气问︰「为什么?」 「不是要侮辱你,因为你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但我不觉得受你吸引。那在我看来会像是嫖妓,而我没有把自己看得那么低贱。」 「胡说!」他斥责道。「妳必须相信我对这件事的判断力。我这是在帮妳一个超乎妳想象的大忙。妳的难堪会减到最少。我冒的是在雪佛堡失去一个好朋友的风险,而妳只会有个不同的丈夫,也许是一个妳比较中意的。妳不是暗示妳宁可那样吗?」 「是的。」她回答。「但我会用别的方法达成那个目的。」 「我此时此刻不就提供方法了吗?好了,我们浪费太多时间在解释上。决定权在我,不在妳。这应该能让妳的良心好过些。」他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把她拉向床铺。 明白无论她愿不愿意,他都要跟她上床后,敏丽并没有立刻尝试闪躲。骑士操练她看多了,知道策略才是致胜关键。他现在一定认为她会反抗,如果她开始反抗,他只会更加用力抓住她,所以她没有再抽身后退。他虽然没有沃夫高,但壮硕的身材和强大的力气用来对付她是绰绰有余。 所以她暂时按兵不动,让他把她带到床边,等他转身把她弄上床。不出她所料,他果然转身面对她,她乘机朝他的胫部狠狠踢了一脚。她的鞋尖命中他的胫骨时发出响声。他的呼痛声更响,但在她用力把他推倒在床上时骛讶地戛然而止。 她立刻把握住这个对她有利的机会沖出房间,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奔向通往她房间的塔楼,一步也没有停,直到关上房门和放下门闩。她紧接着又拖了几个旅行箱抵住房门。但她的心还是不肯停止地狂跳,呼吸还是急促粗重。 乔安妮已经睡着了,但替敏丽留下一支燃烧着的蜡烛。她靠微弱的烛光找出她的弓箭,然后手持弓箭坐在床上发抖,一支箭已搭在弦上,还有十几支就放在身边。第一个破门而入的人必死无疑。 敏丽几乎整夜都坐在床上等待,不知道她最新困境的乔安妮继续熟睡着。她真的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约翰或许不会立刻派他的卫兵来追杀她,但没有人能在对国王做出人身攻击后不必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的呼吸过了好久才缓和下来,但她的焦虑丝毫没有减轻。 第十一章 「妳昨天晚上想把谁挡在门外?或者妳只是不想让我今天早上在跟妳谈过话前离开?」乔安妮在摇醒敏丽时开玩笑地问。她还没有发现被毛毯盖住的弓箭,只注意到堆靠在房门上的箱子。 敏丽很惊讶自己竟然睡着了,但隐隐约约记得她因为冷钻进被子里。她还记得把头靠在枕头上时心想只要靠几分钟就好,但在那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她这会儿完全清醒,立刻想起昨夜的种种,包括她的恐惧在内。她真的踢了英国国王的胫骨,还用力把他推倒。不知道他会觉得哪一个比较具有侮辱性,哪一个比较应该受到他的报复。 她申吟一声后告诉妹妹︰「我必须离开。」 「离开哪里?」 乔安妮皱起眉头。「昨夜妳和国王发生了什么我应该知道的事吗?」 「只有他打算杀我。唯一的问题是公开进行或暗中解决。」 「妳做了什么?」乔安妮惊骇地问。 敏丽掀开被子。除了看到姊姊没有换睡衣,甚至没有脱靴子以外,乔安妮还看到了弓箭,惊恐使她的双眼瞪得更大。 「重点不在我做了什么,而在他做了什么迫使我做出我做的事。」 「妳到底做了什么?」乔安妮大声追问,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我做了逃离他所必须做的事,乔安妮。」敏丽解释。「他或许是国王,但那并不表示我必须陪他上床,那就是他召我去的目的。」 乔安妮目瞪口呆。「约翰国王要妳陪他上床?我们的约翰国王?」 「没有错,我也觉得不敢置信,尤其是他是出名地爱慕他的妻子,而且她也在这里。」 「他是不是一时被激情沖昏了头而情不自禁?」 「别替他找借口了。我不会自欺地认为我有那么大的魅力令他情不自禁。这都是他计划好的。这就是他派人叫我去的原因。」 「但是为了什么?」 敏丽自己也在为这个问题困惑。约翰说他们双方都受惠。当时她十分肯定他指的是她可以不必嫁给沃夫,他则可以得到上床的乐趣,但是万一他指的不是那个呢?阻止他们两家联姻对他会有什么好处? 她看不出有别的理由,但若有,那会不会意味着是约翰唆使人除掉她?他就是攻击她的幕后黑手?她无法想象自己会重要到令国王想要除掉她,但若有更大的阴谋,国王会毫不犹豫地除去挡路的石头,无论石头是大是小。 但无论他以前的动机为何,现在他又有了新的动机。她一时之间无法完全想透其中的缘由,而且也牵强到无法把她的想法告诉任何人,即使是乔安妮。 因此她只是说︰「他说那是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之道,让沃夫有充分的理由休了我。约翰根本不贊成这门亲事,乔安妮。但他为什么不直说明讲,而要用卑鄙的技俩来暗中破坏尿?」 「也许是因为他太习惯以阴险狡诈的方式做事。」敏丽憎恶地说。 「那也是。但我猜这门亲事从来没有征求过他的同意使他觉得受到轻慢,所以他到这里来用这种不必承认他觉得受侮辱的方法使婚事告吹。」 敏丽点点头。那也是一种可能。但伤害已造成,动机如何又有什么差别?他仍然可以下令处死她,很可能已经下令了。他的僕人可能正在等她落单以便下手。今天,或明天,在她最料想不到的时候。她非走不可,逃离他的魔掌,越远越好。如今她别无选择。 「妳把他伤得很重吗?」乔安妮问。 「自尊受的伤比身体大,但那足以使他想要报复。」 「如果要下令处死妳,他就得承认。」 「暗中进行就不必,所以我非走不可,逃离他的魔掌。」 「但逃去哪里?」 「科顿堡。反正我在发生这件事以前就想那样做了,因为爸爸还没有抵达,也没有捎来任何消息,我开始怀疑他根本不打算出现。所以我要带洛朗去见他,还要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一旦知道国王反对,他就不能再对这门亲事坚持了。」 「但那无法保护妳不受国王的惩罚。」 「或许可以。」敏丽若有所思地回答。「如果我照他的意思嫁给别人,他或许就愿意忘记我们之间发生的事。那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 乔安妮摇头。「我认为妳应该告诉盖义爵爷出了什么事。」 「然后迫使他对国王宣战吗?」 乔安妮脸色煞白。「妳认为事情会演变成那样?」 「我在这里受盖义的保护。如果他得知他的国王企图在他的家里他儿子的未婚妻,妳认为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理所当然地大发雷霆。」 「但约翰在采取行动前一定早就料到会如此。也许那才是他真正的目的,逼盖义违背对他效忠的誓约。」 「不,他以为我会乖乖就范而且深感荣幸。事情曝光时他一定会诬赖说是我勾引他,是我对他投怀送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头上来。事实上,他可能会主动揭露这件事,而不是等沃夫跟我圆房时发现我己非完璧之身。谁会听信我的话而不相信约翰,当然除了妳以外。」 「盖义爵爷也许会。」 「当那意味着与国王决裂时。妳必须从约翰的观点来看这件事。这门亲事会取消,盖义和爸爸仍然会忠于他,而身败名裂的我会另外嫁给一个愿意忽略我曾经与国王有染的男人。讽刺的是,我很希望这些事发生,但先决条件是我不必跟国王上床。」 「但妳不能未获盖义爵爷的准许就这样离开,敏丽。妳不告诉他出了什么事又怎么可能得到他的准许?」 「我只说我想要离开,没有说要宣布我要离开。」 「但妳不可能离开主楼而不被发现,更不用说是出城堡大门了。妳想要用什么方法走出这里?」 「当然是靠妳帮忙。」 乔安妮申吟一声。「敏丽,一定有别的办法。如果妳不告诉盖义,而是告诉沃夫,然后今天就跟他成婚呢?那样就可以终结约翰的阴谋了,对不对?」 「除非约翰的真正目的是想给宋家或柯家扣上叛国罪的大帽子,然后名正言顺地没收我们两家的土地。除非他仍然想报复我对他的人身攻击。除非──」 「别再说了!天啊,那只是个建议而已。」乔安妮埋怨,然后对敏丽皱眉蹙额。「别 以为我不知道妳宁愿离开也不愿嫁给沃夫。老实说,我怀疑妳在暗中高兴出了这件事。」 敏丽嘆口气。「不,我并不高兴为了摆脱和沃夫的婚约而得罪约翰国王。即使是万不得已,我也不希望出这种事。」 xxxxx 「这样绝对行不通的。」乔安妮抱怨,瞪着敏丽打算爬进去的箱子。 「行得通,只要妳随时守在箱子旁边,使沃夫没有办法打开箱子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那么重。」 「能不能只说它是送给妳但必须先藏起来的结婚礼物?」乔安妮建议。「那样我就不必假装成妳了。」 「没有人会把结婚礼物藏在马厩,而我需要箱子被抬进那里。不,箱子里装的一定得是跺跺的特别饲料,那样它才会被放在牠的厩房附近,那里很少有人走动,因为马僮都不喜欢靠近牠。」 乔安妮啧啧作声。「妳又不能骑跺跺离开,为什么要躲在马厩里?」 「因为那里靠近大门,我在那里可以看到谁离开,然后找一群人混进去。或者我也可以尝试翻墙出去,但门口有太多卫兵,所以那个办法不太可能成功。」 乔安妮嘆口气。「扮成妳闹着玩很容易,但遇到这么严重的事,我知道我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妳会假装得很好,乔安妮,我知道妳会。妳只需要应付房门口的卫兵、我的护卫和妳找来抬箱子的那两个挑夫就行了。妳不需要应付认识妳的人。」 「等妳离开后,我就得应付妳的未婚夫。」乔安妮皱眉提醒她。 「我跟妳说过应付他的方法。他前几天提过,他凭我不高兴时抿紧的嘴角来分辨妳我。那个表情妳很容易就模仿得来。只要跟他保持距离和避免跟他说话,妳就不会有问题。」 乔安妮半信半疑。「万一他想跟我──我是指妳──说话呢?」 「别担心。他很清楚自从我们上次交谈后我一直在生他的气。我没有再跟他说过话,他也不会指望我在他做了那种事之后跟他说话。」 「哪种事?妳一直没有说妳这几天看到他时为什么总是目露凶光。」 敏丽一边换上她的旧衣服,一边复述她和沃夫谈过的每句话。乔安妮必须知道每个细节,以防万一沃夫真的想要跟她说话时提起他们之间说过的话。仍然深感难堪的她本来不想提他们上次相遇时发生的事,但若不说,乔安妮在未来几天势必无法成功地假扮她。乔安妮假扮得越成功,敏丽就有更多的时间逃跑。 因此她咕哝着说︰「沃夫差点跟我上床。」 「差点?」乔安妮耸起眉毛,然后一脸吃惊地问︰「他像约翰一样企图霸王硬上弓吗?」 敏丽面红耳赤,并不乐意承认自己的弱点。「不是。我再度被他吻傻了,甚至没有 想到要叫他停止。要不是被盖义爵爷撞见,我敢肯定我们在婚礼举行前就有夫妻之实了。」 乔安妮欲言又止,接着摇摇头,然后长嘆一声,最后以责备的语气说︰「如果没有发生和约翰国王的这件事,我会有许多话可说。但约翰显然反对妳嫁给沃夫,现在妳嫁给洛朗反而对大家都好,所以让我们希望妳的计划顺利成功。」 敏丽露出微笑,乔安妮终于跟她意见一致了。「会的,我有信心。只要抵达科顿堡,我的苦恼就会结束。」 「但愿我和妳一样有信心就好了。」乔安妮回答。 「妳多虑了。妳假扮过我无数次,从来没有被发现过。妳知道那有多么容易。如果妳连爸爸都骗得过──」 「那是因为每次我假扮成妳时,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敏丽。」 「即便如此,他仍然是最终的考验。毕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们。」 「没错。」乔安妮不得不同意。 敏丽微笑鼓励妹妹。「我们都知道妳做得到。只有这个办法能给我所需的时间,乔安妮。两天,越久越好。就算用走的,两天也该够我抵达科顿堡,然后从那里前往登博堡和说服爸爸。只要不让盖义爵爷和沃夫知道我走了,就不会有人搜寻我。妳做得到,我知道妳行。」 「看来我非做到不可。」乔安妮说,忍不住又嘆了口气。「事不宜迟,最好趁太阳完全升起前办好。幸好我今天醒得早。在堡场和大厅活动的人都不多。」 敏丽一边点头,一边系好绑腿。穿回自己的衣服真好,几乎像是摆脱了从沃夫去接她起套在她身上的枷锁……但是她太干净。 趁着乔安妮去找挑夫来抬箱子时,敏丽在房间里找寻可以用来涂脏自己的尘土,但很快就开始咒骂女僕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直到她注意到窗户玻璃上聚积的灰尘和煤灰烟垢。 敏丽拿着她要带走的弓箭和一套换洗衣物钻进箱子里,然后拉下箱盖关上。她在箱子里躲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乔安妮在卧室外大声说着话。 直到这时她才感到紧张。她或许和乔安妮详细讨论过这个逃脱计划,或许考虑到各个层面和可能性,但知道唯有进了科顿堡的城墙她才会真正的安全。她最大的难关仍然是如何逃出雪佛堡,其次才是如何徒步越野。但一次担心一件事就好。 在颠颠簸簸前往马厩的一路上,她不只一次屏住呼吸。箱子有一次差点掉落,害她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乔安妮应该揍那两个挑夫的。敏丽就会动手。她没有那么重。 等箱子终于放在马厩的地上时,她的紧张并没有减轻,在离开雪佛堡之前都不会减轻。在城堡内仍然有太多不幸事故可能发生。在乔安妮打暗号让她知道可以放心出来前,她甚至不能打开箱盖透气。 她没有等到暗号,却听到乔安妮对其中一个挑夫说︰「替我把亨利找来。他是从登博堡跟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男孩之一。他很容易认,浑身脏兮兮的那个就是他。他应该在堡场的某个地方。他负责照料我们的马匹,我原本以为他会在这里……」 乔安妮的话令敏丽模不着头脑,因为根本没有亨利陪她们前来雪佛堡。但她还得等上一阵子才能问个明白,因为护送乔安妮前来马厩的那四个护卫仍然在附近打转。 但在乔安妮没有即刻离开马厩的迹象时,他们习惯性地散开了点,其中两个人到马厩门口观看堡场内的活动,另一个人到马厩另一头看他喜欢的一匹马。乔安妮用裙子遮住跺跺厩房附近的水桶,然后叫最后那个护卫替她找个水桶来。 乔安妮终于踢了箱子一下,暗示敏丽可以放心出来而不必担心被看到。敏丽立刻推开箱盖爬出箱子,沖进跺跺的厩房躲在那里的木板后面,以防万一其中一个护卫再度漫步到附近。这样使她至少能够跟妹妹说上一、两分钟的话。 「满容易的。」她告诉乔安妮,但不打算透露她有多么紧张。「妳现在可以带着那四个影子回到主楼,好让我能监视城门──」 「慢着,我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但愿我早点想到就好了。」 「什么办法?妳派人去找的这个亨利是谁?」 乔安妮咧嘴一笑。「当然是妳啦!倒不是挑夫会找到妳,但护卫现在知道我要找妳,所以当我找到妳时,他们就不会觉得奇怪。」 「目的是什么?」 「使妳骑着马离开这里。」 「那样会很不错,但我们都同意我不能骑跺跺离开,否则我一定会被拦下来。牠可不是一匹相貌平凡的马。」 「哦,妳骑跺跺骑惯了,所以没有考虑骑别的马。试想,如果我要送信给爸爸,我绝不会叫信差用走的,对不对?」 敏丽咧嘴而笑。「当然不会。但我就在这里,护卫却知道亨利不在这里,妳要怎么找到我?」 「我会跟他们一起离开,但出了马厩门会暂停一下。如果动作够快,妳就可以从后面离开马厩,然后绕到前面向我打招呼。妳可以说有人叫妳来找我,接着我会告诉妳我要妳做什么事和把妳弄上一匹马。我可能还得对城门的卫兵解释一番,确保他们不会为难妳。」 敏丽点点头。乔安妮的这个计划比她自己的高明多了。「就照妳的办法做。」 她们照计行事,而且进行得非常顺利。「敏丽」的护卫没有对亨利的出现起疑,她很快就骑上马跟着乔安妮来到城门口。在那里令人焦虑了片刻,因为城门卫兵对职责非常认真,仔细盘问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在乔安妮说明亨利的任务后,其中一个卫兵问︰「令尊不会觉得这个脏兮兮的小子对他是一种侮辱吗?」 乔安妮轻声低笑。「家父了解亨利和他不爱干净的习惯。他是在我们的马厩里长大的。看到他有张洗干净的脸会令家父十分惊讶,甚至有可能认不出是他。」 敏丽适时咕哝出一句抱怨,惹来卫兵的嘲笑。但这招果然有用。他们挥手让她通过。乔安妮的妙计替她省了许多时间。她顺利出了雪佛堡,现在只需要应付只身前往科顿堡的旅程。 谢天谢地,暴风雪转往别的地区,但天气仍然冷得足以使水塘结冰。太阳露过几次脸,融化了暴风雪留下的冰雪,但仍残留有大片大片的积雪在阳光出现时几乎令人睁不开眼。 那天早上敏丽不得不时常用手遮着眼楮,挡住冰雪反射的刺眼阳光。她沿着通往登博堡的道路前进,直到离开雪佛堡的视线范围,然后才依照自己的猜测转向南方前往科顿堡。她从来没有去过科顿堡,只听洛朗提过几次他家的地点。 她不愿告诉乔安妮其实她并不清楚科顿堡在哪里,那只会徒增妹妹的烦忧。她会毫不犹豫地向遇到的人问路,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会找不到地方。 她期待再次与洛朗见面。她很想念他们在傅贝堡的亲密友谊和谈心。直到这会儿,她才想到他说不定不在科顿堡。 如果她抵达科顿堡时他不在那里,那确实会破坏她仓促构思出的计划。当然啦,她可以跟他的父母谈。洛朗每次提到他们时都把他们说得只有好没有坏。她见过蓝诺勛爵一次,发现他的个性和洛朗十分相像,所以她不会太不情愿跟他或他的妻子蕾娜夫人谈。那当然不会像跟洛朗商量地的计划一样容易,但话说回来,跟洛朗商量原本也没有那么容易。 在决定嫁他之后,她在心里想过许多次要对他说什么,但从来没有想出最合适的话语。求婚原本就不是淑女做的事。婚姻大事通常都是由双方的父母或监护人去决定,从来没有人问过准新娘的意见。 事情不该是那样的。她希望事情不是那样。身为女人虽然无奈,但敏丽即将打破传统。她也是迫不得已。时间上来不及由她父亲去洽商,所以她不得不亲自出马,先斩后奏。 至少在与约翰国王发生那种事之后的现在,她可以肯定父亲一定会同意。讽刺的是,她竟然该感谢约翰国王弄巧成拙的成全。 她只知道从雪佛堡骑马到科顿堡不需要一天就能骑到。她很快就发现一条往南的道路,于是她离开树林转上那条道路,知道骑在经常有人来往的道路上比较可能遇到能够指点她确切方向的人。 她一出树林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但她并不担心,猜想那三个人是雪佛堡的巡逻兵。他们在树林里看到她,因而尽责地跟踪确定她不是在盗猎或从事其它不法勾当。她预计他们一等她完全离开雪佛领地就会循原路折返。 但在他们缓慢而坚定地缩短和她的距离时,她开始感到有点不安。他们努力不要做得太明显,这才是令她紧张的地方。如果想要跟她说话,他们离她近到只需要大喊一声就能叫住她。但是他们却偷偷模模、鬼鬼祟祟的。 她这才想到她在逃离一个威胁时却使自己暴露在另一个威胁之下。第一个威胁是国王的报复,第二个威胁是三次试图伤害她的那些人。如果他们还不死心,如果他们一直在远处监视雪佛堡……天啊,她为什么在策划逃跑时连想都没有想到他们?