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危情》 第一章 多数人都不把啦啦队当一回事,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我是个标准的美国女孩。翻开我的高中毕业纪念册,你会看到一个金发长长、肤色金黄的女孩,开心地展示一口花过大钱美白、并戴过好几年牙套矫正的雪白贝齿。我有美国中上家庭宝贝女儿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相信任何坏事都轮不到我。毕竟,我是啦啦队的一员,不是吗? 我承认,对于自己能进入啦啦队,我是非常骄傲的。很多人认为啦啦队员有波无脑又傲慢自大,那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当过啦啦队。我原谅他们的无知。担任啦啦队是一项辛苦的工作,必须是技巧与体力的完美结合,而且相当危险。我们经常受伤,甚至丢掉一条小命。受伤的通常是女孩;男生负责把我们丢来丢去,女生则被丢来丢去。技术上,我们被称为「飞人」,这个名词很蠢,因为我们当然不会飞,只是被丢出去又接回来。因此,我们常常一头撞地,脖子就断了。 哎,我从来没有跌断脖子,不过我的左手和锁骨都断过,右边膝盖曾经脱臼,扭伤和瘀青更是不计其数。但是,换来的结果是超好的平衡感和强壮的双腿,我到现在都还能做噼腿和后空翻。更棒的是,我拿啦啦队奖学金进了大学。好酷的国家,对不对? 好吧,言归正传,我的名字叫莫百丽。我知道,这名字有点傻气,但是跟金发啦啦队员其实还满搭调的。何况,名字是父母取的,我也无能为力。我爸的大名就叫莫百力,他们没有加挂一个「二世」给我,我就该谢天谢地了。想想看,莫百力二世这种名字能选上毕业舞会的皇后吗?莫百丽我就很满意了,谢谢。我的意思是,那些演艺界人士既然把他们的孩子取名为「荷马」,等他们长大了、拿枪杀掉父母,也只能算是想让自己名实相符,对不对? 这让我想起我看到的枪杀案。 其实,我是硬扯的,但至少满合逻辑。我是指,都有个枪字嘛。 而且,就算是百分百美国甜心啦啦队员也会踫上倒楣事儿。例如,我就结婚了,不是吗? 结婚跟谋杀是大同小异的。我大学一毕业就跟柯杰森结婚了。我实在应该有点常识,不该跟姓名押了韵的人结婚(译注︰柯杰森原文jasoncarson)。然而,天下很多事就是得亲身体验,才能得到教训。杰森很热衷政治︰学生会、爸爸的州参议员竞选造势、叔叔的市长竞选造势,没完没了一大串。杰森长得实在好看,女孩在他面前都忍不住结巴。问题是他也知道自己好看。他头发浓密,颜色仿佛受过阳光亲吻(「金发」的诗意说法),轮廓分明,深蓝色的眼楮加上总保持在绝佳状态的身材。真像小约翰甘乃迪啊。我是说,外型。 我们就是那样,像广告上那种金发贝齿的情侣。而且我的身材也挺不错,原谅我自夸一下。所以,除了结婚我们还能怎样? 四年后我们离婚了,双方都如获大赦。说到底,除了外貌,我们没有任何共通点,我真的不觉得这算得上婚姻的良好基础,是吧?杰森想要成为最年轻的州议员,因此想要个孩子,好在竞选的时候呈现出美国模范家庭的样子。如果有人想知道,这件事真的让我很火大,因为他之前一直不肯让我生孩子,现在又突然变成为竞选加分的工具?我说他不如来亲我的吧。他不是没有亲过,但意思不一样,对吧? 我在离婚时敲了杰森一大笔。也许我该觉得愧疚;我是说,那样实在不太符合女性主义那套「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凭自己的努力成功」之类的理念。事实上我确实相信这一套;我只是想让杰森痛不欲生,我想惩罚他。为什么?因为我逮到他跟我的小妹小珍亲嘴,那天是元旦,家里其他人全挤在书房看美式足球大赛的转播。珍妮那时候十七岁。 但是,气到抓狂可没有让我的反应变慢。我一看到他们在餐厅里,立刻轻手轻脚地找出一台可抛式相机,我们那天刚好有好几台,好为杰森的竞选活动拍摄过节即景──家人聚在一起、庆祝节日、埋头享用满桌会让人动脉硬化的美食、看足球转播等。他喜欢使用我的家人的照片,因为我们家的人比他们家的人好看太多。为了竞选杰森什么都做得出来。 无论如何,我帮杰森和小珍拍了几张不错的相片,而且没有忘记打闪光灯,这样他才知道我抓住了他的小辫子。他能怎样?难不成还追着我跑,在我父亲面前将我擒抱扑倒,扭打之后夺回相机?怎么可能。首先他得解释,而且他知道我不会配合他捏造的故事。其次,要是他胆敢让名字来自我老爸的女儿受一丁点伤害,我爸肯定会一脚把他踢出窗外。我有没有说过,我是我家老爸的宝贝女儿? 就这样,我提出离婚,我要什么杰森都给,条件只有一个︰我得交出他跟小珍的照片和底片。喔,当然啦,有何不可?反正我早就加洗好几份了。 也许杰森以为我笨到不懂得加洗。啊,绝对不要低估对手可能使出的骯脏手段。光凭这一点,就看得出杰森在政坛不会有什么大成就。 我也跟老妈告状,说小珍让杰森吻她。可别以为我会轻易饶过那个在背后捅我一刀的小荡妇,对吧?我不是不爱小珍,她是家里的小宝贝,自以为想要什么都可以。偶尔也得让她看看另一面。我还注意到珍妮的名字也有押韵(译注︰jennimallory)。她的名字其实是珍妮佛,可是从来没人那样叫她,所以不算。我不知道这些名字押韵的人到底有什么毛病,总之对我没好处。差别只是我原谅小珍,因为她是家人。但我绝不可能原谅杰森。 所以老妈负责料理小珍,她泪汪汪地道歉,保证以后会做个乖女孩,至少会改善她的品味,我大妹香娜那时在法学院念书,负责跟杰森谈判。「香娜」这个名字理论上是「珍恩」的威尔斯语版,但是相信我,这个名字真正的意思是「有酒窝的食人鲨」。那就是香娜。 莫家的女人一旦出动,离婚就以破纪录的效率完成,老爸根本不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那么生杰森的气。反正他也无所谓;要是我们都很生气,那他一定也会为了挺我们而一起生气。他真贴心,是吧? 我跟杰森的离婚协议让我拿到一笔还算可观的小钱,多谢多谢。当然,我也拿到那辆红色宾士敞篷车,但最重要的还是钱,因为那让我得以施展抱负。我买下一家健身房,该说是美体中心。说到底,人应该发挥自己的强项,而保持身材是我最内行的。香娜建议取名「百丽」,可是我觉得那可能会限制客源,而且搞不好会让人以为我也做抽脂手术。老妈想出「好美力」这个名字,我们都很喜欢,就这样「老哈健身房」有了新名字。 我砸下大钱重新装潢,工程完成后,整个地方都散发出「高级」的味道。镜子光亮无比,所有器材都是市面上最好的货色;洗手间、更衣室和淋浴间全部翻新,新增两间蒸气室和一个泡脚池,还有一间私人按摩室。「好美力」的会员可以选择瑜伽、有氧、跆搏、自由搏击等课程。要是瑜伽不能让你放松,不必出门就有另一间教室让你尽情发泄。我也坚持所有员工一定要接受心肺复苏术训练,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哪个胆固醇过高的肥胖高级主管会突袭重量训练器,企图在一夜之间恢复少年的身材,好让新来的秘书小姐印象深刻,结果当然是︰心脏病发作。而且,放在广告上看起来也很棒。 所有砸下去的钱和心肺复苏术训练都值回票价。开张第一个月,好美力就一飞沖天。会员按月或按年收费──年缴当然有折扣,这是很聪明的作法,因为可以拉住会员,而且大部分的人会因为不想浪费钱而来使用器材。客满的停车场带来生意兴隆的形象,大家都知道形象就是一切。总之,成功像兔子一样飞快繁殖。我一路畅快到连暖腿套都很开心──搞不清楚的人可能会觉得暖腿套过时了,但他们根本不懂怎样才能让你的腿看起来很美。高跟鞋当然是第一名,但暖腿套紧跟在后。当然啦,我两样都穿,不过不是同时穿,这样才上道。 好美力从早晨六点开到晚上九点,方便所有人的行程。瑜伽课一开始不太受欢迎,只有几位女会员参加,所以我花钱找了几个帅气的大学猛男足球员来上一星期的瑜伽课。那群连牙齿都充满男人味、只做举重和跆搏的会员一窝蜂跑来有样学样,想拥有跟年轻帅哥一样的身材,而女会员也都抢着要跟年轻猛男上一同上课。一星期过去后,报名瑜伽课的人暴增四倍。一旦那些男会员发现瑜伽有多难,又有多少好处,多数都会留下来──女会员也是。 我有说过,我在大学修过心理学吗? 几年以后我就成了现在的样子︰三十岁、拥有成功的事业,虽然很忙但收入不错。我把红色敞篷车换成白的,因为我想稍微低调一点。独居的单身女郎最好不要太引人注目。而且我也想换辆新车,我爱新车的味道。没错,我知道大可买辆福特之类的,可是我开着宾士敞篷车在城里来来去去一定会让杰森很不爽,因为他不能开这种车,那会有损竞选形象。我希望这辆宾士会让他嫉妒到死。 无论如何,我从不把敞篷车停在前面的公用停车场,以免一直担心。健身房后面有员工停车场和出入口;而我专用的停车位就在门口,面积特别大,避免其他车靠得太近。身为老板的确有好处。但是身为好心的老板,我在健身房后面停车场扒了遮雨篷,上下车的时候也可以遮风挡雨,下雨的时候大家便特别感激。 我是老板,但是我不相信对员工作威作福那一套。除了停车位,我并没有特权。嗯,我想签发他们的薪资的确让我有很大的优势,而且我确实也掌控所有财务、做最终决定,但是我很照顾他们。我提供很好的医疗保险,包括牙医保险,我给的薪水也很不错──而且准他们假日自行授课赚外快,此外我给的假日也很多。因为这样,我的员工很少变动。一些来去是免不了的,因为人生会变、人会搬家,这类事情一定有,但是我的员工从来没有被同业挖走。相同的员工对生意有帮助,客人喜欢觉得他们跟教练、老师很熟。 打烊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我通常会留下来锁门,让员工可以先回家照顾家庭生活,或社交生活或随便什么事。可别以为我没有社交生活。的确,我现在不像刚离婚的时候那么常约会,但是好美力占据我很多时间,而且对我很重要,所以我都在照顾生意。我现在约会有创意得多︰我们吃午餐。这样比较好,万一对方不如我的期望,「午餐」是有限的。两个人见面、吃饭、离开。如此就算我不喜欢约会对象,也用不着刻意保持距离,或编些烂理由不让他进门。就约会而言,午餐是个好想法。要是我真的喜欢他,就开放其他机会,几个小时后再来个真正的约会,或是星期天一起出去玩,总之要等好美力不营业的时候。 无论如何,事情发生那天──我的确说过我目击一桩枪杀案,对吧?──我像平常一样锁门。我比较晚离开,因为花了点时间练习体操动作,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来个后空翻。我很畅快地流了不少汗,所以得先沖澡洗头,然后才拿了东西往员工出入口走去。我关上灯,打开后门,走到外面的遮雨篷下面。 噢,等等,我说太快了。我还没解释妮可的事。 彼妮可,她总是说「叫我妮妮」,是我背上的芒刺。她大约一年前加入好美力,立刻想把我逼疯,只是我过了好几个月才发现。妮可说话有那种轻轻的气音,会让男人融化。也让我想勒死她。男人为什么会喜欢那种假冒玛丽莲梦露的声音呢?至少一些男人喜欢。妮可也搞这套假甜美,我一直在想,她说话的时候,四周的人怎么没有因为血糖过高而发狂去撞墙。幸好她没有用手指扭头发的动作。 但是因为「我」也不扭头发,除非我想开人玩笑。但一般说来,我都很专业。 懂了吧,妮可是个模仿狂,而我就是她模仿的对象。 起先是头发。她天然的发色只略带金色,但是加入好美力两个星期之后就变成纯金发,带着浅色的光泽。反正,就是跟我的一样。我一开始没注意到,因为她的头发比较短;是后来一些细部逐渐就位,我才发现她的发色跟我一样。接着她开始梳起高高的马尾,免得运动的时候碍事。猜猜谁在运动的时候也梳这种发型? 我工作的时候不太化妆,女人若由内在展现,化妆根本不必要。此外,我皮肤很好,眉毛与睫毛都又美又黑,我不担心素脸见人。但是,我的确很喜欢晶亮乳液,那让我的肌肤显出似有若无的光泽。妮可问我用的是哪种乳液,我竟然白痴到告诉她。第二天,妮可的肌肤也多了层光泽。 她开始穿跟我相像的韵律服︰豹纹加暖腿套,我在健身的时候都这么穿,而巡视营业状况的时候会加上瑜伽裤。妮可也开始穿豹纹韵律服加暖腿套,不然就是穿着瑜伽裤跳来跳去;真的跳。我想她可能一件也没有。不幸的是,她其实该穿。我的男会员(我很爱这么说)似乎都很喜欢看她表演,但太多的又扭又摇让我觉得头晕,所以跟她说话的时候,我都努力只看着她的眼楮。 接着她弄了辆白色敞篷车。 虽然那辆车不是宾士而是野马,但还是白色的,而且敞篷。她还能做得多明显呢? 也许我该觉得很得意,但我一点也不。妮可不是因为喜欢我、出于崇拜而模仿我。我想她恨我入骨。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会刻意加重甜蜜的假声假气,懂吧?当妮可说︰「喔,亲爱的,那对耳环真是美呆了!」她其实是说︰「我想把那对耳环从你耳朵上扯下来,让你血流不止,贱货。」另外一位女会员有一次看着妮可全身弹跳、扭动着走开后,竟然说︰「那个女人超想割断你的喉咙、浇上汽油、点上火、扔在水沟里等死。然后等火熄了再回来在你的骨灰上跳舞。」 看到了吧?我可没乱说。 因为我开门招收会员,所以想加入的人我大致上都得接受,一般说来没什么问题,只是也许我该强迫一些太多毛的会员先去除毛,也会在所有会员都得签的同意书上加一条但书︰若一年内有三位以上的会员对某位会员的行为、更衣室礼仪,或其他侵权行为提出申诉,则遭到申诉的会员在资格过期后不得继续加入。 像我这么专业的人,不会因为妮可让我觉得讨厌就踢她出去。必须这么有专业精神,让我很痛苦,可是我控制得住。但妮可却经常骚扰、侮辱跟她来往的女人,不然就是惹她们火大。她把更衣室弄得一团乱,丢给人整理。她会恶毒地批评一些身材不够完美的女会员,而且经常霸占健身器材,完全不理会每人每次三十分钟的限制。 大多数的抱怨都只是说说算了,但的确有几位女会员眼中冒火,坚持正式提出申诉。感谢老天。 当妮可的资格到期的时候,档案里的申诉案早就不只三个了,我终于可以告诉她(当然是很温和地)她的会员资格不能继续,请把寄物柜清空。 她听到这些要求后的尖叫声,应该把在邻郡吃草的母牛都吓坏了。她骂我贱人、婊子、烂货,这还只是暖身而已。尖叫谩骂的声音越来越大,好美力所有的人都过来关心,我知道她很想揍我,可是她知道我的体格比她好,而且一定会回手,而且更用力。她把柜台上的几个盆栽、会员申请书、几枝笔全部扫到地上、转头离去的时候,还嚷着会让律师跟我联络。 尽避来啊,我随时欢迎她的律师来跟我的一较高下。香娜也许年轻,可是超级厉害,而且勇于耍弄骯脏手段。这种个性是来自我们的老妈。 那些过来看妮可发飙的女人在大门关上的同时开始鼓掌,男人则一脸茫然。我很火大,因为妮可没有清空寄物柜,这下我得让她再进来拿东西。我考虑去问香娜可不可以强制妮可定下时间来清理东西,同时找个警察到场监督她带走个人物品,同时预防她再度发飙。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都在光辉中度过。我终于摆脱妮可了!我甚至不在意必须清理她留下来的混乱,因为她走了、走了、走了。 好了,妮可就是这么回事。 继续说我那晚离开后门,等等、等等的事。 角落的街灯照亮了停车场,可是夜色还是很深。毛毛雨不断落下,让我忍不住骂了句粗话,因为街上的泥水会弄脏我的车,而且晚上的雾气会很重。雨跟雾不是好组合。感谢老天我不是鬈发,从来不用担心气候造成的毛躁问题。 要是你有机会目击足以上电视的新闻事件,一定也希望自己的外表美美的。 我锁上门转过身才注意到停车场角落有一辆车,一辆白色野马。妮可在堵我,该死。 我马上打起精神,而且有点紧张,毕竟她早先的确有些暴力。我向后退,背贴着墙,预防她从背后抓住我。我四下看了看,等着她从暗影里跳出来攻击,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又看看那辆野马,猜想她会不会坐在车里等我离开。她想怎么做,跟踪我?把我撞到路边?把车停在我旁边然后开枪射杀我?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雨水和雾气让我看不出车里有没有人,可是我看见在车子远端有个人影,而且我看到金色的头发。我伸手从皮包里拿出手机,要是她朝我过来,我马上打九一一报警。 接着那辆野马远端的人影摇晃一下移动了,一个比较高大、黑暗的身影从妮可身后出来。噢,糟糕,她带了打手来揍我。 我按了九跟第一个一。 一个巨大的声响让我跳了足足一英呎高,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有雷打到附近。可是现场并没有让人盲目的闪光,地面也没有震动。我接着想到那个声音也许是枪声,而且目标或许就是我,我惊慌地吱吱叫着,连忙趴下来躲在车后。我其实很想尖叫,可是却只能发出像米妮老鼠一样的声音,要不是我怕得要死,一定会觉得很丢脸。妮可带来的不是打手,是杀手。 我一定是弄掉了手机,在黑暗中看不到掉在哪里。我尽力眼观四面,所以也没时间找手机。我只能用手在地上乱模,希望能模到。噢,完了,要是那个杀手过来察看第一枪有没有打死我,该怎么办?我是说,因为我趴在地上,他合该觉得我被打中了。我该躺在地上装死吗?还是爬到车子底下,或是回到屋子里把门锁起来? 我听到汽车引擎发动,抬起头看到一辆深色的四门轿车开上窄窄的街道,沿着房子开出视线。我听见那辆车放慢速度,停在四线道交叉口,就是前面那条派克街,然后开进没什么车的路上。我听不出往哪个方向去了。 离开的是那个杀手吗?要是有别人在停车场,一定也有听到枪声,绝不会这么镇定的开车走掉。能这么冷静开车的一定就是那个杀手了,对吧?其他人一定会跟我一样只想逃跑。 只有妮可会雇用这种烂杀手;他甚至没有过来确认我死了没。但是,就算杀手走了,那妮可呢?我等着、听着,可是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也没有听到野马发动的声音。 我趴在地上躲在前车胎后面偷看,白色野马车还在停车场里,可是到处都没看到妮可。 也没有任何路过的人赶来察看刚才的枪响是怎么回事,或有没有人受伤。好美力开在一个治安良好的街区,附近有一些小店和餐厅,可是没有住家,而那些店铺跟餐厅主要是做附近公司的生意,所以餐厅六点就都打烊了,店铺没多久也收了。要是有人比较晚离开好美力又刚好想吃三明治,最近的地方是在五条街外。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员工停车场在下班时刻有多冷清。 没有人听见枪响,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有两个选择。我的车钥匙在口袋里。我有两串钥匙,因为光是健身房用的钥匙就多到没办法带着去逛街或购物。我可以马上拿出车钥匙,用遥控器打开车门,趁妮可袭击我之前躲进车里──除非她就站在车子的另一边。应该不会,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可是一辆敞篷车,感觉上抵挡不了一个神经病模仿狂。万一手上有枪的人是她呢?车篷是挡不住子弹的。 另外一个选择是从皮包里挖出健身房那一大串钥匙,凭感觉找出后门钥匙,打开门、躲进去。这样比较花时间,可是在锁起来的门后会比较安全。 好吧,我想的确是有第三个选择,那就是找出妮可,扑到她身上,前提是必须知道她有没有枪。可是我不知道,所以不可以逞英雄。我虽然是金发,可是我不笨。 包何况,那样的打斗至少会折断两根指甲。那是一定的。 因此我在皮包里模索着找出钥匙。钥匙圈中间有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卡着,钥匙才不会整个熘到另一边去。大门钥匙在中间那个东西左边第一支。我先把它找出来,接着保持低姿势蹲着走向门口。这个动作实在很丑,但是可以运动到大腿与臀部。 没有人跳出来攻击我。四周完全没有声音,只有派克街上偶尔经过的车声,这样的感觉比她跳出来站在车顶上对我狂叫,更加恐怖。我想妮可也跳不了那么高,除非她有我不知道的体操技巧,不过我很清楚不可能,因为她是个爱现的人。她甚至没办法噼腿,要是她想做后空翻,那对大奶的重量一定会让她跌个狗吃屎。 天啊,真希望她试过后空翻,一次也好。 我的手有点抖,好啦,不只一点,但我还是一次就打开门锁。我立刻闪进门缝里,说真的,我希望曾把门多打开一、两吋,因为我的右臂撞到门框而瘀血。但我总算在屋里了,我用力把门甩上,从里面反锁,匍匐离开,以防她对着门开枪。 在晚间我一向会点着两盏小灯,但是都在前面。后面走廊灯光的开关就在后门边,可是我绝对不会靠近那扇门。因为看不见前进的方向,我继续沿着走廊匍匐前行,模索着经过女员工厕所,接着是休息室,终于模到了第三道门,也就是我的办公室。 我觉得像个滑向本垒的跑者。安全上垒! 现在有墙壁和上锁的门挡住那个疯婆子,我站起来打开大灯,拿起电话愤怒地按下九一一。要是她以为我不会叫人逮捕她,那她必定是低估了我有多火大。 第二章 饼了整整四分二十七秒,一辆黑白警车闪着灯、鸣着笛停在正门停车场。我会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在计时。我告诉报案专线的接线生说本人遭到枪击,希望警方能尽速提供服务,到底我也缴了税在养他们,我认定只要不超过五分钟就算合理。我有点大小姐脾气,但我一直努力控制,因为面对想把人家的头咬下来的人(自己想像一下),谁也不愿配合;另外我一向留意待人要尽量好一点,虽然我的前夫除外,但当我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实在顾不得这么多。 但我可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沖出大门奔进那些蓝制服弟兄的怀中──我很想沖过去,但他们下巡逻车的时候,手都放在枪上,我担心要是沖过去,他们会本能地拔枪。我今天晚上已经受够开枪这回事了,所以虽然我点亮灯光、打开大门,却还是一直待在门后,站在他们可以看见我、而那个神经病贱货如果偷袭我也有得躲的地方。何况雨势变大了,我可不想淋成落汤鸡。 我很冷静,绝对没有跳上跳下或尖叫,只是肾上腺素与压力仍使我从头到脚都在发抖。我真的很想打电话给我妈,可是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连眼泪都没流。 「女士,我们获报这里传出枪击。」一位警察说,我退后、开门让他们进来。他警觉的眼光四下检查着空荡荡的接待区,可能想找出武装份子。他看来不到三十岁,理个小平头,粗壮的脖子看得出来有在健身。但他不是我的会员,因为我认识所有会员。也许我可以趁他人在这里时带他参观一下器材,可是要等他们先逮住妮可,把她绑到疯人院。嘿,绝不能放过任何扩张客源的机会,对吧? 「只开了一枪,」我说。我伸出手。「我是莫百丽,好美力的老板。」 我想大部分的人面对警察时可能都不曾做好自我介绍,所以他们两个似乎有点吓到。比较年轻的警察先恢复镇定,真的和我握了手。「女士,」他很有礼貌地说,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写上我的名字。「我是白警员,这位是施警员。」 「谢谢你们赶来。」我说,给他们最美的笑容。没错,我还在发抖,可是礼貌还是要顾。 他们比较不紧张了,因为我显然没有带武器。我身上穿的是粉红色露脐船领上衣和黑色瑜伽裤,连个可以藏东西的口袋都没有。施警员的手从枪袋上移开。「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今天下午我跟一位客户有些争执,对方叫顾妮可,」白警员尽责地在小笔记本里抄下她的名字。「因为其他会员对她提出多次申诉,我不肯让她重新入会,她突然变得很暴力,把东西从桌上扫下来,用脏话骂我,诸如此类──」 「她有攻击你吗?」 「没有,可是今天晚上锁门的时候,她在外面等我。她的车就停在后面的停车场,那是员工停车的地方。我打电话报警的时候车还在那里,但她可能已经跑了吧。我看到有人跟她在一起,我想是个男的,就在她的车子旁边。我听到枪声赶紧扑倒在地上,躲在我的车子后面,然后有个人,我想是那个男的,随即开车走掉了,可是妮可还在这里,至少她的车还在。我蹲下来回到室内打电话报警。」 「你确定听到的是枪声吗?」 「当然确定。」拜托,这里可是南方,尤其在北卡罗莱纳州这里。我自己都射过点二二来福枪。我以前到乡下看我的外祖父时,他们都会带我一起去猎松鼠。我十岁的时候他心脏病发过世,但那个声音没那么容易忘掉,何况电视上每隔几秒钟就会提醒你一次。 现在,那些警察不敢漫不经心晃到车子那里去,因为可能有个疯女人坐在里面等着。白警员和施警员确认过白色野马还停在后面,就对黏在肩膀上的可爱小对讲机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黏上去的,可能是用魔术贴吧──很快又有一辆黑白车来到,华警员和魏警员从车上下来。我跟华警员是高中同学,他对我微微一笑就又公事公办地绷起黝黑的脸。魏警员又矮又壮,几乎全秃了,而且他「不是在地人」,南方人都这样叫北方来的人。对南方人来说,这句话就解释了从口味、衣着到仪态的一切。 他们叫我待在屋里,当然没问题;然后四个人一起走到又黑又下雨的外面,去问清楚妮可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很听话,也可见我有多惊慌,甚至当魏警员从外面进来,锐利地扫了我一眼的时候,我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我有点吓到了。这可不是眉来眼去的时候,懂吧? 「女士,」他很有礼貌地说。「可以请你坐下吗?」 「没问题。」我同样彬彬有礼地回答,坐在访客座椅上。我开始猜想,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还要多久才能解决? 饼了几分钟,外面又来了几辆车,灯光闪个不停。我的停车场简直像警察局了。老天啊,难道四个警察都搞不定妮可吗?居然还要请求支援?她一定比我的想像更疯狂,我听说人抓狂的时候会有超人的力量。我脑中浮起她把警察甩向左右,一步步向我逼近的画面,忍不住考虑是不是该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 看来魏警员不会让我把自己锁起来,而且我开始觉得魏警员并不是在保护我,而是在「看守」我。像是要确定我不会做出……什么事。 情况不妙。 我的脑中飞快闪过几种可能。如果他是在这里预防我做什么,那会是什么?尿尿?处理文件?我的确需要做这两件事,所以它们才会最先出现在我的清单上,可是我很怀疑警方会对这两件事有任何兴趣。至少我希望魏警员不会有兴趣,尤其是第一件。 我不愿意往那方面多想,所以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正轨。 他们更不可能担心我会突然发狂沖出去,使得他们来不及阻止我袭击妮可。除非真的被惹火,我从不使用暴力;此外,要是他们有稍稍注意我一下,就会发现我刚修过指甲,而且指甲油还是我新宠的颜色︰冰亮罂粟。我敢说我的手实在美呆了。妮可不值得我折断指甲,所以不用他们真的担心。 现在大家应该很清楚,当我不愿意去想一件事情的时候,我的脑子会在天差地远的话题上跳来跳去。 我实在不愿意去想魏警员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守着我。我真的,真的不愿想。 很不幸,有些事情实在大到让人无法不想,真相一下子切进我舞步换来换去的思路中。那种震惊的感觉简直像挨了一拳,我也真的在座位上跳了一下。 「噢,我的天。那颗子弹不是朝我射的,对不对?」我结巴着。「妮可──那个人开枪打她,是不是?他开枪打──」我正要说出「她」这个字,恶心的感觉又烫又急地涌上来,我很用力才吞回去。我开始耳鸣,而且意识到自己就要做出很不优美的事,例如从椅子上跌下来摔个狗吃屎之类,所以我连忙弯身,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不停地深呼吸。 「你没事吧?」魏警员问,我耳鸣太大声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我挥了挥手让他知道我没昏倒,而且专心在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我假装自己在上瑜伽课。 耳鸣渐渐消失了。我听到大门打开,还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她还好吧?」有人问。 我又挥了挥手。「给我几分钟。」我努力说出口,虽然是对着地板说的。我继续控制呼吸约三十秒,恶心的感觉降低,我小心地坐起来。 新来的人有两个,身上穿着便服,正在脱塑胶手套。他们的衣服被雨打湿了,湿答答的鞋子在我闪亮的美丽地板上留下水渍。我瞄到其中一只手套上有红色的湿印,整个房间立刻旋转了起来。我马上又弯下腰。 好吧,我平常并不是温室里的柔弱小花,可是我午餐之后就什么也没下肚,现在时间一定超过十点了,可能还更晚,我的血糖可能降得太低了。 「你需要看医生吗?」一个男的问。 我摇头。「我很快就会没事,但要是有人愿意帮我去后面房间从冰箱里拿点喝的,我会非常感激。」我比了个大致的方向。「就在那里,我办公室过去一点。那儿应该有瓶汽水或是甜茶。」 魏警员往那里走去,可是另外几个人之一说︰「等一下,我想先检查那个出入口。」 他走过去,魏警员留在原地。另一个新来的人在我身边坐下。我不喜欢他的鞋。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还弯着腰。那是双黑色的翻领男鞋,这样的鞋等于特多龙衣服。我相信世界上一定有高品质的黑色翻领男鞋,可是那种款式丑毙了。搞不懂男人怎会喜欢这种鞋。无论如何,那人的鞋是湿的,鞋面上还挂着水滴,裤脚也湿淋淋的。 「我是傅警官。」他开口。 我小心翼翼地稍微抬起头,伸出右手。「我是莫百丽。」我差点脱口说出「很高兴认识你」,当然我一点也不高兴,至少不是在这种状况下。 苞白警员一样,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摇了摇。我也许不喜欢他的鞋,可是他握手的感觉不错,不太紧也不太松。从一个人握手的方式可以看出很多事。「女士,可以告诉我,今晚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也很有礼貌。我慢慢坐直。沾到红色痕迹的塑胶手套已经不见了,我如释重负地嘆了一口气。我开始把已经跟白警员和施警员说过的话再说一次,另外一个人带着一瓶甜茶回来,先帮我把盖子打开才递给我。我跟他道谢,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才重新接着讲。 我说完以后,傅警官介绍另一个人给我认识,马警官,我们也照旧客套了一番。马警官拉了张访客座椅过来坐在我斜对面。他比傅警官年纪稍微大一点,身材也比较胖,头发有些花白,胡渣很大一片。虽然矮矮胖胖的,但我感觉这个人其实很硬。 「你打开后门走到外面去的时候,那个跟顾小姐在一起的人怎会没有看见你?」他问。 「我先关了走廊的灯才开门。」 「如果你把灯关了,怎么看得见?」 「那应该是一种余光吧,」我说。「我想有时我开门的时候灯还会亮着一下,有时不会。今天晚上,最后一位员工离开以后,我把门从里面反锁,因为我留得比较晚,不想让人随便进来。所以我右手拿着钥匙,左手开门,同时用手掌关灯。」我用右手做了个向下的动作,让他知道我是怎么做的。手里拿着东西的时候就会这么做。每个人都这么做。如果你有两只手,大家都有吧?有些人没有,我想他们也只能将就一下了,可是我显然有两只手──算了。我的脑子又开始乱跳了。我深呼吸,重新整理思绪。「这完全要看时间,奇怪的是,有一半的机会当我开门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光的。要我做给你看吗?」 「晚一点吧,」马警官说。「你开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走出去,把门锁上,接着转身。