倒不是说那就会阻止得了她。约翰在当时是比较急迫的威胁。但若早点想到他们,她可以更加小心的。 她有几个选择。第一是策马狂奔,从道路的任何一边跑回树林里,然后设法甩掉他们。但那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她对这一带的树林并不熟悉。第二是停在路边,看他们有没有经过她继续前进。不,她也不喜欢那个主意。如果他们真的打算对她不利,那样会使他们离她太近。 还有一个选择︰现在就转身面对他们,拉弓搭箭逼他们停下来解释他们的行为。如果他们只是雪佛堡的巡逻兵,他们可以轻易说服她相信他们的身分,查明她没有不良企图,然后继续去做他们自己的事。如果他们是雪佛堡的巡逻兵,他们也会在她突然试图甩掉他们时追赶她,以为她做了亏心事怕他们知道。所以那样其实并不能让她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无论如何,她最好还是面对他们,希望自己只是无事穷紧张。但她需要脚踏实地才能拉弓射箭。准头是她唯一的优势,她不能冒险骑在马背,让马身的突然移动害她失去准头。 她在道路中央停下来时他们更加接近她。当她下马时他们也停了下来。但在她拿下肩膀上的弓和伸手抽出一支箭时,他们的反应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他们立刻往相反的方向散开,其中两个策马狂奔向道路的两边,另一个直接朝她沖来。这一招极可能是事先计划好的。如果他们绕着她打转,她不可能同时盯牢他们三个人。 她只有几秒钟可以决定首先要对付的是那个直接朝她沖来的人,只有几秒钟可以大喊︰「停下就能活命!」 他没有停下。她把箭射出去。她本能地立刻把第二支箭搭在弦上,在第一个目标倒地前她已经转向第二个目标。 她迅速地又连续射出两箭。她不知道箭有没有穿透他们厚厚的冬衣造成严重的伤害,但也没有留下来查明。一个人趴在马背上,另外两个人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她使他们暂时无法行动,这也是她原本的用意,以防万一他们真的是雪佛堡的巡逻兵。 但在她策马狂奔离去时,那两个动也不动的人令她担心。她希望他们不是雪佛堡的巡逻兵。如果不幸是,她希望他们没有被她的箭射死。她为此烦恼得要命。在无法肯定时她很难说服自己她只是在救自己的命。 第十二章 科顿堡比敏丽预料中还要容易找到,只因为它比她想象中大多了。那座白色的大城堡占地好几英亩,在那个地区极具威慑作用。它臣服于雪佛堡使她领悟到雪佛伯爵的权势有多么大,以及沃夫将来的权势会有多么大。 说来奇怪,在漫长的旅途中她应该只想到洛朗和要对他说的话,但真正盘据她脑海的却是沃夫。她预料她即将做的事会令他如释重负,因为到时他就可以照他自己的意思娶妻,也许是他爱的那个女人。她虽然讨厌他,但讽刺的是,她竟然在帮他这个忙。 他们两个都会受惠,国王可以去干预别人的生活。大功即将告成。她可以在几天内跟洛朗结婚。她知道跟他在一起会快乐。她相信会。他们毕竟是好朋友。但是她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兴奋?为什么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完? 在接近科顿堡前,她在树林的隐密处换上女装,因为乔安妮说她一身男孩打扮绝对进不了科顿堡的城门。那件淡蓝绿色的衣裳果然使她顺利进入科顿堡。卫兵几乎没有盘问她,但看着她时的表情却很奇怪,可能是因为她仍然背着弓箭。她的运气不错。洛朗在堡内。其中一个卫兵甚至离开岗位去找他,其它的卫兵叫来一个僕人带她去主楼。 科顿堡令她印象深刻。雪佛堡比较大,人比较多,总是闹烘烘地充斥着各种活动。登博堡也很热闹,不仅有住在那里的人,还有它殷勤招待的许多过路商旅。但是科顿堡整齐又清洁。堡场里当然有活动,但是气氛比较朴实家常和亲切友好。 安盖在大堡场上的不是泥土,而是青草。与雪佛堡和登博堡不同的是,这里看不到暴风雪留下的烂泥。热爱自然的敏丽十分欣赏这种截然不同的景观,心想她会很乐意住在这里。 洛朗在她抵达主楼前找到她。她在拥挤的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鹤立鸡群的他。难道他在他们上次见面后又长大许多了吗?天啊,他现在真的是巨人,身高至少有六呎半。而且英俊得要命──唉,她怎么会忘了这一点? 他有他父亲的淡金色头发和紫蓝色眼楮。他的体格并未因过人的身高而变得瘦长,比例反而比一般男人更完美,该壮的地方壮,该瘦的地方瘦。这就是她一向喜爱看他操练的原因。他是令其它男性羡慕的完美典范。 说句公平话,她不得不承认沃夫虽然略矮几吋,体格却同样完美。但他的完美仅限于体格。洛朗拥有与膂力相得益彰的宜人个性,风趣厚道,温柔体贴。那些都是沃夫所欠缺的;他粗鲁暴躁,好争吵……洛朗就近在咫尺,她为什么还想着沃夫? 「天啊,敏丽,谁把妳的脸按在泥巴里揉搓?」洛朗把她高高举起,在热烈拥抱她后噼头就问。 敏丽顿时脸红耳热。为了进入科顿堡,她记得换上淑女的衣裳,却忘了洗掉脸上的煤灰烟垢。难怪守城门的卫兵看着她时的表情很奇怪。算了,她才不在乎自己看来是何模样。 那么她为什么脸红?她知道为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都怪沃夫害她最近注意到自己的外表。他该死的贊美。他在每次靠近她时仔细打量她的目光。住在雪佛堡的那段期间,她发现自己在离开卧室前都会照镜子,她在家里时从来没有想到要照镜子。 「放我下来,大呆。」她难为情地抱怨。「哪个旅行者在抵达时不是风尘满面?」 「什么风尘?」他笑着反驳。「日前的大雪把尘土都洗掉了。」 他一放下她就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污垢。她很熟悉那样的举动,乔安妮动不动就那样做。一如往常,她不假思索地格开对方的手。但那一格反而使她领悟到他像乔安妮那样对她,她则像对乔安妮那样对他。 「把脸涂脏是为了能够平安抵达这里。」她决定告诉他。「我在前来这里的一路上穿的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身衣裳,而是穿男装。」 「为什么穿男装?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骚扰有人护送的淑……」他越说越小声,因为她看来局促不安,而且不敢直视他。「如果妳告诉我妳是只身前来,我会好好揍妳一顿。」 他们两个都知道他绝不会做那种事。但他很了解她,所以一猜就中。她原本就打算告诉他一切,所以没有理由感到难为情,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做过独自远行这么危险疯狂的事。 「我不得不擅自离开雪佛堡。」她说。 无论如何,她平安抵达了,所以他暂时撇开担忧,咧嘴一笑,开玩笑地说︰「我知道你觉得我需要保护,敏丽,但妳不用亲自到这里来护送我去参加妳的婚礼。家父在家母随他一起旅行时总是带着大队兵马,我会跟他们同行……对不起,妳的表情说明这不是可以拿来说笑的事。」 她摇头。「不用道歉,我喜欢你的说笑。只不过发生了许多事,而且没有一件是好事。我打算解释清楚,但不知从何说起。简而言之,我必须偷偷离开雪佛堡是因为我跟提早抵达的约翰国王起了争执。」 洛朗眉头一皱。「哪种争执?」 「很严重的那种。他对我的婚事似乎很不满意,于是想出一个撤销的办法──跟我上床。我强行拒绝了,他可能因此而想报复,如果我仍然嫁给雪佛堡的沃夫,他会更想报复。除了嫁给别人以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使约翰息怒。」 「天啊,敏丽,妳不必为了约翰的而做那样的牺牲。我看得出来他为什么想把妳加入他的猎艷名单里,但雪佛堡权大势大,他不会利用这件事挑起争端。他试过却失败了。他一定会就这样算了。」 她再次摇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只是想把我加入他的猎艷名单里,他想使沃夫有理由休了我。他说那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妳是说他把自己看得那么了不起,认为跟他上床对妳有好处?」洛朗嘲弄道,然后憎恶地说︰「仔细想想,如果有人那么自以为了不起,那个人必定是无领地王约翰。」 「不是那样的。」她澄清。「我让国王知道我不愿意嫁给沃夫。那才是对我的好处。」 「妳疯了吗?」洛朗不敢置信地问。「妳怎么可能不愿意嫁给宋沃夫?他有朝一日将成为家父和我的领主。如果他的权势不足以使妳感恩得卑躬屈膝,那么他的长相也应该使妳──」 「你再说,我就要揍人了。使我感恩得卑躬屈膝?」她嗤之以鼻。「我什么时候让你觉得我渴望当伯爵夫人来着了?」 「妳不必渴望。妳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沃夫的伯爵夫人。」 她长嘆一声。「那不是我的选择,洛朗。我们在傅贝堡时一直没有多谈这件事,但我从小就厌恶沃夫。他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使我受到严重的伤害,害我痛苦恐惧了好几个月,以为我会跛脚一辈子。我永远无法忘记或原谅那个。」 他再度把她搂进怀里,以同情的语气安抚道︰「我看得出来谈起那段往事令妳痛苦,所以别再说了。来,让我们到温暖的炉火前喝杯蜜酒,妳可以慢慢告诉我妳为什么没有把约翰的背信弃义告诉别人。」 「你为什么认为我没有告诉别人?」 「因为妳来了,独自前来,而不是让令尊或盖义爵爷去处理这件事。」 她再度面红耳热。他的洞察力太强了。但至少他不再谈沃夫的事,也没有尝试以孩童时的行为与成年后的行为无关为理由来替他开脱。她比谁都清楚两者绝对有关。但想要说服其它人相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xxxxx 行不通的,绝对行不通的。若非兹事体大,若非事关敏丽的未来,乔安妮或许能游刃有余地假扮敏丽。但就是太过重要,她才会太过紧张。因此她设计出另一个骗局。她自己生了病──其实那不算骗局,因为这整件事令她的胃很不舒服──敏丽留在房里照顾她。 她原本想谎称生病的是敏丽,但担心沃夫以为敏丽病了会要求探病,所以才改称生病的是她自己。敏丽受伤时沃夫就曾经要求探视。他还可能会怀疑敏丽是假装生病来逃避他。如果生病卧床的是乔安妮,就不会有人坚持要探视她,而假冒敏丽的她就可以拒人于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入房间发现床上没有生病的乔安妮。 她满怀期望这个计划会成功,第一天的白天确实很成功。但到了傍晚时,她最怕看到的那个人前来敲门。砰砰砰的敲门声使她还没有开门就猜到是他。 所以她有片刻的时间可以做好心理准备,以敏丽的方式应付他,也就是一开门就粗声恶气地说︰「没人告诉你我妹妹病了吗?她好不容易才睡着,你却来大吵大闹。」 「我听说了。」他同样粗声恶气地回答。「但妳不需要无时无刻地陪着她。堡里有其它人一样能够把她照顾得很好。」 「我不放心把妹妹交给别人照顾,就像她不放心把我交给别人照顾一样。」 他眉头一皱。「她怎么了?」 「她一直在呕吐,吐得很凶。你没闻到味道吗?」 由于乔安妮那天下午焦虑到至少呕吐了一次,所以她没有说谎。这会儿她又开始想要呕吐了。她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愤怒,那样的愤怒令她恐慌。她只是很惊讶自己没有在他的眉头皱第一下时化为一摊水。如果他不快点离开…… 「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只是为了打扰我们吗?」她以下逐客令的语气说。 「来叫妳在今天的晚餐时露面。一次不参加国王出席的餐会,他或许会了解,但连续两次不参加就几乎是种侮辱。所以不管妳妹妹的病情有没有好转,妳今晚都得到大厅去。」 「我没有必要招待国王。」 「没有吗?」他反驳。「他可是专程前来参加妳的婚礼。」 「那么我当然会去,去向他致敬。但我不会久留,除非乔安妮有起色。」 她让了步,附带的条件十分合情合理。他总不可能对那个有意见吧?他就是有。 「我认为妳在利用妳妹妹生病作为逃避我的借口。妳打算不跟我说话多久?」 原来这才是他来找她的真正目的?他觉得受到冷落?她考虑说「永远」,那很像是敏丽会说的话。但那个答案不会使他离开,只会使他更加生气。但她也不想说敏丽不会说的话,因为那可能会引起他的疑心,使他仔细端详她而看出她是冒牌货。 于是她按照敏丽警告的那样抿紧嘴角,尽可能以冷静的语气说︰「我正在跟你说话,令我非常后悔。这件事可以等乔安妮好了以后再说。」 幸运的是,他听懂了暗示,但在离开前又皱着眉头命令︰「出席今晚的餐会,还有明天的两次餐会,女人。别逼我上来拖妳下去。」 她一关上房门就两腿发软地靠在门板上,一颗心在害怕中狂跳。她做到了,成功地骗过了他。但她没办法再做一次。她没有敏丽的勇气,在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愤怒时无法挺身与他对抗。他的命令在她脑海中回响。如果明天没有在大厅看到敏丽,他一定会上来拖她下去。 今晚她一定得到大厅去。这会儿她看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但是明天的第一次餐会在中午,那会给敏丽她所需要的时间。乔安妮可以当她自己,让敏丽「失踪」。再过一天他们才会派人到城堡外面去搜寻敏丽。敏丽会有充足的时间抵达科顿堡,然后按照计划从那里回到登博堡。 是的,今晚的餐会她会参加。但是招待国王?在他做了那种事之后?天啊,她们甚至没有考虑到敏丽会被迫再次面对国王。她逃走就是为了不必再面对他。 万一他正等着诬陷敏丽呢?不,他显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和敏丽之间发生的事,否则沃夫一定会提到。由于她中午没有下去吃午餐,也一定以为她害怕面对他。 以为她害怕或许会平息约翰的怒气。如果她在他们今晚踫面时显得很害怕,他可能会更加满意。那不会是假装的。在他对敏丽做出那种事之后,靠近他会令她惊恐万分。万一他想谈它呢?天啊,她怎么会让敏丽说服她同意这样做? xxxxx 她拖得太久了。时间越来越晚,敏丽一直找不到机会向洛朗提出结婚的建议。她必须在今天结束前把她的未来搞定。但从她到达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使她无法再和洛朗独处。 他把她带进主楼,介绍给他的母亲认识。他的母亲立刻把她带到塔楼的房间洗澡和用茶点。晚餐前她一直没有再见到洛朗。 蕾娜夫人令人意外。敏丽知道洛朗的父亲是个巨人,蕾娜夫人却是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她的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乌黑的秀发跟年轻时一样有光泽,天蓝色的眼楮一样清澈犀利。她说话直率,甚至坦白得有点吓人。 当敏丽抗议说她没有时间洗澡时,蕾娜夫人毫不犹豫地告诉她︰「妳臭死了,快跳进澡盆里。」 但她发现她喜欢萧蕾娜。敏丽难得遇见一个跟她自己一样坦率的女人。蕾娜那种近乎粗鄙的率直朴实不是令人放松就是令人尴尬。敏丽两者都感觉到一点,这令她在事后想来感到好笑。 在跟蕾娜相处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对洛朗家人的了解比他告诉她的还要多。洛朗有一个哥哥,名字跟他的教父雪佛伯爵相同。他还有两个妹妹。蕾娜坦承么女是她生命中的克星。那孩子崇拜她的父亲,努力在各方面模仿他,蕾娜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发觉这个恨不得生为男儿身的么女跟自己有多么相像,而且被蕾娜视为克星时,敏丽感到十分难堪,比以前更觉得自己奇怪,同时也领悟到她的父亲对她可能也存有相同的想法。 她也不知道洛朗的家族跟英国另一个极有权势的奥氏家族有亲戚关系。奥氏家族的族长奥修宇是洛朗的曾祖父,只不过不是嫡系的──蕾娜在提起这事时毫无难以启齿之色。 但最令她感到有趣的是,蕾娜的父亲竟然是钱若捷。敏丽对那个名字耳熟能详,因为若捷、奈杰和盖义多年前曾一起参加十字军随狮心王理查德东征。奈杰在讲述那些发生在敏丽出生前的精采战役时经常提到若捷的名字。 那使她不禁纳闷,奈杰不把洛朗当女婿人选考虑,只提到他的父亲是盖义的家臣时,知不知道他的外祖父就是若捷。若捷虽然也是盖义的家臣,但他的势力却不容小觑,科顿堡和他拥有的许多土地就是最好的证据。敏丽可以肯定父亲对奥修宇与萧家的关系一无所知。 洛朗的家族突然变成比她想象中更好的结盟选择。拥有财富和权势为后盾,他欠缺的只有沃夫那样的伯爵继承人头饺。 她觉得好多了。父亲不得不中意她的选择。当然啦,她忘了她被许配给沃夫不是为了结盟,而是为了友谊和救命之恩。但是在得知约翰反对宋柯两家联姻,为了他们两家能够继续维持与国王的良好关系,她必须另外嫁人时,洛朗的背景至少可以减轻奈杰所受到的打击。 但到了那天晚上时她恨不得扭断洛朗的脖子,因为他们一家人,包括洛朗本人在内,都像是串通好了似地不让她和洛朗独处超过一分钟。即使是晚餐时坐在他的身旁,她仍然无法与他的父亲及哥哥争夺他的注意力。 最后,晚餐结束时,走投无路的她顾不得颜面,抓起洛朗的手就把他拖到大厅边设有加垫长凳的凹室里。她甚至大胆到推他坐到长凳上,但那完全是因为他让她,否则她怎么可能推得动身材巨大的他。 她不愿把时间浪费在寒暄上,开口就说︰「我有事相告,有事相求。我需要你全部的注意力,但你的家人似乎不愿与人分享你的注意力。」 他对她的埋怨报以呵呵低笑。「我们一家感情亲密。有什么时候比齐聚一堂共进晚餐更适合讨论每个人当天的事情?」 她无法反驳,只能说︰「话虽没错,但你们有个身陷绝境的客人!我不能在这里久留,洛朗。事实上,我明天就要前往登博堡。我非常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我当然会护送妳去登博堡,敏丽。妳不需要开口──」 她挥手打断他的话,在他对面的长凳坐下。「我需要你做的不只是那样,洛朗。我需要你跟我结婚。」 好了,她说出口了。不是很含蓄,但她没有时间含蓄。她只希望他的表情不要那么匪夷所思就好了。接下来更糟,他一定以为她在开玩笑,因为他开始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令神经紧绷的她恼怒。「我不是在开玩笑,洛朗。」 他朝她温柔地微笑。「我看得出来妳是认真的。但就算妳不是已经许配给了别人,我仍然无法考虑跟妳结婚。」 她原本以为开口求婚是唯一的困难,压根没有料到他会断然拒绝。 「你已经订了亲吗?」 「没有。」 她柳眉一皱。「那么你为什么连考虑都不考虑我的求婚?」 他没有回答,而是说︰「看看我在那边的小妹。」