就在这时候我看到那辆野马。」 「你之前没看到?」 「没有。我的车就停在门口,加上我一出门就转身准备锁门。」 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反覆询问细节,我耐着性子回答。我告诉他听到枪声的时候怎样趴在地上,还给他看我衣服上的泥痕。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左手掌擦破皮了。真希望有人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的伤口,一旦注意到就马上痛起来?「我得去洗个手。」我打断他无止尽的问题。 两位警官都用警察的眼神看着我。「等一下,」马警官终于说。「我要把话先问完。」 好吧,没问题。我了解。妮可死了,我们今天才刚有过争执,而且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他们得考量所有方向,从表面上看来,我就是第一个方向,所以他们得侦讯我。 我突然想起我的手机。「噢,我早该告诉你的;我听到枪声扑倒在地上前正打电话报警,我的手机掉了。我到处模过都找不到。能不能派个人去我车子附近找找?一定就在那儿。」 马警官对魏警员点点头,他带着手电筒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他带着我的手机回来,把它交给马警官。「它掉在车底。」他说。 警官看了看手机上的小萤幕。每次开机的时候萤幕上的光就会亮起,三十秒左右吧就会变暗──我随便猜的,我虽曾计算警方抵达的时间,倒还没无聊到计算手机萤幕亮着的时间,但只要有按下号码就一定会留在萤幕上。坐在照明完备的接待区里,上面的数字不用萤幕的光也看得见。 我累了,吓坏了,而且想到妮可等于在我面前被杀,就觉得恶心想吐。我希望他们加快速度,尽快跑过第一垒(也就是我),往前进行,我才能找个隐密的地方哭一场。所以我说︰「我知道这里只有我,你们也只能凭我的说词决定事情到底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可是难道没有办法快点解决吗?也许可以进行测谎?」这可能不是太高明的点子,因为我觉得心跳像在赛马,绝对通不过测谎。我试着想找出别的建议转移警官的注意力,就怕他们决定在现场进行测谎。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这样做,但我不想冒险。而且,我在电视上看过警察影集,我知道他们有办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刚开过枪。「或是做那个什么来着的测试?」 马警官吸着一边脸颊,脸看起来歪歪的。「什么测试?」他口气谨慎地问。 「你知道的啊。在我手上做,这样你们就会知道我有没有开过枪。」 「喔──」他会意地点了点头,用眼神飞快地警惕着他的伙伴,后者刚发出一阵闷闷的声音。「你是说火药残迹测试?」 「就是那个。」我知道他们努力忍着不笑,可是无脑金发妞的刻板印象有时还是有好处的。我最好尽量表现出没有任何威胁性的样子。 总之,马警官还是照我说的做了。一名鉴识人员带着装满东西的箱子过来,做了射击辨识测试,用玻璃縴维棉棒在我手心抹了抹,然后把棉棒放进化学药剂里,要是我手上有火药残迹,那个药剂就会变色。可是我没有。我还以为他们会在我手上喷东西然后用紫外线来照,我问鉴识员,他说那种作法已经过时了。果然每天都可以学到新知啊。 测试作完,两位警官在程序上仍没有放松。他们不停地问话︰我有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脸,说说他开哪种车,诸如此类;同时我的车、整栋建筑、建筑旁的空地都被彻底搜索过,直到他们确定找不到湿衣物才终于结束问话,甚至没有告诉我不准出城。 我知道妮可在近距离被枪杀,因为我看到那个男的站在她身边。由于她倒在车旁,车又在停车场另一头,外面下着雨,而我是现场唯一没有淋湿的人,所以证明我没有跑到外面冒雨干下这件案子,所以他们到处找湿衣物,好确认我没有换过衣服。除了前门在警方进来的时候弄湿了一点,到处都没有水渍,整个后门都是干的。我的手机在车子下面,萤幕上明显地有着报案电话的头两个号码,证明我的确打算报警。总而言之,他们找到的证据符合我说的话,这绝对是件好事。 我奔向洗手间,解决了压抑已久的问题,洗了手。我手上擦伤的地方很痛,所以我到办公室拿出急救箱,先在伤口上涂了点抗菌软膏,再用特大号ok绷贴起来。 我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我妈,万一有人在警用频道上听到什么消息打电话给她,那她跟我爸一定会被吓死,但仔细想想,还是先去问一下警官比较好。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四下看了看,他们都在忙,我就没有打扰了。 说真的,我快瘫了。我累死了。雨一直下个不停,雨声让我觉得更累,外面闪个不停的光让我头痛。那些警察看起来也很累了,虽然穿着雨衣还是淋得惨兮兮的。看来,我能帮上的最大的忙就是煮咖啡。哪个警察不爱咖啡呢? 我喜欢加味咖啡,办公室里总有很多种供我享用,可是经验告诉我,男人在咖啡这件事上没什么冒险精神,至少南方硬汉是这样。西雅图的男人可能对巧克力杏仁咖啡或木莓巧克力咖啡司空见惯,可是南方男人希望咖啡喝起来就像咖啡,没有其他味道。我正好有适合那些y染色体的好东西,香醇顺口的早餐用咖啡,我从柜子里拿出存货,舀出来放到滤纸上。我加了一点盐减低咖啡的天然苦味,再加上一小匙巧克力杏仁粉。这样的量他们尝不出来,但咖啡会显得格外醇厚。 我的咖啡机是有两个壶的机种,只要两分钟就可以煮出满满一壶。不,我没有计过时,但我要是在煮咖啡的时候去上厕所,等我出来咖啡也好了,也就实在有够快。 我把一个壶放在喷嘴下面,用另外一个壶倒水进去。趁咖啡在煮的时候,我找出塑胶咖啡杯、奶油球、糖包、红色的塑胶搅拌棒,把这些东西摆在咖啡机旁。 暗警官很快就循着香气来到我的办公室,他一进来锐利的眼光就注意到咖啡机。 「我刚煮好一壶咖啡,」我边说边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我的杯子是活泼的鲜黄色,杯口上印着一圈紫色的字︰「原谅你的敌人︰他们会因而困惑到发狂」。塑胶杯会吃口红,所以我一向只用真正的陶杯,并不是说我当时有涂口红,但这不是重点。「你想要喝一点吗?」 「猫有尾巴吗?」他说着往咖啡壶走去。 「要看那是不是海曼岛猫。」 「不是。」 「那么,是啊,猫有尾巴。除去发生过意外的倒楣猫。」 他笑着倒了咖啡。警察一定是用心电感应彼此通知附近有刚煮好的咖啡,因为不消几分钟,所有人民保母,不管是穿制服的或便衣的都来了。我把第一壶咖啡放到顶上的保温板上,开始煮第二壶。很快我就又换了一次壶,开始煮第三壶。 煮咖啡让我有事可忙,也略微减轻那些警察今晚的辛苦。甚至连我自己都喝了第二杯,反正我是没办法睡了。 我问马警官可不可以打电话给我妈,他没说不准,只说如果我能多等一下他会很感激,因为他很了解母亲的天性,她一定会立刻沖过来,而他想先把犯罪现场处理好。既然他这样了解母亲,我只好坐在办公桌后面喝着咖啡,尽力阻止不时涌上来的颤抖。 我其实应该不顾一切打电话给我妈,让她赶过来照顾我。这一夜已经够惨了,是吧?唉,谁知更惨的还在后面呢。 第三章 我早该想到他一定会出现。他到底是警局的队长,而我们这种只有六万多居民的小地方可不会每天发生谋杀案。搞不好所有值班的警员都来了,甚至连没值班的都来了一大堆。 我还没看到人就先听到他的声音,就算过了两年我还是认得出那低沉的音色,些微的铿锵有调听得出不是一辈子都住在南方的人。上一次见到他是两年前,我看着他的后脑远去,甚至没有回头说声「祝你一切顺利」。我还是有那种整个心飘起来的感觉,就像坐云霄飞车从急速弯道沖下来。都过了该死的两年──我依然心跳加速。 幸好,听见他声音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他在门外跟一群警察说话,所以在见到他之前我还有一点时间准备。 没错,我们交往过,白怀德队长跟我。两年前我们约会过──准确说来,三次。他是最近才升上队长的,不超过一年吧,当时他还是组长。 不知大家有没有那种经验,当你认识某个人,全身的直觉、所有的荷尔蒙都猛然惊醒,对着耳边偷偷说︰「噢,我的天,就是他,他就是真命天子,赶快逮住他,现在就上!」从第一次见面打招呼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们之间的化学作用实在不可思议。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他母亲介绍我们认识的,她那时是好美力的会员──只要看到他,我的心就会小鹿乱撞,也许他的小鹿没有乱撞吧,可是他看我的专注神情,就是男人看到非常、非常想要的东西(可能是女人或宽萤幕电浆电视)时的眼神,我们之间急速升高的感觉,让我觉得有点像被电到。 现在回想起来,我很肯定虫子飞进捕蚊灯的时候,一定也有类似的感觉。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在骚乱的期盼中度过。我们第一次接吻就充满爆炸性。我没有在第一次约会就跟他上床是因为(一)那实在太随便,(二)我没有吃避孕药。我不想这么说,但原因(一)比原因(二)作用更大,因为我躁动的荷尔蒙早就全在尖叫︰「没错!我就是要他的孩子!」 愚蠢的荷尔蒙。它们至少该稍微等一下,看看事情的发展,再来跳求偶之舞。 我们的第二次约会就更火辣了。接吻变成彼此上下其手,两个人的衣服几乎都脱光了。我喊停的原因请见上述原因(二),虽然他有。但我不信任,因为我跟杰森还是未婚夫妻的时候有一次套子竟然裂开,害我胆战心惊地等了两个星期,直到大姨妈如期到访。我的结婚礼服已经做好最后修改,要是我的肚子开始变大,老妈一定会把我轰死。通常我不太担心挨老妈的轰炸,因为她一定可以把一切都搞定,可是策划那么盛大的婚礼,会让神经最坚强的女人也抓狂。 所以,我是不用的。偶尔用也只是拿来玩而已,大家都知道我在说啥啦。我诚心诚意打算从那次的经期一过就开始吃避孕药,因为我可以预见赤果果的白怀德会在我的未来占很大、「很大」的一部分。我只希望撑得够久,让避孕药有时间发挥药效。 我们第三次约会的时候,他却像得了焦虑癥,很不专心、一直动来动去、不停地看表,好像等不及想从我身边逃开。约会结束的时候他勉强在我唇上一点,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没有说「再联络」或跟我在一起很开心之类的客套话,总之啥也没说。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那个混蛋。 我气炸了,两年下来怒火还没有熄灭。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跑掉,放弃这么特别的好事?要是他对我没有同样的感觉,就不该脱我的衣服。没错,我知道男人就是会做这种事,老天保佑他们,然而青春期都过了,他们处理的方式应该有所提升,少年时代的浅薄至少可以……不那么浅薄吧,我想。要是他离开我,只是因为我两次都没有让他得手,那我还是忘了他比较好。我后来也从没打电话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因为我实在太生气,怕控制不了自己。我本来想等冷静一点再打给他。 两年的时间飞也似地过去了,我还是没有打。 这就是当那六呎二吋的庞大身躯走进我在好美力的办公室时,我的心理状态。他的黑发稍微长了一点,但那双绿眼楮一点也没变;观察入微、聪明而犀利、绝对的坚持与强悍,那种当警察必须具备、而如果没有最好赶紧另觅高就的坚持与强悍。他坚定的警察眼光扫过我,变得更加锐利。 见到他我很不爽。我想踹他的小腿,要不是知道他一定会以攻击警员逮捕我,我早就出脚了。于是像所有自尊自重的女人一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不认识他。 「百丽,」他走过来站在靠我太近的地方。「你还好吧?」 必他什么事?我做出惊讶又有点防备的表情,就是女人发现陌生男子太接近、太亲密时的那种表情,暗中把椅子稍稍挪开一点。「呃……没事,我很好。」我淡淡地说,一面悄悄换上一脸困惑的表情望着他,就好像我似乎记得他的脸、可是无法从脑海中找出这张脸的名字。 我没想到会在他的绿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盛怒。「怀德。」他简短地说。 我又往后退了一点。「你说什么?」(译注︰怀德之原文wyatt,声音类似what)我靠向旁边看了看他身后,像是要确认还有其他警察在场,万一他突然动粗我只要叫一声就会赶来保护我──说真的,他看起来一副真会动手的样子。 「我是白怀德。」这几个字像铅球一样从他紧绷的嘴里落下。他可能觉得我的小小猜谜游戏一点也不好玩,但我可开心得很。 我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唇轻轻动一下,脸上接着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喔!喔!我想起来了。真抱歉,我就是记不住名字。你母亲好吗?」 白太太骑脚踏车摔在家门口的人行道上,摔断了左锁骨还有几根肋骨。她的会员资格在休养时过期了,后来她没再继续参加。 听到我想起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他母亲,他显然没有更高兴。不然要怎样,难道我会扑进他的怀中,歇斯底里地大哭或求他与我复合?等着吧。莫家的女人才不会这么没用。 「她好得差不多了。我想最让她难过的不是摔断了骨头,而是她不能像以前那样跳起来就没事了。」 「见到她的时候,请帮我问候她。我很想念她。」接着,我看到他腰上的警徽,轻轻拍了拍前额。「真傻!要是我早些注意到你的警徽,就会更早回想起来,可是我现在很难专心。马警官之前不要我打电话给我母亲,可是我发现全市一半的人都挤在外面的停车场了,你觉得他还会介意我打电话回家吗?」 他的样子还是不太高兴。噢,老天,难道我伤了他小小的自尊吗?我真是太坏了。「在初步调查结束之前,民众不能进入现场,」他回答。「连媒体也被挡在外面。希望你能配合,在调查结束前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我了解。」我真的了解。谋杀是严肃的事。我只希望没有严重到需要出动白队长的大驾。我站起来绕过他身边,保持像经过一般陌生人一样的距离,过去再倒一杯咖啡。「还要等多久?」 「很难说。」 说了等于没说。我发现他正看着咖啡壶便说︰「请自行取用。」我拿起用来加水的塑胶水壶,因为现在两个咖啡壶都在用。「我去装水再煮一壶。」我快速离开办公室,到洗手间装一壶水,还有满心的得意。 发现自己原来那么无足轻重,我甚至没有认出他,他一定很不高兴。如果他曾认为过去两年我都在想他、哀悼那些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现在可以修正那些想法了。何况,他到底期望什么?破镜重圆大和解? 不,在这种状况下当然不可能,毕竟这是他工作的时候。专业如他,不会有这种想法。但他一定多少期望我会用那种不自觉的亲密态度对待他,就是那种两个人交往过、就算关系结束了感觉也还在的态度。算他倒楣,我自觉得很。 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马警官及傅警官站在走廊上跟怀德说话,三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他背对着我,忙着说话,让我有机会可好好看看他,这次小鹿没有乱撞才怪。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不是帅哥型的男人,不是我的前夫那种帅。杰森的俊美很模特儿典型,有雕像般的骨架;怀德看起来则挨过很多打,这也难怪,他打过几年职业美式足球,担任底线防守,就算没有踢过美式足球,他的五官基本上也是粗犷那一型。他的下巴刚硬,断过的鼻梁中间有一块突起而且稍微有点歪,浓黑的眉毛直直地划过眼楮上方。他依旧保持同时注重速度跟力量的运动员结实体型,杰森的身体是流线型的,像游泳选手一样强壮而优雅,而怀德的身体则是训练来当人肉武器。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雄性激素多到会滴出来。当一个男人有性感魅力的时候,外表根本不重要,白怀德很有性感魅力,多得不得了,至少这是我的想法。我们之间就是有化学作用,没别的解释了。 我痛恨化学。愚蠢的化学作用害我两年来一直无法跟任何人认真交往。 苞其他警官一样,他穿着休闲裤和运动外套,领带松松地挂着。我揣测他怎会这么晚才到,他该不会在约会,所以把手机跟呼叫器都关了吧?不,他太勤奋,不会那样做,不然就是他在很远的地方,花了将近两小时才赶到。他也在外面淋过雨,因为他的鞋子是湿的,裤脚也湿了快六吋,显然进来之前已去看过现场。 两位警官都比他矮,马警官很谨慎地不做出任何表情。我想,一个小伙子升得那么快,那些老家伙应该很不高兴吧。怀德像彗星一样沖过好几级,其实不只因为他是好警察,也因为他是个名人,一个出了头的邻家男孩。他进职业队第一年就进入国家职业联赛,在职业队没几年就退下来回老家当警察。他在媒体上说过,执法一向是他的最爱。 镇上每个人都知道他进入职业赛的原因︰钱。白家是老世家,也就是说他们曾经很有钱,但现在落魄了。他的母亲住在四千平方英呎、有百年历史的维多利亚式大宅里,她很爱那栋房子,但维修费用把她榨干了。他姊姊丽莎有两个孩子,虽然她和丈夫的婚姻很美满,日常开销也过得去,但负担不起孩子上大学的费用。于是怀德非常务实地决定,恢复家族财产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于是他把计划中的执法志向放在一边,改去打职业赛。一年几百万的收入对修复家中经济有长远的帮助,也让他可以照顾母亲、送两个外甥上大学等等。 那些老警察应该有点怨恨他,多少有一点吧。可是同时他们也很高兴有他加入,因为他的确是个好警察,而且不爱出风头。他只在对警方有好处的时候才利用他的名气,而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所有该认识的大人物他都认识,这也是他步步高升的另一个原因。怀德可以直接拿起电话打给议员,警察局长和市长不会笨到看不出其中的好处。 我在那里站得够久了。我朝他们走去,马警官看到我,突然停下只说了一半的句子,我不禁怀疑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不能让我听到。三位男士都回头看我,用力盯着我。「借过。」我低声说着,熘过他们身边走回办公室。我忙着动手煮咖啡,一边猜想我几时又变回头号嫌疑犯了。 也许我不需要打电话给我妈,也许我该找的是香娜。她不是刑事辩护律师,但是不要紧,因为她聪明又不择手段,而且她是我妹妹。这样就够了。 我大步走到办公室门口,双手抱胸瞪着马警官。「如果你要逮捕我,我想打电话给我的律师,还有我妈。」 他搔搔下巴看了怀德一眼,像是在说「交给你了」。「白队长会负责回答你的问题,女士。」 怀德伸手握住我的右手手肘,顺势把我转过来推进办公室。「你先坐下,」他一边帮自己又倒一杯咖啡一边说。第一杯一定被他一口喝光了。 「我想打电话──」 「你不需要找律师,」他打断我。「请先坐下。」 让我乖乖坐下的是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而不是他平直的官腔。 他拉过访客座椅坐在我对面,我们距离那么近,膝盖几乎踫在一起。我向后缩,有人太过接近时的自然反应。他没有权利侵入我的私人空间,现在没有。 他注意到我的动作,抿紧了双唇。不管他到底怎么想,他开口的时候还是公事公办。「百丽,你有没有惹上什么该让我们知道的麻烦?」 好吧,也许这并不那么的官腔,而且我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所以眨了眨眼。「你是说,除了觉得有人要对我开枪、结果是看到有人对别人开枪之外?那还不够麻烦吗?」 「你在供词里说,今天下午你跟受害者有点争执,因为你拒绝让她继续加入会员,她因此动粗──」 「没错。我有证人可以证明。我已经把那些人的名字给马警官了。」 「是,我知道。」他耐着性子说。「她有没有恐吓你?」 「没有。她有说要找律师来告我,但我才不当一回事呢。」 「她没有威胁说要对你造成实质伤害?」 「没有,我已经跟警官报告过了。」 「我知道,不要不耐烦。要是她没有恐吓你,那为什么你在停车场看到她的车时,觉得她可能会对你造成实质的伤害?」 「因为她是──生前是──一个疯婆子。她什么都模仿我。她把头发染成跟我一样的颜色,跟我穿一样的衣服;梳一样的发型、戴一样的耳环。她甚至因为我有一辆白色敞篷车就跟着买了一辆。她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她很崇拜你喽?」 「我可不这么想,我觉得她恨死我了。还有好几个会员也有这种感觉。」 「那她为什么要模仿你?」 「天知道?也许她没办法自己做造型,就干脆抄袭别人吧。她不太聪明。有些奸诈,但一点都不聪明。」 「我懂了。有没有别人威胁过你?」 「我离婚之后就没有了。」我很不耐烦地看看表。「队长,我累死了。我还得在这里待多久?」肯定要先等警察全都离开,因为我得锁门。他们会在后停车场拉黄色封锁线,可是应该会先让我把车开出去吧── 这时候我才突然想到,他们可能会封锁整栋建筑还有两个停车场。我明天不能营业了,也许接下来好几天都得关门!也说不定不会太久。 「再一下就好,」他说,让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你多久以前离婚的?」 「五年前。干么要问?」 「你的前夫曾找你麻烦吗?」 「杰森?天啊,没有。离婚以后我没有再见过他。」 「他那时候曾威胁你什么吗?」 「离婚不就是这么回事。他威胁要砸烂我的车。当然,他没有真的下手。」事实上,他的威胁是,我若胆敢把「特定消息」走漏出去,他就会砸烂我的车。可是我反过去威胁他,要是不把我要的东西吐出来,我绝对会把消息放出去──至少香娜如此威胁过他。不过我并不认为怀德需要知道详情,那些事情绝对算是「过度资讯」。 「你有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他怀恨在心?」 噢,我真希望他怀恨在心,那就是我开白色宾士敞篷车的用意。可是我摇头。「应该不会,他几年前再婚了,听说生活很幸福。」 「没有其他人曾经对你做过任何威胁了吗?」 「没有。你干么问我这些?」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受害者的打扮跟你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坐在白色敞篷车里。我看到你本人跟死者有多像的时候,忽然想到,也许你才是预定的目标。」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可能。我是说,我觉得有人要对我开枪,只是因为我知道妮可是个疯婆子。会找我麻烦的人只有她。」 「有没有发生过你觉得没什么、但对方可能觉得很严重的事?」 「没有,连吵架都没有。」因为我一个人住,生活相当平静。 「你的员工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满?」 「据我所知,没有,何况他们都跟我很熟──也都认识妮可,不可能把我跟她认错。而且,他们都知道我的车位,绝对不会在停车场那么后面的地方。我觉得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踫巧遇上。我没办法帮你指认谁会想杀我。而且妮可让许多人很不爽。」 「你认识那些人吗?」 「她惹毛了好美力所有的女性会员,可是男人都很喜欢她,因为她那种甜死人的性感小猫把戏。可是开枪的绝对是个男人,虽然好像不太合理。但说不定是因为争风吃醋。妮可是──生前是──那种会故意让男人吃醋的人。」 「你认识她的任何一位男友吗?还是说她有固定的对象?」 「不,我对她的私生活毫无了解。我们不是朋友,从来不谈私人的事。」 他一直看着我,这让我开始有点紧张。要知道,他的眼楮是绿色的,那种会对着人跳出来的绿色,配上深色的头发与眉毛显得尤其特别。他若是金发,眼楮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除非他用黑色睫毛膏──当我没说,怀德不是会用睫毛膏的人。重点是,他的眼神有种穿透力。他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觉得像被钉子钉住。 我不喜欢他靠我那么近。要是他坐远一点,我的表现会正常很多。我们若是情侣,事情会很不一样,但我们不是,而且根据之前的经验,我才不想跟这种忽冷忽热的家伙有感情牵扯。可是他靠得太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腿上传来的体温,所以我又向后退了一、两吋。好多了。不是很完美,但好多了。 懊死的,为什么他不在外面淋雨?马警官已经处理好这里的事情了啊。要是怀德待在外面,我就不会那么精确地想起他肌肤的气味,他尝起来的味道,还有他兴奋时的声音── 嘿,不准再想下去。因为他兴奋的时候,我也相差无几。 「百丽!」他有点大声地说。 我吓一跳,重新集中注意力,暗中希望他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什么事?」 「我问你,有没有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 「没有,我已经跟马警官说过。」我重复。他到底还要问多少我早就回答过的问题?「外面很黑,又在下雨。我只能看出他是男性。车是深色的四门房车,我不知道厂牌或车款。很抱歉,但就算他现在走进这间办公室,我也认不出来。」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说︰「我会跟你保持联络。」 「为什么?」我满脸疑惑地问。他贵为警局队长呢,底下的警官会负责这个案子;他只要负责全面策划、分派人手、核准行动,诸如此类的事。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嘴唇又抿了起来。我毫不怀疑,他今天晚上一定被我烦死了,但我很满意。 「不要出城。」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只是其实他比较像用吼的,而不是用说的。 「那我是嫌疑犯喽!」我瞪着他,把手伸向电话。「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我还来不及拿起话筒,手就被他按在电话上。「你不是嫌疑犯。」他还是用吼的,而且他实在太靠近了,弯着上身凌驾在我头上,绿色的眼楮闪着怒火瞪着我。 等着瞧,看我能不能自己摆平。 「那么,只要我想出城,谁也不能阻止我!」我抽回我的手,双臂抱胸。 第四章 这就是我会在三更半夜被一个暴怒的警察局队长押进警局的原因。 他把我拉进他的办公室,扔进一张椅子里,吼着︰「你给我待在这里!」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也很火大。到警局来的一路上,我吵着问他为什么,当然我很小心不出言侮辱或威胁,避免他真有理由逮捕我。他一定做得出来,因为他实在太生气——但现在我找不到话说了,不管说什么都会扯到私人关系,而我真的不想扯到那里去,所以我除了生气,还觉得很呕。 他一关上门我立刻跳起来,为了给他点颜色瞧瞧,我绕到办公桌后面坐在「他的」椅子上。哈! 我知道这实在很幼稚。我也知道,不管幼不幼稚,这一定会让他怒火攻心。惹他生气就跟和他亲热一样有趣。 那张椅子很大。想必如此,因为他个子很大。而且还是我最爱的皮椅。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把他桌上的档案乱翻一通,可是我动作很快,因为那可能是某种轻度罪行。我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因为档案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我拉开他办公桌中间的抽屉拿出一支笔,又打开另外一个抽屉找笔记本。我终于找到了,摊在那堆档案上面就有一本,接着动笔写下他违纪行为的清单。当然不是所有的违纪,只有那天晚上。 他带着一瓶健怡可乐进来,看到我坐在他的位子上,愣了一下,接着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然后很阴沉地压低了声音问︰「你在搞什么鬼?」 「写下你做了什么,好跟律师一一说明。」 他把健怡可乐重重放在桌上,抢走我的笔记本。他把本子转过来,看到清单上的第一条,黑色的眉毛揪在一起。「对证人动粗,导致手臂瘀血,」他念着。「简直在放——」 我举起左臂给他看内侧的瘀血,那是他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强迫我上车时捏出来的。他说到一半的话停了下来。「啊,该死,」他轻声说,火气没那么大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 是喽,当然喽;就跟他两年前把我当烫手山芋甩掉的时候一样。他确实伤了我,我并不否认。而且他甚至没种告诉我原因,这才是让我真正生气的地方。 他侧坐在办公桌边缘继续读着。「非法拘禁。绑架——我哪有绑架你?」 「你强迫我离开我工作的地方,载我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我觉得这就是绑架。」 他冷笑一声,继续读那张违纪清单,里面还有言语冒犯、态度傲慢、没有礼貌,没有谢谢我给他喝咖啡。噢,当然也有一些法律词汇,像是「诱拐」、「骚扰」,还有「侵害」拒绝让我联络律师,我可是一点小地方都没放过喔。 这个死家伙看完清单竟然笑起来。我不想要他笑,我想让他知道他是个大混蛋。 「我带了罐健怡可乐给你,」他把罐子推到我面前。「你可能不想再喝咖啡了吧。」 「谢谢。」我说,正好表现出我的礼貌跟他有多么不同。可是我没有打开罐子。因为过量的咖啡因,我的胃已经在泛酸了。而且光用健怡可乐就想示好也未免太过寒酸,更别说我知道他离开办公室其实是去透口气,免得一时沖动失手勒死我。他一定是在最后一秒才想到要带罐健怡可乐,装出体贴的样子,其实只是企图保护自己,因为我相信勒死证人绝对会让他的前程就此完蛋。虽然我不是多么有用的证人,可是现在也只有我。 「快点离开我的位子。」 我吹开掉在眼楮上的头发。「我的单子还没写完,本子还我。」 「百丽,离开我的位子。」 真希望我能说我的行为像个成人,但是他逼人太甚,要求我像个成人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反而用双手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瞪着他说︰「你来试试看啊。」 懊死,真希望我没说这句话。 一阵充满耻辱的短暂挣扎后,我又回到他原本让我坐下的位子,而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来又生气了。 