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到两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团。她还没有见过他的小妹,至少她认为没有,今天介绍给她认识的人太多,她可能忽略了。 「哪里?我只看到两个男孩。」 他露齿而笑。「那个在上面的『男孩』,金发剪得很短很短的那个就是爱莉。当年我在傅贝堡和妳一见如故就是因为妳使我想起我的小妹。像妳一样,她喜欢穿男装,令家母苦恼不已。但每当有客人时,爱莉都会穿上女装。但她刚刚才进来,所以不知道有客人。有没有注意到她令家母怒不可遏,而家父一如往常地感到很乐?」 为什么这番话听得她面红耳赤?照理说敏丽应该高兴才对,看到另一个女孩和她如此相像,知道自己终究不是那么奇怪。但小爱莉显然懂得适时让步,而敏丽总是固执地连一步都不肯让…… 她在心里嘆口气。她真的错了吗?为了争取小小的自由而令父亲丢脸,值得吗?但她让洛朗把话题扯远了。他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提醒他。「你妹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倾身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妳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当年妳使我想到我的小妹,现在仍然如此。我非常爱妳,但妳就像我的妹妹,想到跟妳上床……︰对不起,敏丽,我无意侮辱妳,但那个想法使我兴味索然。何况,那样做是在抢我领主的新娘。天啊,他 将来会是雪佛伯爵,我将来得经由他得到科顿的产业。」 他的解释不但没有令她深受打击,反而令她深有同感。正因为他就像她的哥哥一样,所以她一直觉得跟他很投缘却不曾有过来电的感觉。事实上,她无法想象与他接吻,至少不是与沃夫接吻那样。天啊,她为什么不能在几年前第一次有跟他结婚的念头时就想通这一点? 她点头让他知道她接受他的解释,但接着嘆息道︰「那么我该怎么办?我还是得找个新丈夫。」 他摇头。「不,妳需要做和一开始就该做的是,把这件事交给那些能够把它处理得最好的人去处理。」 「那样并不能使我找到一个新丈夫。」 「妳不需要一个新丈夫。」他反驳。 她柳眉一皱。「你忘了我不想嫁给沃夫还有别的原因。」 「我记得妳说过关于他的每一句话。妳从你们小时候他伤害妳开始就憎恶他。但妳没有说到妳对成人后的他有什么感觉。」 「啊炳!我就知道你会提到这一点。」 「这一点会使我们像兄妹一样争吵吗?」他温和地问。 她捶他的肩膀一下。他朝她露齿而笑。她翻个白眼。他坐到她身旁搂住她的肩膀。 「老实回答我,敏丽。妳曾经撇开那些儿时的感觉,好好的看一看现在的沃夫吗?还是妳让以前的那些感觉蒙蔽了妳现在对他的看法?」 「他仍然是个恶棍。」她咕哝道。 「我觉得那难以置信。」洛朗说。「但就算他是,更重要的问题会是他对妳粗暴吗?」 「他对我像暴君,命令我做这个做那个。如果能够,他会控制我的呼吸。」 「任何人敢对妳下命令都会被妳视为暴君。」 敏丽再度嘆息。「洛朗,我知道你想要讲什么。但你无法想象跟他相处的感觉。我们无法共处一室,我们之间的气氛有种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他若有所思片刻。「奇怪,但妳形容的正是我渴望一个明知得不到的女人时的感觉。她到这里来作客。我发现我老是在跟她吵架,事实上是每次看到她时,当我真正想要──」 「不要再说了!」敏丽面红耳赤地打断他的话。「这件事跟那个无关。」 「妳确定吗?」 第十三章 「妳确定吗?」 敏丽一直在想那个问题,即使是在回房就寝后。她给洛朗的答案是「确定」,但她并不是真的那么确定,至少就沃夫而言。她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男人可以轻易地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分别找到爱情和欲望。她听过太多那类的故事。 已经对他们的婚事认命的沃夫可能是在对她的欲望上受到挫折而导致他们的多次争吵。如果她认为那个是原因,那么她就不得不认为结婚后他就不会再跟她吵架。 乔安妮做过类似的建议︰使他在床上快乐,他就会变得比较容易相处,因而给她更多的自由。但是她自己呢?使他快乐并不会使她快乐。 这是个没有实际意义的问题。等她把发生的事和盘对父亲托出,他就会顾虑到约翰国王的反对而同意她应该另觅结婚对象。虽然对象不会是她长久以来希望的洛朗,但她至少该庆幸不会是沃夫。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的心境还是无法平静? 敏丽很高兴听到意料之外的敲门声,只因为那打断了她忧烦的思绪。在她应声后进来的是蕾娜夫人。她坐到她身边的床上,关切地深锁眉头。 「我不敢敲得太大声,唯恐妳已经睡着了。」蕾娜说。「虽然夜已深,但我并不讶异妳还醒着。」 敏丽苦笑一下。「我自己倒是很讶异,因为我昨天几乎整夜没睡。但妳为什么说妳不讶异?」 「洛朗找我谈过。」 「啊!」 「我儿子担心妳因他令妳失望而生气。妳有吗?」 「他有没有告诉妳为什么?」 蕾娜点头。「妳的要求令他错愕。他无法确定妳完全了解他为什么拒绝,他在说明那些理由时心乱如麻。」 「我完全了解,也深有同感。当我把他当成结婚对对象考虑时,我只想到我们的友谊,我们的投缘,跟我喜欢在一起的人共度余生会有多么理想。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得分享的亲密关系。既然他使我不得不去想,我也就知道他是对的。他视我如妹妹,我也视他如哥哥,我们根本没办法同床共枕。」 蕾娜再次点头。「但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敏丽柳眉微蹙,不确定蕾娜在说什么。「但我已经回答了。我没有生他的气。我没有考虑到婚姻的各个层面就贸然向他求婚是我的愚蠢,不能怪他。」 「妳还有一件事没有考虑到。洛朗不可能未经蓝诺同意就娶妳,而蓝诺绝对不会同意。即使妳和雪佛伯爵之子的婚约因某种原因而结束,我们经由妳与柯家结盟仍然会侮辱到我们臣服的领主,因为盖义爵爷本人也经由他的儿子寻求过那种联盟。妳是不是忽略了那些政治后果?」 那含蓄的责备使敏丽脸红。「家父最近尝试过指出那一点,但我承认,心烦意乱的我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我猜我不需要问妳是否仍然心烦意乱。妳在三更半夜还醒着就是最好的答案。」 「但不是因为洛朗。妳可以叫他放心,不然我明天去跟他说。」 「我可以帮什么忙来解除妳其它的烦恼?」 洛朗显然没有对他母亲和盘托出。「没有,只不过是我压根不想嫁给沃夫。现在我知道约翰国王也不希望我嫁给沃夫。不知道家父会另觅何人娶我。多来年我心目中的人选只有洛朗,从来没有考虑过其它人。」 「妳怎么会认为约翰反对妳和沃夫的婚事?」 「他告诉我的。」 蕾娜微笑着摇头。「也许我应该这样问才对,妳怎么会认为约翰的好恶会影响到你们的婚事?据我所知,你们的婚事已经得到先王理查德的祝福,并不需要约翰的准许。如果他要禁止,他早就下令了。他会告诉妳而不告诉盖义爵爷就表示他不打算直接干预。我的猜测是,他不敢激怒像盖义那样的忠臣,因为现在已经有太多贵族对他不满了。」 这下子敏丽更有理由相信,如果约翰打算把她对他做的事说出来,如果她胆敢对他做出任何控诉,那么他一定会把所有的过错都诬赖到她头上,声称他自己是全然无辜的。~知应该向蕾娜说明,她却犹豫不决。越多人知道约翰试图染指她来结束她的婚约,即使他死不承认,他就越可能想要报复她的脱身方式。 因此她只是说︰「也许妳猜的没错。」 蕾娜点点头,然后问︰「现在来谈谈妳烦恼的最后部分。」 「最后部分?」 「我无意刺探,但听到妳说妳压根不想嫁给沃夫令人不由得大吃一惊。我从沃夫出生起就认识他。他已成为优秀的年轻人,很为他父亲增光。我的丈夫和沃夫一起征战过,他对那孩子也是只有好话。我知道女人觉得他很有魅力。当他来这里作客时,我的大女儿不只一次自作多情出洋相。沃夫有什么地方令妳不喜欢?」 敏丽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的反应都是那样。她没有提儿时的积怨,因为她知道蕾娜一定会说那个不重要。于是她说出另一个不想嫁给沃夫的理由。 「他爱的是别人。」 「啊!」蕾娜回答,好像完全了解似的。「他那样不太聪明,但可能也没那么严重,不用花多少力气就可以解决。」 「怎么解决?」 蕾娜轻声低笑。「给他一个也爱妳的理由,然后给他一个更爱妳的理由。」 「妳一定见过我妹妹。」敏丽嘟嚷道。「妳们两个的想法非常相像。」 蕾娜闻言大笑。「那只是普通的女性推理,亲爱的。」 非当事人说起来当然轻松。首先要面临的就难以克服的,尤其是双方都有同感时。 「我不要被迫争取丈夫的爱。」敏丽有点僵硬地说。 「对,理想上是不该有那个必要。但在现实生活中,大部分的女人都不得不如此,如果她们想得到那种爱。我很惊讶很多女人并不在乎。在出于政治利益而安排的婚姻里,她们对爱情不抱任何期待,所以得不到也不会失望。一桩良好婚姻的决定因素有许多,爱情通常不在其中。啊,但是有爱情时……妳无法想象──」 「蕾娜,在泄漏我们的秘密吗?」 看到直率得经常令人脸红的蕾娜竟然也会脸红令人感到有趣。脸红归脸红,蕾娜还是转头望向巨大身影填满门洞的丈夫。 「我正要回床上去。」蕾娜告诉丈夫,起身准备离开。 「真的吗?不知怎么的,我有点怀疑。」 那句话使蕾娜露出愤慨的表情。敏丽没有看到那个表情,十分担心自己害蓝诺生他妻子的气。 因此当蕾娜说︰「我没有在多管闲事。」时,敏丽立刻帮腔道︰「她真的没有。」当蕾娜补充说︰「我也没有在惹人厌。」时,敏丽也补充道︰「她绝不会惹人厌。事实上,蕾娜夫人帮了我很大的忙。」 蕾娜在这时回头望向她,轻声低笑着说︰「别紧张,孩子,他没有生气。就算有,我也不在乎。」 她在说完后警告地瞥了蓝诺一眼。蓝诺露齿而笑,显示类似的话他以前听过许多次。 洛朗在这时从父亲身边挤进房间,恼怒地说︰「我没有要妳害敏丽整夜不能睡觉,母亲。」 蕾娜举起双手,气鼓鼓地说︰「我这就回我的床上去。」她二话不说地走出房间。 「我最好跟过去,以免她又绕道而行。」蓝诺说。「别待大久,洛朗。我们今晚都需要睡一下。」他也离开了房间。 说也奇怪,洛朗和敏丽发现他们两个在他的父母离开后都脸红了,也许是因为他们被单独留在一间卧室里,但更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都知道刚才在这房间里谈论的是什么话题。他首先努力使他们放轻松,走过去坐在他母亲先前坐的床缘上。 「对不起。」他说,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希望母亲能帮忙化解妳的烦恼,如果妳很烦恼的话。她对那个很在行。但我没有想到她会害妳熬夜。」 「不用道歉,洛朗。我没有睡着,否则她不会进来。」 「啊,所以妳还在烦恼?」 敏丽翻个白眼,故意改变话题。「你们家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他轻声低笑。「别人我不知道,但母亲和我经常三更半夜在厨房踫到对方,通常是某种突发状况害她无法吃完晚餐。我们在那里往往聊得很愉快,直到父亲像今晚这样半夜醒来发现她不见了而下楼来找她。」 「那你不睡觉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是睡不着,而是经常肚子饿,肚子一饿就睡不着。」 他那种懊恼的语气逗得敏丽笑了起来。「是啊,要喂饱那么大的身体很不容易。」 敞开的房门附近传来一个声响,突兀地打断了她的笑声。他们两个转头察看,因为那个声响很像是拔剑出鞘的声音。果然就是。 沃夫站在门口,手中握着剑,目光没有放在敏丽身上,而是死盯着洛朗。「很遗憾,我不得不杀你。」 敏丽脸色发白,不是因为不该出现的沃夫出现了,也不是因为他刚刚冷静地扬言要杀她的朋友,而是因为她想到他唯有从乔安妮口中才有可能知道到科顿堡来找她。 因此她对他噼头就问︰「你对乔安妮做了什么事使她对你说出我的行踪?她绝不会心甘情愿地主动告诉你。」 她的指责使他把深蓝的眼眸转向她,其中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她没有说。事实上,我一开口问,她就昏倒在我脚边了。」 「真的吗?」她狐疑地问。「你问她时有多么生气?」 「非常。」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没有拷问乔安妮,只是把她吓得魂不附体。但是…… 「如果她没有告诉你,那你怎么会知道到这里来找我?」 「多天前她一时粗心大意,把妳给妳心上人取的昵称告诉了我哥哥。遍寻不着妳时,我终于想通妳的温柔巨人是谁和妳会去找他。」 他在说最后那句话时视线再度移向洛朗。敏丽的视线也跟着移动,结果却看到「温柔巨人」咧着嘴在傻笑。她心想洛朗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自身的处境好笑。还是他认为沃夫说要杀他是在开玩笑?还是他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因为他们在讨论这件事时的语气还算平和? 她看得出来沃夫憋着满腔怒火。问题是,他在气什么?气她不告而别?还是气在哪里找到她和谁在一起? 「你犯不着杀他。」她说。「我发现我对洛朗完全是兄妹之情。何况他拒绝和我结婚,原因也是他把我当妹妹看。」 「妳当我是傻瓜?」沃夫回答。「证据就在眼前。」 敏丽在如释重负后就有勇气跟盛怒中的沃夫吵架。「什么证据?」敏丽嗤鼻道。「如果你指的是发现洛朗和我共处一室,那么你应该先问清楚缘由再下结论。如果早到几分钟,你会发现他的父母也在这里。他以为他的母亲害我熬夜而到这里来找她。她没有害我熬夜,但她确实在这里。沃夫,我相信你不会胡涂到不去求证就挥剑砍人。」 「敏丽,妳为什么要故意激怒他?」洛朗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我才没有。」她否认。 「刚刚就是。」他说,接着转向沃夫。「爵爷,她说的是实情。就算她没有和你订婚,我也不能和她结婚,因为那就像和自己的妹妹结婚一样,你不得不同意没有人会愿意做那种事。」 洛朗在努力化解紧张的气氛。但沃夫不为所动,他的表情毫无变化;即使有,也是再度转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阴郁。 「照妳现在的说法,当初妳说爱他时是在谎骗我?」 敏丽原本希望他不会提起这件事,但既然他提起了,她也只好承认︰「我说那句话时并没有爱上他,但当时我确实认为那是有可能的。我一直以为我能够爱他。我只是没有仔细思考过,所以不明白我已经爱着他了,只不过那是种与婚姻不相容的爱。我们对彼此都没有欲望,还要讲得多明白你才听得懂?」 「妳又来了,敏丽。」洛朗几乎是用吼的埋怨。 「怎样啦?」她恼怒地说。 「激怒他。解释清楚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揪住这件事不放。」 「睡觉去,洛朗。你在帮倒忙。」 「我不能。」洛朗嘆息道,好像他最想做的就是去睡觉。 她这才明白他只是聪明地没有明讲他不敢留下她单独跟沃夫在一起。她也宁可不要和沃夫独处,但此刻她比较担心的是洛朗,而不是她自己,因为沃夫还没有把剑收起来。 沃夫想必是有了同样的领悟,或是以为洛朗不愿在手无寸铁时经过他身边,因此他把剑收了起来,然后说︰「为了令尊,我很高兴我终究不必杀你。照她的话做。」洛朗依然踌躇不前时,他又说︰「她从许配给我的那天起就是我的人。不要妄想干涉我们的事。」 他们在紧张的气氛中凝视对方良久。洛朗终于点头离去。 敏丽知道如果洛朗认为她和沃夫在一起有危险,他是绝对不会退让的。她只希望她能像他一样肯定,但她一点把握也没有。事实上,她突然感到紧张不安,有股强烈的沖动想要叫他回来。那份紧张在沃夫关门落闩把他们锁在房内时增加了十倍。 「你要做什么?」她沙哑地问,脸上恢愎的那点血色再度消失。他不吭声,只是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这件事可以等天亮后再谈──」她的建议被他硬生生打断。 「没什么好谈的。」他说。她想要起身下床时,他命令︰「不要动!」 这时她真的开始惊慌了。他的表情没有变,看来仍然怒不可遏。不管他要做什么, 她知道她都不会喜欢,如果她活得到事后。她不确定她活不活得到。她也不确定他要做什么,直到他一边凝视着她,一边缓缓脱掉斗篷。 「不要这样做,沃夫。」 他不答反问︰「妳真的以为妳能嫁给萧洛朗,他在娶了妳之后还能活命吗?」 「如果我父亲同意,你就无话可说。」 他对她摇头。「妳以为那样能阻止我杀他吗?」 她渐渐了解他的意思了。无论她怎么做,他都已经视她为禁脔。即使他并不是真心想娶她,她还是他的人。她永远无法嫁给其它人,因为他会视之为通奸。他那种毫无道理的强烈占有欲令她啼笑皆非。她不可能赢。她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她突然想起她和约翰国王的沖突。连最有权势的人,国王都能使他顺从他的意志。沃夫还不知道约翰反对他们的婚事。当她告诉他时,他应该会很高兴,因为那样他就有理由不和她结婚。如果取消婚约的人是他,他就不会再视她为禁脔。而她显然没有同样的选择权。 「你不知道我离开的真正原因。那改变了一切,沃夫。」他的剑鞘和腰带落地。「听我说!」 「婚约取消了吗?」 「没有,但是──」 「那么一切都没有变。」 「我跟你说有就是有!柄王插手了。他反对我们的婚事,这正是你取消婚约所需要的理由。我们只需要告诉我们的父母就行了。」 「就算我相信妳的话,女人,那也不会改变什么,因为约翰不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任何有关这件事的话,除了对妳,反而相当公开地表达出他的贊同之意。」 「我说的是实话!」 「那么让我更明白地告诉妳那为什么不重要。约翰的期望只有在他承认时才算数,但他没有承认,也不太可能会承认。所以让我们现在就确使妳知道妳属于谁和不要再试图否认。我们今晚就把婚约落实。」他把她推倒在床上,然后欺身压住她。 她不敢相信他竟然没有立刻接受这个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娶她的理由。但紧接着她发觉他这会儿是太生气,所以不在乎。 他的愤怒使她走投无路地哭喊︰「不要!不要这样做,沃夫。我不会再逃跑了。我会嫁给你,我发誓!只是不要像这样在愤怒中占有我。」 她的眼中噙着泪水。她惊慌到连自己何时开始哭泣都不知道。要不是看到她的泪水,怒不可遏的他是不会住手的。他用力亲吻她一下,然后在一句咒骂中下床,随即拿起他的衣物离开房间。 敏丽如释重负地倒回床上,接着开始不停地颤抖。她自身的愤怒要到许久之后才出现。 xxxxx 敏丽醒来后不久就发现自己睡掉了整个上午。但她不觉得讶异,因为沃夫离开后她生气到天快亮时才睡着。她只是很讶异竟然没有人尝试来叫醒她,尤其是沃夫。