「该死。」他用手搓着长满胡渣的下巴,他的胡渣早就长过头了。「你最好乖一点——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想让你坐在我的腿上,而不是那张椅子上?」 哇 ,这句话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我警戒地向后退。「什么?」 「别装得好像不懂我在说什么,而且你刚才那一套也没骗过我。你一定记得我,我曾剥光你的衣服。」 「才没有!」我很震惊。他是不是把我跟别人搞错了?我很确定没有那回事。没错,我的确脱了几件衣服,但是绝对没有被他剥光。 他阴森森地笑了一下。「宝贝,相信我︰当你全身只有一件小短裙,还被撩到腰上去的时候,那就是被剥光了。」 我轻轻抖了一下,因为这的确是熟悉的情节,我还记得那一次,第二次约会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我跨坐在他身上,他的手指在我的身体里,我差点就要说︰去他的避孕,及时行乐吧。 我脸红了,当然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办公室里热得难受。这栋大楼的空调应该要调低一点。我的心里揪成一团,但并不表示我已认输。「剥光的意思是把全部的衣物脱掉,因此根据你自己的描述,我绝对没有被剥光。」 「所以其实你是记得的,」他很满意地说。「不要吹毛求疵了,那跟剥光差不多。」 「差多了,」我顽固地坚持。「还有,就算我记得我们有过一段,那又怎样?」 「意思是说,你经常脱光跟男人在一起,所以这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喽?」他眯起眼楮问。 我懒得再装下去了,反正他也不吃这一套。我看着他的双眼说︰「显然那对你也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他做了个怪表情。「呃,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很抱歉——」 「省点力气吧,解释的时间早就过了。」 「是吗?」 「我早就不在乎了,难道你还没忘记?」 「我以为我忘了,」他皱着眉头说。「可是我接到电话,听说好美力发生凶杀案,被害者是金发女性时,我——」他停了下来,接着说︰「狗屎!」 我眨眨眼,真的很惊讶。我想了想,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还好吧?」而且他先冒着雨去现场看过妮可的尸体才进去的。想必那时候已经公布她的名字了,但也或许还没有,或许应该先通知她的家人。我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家人是谁、又住哪里,可是她在好美力的资料里应该有紧急联络人,马警官已经把她的资料拿走了。 可怜的妮可。她虽然是个爱模仿的神经病,可是想到警方为了调查现场,让她的尸体在雨中放了那么久,我还是很难过。我知道现场搜证要花一些时间,而且警方的人也在淋雨,可是她在那儿整整躺了三小时,他们才让人把她送走。 他对着我的脸弹了弹手指。「你老是失神。」 天啊,我真想咬掉他的手指。我最讨厌人家这样了,只要挥挥手就可以让我回复注意了。「对不起,我累翻了,而且今晚才刚目击一场谋杀,但这样还是太失礼。你刚才说什么?」 他仔细看了我一阵,摇摇头。「算了。你确实累坏了,我也还要监督凶案调查的进度。我也希望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但你已经扯进来了,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以后都会常常见到我。就请你不要再逼我了好吗?让我好好工作。我承认,你在我面前让我快要疯掉,我不能专心。」 「我才没让你快疯掉呢,」我愤怒地回嘴。「你在认识我之前就疯了。请问可以让我回家了吗?」 他揉揉眼楮,显然在控制脾气。「再几分钟就好,我会送你回家。」 「只要请人送我回好美力,我需要我的车。」 「我说了,会送你回家。」 「我说了,我需要我的车。」 「我明天会把车送去给你,我不希望你在犯罪现场捣蛋。」 「好吧。我搭计程车回家,不用麻烦你出这趟门了。」我站起来抓起皮包,准备往门口走去。虽然外面还下着大雨,但我宁愿站在路边等计程车。 「百丽,坐下。」 这就是他做警察的坏处。我搞不清楚什么时候他是在行使公权力,什么时候是私人。我不知道到底在法律上我处于什么地位。我相当肯定我可以从这里走出去,而他也不能拿我怎样——至少在法律上!但我也可能想错,而且不管合不合法,他都很可能会强迫我留下来,我可不想再跟他来一场扭打。扭打会降低我的自我控制。 我坐下,固执地瞪着他。我有点怀疑他可能又想谈起我们之间的私事,我不想再提起过去了。既然这样,跟他的接触越少越好。 我的规则是︰走出去者,爬回来。男人要是做了第一项,想重新回来就要做第二项。我可以忍受争吵,至少那样还有在沟通,但不可以一声不响地跑掉,让我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这是我的大忌。 我知道这听起来感觉很像我该好好振作,我也知道我把跟杰森离婚说得好像对双方都是好事,但逮到他跟小珍接吻还是让我受到很大的伤害。不只是因为小珍的背叛,而是因为我真的爱杰森。至少我曾经很幸福,我以为他也是。我们确实渐行渐远,我也觉得不那么爱他,但那并不表示我放弃了我们的婚姻。我愿意努力挽回,再次跟他建立亲密关系。但当我看到他吻小珍的时候,就像肚子上挨了一拳,我猜到他对我不忠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对象不是小珍,我很确定那是他第一次踫她。可是他并不爱她,也就是说,他吻她只是因为她漂亮又容易得手,意思就是,他很可能已经跟别的女人搞过了。 他甚至不愿努力延续我们的婚姻。他心里早就抛弃我很久了,只是我没有察觉。我一发现,就立刻将损失减到最小。我没有去跟大家哭诉,而是另行建立让我满意的新生活,但这不代表我离去的时候情感上没有受伤。 伤口会愈合,我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我从经验中学习,然后为我的人生订定新的方针与标准。其中一项方针,就是如果男人根本不试着挽回就跑走,那他就不值得我多费功夫,除非他能证明他真的希望有机会重来。 怀德什么都还没有证明,而且他不是会爬着回来求情的那种人。也就是说我们几乎没有可能重修旧好,所以那又何必开始有所牵扯。 他把健怡可乐推到我面前。「喝吧,也许会让你冷静一点。」 避他的。反正我今天是不可能睡了。我扯开拉环啜了一口,然后我的思绪飘到比较现实的方向。「看来明天不能营业了。」 「猜得对。」 「那要等多久?一天?两天?」 「不一定。我会尽快安排,可是不能急就章。也许要几天吧。很抱歉造成你的损失,可是——」 「噢,我不会损失任何金钱。大部分的会员都是按年付费,因为这样比按月便宜。我最短的会员期限是一个月。我只是不希望让会员不方便,我知道跟谋杀比起来那不算什么,可是身为负责人,我必须照顾客户的需求,否则生意会受影响。」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务实。我很生气,因为他跟我约会过三次,如果他曾注意我的身材之外的东西,就应该看出我不是脑袋空空的人。 也许我该惊讶他还认得出我是谁,因为两年前他根本没看我胸部以上的部位。 我不该这么想,因为他绝对有看着我的胸部。还踫过,而且用嘴吸过。我并不是注重胸部的人,因为那只是一种刺激,而不是快感的来源,可是我却逃不出那种亲密的回忆,所以我又脸红了。 「我的天,」他说。「这下你又想到什么了?」 「干么?什么意思?」我才不会告诉他我在想什么。 「你又脸红了。」 「是吗?噢,对不起。我有早发性更年期的问题,所以有热潮红的毛病。」只要能收复失地,什么藉口都行。 他笑开了,闪出一口白牙。「热潮红是吧?」 「早发性更年期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大声笑了出来,靠在大皮椅上凝视着我。他看得越久,我就越不安。还记得我说过他的眼楮是怎样的吗?我觉得像被猫盯上的老鼠……一只饥肠辘辘的大坏猫。在这之前我都没多想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可是我突然间意识到那件露出肚脐的粉红色大圆领上衣,还有非常贴身的瑜伽裤。他看我的样子,让我觉得衣着太暴露,而他正在回想从前看过比现在更露的样子。更糟的是,他也许正在计划要再次看到我更露的样子。 这就是他对我的影响︰被他盯着看时,我会特别意识到自己是女人——而他是男人,所有该有的部分都一应俱全。大家都知道的︰零件a放进凹槽b。只要太靠近他,我的脑子里就全是零件跟凹槽。 他拿起我之前写字用的笔在桌面上快速地轻敲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不高兴。」 「我一点也不惊讶,到目前为止,你也没说过让我高兴的话。」 「饶了我吧,」他用强硬的声音奉劝我。「这跟我们两个没有关系。」 「我想也是,而且根本没有『我们两个』这回事。」我绝不能让步,也不能让他有所怀疑,或饶了他。我不想跟他继续说下去,我要马警官回来办这件事。 显然怀德认为跟我讲理也没用。他错了;我通常是个很讲理的人……除了跟他有关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理会我挑衅的话。「谋杀案发生的时候,我们会控制媒体得到的资料,但有时候不太可能。为了调查,我们得侦讯很多人,问问有没有人看到一个男人开着深色四门房车出现在现场敖近。这个动作已经在进行了。现在我们把记者挡在现场外面,可是他们一定会拿着相机与望远镜头站在封锁线外面。」 「所以呢?」我听不懂他要说什么。 「就算他们不是天才也懂得把两件事加在一起,得出你是证人的结论。我们在你营业的地点,你跟我们在一起,你坐我的车离开——」 「考虑到上车那一幕,他们可能会以为我是嫌疑犯。」 他想起拉我上车时的挣扎场面,一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他们可能只会觉得发生这种事让你很难过。」他又开始用笔敲桌子。「我不能阻止他们提起你的名字。要是有人看到嫌疑犯,很明显一定有个证人。你的身分就是这么明显,而且明天一定会见报。」 「那又怎么——噢!」报纸上会说我是凶案的目击证人。这下最担心的绝对就是凶手本人。杀人犯要怎么保护自己呢?他们会杀掉对他们有威胁的人,就这样。 我瞪着他,爆出一句︰「噢,狗屎。」 「是啊,」他说。「那正是我的想法。」 第五章 成千上万个念头窜过脑中。呃,至少六、七个吧,因为成千上万实在太多了。大家可以试着数数自己的念头,看要多久才能数到一千。先别管那个了,总之我那千万个念头没一个好的。 「可是我甚至没有看清楚!」我哀嚎。「就算要我的命,我也认不出来。」又来了,负面想法,因为我的命真的可能被要掉。 「他可不知道。」 「也许那是她的男朋友。这种事通常都是男朋友或老公干的,不是吗?说不定这只是情杀,杀人的根本不是凶残的杀手,搞不好一被逮到就会认罪。」这也是有可能的,对吧?还是我想得太美? 「可能吧。」他说,但脸上的表情不抱太多希望。 「但如果凶手不是男朋友呢?如果动机是毒品或其他东西呢?」我站起来在他的办公室里踱步,那实在不是个适合踱步的地方,档案柜跟书架之类的障碍物太多。我在那堆东西间闪来闪去,根本算不上踱步。「我不能逃到国外。你甚至不准我离开镇上,要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实在是很不利。」 我知道其实他也不能阻止我,除非他逮捕我或纳入保护监视,但因为我认不出凶手,他恐怕很难让法官同意这种安排。这样他又何必叫我不准离开镇上?而且时机也不对,因为现在最明智的第一选择就是离开道奇镇。 他完全不理会我对他那命令的批评。「你也可能是对的,也许顾小姐确实是因为私人因素遭到杀害。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只要一、两天就可以破案。」 「一、两天,」我覆述。一、两天就可能发生很多事。譬如说,我可能会被做掉。我才不要在这里傻等着被杀呢。我才不管白队长大人怎么说,我就是要离开镇上。谁管他准不准,反正我相信根本没必要他核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我早就跑了。我会叫香娜联络他,如果他要找我可以透过香娜,因为我一定会告诉家人我的行踪。反正好美力也得休业个几天,我刚好可以乘机休个假。我好久没让我心中的海滩辣妹(译注︰beachbunny晾在海滩企图吸引男人的女孩)享受一番了,现在是她登场的时候了。 我回到家,如果睡得着就先睡个几小时。如果睡不着,我就打包。等拿到车子,我爱上哪就上哪。 「我没有多余的巡警可以负责站岗,而且也说不过去,毕竟还没有实质威胁,更别提你根本算不上是证人,因为你根本无法指认任何人。」 他沉进椅子里,深思地看着我。「我会对媒体说,『多位匿名目击证人』看到男子离开现场。这应该会把注意力从你身上转开。」 「对啊,这应该有用!」我开心起来。要是证人不只一个,杀了我也没用,对吧?不过我不想留在这里验证这一点。想到这里,在海滩上慵懒安逸地混上几天也不错。我去年买了件美呆了的土耳其玉蓝色比基尼,到现在都没机会穿。蒂芬妮——我替心中的海滩辣妹取的名字——已经等不及了。 我站起来,趁他来不及阻止,一把抓过笔记本,撕下最上面的一页。可别以为我会忘了这张违纪清单。我边摺清单边说︰「我要回家了。说真的,白队长,这些话你大可以在好美力跟我说,用不着押着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证明你是个硬汉警察。」我学提姆艾伦(译注︰美国知名喜剧演员)那样从鼻子哼了一声,也许我不该那么做。 他只是一脸好笑的样子,用手指勾了勾。「拿过来。」 我冷笑。「别傻了。就算你把单子撕掉,难道你以为我会忘记上面写了什么吗?」 「那不是重点,拿过来。」 我反而把单子塞进皮包里,拉上拉链。「那么重点是什么?我实在看不出来。」 他流畅有力而优美地站起来,那样的姿态让我想起他曾经是个多么杰出的运动员。「重点是,」他绕过桌子平静地从我手上拿走皮包。「你生命中的男人可能会因为你太可爱,就算你杀了人也会放过你。可是我不会。你在我的地盘上,当我叫你把单子拿过来,你若不照做,我就亲自来拿。这就是重点。」 我看着他打开我的皮包拿出单子,塞进长裤口袋里。我大可以再进行另外一场会让我斯文扫地的抗争,但就算我赢了——这当然不太可能——要拿回单子,就得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我可不是三岁小孩。我才不会笨到跟他斗这一场呢。「那我只好回家重写一张了,顺便提醒你,我一个小时前就说要回家了。而且你真的要改一改以为每件事都跟你私人有关的毛病,白队长。」我一直这样叫他而不喊他的名字,因为我知道这会让他火大。「以你的职业,这会造成大问题。」 「我们之间的事情绝对跟私人有关。」他呛了这一句,同时把皮包还给我。 「才怪。我可没有兴趣,抱歉啦!可以让我回家了吗,拜托?」也许我多说几句,他终会被我烦死。我以一个大大的呵欠作为结语,我发誓那不是装的。我用手盖着嘴,但那是个宇宙无敌大呵欠,一开始就停不下来。终于打完的时候,我眼楮里都是泪水。「对不起。」我又道了歉,揉揉眼楮。 去他那双该死的眼楮,他反而笑得很开心。「继续说你没有兴趣吧,等你说到七老八十的时候,或许就会相信了。来吧,我最好趁你倒地前送你回家。」我还来不及反驳他前面的话,他就用手按着我的腰把我轻轻推向门口。 终于!我实在太高兴总算踏上回家的路程,根本没注意他的手放在哪里,也没意识到我们看起来像什么样子。他向前倾身帮我开门,我一出门口,就发现上百双眼楮朝我们看过来。穿制服的巡警、穿便衣的警官、几个显然是来抗议的人——虽然已经三更半夜了,警局里跟马蜂窝一样忙乱。要是我有留意,一定会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跟电话铃声,可是我太专心于跟怀德斗法。 我同时看到各种表情︰好奇的、看好戏的、色迷迷的眼光。我发现唯一没有看到的表情就是惊讶,我看到马警官忍住笑,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唉,我还能怎么想呢?他们不只看到我们在大庭广众下争执,最后我被他塞进车里——我们已经不在公众场合了,但争执还没结束——而且我现在发现,怀德一定跟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以为我们有私人关系。这个下流的鼠辈不但完全不顾我的反对,更糟的是,他布好了局让手下的人不会来干涉我们的争执。 「你自以为很聪明是吧?」一走进电梯我就低声嘟嚷着。 「我一定很不聪明,才笨得靠近你。」他冷静地回答,按下电梯按钮。 「那你何不去设法提高你的智商,然后去追想要你的人?」 「喔,你想要我,不会错。你不愿承认,可是你想要我。」 「我曾经想要你,但那是过去式了。也就是说,现在不想要了。我给过你机会。」 「我还是有机会,我们只是中场休息透口气而已。」 我万分讶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需要两年的时间『透口气』?给我听清楚了,大男孩,我们最后一次约会之后,你的机会就没了。」 电梯停下来,门打开——三层楼的距离花不了太多时间——怀德又把手扶在我腰上,推着我走出小小的门厅到停车场去。雨已经停了,感谢老天,可是路树跟高压电线都还在滴水。他的白色福特车就停在前面第四个停车位,上面有个牌子写着「白怀德队长」。停车场四周有围篱,门也锁着,所以没有记者会等在这个出口。其实也不会有多少记者,我们镇上只有一家日报、一家周刊、四个电台、一个加盟美国广播公司的电视台。就算所有电台跟报社都派一位记者来,通通加起来也才七个人,而且不可能每家都来。 为了故意捣蛋,我伸手拉后座的门把。怀德皱着眉头把我拉到前面,帮我打开前座的门。「你知道你是个大麻烦吗?」 「怎么说?」我自己坐进去,扣上安全带。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他用力关上门,绕到驾驶座那边。他上车发动引擎,接着在座位上转过身来面对我,一只手臂绕在我的椅背上。「现在我们不在电梯里了,不会有摄影机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再说一次我已经没有机会了,而且你也不想要我。」 他在挑衅,事实上他想逼我说出沖动的话,好让他有藉口可以做同样沖动的事,例如,吻我。停车场的灯光足以让我看见他等我回答时眼中的光芒。我很想跟他大吵大闹一番,可是那就落入他的游戏中了,而且我知道自己已经太累,表现不可能太好。「能不能以后再讨论?我累到两眼发直了。」 他冷笑一声,转身扣好安全带。「胆小表。」 好吧,所以他不相信。没关系,只要他不再逼我谈这件事就行。 也好,我实际做给他看。我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楮,虽然我那天晚上喝了一大堆咖啡,车还没开出停车场我就睡着了。那是我的天赋,我爸都叫我「熄灯号百丽」。我从来不会在夜里翻来覆去,我本来以为压力及咖啡因会让我晚上睡不着。不用担心,熄灯号一如往常响起。 我一路都没醒,直到他停车开门低头进来帮我解开安全带。我昏沉沉地对他眨着眼楮,试着想看清楚。「我们到了吗?」 「到了。来吧,睡美人。」他从车底板上拿起我的皮包,把我拉出车外。 我住在明灯丘——那片住宅区的名字叫明灯丘——区里的街道都在各山丘间上上下下。明灯丘社区有十一栋建筑,每栋有四个三层楼的单位。我住在第三栋第一户,也就是说我家三面都有观景窗,而不只是两面。两端的房子比中间的贵,可是对我而言那些观景窗就值回票价了。另外一个好处是,旁边有个门廊可以让我停车。中间的住户得把车停在路边。没错,门廊也让房价更高。那又怎样?我才不想让我的宝贝宾士风吹日晒呢,多花点钱也值得。怀德以前来过,所以把车直接停在门廊里。 我家当然有正门,但门廊旁边有个后门,还有个小角落让我放洗衣机跟烘干机,然后才通往厨房。除非是约会的对象送我回家,否则我很少走正门,而且后门的灯会定时开关,一到九点就自动亮起来,这样我就不用在黑暗中跌跌撞撞。 我从他手上拿回皮包找出钥匙。「谢谢你送我回家。」我很有礼貌地说。甚至没有提起其实我比较想搭计程车回来。 他逼近我,这下又站得太近了,我反射性地抓紧钥匙,担心他拿走。「我想检查一下你门窗的锁。」 「我爸爸明天会来帮我检查。我今天晚上不会怎样,要等报纸出刊大家才会知道我目击了一桩凶杀案。」 「你爸爸很了解保全工作吗?」 恐怕不比我懂得更多,可是我有装保全系统,我也可以自己检查门窗。「白队长,」我尽量忍住呵欠,坚定地说︰「回家去吧,别烦我了。」我边说边开锁进门把他挡在外面。 他肩膀靠在门框上,低头对我笑。「我没有要强行进入的意思,你知道。」 「很好。那何不假装你是吸血鬼,没人邀请就进不来?」 「你已经邀请过我了,记得吗?」 喔。好吧,又来了。「我后来重新装潢过了,一切从头来过。回家去。」 「我就要回家了,我自己也累翻了。你重新装潢过?以前的样子有什么不对吗?」 我翻了翻白眼。「你不可能会对室内装潢那么有兴趣。回家去,走开吧。可是要保证明天一大早就让人把我的车送回来好吗?我不能因为没车就一直困在这里。」 「我会亲自处理。」他伸手握住我的脸,拇指轻轻画着我的唇线。我退后瞪着他,他笑起来。「我没有要吻你,至少不是现在。晚上——或者该说一大早——这种时候不会有人看到我们,可是我一吻你,你的衣服常会掉下来,所以我们还是等到私下独处的时候,而且我们都先睡一觉之后。」 他说得好像只要他一踫到我,我就会开始脱衣服。我给他一个甜得腻死人的笑容。「我有更好的主意。你何不去吃——」 「不,不,」他警告着伸一只手指按在我嘴上。「别让那张利嘴给你惹麻烦。进去吧,把门锁好,然后就去睡。我稍后再来看你。」 我从来不让人说我不识好歹,听不懂别人的良言。我绝对听得懂得,只是会不会照着做是另一回事。但这时候我选择明智的作法,听话的钻进屋里把门锁上。没错,他可能以为我是听话的乖宝宝,但那只是因为他的命令符合我的求生本能。 我打开厨房的灯,站在门口等他的车离开之后才把外面的灯关掉。我站在熟悉温暖的厨房里,让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一股脑压下来。 靶觉起来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是我跟全世界断了线。四周的东西都是属于我的,却又如此陌生,像是别人的东西。我又累又紧张,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真的很不好受。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一楼所有的灯,检查所有窗户,确定全部锁得好好的。也同样检查门。弧形的餐厅有两扇落地窗,外面是有棚顶的小中庭,柱子和屋顶边缘上有几盏白色小灯,灯光交织着洒在几株小梨树上。通常晚上我在家的时候都把那些灯打开,因为我觉得很好看,但今晚大片的玻璃让我很不安,于是把厚重的窗帘拉了起来。 设定好保全系统之后,我终于可以做几个小时来一直想做的事,打电话给我妈。 接电话的是老爸,当然喽,电话在他那一边,因为妈不喜欢起床接电话。「喂?」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睡意。 「爸,我是百丽。今天晚上好美力发生了谋杀案,我只想告诉你,我没事。」 「什——什么?你说谋杀案?」他现在清醒多了。 「一个会员在后面的停车场被杀了!」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在背景响起,气势汹汹地说︰「快把电话给我!」我早就知道电话在我爸手里待不了几秒钟。「大概九点多发生的,我——嗨,妈。」 「百丽,你没事吧?」 「我很好。我不该这么晚打的,可是我怕其他人会先打,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没事。」 「感谢老天你没事。」她说,我一想到要是她的孩子受伤了她会做出什么事,就忍不住发抖。「谁被杀了?」 「顾妮可。」 「那个模仿狂?」 「就是她。」我大概有跟家人抱怨过一、两次吧。「她把车停在后面的停车场,可能想要堵我——我们今天下午有点争执——」 「警察该不会以为是你干的吧?」 「不,不。」我安慰她,虽然有一阵子我的确是头号嫌疑犯。「我今天晚上出来锁门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男人开枪打她,可是对方没看见我。他开着深色轿车离开了。」 「噢,我的天,你是目击证人?」 「不算啦,」我无奈地说。「外面又黑又下雨,我根本不可能指认他。我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我只知道这样。他们刚送我回家。」 「怎么会弄这么久?」 「现场搜证,他们花了超久的时间才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更别提要不是因为某位队长大人,我几个小时前早该回家了。 「嗯……他们送你回家?你怎么没开车?」 「因为我的车在封锁区里面,他们不肯让我回去开车。明天早上应该会有警察负责送回来。」早上的意思是说等天亮以后,因为技术上来说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预估可以在八点到十点之间见到我的车,如果是别的警察而不是怀德送回来就太好了。「好美力必须休业两天,也许更久一点。我想我可能会到海边去度个假。」 「好主意,」她肯定地说。「快点离开道奇镇。」 我妈跟我的想法真是像得吓人。 我再次跟她保证一切都很好,我很累要上床去睡了,挂上电话以后我的感觉好了很多。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不是我妈的风格,但我至少先告诉她了,免得一些好心人传的八卦让她难过。 我考虑过打电话给香娜,但我太累了,一时想不起我那张违纪清单上到底有些什么。等我睡醒以后会再重新写一张。香娜一定会帮我整一整白队长,因为她很清楚我们的过去。 现在我除了睡觉什么也不想做,我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下楼梯间的小灯,我上楼进卧室,脱光所有衣服,赤果果地倒在云般柔软的床上。我大声哀嘆着伸展全身——然后我的想像力把这美好的一刻给毁了,因为我脑中浮现出怀德赤果果地躺在我身上的样子。 那家伙是个讨厌鬼。趁我的想像力过度发展之前,我强迫自己回想我们最后一次约会的所有细节,他那时候根本是个大混蛋。 好了,真有效。 我平静了下来,翻身睡去。熄灯喽,百丽。 第六章 他还记得我只喝健怡可乐。这是我早上八点半醒来时脑中第一个念头。我躺在床上昏沉地看着吊扇缓缓转动,试着判断那罐健怡可乐是不是别有意义。我浪漫的那一面想要相信他记得与我有关的所有小事,但实际的那一面说也许他只是记性好。干警察的记性一定要好,对吧?这应该是他们的工作项目之一吧,背诵嫌犯权利声明之类的。 所以那瓶健怡可乐其实没有什么。就我所知,他应该是猜想女人都喝健怡饮料,这种想法简直是性别歧视,不管他是不是每次都猜对。 我看到床就倒了,根本没有打包,所以一大早出发的计划泡了汤。其实也无所谓,因为我根本没有车。但某位大名叫怀德的仁兄随时可能开着我的车出现,所以我跳下床进浴室淋浴。我很快就洗好,因为我饿到整个人都觉得不对。我前一天晚上根本没吃任何东西。 是啦,是啦,我知道不该抱怨肚子饿,因为可怜的妮可永远不会吃东西了。那又怎样?妮可死了我还活着,而且就算她死了,我也没法比她活着的时候多喜欢她一点。 包糟的是,都是因为她,好美力才必须休业,天知道要休多久。要是她没有贱到去停车场堵我想找我算帐,也不会在我的地盘上被杀。如果继续想下去,说到底,都是妮可的错我才会被迫再次见到白怀德。 昨天晚上我还替妮可难过。今天我想清楚了,她就是那种人,死了还给我找麻烦。 我把咖啡煮上,从冰箱里抓出一盒优格,因为那是最快就能吃的东西,一边把两片全麦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剥了一根香蕉。吞了一份花生酱蜂蜜香蕉三明治,加上两杯咖啡,我觉得快乐多了。有时候要是好美力工作太忙,我会将就吃个只果当午餐,可是只要有时间坐下来,我喜欢好好的吃。 确定自己不会饿到昏倒之后,我从前门的台阶上拿了报纸,就着另一杯咖啡,慢慢领会报纸把妮可被谋杀的新闻炒得多大。相关报导占据了头版下半页,还有一张我跟怀德的照片,那是他把我从好美力押出来、塞进警车时拍的。他看起来高大严肃,我看起来身材棒透了,那件粉红色的大圆领上衣露出我姣好的腹肌。我没有六块肌,可是我也不想要那种肌肉太发达的样子,所以无所谓。我还在想着我的腹肌罢好可以帮好美力打广告,就看到照片下面的小字︰「白怀德队长带领目击证人莫百丽离开现场。」 「带领」个鬼!「强押」还差不多。而且他们怎能在头版的大幅彩色照片上指出我的身分?那些记者难道就不能把我的名字藏在文章后面不起眼的地方吗? 我读了整篇报导,完全没看到怀德说的那篇有多名证人的声明。提起证人的时候都只有一个,就是可怜的我。也许当他发出声明的时候报纸已经付印了。也许明天的报纸上会有另外一篇报导,可是我担心伤害早已经造成。 好死不死,我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来。我看了看来电显示,那是一家报社的名字。我才不会跟记者多说什么呢,所以我让答录机接。 没错,这的确是离开镇上的好日子。 我飞奔上楼吹干头发,穿上粉红色九分裤、白色背心,还有一双超可爱的夹脚凉鞋,带子上有黄色跟粉红色的小贝壳。这可不是最棒的海滩装吗?我刷了牙,搽了点保湿乳液跟睫毛膏,为了以防万一,又上了点腮红跟唇蜜。以防什么万一?当然是万一怀德亲自送车来啊。我不想跟他旧情复燃,但是我想让他看看,他到底错过了怎样的好女人。 电话响个不停。我跟我妈讲了一会儿,她只是想知道我怎样。我跟香娜也讲了一会儿,她好奇得不得了,一方面是为了谋杀案,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跟怀德的那张照片,因为她两年前听我吐了不少苦水。除此之外我没再接任何电话。我不想跟任何记者、好事的熟人或可能是凶手的人说话。 我家外面的交通似乎比平常更拥挤。也许我的车没有停在门廊下面是件好事;这使得从街上看来就像没人在家。但无论如何,我还有事情要办、有些地方一定得去,我需要交通工具。 到了十点我的车还没到,我翻电话簿找警察局电话的时候,怒火已经在酝酿。 接电话的那个人,某位我记不得名字的警员,非常有礼貌可是连一点忙都帮不上。我找白队长。他不在。马警官也不在。那位警员把我转给别人,然后又被转给另外一个人。每次我都得从头解释一次。终于,终——于——我找到了傅警官,于是重新又讲了一遍。 「让我查一下。我想队长可能不在局里,我会尽量去问问你的车子的事。」他说完就放下电话。 我听见电话那一头很多不同声音混在一起的噪音,我听见电话铃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想必警局白天也跟晚上一样忙。我等着,一面检查我的指甲,状况维持得还不错。我想着午餐怎么办,如果都没人把我的车送来,那问题可大了。我很少在家午餐,家里的存粮都是早餐用的材料,甚至那些材料也快见底了,因为我两个星期没买菜了。