或许他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打算在今天返回雪佛堡。或许骑了半个夜晚赶抵科顿堡的他也还没起床。无论如何,不再吓得魂不附体的她现在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她仍然无法相信他竟然对她做出那种事。不仅是那样,她在睡着前开始怀疑他不是真的打算和她上床,他的目的只在吓得她对他发下誓言,她果然很快就让他如愿以偿了。 在他昨夜承认的那番话后,这些都不重要了。就沃夫而言,别的男人只要敢娶她就等于签下死亡证书,她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冒险。所以说,只要他继续视她为禁脔,她就非嫁给他不可。连国王的意志都无法动摇他的那种想法,她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敏丽匆匆穿上她自己的衣服,而不是昨天穿的衣裙,目的只是为了气气沃夫。他不需要知道她带了他认为合乎体统的服装来。他会认为她没有其它的衣服可穿。那在她看来是一种小小的胜利,虽然小得不足以使她消气。 进入科顿堡大厅时,她的气愤显而易见。午餐已经结束,支架桌正被搬走。沃夫和蓝诺爵爷站在壁炉附近谈话。他注意到她接近,也注意到她的表情。 「别摆出那种脸色,女人。」他噼头就说。「如果妳以为我会在妳做出那种事之后忍受妳乱发脾气,那妳就大错特错了。」 她不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恶声恶气地说︰「在我做出那种事之后?那你做的事呢?」 「我并没有做我应该做的事,如果妳坚持,我可以立刻做。」 她正要反唇相稽时忽然明白他现在指的是揍她,而不是和她上床。由于她认为他做得出打女人那种事,所以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走开,到尚未拆除的高台餐桌前抓起一杯红酒帮助她咽下喉中的块垒。 蓝诺爵爷的笑声在她背后响起。天啊,她不是没有看到他跟沃夫站在一起,但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那个恶棍身上,因此连招呼都没有跟他打一声。她羞红了脸,为自己的失礼感到难为情。生气不能做为开脱的理由,她毕竟是他家的客人。 等她转向壁炉时,蓝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沃夫一个人站在那里,交抱着双臂,瞇着双眼瞪视她。她桀骛不驯地抬起下巴。他朝她耸起一道浓眉。她咬牙切齿地暗忖自己赢不赢得了他。他一定深信她赢不了。 她知道她应该躲开他,让双方有机会冷静下来。问题是,她不发泄一下就不可能冷静得下来。何况,她需要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理约翰国王的阴谋,尤其是她在回到雪佛堡后势必得再度面对约翰。 于是她再度走向他,但努力去掉了脸上的愠怒之色。在他再度警告她不要激怒他之前,她提出一个他无法置之不理的话题。 她开门见山地问︰「你要不要把约翰做的事告诉你父亲?」 沃夫不答反问︰「国王到底做了什么,除了给妳的印象是他反对我们的婚事以外?」 「不仅是印象。他想要给你一个理由,让你名正言顺休了我。」 他立刻皱起眉头。「我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能会那样做……」 「完全正确。」 他先是面色惨白,然后是满脸通红。「妳是说约翰了妳?」 她连忙否认︰「不,他没有得逞,但我怀疑他会视之为。他似乎觉得我应该感激他的宠幸。他口口声声说那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什么──好处?」他咬牙切齿地问。 她看得出他再度怒不可遏,但无法确定他的愤怒现在是针对谁。 「他没有说得很清楚,沃夫。起初我以为对他的好处只是上床的乐趣,但后来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单纯。至于我,他直截了当地问我爱不爱你,我据实以告。他的回答是我应该不会介意你休了我。他似乎很高兴,甚至亲口说出他很高兴这个解决之道可以让我们双方都受惠。」 「但妳拒绝了?」 她瞪他一眼,气他竟会这样问。「对,但他不愿意接受我的拒绝,还说要替我做决定,使我的良心好过些。我设法逃脱了,但我害怕他会因而想要报复。逃离他的魔爪才是我离开的主要原因,但我不会假装那是唯一的原因。」 他对她的提醒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继续问︰「这件事发生在他抵达的那天吗?」 「那天晚上。」她说明。「他的一个僕人来告诉我国王夫妇召见我。但在我被带到他们的房间时,房间里只有约翰一个人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把我弄上床。我拒绝他的提议,他企图霸王硬上弓,就在那时我踢了他一脚,乘机逃了出去。跑回自己的房间后,我用箱子抵住房门,手里抓着弓箭,就那样熬过一整夜。天亮后乔安妮帮助我离开雪佛堡。」 「第二天约翰整天的心情都很好。对于妳没有出现的事,他连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出现?乔安妮没有……算了。」 「没有什么?」他耸起眉毛。「没有假扮成妳吗?妳以为我到现在还分辨不出来吗?」 他语气中的自以为是令敏丽气得咬牙。「你无法确定。至少不是百分之百,不是每一次。」 「这一点我承认,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要把丑话说在前头,不要妄想再用那种方法愚弄我,敏丽,否则我会禁止妳妹妹进入雪佛堡。没错,我是被骗过去了,直到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一种不像属于妳的紧张不安。那时我就明白妳们在玩什么把戏。」 她在心里申吟一声。难怪他这么快就找到她。至于约翰的好心情,她可以肯定他以为她怕面对他,而且害怕到不敢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说出她的看法,然后加上一句︰「如果我对他做出任何指控,他一定会全盘否认。如果他的诡计得逞,他一定会归咎于我,说是我勾引他之类的话。你要告诉你父亲吗?」 他想了一下后说︰「有朝一日也许会。现在我看不出有理由要说,只要约翰继续假装同意这门亲事。」 「你猜不猜得出约翰为什么要反对,除了他的哥哥贊成,而他憎恨他的哥哥以外?」 「当然。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妳父亲到底有多少财富。那样的财富加上雪佛的领地会形成连约翰都要担心的强大联盟。」 「我的父亲绝不会与他的国王为敌,至少我认为不会。」 「若非受到严重挑衅,我的父亲也不会。但试想,雪佛堡的骑士和登博堡的佣兵可以组成怎样的军队。这皿样的军力也许永远不会派上用场,但约翰仍然会视之为心腹大患。如果他的贵族臣子全部支持他,那就不会有什么要紧。但现在已经有太多贵族跟他决裂,而且全被他加上叛乱造反的罪名,所以他势必难以集结出同样强大的军力。如果事 情真的演变到那个地步,所有鄙视约翰的贵族都会站在雪佛堡这一边。」 「你把这件事说得好严重,好像它真的需要害怕担心和不择手段地予以阻止。」 他猜出她在想什么。「包括杀了妳?」 她点头。「约翰说过,他那是在帮我一个超乎我想象的大忙。当时我以为他在暗示和他上床的荣幸,就他的观点而言。但现在想想,那个大忙指的可能是如果你休了我,他就不必杀了我。」 「有可能。」沃夫若有所思地回答。「但妳也得考虑到其中涉及长久的友谊,想要集结我们所说的那种大军并不一定需要透过婚姻。约翰企图干预的用心为人所知反倒比较有可能造成那种大军的集结。妳想约翰真的愿意冒那个险吗?」 「他企图霸王硬上弓时不是已经在冒险了吗?」敏丽反驳。 她那受尽委屈的语气使他轻声低笑。「那个问题妳已经回答过了。他可以轻易地把整件事归咎于妳,辩称自己只是无法抗拒美色的诱惑。如果他得逞了,那无疑会是他的借口,等我得知此事而休了妳时……妳真的踢了英国国王一脚?」 她红着脸点头承认。他再度轻声低笑。 「若非如此,我真想──算了。我猜约翰会绝口不提此事。但为了使他安心,婚礼过后我们最好重新宣誓效忠于他,如果他有参加婚礼。」 「他的人都已经到了雪佛堡,为什么会不参加?」她问。 「如果妳所言属实,他可能会恼怒到不愿留下来观礼。我相信他可以找到许多借口在婚礼举行前离开雪佛堡。」 她衷心希望如此。事实上,她希望他已经离开了,因为她一点也不期待再和无领地王约翰打交道。 第十四章 萧蓝诺一家决定比原定计划提早一天启程,随沃夫和敏丽一起前往雪佛堡。独自骑马追来科顿堡的沃夫很高兴回程有这么多人伴护。敏丽不知道他独自追来是为了节省时间,还是不愿让人知道她企图逃跑的事。很可能是后者。他不会喜欢让天下人知道她宁愿冒生命危险也不愿嫁给他,因为她最近数度遭受攻击,独自离开无疑是在冒生命危险。 她曾非常巧妙地问他她不在时雪佛堡是否一切安好,因为她还在担心那三个跟踪她的人可能是雪佛堡的巡逻员。如果是,她希望他们没有伤得太重。 但沃夫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发生值得妳挂心的事。」那句话并没有透露她想知道的讯息,但话说回来,沃夫可能认为雪佛堡士兵的事与她无关。 洛朗今天看到她时依然笑容满面,甚至没有察看她身上是否有瘀伤。她暗忖沃夫今天早上是否跟他说了汁么,因为他显然认为她现在一切都很好。 其实她一点也不好,但她并不想对洛朗诉苦。她曾经把他卷入此事,结果差点害他送了性命。她不会再那样做了。 他们准备得差不多时,蕾娜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出现,小女儿的穿着像个中规中矩的堡主女儿。蕾娜看到敏丽的穿着时只不过是挑起一道眉毛,但那已足以使敏丽满脸通红地跑开,在出发前换上她带来的女装。天啊,那使她不禁忖想,如果她的母亲还活着,她会继续固执地坚持她的喜好,还是会和其它的女人一样为别人的期许而活。 为所欲为在儿时并不困难,因为她的父亲不是醉得没有察觉,就是无法像一个母亲那样使她感到羞愧。如果她的母亲还活着,今日的她会有多么不同?她会因为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而毫无异议地接受沃夫吗? 无论如何,嫁给沃夫已成定局。他已放出狠话要对付任何胆敢娶她的男人,所以现在连她的父亲也无法救她脱离苦海。她应该丧气消沈,而不只是愤怒,甚至于她的愤怒都是针对沃夫的态度,而不是她已别无选择。她纳闷何以如此。 敏丽穿着女装回到大厅时又有人耸起眉毛,但这次是沃夫。这时她沮丧得想要尖叫了。像刚才那样让人支配她的行动,即使用的只是一个眼神,都违反了她的意愿。但她往后的人生都将如此,除非她听从乔安妮的劝告,努力赢取沃夫的亲善,至少是他的容忍。 阵容浩大的随从和载运行李的马车使返回雪佛堡的旅程花了两倍的时间,所以他们在天色刚暗时才抵达。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去而复返的敏丽靠着昏暗天色、萧家抵达的盛大排场和她的兜帽斗篷的掩护,不被注意地悄悄熘回她的房间。 但乔安妮在人群中发现了敏丽而尾随她进入房间。她的脸色苍白,语气和神情一样忧烦。 「沃夫怎么找到妳的,而且这么快?天啊,敏丽,真是对不起。那天晚上他识破我们的诡计,大呼小叫地要我告诉他妳在哪里时,我竟然不中用地昏倒在他的脚边。他是真的怒不可遏。但我没有告诉他,至少我不认为我有。」 敏丽迅速拥抱妹妹一下。「我知道妳没有。要怪也怪我自己在无意中说熘了嘴。」 「怎么会?」 「上个星期我假扮成妳,想要甩掉那四个如影随形的护卫,独自熘出主楼。我在半路上遇到雷蒙,他想要向妳打听我爱上的那个男人的事。我当然不会说出洛朗的名字,但假扮成妳,我也不能不理睬他,所以我告诉他妳从来没有听我提起过名字,只听我叫那个男人为我的『温柔巨人』。沃夫熟识萧家人,因为蓝诺爵爷是盖义爵爷的家臣,所以他才能猜出我指的是谁。有多少人知道我不见的事?」 「不多。大部分人仍然认为第一天我卧病在床,妳留在房里照顾我,后来我放话说妳得了同样的病来解释妳今天的不见人影。刚才在大厅里看到妳的人只会以为妳病好了,如果他们认得出是妳。要不是认出斗篷下的那件衣裳,我也不会知道是妳。」 敏丽点头。「我怀疑沃夫希望让人知道我不见的事,所以妳想到要用生病作为借口倒也正好。」 「我看到洛朗跟你们在一起。妳来不及向他提出妳的建议吗?」 敏丽嘆口气,简短地说明她向洛朗求婚的经过。「真希望我在跑去科顿堡之前想通我对他真正的感觉,那样我就可以直接去找爸爸……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沃夫使我相信只要他觉得我已经属于他,就算爸爸同意违背约定把我嫁给别人,我的新丈夫也活 不久。」 乔安妮瞪大双眼。「他是那样说的吗?」 「他是那样威胁的。」 「那听起来相当──浪漫。」 敏丽翻个白眼。「那叫疯狂才对。」 「不,那证明了他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妳。那才叫浪漫。」 「我发誓,乔安妮,只要有一点点机会,连癞蛤蟆都会被妳看出好的一面来。」 乔安妮哼地一声说︰「他那么想要妳是件好事。」 「那根本是占有欲作祟,并不代表他对我有任何情意。」 「只要妳固执地视而不见,当然永远也不会有。」 「我们为什么吵架?」 乔安妮嘆口气,坐到床上。「因为吵架总比流泪好。」 敏丽走过去坐到她身旁。「这不值得流泪。我知道何时该停止白费力气。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所以我会嫁给他。但我不会让他吃得死死的。我不会有事的,乔安妮,真的。」 「妳以前不是那样想的。」 「对,但当时我还有别的选择。现在我只好像以前逃避这门亲事一样努力使沃夫接受原来的我,至少不要改变我太多。」 乔安妮微笑。「没想到妳会屈服得这么有风度。」 敏丽突然把妹妹推下床,不理会她气愤的惊叫,嗤之以鼻地说︰「谁说到风度了?」 第二天早上,敏丽看到约翰在大厅里时并不觉得意外,只是非常失望他没有走。乔安妮坦承假扮成她时曾经被迫跟他说话,据她看,她的紧张似乎令他感到很乐。 敏丽闻言不再害怕会立即遭到报复。约翰国王显然不打算让众人知道他受到她的攻击,尤其是她为什么攻击,哪怕理由只是会令他自己难堪。 要不是那天晚上被吓得六神无主,她早就想通那一点了。但乔安妮并没有跟国王独处,他没有机会谈到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所以她们无从得知他对此事到底有何感想。 他注意到她进入大厅,但不动声色地继续和盖义及几个看来很重要的人谈话。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边,桌上为那些想要吃早餐的人备置了红酒、面包和奶酪。他们有人放声大笑,有人面带笑容。 她不饿;就算饿也不会靠近那张桌子。她希望约翰不会想再和她说话,以免双方难堪。她会助他一臂之力,尽可能与他保持距离。因此她没有在大厅逗留,直接离开主楼去马厩看跺跺,几乎没有注意到悄悄跟在后面的护卫。 前往马厩的途中,操场上的刀光剑影一如往常地吸引住敏丽的目光。但今天她不仅放慢脚步,还在认出沃夫时完全停下。他和他的哥哥在练剑,但围观的人群使他们比较像是在表演。观看片刻后,敏丽推断沃夫只要认真一点就能轻而易举地获胜。那把剑被他耍得轻巧灵活如同手的延伸。 背后响起的咳嗽声提醒她不是独自一人,她的护卫穿得不够厚,不适合站在寒冷中观赏练剑。她自己也只穿了一件薄斗篷,但她看得出神而不觉得冷。 她在继续走向马厩时没有暗中责骂自己。她从未否认过沃夫的体格一流,现在她必须承认他的剑法也是一流的。以前她很喜欢看洛朗锻炼他的骑士技能,刚才她发现她同样喜欢观看沃夫练剑。 她暗自微笑地进入马厩走向跺跺的厩房。她至少可以从这桩婚姻中得到观赏丈夫锻炼骑士技能的乐趣,但她千万不能让沃夫知道,否则他一定会禁止她在旁观看,因为他打算剥夺她人生所有的乐趣。 「柯家的女儿,妳叫什么名字?」 敏丽在心中叫声不妙。专心替跺跺梳毛的她没有注意到约翰的接近。但她并不意外他突然独自出现在马厩。他显然是专程来找她的,目的当然是想要知道她有没有把他们的沖突告诉任何人。她必须说服他相信她没有。 「敏丽,陛下。」 她坦然接受那幽微的侮辱。她相信约翰很清楚她叫什么名字,他只是想使她认为她无足轻重到很容易就被他忘记。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恶臭难当、淑女不屑涉足的地方找到妳。」他接着说,语气中充满不屑。 另一个拐弯抹角的侮辱。他想故意惹她恼火吗? 她对事不对人地处理他的话。马厩在紧闭门扉御寒的冬天确实恶臭难当。大部分的淑女都不会亲自照料她们的座骑,而是把那个工作交给马僮去做。 于是她故意嘆息着说︰「恐怕没有人愿意靠近我的马,陛下,所以我不得不亲自照料牠。」 她感到有点不安,因为领悟到他从进入马厩起就盯着她一个人看,连体型那么巨大的跺跺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在仔细观察她对他的反应吗?寻找他在假扮成她的乔安妮身上看到过的那种畏惧? 但他这会儿看到了她的战马,在惊讶地瞪大双眼后忘形地说︰「妳是不是疯了,竟敢靠近那匹马?」 她忍住笑。「牠是我的马,所以对我很温顺,但我无法保证其它人靠近牠安不安全。」 他开始瞇起眼楮,好像认为她在恐吓他,但接下来他突然放声大笑。「所有的战马都是如此。」 「但她的战马更是如此。」沃夫在来到国王背后时说。 敏丽很惊讶沃夫的突然出现竟然令她感到宽慰。她的护卫一如往常地没有逗留在跺跺的厩房附近,所以约翰才认为他可以畅所欲言而不必担心会被别人听到。幸好他没有立刻畅所欲言,现在有沃夫在场,他想说也来不及了。 约翰把他的失望隐藏得很好。他咕哝着说他以为他的马在这里,企图解释他怎么会在这里跟她谈话,然后在沃夫告诉他皇家马匹安置在另一个马厩时唐突地离去。 敏丽发现她的宽慰在复仇者换人时迅速被畏惧取代。讽刺却是事实。但无论沃夫为何进入马厩,当时她确实很感激,所以她会努力不要跟他吵架。 「你有话跟我说吗?」她努力以平和的语气问。 「其实我是在回大厅前带糖来给跺跺吃。」 她惊讶地看到他真的掏出一把糖。跺跺立刻移到厩房边缘舌忝食他手掌上的糖,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一样。她想起他用糖把跺跺哄进马厩,但一次无法解释跺跺的迅速靠近他。 「你不只一次这样做。」那不是问题,反而有点像指责。 「经常。」他耸肩作答。 「为什么?」 「有何不可?」 对动物那样做很有爱心,但她早已认定他不是会善待动物的人,所以他一定别有居心。她只是一时猜不透他居心何在。 「他有没有再威胁妳?」 她没有把目光转向沃夫,而是继续看着跺跺。