我想大概可以叫披萨吧,可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吃披萨。我现在只想掐死某位队长大人。 终于傅警官回来拿起电话。「女士,白队长会负责把车送还给你。」 「什么时候?」我咬紧牙问。「没有车我就困在这里不能动,他应该今天早上就要送回来给我的。」 「很抱歉,女士。他今天太忙了。」 「那为什么不能派个巡警把车送来给我就好?不然——我想到了!——我可以搭计程车到好美力去,你们可以派人在那里跟我踫头,直接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就好。这样大家都省时间也不麻烦。」 「请等一下,」他说,于是我等着。等了又等,还在等。大概过了十分钟,他拿起话筒说︰「女士,很抱歉,可是我现在无法做任何安排。」 好吧,不是他的错。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了解,谢谢你帮我查。噢——你有没有白队长的手机号码?我不小心搞丢了,否则我就会直接找他,不用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麻烦。」傅警官很有风度地说,接着慢慢念了号码。 嘿嘿嘿。感谢怀德昨天晚上的故弄玄虚,所有警察都以为我跟他在交往。所以傅警官怎么会拒绝给我怀德的手机号码?这算是怀德犯下的策略失误。 怀德也许正在办什么很要紧的事,打电话过去可能会吵到他。管他的,吵到最好。我开始拨号,拨到一半停了下来。我的电话号码可能会显示在他的手机上,他知道是我打的可能不会接。 我窃笑着放下无线电话,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没错,马警官昨天晚上一发现我没有杀妮可,就很好心地把手机还给我了。我开机打给怀德。 响到第三声他接起电话。「我是白怀德。」 「我的车呢?」我尽量用最凶恶的口气问。 他嘆了口气。「百丽。我会送去给你的,我今天事情很多。」 「我现在哪里都去不了。要是你昨天晚上肯讲点道理,我们就不用在这里罗唆,可是你非得照你的意思!」 他挂我电话。 我气得尖叫,但我没有再打给他,因为他说不定以为我会打。好吧,既然他这么混蛋,操他的。呃,我不是说字面上的意思。虽然我曾经差点——算了,我不想扯到那里去。 我敲着指头思考还有什么选择。我可以打电话给爸妈,他们会很乐意载我去杂货店,甚至可能借一辆车给我,只是这样会给他们添麻烦。香娜也可以载我到处跑。小珍也许会,要是她没有别的事,可是她的社交活动多到我光想就累。 换个角度,我大可以租辆车。很多规模大的租车公司都会派人来接,然后送到他们办公室签文件拿车。 我一想到该怎么做就不再犹豫。我查出租车公司的电话,打过去,安排他们在一小时内来接我。接着我连忙给盆栽浇水,然后挑选去海边住几天该带的衣服,其实只要几件就够了。旅行袋里装的保养品远超过衣服。我多带上几本书,想读的时候就有,最后站在门口着急地等着租车公司的人出现。 交通已经舒缓一点了,也许那些看热闹的人和记者终于决定我应该是躲起来了,不然就是去血拼了。总之,来接我的人一出现,我就不想在大门口多逗留,那样太容易被盯上,不管对方是抢新闻的记者或是狗急跳墙的杀手。我拿出钥匙准备把门锁死,我这才注意到车钥匙还在我手上。我惊讶地笑了出来,怀德根本不可能把车送回来给我,因为我没有把钥匙给他,他也没想到该找我要。 车留在好美力很安全,等我回来再处理也行。反正车上了锁,而且停在遮雨棚下面。最糟的状况大不了就是怀德把它拖到市立拖吊场,不过他最好别给我这样做,要是我的爱车有任何损伤,我绝对会告他到底。 一辆红色的庞迪雅克在路边停下,车身上有个磁铁标示说明那是租车公司的车。车上的人还来不及下车我就拎起我的旅行袋杀出门口。我只停了一下子锁门,立刻跑下台阶找他。「趁没人出现快走。」我打开后座车门把旅行袋扔进去,接着钻进前座。 驾驶座上的男子很困惑地眨着眼。「什么人?有人在跟踪你吗?」 「可能有。」他若不知道我是谁,最好。也许大家都看报纸了吧。「我的前男友一直纠缠不清,你也知道。」 「他很暴力吗?」那个男的警觉地看了我一眼。 「不,他只是太爱吵。真是丢脸。」 他松了一口气,放开排档往镇上的小机场开去,所有租车公司都在那里。我们稍微讨论了一下要租怎样的车——我拒绝接受基本车款,因为那些车实在太基本(其中一辆甚至还有手摇式车窗,没想到现在还有生产这种车)——我最后决定要一辆黑色雪弗兰小货车。在酷热的南方开黑车不太聪明,可是这辆车实在很炫。要是不能开我的宾士,我想开辆小货卡趴趴走也很酷。 我对货车有很美好的记忆。外公就有一辆,而且我国中的时候跟一个叫做毕德泰的学长交往过两个月,他也开小卡车。德泰会让我开他的卡车,那是我觉得最棒的经验。可惜我们的感情来去匆匆,德泰也开着他的卡车去找下一个女孩了。 所有的文件都签好了,油箱也加满了,我把旅行袋扔进卡车客座里,系好安全带。海滩,我来了! 我承认,要是没有预约,实在不适合在夏天去海边。更糟的是这天是星期五,所有周末度假客都在做同样的事。可是既然现在才中午,我想应该可以赶在度假人潮前面,而且我相信那些人中一定也有人跟我一样,相信到海边再找间汽车旅馆一定没问题。大家会这么做只是因为——笨啊——本来就可能是这样。 从我们州的西边开到东岸需要好几个小时,尤其我还得停下来吃午餐。我开始爱上卡车,因为驾驶座比较高,视野好很多,特别是这辆卡车马力很强,还有其他我喜欢的小地方。驾驶很顺畅,冷气是上吹式的,太阳很耀眼,而且白怀德不知道我在哪里。一切都棒透了。 三点左右,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看小萤幕上的来电显示,我早上才打过那个号码,所以很清楚是谁。我让电话转到语音信箱,继续我的卡车之旅。 可以出来度个小假真是令人兴奋。在海滩上休息几天对我只有好处,而且还可以让我远离镇上,等妮可的命案冷一冷。通常我都很负责,因为好美力是我的心血结晶,可是就这一次,情势逼我不得不休个假。也许我该在好美力门口贴个告示,告诉会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重新营业。噢,我的天,我根本没想到我的员工!我应该打电话通知他们。 我很气自己,于是打电话给香娜。「真不敢相信,」她一接起电话我立刻说。「我没有打电话告诉大家,好美力什么时候重新开门。」 香娜最棒的一点是,因为她跟我一起长大,她听得懂我在说什么,而且会自动补上我没说的内容。她立刻知道我说的不是会员,因为他们人数太多,等我一一致电结束后,好美力也差不多可以重新开门了,所以我显然是在说我的员工。 「你家里有没有他们的名单跟电话?」她问。 「在我的通讯录里有一张摺起来的列印清单,就在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如果你可以去一趟的话,等我安顿好,可以抄电话的时候我再打给你。」 「不用那么麻烦,我会联络他们。反正我人就在这里,他们的号码也都是市内电话,这样比较合理,不必浪费你的手机通话时数。我也会请琳恩改掉语音信箱的留言。」 「我欠你一次,好好想一想你要我怎样报答你吧。」我爱死这个妹妹了;有这种妹妹真好。我在她上班时间找她,她大可以说正在忙,等忙完才能帮我处理,那样可能就要等到明天。可是香娜不会这样,她可以从容处理所有扔到她头上的工作。各位大概也注意到我不会这样称贊小珍,因为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小鲍主。而且,我绝对不会忘记曾经逮到她跟我老公接吻。我绝口不提这件事,也跟她好好相处,可是在心底我永远记得这件事。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喔,说不定我会借你最好的那件礼服来穿。顺便提一下,有个人一直在找你,而且他似乎挺生气的。想不想猜猜他的名字?提示︰他是警局的队长。」 我吓了一大跳,不是因为他在找我而且在生气,而是因为他打电话给香娜。我跟他约会时说过有两个妹妹,可是我很确定没有说她们的名字或任何事情。另外一方面,惊讶成这样其实有点傻;他是警察,找人是他们的专长。 「哇。他没有凶你吧,有没有?」 「没有,他相当自制。但他的确说他敢打赌我一定是你的律师。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有一张他的违纪清单,我告诉他会把单子给我的律师看。」 香娜呛了一下。「那些违纪行为是什么?」 「噢,例如粗暴对待、绑架、态度傲慢。他把我的单子抢走了,我得重新写一张。我相信这张清单会越来越长。」 她大声笑起来。「我敢说他一定爱死『态度傲慢』这一条了。呃——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你有没有什么麻烦?」 「应该没有。他叫我不要出城,但既然我不是嫌疑犯,我想他没有权力命令我不准离开,对吧?」 「如果你不是嫌疑犯,他为什么要那样说?」 「他大概又对我有意思了,但也可能只是在报复我假装不认识他。我耍了他一下。」 「也许两个理由都有吧。他对你有意思,同时也想报复你。加上他想要你待在他可以找得到的地方。」 「他失败了。」我边说边开上七十四号高速公路,往威明顿方向扬长而去。 第七章 我可以到北卡罗莱纳州比较热闹的海边,可是我觉得在南卡海边比较容易找到住的地方。管他的,如果有必要,我可以一路开到最南边的美特尔海滩。我又不是想找乐子,只想有个地方休息两天,等事情不那么火热再回家。 我在六点多开进威明顿,穿过市中心往赖维尔海滩前进。一看到大西洋,我心中的海滩辣妹便心满意足地嘆了口气。她实在太容易满足了。 我决定去踫踫运气,结果一出击就找到一栋沙滩小屋,原本订房的那家人临时取消了。可不是棒透了吗?要是有小屋可以住,我绝对不会要汽车旅馆的房间,因为小屋比较有隐私。这地方实在太可爱了,一栋有蓝色护墙板的小平房,门廊有纱窗,左边有个可供烤肉的炉子。房子隔成三个房间,前半部是小小的厨房和用餐区,连接着客厅;后半部是还不错的卧房和浴室。卧室的装潢深得我心,床的周围挂着纱帐。我最爱这种贴心的小地方,有点奢华的女人味。 整理行李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怀德的号码第三次出现,而我再次等它自动转到语音信箱。电话哔个不停,提醒我有新留言,可是我都没听。只要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技术上我就不算违抗他的命令,对吧?他可能威胁要逮捕我之类的,知道了这种事只是更为不爽,所以喽,还是别听比较好。 整理好行李,我出门去一家很贊的海鲜餐厅,狂吞了一堆水煮虾,它们好吃到我停不下来。那家餐厅气氛很随和,上菜迅速,而且我到的时候晚餐人潮还没进来。我只花四十五分钟就解决了一餐。回到小屋的时候,晚霞正渐渐染上沙滩,暑气也已消退,还有更适合散步的时间吗? 我实在太满足了。散步之后就打电话回家,把我在哪里告诉了我妈。我没听她说起白队长的事,他可能没有去烦他们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像块石头,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去沙滩上跑步。我前一天都没有运动,要是再不动一动肌肉,我会坐立不安。我在细沙上快跑了三英哩,这对腿部是很好的运动,接着沖了个澡,出门去找杂货店买麦片、牛奶跟水果。 吃过早餐以后,我穿上土耳其玉的蓝色比基尼,抹上防水防晒油,带着一本书跟沙滩毛巾,把太阳眼镜挂在鼻子上,拜访沙滩去。 我稍微看了点书;后来太阳实在太大,我就到水里去泡一泡,然后接着读下去。到了十一点左右,实在热到受不了,于是穿上夹脚凉鞋,绑上沙滩裙,拎着包包购物去。我最爱海边小镇了,就算穿着泳装去购物也没人多看一眼。 我买到一条超可爱的蓝色短裤,还有搭配的蓝白条上衣,外加一个用金线绣着小鱼的图案、在太阳下会闪闪发亮的草编包包,刚好用来装所有的海滩行头。我在看得到海景的露天餐厅吃午餐,一个帅哥过来跟我搭讪。可惜我来这里是为了休息,不是来找露水姻缘,算他运气不好。 我终于漫步晃回小屋。我把手机留在屋内充电,它没有新的未接来电,所以怀德显然是放弃了。我重新搽上防晒油,又到海边去。所有的动作都重复一遍,看书、泡海水、继续看书。到了三点半,我觉得好困,眼皮都张不开了。我把书放到一边,在沙滩毛巾上伸了个懒腰,转头就睡了。 我睡到不省人事,只隐约感觉有人把我抱起来,我是说真的抱起来喔。最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紧张,至少我敢确定不是什么海滩狂魔来绑架我。我睁开眼楮眨了眨,直直望进一张坚定而气愤的脸,那张脸我很熟。可是其实还没睁开眼楮我就知道了,可能是某种皮肤上的化学作用,或是我下意识里认出了他的味道;我的小鹿又开始乱撞了。 他抱着我走向小屋。「白队长。」我打了个招呼,好像他还需要我认出他。 他低下头对我皱起眉头。「天啊,可不可以请你闭嘴就好。」 我不喜欢人家叫我闭嘴。「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知道我妈不会跟他说,因为我妈就是这样,就算他找不到我的下落也不是她的问题。而且她会认为要是我想让他知道我的行踪,一定会自己告诉他。 「你用信用卡付帐。」小屋到了,我没有锁门,因为我人就躺在门前的沙滩上,他侧身带我穿过门口。冷气一下子让我晒得发烫的肌肤起满鸡皮疙瘩。 「也就是说,你把我当成罪犯追查我的刷卡纪录——」 他放下我的腿,可是还抱着我的上身,我抓住他的衬衫以免跌倒。紧接着他又把我抱起来,嘴唇贴上了我的。 我想我提过,只要被他踫到,我整个人就会软掉。整整两年过去,这事实一点也没变。他的嘴感觉起来跟以前一样,尝起来的味道也一样,结实热烫的身体贴着我,健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抱着我。我全身的神经末梢都抢着要他的关注;像有一股电流窜过,把我整个人磁化,被他吸过去。我几乎是抽噎着搂住他的颈项,腿勾着他的腰,同样饥渴地回吻他。 我有千百个好理由应该立刻阻止他,可是我完全不予理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楚的念头︰感谢老天,我吃着避孕药,自从上次跟他的经验过后,我就开始固定服用。 我的比基尼上衣在往卧房的路上就不见了。急着想要感受他的肌肤,我拽着、扯着他的上衣,他顺从地先举起一只手臂,再举起另一只,最后抬起头让我把整件衣服从头上拉掉。他的胸膛宽阔而多毛,肌肉坚实。我像猫一样蹭着他,等他努力解开皮带脱掉牛仔裤。我想我可能没帮上忙,可是我不想停下来。 他接着把我扔在床上剥掉我的泳裤。他的眼楮发亮,向下看着我横陈在床上的身体。他用眼神搜遍每一寸,炙热的眼光在胸部和下腹流连。他分开我的腿注视着我,让我忍不住脸红,接着他把大手的两只手指伸进里面,让我连脸红都忘了。纯然的快感穿身而过,我弯起膝盖抬起臀部迎接。 他用忍耐到极限的声音说了个f开头的字,推下牛仔裤,让它落在地板上。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鞋脱掉的;就我所知,他应该是在到沙滩去找我前就把鞋脱了,因为这才是聪明的作法。他跨出牛仔裤,接着就趴到我身上,这个坏透了的恶魔边啃着我的颈侧,边用力推进,一路到底。 我像火箭一样穿越九霄云外。就算我还有一丁点自制,这下也全毁了。 我平静下来以后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他眼中带着强烈的胜利感低头凝视我。他把头发从我脸上拂开,双唇轻轻抵着我的额角。「要用吗?」 都已经进来了还问。我勉强开口︰「不用,我服着避孕药。」 「很好。」他又在我身上动了起来。 以上是让激情凌驾理智的好处,理智回来以后坏处就开始了。不管有过多少次高潮,只要你有常识,理智终究会回来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从倦极的酣睡中醒来,惊慌失措地看着身边的果男。我不是说他肌肉健美的身体不好看,而是我不只破坏了自己的规则,也丧失了一大块战略据点。没错,两性之间就像打仗。要是一切顺利,就可以达成双赢。如果不顺利,那也一定要做损失最轻的一方。 现在怎么办?我跟一个甚至没有在交往的男人上床了。我跟他交往过——短短一阵子。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说好,我就自动弃械投降。他甚至连问都不用问。 真丢脸,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只要被他踫到,我就开始掉衣服。我们之间的化学反应保证一切会很好,而真的跟他时经验也确实那么好,甚至更好。不过这一点帮助也没有。这一切根本不该发生。这应该变成违法,这下子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感觉多么好,又怎能像我希望的那样,继续不理他?要是我之前有一点动摇,现在的感觉要差上十倍。 我发现自己盯着他的老二看了足足十分钟,而在这段时间里,它渐渐从软趴趴的放松状态变得没那么软。我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绿色的双眼惺忪又饥渴。 「我们不可以再做这种事,」我趁着他解除我的抗拒之前说。「一次就太够了。」 「怎么可能够。」他懒洋洋地说,手指拂过我的。 这让他又占了上风。不行,我不能重蹈覆辙。 我扫开他的手指。「我说真的,这是错的。」 「我不同意,我觉得很好。」他用手肘撑起上身,俯在我身上。我有点慌了,连忙趁他吻上来之前把头转开,可是他的目标不是我的嘴。 他的唇落在我耳下,沿着我的颈侧一路吸吮着烙下轻吻,顺着经络一路来到肩颈交接处柔软的凹陷。热潮席卷全身,虽然我张嘴说了「不」或类似的话,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只是一阵申吟。 他又舌忝又咬又吸又吻,我颤抖扭动,而且整个人都快疯了。当他再次覆在我身上时,我已经太投入而无能为力,只能抓着他迎接另一波驰骋。 「太不公平了!」过了半小时,我边对他吼着边走进浴室。「你怎么会知道?不准再那样做!」 他大笑着跟我一起走进淋浴间。除非他愿意,我完全没办法踢他出去,于是我转过身专心洗去一身的防晒油、海水,跟男人。 「你当真以为我会没有注意到,或竟然忘记了吗?」他把一只大手放在我颈背上,拇指上下抚模。我打了个颤。 「你坐在我腿上!, 「我穿着裙子,我没有。」 「差不多啦。无论如何,亲爱的,我什么都注意到了。我踫你胸部的时候你几乎没有感觉,可是只要吻你的脖子,你几乎就会高潮。要想出那是你的性感带又有多难?」 我不喜欢他知道那么多。大部分的男人都以为只要抚弄或亲吻胸部,就可以让女人兴奋,甚至可以说服我们做出其实不想要的事。在方面,胸部对我无啥作用。有时候我会很羡慕那些可以从胸部得到快感的女人,可是我不行,反正,我觉得头脑清醒总是比神魂颠倒来得好。 可是只要吻我的脖子,我就会融化。那是我的弱点,因为男人不用脱我的衣服就可以吻到脖子,所以我不会到处跟人说这件事。怀德怎会这么快就注意到? 他是个警察,注意细节是他的个性,也是工作所需。这种特质用来追捕罪犯很好,可是不该准许他在性关系中利用这种技能。 「把你的手跟你的嘴从我脖子上拿开,」我转过头瞪着他。「我们绝对不会再来一次。」 「你实在太擅长视而不见了。」他一路往下磨蹭。 「我没有视而不见,我是下定了决心。我不会再跟你上床,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说谎。」 「——除了性方面。」我把话说完,更用力瞪着他。「请回去过你的日子,让我们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办不到,你为何这么坚持不肯重新跟我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跟你在一起。那是两个人交往的意思,我们从来没有走到那一步。」 「别吹毛求疵了。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好吧,我投降︰我不见你不行。」 我转过身开始洗头,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忘了我?我乐得帮他个大忙。也许只要拿个重物往他头上敲下去—— 「你不想知道原因吗?」他的手指滑进我的头发中,按摩着我的头皮。 「不想。」我冷酷地说。 他靠近,近到他的整个贴在我身上,他搓揉着我的头发。「那我就不告诉你了。总有一天你会想知道,到时候我们再谈。」 他真是我见过最让人火大的男人,我咬紧牙齿阻止自己哀求他告诉我。 挫折感与愤怒越积越高,我终于爆出一句︰「你真是个混帐王八蛋。」 他大笑着把我的头推到莲蓬头下。 第八章 我也不知道怎会跟他一起去吃晚餐。其实我知道啦,因为他赖着不肯走。 我得吃饭,我饿昏了。所以我一离开淋浴间,就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吹头发准备出门,其实我打扮根本不花时间,因为我只上最基本的妆,也就是睫毛膏和口红。反正夏天这么热,其他化妆品一流汗也会糊掉。 令我更生气的是,他竟然一摆把我从洗手台挤开,让他刮胡子。我目瞪口呆地瞪着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从镜子里看着我,对我挤了一下眼楮。我气嘟嘟地沖进卧房去随便抓了衣服套上,这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因为我根本没带多少衣服,而且颜色都是配好的。现在我不再被欲望所蒙蔽,终于看到在床角地上有一个打开的黑色旅行袋;他的刮胡刀跟刮胡霜一定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仔细想想,衣橱好像变得比较挤…… 我连忙转身又打开衣橱。没错,边上挂了一条牛仔裤跟一件马球衫。我把那两件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准备塞回旅行袋里去,那才是它们该在的地方。他刚好从浴室走出来看到,「谢谢你帮我把衣服拿出来。」他从我手上把衣服拿走穿上。 这时候我终于了解这个人完全失控了,我最好跑远一点。 趁他在穿牛仔裤的时候,我跑进客厅里抓起皮包跟钥匙准备上路。我的卡车旁边停着一辆租来的白色钍星轿车,这又是我刚才在昏乱中没有留意到的小细节。我打开卡车门钻进驾驶座——而且一路钻到乘客座,他庞大的身体硬把我推过去,抢走我的驾驶座。 我尖叫着想把他推出去;可是他文风不动,于是我抬起双腿一起推。以女性而言我算壮的,可是他像块大石头一样坐在那里。那个混蛋还在笑! 「要出门吗?」他一边问一边顺畅地捡起掉在车底板上的钥匙。 「没错。」我打开客座门正要下车的时候,他抓住我两只手臂,把我扯回去。 「两条路让你选,」他冷静地说。「你可以乖乖坐好,或是我把你铐起来。你选哪样?」 「这算什么选择,」我气愤地说。「你早就自己决定好了。我两样都不要!」 「我只能给你这两个选择。换个角度看看︰你害我得千里迢迢追着你跑,能有这两个选择算你运气好。」 「哈!你大可不用费事。你告诉我不准出城,因为你是个自以为是的猪头,别装出一副被人耍了的样子。你也玩得很愉快不是吗?你把我丢在床上的时候可没嫌我麻烦。」 他伸手替我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这车上很愉快的人可不只我一个。玩都玩过了,事情也都发生了。这是两个人的事。」 「那件事根本不该发生,随便上床是很蠢的。」 「我同意。可是我们一点都不随便。」 「我一直都在告诉你,根本没有『我们』这回事。」 「当然有,你只是嘴硬。」 他启动卡车,打好排档。「顺便说一句,这辆卡车很不错。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是奢华型的女人。」 我大声清了清喉咙,他扬起眉毛看着我。我盯着他的安全带,他小声咕哝着把车停下来。「我立刻扣好,女士。」他边说边扣上安全带。 他重新上路之后我继续之前的争执。「看到没?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喜欢开卡车。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我,可见我们之间只有表面的吸引力,所以我们的性是随便的。」 「我反对,随便的性跟抓痒一样。」 「说对了!我的痒已经抓完,你可以滚了。」 「你的感觉受到伤害的时候都会这样吗?」 我绷紧下颚直视挡风玻璃。希望他没发现伤害的背后是敌意与抗拒。你若不在乎某人根本不会被他伤到,因为不管他说或做了什么都不会引起任何反应。我不想在乎他;我不想在乎他做了什么或跟什么人交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或有没有睡饱。我不想再伤心了,要是我让他太亲近,这个男人可能会让我受重伤。杰森已经伤我够深,但怀德会让我心碎。 他伸长手臂把手放在我的颈背上,轻轻按摩着。「对不起。」他轻声说。 我就知道只要一扯到脖子,我跟他的麻烦就来了。他简直像个吸血鬼,只要他想动摇我的意志就直攻那里。就连这道歉也不公平。我要他爬回来,而光靠这个道歉,他已动摇我的决心。这个狡诈的男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毒攻毒,直接说明他的处境与问题。我拨掉他的手,因为那会让我无法清楚思考。 「好吧,这样说好了,」我沉稳地说,注意力依然集中在车外。「我怎么能相信你不会再让我伤心?你根本不告诉我问题,只切断并跑掉,完全不试着解决,也不给我机会解决。我的婚姻失败,就是因为前夫不说也不跟我一起努力解决问题,只开始拈花惹草。所以我很难再跟不努力维持关系、也不想补救问题的人交往。你会这样照顾车子,对不对?所以我的标准是,男人对我至少要像照顾车子那样关心。你做不到。」 他静听并吸收。我以为他会争辩,解释从他的观点来看事情是怎样,可是他没有。「所以这是信任的问题,」他终于开口。「很好,我可以努力看看。」他用力地瞥了我一眼。「也就是说,你会常常看到我,不然我要怎样赢回你的信任。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是一起的,懂了吗?」 我傻眼。我竟然没有先看出来他会认为这是缺乏信任的问题,而且还变得我非得跟他在一起,好让他赢回我的信任。我说过了,这男人是魔鬼。 「你的脑子一定酸掉了,」我尽量温和地说。「不信任的意思是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他嗤之以鼻。「是唷,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每次进入接触范围就忍不住扯光对方衣服。」 「那只是因为化学成分不平衡,多吃点综合维他命就会好了。」 「我们边吃晚餐边说吧。你想去哪里吃?」 厉害,想用食物让我分心。要不是我那么饿,他的诡计绝对不会得逞。「找个冷气强得不得了、而且好心的侍者会给我玛格丽特的地方。」 「听起来也挺符合我的胃口。」他说。 赖维尔海滩其实在一座小岛上,所以我们开过威明顿桥,没多久他就带着我走进一家生意很好的墨西哥餐厅,里面的冷气开到最强,菜单上有各式各样的玛格丽特。我想不通他怎会知道这家餐厅,除非他以前来过威明顿,我想很有可能。大家像旅鼠一样跑到海边来——不过我不知道旅鼠到底是什么。北卡罗来纳州有很多海滩,不过他从前在大学踢球的时候应该从头到尾走透透了吧。我从前是啦啦队员,我当年可是跑遍了东南岸所有的沙滩,从北卡州一路下到佛罗里达州,再回到墨西哥湾海岸。 一个年轻的拉丁裔侍者送菜单过来,站在旁边等我们点饮料。怀德要了啤酒,给我的是打成冰沙的「金乌鸦」玛格丽特。我不知道「金乌鸦」是什么,反正我也不在乎。我想那大概是一种特别的龙舌兰酒,不过也可能只是普通的龙舌兰酒,我哪知道。 端上来的酒杯根本不是酒杯,而是花瓶。那真的有够大杯。那并不是真的花瓶,但绝对也不是杯子,随便啦。我觉得那比较像个透明的玻璃大碗插在一根细细的杯脚上。 「我的天。」怀德说。 我懒得理他,用两只手捧起我的玛格丽特。巨大的玻璃碗是冰冻的,边缘洒着一圈盐。两片莱姆插在杯缘,一根鲜红色的吸管插在饮料里。 「我们快点菜吧。」 我啜着吸管喝了一大口玛格丽特。龙舌兰酒的味道不太重,真幸运,否则我可能喝不了一半就醉倒了。「我要家乡烤卷饼,牛肉的。」 他看着我点菜的样子真的很有趣,我就着吸管又喝了一大口。 「要是你喝醉了,」他警告。「我会拍照存证喔。」 「喔,谢啦。大家都说我喝醉的样子很可爱。」才怪,不过反正他也不知道。其实我从来不曾喝醉,听来好像我念大学的时候很不正常。可是我一直忙着练习啦啦队或体操——还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例如考试——而且我觉得在宿醉的痛苦中进行那些活动都不太好玩,所以我会在喝醉之前就停止。 侍者端来一篮热腾腾的盐味玉米脆片和两碗又辣又顺口的莎莎酱。我在半碗玉米脆片上洒上更多盐,拿起一片沾了沾辣莎莎酱,味道棒透了而且真的很辣。三片下肚后,我开始全身汗如雨下,不得不又伸手去拿我的玛格丽特。 怀德伸出手拿开我的花瓶——杯子——让我拿不到。 「喂!」我气愤地说。 「我不想让你被酒淹死。」 「只要我想就可以。」 「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你,这就是我不要你离城的原因。」 「少来了,队长大人。」我向前夺回我的玛格丽特。「我知道这个案子是由两位警官在负责,不是你。另外,我只看到妮可跟一个男的在一起,那个男人后来开一辆深色轿车离开,其他就什么都没看到了,就这样,没了。」 「这是你的想法,」他又抢走我的玛格丽特,我才刚想再喝一口。「有时候一些细节过了几天会回来。例如说,那辆车的车头灯或尾灯。你有看到吗?」 「我没有看到车头灯,」我肯定地说,他的问题引起了我的兴趣。「尾灯嘛……呃,也许吧。」我闭起眼楮重播当时的影像,一切如此惊人地清楚又生动。在我的想像中,我看到深色的车子开过去,我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因而加速。「别忘了街道在我的右手边,所以一切都是从侧面看到的。尾灯是……长型的,不是圆形的;是那种又细又长的。」我猛地睁开眼楮。「凯迪拉克的一些车款似乎有这种形状的尾灯。」 「其他车也可能有。」他说,动手在小记事本上写下我刚说的话,那个本子一定刚从他口袋里拿出来,因为那种弯弯的样子就像在口袋里放过。 「你打通电话来就行了。」我尖酸地指出。 「没错,要是你肯接电话。」他用同样的语气回答。 「你先挂我电话的。」 「我在忙,昨天简直是天昏地暗。我根本没时间去想到你的车,顺便一提,我也没办法移车,因为你大小姐没给我钥匙。」 「我知道。我是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但后来发现了。可是报纸上写,证人只有我一个,我觉得很不安,而且蒂芬妮也在闹,所以我就租了辆车到海边来。」 他停了一下。「蒂芬妮?」 「我心中的海滩辣妹。我好久没度假了。」 他看我的样子活像我长了两颗头,或我刚承认有人格分裂癥,还是其他毛病。他终于开口问︰「除了蒂芬妮还有其他人住在你的脑子里吗?」 「呃,我没有滑雪高手。我只滑过一次雪,或差点滑过,我试穿过雪靴,简直难穿死了,我不敢相信大家会穿那种东西,又不是有人用枪抵着他们的头逼他们穿。」我敲了敲指头。