那样比较容易专心。 她知道他指的是约翰。「他对我做了一些小小侮辱,或许是出于故意,也或许只是有欠考虑。但我怀疑他在这里出现是巧合,因为我知道他看到我离开主楼,不久之后他就独自出现在这里。」 「那么他是故意跟踪妳?」 「看来是如此。但他是不是要来谈那夜发生的事……」她耸耸肩。「你的出现使他来不及透露他的目的,如果他的目的不只是想使我觉得自己比他鞋底的泥巴还不如。」 他不理会她突然尖刻的语气。「家父要把妳的活动范围限制于女眷专用的阁楼,因为会有太多陌生人随抵达的宾客来来去去。我在想,那个主意不错,早该实行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他。「把我囚禁起来吗?」 「绝不是那样的,而且只持续到婚礼结束、贵客离开。好比现在,想要杀妳的人说不定就在妳身边,我们怎么知道他没有扮成其中一位宾客的僕人?而且那样可以避免妳像刚才那样落单。」 「现在我宁愿知道他的目的何在。我本来希望他会避开我。但他显然不想,既然如此,你宁愿知道怎么才能使他满意,还是继续猜测?还是你打算亲自去问他?我还以为你打算对他绝口不提此事。如果我说服他相信没有其它人知道,尤其是宋家人,那样会不会比较好?会不会使他比较容易打退堂鼓?」 「对他是会比较容易,但我担心的不是那个,而是妳必须再度独自面对他。」 她哼地一声说︰「你以为下次我只会踢他一脚而已吗?」 「不,我只是不希望有下一次。妳不明白我会保护妳不受他阴谋诡计的伤害吗?」 她只习惯她的父亲有那种动机。听到他那句暗示着关怀的话令她感到非常不自在。因此她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你没说过你怎么会那么快找到我。你没有搜索城堡找寻我吗?」 「我还算了解妳,敏丽。妳不会在迟早会被找到时费事躲藏起来。那样做有何意义?」 她不喜欢他自认了解她。如果他能预料她的举动,哪怕十次只猜对五次,她都会处于极端的劣势,尤其是在她无法猜透他的心思时。 他显然没有料到她此刻的心事,因为他替她打开厩门说︰「来,我送妳回主楼去。」 「好把我关起来吗?」 他长嘆一声。「在能够再次认出大厅里所有的人之前,我不愿拿妳冒险。妳不必担心妳的马,我会照顾牠。妳也不必一直待在阁楼。只要妳紧跟着我的母亲,她去哪里妳就可以去哪里。同样的,只要妳跟我在一起──」 她生气地打断他的话。「没有方法可以使人喜欢被囚禁,所以不用费事了,沃夫爵爷。无论给予多少微不足道的自由,囚犯仍然是囚犯。」 xxxxx 沃夫恼火约翰不肯放过敏丽。他恼火她自认能够独力应付约翰。但最最令他恼火的是她在恼火他。 他原本希望在回到雪佛堡后他们能重新开始。发现她逃往科顿堡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当然是勃然大怒,但在发觉他的愤怒来自嫉妒后,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对她的感觉不只是单纯的欲望而已。他的感觉迅速成长了。跟她相处越久,他就越想跟她相处。 她在他心中挑起的那些感觉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所以他还不知道要把它叫做什么。他只知道有她为伴在身心上都令他兴奋。她令他时而开怀时而沮丧,现在又令他担心。但她从来不曾令他感到无聊。 幸好他的母亲在大厅,他可以把敏丽交给母亲,不必亲自送她到阁楼叫卫兵把守好房门。但她似乎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分手时仍然 对他怒目而视。 随她去吧!对他而言,她的安全比她的恼怒更重要。与她重新开始显然要等到婚礼以后。至于现在,他要去找父亲谈限制敏丽活动范围的事。 扒义知道她熘出雪佛堡,但不知道约翰和此事有关。他以为她只是因婚礼逼近而惊慌逃跑。昨晚沃夫跟他说了萧洛朗和她误以为爱他的事,盖义觉得那很有趣。离开科顿堡前,洛朗的父亲和沃夫谈及此事时也有同感。 两位父亲都不认为那会对沃夫造成大碍。但沃夫仍然难以释怀的是,虽然洛朗已从她的丈夫人选名单中除名,但她可能还有别的人选,因为他知道她仍然宁愿嫁给别人也不愿嫁给他。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并没有真的爱上别人,所以他不必再为此生气。讽刺的是,如果她没有逃往科顿堡,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 等他回到大厅时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僕人忙着架设午餐桌,他的母亲和其它的女眷聚集在壁炉前。宾客们都去欣赏盖义为他们安排的射箭表演。女士们对射箭表演不感兴趣,但他心想敏丽可能会有兴趣,这就是他来找她的原因。 他的母视一看到他就迎上前来把他拉到一旁,以免谈话被经过的僕人听到。令沃夫感到有趣的是,她要说的似乎正是和僕人有关的话。 她眉头微蹙地朝餐桌努努嘴。「有没有看到那个黑头发的女孩?」 「哪一个?她们大部分都是黑头发。」 「那个婊子。」 婊子是用来骂婬妇或妓女的粗话,沃夫觉得更加有趣了,因为母亲很少用粗话来贬低任何人。但那个形容确实把他的目光带到那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身上。 「她怎么了?」 「她不该在这里。」安妮僵硬地说。 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妓女,那么她确实不该在这里。他的母亲不容许妓女在她的大厅里拉客,因为那样会冒犯到在场的淑女。但那个女孩看起来像一般的僕人似地忙着把一盘盘的面包放到各张桌子上。 「妳有没有指正她的穿着?」 安妮哼地一声说︰「她又不是我们的人,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眉头一皱。「那么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就要交给你去查明了。你要我留意可疑人物,我这不就在照你的话做?当然啦,我今天一看到她就问了她。她自称是村民季勃的表妹,是他叫她到厨房帮忙,因为宾客太多使厨房有许多额外的工作要做。但我的村民我都认识。季勃从来没有提过有亲戚住在雪佛领地以外的地方。」 「季勃怎么说?」 「我还抽不出空去村里问他。我也是在你进来不久前才注意到那个女孩的。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带着她去村里找季勃对质。如果她真的是季勃的亲戚,那么你可以告诉她主楼不欢迎她。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令自己难堪地撵走她那种女人。我宁可不要再做那种事。」 雪佛堡当然有几个妓女,没有才叫奇怪。但她们并不惹人注目,所以安妮大致上还能置之不理。她不喜欢的是那些公然炫耀她们谋生工具的女人。 他朝母亲点个头后走向那个女人。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步上了高台,把最后两盘面包放在堡主的餐桌上。那真的令他大吃一惊,因为高台主桌有它专属的僕人,其它人都不可以插手。由于下毒害死敌人的事屡见不鲜,所以没有总管会让他不认识的僕人靠近堡主的餐桌。雪佛堡也是如此。 他承认那个女人可能是太笨,不懂规矩。他也承认她可能真的是季勃的表妹,只是热心地想在堡里缺人手时帮忙。但他要查清楚到底是不是。他担心的不是他的父亲。暗杀敏丽的人仍未捕获,现在她不再到他们能轻易下手的城堡外,他们心里一定很急。 第十五章 「妳有没有看到?」敏丽怒不可遏地低声问妹妹。 「什么?」正在替教士缝新袍子的乔安妮抬起头,但她没有看到什么值得姊姊眼中冒出怒火的事。 「沃夫和他刚刚带走的那个荡妇,」敏丽咬牙切齿地说。「他甚至等不及婚礼结束就公然拈花惹草。」 乔安妮不敢置信地凝视她片刻。「妳还无法确定就这样遽下结论──」 「我亲眼看到的。」敏丽厉声打断。「他拦下她谈价码,然后跟她一起离开,好像看不到我在这里,不知道我在看他。他甚至搂住她的肩膀。」 「那并不代表什么。」乔安妮提醒她。「他那样做可能出于许多跟妳的想法毫不相干的理由。」 敏丽哼地一声说︰「妳这次不能替他说话了,乔安妮。我又不是瞎子。」 「那么我必须指出,他还没有跟妳结婚,所以他跟谁一起离开又有什么差别?他现在做什么跟妳没有关系。」 「他现在做得出来的事以后也做得出来。如果他现在都能毫不迟疑地这样做,难道以后就不会把情妇养在我面前吗?」 「敏丽,妳为什么在乎?妳听起来就像个妒火中烧的女人。妳是吗?」 敏丽吃惊地眨眨眼,但随即皱起眉头极力否认。「我生气不是因为我在乎他做什么。他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但他犯不着做得这么明显来让周围的人可怜我,那样才让我深感不愉快。」 乔安妮轻声低笑。「是嫉妒没错,否则妳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在进一步对我大发牢骚之前,先好好想一想妳为什么嫉妒。」 「我说了我没有!」 乔安妮只是敷衍了事地点点头。 「算了,我不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妳谈任何事。」敏丽气愤地抱怨。「妳认定爱情会奇迹似地在我的婚姻中出现,连明摆在眼前的事妳也看不见。」 「而妳一想要抗拒到底,不拿大锤敲妳的头,妳不会承认沃夫不像妳原先想的那样令人憎恶。」 「我现在就可以承认那一点。」敏丽咕哝。 「妳说什么?」乔安妮得意地笑道。 敏丽红着脸回嘴︰「我还没有看到最坏的一面并不表示那一面不会在婚后出现。」 乔安妮收起笑容,关心地说︰「敏丽,妳必须停止担心。会发生的事就会发生。只要妳敞开心胸,放轻脚步,结果说不定会令妳惊喜。男人是可以塑造的。沃夫那些仍然令妳不喜欢的地方,妳可以改变它们。千万别忘了这一点。」 敏丽思索片刻后转移话题说︰「妳应该去当修道院院长。妳在引导、鼓励和教诲人时是那么沉着自信,那种能力令人钦佩。」 乔安妮红着脸承认︰「我不是没有想过。」 「真的?」 乔安妮难为情地点头。「真的,在威廉死后。」 「后来为什么没有?」 「虽然我当时和现在都还不想再婚,但我真的喜欢婚姻生活。我知道我的感觉可能不会永远像现在这样。」 乔安妮难得一次只为自己说话。但敏丽明白妹妹的意思。人生会变,感觉会变。今日令她讨厌的事物,明年说不定会觉得可以忍受,甚至喜欢。反之亦然。明天她说不定会憎恶她今日热爱的事物。 她明白感觉会因许多原因而彻底改变,但也有可能一直不变。除了目前的感觉,人的观点还能奠基于什么之上?假设或希望那些感觉终究会改变并不能真的使它们改变。 她还在为刚才看到的事生气,但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让乔安妮继续缝纫。就她而言,她更加相信她和沃夫永远也处不来。现在她更看出那对他来说毫无差别。他有其它的管道可以满足他的需要。他刚才就证明给她看了,而且是故意的。 如果他真的等不及两天后和她结婚,他大可以挑其它的女僕。那些女人都不太可能拒绝他,只因为他是伯爵之子。她们许多人都比那个荡妇漂亮,而且一定干净许多。 如果他跟别的女人一起走出去,敏丽或许不会怎么样。即使勾肩搭背也可能只是意味着他对某个多年旧识的友好表示。她不会注意到,她不会在意。 但他偏偏要挑那个毫不掩饰她卖婬身分的女人。除了证明给敏丽看他可以那样做,而她拿他莫可奈何以外,他那样做还会有什么用意? 奈杰在婚礼前夕抵达雪佛堡时大家都感到十分惊喜,尤其是不再期待他会来的敏丽。他解释自己姗姗来迟是因为生病了。他的苍白和消瘦证明他没有说谎。 敏丽不得不承认她误会了父亲,以为他不打算出席只是为了不想听到她现在对沃夫的看法。事实正好相反,那晚他们一有机会独处,他问她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 她和乔安妮提早送他回房就寝,打发他的侍从离开以便亲自服侍他。他的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其实是不适合旅行的。那一点显而易见。但他还是来了。 敏丽为此而更加爱他,但她也把他责备了一番。乔安妮和盖义也没放过他。可怜的爸爸在饱受责备后满肚子委屈,但现在他只是累了。但他叫她多待一会儿,乔安妮在向他道晚安后先行离开。 「妳对沃夫做了什么决定?别否认了,他是个理想的丈夫人选,对不对?」 她不想说实话令父亲烦恼。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尚未痊愈,而是因为那样对她没有好处。即使婚约到这时还能解除,沃夫的恐吓仍然会使她不敢嫁给别人。 所以她只是说︰「还可以啦!」 奈杰闻言大笑,显然很高兴他是对的。她觉得没有必要多做解释。至少有人对她的婚事感到满意。 「紧张吗?」他接着问。 「只有一点。」 其实她紧张得整天都吃不下东西。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在紧张什么。洞房花烛夜?还是终于将完全受沃夫控制? 「这是难免的。」他说,轻拍她的手鼓励她。「妳的肩膀怎么样了?」 「什么?哦,那个。一点小伤,早就忘了。」 「就算还在痛,妳也不会告诉我,对不对?」 她咧嘴而笑。「可能不会。」 他轻声低笑。「就像妳母亲一样,总是不想让我担心她。」 「真希望我能认识她深一点,久一点──」她突然住口,接着长嘆一声。「对不起。我知道想到她的死仍然令你伤心。」 他只是淡然一笑,但眼中仍然流露出伤痛。「我也希望妳认识她深一点,更希望她能认识妳久一点。她会非常以妳为傲,女儿。」 热泪涌上她的眼眶。「不,她不会。她会跟你一样以我为耻──」 「快别说了!天啊,我对妳做了什么?千万别以为我没有以妳为傲,敏丽。妳几乎在各方面都像极了妳的母亲。她的倔强、任性和刚烈绝不亚于妳,尽避如此,我依然爱她。有些女人天生下来就不一样,但她们未必都明白或尝试做自己。妳和妳的母亲注定要和其它的女人不一样。沃夫在习惯之后就会欣赏珍惜。我就知道我不会要妳母亲变成别的样子。」 那番话令她感动,但她不完全相信。她如何能相信?因为他经常责骂她,悲嘆她的行为,甚至说她丢他的脸。 「如果你觉得我像她一样天生不同,那么你为什么要约束我的独立自主?」 他嘆口气。「在妳小的时候,妳必须知道那种不同。妳必须了解将来有些不够宽容的人不会接受妳为自己选择的路,为了避免给自己惹来麻烦,妳应该学会如何适应那种状况。妳的母亲知道何时该有风度地让步,同样的,她也知道何时不需要。我原本希望至少能教会妳拿捏其中的分寸,但是……」他没有说完,一脸的局促不安。 她微笑着说︰「但我学不会。」 「妳不是学不会,而是不肯学。妳对于自知能够做到的事情具有强烈的欲望去做, 但那些事情之中有些并不适合妳做。但妳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做,而且谴责任何反对的意见。」 「那样错了吗?」 「当然没有。错在『谴责』那部分,和不接受有些事情就是不适合妳做,因而需要有所妥协,至少有所克制。妳知不知道我会缝纫?」 她眨眨眼,然后轻声低笑。「那是什么诡计吗?」 「不,我真的会缝纫,敏丽。我觉得那能让我放松。我喜爱缝纫。即使是用这双粗糙的老手,我还是能缝得比一些女人更好。」 她再度眨眼。「你不是在说笑?」 他摇头。「妳母亲的许多衣服都是我做的,但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其它人知道。我只在我们的卧室里私下做。我绝不会在人人都看得到我在做什么的大厅里做。为什么?跟妳刚才发笑的理由相同。那不是妳认为一个老战士会做的事,除非没有其它人帮他做,即使如此,他也只会缝补自己的衣服,而不是替女人做衣服。那会招来刻薄的批评 和窃笑,很可能还会使他沦为笑柄。」 敏丽点点头,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伪善,确切点说,自我中心。她总是抱怨这世界有多么不公平,她不能做所有她想做的事,因为那些事之中有许多都属于绝对的男性领域,不容卑微无能的女人僭越。她从来没有想到男人也可能面对相同的限制。 「真可恨,我们必须改变和妥协,只因为其它人不愿意接受有些人是不同的。必须偷偷模模地做你喜欢做的事不会令你忿懑不已吗?」 「不会,私下做不会使乐趣减少,却可以避免受到嘲弄。我知道妳喜欢做的事不是那么容易隐藏。我不是说我们遭遇的困难相同,但多少有点相似。这时就需要妥协了。如果妳能接受有些时候可以做妳喜欢做的事,而不是随时都可以,我想妳会快乐许多,敏丽。」 「我想我终于明白这一点了,讽刺的是,那竟然是因为看到另一个和我相似的女孩做这种妥协却仍然能享受某些有限制的自由。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并不是真的那么在意穿这些累赘的衣裳。事实上,我是不想看到安妮夫人对我乐意暂时放弃的男孩装扮皱眉头。我越来越喜欢她,不愿意令她失望。」 他露齿而笑。「妳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渴望听到妳──」 「少来,我可没说我彻底改过自新了。」她咕哝道。 他格格轻笑。她回以微笑,感激他使她暂时忘记明天和婚礼。 xxxxx 敏丽的结婚礼服是乔安妮一个人亲手缝制的。华丽的绿丝绒礼服上缀有宝石和复杂的金线刺绣,搭配上绿丝绒的斗篷、金色的丝绸底袍和沈甸甸的金炼腰带,整套礼服的重量几乎和敏丽一样重,所以她并不期待穿它们。但她绝不会告诉花了那么多心血缝制它们的妹妹。 但在家臣女眷来帮忙更衣前不久,小厮送来另一件礼服。「令尊送的礼物。」 敏丽打开包装,看到一件银色礼服。它柔滑如丝缎,轻如鹅毛,在晨光中闪着奇特的光泽。她见过那块布料,知道它是父亲从圣地带回来的宝物。如此美丽非凡的布料其实不需要其它的装饰,但礼服领口缝缀了两排小粒珍珠。白色丝绸底袍织有银线使它同样闪闪发亮。 乔安妮当然很失望。「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叫人替妳缝制这件礼服,他应该知道我绝不会让妳穿着绑腿出现在妳的婚礼上。何况它太薄了,不适合在冬天穿。」 「只要加上一件厚斗篷就可以。」敏丽指出,然后敬畏地低声说︰「不要笑,但我认为它是爸爸亲手缝制的。」 乔安妮怀疑地看她一眼。「我一定是听错了。」 「妳没有听错。昨晚爸爸告诉我他喜欢缝纫时,我对他说了类似的话。他甚至承认以前常替我们的母亲缝制衣服。」 「现在我知道妳是在开玩笑了。」乔安妮说。「我很高兴妳不再那么紧张,有心情开玩笑了,但是──」 「看着我。」敏丽插嘴。「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我真的认为这件礼服是他缝制的。看看它的缝线。除了妳以外,登博堡有谁能把针线运用得如此灵巧?他又能放心地把这块珍藏多年的布料交给谁来缝制?」 乔安妮拿起礼服一角仔细端详。「没有,至少登博堡没有那种人。但他有可能是找登博堡以外的人做的。