「我以前还有黑巴特,可是他很久没有出现了,所以那可能只是小时候才有的吧。」 「黑巴特?他是你心中的……杀手?」他开始笑了起来。 「不,他是我心中的流氓,不过你若敢欺负我的芭比,他就会生气然后想杀掉你。」 「你一定是游戏场中的恶魔。」 「你不该乱弄女生的芭比。」 「下次我突然很想抢个芭比来踩烂时,一定会记住你的话。」 我惊愕地瞪着他。「你真的做过这种事?」 「很久没做了,我大概五岁的时候就把踩芭比这种行为从我的系统排除掉了。」 「黑巴特一定会给你好看。」 他似乎突然注意到桌上的小记事本,脸上突然一阵困惑的表情,像是想不起来话题到底是怎么从车灯变成芭比的。他还来不及理出头绪,服务生就端菜上来,把盘子放在我们面前,并警告我们盘子很烫。 虽然刚吃的玉米脆片让我不至于饿死,但我还是超级饿,所以我一手抓起卷饼,另一手趁他分神的时候抢回我的玛格丽特。虽然我不能用左手写字或做其他事,但绝对可以救回我被绑票的玛格丽特。 我说过,这杯酒其实不烈。可是量真的很多。到我把卷饼吃完的时候也已经喝了半杯下肚,我觉得飘飘然。怀德付了帐,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往卡车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脚步蹒跚或怎样。我甚至没有唱歌。 他把我抱进车里,好像我自己不能上车似的。我对他灿烂地笑着,一条腿勾住他。「想要来一下吗,大帅哥?」 他被笑声呛住。「你这想法可以保持到我们回到小屋吗?」 「那时候我说不定已经醒了,而且想起我为什么不该跟你做。」 「我愿意踫踫运气,」他的吻在我唇上徘徊着。「而且我大概知道怎么应付。」 喔,没错。我的脖子。他知道我的秘密,看来我可能得花点钱买几件高领衫了。 等我们过了桥回到赖维尔海滩的时候,那种飘飘然的感觉真的消失了,我只觉得想睡。但我还是自己设法下了车往小屋正门走去,这时候怀德忽然将我一把抱起来。「刚才的提议还有效吗?」 「抱歉啦,兴头已经过了。酒精引起的欲望是很短暂的。」他抱着我,好像完全感觉不到我的体重,顺便说一下,因为我有锻链肌肉,所以比看起来重得多。可是他比我高足足十寸,而且肌肉也很壮,也就是说他应该比我重八十磅以上。 「很好。我宁愿你是因为其他原因想要我,而不是因为喝醉。」 「我的大脑重新取回控制权了,我之前的想法还是没变。我不想跟你上床。」天啊,真是骗死人不偿命。我疯了似地想要他,可是这不代表我应该要他或者我们之间有任何可能。我们之前的谈话并没有让我觉得比较安心,因为行动远比言语重要,而在一起一个下午改变不了什么。 「我敢打赌可以改变你的心意。」他边开门边说,门没有锁,因为我早先急着逃跑,而他急着要抓我。 一个小时之后,就在我快昏睡过去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浮上脑海。别管什么高领衫了,我得穿上盔甲才能抗拒他。 第九章 我在半夜突然醒来,觉得又冷又混乱。会冷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怀德把卧室里的窗型冷气开到「强冷」。我一定作梦了,因为一个听起来很像枪响的声音把我吓醒,好一阵子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也许我有发出声音或是因为惊吓而抽动了一下。怀德说︰「你没事吧?」他立刻提高警觉,在床上坐起来,他的问题让我从诡异的感觉中清醒过来。我在黑暗中看着他,因窗子略微明亮的背景,我只看得见他身体的轮廓。我伸出手,找到他露出来的温暖腹部,就在盖于小骯的床单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伸手模他是自然的动作,出于踫触的本能需求。 「我好冷。」我喃喃说着,他重新躺下,拉着我靠在他身上,把被单塞在我的肩膀下。我的头窝在他肩头,手放在他胸口,他结实温暖的身体让我觉得很安心,他实实在在地在我身边。我不想跟他一起睡——我说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我很努力想维持我的界线——可是我一定是争执到一半睡着了,而他一定趁我无意识的状态占了不少便宜。我猜这一定是他的计谋︰用让我累得半死,让我糊涂。可是现在我很高兴他在身边,搂着我祛走寒意。这就是从前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这样的亲昵、陪伴与相属。在他怀里,我心满意足到令自己害怕。 「你梦到什么了?」他问,缓慢轻柔地搓着我的背。他低沉的声音因为睡意而更浓重,像这样跟他躺在一起带来的甜蜜像张羽毛被包里着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醒过来了,全身发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而且我好冷。我有说梦话吗?」 「没有,你只是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我以为听到一个很大的声音,可是应该是我的梦吧。如果我有作梦。」 「我没有听到,是什么声音?」 「像是枪声。」 「没有,绝对没有那样的声音。」他的语气非常肯定。我想是吧,既然他是警察,对这种事情应该很敏感。 「那我一定是梦见那天的谋杀案了,我记不得了。」我打了个呵欠,往他身上挨近,就在这时候,一丝记忆飘了回来。我不是梦见妮可被杀,我是梦见自己被杀,因为在警察发现妮可的尸体前,我一直以为我才是枪击的目标。在警察来到之前,足足十分钟的时间,我真的吓坏了。 「等一下,我的确记得一点点。我梦见自己是枪击的目标,因为我一开始以为是这样。看来我的潜意识想通了发生的事。」 他的手臂抱紧我。「那天晚上你如何反应?」 「保持低姿势,蹲着走到门口、回到屋子里,锁上门打电话报警。」 「好女孩,做法完全正确。」 「我一直没说其实我很慌乱,我吓死了。」 「懂得害怕证明你不是个白痴。」 「而且也证明开枪杀妮可的人不是我,因为我没有跑进雨中去看怎么回事。我一点都没有淋湿。但我要他们做火药残迹测试,因为我好累,不想被带去侦讯,可是一切都是白费工夫,你还是把我拉到警察局去了。」这依然是我的隐痛。 「是啊,我听说过关于『那个什么测试』的事情。」他的声音有点嘲弄。他一定觉得我的举动就像个金发笨妞,企图转移警方的怀疑。不知道他怎会那样想。 「我那时候想不起来那叫什么嘛,」我无辜地说。「我太惊慌了。」非常惊慌。 「是喔。」 我觉得他八成不相信我。向右动了动,我说︰「我不懂为什么现在才梦到枪击的事。为什么不是第一夜,那才是我最害怕的时候。」 「因为你太累了。你可能有梦到,可是睡得太沉,完全忘记了。」 「那昨天晚上呢?我也没作梦啊!」 「一样的理论。你开了很长一段路,而且前一天没睡饱。你累了。」 我嗤之以鼻。「哈!你以为我今晚不累吗?」 「不一样的累法。」他有点想笑了。「前两天是因为压力,今天是因为快乐。」 一点也没错。就连跟他吵架也一样是件乐事,我的确乐在其中。我得提高警觉了,因为他似乎大获全胜,可是那些争吵还是让我很兴奋。我想飞蛾扑进火里的时候应该也很快乐吧。要是怀德再烧伤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已经比从前进展快速太多,光看现在我跟他在床上就是证明。 我戳他。因为我想戳他。 他跳了一下。「噢!你干么戳我?」 「因为你根本没有追我就把我弄上床,」我很忿忿不平。「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容易。」 「宝贝,跟你有关的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相信我。」他的语调有些嘲弄。 「我非得如此。」我努力加入一点眼泪。嘿,要是我赢不了,至少也要跟他胡闹一番,对吧? 「你在哭吗?」他肯定非常怀疑。 「没有。」这是真的,要是我说的话有点颤抖我又能怎样? 他的大手模了模我的脸。「你没有。」 「我说了没有。」该死,他难道不能听到就相信吗?我们绝对有信任上的问题。我什么都瞒不过他。 「是啊,可是你在搞把戏,想引起我的罪恶感。你很清楚,如果你真的不想要,只要随时说『不』就可以。」 「你一直利用我的脖子来妨碍我,那是不可以的。」 「你打算怎么办?让脖子消失不见?」 「你不肯保证饶过我的脖子?」 「别闹了,我像自寻死路的人吗?」他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我在性方面非常严肃。我觉得这么快就上床是不对的。我们应该稍等,先看这关系走不走得动。」 「『走不走得动』?」他重复我的话。「在我看来,我们已经跑过大半场了。」 「才没有,我们甚至尚未离开起跑线。我们根本没有约会,我是说这一次。两年前那次不算。」 「我们今天一起吃晚餐了啊!」 「那也不算。你用体力逼我去,然后又威胁我。」 他哼了一声。「要不是你饿了,而且觉得我该付晚餐钱,我再逼你上车或威胁你都阻止不了你继续大吵大闹。」 的确是那样,而且我根本不担心他会真的伤害我。跟他在一起我觉得非常之安全又安心——当然他本人才是最危险的。 「这样吧,我跟你出去约会,就像我们要重新开始。这是你想要的,对吧?第二次机会?可是我们不上床,因为会让一切都不清不楚。」 「才怪。」 「好啦,会让我不清不楚。也许当我多认识你、你也多认识我后,我们会发现其实我们没那么喜欢对方,也许你会发现其实你没有像我喜欢你那么喜欢我,因为就像我说的,让我头脑不清楚而太喜欢。也许男人不受上床的影响,但女人不是这样。要是你愿意后退一步,放慢脚步,我心碎的机会将可以大大减少。」 「马都放出去了,才要求关起马厩的门?」 「请把你的马圈回来放回裤子——我是说马厩里。」 「那是你的想法。在我看来,不尽量跟你才违反自然本能,这是男人确认这个女人属于他的。」 听得出他有点暴躁。我有点想开灯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他也会看见我的表情,所以还是这样就好。「要是我们交往很顺利,也许我会同意。」 「根据目前的证据,我敢说我们确实很顺利。」 就算我们一起脱光躺在床上又怎样? 「但我们不是。我们只是在身体上彼此吸引但并不了解对方。例如说,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天啊,我跟我的前妻结婚三年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男人不想颜色的事。」 「你不用想,只要稍微注意。」我假装不在意他结过婚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他母亲在介绍我们认识之前跟我说过,可是我不愿意多想,就好像我不愿意多想我失败的婚姻。但是对于怀德的婚姻,我只是单纯的嫉妒。 「粉红色。」他说。 「很接近,可是没中奖。那是我第二喜欢的颜色。」 「我的老天爷,你喜欢的颜色不只一种?」 「鸭绿色。」 「鸭绿是一种颜色?我还以为那是一种鸭。」 「也许那种颜色是从鸭子身上来的。我不知道。重点是,要是我们花很多时间在一起,真正了解对方,你就会注意到我常穿鸭绿色的衣服,那你就会猜中了。可是你没猜中,因为我们没有花很多时间在一起。」 「解决的方法就是多花点时间在一起。」 「没错,但不能上床。」 「我觉得自己像在用头去撞墙。」他看着天花板说。 「我知道那种感觉,」我有些恼怒了。「总之重点是,我害怕要是让你太接近,你会害我心碎。我怕我会爱上你,然后你又一走了之。要是我爱上你,我希望你跟我是同步的。如果我们有性关系,我会分辨不出来。因为性对女人意义很多,而对男人却只是发泄一下。那是一种化学作用,会让女人的头脑短路,跟毒品一样,使得我们无法发现跟自己上床的男人其实是个烂人,而等到发现又来不及了。」 他停了好久才说︰「也许我已经爱上你,只是利用性来表达爱意以及跟你亲近?」 「你若说迷上我,我会比较相信。我重复一次,你并不了解我,所以你不可能真的爱上我。我们只有欲望没有爱。现在还没有,也许永远不会有。」 又过了好久。「我了解你在说什么,可是我不同意。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说我用性表示我在乎你?」 「我懂,」我防备地说。他现在想扯到哪里去?「而且我不同意。」 「那我们就陷入僵局了。你不想上床,可是我想。那我们定个条件好了︰只要我开始动,你只要说『不』,我保证不管怎样都会立刻住手。就算我已经在你身上准备进入了,只要你说不,我就停。」 「这不公平!」我嚷着。「到目前为止我说不的纪录如何?」 「两年前,你二比零胜利。这一次,我四场全赢。」 「看吧!在这方面你比我厉害三分之二,我要你让我几步。」 「你要怎么对制定让步的规则?」 「你不准踫我的脖子。」 「不不,你不能把你的脖子列为禁止踫触区。」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把我的身体往上拉,跟他面对面,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已把脸埋进颈间,开始轻轻地咬我。闪电般的快感穿身而过,我忍不住翻白眼。 没错,他作弊。 饼了一阵子,他在我身上抱着我,两个人都满身大汗,肺部疯狂地抽着气,他非常满意地说︰「现在的积分是五比零。」 幸灾乐祸的男人最讨厌,不是吗?尤其他作弊在先。 「我们搭飞机回家。」我们吃完早餐、整理东西的时候他说。 「可是我的卡车——」 「在这里的分公司还就可以了。我的车在机场,我会送你去开你的车。」 终于可以开我的车了!这是个好计划。可是我不太喜欢飞行;我偶尔还是会搭飞机,可是我宁愿开车。「我不喜欢坐飞机。」我说。 他直起身体盯着我。「你该不是害怕吧?」 「我才不怕呢,我不会喘不过气之类的,但那不是我最喜欢的交通工具。以前有一次我们啦啦队飞到西岸去帮球赛加油,遇上乱流,飞机一下落得好低,我还以为机长永远没办法把机头拉起来了呢。从此我就不太喜欢搭飞机。」 他看着我,又过了一分钟,然后说︰「好吧,我们开车回去。先跟我到机场去把我租的车还掉。」 喔,真意外。我还以为会被架上飞机呢;过去这几天我跟他说了那么多小谎,他怎会突然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可见他绝对有个百丽实话侦测器,就跟我妈一样,而且他也发现我故意轻轻带过,但飞行这件事真的让我很困扰。只有一点点,因为我真的不会恐慌之类的。 于是我跟着他到机场,还了租来的车,我在驾驶座等着他把行李拿到车后跟我的放在一起。他再次做出令我意外的事,他竟然坐上乘客座扣好安全带,完全没要求开车。只有对自己的男子气概很有信心的男人才会让女人开卡车载他……不然就是他在讨我欢心。无论如何,他得逞了。回家的这一段长途中,我对他的感觉温和了许多。 傍晚我们才终于到了镇上的小型机场,他的车停在那里。我把租来的卡车还掉,把所有东西放进他的福特车里,他载我回好美力开车。 我很心疼的发现,我大部分的产业都还围着黄色封锁线。正门停车场大半都被围住了,还有整栋建筑跟后停车场。他开进前门停车场还开放的部分。「我什么时候才能营业?」我边问边把车钥匙交给他。 「我会尽量想办法在明天结束,那你星期二就可以营业——但我不能保证。」 我站在他车子旁边看着他走到后面去,过了一会儿他开着我的宾士出现。他把车开往福特的另外一边最靠近街道的位置,然后把车停在他车子旁边。他没有熄掉宾士的引擎,下车来帮我把行李放进小小的后座,然后向后稍微退了一步,所以我准备上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很近的地方。他抓住我的手臂,大大的手温暖着我的肌肤。 「我今天晚上得工作,有些文件要处理。你会待在你爸妈那里吗?」 这两天我脑子里只有跟他有关的念头,身为妮可谋杀案目击证人的紧张感已经平息。「我不做蠢事,可是那个人真的会想作掉我这个证人吗?」 「我不能低估这种可能,」他看起来很认真。「也许不会发生,但并不是绝对不可能。如果你去你爸妈家或到我家来,我会觉得比较放心。」 「我到他们家去。」我下定决心,要是他觉得我需要担心,那我就担心吧。「可是我得先回家一趟多拿几件衣服,付一些帐单,处理一下事情。」 「我跟你一起去。把你要用的东西带着,然后到你爸妈那里去处理。更好的作法是,告诉我你要什么东西,我去拿给你。」 是喔,他难道以为我会让他去翻我的内衣抽屉吗? 这个想法一出来,我就在心里耸了耸肩。他不只看过我的内衣——至少其中几件——他还脱过。而且,我的内衣都很美,让他看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你的小记事本跟笔给我。」我说。他从口袋里拿出我要的东西,我非常清楚地描述我需要他帮我拿哪些衣服,我还没结清的帐单又放在哪里。反正我已经带着化妆品和美发用品了,他应该可以轻易达成任务。 我把家里的钥匙给他,他低头看着我的钥匙,脸上的表情怪怪。 「怎么了?」我问。「我的钥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一切都很好。」他接着低下头。这个吻温暖而悠长,在我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踮起了脚尖,环抱着他的颈项,兴致勃勃且热烈地回吻着他。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轻轻舌忝着嘴唇,品尝我的味道。我的脚趾弯了起来,差点开口要他带我回家,可是理智在最后一刻浮现。他后退一步让我上车。 「噢,我得给你我爸妈家的地址。」我在最后一刻临时想起。 「我知道他们住哪里。」 「你怎么——喔,对喔,我忘了。你是警察,你调查过了。」 「没错,因为我星期五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给了他一个「锐利眼」,这是香娜取的名字,每次妈觉得我们在搞鬼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眼神逼我们自首。「你占太多便宜了,而且到处滥用警察的权力。你该停止了。」 「才不要。警察就是这样。」他微笑转身往他的车走去。 「等一下!你现在就要去我家拿东西,还是要先去上班再带过来给我?」 「我现在就去,我不知道工作要多久才能结束。」 「好吧,待会儿见。」我把皮包扔到乘客座,可是我扔得不够用力,皮包打到仪表板掉回驾驶座上。我弯身捡起皮包又丢一次,一阵锐利的爆裂声在街上回响。我吓了一跳往旁边跳开,一阵刀割般的疼痛穿透我的左手臂。 接着我被一吨水泥撞到,砰地倒在人行道上。 第十章 扑倒我的水泥墙结实又温暖,穿着蓝条纹上衣。我说过,他差不多有一吨重。「该死的狗杂种!」他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喷发的子弹。「百丽,你没事吧?」 呃,我不知道。我倒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很用力,而且敲到头,另外我也被他压得无法呼吸,加上我的手臂真是他妈的痛。我吓得全身发软,因为我之前听过那种爆裂声,而且我知道手臂受伤了。「还可以吧。」我的口气毫无说服力。 他左右转头注意杀手有没有接近,怀德离开我身上,扶我起来坐着,背靠着前轮,接着说︰「坐好别动!」好像我是条狗。无所谓。反正我哪也不能去。 他从腰带上拿下手机,按了个钮。他说话的样子像是在用对讲机,他又重又急地说了一些话,我只听懂了「发生枪击」,然后是我们的位置。他不停咒骂着,匍匐前进靠近他的车打开后座车门,伸手进去拿出一把大型自动手枪。 「真不敢相信我竟把武器留在袋子里。」他皱着眉头把自己骂了一顿,背对着我靠在后车胎上,冒险探头往后车厢飞快的看了一眼,又重新低身蹲下。「偏偏在这种时候——」 「你有看到他吗?」我打断他喃喃自语的咒骂。「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的嘴变干,想到枪手可能绕过车子来把我们都杀死,我的心就一阵狂跳。我们藏在两辆车之间,看起来好像很安全,我却觉得暴露在危险中而且无比脆弱,因为车子两头的空间都没有遮蔽。 开枪的位置在对街。那条街上的几家商店星期天几乎都不开门,尤其现在又那么晚了,路上也几乎没有车辆。我专心听着,没有听到车子离开的声音,依我的想法这绝对不是好事。离开才好,留下来不好。我想要那个人快点走。我想哭,而且我真的觉得想吐。 怀德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严肃又专注,而且他第一次看清楚我的状况。他整个身体一僵。「啊,该死,宝贝,」他柔声说。他再次飞快地看了车厢后面一眼,蹲步来到我身边。「你怎么都不出声?你血流得像杀猪一样。让我看严不严重。」 「应该还好,子弹只擦过我的手臂。」我应该很像西部片里的老牛仔,对娇美的农场少女保证自己只受了一点小伤。也许我该抢过怀德的手枪回对街几枪,好让这副画面更完美。仔细想想,我还是坐在这里就好,比较省力。 他的大手很温柔地转过我的手臂检查伤口。我自己倒是没有看。我心中的眼楮已经看见好多血了,想到那么多血都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好。 「不太严重。」他喃喃说。他又看了看四周,暂时把枪放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摺好之后压在我的伤口上,立刻又拿起刚放下不到五秒钟的枪。「尽量用力把手帕压住伤口。」他说,我举起右手照做。 我尽量不动气。不太严重?我本人可以假装坚强,不把枪伤当一回事,但是他怎敢这样说?如果今天是他的手臂觉得像着了火,如果是他的血浸透了衣服,在人行道上滴成一滩,他还会这么轻松吗? 呜,人行道上那滩血看起来不太妙。也许那就是我觉得头晕脑胀、恶心想吐的原因,也许我该躺下来。 我慢慢滑下来躺在路边,怀德用空着的手一把抓住我。「百丽!」 「我只是想躺下来,」我焦躁地说。「我想吐。」 他用一只手扶着我,帮我躺在人行道上。柏油路又烫又刺人,可是我不在乎。我专心深呼吸,双眼望着午后蓝色的天空。恶心的感觉慢慢消失。怀德对着他的手机兼对讲机,管它到底是什么,总之他说了几句话要求医疗人员和救护车。我已经可以听到有警车的声音接近,各路人马迅速回应,因为他们的队长陷身火线。枪响之后过了多久?一分钟?我敢肯定不超过两分钟。 一部分的我觉得一切都像以慢动作进行,而另一部分的我却觉得同时发生了太多事。结果就是一种全然不真实的感觉,可是其中又有一种明亮的通透。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也许模糊一点比较好,因为我真的不想清楚记得这件事。 怀德俯到我身上,左手放在我脖子。老天,他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想要吧?我抬起视线看着他,可是他没理我,因为他的头是抬起来的、眼楮四下检视,右手牢牢抓着他的枪。我这才后知后觉地领悟,他是在检查我的脉搏,他的表情比之前更严肃。 我该不会要死了吧?没有人会因为手臂中枪而死掉,那简直太蠢了。我只是因为失血太快受到惊吓而已,我到红十字会去捐血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用对讲机叫了救护车来,在我的观念里,只有很重的伤才会需要救护车,我怀疑他是不是看到什么我没看到的事情,也许某条动脉正像老忠实喷泉那样在喷血。我其实没有去看,因为我担心会看到那样。 我拿开盖住伤口的手帕看了看,整条手帕都浸满了血。 「百丽,」他严肃地说。「把那个放回伤口上。」 好吧,说不定我真的会死。我把所有片段加起来——大量失血、休克、救护车——我不喜欢这幕景象。「打电话给我妈。」我说。要是我受了重伤不告诉她,她绝对会七窍生烟。 「我会打。」他回答,这会儿他又想安抚我。 「马上打,我现在就需要她。」 「你不会有事的,宝贝。我们到医院再打给她。」我生气了。我躺在这里快要流血而死了,他竟然不肯打电话给我妈?!要是我有力气一定会给他好看,可是眼前的状况,我只能躺在那里瞪着他,但一点用也没有,因为他根本没在看我。 两辆警车闪着灯、鸣着笛沖进停车场,两位警员抽出枪彼此掩护。感谢老天,两位开车的警察在停车前把警笛关掉了,否则我们都会聋掉。不过还有更多辆警车在路上,我听到更多警笛声,似乎正从四面八方过来。 噢,天啊,我的生意毁了。我试着想像,要是我的健身房在四天内发生两起枪击案,我会作何感想。安全?一点也不。当然,要是我死了就不用担心了,可是我的员工怎么办?他们会失去这份薪水高福利佳的好工作了。 我想像着一片荒芜的停车场,人行道上长出杂草,窗户破了,屋顶摇摇欲坠。黄色的犯罪现场封条会永远挂在灯柱和路树上,小孩子经过的时候会对这栋破屋指指点点。 「不准,」我躺在地上大声说。「在我的停车场上多贴任何封条,一寸也不行。不要封条。」 怀德正在对四位员警下命令,可是他低下头看着我,我想他正努力控制不要笑出来。「我尽力。」 我躺在这里快流血至死,而他竟然在笑。我得重新开始写清单了。想起来了,我得重写被他抢走的那一张。他用让我分心,可是现在我的头脑清醒过来了,他的违纪清单可能会加长到两页——要是我能活着写完它。 这全都是他的错。 「要是某位队长大人听了我的话,依照我的要求,把我的车在星期五送来给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我在流血,我的衣服全毁,这都是你的错。」 我骂到一半怀德稍微停了一下,接着继续对手下说话,好像我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他竟然还不理我。 几位警员似乎都有点毛病,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做出咳嗽的样子,遮住嘴——不然就是他们不想当面嘲笑队长,我很不高兴,因为我躺在这里失血过多快死了,他们竟然还在笑。借问一下,难道只有我觉得我被枪打伤的事一点都不好笑吗? 「有些人,」我望着天空说。「最好学学礼貌,不要嘲笑刚被枪伤、躺在地上流着血等死的人。」 「你才不会流血而死。」怀德声音里透着隐忍。 也许会,也许不会,可是我总有怀疑的权利吧?我几乎想现场流血而死给他看看,但这有什么好处?而且,要是我死了,就不能继续找他麻烦了。我会做这种事吗?事情总要想清楚。 包多车过来了。我听见怀德安排捕杀行动,只是他用的字眼不一样。他说的比较像是︰「把那个王八蛋给我找出来。」可是我懂他的意思。两名医护人员拖着装满医疗用品跟器具的箱子过来蹲在我身边,他们一个是年轻的黑人女性,头发烫成玉米穗头,有着我看过最漂亮的巧克力色眼楮,另外一个是矮矮壮壮的红发男,看起来有点像老牌演员雷得?巴顿斯。 他们迅速进行基本动作,像是检查我的脉搏和血压,在我手臂绑上压力绷带。 「我需要吃饼干。」我跟他们说。 「大家都需要。」那女的很同情地说。 「必须提高血糖值,」我解释。「红十字会都会给去捐血的人饼干,所以吃片饼干不会错的。巧克力脆片饼干和一瓶可乐。」 「我知道了。」她说,可是没人去帮我找我要的东西。我原谅他们,因为今天是星期天,附近的商店都没开门。我猜他们应该不会在救护车上放饼干和饮料,说真的,他们为什么不放呢? 「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一定有人车里有饼干,或是甜甜圈。说到底,警察最爱甜甜圈不是吗?」 她笑了笑。「说得真对,」她提高音量喊道︰「喂,有没有人车里有什么甜食啊?」 「你不用吃东西。」红发男说。虽然他有跟雷得?巴顿斯一样俊的脸蛋,可是我不喜欢他,我喜欢那女的。 「为什么?该不会要动手术吧?不会吧?」那是我唯一知道不准吃东西的理由。 「我不知道,这要由医生决定。」 「不会啦,你不用动手术。」她说,红发男瞄了她一眼。 「你不能肯定。」 我听得出来他认为她太不顾规则了,说真的,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她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需要安慰,一片饼干就能改善我的心情,让我的失血感觉起来跟去红十字会捐血一样。要是他们手上有甜食却不肯给我,那就是说我的伤势真的很严重。一个巡警过来,虽然枪击已经停了,任何有一丝理智的杀手一定在支援到场时就闪人了,他还是蹲低前进,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我有无花果饼干。」他说。他看起来有点困惑,好像不懂为什么医护人员要找吃的东西,而且一秒都不能等。 「也行。」她说着接过袋子打开。 「绮纱。」红发男警告她。 「噢,闭嘴啦!」我说,从打开的袋子里拿出一块饼干。我对绮纱笑笑。「谢谢,我想我撑得过去了。」 又三块无花果饼干下肚之后我头不晕了,我自己坐起来重新靠在轮胎上。红发男连这个也反对,可是他也是担心我的健康,所以我原谅他想阻止我吃饼干的事。我注意到附近来来去去的警察现在都站直了,可见枪手应该早就消失了。 到处都没看到怀德。他可能加入捕杀行动还没回来。也许这一次他们会找到更多线索,说不定可以让他们直接找上凶手家门。 我被抬上救护车里。轮床的背部摇了起来,所以我是坐着的。虽然我没办法走来走去,可是我还可以坐起来。 好像没人急着在这意外或犯罪现场调查什么。真的。到处都是人,其中大部分穿着便衣,只顾着跟其他没事做的人说话。对讲机响了,有人跟他们说了些话。显然他们找到枪击地点了,鉴识人员正往那里出发。红发男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绮纱把东西收拾好。大家都不慌不忙的,这让我更安心。 「我要我的皮包。」我说,绮纱帮我从车上拿下来放在轮床我边上的位置。身为女人,她懂得皮包对女人多么不可或缺。 我从皮包里挖出笔和记事本,翻到后面记事用的空白页开始动笔写。天,这张单子越来越长了。 怀德出现在救护车敞开的门前。警徽挂在腰带上,穿着马球衫的肩头挂着枪袋,手枪收在里面。嘴边线条紧绷。「你还好吗?」 「很好。」我很有礼貌地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好,因为我的手臂真的、真的抽痛得很厉害,而且失血过多让我觉得很虚弱,可是我还在生他的气,绝不肯失去自尊靠在他身上。懂了吗,男人希望你靠在他身上,好满足他们天生的保护欲,这种欲望很强,而我拒绝他的同情,就是要他知道他麻烦大了。在这种事情上要懂得察言观色。 他的绿眼眯了起来,显然懂得我的意思。「我会跟救护车去医院。」 「谢谢,可是不麻烦你了。我会打电话给我家人。」 绿眼楮眯得更细了。「我说了要跟你去,我会在路上打电话给你爸妈。」 「好啊,随便你。」也就是说,我还在生气。 这次他也懂了。他把手插在腰上,非常大男人,且很不高兴。「什么又让你呕气了?」 「你是说除了我被枪打伤之外吗?」我甜腻地说。 「我也受过枪伤,可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这样就像个——」他制止了自己,显然想到不该说出他没说完的话。 「悍妇?骄纵的小表?大小姐?」我自己提出了几种选择。前座的红发男坐得直挺挺地听我们吵架。绮纱站在旁边等着关车门,同时假装观察天上的飞鸟。 他苦笑了一下。「你自己选蚌合适的吧。」 「没问题。」我在单子上又添了一项。 他的眼楮眯起来看着记事本。「你在做什么?」 「列清单。」 「我的老天,又一张?」 「其实是同一张,我只是加上几个项目。」 「给我。」他探进救护车里,像是想把记事本抢走。 我一把扯回来。「这是我的本子,不是你的,不准踫。」我转头对红发男说︰「开车,这场好戏该上路了。」 「百丽,你太爱生气了——」 没错,我就是爱生气。等我舒服一点说不定会温柔一些,但在那之前我有权利生气。说说看,要是被枪打伤还不能生气,什么时候才能生气? 就在绮纱关门的时候,我说︰「等着瞧,看我还会不会跟你上床!」 第十一章 「你跟白队长上过床,嗯?」绮纱笑着问。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屑地说。就算很久以前只是今天早上又怎样?「他休想再有下一次。」我有点懊恼竟然把私人感情生活爆了出来,但我真的气坏了。 我觉得红发男开车不寻常地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向这么小心——有人躺在你救护车里快死的时候这真的不是件好事——或者他其实想趁到医院前尽量多听听我们在说什么。除了绮纱之外,没有人,完全没有人,觉得我的伤势需要多一点关怀。 只有绮纱最贴心,她给我无花果饼干还帮我拿皮包。绮纱懂得我。 「要拒绝那个男人一定很难,」她在沉思中评论着。「我没有别的意思。」 「女人该狠的时候还是要狠下心来。」 「说得没错,姊妹。」我们交换了一个全然相互理解的眼神。 男人是很难搞的生物,不可以总是让他们占上风。感谢老天让怀德这么难搞,我才不会一直想着有人要杀我。我还不想面对这件事。我目前很安全,有喘息的空间,这就是我需要的。我要暂时专注于怀德的清单,直到我能应付这个状况。 在医院,我被送进一个私人隔间——至少有布帘当门,勉强算私人啦——两位友善又活泼有效率的护士剪掉我沾满血的上衣与。真讨厌,那件完蛋了,那可是美丽的雪纺蕾丝,而且跟我的小裤裤是一套的,现在那也不能穿了,除非我找到另外一件搭配的。唉,算了,反正那件已经毁了,我想不管用什么都洗不掉沾在丝料上的血迹,而且我大概也不会再穿了,免得想起不好的事情。我被包在一件毫无格调可言的蓝白色医院罩袍里,躺下来接受初步的处理。 他们拆下我手臂上的绷带,我现在觉得比较镇定可以亲眼看看伤口了。「唷——」我皱着鼻子说。 要知道,身上任何部位只要受了枪伤,肌肉一定会受损,也许只有眼楮除外,而且要是发生这种状况,就再也不用担心,因为八成死定了。子弹在我的手臂外侧上方扯开一道很深的伤口,就在肩关节下方。要是中枪的位置再高一点,就可能打碎肩关节。这个伤口就够严重了,我想不可能光缝几针就可以让这个大伤口合起来。 「其实没那么严重,」一个护士说。她的名牌上写着辛西雅。「伤口没有延迟治疗,而且组织也没受损。但还是很痛,对吧?」 靶谢老天。 他们记录我的生命迹象——我的脉搏有点快,那是一定的吧?呼吸正常。血压比平常稍微高一点,可是没有太超过。总而言之,我的身体对枪击的反应还算温和。我壮得像匹马的确有好处,更不用说我体格很好。 谁也不知道等我手臂伤好,可以重新健身的时候,我的体格会变成什么样子,想想还真凄凉。过两天我会开始做有氧运动,接着瑜伽,可是至少一个月不能做任何体操或重量训练。要是枪伤类似我从前有过的运动伤害,就算初期癥状消失了,肌肉也要一段时间才能从创伤中回复。 他们彻底清洁伤口,因为已经很痛了,所以清洁的时候反而不太痛。我很幸运身上穿的是无袖上衣,所以没有縴维黏在伤口上,这样就容易多了。 医生终于进来,他又高又瘦,脸上有抬头纹跟愉快的蓝眼楮。他的名牌上写着麦代夫医生。「约会出了问题嗯?」他半说笑地问着,戴上塑胶手套。 我吓了一跳眨着眼楮问︰「你怎么知道?」 他停下来,反而好像吓了一跳的样子。「呃——我听说是狙击手干的。」 「没错,可是发生在约会『结束』以后。」要是被人跟踪到海滩也算「约会」。 他大笑。「我懂了,某人惹火你了。」 他看了看我的手臂,揉揉下巴。「我可以帮你缝合,但你若担心会留疤,我可以请整型外科医师来做。这里的何医生很会处理疤痕,可以让它完全消失。只是你可能得多留院几天。」 我很爱美,不太想在手臂上留下长长的疤痕,但我也不愿意挨了枪之后竟然没得炫耀。这正是跟未来子孙吹嘘的好材料,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想在医院做不必要的逗留。 「你来缝吧。」我对他说。 他似乎有点惊讶,但还是动手了。把我的手臂麻醉之后,他无比缓慢地把伤口两边拉在一起开始缝合。我想我的选择让他很有面子,所以他也决心做出最好的成绩。 缝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一阵骚乱。「我妈来了。」 麦医生抬起视线看着一位护士。「要所有人待在外面等我弄完,只要再几分钟。」 辛西雅熘到小棒间外面去,回头把帘子紧紧拉上。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接着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压过一切,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说︰「我『现在』就要看我的女儿。」 「有点准备,」我对麦医生说。「我想辛西雅挡不住我妈。她不会尖叫或昏倒,她只想亲眼看到我活得好好的。妈妈都是这样。」 他笑了,蓝眼楮闪着光。他似乎是个很随和的人。「她们这样还满有趣的,不是吗?」 「百丽!」我妈又来了,只因为急着要看到她受伤的女儿,也就是在下本人我,就任性地打扰了急诊室里所有的人。 我提高音量。「妈,我没事;只是得缝个几针。马上就好。」 这样有让她安心吗?当然没有。我十四岁的时候也这样安慰过她,说我锁骨断掉的地方只是瘀血。我那时候蠢到以为绑上绷带就可以继续啦啦队的演出,就算我手臂一动就疼得想尖叫也不管。我那时候的判断力实在不太好。 我现在评估伤势的能力好多了,可是我妈绝对不会忘记,现在才会坚持要亲眼看到。所以喽,当帘子唰的一下打开来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惊讶——老妈,真感谢你这么尊重我的隐私——我的全家人都站在那儿。老妈、老爸、香娜,连小珍都来了。看到怀德跟他们站在一起我也不觉得惊讶,他还是一脸严肃又生气的样子。 麦医生张口想要说些类似「滚出去」的话,只是他的说法只可能会是︰「如果各位可以出去一下,不用一分钟我就可以缝好了。」可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我妈就突然忘记要说什么了。 大家都这样。我妈今年五十四岁了,可是看起来像四十。她当选饼北卡州小姐,身材高佻,秀发金黄,容色艷丽。只能这样形容她了。老爸为她疯狂,不过没关系,因为她也为他痴狂。 她沖到我身边,可是一看到我似乎没有大碍,立刻恢复冷静,用冰凉的手指模模我的额头,仿佛我还是个五岁女孩。「枪伤是吧?」她温柔地问。「好个可以跟子孙吹嘘的故事,不是吗?」 我说过了,我们像得吓人。 她把注意力转向医生。「你好,我是莫婷娜,百丽的妈。她的伤势会有永久伤害吗?」 他眨了眨眼继续缝合。「啊,不会。她可能几个星期没办法用这只手臂,可是大概两个月左右就会跟新的一样了。我会告诉你未来几天要注意什么。」 「我知道那些规矩,」她淡淡地笑着说。「休息、持续冰敷、服用抗生素。」 「没错,」他回了她一个笑容。「我会开些止痛药,其实一般成药也可以。只是不要吃阿司匹灵,会造成伤口出血。」 注意到了吧,他说话的对象已经变成老妈了。她对男人就是有这种影响力。 我家其他人也都挤进小棒间里来。爸走到妈旁边伸手搂着她的腰,支持她撑过子女的又一次危机。小珍走到访客长椅那里跷起长腿坐着。麦医生看着她又开始眨眼楮。小珍跟妈很像,只是头发颜色比较深。 我清清喉咙,将麦医生唤回现实。「快缝吧。」我小声对他说。 「喔——对喔。」他对我挤挤眼楮。「我一下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都是这样的。」老爸充满同情地说。 我爸长得又高又瘦,浅棕色的头发、蓝眼楮。他总是冷静又随和,搞笑的幽默感在我们小时候总逗得我们很开心。他在大学的时候是篮球校队,同时主修电子,家中有四个女人,身为唯一的男性当然有压力,他却处理得相当好。我知道他开车过来医院的路上一定很焦虑,可是看到我基本上没大碍,他就很快回复平常不慌不忙的样子。 我对香娜笑笑,她就站在床边上。她也对我一笑,把眼楮瞄向右边。接着她扬起眉毛看着我,这是我们姊妹的暗号,意思是︰那个猛男是谁? 那个猛男,怀德,就站在检查台床尾瞪着我。不,不是瞪,甚至算不上盯着我。他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眼楮眯起来,下颚绷紧。他稍稍向前倾,抓着栏桿,前臂上有力的肌肉鼓起。他还戴着枪套,黑色的大型手枪就挂在左臂下方。 我家人也许已经放心了,可是怀德还没有。他的心情非常恶劣。 麦医生缝完最后一针打好结,坐着有轮子的小凳子熘到柜台那里,在一叠处方签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最上面那页。「好了,」他说。「办好手续就行了。我开了抗生素和止痛药。就算你觉得比较好了,也要把所有抗生素吃完。就这样。包扎完就可以走了。」 护士过来帮我包扎,在我的上臂和肩膀里上一大堆纱布跟胶带,这样我根本不可能穿回自己的衣服。我做了个鬼脸,「这样不行吧。」 「要多久才能换绷带?」妈问辛西雅。 「要等二十四小时。明天晚上就可以淋浴了,」她对我说。「我会写一张注意事项给你。如果不想等人送衣服过来给你,先穿这件漂亮的礼服回家也可以。」 「礼服。」我说。 「大家都这么称呼它。我自己不觉得啦,可是,唉,喜欢的就会喜欢喽。」她走开去准备必要的文件手续,离开的时候很熟练地把帘子扯上。 那件礼服半挂在我身上,一半快掉下来,我的右手穿在袖子里,左肩及手露在外面。我一直努力用手把它按在胸前免得曝光,可是要这副模样回家还不春光外泄实在难度太高。 「各位男士可不可以先出去一下。」我开口,就在这时候妈拿起绮纱放在我床边上的记事本,打断了我的话。 「这是什么?」她说,皱着眉头念︰「非法羁留。绑架。对证人动粗。态度傲馒——」 「那是怀德的违纪清单。妈,爸,见过白怀德队长。怀德,我父母,莫百力和婷娜,我妹妹香娜跟珍妮。」 他对我的父母点头致意,香娜伸手拿那张清单。「给我看看。」 她和妈凑在一起。「这张单子上有些项目是可以提出控告的。」香娜的酒窝不见了,用律师的眼神打量着怀德。 「『不让我打电话给我妈』,」妈念着,对他投以指责的眼光。「罪大恶极。」 「『我倒在地上流血的时候嘲笑我。』」香娜继续念。 「才没有。」怀德对我皱着眉头说。 「你微笑了,差不多啦!」 「看看,还有诱拐、骚扰、跟踪——」 「跟踪?」他的脸色和台风天一样阴沉。 「『不把我受的伤当一回事。』」香娜玩上瘾了。「『用脏话骂我。』」 「我才没有。」 「我喜欢列清单这个想法,」我妈说着把记事本从香娜手里拿回去。「非常有效率,这样事情就不会忘记了。」 「反正她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忘记。」怀德很委屈地说。 「真感谢你让婷娜学到列清单的方法。」老爸对怀德说,他当然不是真心的。「这边来,」他拉着怀德的手臂拖着他转了个方向。「我们出去,让她们帮百丽穿衣服,我顺便跟你解释一些事情。看来你很需要帮忙。」 怀德不想去——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来——可是他也不敢傲慢到不理会我老爸。不,他只会对我这样。两位男士出去了,他们当然不会记得把帘子拉起来。小珍站起来过去拉上。她一直捏着鼻子努力忍住笑,直到他们走到听不见的地方才大笑出来。 「我特别喜欢『态度傲慢』这一项。」香娜捂住嘴格格笑着。 「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妈笑着小声说。「可怜的家伙。」 的确是个可怜的家伙。 「他活该。」我边抱怨着便坐起来想把左手穿进袖子里。 「坐着就好,我来。」妈说。 「你的手臂不要动。」说话的是小珍,她走到我背后。「让妈把袖子穿过你的手臂。」 妈非常小心地绕过那一大捆绷带,那真的很厚,就算麦医生没有在缝合前帮我麻醉,我大概也感觉不到痛。小珍把袍子的背后拉在一起,绑好小小的带子。 「你好几天都不能用那只手臂,」妈说。「我们会去帮你拿几件衣服带你回家住。」 我早知道会这样,所以点点头。回家去让爸妈宠爱几天正符合医生的命令。唉,他没有这么命令,可是他该要的。 辛西雅带着要签字的表格、指示单和一名推着轮椅的护佐回来的时候,老爸跟怀德也回来了。怀德的心情仍然不好,但至少不再对每个人都摆个臭脸。 「我去开车。」护佐推着轮椅过来的时候老爸说。 怀德阻止他。「我去开我的车过来,她得去我家。」 「什么?」我很吃惊地说。 「你得跟我回家。别忘了,亲爱的,有人想杀你。你父母的家绝对是凶手第一个会去找的地方。不只你不安全,难道你想让他们也有危险吗?」 「你说什么,有人想杀她?」我妈气势汹汹地追问。「我还以为只是随机——」 「我想随机开枪的可能性虽然有,但是很低。她上星期四才目击了一桩谋杀案,而且名字还见了报。如果你是凶手,你会如何处理证人?她在我家会比较安全。」 「凶手也看到你了,」我脑筋动得很快。看到你吻我。「你怎么敢肯定凶手不会追到你家去?」 「他不可能知道我是谁,又怎么找出我住哪里?而且除非他一直在现场逗留,否则不会知道我是警察。相信我,现场没有人。」 懊死,他说的有道理。我不想让家人有危险——说来我也不想让怀德有危险——所以我绝对不该跟他们回家。 「她不能去你家,」妈说。「她可以用那条手臂之前必须有人照顾她。」 「女士,」怀德镇定地迎视着她的目光。「我会照顾她。」 这下好了,他等于告诉我的家人我们睡过了,因为大家都知道「照顾」包括洗澡、穿衣等等。也许我的确在他手下面前大声嚷嚷过不再跟他上床,可是那不一样。至少我认为不一样。这些是我的父母,这里是南方,当然这些事情还是会发生,可是通常没有人会大声说给全世界或全家人听。我希望老爸会拉着他再到外面去谈,可是我爸却只点了个头。 「婷娜,谁比警察更适合照顾她?」他问。 「他的违纪清单足足有两页长。」我妈回答,对他照顾我的能力充满怀疑。 「可是他有枪。」 「那就这样,」妈转过身对我说。「你跟他去。」 第十二章 「你知道,」我说,怀德刚送我去拿药,现在正开往他家的路上。「这个家伙有看到你的车,他一定会知道你是警察。我是说,除了老人家和警察,谁会开福特旧型车?」 「那又怎样?」 「你在停车场吻我,记得吗?所以他一定会猜到我们的关系,你又是个警察,从这里下手又有多难?」 「在警局工作的人超过两百个,光是要缩小范围查出我是谁就要一阵子,然后他还得找到我。我家的电话在电话簿上查不到,而且我敢确定局里的人不会随便透露关于我或任何同事的资料。如果有人因为公事要找我,也会打这里,」他敲了敲手机。「而且这个号码在市警局有登记。」 「好吧,」我勉强接受。「我在你家比较安全。不是真的很安全,只是比较安全。」有人想杀我。虽然我一直努力不去想,可是冷硬的现实不停地逼迫而至。我知道我很快就得面对这件事——嗯,大概明天吧。我其实有点期待……也不是真的那么期待,但是这种可能性一直在我脑海深处……但我还无法消化遭枪击的震惊。那实在太意外了。 就这样——砰!——我的人生从此失控。我不能回家,身边没有衣服,手臂痛得要死,虚弱又害怕,而且天知道我的生意会变成怎样。我需要重新找回控制。 我转头看着怀德。他已经开出市界了,把所有路灯远远抛在后面,只有一些微光照亮他的脸,他的样子好严厉,让我有点发抖。我跟他的整个状况也都失控了。我一直努力要抗拒他,现在竟只能到他家去。他一看到机会就紧抓住不放,不过我有点惊讶,因为那张清单真的让他很生气。 谁想得到他会被那种小事惹火?这个人太敏感了,可是我现在却得看他脸色。他家又没有其他人—— 我突然有个很恐怖的念头。「你会不会弄头发?」 「什么?」他好像以为我在说外星话。 「头发,你得帮我弄头发。」 他飞快瞄了我的头发一眼。「上星期四晚上你梳的是马尾,那个我会弄。」 好吧,可以接受,在我可以自己动手之前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可以。反正我甚至连吹风机都没带,东西都还在我车上。」 「我把你的袋子拿来了,跟我的行李一起放在后面。」 我真想赏他一个吻,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袋子里的衣服都要先洗过,但是我有多带几件衣服去海边。我有内衣、睡觉穿的衣服,如果想化妆也有化妆品。而且我还带了避孕药,感谢老天。不过我想至少今天晚上他应该会放我一马。总而言之,现在一切似乎好多了。我有足够的衣服可以凑合着穿,香娜明天就会把我的衣服带去给怀德。 我们开了好几英哩,现在路旁除了偶尔出现的房子什么也没有,就连那些房子也都彼此相隔很远。我等不及想赶快到他家,看看接下来的发展。「你到底住在哪里啊?」 「就快到了。我想确认没有被跟踪,所以多绕了几个圈子。其实我就住在城里。」 我真的好想看他家。我不知道他家是什么样子,不过我暗中想像着一个标准的单身汉猪窝。他加入职业足球队的时候赚了不少钱;他想盖怎样的房子都负担得起,不管是木造小平房或仿城堡式豪宅。 「我挺惊讶你竟然没跟你妈住在一起。」我说,而且我真的很惊讶。白太太是个人很好的老太太,有着很独特的幽默感,而且她热爱的那栋维多利亚大宅绝对有足够的房间可以住进半条街的人。 「怎么会?你也没有跟你妈住在一起啊!」他指出。 「女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不需要人帮忙洗衣煮饭打扫。」 「告诉你一个大新闻,宝贝︰我也不需要。」 「你自己洗衣服?」 「那又不像制造火箭那么难,对吧?我看得懂洗涤指示,也会设定洗衣机。」 「那下厨呢?你真的会下厨?」我越来越兴奋了。 「太豪华的菜色没办法,可是,一般还过得去啦。」他瞄了我一眼。「干么问?」 「用用你的脑,队长大人。过去——」我看了看仪表板上的时钟。「五个小时里,你记得我们有吃任何东西吗?我饿扁了。」 「听说你吃了饼干。」 「无花果小饼干。我吃了四片,而且是为了应急。那根本算不上吃了什么。」 「那还是比我多吃了四片无花果小饼干啊,所以依我看算是吃了。」 「这不是重点,喂我食物是你的责任。」 他的嘴唇扭了一下。「责任?你怎会这样想?」 「你硬把我拉来的,不是吗?」 「换成别人可能会认为我是想救你的命。」 「不要管那种小事。我妈一定会把我喂得饱饱的。你把我从她身边抢走,所以你得负责上菜。」 「你妈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你那种态度完全是继承她的,对不对?」 「什么态度?」我困惑地问。 他拍拍我的膝头。「不重要,你爸告诉了我如何控制你的秘密。」 「怎么可能!」我吓坏了。老爸该不会变节投敌吧?当然,他不知道怀德是敌人。在我看来,怀德一定是跟他说我们订婚了还是怎样,老爸才会二话不说就让他带我回家。 「当然可能。你知道,男人必须团结。」 「他才不会做那种事!他从来没跟杰森说过什么秘密,你编来骗我的。」 「才没有。」 我捞出手机气沖沖地按下爸妈家的电话号码。怀德伸手过来很灵敏地抢走我的电话,按下「结束」键,把电话放进口袋里。 「还我!」我受伤的左手很碍事,因为他坐在我的左边。我想在座位上转身,可是我不太能动我的手臂,它被卡住了,我的肩膀撞到椅背。一时间我眼前冒出金星。 「别激动,亲爱的,没事了。」怀德轻柔的声音从右边传来,让我分不清楚方向。 我深呼吸几下睁开眼楮,这才发现他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是因为他站在乘客座打开的门旁边探头进来。车停在一条车道上,引擎还发动着,一栋漆黑的房子矗立在前方。 「你该不会要昏过去吧?」他轻轻把我扶正。 「不,但我可能会吐在你身上。」我老实回答,一面把头往后靠又闭上眼楮。恶心的感觉随着疼痛慢慢减轻。 「尽量不要。」 「反正也只是假警报。我的肚子没有任何东西,记得吗?」 「只有四片无花果小饼干。」 「早就消化掉了,安啦。」 他的手轻轻刷过我的前额。「做得好。」 他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回到驾驶座上。 「这不是你家吗?」我困惑地问。他该不会看到第一条车道就任意开进来了吧? 「当然是,可是我要把车停进车库里。」遮阳板上夹着一个车库遥控器,他按下按钮,外面的灯亮了起来,屋旁车库的双扇门也向上掀起。他打好排档向前进,右转后顺畅地停进车位。他又按了一次钮,门在我们身后重新关上。 他的车库很干净,让我有点意外。车库通常都一团乱,什么东西都堆在里面,连原本该停在里面的车都没位子了。怀德的车库不是那样。我右手边有个工具台,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的多层大工具箱,就是水电工常用的那一种。墙上的挂勾板上整齐地挂着一排榔头、锯子和其他男人用的家伙。我看看他,很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东西要怎么用。男人的玩具。呵。 「我也有一支榔头。」我跟他说。 「我敢打赌你一定有。」 我最讨厌人家敷衍我,一听就知道他觉得我的榔头跟他的工具没得比。「是粉红色的。」 他下车的动作停住了,表情惊恐地看着我。「好变态,实在太奇怪了。」 「噢,拜托,法律又没规定工具一定要很丑。」 「工具并不丑,而是结实耐用。工具就要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不该是粉红色的。」 「我的就是,而且用起来跟你的一样好用。也许没有那么大,可是还是很好用。我敢说你一定也反对女性加入警力,对吧?」 「当然不会。这又跟变态的粉红榔头有什么关系?」 「女人通常都比男人漂亮,可是体型往往没有那么大,可是那并不代表她们的工作能力不够好,对吧?」 「我们在讲的是榔头,不是人!」他下车用力甩上门,大步走到我这边。 我把门打开,提高声音好让他听清楚。「我觉得你认为漂亮的工具没有用——呣。」他捂住我的嘴,我只好怒目瞪着他。 「省省吧,等你不再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我们再来吵榔头的事吧。」他挑起眉毛问。他等着我同意时一直按着我的嘴。 我不甘愿地点点头,他把手松开,解开我的安全带把我轻轻抱下车。他没有用脑筋,要是他曾好好想,就会在抱起我之前先打开通往厨房的门,可是他耍了点小花招就解决了。我帮不上忙,因为我的右手困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左手又完全不能动。明天应该就可以稍微动动了,可是过去的经验告诉我,创伤后受损的肌肉不会轻易恢复功用。 他把我抱进去,用手肘开灯,把我暂时放在早餐室的椅子上。「不管怎样,千万不要站起来。我去把东西拿下来,再来抱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走进通往车库的短走道,我怀疑医生是不是隐瞒了我的伤势,只告诉他,因为我明明可以自己走路。没错,我在车上有点头昏眼花,但那是因为我撞到手臂了。除了觉得有点发抖,还有手臂痛得不得了之外,我觉得还可以。那种发抖的感觉明天就会好了,我去捐血的时候也是这样。而且其实也没有抖得很严重,只是一点点而已。所以为什么要我「不管怎样千万不要站起来?」 炳!电话。我到处找了找,终于看到墙上挂着一架有线电话,话筒的线长到厨房每一个角落都到得了。真是的,干么不弄架无线电话?那种电话机漂亮多了。 怀德带着两个袋子回来,重新出现在小走廊上的时候,我已经拨完号开始响铃了。我给他一个「你耍不了我」的冷笑,他翻了翻白眼。 「老爹,」爸接起电话的时候我说。我很认真有话要跟他说的时候,就会叫他老爹,就好像连名带姓叫人的感觉。「你到底跟怀德说了什么控制我的秘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到最后,我已经变成生气地大叫。 爸爆出一阵大笑。「没事的,宝贝。」他管我们三姊妹都叫宝贝,因为我们的确是他的宝贝。可是他从来不会这样叫妈。不不,他聪明得很。「不是什么会让你吃亏的事,只是一些他现在应该知道的事。」 「例如说?」 「他会告诉你。」 「可能不会,他顽固得不得了。」 「不,这件事他会告诉你。我保证。」 「要是他不说,你会不会替我扁他?」这是老爸常开的玩笑,他总说会把害他女儿不高兴的人痛扁一顿。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把杰森吻小珍的事告诉他,我担心他真会去扁他一顿。 「不,但要是他敢伤害你,我一定会给他好看。」 我放心地道别,回过头就看到怀德双手抱胸靠在橱柜上站着,一脸好笑地看着我。「他没告诉你,对吧?」 「他说你会告诉我,要是你不说,他会扁你一顿。」我稍微扭曲了一点事实。反正怀德又听不见老爸说了什么。 「来点早餐好吗?这是最快就能吃的东西,鸡蛋、培根、吐司?」 「听起来很贊。要我帮忙吗?」 「你的手臂那样恐怕帮不上忙。乖乖坐着不要插手,这样就算帮大忙了。」 我坐着,趁他把要用的东西从冰箱拿出来,把培根放进微波炉的时候仔细看了看厨房跟早餐室。我很讶异地发现这间厨房有点老旧。厨房用具是上掀式的而且很新,中央还有独立的流理台,可是房间本身有种古旧坚实的感觉。 「这房子多老了?」 「世纪初盖的,上个世纪初,所以大概一百多年吧。这里从前是农舍,后来改建过几次。我买下来的时候作了大规模的整修,打掉几面内墙,让空间大一点增加现代感,多盖了几问浴室。楼上有三问浴室,楼下这里有一间厕所。这房子够大,超过一千平方尺。我明天再带你参观。」 「有多少房间?」 「四个。原本是六个小房间,只有一问浴室,所以我把多余空间改成浴室,把卧房跟衣橱都加大。万一我想搬家的时候也比较好卖。」 「为什么想搬?」这里一个人住是大了点,但在我看来,这里有一种舒适温馨的感觉。厨房的橱柜是温暖的金色,流理台是绿色大理石,地板是磨光的松木,上面铺着彩色的小地毯。除了大理石的部分,这间厨房并不豪华,可是看起来很整齐又舒服。 他耸耸肩。「这里是我家乡,我在这里很舒服,而且家人都在这里,但可能在其他地方会有更好的工作机会。谁知道呢?我可能下辈子都留在这里,也可能不会。」 这是很合理的打算,我自己也这么想。我爱我的家,可是天知道以后会怎样?聪明人一定要有弹性。 没多久他就端来两盘炒蛋、培根和吐司放在桌上,帮两个人都倒上一杯牛奶。他也开了一瓶抗生素拿出两颗放在我盘子旁边,加上一颗止痛药。 我对止痛药一点意见也没有。我又不是白痴,我想止痛。 我刚吃饱就开始打呵欠。怀德把盘子拿去沖水放进洗碗机里,接着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下去,让我坐在他腿上。 「怀德?」我很惊讶。我不太喜欢坐在男人腿上——我觉得很难看——可是怀德够高,我们的脸在一样高的位置,他的手环抱着我的背,恰到好处地撑着我。 「你爸爸说你害怕的时候会很多话,你有多罗唆霸道就有多害怕。」他的大手抚模着我的背。「他说这是你处理情绪的方法,直到你不再害怕。」 这在我家当然不算什么秘密,我放松靠在他身上。「吓死我也。」 「吓到只剩一张嘴。」他呛笑一声。「我们忙着搜寻持枪歹徒,却听到你躲在车子后面大声吵着要饼干吃。」 「我才没有很大声。」 「你很大声,我还以为必须大骂一顿才能让他们别再偷笑。」 「我无法不去想有人要杀我的事。怎么可能?这种事怎会发生?我的人生美好又安静,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全乱了套。我想要从前那美好安静的人生回来,我要你逮住这个家伙,马上。」 「会的,我们一定会抓到他。老马和老傅整个周末都忙着追查线索,他们有几条不错的线报。」 「是妮可的男朋友吗?」 「我不能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真的不能讨论进行中的侦察工作。」他吻我的额角。「我带你上楼去睡觉。」 幸好我期待他会带我去他的房间而不是客房,因为他就是这么做。我可以自己走,甚至上楼梯也没问题,可是他好像很喜欢抱着我来来去去,那又有何不可?他在宽敞的主卧房浴室把我放下,里面有两个洗手台,大型浴白和宽敞的淋浴间。「我去拿你的袋子,毛巾和沐浴巾在那边。」他比了比橱柜的门。 我拿了条毛巾跟沐浴巾,努力只用右手解开医院袍的领子。可是我构不到第二个结,那在我背后中间的位置。没关系。我让宽大的袍子自行掉下来,再跨出那一圈布料。 我看着镜子里半果的自己。恶,我的左手臂沾满橘色的消毒药水,可是在我背上跟手臂下面还有一些血迹。我打湿沐浴巾,尽量把构得到的血迹擦掉。这时候怀德回来了。他拿走沐浴巾,帮我把血迹全擦掉。幸好我已习惯在他面前,否则一定会尴尬死。我渴望地看着淋浴间,可惜医生不准。浴白算是可行的选择。「我可以泡澡。」我满怀希望地说。 他没有跟我争,只把水放好扶我进浴白。我快乐地泡着水,他脱掉衣服快速沖了个澡。 我靠在浴白里看着他走出来擦干身体。光熘熘的白怀德非常赏心悦目,宽肩、窄臀、修长而肌肉结实的腿,还有很好的「零件」。更贊的是,他很会用这套「零件」。 「你玩水玩够了没?」他问。 我还没玩够,可是我洗完了,所以我点点头,他帮我站起来,扶我站稳,免得我跨出大浴白的时候滑倒。我可以用一只手擦干身体,只是会有点笨手笨脚,但他拿起毛巾轻轻帮我擦干,帮我把保养品拿出来,让我上化妆水和保湿。保养很重要,就算被追杀也一样。 我有一件可以穿来睡觉的圆领衫,可是我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我手臂上那一大团纱布绝对穿不过去,更不用说我根本不能举起手臂。 「先穿我的衬衫吧。」怀德说,走进卧室里巨大的更衣问。他带来一件前扣式的白衬衫,小心地把袖子套进我的手臂。衬衫下摆垂到大腿中间,肩线掉到手臂上。他得把袖口卷三圈才能露出我的手。我在镜子前面转一圈,我最喜欢男衬衫穿在女人身上的样子。 「没错,你看起来很辣,」他微笑着说。他把手伸进衬衫里,停在我赤果的臀部上。「如果你整个晚上都很乖,明天我会亲你的脖子让你开心。」 「不准亲我的脖子。不要忘记我们的协议,我们不可以再。」 「那是你的协议,不是我的。」他抱起我带我到床上去。他把我放在超大号的床上,盖好被子,我往右边翻个身,接着就熄灯啦,百丽。 第十三章 我睡了几个小时就全身发抖醒了过来,又冷又痛而且整个人非常难过。不管怎样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舒服。怀德醒过来伸手开灯,微弱的光照亮房间。「怎么了?」他伸手模模我的额头。「啊。」 「啊什么?」我烦躁地问,看着他下床走进浴室。 他带着一杯水和两颗药丸回来。「你发烧了,医生说过可能会这样。先把这些药吃下去,我再去帮你拿止痛药。」 我坐起来吃掉两颗药,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等他拿另外一颗药过来。我吃完药,他关掉灯回床上来,紧紧搂着我,分享他的体温。我把鼻子压在他肩头,吸进他的热气和香味,我的心翻转着。我可能到了濒死边缘都还会为他倾倒。 我还是又冷又难受,既然睡不着我决定来聊聊天。 「你为什么会离婚?」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他懒洋洋地说着。 「谈这件事会让你不高兴吗?聊到我觉得困就好?」 「不会,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辞掉职业队的那天她提出离婚,她觉得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放弃百万收入去当警察。」 「大家都会同意她的看法。」 「你呢?」 「嗯,要知道,我跟你是同乡,所以我读过报纸上的文章,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当警察,而且你念大学的时候还主修犯罪司法。我不会觉得怪。可是她一定很吃惊吧,我猜?」 「吃惊得不得了。我不怪她。