那些都不重要。妳还是得穿这件礼服,因为这是他送妳的礼物。」 敏丽轻声低笑。「看来妳耳濡目染到不少我的固执。我又不是没有很多机会穿妳替我做的这件礼服。这些宋家人经常招待皇亲国戚。」 那似乎令乔安妮感到满意,她开玩笑地用手指戳她的肋骨。「我还是认为妳会在前往教堂的途中冻死。」 敏丽微笑。「不,妳不会让我冻死的。我相信妳会强迫我穿上妳最厚的斗篷。」 乔安妮点头。「对,那件银狐毛瓖边的双层白丝绒斗篷再合适不过。」 短暂地放松心情后,敏丽很快地恢复原有的紧张,很快地着装完毕前往教堂,很快地和宋沃夫结了婚。 焦虑不安的她对那天没有太多的记忆,因为她担心害怕的一切都在那天实现。列队前往教堂的缓慢行进、冗长的弥撒、教士的吟诵,没有一样能被她清楚地记得。连婚礼后在大厅持续到夜晚的喜宴都只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喧闹狂欢。羞煞人的闹洞房仪式后,房里终于只剩下她和新郎。 「我有没有告诉妳妳今天有多美?」沃夫问她。 整天只听到模糊不清的嘈杂声后,那是敏丽第一句真正听清楚的话。「我不记得有。」 「事实上,我是在开玩笑,因为我一定告诉妳了至少五、六次。」沃夫说。「妳真的不记得了吗?」 「当然记得,我也是在开玩笑。」敏丽撒谎道,忍不住纳闷在她毫无记忆的过去几个小时里他还对她说过什么话。 她发现自己有点醉醺醺的,但不记得她有喝酒。虽然酒精使人放松,但突然意识到一整天就在她恍恍惚惚中过去还是令人窘迫。发现自己和丈夫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猜 忖──天啊,她连圆房都不记得了吗?他们已经圆过房了吗?最后她希望自己能继续恍惚就好了。 「我们……︰做完了吗?」她问。 他大笑。她皱眉,心想自己的问题合情又合理。 「我发现我想等妳酒醒,但也发现我无法再等下去,因为我好像已经等了一辈子。真叫人左右为难,妳说是不是?」 「不,在我看来很容易决定。」她点个头以示强调。「你等吧!」 他格格轻笑。她再度皱眉。到底什么事让他觉得如此好笑? 不幸的是,随着意识一起清醒的是她对他所有的感觉,包括不久前他和那个妓女惹她生的气。她突然又怒不可遏,要不是不愿盖在身上的被单滑落,她会立刻离开床铺。 他注意到她的改变,忍不住大声嘆气。「妳又怎么了?」 她不愿他知道她受不了他踫那个女人或任何女人,于是恶声恶气地说︰「你和那个妓女上过床后有没有把身体彻底洗干净?」 他一脸的大惑不解。「什么妓女?」 「多到让你记不得了吗?」她咆哮。「前两天跟你一起离开大厅的那个。」 他茫然地凝视她片刻,然后笑了出来。「妳以为我跟她上过床?」他再度放声大笑。 敏丽这次知道他在笑什么。就像乔安妮警告的一样,那天她显然是遽下错误结论,他觉得那很可笑。 尽避难堪,她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么你为什么跟她一起离开?」 「也许是想查明她的身分和那天为什么在准备餐桌,因为她不是雪佛堡的僕人,不应该在大厅里做那些事。」 「她不是宾客的随从?」 「不是,她编了一个借口搪塞母亲,母亲起了疑心而叫我盘问她,敏丽。母亲担心那个女人图谋不轨,确切点说,想要加害于妳。」 天啊,他的理由竟然跟她有关?但她又想起一件事。「查明真相需要搂她的肩膀吗?」 他耸耸肩。「我要带她离开大厅时感觉到她的不安。我不想让她突然跑掉,但她还是在我们抵达拥挤的堡场时跑掉了,之后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逃跑证明她确实图谋不轨。我已经下令留意她,所以她不太可能再度尝试。」 「如果她既不是雪佛堡的僕人又不是宾客的随从,那么她是怎么进入城堡的?」 「她自称是一位村民的表妹。他答应说她是亲戚来交换她的服务,但他不打算支持那个谎言,除了对他的邻居以外。我一去问他,他就招出了真相。」 对于这件事她没有其它的问题要问,只觉得冤枉了他很过意不去。她应该道歉,而且准备道歉,但他还有话要说。 「我可以容许妳发脾气和使性子,但不是在这里。」他告诉她。 「使性子?」她咬牙切齿道。 「随便妳想把妳的无理取闹叫做什么,但不准妳把它带到我们的床上来。在这里妳只会有美好的感受,只会想着要如何取悦我。同样的,我也只会想着要如何带给妳最大的欢愉。妳可以同意那一点吗?在回答前别忘了我随时可以禁止妳生气。」 她不敢置信地看他一眼。「你不可能控制别人的怒气。」 「没错,但我可以使妳不敢乱发脾气。」 「你想要用揍的?」 「不,但妳每次生气地对我大呼小叫就得在阁楼待一段时间。我相信假以时日,妳就只会对我轻声细语和满面笑容。事实上,这个主意还真不错。」 他听起来真的像在开玩笑,但是老天,他在说的是不时把她关起来。她不能冒那个险。 「我同意。」她咕哝道。 「妳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你的条件!」她恶声恶气地说。 「嗯,那妳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面红耳赤地闭上眼楮不去看他的微笑。她不得不做出不合情理的妥协,他却觉得被她逗得很乐。真是不公平。结婚不到一天,他已经在显示他对她的新权威了。 第十六章 当敏丽继续闭着双眼沉默不语时,沃夫的手指来到她的眉头,她听到他轻声细语︰「不要生我的气,只要一会儿,对妳来说有那么困难吗?」 她暗自申吟。为了原则,她想要说有,但那样会是说谎。有时她确实没有在生他的气,有时他甚至使她发笑,有时他还使她迷惑得不知该怎么想。 此刻他的解释就使她消了气。她只是恼火他已经在订规矩约束她,但她猜她可以把那个恼怒暂时放到一边。 她睁开眼楮,看到他的眼中多了些许暖意。她闭着眼楮时他一直在看她,可能是在想他先前提到的欢愉。当时她并没有仔细听,但现在都想起来了──同样的,我也只会想着要如何带给妳最大的欢愉。 她的胃突然翻搅起来。天啊,他想要带给她欢愉?她知道他做得到,因为他以前做过。 那夜之后她努力不去想那种值得重复的美妙欢愉。她很怕他还能够使她的思绪飞散,但付出那小小的代价就可换来记忆中和现在又可以体验到的那种欢愉。 她突然害羞起来。他还在等她回答。但倔强的个性使她不愿直截了当地让步,于是她说︰「是很困难,」但在他对那实话生气前加上一个羞怯的微笑。「但不是不可能。」 他格格轻笑。「我不会奢望妳有不同的答法。我会感激妳为维持这里的和平所做的努力。我也会努力确使妳不会后悔。」 「那听起来──大有可为。」 「也许妳需要我示范一下?」 她突然想到从她意识到他躺在身边起,他就跟平时不太一样。一如以往,他想要诱惑她时对她就会有截然不同的行为。令人吃惊的是,她喜欢现在这样的他。 她有预感,跟他同床共枕时抛开怒气或许不会很难。当他的手指从眉头缓缓移到下巴抬起她的脸时,她有预感她即将知道到底难不难。 那是个令她惊奇的吻,时而温柔,时而用力,时而热烈。但更令她吃惊的是,她很快就对那个吻起了回应。既已愿意接受,甚至颇为期待圆房,她也就暂时忘却恐惧,全心体验感官的刺激。 她甚至慢慢地尝试参与那个吻。她不是要逞强,而是情不自禁。她突然需要知道他的唇舌尝起来是什么滋味。真是不可思议。她越吻他就越想吻他。 她原本靠着枕头坐在床上,被单揪在胸前。她没有注意到被单在她伸手搂住沃夫的脖子时滑落。她也没有注意到沃夫把她拉下来,直到她躺在床上,他压在她身上。 他垂落的长发搔弄着她的脖子,他的呼吸灼热地吹吐在她的脸上,他的舌头轻舌忝着她的耳朵。一阵战栗窜下她的背嵴,愉悦使她倒抽口气。他的牙齿轻咬她的粉颈,使她忍不住轻声申吟。她听到他也发出申吟,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 她的思绪迅速弃她而去,只剩下感觉。他的手指和唇舌神奇地在她身上找到每一个能够带给她快感的地方。他的亲吻和使她在激情中时而屏气,时而喘息,时而扭动,时而弓身贴向他。但是记忆中的那种欢愉就是不肯到来。离得已经很近很近了,但每次她觉得就快到达时,他的手指就停止不动,直到她想要放声尖叫。 她没有叫,但沮丧使她握起粉拳开始捶打他的背和肩膀。当她瞄准他的头时,他抓住她的手腕,轻笑着欺身压住她,给她她想要的,但却……跟她预料的不一样。 他迅速进入她体内,深入而容易,她早已为他做好准备。但是她的头脑也随即清醒。 令她吃惊的是,她竟然忘了初夜的疼痛。更令她吃惊的是,疼痛微小到只是令她吃了一惊。沮丧只被阻挡片刻后又完全恢复,但现在她被他的身体压得无法动弹,她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结束那甜美的折磨。 他知道怎么做…… 「双腿环扣住我的腰,」他嘎声道。「千万不要放开,敏丽。」 「我不会放开的。」她承认,与其说对他,不如说对她自己。 本能和激情导引着她配合他的沖刺。记忆中的欢愉几乎是立刻席卷了她,但比上次更强更久,更令人满足。她的悸动尚未平息时,他申吟一声奋力挺进她体内更深处,然后趴在她身上动也不动地喘着大气。 她发觉自己仍然紧紧抱着他,用她的双臂和双腿。她不想放开,但猜想她应该那样做。 当她开始松开夹着他的双腿时,他用沙哑的声音说︰「还不要。」 她暗自微笑。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吗?还是像她一样,他只是还不想失去如此令人愉悦的接触? 几个星期来敏丽第一次睡了一夜好觉,醒来时唇上仍然挂着微笑,但她自己并不知道,直到沃夫说︰「妳一定作了不少美梦。」 发现他仍然躺在身旁使她大吃一惊。她没有料到,没有想过……她暗自申吟一声。最近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担心初次同房和烦恼婚后将受到的束缚。像在沃夫身边醒来这种婚姻生活的简单事实连一次也没有在她的脑海浮现过。 「我作的梦──事实上,我一个也不记得。睡得太熟了。」 「啊,那么我可以大胆地把那个笑容归功于我。妳应该看看我的笑容,老婆,八成比阳光还要灿烂。」 她立刻明白了几件事。他在逗她,他对她很满意,他在自吹自擂……还有,他刚刚叫她老婆。那些事使她羞红了脸,惹来他的轻笑和揉搓肩膀。她惊骇地发现他在提醒她昨夜她在激情中揍了他。 她把头埋在枕头底下。他放声大笑,轻打她的臀部一下。 「来吧,我们有客人要摆脱。他大部分都会在今天离开。」 她坐起来,满怀期望地问︰「国王也是吗?」 「是的,他没有理由逗留。他有没有再骚扰妳?」 这几天她不是被关在阁楼就是被严密监护着,他哪来的机会?但她没有那样说,只是摇头作为回答。她发现她不想这么快就跟他吵架,尤其是在昨夜的缠绵缱绻之后。 想起昨夜就使她面红耳热。他注意到了而朝她咧嘴一笑,然后倾身轻吻她的唇。 「妳那样做时很滑稽,」他揶揄道。「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妳。」 「我绝对不会再那样做了。」她回嘴,努力抛开她的难为情。 「真的吗?」 他的视线落在她赤果的酥胸上。她的脸又红了。 事实上,令她极度不安和惊愕的是,敏丽那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面红耳热中度过。那些露骨的玩笑话羞得她无地自容,沃夫却处之泰然,但话说回来,似乎没有任何事能破坏他的好心情。她暗忖他为何显得如此快乐。他爱的毕竟是别人,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娶那个女人了。如此说来,他今天应该跟她一样难受。 但是天啊,她为什么一点也不难受?她应该很难受的。昨夜的欢愉并不代表他们从此就会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他基本上仍然是个霸道的恶棍。她只要穿着绑腿离开她的卧室,或是拿起她的弓箭去打猎,他就会露出他残暴专横的真面目。 所有的人都必须到场欢送国王的队伍离开。沃夫上前祝约翰一路平安。他的态度严肃拘谨,绝对无法从他的言行中看出他已知道约翰不可告人的秘密。 敏丽被迫查明自己能不能同样的谨言慎行。约翰上马后没有立刻骑出去,他的目光锁定人群中的她,清楚无误地命令她走到他面前。 她的脸又红了吗?一定是的,因为在场的人无不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纳闷约翰为何挑出她来跟她说话。她讨厌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 沃夫站在她的背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他也看到了国王的召唤,但在她迈开脚步前拉住她对她耳语。「如果妳不想去,妳就不必去。他不会拿此事作文章。」 她感觉得到他的情绪紧绷着。他想必十分痛恨对国王莫可奈何,除非他想被冠上叛乱的罪名。 「但那样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让我去查清楚,沃夫。为了我们好。」 她不给沃夫再度阻拦她的机会,快步穿过堡场走向约翰。他没有下马,只是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对她说话。 「我知道没有必要,但我还是想为我们之间的误会道歉,宋敏丽。」他说,看起来只有一点点局促不安。「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和盖义谈过几次,我很满意他仍然会效忠于我。令尊也对我做了相同的保证。所以不相干的事不要随便出口。」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不再反对她嫁给沃夫。最后那句话是在暗示她对他们的沖突保密。 他猜想或希望她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向他提起过。她没有理由纠正他的假设。 「没问题,陛下。」她微笑向他保证。「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踢了英国国王一脚。」 那样说很冒险,很可能会激怒约翰。但是约翰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放声大笑。 「我喜欢妳的勇气,女孩。当我派人去……结束某些谬误的大计划时就是这样告诉他的。像妳这样的勇气不该被扼杀。」 他朝她点个头,然后率领大批随从策马离去。片刻后,敏丽察觉到沃夫来到她背后。他搂住她的肩膀带她进入主楼。他们抵达大厅的壁炉前时,其它人还逗留在堡场里。 「怎么样?」他问。 「和那些企图加害我的行动有关的阴谋已经被取消了,虽然现在我无法确定约翰是主使者,但他显然知情。」她告诉他。「他当然没有明讲,而是用暗示的。」 「妳确定吗?」 「我承认我有可能误会,但我怀疑,因为他还警告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就他而言,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他嘆口气,她在其中听到宽慰。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宽慰,但不知道他的理由何在,因而好奇地看着他。她以前不会想要问那个一直潜伏在脑海深处的问题,但是在昨夜之后,在那声嘆息之后,她非知道不可。 于是她问︰「如果那个阴谋在我们结婚前成功,对你不是比较有利吗?你为什么要极力保护我?如果他们成功,你就可以……︰」他愤怒的眼神使她说不下去。 「妳哪来这些荒诞的念头?妳真的认为我会希望妳受伤害?我会有什么理由──」 「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她僵硬地打岔,恼火他会为如此合情合理的问题生气。「你宁愿跟别人结婚,尤其是那个你爱的女人。」 他看起来很──困惑,没有更贴切的字眼可以形容那短暂取代愤怒的表情。困惑消失后剩下的又是愤怒,只是没有先前那么强烈,至少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凶恶,只是尖刻得足以伤人。 「如果妳指的是我在妳声称另有所爱时回答的那句气话,那么妳比我更愚昧。如果妳还有点常识,那么现在妳早该知道那句话毫无根据。还是我表现得像思念另一个女人的男人?如果是,我希望妳现在就指出来,好让我能改掉那种行为,因为根本没有另一个女人。」 话一说完,他就僵硬地走开。陷入沈思的敏丽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离开。 他没有爱上别的女人?那只是一句不甘示弱的气话?但是──她现在该怎么想?他爱的是别人一直是她不喜欢他的主要理由之一。那使她不肯考虑妹妹的建议,设法排除她不喜欢他的其余理由。如果他没有爱别人,那么他就可以爱──她。 一阵跟附近的炉火无关的暖意涌土她的心头,使她情不自禁地微笑。 晚餐时和晚餐后,敏丽都在仔细观察沃夫。他还是觉得受到侮辱,但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使一般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但是敏丽知道,轻易地察觉出来。他还在生闷气。她则是还有点心不在焉,至少她整天都无法停止思索他透露的实情,以及现在展开在她面前种种新的可能性。下午她有机会跟乔安妮独处了几分钟。 「怎么样,喜不喜欢?」乔安妮噼头就问。 敏丽的面红耳赤使乔安妮满意和高兴得不再追问细节。 「现在妳可以住在这里而不感到绝望?」乔安妮接着问。 「那得看我在哪一个房间。」敏丽轻声低笑地回答。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开玩笑。事实上,我得知了一件事或许能使我在这里好过些。」 「什么事?」 「他没有爱上别人。」 「那是好消息啊!」乔安妮高兴地喊。「那表示沃夫很快就会爱上妳──如果他不是己经爱上妳了。」 「已经?」敏丽对那种牵强的可能性嗤之以鼻。「我还有别的地方令他不喜欢。妳忘了他拖了多少年才来迎娶我吗?忘了他抵达登博堡时有多么忿忿不平,甚至承认他也向他父亲提出过解除婚约的要求?如果不是因为另有所爱,我们的婚事怎么会令他忿忿不平?」 「那是以前,现在情况不同了。昨天我观察过他,他看起来像快乐无比的新郎。」 「他擅长给人与他真正感觉无关的不实印象。」 「妳知道他仍然不快乐?」 敏丽有点坐立不安。「不尽然,但他这会儿在生我的气。」 乔安妮翻个白眼。「妳又做了什么?」 敏丽回她一个白眼。「只不过是问关于他的真爱的问题。他咆哮着回答说他从来没有过真爱,还说我早该从他的行为中看出那一点,好像我猜得出那只是他不甘示弱的气话。」 「我不是跟妳说过,他有可能跟妳一样是在说谎吗?我知道他看来不像思念另一个女人的男人。」 那几乎和沃夫相同的措词令敏丽皱眉蹙额。「『看来』这两个字在他刻意隐藏时并不足以说明什么。我们发生多次激烈争吵时妳并不在场。除了他喜欢吻我以外,我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所说的只是气话。