她结婚的时候是嫁给职业球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嫁给薪水永远不够用、出门去上班就不知道回不回得来的警察。」 「你们结婚时没谈过未来的计划吗?」 他冷笑一声。「我结婚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她才二十。在那种年纪,未来只有五分钟远,而不是五年。我们被贺尔蒙沖昏了头,就这样,注定要离婚的。我们只花了几年就走到这一步。她是个好女孩,可是我们对人生的期望不一样。」 「可是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猜——你在球队的时候一定赚了好几百万。那还不够吗?」 「我的确赚了好几百万——准确说来我离开球队的时候已经有四百万。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可是也够我帮家人打点一切。我负责把妈的房子整修翻新,帮我姊的两个小孩存了一笔上大学的基金,买下这个地方还有整修,剩下的部分拿去投资。剩下的钱没多少,可是要是我都不去动用,等我退休日子也还算舒服。五、六年前股市跌到谷底的时候我也损失了一些,可是我的股票还是涨回来了,所以一切都还好。」 我打了个呵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肩上。「你怎么不买个小一点的房子?那就不需要那么多整修工作了。」 「我喜欢这里的地段,而且觉得要是有一天有孩子的时候,这里也很适合。」 「你想要孩子?」我有点吃惊。单身汉通常不会说这种话。 「当然。我一定会再婚,生两、三个孩子也不错。你呢?」 我还没想到这个问题可能不是随口问问,我的嘴就自行胡言乱语了起来。我会这么颠三倒四一定是止痛药害的。「当然,我也想再婚,」我昏昏欲睡地说。「而且还要生个小家伙。我都想好了。我可以带着宝宝去上班,那是我自己的店而且环境随和而轻松。那里有音乐、没电视,还有很多大人帮忙看着。哪里找得到这么好的地方?」 「你都计划好了是吧?」 「唉,没有。我既没有结婚也没有怀孕,一切只是假设。而且我很有弹性的,要是环境变了,我也会调整。」 他又说了什么,可是我正在打呵欠没听到。「什么?」我终于能说话的时候问。 「算了。」他吻吻我的额角。「你快睡着了,我还以为止痛药要半小时才生效。」 「我昨天晚上没睡饱,」我含糊地说。「累积效应。」我昨天晚上没睡好都是他害的,因为他每隔几个小时就把我吵醒要。回想起来我的脚趾就忍不住蜷起来,一瞬间我忆起他庞大的身体在我身上的感觉。哇,我现在一点都不冷了。 我好想爬到他身上解决一下,可是我跟他说过不可以,我不能违反自己的禁令。也许我该穿上内裤才跟他一起睡,因为他的衬衫整个卷到我腰上来了,穿衬衫睡觉就会这样。他一直很规矩,没对我动手动脚,但那是因为我受伤了。我想这种好景应该维持不了多久,因为要他守规矩实在很辛苦。我不是说他没礼貌,他很有礼貌,可是他的天性就是这样,积极又充满竞争意识。这种个性让他成为优秀的运动员。除了体能,他还有不顾一切的干劲,催促他不断向上。我很怀疑他还会顾念我的手臂多久。 我带着这个疑问睡着了,大概早上六点左右就得到了答案,他轻轻把我翻成仰卧的姿势,在我两腿之间准备好。他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太清醒,等他结束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醒了过来。他小心不踫到我的手臂,却毫不留情地猛攻我的脖子。 他终于让我起床的时候,我马上沖进浴室。「不公平!」很美妙,可是不公平。「那是偷袭!」 我把门甩上的时候听见他在笑。为了安全起见,我锁上门。他可以去用其他浴室。 我今天早上真的觉得比较好了,颤抖停了,手臂上疼痛的感觉也只剩下隐隐抽痛。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一点也不苍白。才刚跟怀德在一起,我怎么会苍白?我的脸颊发红,而且不是因为发烧。 我清理干净,单手翻弄着放在浴室地上的旅行袋。我找到干净的内裤想办法穿上,接着刷牙梳头。我自己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了。我所有干净的衣服都绉巴巴,得进干衣机烘一烘,可是就算衣服烫得平平整整,我也没办法穿。我没办法穿。我今天早上稍微能动动手臂了,可是还不能伸直穿衣服。 我把门打开,大力跺着脚出去。到处都看不到他的人影。他不乖乖留在这里听,要我怎么教训他? 我气呼呼地用右手抱着干净衣服下楼。沿着楼梯,我来到一间天花板有十尺高的大房间,里面的家具是真皮的,还有不可或缺的大萤幕电视。整个房间连一棵植物都没有。 我跟着咖啡的香味向左转,走到早餐室和相连的厨房。怀德光着脚打赤膊正在炉子旁忙着。我看着他强健的背和粗壮的手臂,嵴椎深深的凹痕还有两边腰侧略微凹陷的地方,就在牛仔裤裤头上面的位置,我的心又陷落了。我麻烦大了,不只因为有个白痴杀手在找我。 「洗衣间在哪里?」我问。 他比了比通往车库走廊上的一扇门。「要帮忙吗?」 「我自己来。我只想弄平衣服上的绉褶。」我走进洗衣间,把衣服放进干衣机里开始烘。接着我回厨房去开战。不过我还是先用他帮我放好的杯子倒了杯咖啡。跟白怀德这种手段下流低级的男人斗法,女人一定得保持警觉。 「你不可以再那样。」 「哪样?」他边把荞麦松饼翻个面边问。 「那样偷袭我,我说过不要的。」 「我做的时候你又没说不要。你说了不少有意思的话,可是没听你说不要。」 我的脸颊发烫,我挥了挥手甩掉那种感觉。「我那时候说的话不算。那是因为化学作用,你不该占这种便宜。」 「为什么不该?」他转过身,拿起咖啡杯。他在笑。 「那跟约会强暴没有两样。」 他把咖啡喷得满地都是,感谢老天他不是面对着松饼。他很生气地瞪着我。「不要给我扯到那里去,一点都不好笑。约会强暴个头!我们有过协议,你很清楚。你只须说个不要,我就住手。你到现在都没有说过。」 「我早就说过几百遍了。」 「那不是我们约定的规则。在我开始之前你不能阻止我,你必须等我动手之后才说不,好证明你的确不要。」他还一脸怒容,但转过身去拯救快烧焦的松饼。他涂上奶油,拿了张纸巾拭净地板上的咖啡。接着他很镇定地走回锅边又倒了些面糊进去。 「这就是问题了!你一直害我脑筋短路,太不公平了。我又不能让你的脑筋短路。」 「想打赌吗?」 「那为什么一直都是你赢,我输?」我哀嚎。 「因为你想要我,你只是太顽固,不肯承认。」 「哈。哈!有点逻辑好吗?要是我们状况相同,你就该跟我一样烧昏了头脑,也就不会一直赢。可是你一直赢,这就是说你不想要我。」好啦,我知道这个论点有漏洞,可是我只能想到这些话来转移他的注意。 他把头歪向一边。「等一下,你是说我上你是因为我不想要你?」 就知道他一定会马上看出漏洞,逮住机会发动猛攻。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所以又回到旧话题。「重点是,不管是什么理由,我再也不想跟你。你应该尊重这一点。」 「我会尊重,就等你说不。」 「我现在已经说了。」 「现在不算,你得等到我动手。」 「这些愚蠢的规则是谁订的?」我万分懊恼地嚷着。 他笑着。「我。」 「那好,我可不会遵照你的规则玩,听懂没?松饼该翻面了。」 他看了看锅子把松饼翻了面。「你不可以因为输了就想改变规则。」 「当然可以。我可以回家去,再也不要见你。」 「你不能回家,因为有人想要杀你。」 又来了。我气呼呼地在餐桌旁坐下,他已经摆好两个盘子了。 他拿着锅铲过来,弯下腰温暖地吻我的嘴。「你还很害怕对不对?所以才跟我斗嘴。」 等我见到老爸,他就惨了。我会让他知道提供情报给敌军的下场。 「是,也不是。无所谓,总之我说得对。」 他揉乱我的头发,回去继续煎饼。 我看得出再跟他吵下去也没用。他下次动手的时候我一定得想想办法,维持理性好跟他说不,可是他每次都趁我睡着的时候袭击我,这样我怎么办得到?等我清醒过来、可以思考的时候就太迟了,因为到那时候我就不想说不了。 他从微波炉里拿出培根,分成两份放进盘子里,盛出涂满奶油的松饼。他先帮两个人都重新添上咖啡,帮我倒了一杯水、拿出抗生素与止痛药,然后才坐下来。 「我今天要做什么?」我边狼吞虎咽边问。「待在这里等你下班?」 「不,你的手臂还没好。我会送你去我妈那里,我已经打过电话给她了。」 「酷。」我喜欢他妈妈,也非常想看看她的那栋维多利亚大宅里面是什么样子。「我想应该可以随时打电话回家吧?」 「没什么不行。你只是不能去看他们,而且我也不希望他们来看你,我怕杀手会跟着他们找到你。」 「真搞不懂要逮到这家伙怎会这么难,他一定是妮可的男朋友。」 「不要教我怎么做我的工作,」他警告。「她没有特定对象。我们清查过所有跟她约会过的男性,他们全都没问题。我们还需要考虑其他角度。」 「不会是因为毒品或类似的东西。」我不理会他叫我不要插手的无礼警告。 他抬起视线。「你怎么知道?」 「她是好美力的会员,记得吗?她没有吸毒的癥状;虽然她不会后空翻,就算要靠那个救命也办不到,但她也不是毒虫。一定是男朋友干的。她跟所有男人都有过一腿,我想一定是争风吃醋造成的。我可以跟我的员工谈谈,看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不,不要插手,这是命令。我们已经约谈过你所有员工了。」 我很气他完全否定我的看法,所以一言不发地吃完早餐。男人就是男人,真讨厌。 「不要呕气。」 「我没有呕气。我只是觉得多说也没用,这跟呕气不一样。」 干衣机停了,我去把衣服拿出来,他收拾桌子。「上楼去,」他说。「我稍后上去协助你穿衣服。」 他上来的时候我正在重新刷牙,因为松饼让我觉得牙齿黏黏的,他站在另外一个洗手台旁边跟我做一样的事。一起刷牙感觉很奇怪,这是老夫老妻才做的事。我想着以后会不会每天都在这里刷牙,还是会有其他的女人站在我现在的位置。 他蹲下来帮我拿好九分裤,我撑着他的肩膀保持平衡跨进裤管里。他拉上拉链、扣好扣子,把他的衬衫从我身上脱掉,拉好我的并钩上。 我的上衣是无袖的,这样正好,因为那一大团纱布刚好可以穿过袖口。他把衣服拉过绷带,我痛得一直缩,心中暗暗感谢麦医生开了止痛药。他扣上衣服前面一排钮扣,接着我坐在床边把脚套进凉鞋里。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穿衣服。西装、白衬衫、领带,枪套、警徽。手铐挂在腰带后方,手机扣在前面。噢,天啊!扁是看着他,我的心就狂跳不停。 「准备好了吗?」他问。 「还没,你还要帮我绑头发。」其实头发放下来也可以,反正我今天又没有要上班,但我还在生他的气。 「好吧。」他拿起梳子,我转过身让他把我的头发集中在脑后束成马尾。他终于用一只手抓好马尾后问︰「要用什么绑?」 「发圈。」 「什么?」 「发圈啦,不要说你没有发圈。」 「我根本不知道发圈是什么。」 「就是用来绑马尾的东西啊,猪头。」 「我很久没绑过马尾了,」他自嘲地说。「用橡皮筋可以吗?」 「不行!橡皮筋会扯断头发,一定要用发圈。」 「我去哪里弄来发圈?」 「去我的袋子里找。」 他在我背后静立不动。过了几秒,他一言不发地放开我的头发走进浴室,我趁他看不见偷偷窃笑。 「搞什么鬼,」过了半分钟他说。「发圈长什么样子?」 「像包着布的大橡皮筋。」 又一阵沉默,他终于拿着我的发圈从浴室出来。「是这个吗?」 我点头。他重新开始束起我的头发。 「把发圈套在手腕上,」我教他。「然后拉下来圈住马尾绕几圈就行了。」 他粗壮的手腕差点撑坏我的发圈,可是他立刻理解其中的道理,迅速把我的头发绑成还过得去的马尾。我到浴室去检查成果。「还不错。我想今天就不用戴耳环了,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吧?」 他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感谢老天爷。」 「别耍嘴皮子,要记住这都是你的主意。」 下楼的时候,我听到他在我背后小声地碎碎念︰「一个小坏蛋。」我又偷偷笑了。就是要让他知道我是故意整他,不然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第十四章 我好爱白太太的家。整栋房子漆成白色,门窗的框都是浅紫色,大门则是知更鸟蛋那种天青色。有胆量把房子漆成这种颜色的女人让人不得不景仰、甚至敬畏。宽大雅致的门廊环绕着房子两侧,上面摆满了蕨类与棕榈树,天花板上装着吊扇,万一老天不起风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不同色调的玫瑰添上更多缤纷。通往门廊的阶梯两旁被深绿色的灌木丛包围着,上面开满香气浓郁的白花。 怀德没有停在前门,所以我没机会看到前门的走道,他沿着车道一路往后开,最后停在后院。他陪我走到后门,门通往一条小小的走道接着进入厨房。厨房里的摆设都很现代化,但仍保留原本的格调。他母亲正在那里等我们。 很难说白如蓓是个充满母性的女人。她长得又高又瘦,剪了一头俏皮的短发。怀德遗传到她锐利的绿眼楮和一头黑发。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但她没有染黑,反而染成一头金发。一大清早还不到八点她就化好妆、戴着耳环。不过她还没有换衣服,身上穿着运动短裤、水蓝色圆领衫,和一双很普通的夹脚凉鞋。她的脚趾甲涂成消防车那种大红色,左脚上戴着一个脚趾戒。 她跟我是同类。 「百丽,亲爱的,怀德告诉我你遭到枪击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小心地用一只手臂拥抱着我。「你觉得怎样?要不要喝点咖啡或是茶?」 就这样,我准备好好享受被宠爱。既然我妈妈不能亲自上场,怀德的妈妈正好填补了空缺。「喝茶好了。」我热烈地说,她立刻转身到水槽把旧水壶装满水放到炉子上烧。 怀德皱起眉头。「要是你早说想喝茶我就会帮你泡茶了,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咖啡。」 「我的确喜欢咖啡,可是我也喜欢喝茶,而且我已经喝过咖啡了。」 「茶有一种咖啡没有的特别感觉,」白太太解释。「百丽,你不用帮忙了,到餐桌那里坐下就好。你一定还很虚弱。」 「我已经比昨天晚上好多了,」我照她的命令在厨房里的木餐桌旁坐下。「其实我今天已经觉得跟平常差不多了。昨晚简直——」我用手做了个摇晃的手势。 「我想也是。怀德,你去上班吧。你得赶快逮到那个坏蛋,一直站在我厨房里是找不到人的。百丽不会有事。」 他好像很不愿意离开。「要是你得出门,最好把她留在家里,」他对他妈妈说。「我不想现在就让她出现在公众场合。」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 「她可能会想说服你!」 「怀德!我知道了!」她不耐烦地说。「这些事你在电话里全说过了。你以为我得老人痴呆癥了吗?」 他很聪明。「当然不是,只是——」 「只是你保护过头了,我懂。百丽跟我不会有事,老天还有给我一点常识,我不会笨到带她到大街上去游行,可以了吧?」 「好吧。」他笑着吻她的脸颊。接着走到我身边,用手沿着我的背往下揉,然后蹲在我旁边。「我不在的时候尽量不要惹麻烦。」他说。 「真不好意思,但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不是,可是你常做些让人吓一跳的事。」他手的方向变了,沿着我的嵴椎向上扫,拇指抚过我的颈侧,我一脸防备的表情让他笑了出来。「要乖,好吗?我上班的时候会打电话回来,下午再来接你。」 他吻我,扯了扯我的马尾,站起来往后门走去。他握着门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母亲,一脸警察的表情。「千万好好照顾她,因为她是你未来孙子的妈妈。」 「才不是!」我吓得呆了一秒才尖叫着说。 「我想也是。」他母亲同时说。 我沖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我甩开门,对他大喊︰「才不是!你实在太低级了,你明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打开车门停了一下。「昨天晚上我们不是谈过生孩子的事吗?」 「没错,但不是我们两个一起生。」 「不要骗自己了,宝贝。」他说着上了车扬长而去。 我气疯了,在原地一阵乱踢乱跳,每跺一次脚就骂一声「放屁!」当然,这样跳上跳下害我手臂痛了起来,结果就变成这样︰「放屁!噢!放屁!放屁!放屁!噢!」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当着他母亲的面做这种事,我转过身惊恐地看着她。「喔,我的天,对不起——」 她靠在水槽边上笑得前俯后仰。「你真该看看你自己,『放屁!噢!放屁!噢!』真希望手边有录影机。」 我觉得整张脸烧了起来。「我实在很抱歉——」我又开始道歉。 「抱歉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从来不会说『放屁』或其他更难听的话吗?而且我很高兴看到终于有个女人不会谄媚怀德,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一个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有违自然法则,怀德却总是得到一切。」 我撑着手臂回到餐桌旁。「没那回事,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啊。」 「可是他离开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要就得照他的意思,否则免谈,没有其他选择。她——顺便告诉你,她的名字叫美佳,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因为她离婚那年就改嫁了,她总是顺着他。我想她眼里只看到明星的光彩,而他是个足球大明星,虽然美式足球粗暴又骯脏,职业联赛选手却是很闪亮的工作。他突然离开职业队的时候根本没有跟她商量,就这样抛弃她原本期待的人生,她完全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他根本不在乎她想要什么。一向都是这样,他从来不为女人费神,这一点让我快疯掉了。很高兴终于看到有人反抗他。」 「虽然能反抗他是件好事,」我闷闷地说。「可是他每次都赢。」 「可是至少你有试过啊,至少让他知道你会反抗。他说的话怎么会让你那么生气?」 「他老是用迂回战术对付我,我搞不清楚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跟他说过不要了——虽然这是对的——但他就是这么该死的好胜,我根本像是对着斗牛挥舞红布。他到底是因为爱我才这么说,还是只因为他受不了输给我?我想应该是第二个原因,因为他对我认识不够,不会爱上我,这件事我跟他讲过不知道几次了。」 「这样很好。」泡茶的水开始滚了,水壶发出一阵鸣笛声。她关掉炉火,笛声慢慢减弱,她在杯子里放进茶包,倒进开水。「你的茶要加什么?」 「两颗方糖,不要牛奶。」 她放了两颗方糖到我的杯子里,在她自己那一杯里加进糖和牛奶,端到餐桌上来,在我对面坐下。她深思地皱起眉头一面搅着茶。「我想你对待他的方法恰到好处。让他为你操点心,这样他才会珍惜你。」 「我说过,他每次都赢。」我灰心地啜着茶。 「亲爱的,你该问问他,喜欢近身肉搏战还是打带跑。他超爱那种一对一从头厮杀到尾的游戏,而且特别喜欢那种会撞断骨头的阻挡动作。要是你太容易上手,他不到一星期就会厌倦了。」 「但他还是每次都赢。这一点都不公平,我偶尔也想赢一下。」 「要是他耍贱招,你就必须比他更狡猾。」 「这简直是要我比野蛮人更野蛮。」可是我突然觉得开心一点了,因为我做得到。我可能赢不了脖子战争,可是还有其他战场可以让我们公平对垒。 「我对你有信心,」白太太说。「你是个聪明又有头脑的女孩;你一定很聪明才有办法年纪轻轻就把好美力经营得那么成功。而且你很辣,他绝对很想一亲芳泽,我建议你千万不要让他得手。」 我努力忍住不被茶呛到。我没办法告诉他妈妈他早就把所有芳泽都亲光了。我相信我爸妈应该早就猜到了,因为昨天晚上怀德坚持要带我回家,可是我没办法当着他母亲的面承认。 我出于罪恶感把话题从怀德跟我的芳泽上转开,问她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房子。这是正确的选择。她脸上发着光跳起来带我出发。 我猜这栋房子至少有二十个房间,大多数都是八角型的,当初建造的时候一定是恶梦一场。正式的客厅是活泼的黄白色调,餐厅则贴着奶油色跟绿色条纹的壁纸,里面放着深色的木制餐桌椅。每个房间都有独特的颜色主调,我忍不住贊嘆,她竟然能找到这么多不同的色调,因为能选择的颜色其实不太多。整栋房子都透露出她投注的爱心与工夫。 「要是你白天累了想小睡一下,可以用这个房间,」她带我走进一间卧房,里面有光亮的硬木地板,墙壁粉刷成浅紫色,四柱大床上的床垫看起来像云一样软。「这间房有浴室。」 就在这时候她注意到我抱着自己的手臂,因为先前的震动现在还在抽痛。「我想要是把你那只手臂吊起来应该会比较舒服。我刚好有东西可以用。」 她回房间——那里的主调是不同的白色——拿了一条很漂亮的蓝色披肩回来。她把披肩折成一条很舒服的吊带,那的确分散了伤口缝合处的压力。 我知道自己一定打搅她不少,让她没办法作平常的事情,可是她好像很开心有我作伴,而且一路聊个不停。我们看了点电视、读了些书。我打电话跟我妈聊了一下,顺便告了老爸一状。这就够他受的了。吃过午餐我觉得累了,于是上楼小睡。 「怀德打过电话回来问你好不好,」我睡了一小时,下楼之后白太太告诉我。「我告诉他你去躺一下,他好像很担心,他说你昨天晚上发烧了。」 「受伤都会这样的,昨天晚上刚好烧到让我不舒服。」 「真讨厌,是吗?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你还在发烧吗?」 「没有,我只是累了。」 我在半睡半醒中想起妮可的事,还想到怀德是如何轻易否定我对犯人的看法。他怎么会以为他比我更了解妮可?难道只因为他是个警察,可以调查别人?他错了,我知道。 我打电话给我的副理席琳恩,她在家里。听到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噢,我的天,我听说你被枪伤了!真的吗?」 「算是啦。子弹擦过我的手臂。我没事,甚至不用在医院过夜。但我得先躲起来直到杀害妮可的人被逮到,我等不及这一切赶快结束。如果好美力明天开张,你一个人可以吧?」 「当然没问题。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可以处理,除了发薪水。」 「我会处理好再把支票交给你,听着——你跟妮可说过话吧?」 「非说不可的时候喽。」她苦涩地说。 我完全可以理解。「她有没有提过有特定的男朋友?」 「她每次都做那种很暧昧的暗示。我猜她可能跟某位已婚男子鬼混,你也知道她一向都这样。她总是想要抢其他女人的东西。她不会对单身汉有意思,就算有也只是为了满足她的虚荣心。我知道不该说死者的坏话,但她真的很绝。」 「已婚男子。非常合理。」我说,的确很有道理。而且琳恩也看透了妮可的性格。 我说了再见,马上打怀德的手机。他立刻接了电话,连喂都没有说。「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说除了被枪伤又被追杀之外吗?那就没事了。」我实在抗拒不了说出这句话的沖动。「不管怎样,我打听了一下,据说妮可正跟一位已婚男子来往。」 他停了一下。「我不是叫你不要插手警方的工作吗?」他有点生气。 「在这种状况下我很难不插手,你难道顽固到连追查一下都不肯吗?」 「你没有离开我妈家吧?」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抛出他的问题。 「没有,当然没有。我藏得很好、很安全。」 「很好。待在那里,我会去查这件事。」 「男人不会承认自己背着老婆偷吃,想要我去查——」 「不!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你做,懂不懂?让我负责调查。你已经挨过一枪了,这样还不够吗?」他挂上电话。 他一点都不感激我的提醒。好吧,他那么担心我会出事,我也不是非让自己向着危险跑过去。但我打电话总可以吧?我用手机打出去,避免泄漏我的行踪。一般人没有追踪手机讯号的能力。要是赢不了战争,就去找个可以获胜的战场。 第十五章 我后来才想到,既然警方已经约谈过我的员工,琳恩应该已经跟他们说过有妇之夫的想法了。所以,怀德只是为了安抚我,才说要去调查吗?噢,真是欺人太甚。 我打回去给琳恩。「你跟警方说过妮可和有妇之夫在一起的事吗?」 「呃,没有,」她坦承。「说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说,她就是那种人。事实上,警方问我知不知道她在跟谁交往的时候,我说不知道,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可是后来我仔细一想,才发觉她常常在好美力跟已婚男子打情骂悄,你也知道,只要是男人她都会去勾搭,可是她对已婚男子的手段特别不一样。你也看过她那样子,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完全懂。妮可就爱动手动脚,一下假装帮人拉领子,一下又拍拍人家手臂或走路的时候跟男人搂来搂去——手脚不安分得很。男人又不是笨蛋,一眼就看出她葫芦里卖的药。聪明一点的可能只是觉得飘飘然,但不会轻易上当。那些不太聪明或爱搞七捻三的男人就会有所回应,你就会知道出了好美力,他们一定还会有牵扯。然而妮可只要一得手就会抽身,反而去找下一个。 「你有没有注意到哪个男的特别喜欢她?」我得问琳恩才知道,我在好美力时总是被文书工作绑得死死的,她看见的事情比我多。「如果你知道那个人的车是什么颜色也行。」 「我想想。最近没有,因为最近只有老会员,他们早就学乖了。可是几个月前我看过妮可从男厕出来,她那副沾沾自喜的嘴脸,让我超想呼她一巴掌,过了几分钟有个男的接着出来,我想他们应该是在厕所里做那回事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尖叫。「那样我早就可以把她踢出去了。」 「可以吗?只因为在厕所做那件事?」 「她是在男厕耶!没被人逮到还真稀奇。」 「我想她八成也不在乎。他们可能藏在小棒间里,也许她只是帮那个男的吹萧,可是那不太像她会做的事。要我说的话,她应该是只享受不付出的那种人。」 「你记得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吗?」 「一下子想不起来。他不常来,而且好像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他不是长期会员,付了一个月的会费,来过几次以后就没有续约了。要是看到他的名字,我一定认得出来。你有留未续约会员的资料吗?」 「我没有印出来,可是电脑里一定有。你今天有其他事吗?我会打电话把我们谈的向警察报告。」应该是打给「我的」警察。「他们可能会去好美力找你过滤电脑档案。」 「没事,我都会在这里。要是我刚好出去,手机也可以找到我。」 「好,我会再联络。」 「听起来真有意思。」白太太说,她的绿眼中闪耀着兴奋。她才懒得假装没听见。说到底,我跟她就在同一个房间。 「希望如此,只要怀德这次不挂我电话——」 「他挂你电话?」那双绿眼楮现在充满怒火。「我可没有教他这种没礼貌的事。我非得说说他不可——」 「噢,不,不用了。仔细想想,也许我最好不要再找他。我应该找马警官。」我找出马警官的名片,拨了上面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的时候,我雀跃地说︰「你好,我是莫百丽——」 「呃——请稍等一下,莫小姐,我转给队长——」 「噢,不必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刚打电话给我的副理席琳恩,跟她说好美力明天重新开张,她要先暂代我的工作——我明天可以开张了对吧?那些难看的黄布条都拆掉了吧?」 「呃!我查一查再告诉你——」 「算了,我稍后自己去查。重点是,琳恩说妮可好像跟有妇之夫有一腿。你也知道——那种抢别人老公的刺激感。琳恩说警方约谈时她完全没有说起这件事,可是后来她回头去想才觉得应该很有可能,因为妮可做的事……」 「呃——」他又想插嘴,可是我不让他有机会打断。 「琳恩和我聊过这件事,她说几个月前曾看到妮可和一位男士在男厕做,呃,那件事。她不记得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因为他只来过好美力几次,后来就没再出现过,可是她确定只要看到那个人的名字一定认得出来,要是你想知道,可以去好美力找她,她会清查未续约会员的资料。你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认真多了,而且的确有在听我说话。 「好,这也是条线索。虽然可能找不到那位男士,但是知道她喜欢跟有妇之夫鬼混也让调查有新的角度对吧?」 「当然。」他现在听起来相当振奋。 「要是你手边没有琳恩的电话号码,我可以告诉你。」我把号码念给他。「她会等你的电话,要是她不在家就打手机。」我又念了另外一个号码。我轻快地说了声︰「助你顺利,马警官。」他反射性地含糊回答一声挂上电话。 「太厉害了!」白太太说,脸上出现大大的笑容。「先装出金发笨妞的样子,然后一口气说完所有消息,他搞不好根本来不及记下来呢。」 「他会打回来问,」我快活地说。「不然某人也会打。」 当然,不用五分钟,那个某人真的打了。「要是你有案情相关消息,就该找我,而不是找我的手下。」他简洁地说。 「你不就是挂我两次电话的那一位吗?我可不敢再为了任何事情打扰你。」 我们之间的沉默跟大峡谷一样深。接着他轻轻说了声︰「噢,该死。」男人发现自己必须认错的时候就是这种调调,谁教他之前那么粗鲁。不只这样,他知道他妈妈就在我旁边,而她可没教过他那种没礼貌的事。 终于,他嘆了口气。「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挂你电话,我发誓。」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爽快地说。「告诉我,明天琳恩可以去开店吗?」没必要把他逼上绝路,对吧?我已经赢了,我会很成熟地放过他。 「九成可以。」 「很好。我的车还停在前面吗?」 「不。我拿了钥匙,把车移到你家去了。车没事,很安全。」 「你什么时候拿走钥匙的?」我很好奇,因为我没看到他拿。 「昨晚,我听你睡着以后拿的。」 「我家应该没出事吧,没人对窗户开枪或做什么事吧?」 「巡警去检查过,回报说房子锁得好好的,窗户也都锁着,没有看见任何弹孔。」 「他有没有爬过院子的门去看后面的落地窗?」 「他说所有门户都检查过了,我马上呼叫他,问那扇落地窗的状况。」他放下电话,几分钟后立刻回来。「巡警说他不用爬过门去看,他直接推开院子的门就进去看了。」 我的背上窜过一阵寒意。「那扇门通常是锁上的。」我握紧话筒。「我确定有锁上。」 「该死,我马上叫人回去察看。你乖乖待在那里。」 「我还能怎样。」我无奈地说。我们都很有礼貌地说了再见,让谁也不能说对方挂他电话;接着我就去跟白太太报告最新消息。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香娜。她今天应该会去我家帮我拿衣服。要是有人打开院子的时候,她正好在我家怎么办?那扇门只能从里面开。香娜也是金发,稍微比我高一点,可是杀妮可的人一定分不出来。她有我家的钥匙,我放在她那里的备份。 