我们吵个不停反而证明了他说的是实话。」 乔安妮变得和敏丽一样固执,提出另一个相反的看法。「或许吵个不停只证明了他不喜欢妳的理由。妳有没有问过他是什么理由?」 「没有。」 「妳应该问的。也许没什么重要,也许只是个很容易澄清的误解。到时妳还会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 「妳明知故问。」敏丽抱怨。「他仍然想要控制我的一举一动。」 「那当然。他现在毕竟是妳的丈夫。但妳可以选择接受或用爱来缓和。就像我以前指出的,妳认为哪一个可以使妳获得更多的自由?」 她们谈到这里时被人打断,之后再也没有私下谈话的机会。但敏丽有了更多事可想。想象沃夫爱上她并不会令她不愉快,但她仍然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不愿娶她。 好奇心驱使她那天晚上在他扪的卧室里提起那个话题。她回房就寝时他还没有进来。她牢记着他最新的命令,但目前在生气的人不是她,而是他。他眉头深锁地走进房间,一言不发地开始脱衣服。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他想要对她不理不睬?想把他的怒气带上床?果真如此,她不如现在就问,以防万一它跟上个问题一样令他恼怒。 她走到他背后,轻拍他的肩膀。他转身对她耸起一道浓眉。她感觉得出他在等她道歉。因为她逼他承认他对她说谎?她又在心里哼了一声。 「我想要继续上午的谈话。」她告诉他。 「没什么好谈的。」 「就你而言,也许吧,但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回答。如果没有另一个女人──别打岔,听我说完。如果没有别人,那么你到登博堡迎娶我时为什么满腔愤怒?别企图否认,你明明宁愿和别人结婚。」 「也许是因为在我记忆中的妳是个道地的泼妇,女人,哪个男人想要娶泼妇为妻?当时我心中或许另有人选,但我并没有爱上她。」 她应该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但他把她形容成泼妇令她不悦。即使如此,她仍然没有忘记她昨夜答应的事。因此她抓起他的手,企图把他拖出卧室。 但他不肯合作,只让她拖着走了两步就问︰「妳要做什么?」 「带我们离开这里,以便把这场话谈完。」她回答。 恍然明白她的意思后,他轻笑着把她拉向他。「不,我认为不用了。」 她推他的胸膛,但不是很用力。「那么不准把怒气带上床是单方面的规定?」 他苦笑着说︰「不是,谢谢妳的指正。反正是愚蠢的恼怒,甚至不值得改天再说。」他捧起她的脸,他的唇几乎要踫到她的。「希望妳有同感。」 「对于什么?」她屏息问。 「如果妳不知道,我绝不会笨到去提醒妳。」 第十七章 婚礼两天后,所有的宾客都离开了,只剩下一位伯爵表示他还要停留两周。敏丽原以为那不关她的事,直到她发现那使她的行动继续受到限制。 到了下午时,她终于忍不住对沃夫提起这件事。他们站在壁炉旁,安妮和其它女眷在大厅的另一头,所以只要他们以正常音量说话就不用担心被听到。 「萧家人上午离开时,你不认为我会想向洛朗道别吗?」敏丽努力以平和的语气问。 沃夫耸起一道眉毛。「妳昨天下午跟他叙旧得还不够吗?」 她决定不理会他语气中的那丝怨愤。「那跟普通的礼貌有什么关系?」 「萧家人离开大厅前妳有很多时间可以向他道别。」他指出。 她气得咬牙,因为他显然是在故意忽略她抱怨的重点。「就算我有,事实上我没有,因为我到达大厅时已经太迟了,他们骑马离开时我还是会想在场。但我发现如果你或你的母亲不在时,我还是会被关进阁楼。那些护卫为什么把我扔进去──」 「把妳扔进去?」他打断她的话,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把我推进去。」她改口。 「推?他们动手推妳?」 她气呼呼地说︰「没有,我只是在表明看法,沃夫。别再挑语病了。他们坚持──这样听起来有没有好一点?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还要把我关起来?我们已经成婚,威胁已经消失了。」 「在我能够确定以前,威胁不算消失。」她愤怒的语气使他的声音也冷硬起来。「只要我们还有带着大批僕从的客人在,这里就会有太多难以辨认身分的陌生人。」 「万一有新的客人抵达呢?还是你没有想到那么远?难道我要永远像个犯错的小孩子一样被关禁闭吗?」 「妳为什么一定要那样想?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妳。」 「也许是因为我不再需要保护,也许是因为至少我还聪明得知道威胁已经过去。」 最后那句话是她在盛怒之下的蓄意侮辱。他果然被激怒了。 「有时候我觉得妳是故意激我揍妳,好让妳能更加恨我。这是妳自找的。」 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出大厅,拖进楼上他们的卧室,然后用力关上房门。她没有试图阻止他,几句狠话就导致这样的结果使她太过震惊。但话说回来,她早就知道事情终究会演变成这样,她会因此鄙视他。她早就料到像他这种恶棍迟早会对她动粗,这就是她不愿意嫁给他的原因。她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会在婚后第二天。 迟迟没有感觉到他的拳头落下,她不得不抬头望向他。他们站在房间中央。他仍然抓着她的手。他目不转楮地看着她,但他的表情莫测高深。她的神经绷得好紧好紧,好像随时会断裂。 「你还在等什么?」她问,但得不到响应。「你到底要不要揍我?」 沃夫默不作声,许久后才发出一声嘆息。「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下不下得了手』的问题。我下不了手。」 「为什么?」 「我宁愿砍断自己的手,也不愿带给妳一丝二毫的伤害,敏丽。」 她圆睁双眼凝视他,然后感动得哭了起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如此──不残忍的话。而且是出自他的口中? 「如果你小时候是这样的感觉就好了。」她颤抖地细声道。 「我当时的感觉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妳,敏丽。有一次我甚至为了不愿伤害妳而吃足了苦头。」 她眉头微蹙地拭去泪水。「什么时候的事?我只记得我们在小时候见过一次面。」 他露出苦笑。「对,妳不得不承认,那一次令我们两个终生难忘。虽然为时已晚,但我还是要为那天害死妳的猎鹰道歉。我不久前才从母亲那里得知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那只猎鹰死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当妳叫牠攻击我时,我只是想摆脱牠。」 他道歉是因为第一只嘉嘉,而不是因为差点害她残废?当然啦,他不知道她踝骨断裂的事。没有人知道。但他推开她的那一下推得那么用力,难道没有想到那可能会使她受伤吗? 「我没有叫嘉嘉攻击你。」她在更正他最后那句话时难以掩饰语气中的怨恨。 「妳绝对有。」 「不,我抬手要把牠放回栖架上,以便叫卫兵赶你走,因为你没有听我的话离开。牠察觉到我的愤怒而主动攻击你。牠刚刚被驯服,还没有受过训练,所以我没办法叫牠放过你。我走过去要把牠从你身上弄走,但你的动作太快,一甩就把牠甩死在墙上。」 「我不知道我害死了牠,敏丽,否则我会当场赔罪道歉。我猜是失去牠使妳悲伤到对我又抓又咬?还是听到我们日后将成为夫妻的愤怒使妳那样做?那为什么使妳那么生气?」 「那个星期正好有个村民把他的妻子活活打死。人们的反应是那个妻子活该,可怜那个丈夫现在得担心没有人煮饭给他吃。那些反应令我惊骇,使我当下发誓永远都不要结婚。当时还没有人告诉我我已经订有婚约。后来你一出现就说你是我未来的丈夫。」 「难怪妳会那么生气。我不知道还没有人把我们的婚约告诉妳。我知道,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妳也知道。」 「父亲还在为母亲的死悲伤,根本没有想到要跟我谈那种事。过了两年他才告诉我,又过了两年我才知道你是谁。对我来说,那天你只不过是一个擅自闯入的陌生人,不但说将来要跟我结婚,弄死了我的猎鹰,还害得我──」她没办法说下去,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恨自己现在和当时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害得妳怎样?」 「痛苦万分!整整三个月,害怕自己会变成跛子。」 「跛子?」 「你把我推开后没有看造成什么后果就跑了。」 「什么后果?」 「我在跌倒时压断了踝骨。我自己把骨头接回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做。想到会变成跛子的惊恐使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色煞白地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 「天啊!」他嘎声低语。「难怪妳对我恨之入骨。但我那天是别无选择,敏丽。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摆脱妳。我那样做是为了避免使妳受伤,而不是使妳受伤。」 「你是说一个小女孩对你构成威胁?逼得你别无选择?你当时已经又高又壮。我怎么逼你不得不用力推开我?」 「要不要看看妳在我大腿内侧留下的齿痕?但那和鼠蹊部挨妳一拳的剧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妳的猎鹰还咬掉我手上一大块皮肉,要不要看看那个伤疤?所以我没办法用那只手抓住妳。妳那一拳打得我跪倒在地,妳还抓得我满脸是血。没错,我觉得我非摆脱妳不可。妳逼得我别无选择。虽然打妳是使妳住手的最快方法,但我为了不使妳受伤才推开妳。天啊,我很抱歉我的举动造成相反的结果。」 她一言不发。她在努力消化他刚才那番话,从他的角度去思索当时的情形,最后毫无疑问地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会那样跌倒只是运气不好,只是个可怕的意外,但仍然是意外。 他仍然抱得她喘不过气来,更不用说是说话了。此时此刻他比她还要难过。奇怪的是,她这会儿竟想安慰他。那是不可能的,但是…… 「我真有那么狠?」最后她说。 「是的。」 「太好了。」 他浑身一僵。他把她推远些,注视着她执拗的表情,然后开始轻笑。不知何故,她也笑了起来。 郁闷缓缓消失的感觉真好。多亏沃夫,她发现那天的回忆再也不会带给她痛苦。真是讽刺极了。 xxxxx 「去拿妳的弓箭。」 敏丽转头察看沃夫在对谁说话,心想绝对不可能是自己,但他确实在盯着她看,而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因此她狐疑地问︰「为什么?我向你保证,它不适合拿来当柴烧。」 他放声大笑。「因为我想要去打猎,我以为妳也许会想跟我一起去。」 她吃惊地凝视着他。他们刚用完午餐,在其它人早已离开后仍然坐在桌边。自从昨天下午把两人之间所有的误会都解释清楚之后,他的心情一直很好。从那时起,他几乎与她寸步不离,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在意。 她还没有剖析她昨天得到的结论,还太惊讶她再也没有理由不喜欢沃夫,所以还没有想到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还有几件事是她不太喜欢的,但它们微小到不值得一提,何况她喜欢不再对任何事生气,喜欢他的作伴,喜欢他跟她开玩笑的方式…… 转念至此,她不得不问︰「你不是在寻我开心吧?你真的知道怎么用弓箭打猎吗?」 「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用猎鹰打猎被视为最高级的打猎方式太久,所以许多贵族即使拿到弓箭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他微笑道︰「我向妳保证,我不是那种人,敏丽。其实我跟妳一样比较喜欢使用自己的技能,而且确实拥有几项不需要挥剑的技能。」 「包括射箭在内?」 「对。妳还在等什么?还有,换一套……适合打猎的衣服。」 他在叫她穿绑腿吗?她简直不敢相信,但也不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事实上,她立刻把双腿甩过长凳,匆忙间差点被拖在后面的裙子绊倒。幸好沃夫及时伸手扶住她,直到她能把裙子从长凳的另一边扯过来。 她原本以为他会放声大笑,但他没有。反倒是她的父亲在不远处轻声低笑,使她不禁纳闷是不是他建议沃夫带她去打猎。她不在乎这是谁的主意,令她惊讶的是沃夫愿意那样做。 她在楼梯上遇到乔安妮,匆忙间差点把妹妹撞倒。她抓起她的手,拖着她跑向卧室,连一秒都不愿意停下来说话,但又想让她分享她的兴奋。 「妳在赶什么?」乔安妮在被拖进敏丽的卧室时问,接着看到敏丽直奔衣箱开始把箱里的衣服一件件翻出来。「妳终于发疯了,是不是?」 「沃夫要带我去打猎。」 敏丽认为那句话说明了一切,不料乔安妮只是淡淡地问︰「那又怎样?」 「我原本以为我再也不能打猎了,至少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方式。但是现在,在我们结婚的两天后,他就要带我去打猎。妳看不出其中的意义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乔安妮洋洋得意地回答。「问题是,妳呢?」 敏丽轻声低笑着脱掉衣裳。「这会儿妳是不是要说我早就告诉过妳了?妳有个坏习惯,乔安妮,不但每次都对,还要为此洋洋得意。」 乔安妮哼地一声说︰「我才没有──妳确定妳要穿绑腿吗?」 敏丽露齿一笑。「他命令我穿的。」 乔安妮翻个白眼,还是过去帮忙她换衣服。「他跟妳说爱妳了吗?」 「还没有。」 「那么今天也许会说。」 「妳真的那样认为吗?」 「我?」乔安妮又哼了一声。「我哪里知道?我很少是对的。」 敏丽大笑着拥抱妹妹一下,然后抓起弓箭跑出房间。 「等一下!」乔安妮在她背后喊道。「妳忘了穿斗篷。如果妳没有注意到,现在还是冬天!」当敏丽没有回来时,她暗自微笑。「算了,我怀疑他会让妳着凉。」 敏丽好多年没有这么快乐了。是的,快乐。它全写在她的脸上。她无法掩饰。她身旁的男人始终咧着嘴傻笑,好像知道她的快乐是他造成的。事实上也是。真是不可思议。 一个月前他到登博堡迎娶她时,她以为她这一生即将完蛋,除非她不嫁给宋沃夫。如今他们已经成亲完婚,她竟然觉得很快乐。她喜欢跟他在一起。他好像在特地讨她欢心,她也确实在许多方面感到欢喜。 那么他爱她吗?现在她倾向同意乔安妮的看法,但要听到他亲口说出来才能完全确定。如果他真的说了呢?如果那样能使他快乐,她应该欺骗他说她也爱他吗? 乔安妮说的没错,她确实需要靠他的爱来获得她渴望的自由。今天就是最佳例证。但是她自己的感觉呢?她很快乐,这一点不容否认。现在她对他十分满意。但这样对他来说就够了吗?还是他会要求她以爱回报?如果他们一直像这样相处愉快,他会去在意她爱不爱他吗? 敏丽听到箭咻地一声射出,转头看到沃夫放低手中的弓。她望向他面对的方向,看到地上躺着一只野鸽。她朝他露齿一笑,跟他一起去拾猎物。 「你会拔毛吗?」她在抵达那只肥美的野鸽身旁时问。「现在就烤来吃会很不错。」 「我?」他低头望着那只野鸽大笑。「妳呢?」 「我向来把猎获物带回去交给厨房处理。」她承认。 他点点头,拾起野鸽塞进麻袋里。「下次我们得带个厨房助手一起来。」 下次…… 听到还有下次令她开心得想要吻他。她突然静止不动地凝视着他,发觉没有事情可以阻止她那样做。于是她吻了他。 他立刻把她拉进怀里,化被动为主动地吻她。他的弓和麻袋掉落在地。片刻后他停下来凝视她,他的眼中充满柔情,就像抚模她脸颊的那只手一样。 她惊讶地望着他,以同样惊讶的语气说︰「你爱我?」 「妳花了这么久才想通?」 「是的。」她粉颊微红地说。「我的心思一直放在别的事情上。」 他微笑点头。「希望那些事不再令妳烦恼,从现在起妳能多放点心思在这种事情上。」 他再度吻她。热情的拥吻使他们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肌肤迅速温暖起来。她心想再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会冒出蒸汽来…… 她听到一声重击声,然后感觉沃夫倒向她。他真的倒下了,带着她一起倒下,压在她的身上,然后毫无动静。她被压得无法动弹,几乎无法呼吸。 她恍然大悟他静止得不太寻常,同时感到温热的鲜血从他的后脑勺滴到她的脖子上。 她正要尖叫时,他被人从她身上推开。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她惊骇万分地望着躺在地上流着血的沃夫。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色如此苍白,看不出他有没有在呼吸。接着她抬起头望向那个紧抓着她手腕的男子。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显然用来击倒沃夫的粗大树枝。 「天啊,你疯了吗?」她惊呼。 「没有。」那个男子对她露齿而笑。「只是运气好。」她一点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在听到他的下一句话时就懂了。「来吧,小姐。我们早该见面了。」 xxxxx 泪眼模糊的敏丽看不清自己被带到什么地方。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使她无法擦拭泪水。等她能够看清东西时,她已置身在一间茅屋里。 她无法确定茅屋是村子里、村子附近或孤立在树林里。那里住着一对老夫妇。老妇人被揍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躺在角落里。老先生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看来没有受伤但饱受惊吓。她猜歹徒利用老人来打发可能的访客,殴打他的妻子使他努力假装一切正常。 茅屋不大,只有一个房间,因为还有其它人在,所以十分拥挤。除了把她绑来的那个男人以外,还有两个男人,以及前几天被她当成妓女的那个女人。 敏丽被粗暴地推进茅屋时第一个听到的就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好不容易!我现在可以回伦敦了吗?我在这里毫无用处,因为那位爵爷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妳太小看自己了,玲玲。妳还有下毒以外的本领。」敏丽背后的男人回答。 「是啊,埃勒,但你不希罕。」 埃勒轻声低笑。「亚杰和克瑞非常欣赏。妳使他们在等待的这段期间非常快乐。妳现在可以走了,只要小心别让人看到。」 「那还用说。我可不想被抓到。这里的戒备森严得很。」 「再森严也没有用,因为他们的漂亮宝贝还是落在我们手里了。」埃勒洋洋得意地说。 「你在哪里找到她的?她又跑出来打猎了吗?」另外两个男子中的一个嘲弄道。 「没错。」 一声惊异的口哨声。「没想到她还会那么笨。」 「但她这次不是一个人。」埃勒说。 「啊,没有那么笨,只是对你来说太笨,对不对?」 「正是。」埃勒说。「但我原本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逃跑,所以一直在监视城堡大门。我在前往监视地点的途中发现他们。」 没有人问跟她一起的那个人怎么了。由此可见,其它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埃勒已经把他解决掉了,也就是把他宰了。 眼泪再度夺眶而出。沃夫死了吗?如果她有时间查明就好了。但她担心会发生最坏的情况。她看不出他是否还有呼吸。他的脸色好苍白,跟死了一样苍白。 她心如刀割。她不敢奢望沃夫在挨了埃勒那一记重击后还能活着。她后悔自己太迟发现爱他。他没有问,但是天啊,她多么希望她说了,在他……止不住的泪水浸湿了蒙住她嘴巴的布条。 「如果妳叫喊,我会割掉妳的舌头。我宁可不必那样做,宁可听到妳的声音,只要别太大声。明白吗?」埃勒在解开蒙住她嘴巴的布条时对她耳语。他在跟同伙说话时已经解开捆绑她双手的绳子。他们有这么多人,门又关着,他想必觉得不需要再捆绑她。 她默不作声。如果她觉得叫喊有用,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叫喊。但告诉他那句话对她没有好处。她转身面对他。她一直没有把他看清楚,当时因为惊骇过度,所以只看到躺在血泊中的沃夫,后来她哭得太厉害,什么也看不到。 发现他如此高大英俊令她诧异,但也只有一下下。杀手毕竟有许多种。另外两个蓄着胡须的粗壮男人看起来像典型的佣兵。但这个埃勒不一样,有种更加凶残骇人的特质。他给她一种感觉,好像打死苍蝇和杀死婴孩对他来说并无不同,都不会令他于心不忍或良心不安。这种目无法纪、无恶不作、丧尽天良的人比一般的佣兵更危险,比他的两个同伙更可怕。 亚杰和克瑞坐在房间中央的桌边用色迷迷的眼光打量着她。蜷缩在角落的老人好像不敢看她。玲玲在忙着收拾包袱,显然打算尽快离开。果然给沃夫猜中了,她那天混进大厅的目的就是要下毒害死她。 但敏丽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想绑架她和置她于死。难道她完全误解了约翰国王的暗示?如果不是要叫这些人停止,那么是叫谁?还是约翰的手下还无法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计划已被取消?天啊,果真如此,沃夫死得就太冤枉了。 「你弄错了。」她沙哑地说。 「是吗?」埃勒对她微笑。「我从来不出错的。」 「但你真的弄错了。」她坚持。「不管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国王已经收回成命?他不再希望我受到伤害。」 埃勒耸耸肩说︰「我们不是为国王工作。」 「那么是为谁?」 一个新的声音在门打开时响起。「他们为我工作。」 第十八章 从他的华服美饰中可以看出他是贵族或富商。他傲慢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房里所有的人向他鞠躬行礼。他望向敏丽时的神情是洋洋得意的。 但埃勒大杀他的威风,以毫不掩饰的厌恶语气说︰「华特男爵,你为什么总是找得到我们?」 「那句话暗示你们一直在躲我?」 「没错。」 华特气红了脸。敏丽听见有人那样对他说话时流露出的讶异之色使他的脸更红了。「这样东躲西藏的,你们期望如何拿到酬劳?」他咬牙切齿道。 埃勒哼地一声说︰「我们不会去找你要吗?但你怎么会在我们刚刚抓到她时就找到这里来?」 「也许是因为你们一直等待她的出现,我一直在等待你们的成功──迟来的成功。」 敏丽听不出华特的话有侮辱之意,但埃勒想必听出来了,因为他的脸红了起来。她突然想到…… 「抓我是有期限的?」她问,但不真的指望得到回答。「你们至少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华特打算对她置之不理。她注定要死,不需要浪费口舌解释给她听。 但埃勒说︰「对,应该让她知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答案。回答她,华特男爵。」 她知道没有一位勛爵会听命于一个佣兵,这个男爵也不会。但他跟她一样听出埃勒言外之意的恐吓。 华特仍然企图置之不理。「她为什么还活着?」他问。 埃勒拿出他的匕首。敏丽感到背嵴发凉。但匕首不是用来杀她的,至少现在还不是。他从容不迫地用刀尖挑掉指甲缝里的污垢,然后抬头望向华特,目不转楮地一直盯着他。 僵持了几分钟后,华特转头对她怒目而视说︰「妳应该在婚礼举行前死掉的。柯家和宋家的结合根本不该发生。」 「因为约翰国王反对?那么这是他的主意?你只不过是他的走狗?」 她不该试图侮辱他的。她的话使埃勒放声大笑,华特因而更加愤怒地瞪埃勒一眼。他们显然互相憎恨。但一个却替另一个工作? 愤怒归愤怒,华特还是回答她的问题。「不,这是我的主意,但我得到了约翰的默许。到时他会把我的女儿推荐给雪佛伯爵当儿媳妇。」 「但是婚礼已经完成,」她指出。「你来不及了。」 「不,仍有可为,只是不如原先理想。等妳死后,宋沃夫还是会需要另一个妻子。推荐我的女儿仍然能使约翰得到足够的好处,因为妳的死会使联盟不再稳固。」 「你在欺骗自己。你会发现约翰已经收回他的许可。他已经与伯爵和家父再次确认彼此的联盟,所以他不再反对我的婚事。他已经派信使去找试图伤害我的那些人叫他们停止。他的信使要找却还没有找到的人就是你吗?」 「妳说谎。」华特厉声道,但她在他眼中看到怀疑而乘胜追击。 「是吗?约翰得知你违抗他的命令时会有什么反应?你以为你可以比我多活多久?还有为了什么你非杀我不可?只是为了让你的女儿能够嫁给沃夫?替她找个丈夫有那么困难吗?困难到你非杀人不可?」 那个侮辱令他恼羞成怒。「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小泼妇。安妮原本应该属于我。我 花了好几个月追求她,她的财富原本应该属于我。要不是宋盖义半路杀出来,我也不会落选。」 「啊,原来如此。这只是另一次的企图谋财,因为你没能耐凭自己的本事发财。」 这个侮辱使他忍无可忍地上前掴她一耳光。这早在她的意料之中,这是她故意激他的。沃夫已经死了,她还有什么好在乎的?说来可悲又可笑。罗华特甚至不知道他雇来杀她的人也杀了他心目中的女婿。 她要告诉他,他费尽心机的一切都被一根粗树枝给毁了。想到沃夫的死就使她哽咽,等她的情绪稍微平静些,她就要告诉他。 但她没有机会告诉他。不知何故,看到华特打她令埃勒怒不可遏。艾勒把华特转过去面对他,反手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把匕首桶进他的肚子里。她猜的果然没错。埃勒杀死一个贵族时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的两个同伙可没有那么无动于衷,事实上正好相反。他们两个都跳了起来,一个不敢置信,另一个惊骇欲绝。 「你疯了吗?」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埃勒满不在乎地说,弯腰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他的匕首,然后把它插回靴子里。 「你刚刚杀了雇用我们的人,.」 「而且是一位男爵!」 「现在谁要付钱给我们?」 「对,你至少可以等到他付完钱再杀他。」 「一位男爵?」玲玲说。「埃勒,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望向玲玲,然后轻声低笑。「谁会知道这个傲慢的混蛋出了什么事?妳认为这里有谁会说出去?」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敏丽的手心开始冒冷汗。那意味着老夫妇必死无疑,那意味着她必死无疑。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的朋友一定会守口如瓶。他们八成跟敏丽一样怕他。 「但我们的酬劳怎么办?」其中一人再度发牢骚。「我们做这工作一个多月了,结果是白忙一场吗?」 埃勒厌恶地哼了一声。「你嘀咕够了没有,克瑞?我会付钱给你们。事实上,这里不再需要你们,你们给我回伦敦去。带玲玲一起走,顺便把尸体带到路上丢弃。」 那番话好像使那两人吃了定心丸。玲玲已经往门口走了。其中一人抓住华特的脚踝把他拖了出去。 另一人凝视敏丽片刻后问埃勒︰「可不可以让我咬她一口,报复她使我受伤?」 「不行,在我使她流血前我不要她身上有血。你走吧!我会把剩下的事做完,到伦敦跟你们会合。放心,她会付出代价的。」 他的话似乎颇令那人满意,不久后茅屋的门再度关上,埃勒转身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敏丽身上。老人蜷缩在他妻子身旁,把脸埋在她的身上,不停地颤抖着,认定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埃勒显然认为他无足轻重,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目不转楮地看着敏丽。 敏丽感到浑身冰凉,无法呼吸。如果她自认能够对他说之以理就好了。但对一个丧尽天良、杀人不眨眼、冷酷无情的人,你要怎么跟他讲道理? 冗长的沉默令人紧张。埃勒继续站在门边凝视她。敏丽知道他一动,她就会尖叫。如果他再不赶快动,她也会尖叫。她紧张得要命,无论如何都会尖叫…… 「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他终于准备动手几乎令她感到如释重负。几乎。 「你就这么以杀人为乐?」敏丽问。 「杀人?」他看来有点讶异。「不,我有许多机会可以杀妳,但我却让妳活着。」 「为什么?」 「还会为什么?因为我想要先尝尝妳的滋味,这是妳至今仍然活着的唯一原因。」 她快要吐了。那个「先」字表示他仍然要杀她,先奸后杀。但他杀她的理由刚刚被拖出茅屋,死了。他难道没有想到吗? 「我原本要亲手杀了那个傲慢的混蛋,我很高兴你杀了他,所以我不会把他的死告诉任何人。那么我为什么还是非死不可?」 「这我得好好想一想。我向来以有始有终自豪,而我是受雇来杀妳的。当然啦,罗华特现在没办法付钱给我……对,我得好好想一想。但等一下有得是时间可以想。我想要占有妳想了太久。我有预感一次可能不够。」 她宁愿他直接杀了她。他长得或许很英俊,但她无法忍受让沃夫以外的男人踫她,尤其是这个冷血杀手。 他朝她迈出一步。她没有叫。她想要使他继续讲话,不是为了拖延不可避免的事,而是为了找出可能使他改变心意的关键。她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一个字,一句话,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试一试。 「你的手下说我使他受伤,怎么会?」 他揉揉肩膀,露出微笑。面带笑容的他令人难以把他和杀手联想在一起。 「妳用箭射伤了我们所有的人。妳怎么会不记得?」 「哦,那个。」 他轻声低笑。「妳的箭法不是太好就是太烂。我倾向于相信是前者,所以妳为什么只想伤人,而非杀人?妳那样做很愚蠢。」 「我以为你们可能是雪佛堡的巡逻兵。」 「啊,那么我必须感到庆幸,因为我们没有料到妳会攻击,所以毫无心理准备。受点伤也是应该。」 「你想要报复我射伤了你们吗?」 「不,伤口会痊愈,尸体却不会。我很感激妳的愚蠢。」 那会是她要找的关键吗?「感激我就报答我。放我走。」 他的轻声低笑扼杀了那一丝希望。「我已经报答过了。妳还活着,不是吗?」 她满怀怨恨地说︰「我倒希望我死了。你杀了我的丈夫!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你赶快动手吧!」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指轻抚过她冰冷的脸颊。他露出微笑,丝毫不受她激动言词的影响。 「我想要感觉到的是温暖的肌肤。为我脱掉妳的衣服。」 她拍掉他的手。「你休想得到我的合作。」 他耸耸肩,再度抽出匕首。「也罢。只要能占有妳,什么方式并不重要。」 她应该趁还有机会时退后。现在他靠得太近,动作太快。眨眼间匕首的尖端已经抵住她的喉咙,他的唇封住了她的叫喊。她企图靠向刀刃,但匕首不是要伤害她,而是要割开她的衣服。 利刃十分轻易地就划开了布料。裂帛声在她听来有如丧钟。她几乎没有听到紧接而来的刮擦声。 他听到了。他放开她,凝视着门。接着她清楚地听到刮擦木头的声音,像是动物在用爪子扒门…… 门被猛力撞开,门板撞到墙上时震撼了整间茅屋。狼比站在门口的人先一步跳进来。牠闻到屋里的恐惧,本能反应地直逼恐惧的来源。牠露出尖牙嚎叫着,摆好姿势准备扑上去。 「叫牠退下,敏丽。」沃夫在门口喊道。「我要亲手杀了他。」 「狺狺!」 狼走向她,但半是哀叫半是咆哮。他的杀戮本能已被激起,很难立刻放弃。沃夫的杀戮本能也被激起,而且不打算放弃。 他没有穿盔甲。他只带了剑和狺狺来追踪她。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包扎头部的伤口。沿着脖子流到衣襟的鲜血有些凝固了,有些还没有。但是天啊,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高兴见到任何人。他没有死! 埃勒可就不高兴了,但太过自信的他似乎只把沃夫的出现视为小小的不便。他先射出手中的匕首,被沃夫闪躲开时并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他接着拔出他的剑。沃夫的剑已经握在手里了。 「我们又见面了,爵爷。」埃勒的语气像是在酒馆与朋友聊天。 「对,不过是最后一次。」 埃勒轻声低笑。「正有同感。但我习惯在密闭的房间里搏斗,你习惯在开阔的战场上作战,所以这次我比较占便宜。」 「尽避占吧!」沃夫回答。「但我可以保证,你能占到的便宜只有我到达你面前所需要的时间。」 话声一落,沃夫就往前沖,埃勒根本没有便宜可占,因为他们的剑几秒钟后就踫撞在一起。铿锵声令沃夫皱眉。敏丽由此看出他的头可能痛得厉害,那是埃勒唯一能占到 的便宜。 除此之外,他们的身材和力气都差不多,所以敏丽认为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打斗。但她忘了沃夫的剑法有多高超。他正在发挥它。她知道埃勒也明白了那一点。 他毕竟也会恐惧,像她感觉到的恐惧,像沃夫在树林里醒来发现她不见了时的恐惧。埃勒现在显然感觉到了,当他的每一击都落空时,当他身上有五、六个地方开始流血时,当他自己的血使他握不住剑时。最令他感到恐惧的是一个不留神时看到剑逼向他,知道它这次不会停…… xxxxx 茅屋离村子并不是很远,但周围的灌木十分茂密,所以还算适合埃勒来去不被发现的目的。沃夫把老妇人抱到村子交给她的女儿照顾。但回城堡花了比较长的时间,因为沃夫的头痛得没办法骑马,所以他们用步行的,手牵着手,不时停下来拥抱──至少敏丽是如此。 对于他和她自己都活着,她仍然感到难以置信,所以非与他分享生命的喜悦不可,一而再,再而三。但他似乎不介意。 一回到城堡,她立刻派人叫乔安妮带针线来,派人去拿水和绷带,派一个魁梧的卫兵守在楼梯口不让医生和他的水蛭进入他们的卧室。她小心翼翼地脱掉他的上衣,使他坐 在壁炉附近的凳子上,灌他喝了几口酒,在乔安妮抵达前洗掉他身上大部分的血污。 沃夫接受治疗时,他们的卧室成了聚会所。他的父母来关怀他。他的哥哥和另外几个人进进出出地来确定他没事。怕看到血的安妮没有逗留很久。盖义一直守在附近听沃夫叙述发生了什么事。 敏丽不停地绞着双手,因为乔安妮每次下针都使他痛得皱眉蹙额。她不停地告诫她更加小心,不停地要她保证他会好起来。 乔安妮终于被烦得暂停缝合伤口,伸出食指指向房门,对姊姊说︰「出去!」 敏丽气鼓鼓地离开,但不到一分钟又回来了。他每次皱眉蹙额都逼得她快发疯。最后她跪在他面前,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用双臂环住他的腰。此时此刻她只能用这个方法给他安慰。 奈杰抵达时看到敏丽跪在地上抱着沃夫,沃夫把脸颊靠在敏丽的头顶上。奈杰探询地朝乔安妮耸起一道眉毛,乔安妮翻个白眼作为回答。敏丽没有听到他进来,没有发现他走过去和盖义窃窃私语,直到「早就知道了」、「固执」和「迟早的问题」这类字眼零零星星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乔安妮终于把伤口缝合和包扎完毕。沃夫拒绝只因缝了几针就在大白天睡觉,但答应坐在床上休息,只要敏丽愿意在床上陪他。敏丽立刻把所有的人都请出去,拴上房门,爬上床倚偎在他身边。 她不想再谈今天发生的事,即使他并不知道罗华特在这整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以后有得是时间可以告诉他。她相信他会同意她的看法,没有必要告诉安妮她以前的追求者差点毁了他们所有人的人生。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她在片刻后问。 「我想妳在回雪佛堡的路上已经跟我说了大约一百遍。」他调侃道。 「你得多包涵。」她微笑着说。「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第一次。」 「我也是,但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胡乱应付过去。」 她轻吻他的胸膛,紧挨在他身边,然后突然说︰「我想生个孩子。」 他放声大笑,然后头痛得申吟。片刻后他说︰「我相信妳可以等这种事自然发生所需要的时间吧?」 她嘆口气。「如果逼不得已。」 他低头端详她。「妳不是在开玩笑?妳真的想要生孩子?」 「真的。」 「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开始什么?」 「努力做人。」 她坐直身子,微笑着摇头。「哦,不行,你先把伤养好再说。在拆线之前,费力的事你一件也别想做。」 「我觉得做人一点也不费力。」 他愤慨的语气逗得她差点格格傻笑。她靠回他身上。「那么等你不再疼痛的时候吧。」她让步道。 「什么疼痛?」他一本正经地问。 这次她真的格格直笑了。她给他一个轻柔的亲吻后迅速下床离开。她得照料他的健康。但也许到了晚上他会觉得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