她任何时候都可能去帮我拿衣服,可能是一大早,或中午,她也可能等事情做完下班再去——可是我不认为她会拖到那么晚,因为她还得跟怀德见面把东西拿给他,有时候她会加班到晚上八、九点。 「怎么了?」白太太盯着我的脸问。 「我妹妹,」我气若游丝地说。「她今天应该要去帮我拿衣服给怀德,可是他都没有提到这件事,她有可能——」 她有可能被误认是我!噢,老天帮帮忙。 我从来没那么虔诚地祷告过。我又打给怀德,他接电话的时候似乎有点紧张。「香娜今天应该会去我家拿衣服,」我飞快地说。「她今天有没有联络你?」 「不要担心, 他转成抚慰的语气。「她没事,她今天一大早就把你的东西送来了。」 「感谢老天。噢,感谢老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刚刚想到……她也是金发,体型跟我差不多;杀手分不出来的。」我很惊讶之前从来没有这种念头,从电话里怀德低声的咒骂听来,他也没注意过我们有多像,至少没留意外貌的相似。认识我们姊妹的人绝不会弄错,可是一般人若不仔细看…… 怀德到底是警察,他问︰「会不会是香娜打开了院子的门?」 我擦干眼泪。「我会打电话去问她,可是我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开那道门。」 「我打,我还有其他问题想问。我也有事情要问你︰你的保全系统有没有设?」 我立刻说︰「当然有。」可是我突然想起我最后一次离开家那天,也就是星期五等租车公司的人来接我的时候,我在门口等,车来的时候我走得很匆忙。我记得很清楚曾经锁门,可是不记得有设保全。 「没有,」我终于承认。「除非香娜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帮我设了,她有密码。」 「好吧,我会处理。别着急,如果一切顺利,我几个小时后就可以去接你。好吗?」 「好。」我很感激他没有唠叨我忘记设保全的事情。我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喔,对了︰海边。我急着想逃跑。 歹徒大可以趁周末跑进我家,舒舒服服等着我回家自投罗网。但他没那样做。他可能监视过我家,发现我的车不在,就以为我去别人家了。但如果他跑到好美力去,就会看到我的车在那里,他因此知道那里是最适合守株待兔的地方,因为我一定会去开车。 这样看来,他的计划算成功了,我只是运气好才逃过一劫。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呢?说不定他会以为计划真的成功了,因为我昨天倒在地上,而他应该没有停下来察看。他八成以为我死了,得等到十点新闻出来才会知道真相——这也不一定。医院不像从前那样会发声明稿。警方昨晚应该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得先确认怀德能把我藏到安全的地点——其实藏在他床上一点都不安全,不过算了。可是晨间新闻可能会报导说,我经过治疗已经出院。 这样一来,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也许他现在就在我家等着。也许他只是去探探路,找出入侵的管道。他最可能选落地窗,他在里面想办法开锁的时候,外面的栅栏刚好可以挡住让别人看不见。 可是他如果这样做就傻了。保全公司的标志张贴在我家正面的窗子上。他不可能知道保全系统到底有没有设定,所以不可能冒险——稍微有点大脑的人都不会。 我突然从思绪中跳出来,这才注意到白太太一直很着急地想问我香娜是否平安无事。「她没事,」我边说边抹去最后一滴泪水。「她今天一早就把我的衣服送去给怀德了。他会找她问有没有设定保全系统。」 我想她很可能有设。就算香娜进入我家的时候我没有设定保全,她也不会让我家毫无保护就离开。既然警报没响,也就是说没人侵入我家。也没有杀手在那儿等着。他可能爬过院子的门想从落地窗偷看,可是我把窗帘拉上了,他应该什么也没看见。一切平安。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怀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白太太说。「我先去弄晚餐好了。要是他来不及回来一起吃,我把菜热着等他。」 「我能帮什么忙吗?」我真的很希望有事可做,整天坐着不动等人家照顾真的很闷。 「光用一只手?」她笑着问。「除了帮忙放餐具,我真的想不出其他事情。你来厨房跟我作伴就好。我一个人住就不太常煮饭。一点意思也没有,对吧?我晚餐通常吃个三明治就算了,冬天的时候偶尔会弄个罐头汤来喝喝,一个人吃饭连食物都变难吃了。」 我跟着她进入厨房,在餐桌旁边坐下。屋里当然有正式的餐厅,所有维多利亚式的房子都有,可是看得出来白家人通常都在这张桌上解决三餐。「听起来你好像觉得很无聊,要不要考虑重新加入好美力?我们的新课程很不错喔。」 「我有想过,可是你知道,就是这样啦。想跟做通常是两回事,上次骑脚踏车出事以后,我就变得有点懒。」 「你受伤的时候谁照顾你?」 「我女儿丽莎。那时候多惨啊,光是锁骨就够受了,肋骨的伤更是痛得要命。我只要一动就会痛,什么姿势都不舒服。我的左手臂还没有完全复原,但我一直在复健,所以好得差不多了。整整六个月呢!得花这么久才好起来真是太荒谬了,但我想这就是说我老啦。」 我哼了一声。那实在不是什么优美的声音,但能充分表达出我的看法。「我也摔断过锁骨,那是我还在高中当啦啦队的事。我花了一整年才回复原状。幸好那时候队上不用为篮球比赛作叠罗汉或飞人特技,不然我绝对没办法。六个月复原还算好的呢。」 她笑了一下。「可是我又不用表演倒立,你那时候一定要吧。」 「才没有。我办不到,我的肩膀撑不住。」 「你还能倒立吗?」 「当然啊。后空翻、侧翻、噼腿都可以,我尽量每星期练习体操两次。」 「你可以教我怎样倒立吗?」 「有什么问题。只要有平衡感加上肌力,多练习几次就可以了。可是开始之前你得先做一些轻量举重,加强手臂和肩膀的力量。要是又摔跤,弄断其他骨头就不好了。」 「我懂了。」她热切地说。 「我可以单手倒立。」我自夸。 「真的?」她在火炉前转身看看我吊在蓝色披肩里受伤的手臂。「现在不行吧。」 「说不定可以,因为我用右手,我是右撇子所以右手比较壮。反正我通常也会把左手背在背后,免得左手乱晃破坏平衡。」 等到猪排、豌豆、马铃薯泥和玉米饼都准备好,可以验证我说的话了,我们都等不及想看看我能不能倒立。白太太说我不该冒险让伤势恶化,因为伤口刚缝合没多久,我又失血过多之类之类,可是我坚称倒立的时候血都会沖到头上,所以我不会昏倒。 「可是你还很虚弱。」 「我好得很。我昨天晚上很虚弱,今天早上好多了,现在我觉得已经没事了。」为了证明,我更非得来个倒立不可。 她在旁边慌慌张张地,好像很想阻止我又不知该怎么做,可是我感觉得出她其实也很想看。我们把吊带拆掉,虽然我的左臂今天稍微能动了,但还不能大幅度移动,所以她帮我把手臂背到背后去。接着她神来一笔地把披肩绑在我腰上,固定住手臂。 我走到餐桌另外一头,远离火炉,到餐厅门口比较宽敞的地方,这样才有空间做动作。我弯腰,把手放在地板上,手肘靠着右膝,把重心移到手臂上,慢慢、慢慢、慢慢地开始弓起身体,把脚从地板上抬起来。 怀德从后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我们实在太投入,没听到他的车开上车道。 「搞什么鬼!」这句话从他嘴里爆出来,把我跟他妈妈都吓了一大跳。 真糟,这下子我失去平衡了。我开始摇摇欲坠,白太太扶住我,怀德跳过餐桌。他不知怎么办到的,刚好抓住我的腿,免去我倒栽葱的下场,接着用一只强壮的手臂搂住我的腰,很温柔地把我翻过来。 但他那张嘴可一点都不温柔。「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对我吼,一张脸气得发黑,接着转头看着白太太。「妈,你应该要阻止她做蠢事,而不是帮她!」 「我只是想——」我开口辩解。 「我看到你『只是想』做什么了!我的天啊,百丽,你二十四小时前才刚受过枪伤!还流了很多血!请告诉我,在这种状况下,倒立怎会是种合理的动作?」 「既然我都做了,我得说那是可能办到的。本来不会有问题,都是你吓我一跳。」我尽量温和地说,因为我们吓坏他了。我懂。我拍拍他的手臂。「没事了。你先坐下,我去帮你倒点喝的。你要冰红茶还是牛奶?」 「没事的,」他妈妈安慰地说。「我知道你吓到了,可是一切都在我们控制之下。」 「在控制之下?她——你……」他气急败坏地停下来。「她在这里跟在家里一样危险。就算子弹没杀死她,摔断脖子也一样会死。我决定了,我以后得把她铐在厕所的洗手台。」 第十六章 晚餐的气氛有多沉闷就不用说了。我们很气怀德,怀德也很气我们。可是我的胃口并没有受影响,各位都知道,我得补回流失的血液。 他协助他母亲清理好厨房,准备带我离开的时候心情还没有改善。白太太送我到门口,给我个道别的拥抱,一边说︰「听我的,宝贝,不要跟他上床。」 「天哪,妈,真是多谢你。」他话中带刺,她完全不理他。 「我百分之百贊成。」我说。 「你明天还会来吗?」她问我。 「不会,」他很肯定地回答,虽然根本没人问他。「你们会带坏对方。我会依照之前说的把她用铁链铐在厕所里。」 「我不要跟你走,」我怒视着他说。「我要留在这里。」 「想都别想。你只能跟我走,废话少说。」他强壮的手用力抓住我右边的手腕,二话不说就拉着我出门上车。 到他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思索着他到底为什么发脾气。是「他」为什么发脾气,而不是我们怎么会惹他生气。我知道我们做了什么,所以没必要想。 我吓到他了。不只是暂时性的惊吓,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看到意外的场面吓了一跳,但其实恐惧已经深入他心中。他被恐惧感征服了。 就是这样,清楚又简单。他看着我在他眼前挨了枪;紧接着第二天,就在他把我藏在全城最安全的地方——他母亲的家——之后,忙了一天走进家门,却看到我正尽全力想摔断自己的脖子,或扯裂我刚缝合的伤口,至少在他眼里看来是这样。 我认为,既然他曾道过歉,我就该礼尚往来,这才像大人的作风。如果他做得到,我也可以。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吓你,而且我们不该联合起来对付你。」 他沉重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好吧,他不像我那么有接受道歉的雅量。算了,他是因为关心我才这么粗鲁,到底他不只是受到性吸引力和好胜心的驱使。虽然他在乎我的程度够不够我们建立长远关系,还是未知数,但至少我不是一头热。 就在快到他家之前,他低声说︰「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什么事?」我困惑地问。「吓你,还是联合起来对付你?你说的该不会是倒立吧,你应该知道我是做哪一行的吧?我每星期都做体操动作的练习。看到我练习会让好美力的会员更放心,确定我是这方面的专家。这对生意有好处。」 「你说不定会拧死。」他皱起眉头,我万分惊讶地发觉,事实上他就像所有男人一样,以为他们看到的东西就是恐惧的主因。 「怀德,你是警察,竟然还教训我说我的工作很危险?」 「我是队长,不是巡警。我不用执行逮捕或中断交通之类的任务,也不用伪装进行毒品交易。外勤才危险。」 「你现在可能不用做那些工作,可是你以前做过啊。你又不是一出警校就当上队长。」我停了一下。「而且如果你还是一般警员,要是我因为危险就叫你放弃,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地专心把车转进车道,停进车库。门在我们身后关上后,他勉强说出︰「我会告诉你那是我的工作,我会尽一切能力做好。可是,这跟你刚受枪伤第二天就在我妈厨房表演倒立的行为,完全是两回事。」 「你说得对,」我贊同。「我很高兴你明白这一点。请专注于真正让你生气的原因,这样我们才不会为了我如何经营生意之类不相干的事吵起来。」 他绕过来帮我开车门,扶我下车,从后座拿出香娜整理好的衣服,带路往屋里走。接着他突然把袋子扔在地上,一手搂住我的腰,把我扯到身边印上又长又用力的一吻。 迟来的警讯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在热烈回吻了。我气喘吁吁地设法挣脱。「你可以吻我,可是我们不可以上床。看吧,我可是在你踫了我之后才说的,所以这次算数。」 「说不定我只是想要吻你。」他喃喃说着又吻了我一次。 是喔,拿破仑跑到俄罗斯也只是想去郊游。别闹了。他以为我会吃这一套? 「琳恩有没有在档案里找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我可能该早点问,可是倒立的事情让我们好一阵子不跟对方说话。 「还没。他们一查到老马就会找我,他会先做些基本调查。琳恩的电脑有点毛病。」 「什么毛病?她为什么没打给我?她知道程式怎么用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电脑挂掉了。」 「噢,不。电脑不能在这种时候挂掉。我们已准备明天营业,明天可以营业,对吧?」 他点头。「现场已经处理好了,那些难看的黄布条都拿掉了。」他说到「难看的黄布条」时故意加重语气,我知道马警官八成一字不漏地把我们说的话对他和全警局转播过。 暂且不管。「电脑该怎么办?」我着急地说。 「我已经派了局里的电脑人员过去,看能帮上什么忙。到我下班之前的状况是这样,我还没收到任何消息。」 我挖出电话打琳恩的手机。 她接电话的时候听起来很烦躁。「百丽,我们得另外买台电脑。这台着魔了。」 「什么意思?着魔了?」 「它净说些——或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根本看不懂。」 「去修电脑的警察怎么说?」 「我让他跟你说。」 饼了一会儿,一个男的说︰「这次真的很严重,我可以救回大部分的档案。我会移除所有程式重新安装;然后再看有什么办法。你有备用电脑吗?」 「没有,但要是你觉得需要,我今天晚上会先弄一台。怎么会突然挂掉?」 「电脑就是这样,」他轻快地说。「现在,除了那些乱码一切功能都冻结了。滑鼠不能用、键盘也不能用,什么都不能用。不过别担心,我会解决,这是第三次冻结了。我们会想办法把档案挖出来。」 「今天晚上要用新电脑吗?」 「有总比没有好。」 币上电话,我跟怀德解释了状况。接着我打电话给一家大型办公用品超商,说明我的需要,给了他们信用卡号码,告诉他们尽快准备好,警方会派人过去拿。怀德已经在打电话安排派人过去。我又打给琳恩告诉她,新电脑就快到了。接下来我们只能等警察电脑大师施展魔力。 「又是一大笔意外开销,」我哀嘆。「幸好可以抵税。」 我抬头看到怀德在偷笑。「你在笑什么?」 「你啊,听你这么娇滴滴的人说那些做生意的话,真有意思。」 我又惊又怒,想必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娇滴滴?」 「娇滴滴,」他很肯定地说。「你有支粉红色的榔头,如果那还不够娇,我就不知道了。」 「我才不会娇滴滴!我有自己的事业,而且我经营得很好!娇娇女才不像这样,娇娇女会让其他人照顾。」我想我会跟他呕上好久的气。我最讨厌人家小看我,被人当成娇娇女对我而言绝对是看轻。 他笑个不停,双手握住我的腰。「你整个人都娇得不得了,从高级发廊做的头发,到那双有贝壳的花俏小凉鞋。你整天戴着踝链,脚趾甲还涂成桃红色,内衣裤都是成套的。你看起来像个甜筒,让人想舌忝遍你全身。」 唉,我到底只是凡人,舌忝遍全身那句话确实让我有点动心。等我回过神准备继续吵下去时——至少我是在吵架,他显然只是瞎闹——他又吻上来了,我头脑还没转过来,他就开始在我脖子上又舌忝又咬,于是我的意志力崩溃了。又一次,就在厨房里,我的内裤跟自制力都掉了。我讨厌这种事。更糟的是,结束之后还得他帮忙才能把内裤穿回去。 「我要重新写一张清单,」我火大地对着他背影说,他正得意洋洋地拎着我的行李上楼去。「而且这次是写给你妈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中带着戒慎的神情。「你该不会跟我妈说我们的性生活吧?」 「我要跟她说,你是个爱控制别人的大混蛋!」 他笑着摇摇头说︰「娇滴滴的女生。」接着继续上楼。 「不只这样,」我在他背后大叫。「你家连一棵植物都没有,我住在这里觉得很闷。」 「我明天去帮你买棵小树。」他回过头嚷着。 「你若是个够格的警察,我明天根本不会在这里!」看吧,这下看他要怎么辩白。 他下楼的时候已经把西装换成牛仔裤与白汗衫。那时候我已经找到一本记事本,窝在客厅的大皮椅上,把电视遥控器藏在吊手的吊带里。 电视被转到生活频道。 他很不高兴地看了看电视,然后看着我。「你坐在我的椅子上。」 「可是台灯在这里,我需要光线。」 「我们之前就说过了,这是我的椅子。」他不怀好意地逼近我。 「要是你弄痛我的手,我会——」我大声尖叫着被他一把抱起来,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我放在腿上。 「这样,」他用鼻子抵着我的颈背说。「我们就都坐到这张椅子了。遥控器呢?」 还藏在我的吊带里,这一定是天意,注定要一直藏下去。我右手抓着笔记本和笔,努力不被脖子上发生的事影响。至少我现在很安全,刚刚才在厨房里战过一回,我想他也不可能这么快又来。「就在附近啊,」我认真四下寻找着。「会不会掉到椅垫后面了?」 他当然非去翻翻看不可,于是把我从腿上赶下来,站起身检查椅垫下面。他整张椅子都找遍了,甚至把椅子翻过来看看遥控器会不会自己掉出来。他锐利地盯着我。「百丽,遥控器呢?」 「刚才还在那里啊!」我恼怒地说。「真的啦!」这次我也没说谎。他把我赶下来之前遥控器都在那里。 真不幸,他是个警察,很清楚哪里可以藏东西。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吊带上。「快交出来,你这个小坏蛋。」 「坏蛋?」我开始向后退。「我还以为我柔弱又娇滴滴呢!」 「我可没说你柔弱。」他逼近过来,我拔腿就跑。 其实我跑得很快,可是他的腿比较长,而且我的凉鞋抓地力不够,于是追逐战很快落幕。我格格笑着被他用一只手臂拦腰抱住,从藏匿处起出遥控器。 不用说,他想看棒球赛,我对棒球没兴趣。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棒球赛都没有啦啦队表演,所以我从来都搞不懂棒球是怎么回事。我看得懂足球跟篮球,但棒球可能是种自以为了不起的运动,我一点都不想跟它关系。但我还是跟他一起挤在扶手椅里,他看比赛的时候 ,我就窝在他腿上写我的清单,偶尔他会看到清单上一些他有意见的项目而哼哼一、两声,除此之外我们都专心做各自的事。 清单写完我就开始无聊了,这场蠢比赛到底有完没完啊?我困了。他的肩膀就在边上,手臂刚好撑着我的背,所以我干脆蜷成一团睡了起来。 他抱我上楼的时候我醒过来。楼下的灯已经熄了,我猜该是上床时间了。「我今晚想淋浴,」我打了个呵欠,「而且还要换绷带。」 「我知道,洗澡前我会先把东西准备好。」 他准备好新的绷带和纱布垫,接着小心翼翼地剪断绷带解开层层包扎,直接黏在伤口缝线上的纱布垫出现了——那确实是整个黏在上面。我轻轻拉了一下,决定先进淋浴间,让水流把纱布从伤口上沖开。 他先打开水龙头等水变热,然后先帮我脱衣服再脱掉自己的。想到我坚持不肯跟他的原则——唉,其实对他一点约束力也没有——我好像不该跟他果裎相见,可是说实话,我喜欢这样,非常喜欢。我喜欢他的身体,也喜欢他看着我的样子。我喜欢他抚模我的方式,就好像他无法克制自己,一定要捧着我的胸部,要用拇指轻揉。自从他发现我脖子的秘密之后就不太留恋胸部,可是我感觉得出来,脖子的部分是为了让我享受,胸部则是他的最爱。他爱不释手,而且毫不隐藏。 我们一起在淋浴间里,全身湿漉漉、滑熘熘,两个人靠得很近,好让他帮我拆掉手臂上的纱布垫,我们肚子贴着肚子,在水流下缓缓舞动着。我发觉他已休息够了,又开始蓄势待发,连忙说出︰「不准!」他大笑,根本不当一回事,开始动手帮我洗澡。我终于懂得为什么他可以不当一回事。我真的试过了,真的。可是我没预料到他会帮我洗那些地方,也没想到他会洗那么久。 「不要嘟着嘴,」他说,洗完澡后我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让他帮我重新包扎,他现在理智多了。「我就爱你无力抗拒的样子。」 「我会努力改掉,」我低声抱怨。「很快、立刻改掉。」 他解开我的马尾梳开长发。既然我可以自己刷牙,梳头应该也没问题。可是既然他想做,就让他做吧。我做好例行保养,要他帮我拿睡觉穿的抽绳裤和背心。他哼了一声。「何必多此一举?」他抱起我就这样光着身子往床边走去。 可怜的马警官,我都忘记他了,我跟怀德在家逍遥的时候他还在加班。怀德刚上床在我身边躺下,电话就响了;第一下铃声都没响完他就一把抓起话筒。「我是白怀德。你拿到了?」他看我一眼。「皮笃恩。有没有印象?」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一个大约六尺高的大块头,全身都是毛。「我记得,」我说。「需要除毛的那个。」 「你看到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我的空间视觉能力很好,立刻想像皮笃恩站在妮可的车边上,跟我看到的人做个比较。「我没办法认出他的脸,可是体型差不多。大约六尺高,有点超重。感觉起来很严厉,脾气不太好的样子。」我会记得是因为他曾经为了重量训练的器械而跟一位长期会员发生争执。他是个了不得的大忙人,没时间等别人做完一轮。 「这样就够了,我们明天就去找他。」怀德说。「老马,尽量先睡一下吧。」 「为什么不今天晚上就去逮住这位皮先生?」我有点懊恼地问。他们搞不好已经找到杀死妮可又枪伤我的人,竟然不立刻去逮捕他? 「我们不能就这样去逮捕他,」怀德一边解释,一边熄灯钻进被窝里。「我们没有可信的动机,所以法官不会签发逮捕状。我们会先找他谈,试着突破心防。查案就是这么回事,宝贝,得跟人家用谈的。」 「他刚好可以趁这段时间跑来枪杀天真无邪又娇滴滴的我。这怎么对?」 他呛笑着揉揉我的头发,抱着我贴在他身上。「我可没说过你天真无邪。」 我戳他腰侧。「想想看,」我故作期盼地说。「明天这时候我就睡在自己床上了。」 「可惜不会。」 「为什么?」 他又轻笑了一声。「因为这位娇娇女还不能自己穿衣服啊。」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可以忍着痛多移动手臂一些。怀德在楼下弄早餐的时候,我刷牙梳头,而且还穿好一部分衣服,好让他看看我的能耐。我的衣服挂在衣橱里,紧靠着他的衣服,看到我们的衣服这样挂在一起,我心里不住骚动。他昨天晚上把行李拿上来的时候一定顺便整理好了,因为我知道不是我整理的。我到处找内裤,终于发现它们收在一个抽屉里,放得整整齐齐,不输我自己整理的,绝非我想像中那样乱成一团。这个男人有些深度。 我打开其他抽屉,看他怎样整理自己的内衣,果然一切都很整齐。他的t恤摺好叠在一起,四角裤也都摺起来,袜子一双双整理好卷在一起。他的内衣都很正常,没有搞怪的东西,就是一般正常男人常有的那些。因为两个虚荣鬼在一起,最后一定会把时间都用来照镜子,至少得有一个人正常吧。 我承认自己有点虚荣,一点点而已啦,我已经不像少女时代那么严重了,我想长大以后我反而对自己的外表比较有信心。很奇怪,对吧?我十六岁的时候,虽然身材和容貌都是最佳状况,但每天还是耗上好几个小时弄头发跟化妆,衣服一套又一套地换,因为不确定自己够不够漂亮。现在到了三十岁,虽然知道自己不像十六岁那样青春无敌,但反而自在许多,即使现在要维持肌肤水嫩要花上好大功夫,而且必须疯狂运动才能维持体重。偶尔需要出入正式场合或重要约会的时候,我还是会花不少时间打理头发跟化妆,可是大部分时间我都不费那个事,一点睫毛膏加上淡淡的唇蜜就足够了。 我还是很爱衣服,还是可以穿遍每一件衣服找出完美的搭配。而且有时候我会无法决定该穿什么颜色的内衣。到底该穿蓝色还是粉红色?红色或黑色?白色说不定也很贊? 今天就是这样。我得先决定要穿什么衣服,因为外衣会决定内衣的颜色。白长裤绝不能配黑内裤对吧?我今天心情很缤纷,于是拿出水蓝色短裤配上粉红色小背心。顺便一提,我的上衣是宽肩带的,因为我无法忍受露肩带的造型,简直俗爆了。总之,粉红色背心让我完全无法穿深色内衣,所以一定要是浅色系。粉红色是想当然耳的选择,可是又太理所当然了。 怀德出现在浴室门口。「怎么这么久?早餐已经好了。」 「我在决定该穿什么颜色的内衣。」 「天啊。」他说完就走了。 黄色!就是它!也许有人会觉得黄色跟粉红色不搭,可是这套是粉黄色,穿在粉红色下面很靓。虽然除了我也没人会看到——嗯,也许只有怀德,因为我还是无法自己穿,这套内衣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他昨天说的美味甜筒,说不定会勾起他再舌忝上一回的兴致。 食物在呼唤我,于是我小心地穿好内裤和短裤,先从衣橱里拿件怀德的衬衫穿上,等他有空再协助我穿上衣。我套上夹脚凉鞋下楼,今天这双的带子有水蓝色亮片。 我进厨房的时候他瞄了我一眼。「夹脚凉鞋和我的衬衫要花上半小时来挑?」 「我还穿了短裤。」我掀起衬衫下摆给他看。「剩下的得等你帮忙。」我在餐桌旁坐下,他端来一直保温的一盘鸡蛋、热狗和全麦吐司放在我面前,加上一小杯柳橙汁和一杯咖啡,真是一顿大餐。「我快被惯坏了。」我埋首猛吃。 「你平常不煮饭吗?」 「当然煮喽。只是平常没人服侍我,而且我通常都在路上解决,因为好美力一大早就得开门。」 「你负责开门又关门?」他端着自己的盘子在我对面坐下。「一天工作时间这么长?」 「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可是我通常只负责开门,或者关门。我跟琳恩约好了,要是我要留到比较晚,她就会来开门,反过来也一样。一星期只有一次,星期一的时候开门关门都是我,让琳恩能周休二日。我所有员工都有周休二日,可是休假时间都得错开,所以瑜伽才没有每天开班。」 「为什么是星期一?如果她想周休二日,为什么不选星期六?」 「因为星期六最忙,星期一最闲。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可是美容院也一样,大部分都休星期一。」 他一副刚听到新鲜事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身为警察,我还以为他早该知道这些事情咧。万一哪个星期一他必须去逮捕某个美发师杀人狂怎么办?如果他知道那天不营业就可以免得白跑一场。 「呃,」我换了个话题。「要是你真的要把我铐在厕所里,我又何必费事打扮?希望你想清楚了,虽然厕所的确挺方便,可是我要怎么吃东西?」 「我会帮你做好三明治放在携带式小冰箱里。」他眼中闪烁着笑意。 「你最好记住,我不在厕所吃东西,恶心死了。光想到厕所里那些病菌可能会跳到食物上,就有够可怕。」 「我会把链子加长,让你可以站在门口吃。」 「真好心。不过我要先警告你︰我一无聊就会惹出大麻烦。」 「说说看,锁在厕所里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我当场就可以想出好多个,但我才不想让他知道。然而他一定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而摇着头。「虽然我真的很想,但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整天在这里。」 「所以今天还是去你妈那里喽?」 「恐怕如此,我早上已经打过电话给她了。」 「希望你已经为自己的态度道歉。」 「有啦,道过歉了,」他厌烦地说。「我最好把道歉的话录起来,你觉得需要听我道歉的时候拿来重播就可以了。」 我觉得这样完全失去道歉的意义,也这么告诉他。「一点也没错。」他回答,我终于看出我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赢了一城。 这次我帮他清理好厨房。我使用手臂的时候还是很小心,但我该做些轻量的活动了。接着我们一起上楼,我再次有那种亲密惬意的感觉,好像我们已如此相处多年。他喜欢我的黄色,还坚持要我拉下短裤让他看成套的黄色内裤。反正都只是藉口。他伸进我内裤里的咸猪手泄漏出真正的企图,我发誓,这男人绝对是个婬虫。 我尽快说出︰「不要!」他挤眉弄眼、捏了我一下又拍了一下,手指还恶作剧地探测了一番,让我忍不住踮起脚尖,他这才把手收回去。 噢,臭男人。我的心狂跳而且满脸通红。这下我得想办法在他妈妈家里度过欲求不满的一天。我立刻报复。我弯下腰充满爱意地沿着他的拉链向下吻。他猛地一跳,一只手扒过我的头发。「想像一下,」我呢喃着。「要是长裤不挡在中间碍事会是什么感觉。」他的手握紧,整个人轻轻颤抖。 我站起来雀跃地说︰「可惜它真碍事,而且你该去上班了。」 「太贼了!」他双眼发红地吼着。 「这是报应。要是我必须整天欲求不满,我也不让你好受。」 「今天晚上会很精彩。」他一边帮我整理好衣服,一边若有所思地说。 「很难说喔。我已经慢慢可以赢你了。」我志得意满地说。 「那我最好先攻下你的脖子。」 我在白太太家又度过风平浪静的一天。我跟琳恩聊了一下,她告诉我电脑的最新进展,还有重新开张后有多少会员回笼。她的话让我很欣慰,我本来以为要等上好几个星期才能恢复原状。但目前显然所有的重量训练器都有人用,而且几乎每个人都问起我。对妮可被谋杀一事,大家的看法从「我不太喜欢她,可是也不该发生这种事」到「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都有。有一位会员要求延长会员期限,因为他有三天的时间无法使用器材。我叫琳恩给他延长四天。每个团体里都有这种讨厌鬼,听到他是谁的时候我就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是城里来的大人物,觉得只有自己最尊贵,其实大家都快受不了他。 我打电话向我妈报告最新进度。我没告诉她皮笃恩的名字,怕万一他是清白的。我跟她说了电脑的麻烦事,她也告诉我她遇到的电脑危机。妈是做房地产的,她所有的资料都存在家里小办公室的电脑里。她身边的电流显然是在造反,短短一星期中,印表机率先阵亡,接着影印机也送修,然后电脑也两次小当机。她的税务季报表正做到一半,可想而知她有多抓狂。我这时候中枪真是雪上加霜。 我好言安慰她,答应一定随时报告我的近况。她也问起怀德,我想这也挺正常的,到底这个男的坚持要带她女儿回家。她挺欣赏他的,说他很辣。我想着他的,同意她的话。 生意处理好了,家里也照顾好了,我和白太太坐下来准备度过平静的一天。她整理了花园,为了防备万一,我没有出去帮忙。虽然我不认为杀妮可的凶手会刚好开车经过白太太家,看到我在她花园里拔草,但在怀德确定一切没事之前,我不想冒险。我疼痛不已的手臂让我忘不掉这家伙有多危险。 我读书、看电视、看钟。虽然很想打电话给怀德,还是忍住。我知道他若有发现定会立刻联络,没有必要一直去烦他。 我做了一点轻瑜伽维持肌肉弹性。我做到一半,白太太走进来也觉得跃跃欲试。她换上轻便的衣服拿出运动垫,躺在我身边的地板上。我示范几个基本姿势给她看,我们午餐前一直在伸展肌肉打发时间。 两点左右怀德打电话来。「老马和老傅早上找皮笃恩谈过了,他太太也在场。显然她怀疑过老公在外面偷腥,夫妻场面有点紧张。姓皮的很快就松了口当场坦承犯案,他的说法是顾小姐威胁要向他太太告密,叫他拿钱出来摆平,他只好做掉她。他已经被收押了。」 我一下子放了心,整个人都软下来,瘫在沙发上。「谢谢老天爷!我超讨厌这样躲躲藏藏的。我可以回家了吗?可以回好美力吗?事情都结束了吗?」 「看来是。」 「偷开我家栅栏门的是不是他?」 「他否认,同时也否认曾对你开枪,算他聪明。请个好律师,说不定顾小姐那件事判个二级谋杀就可了结,可是对你开枪等于预谋杀人,刑期会长很多。」 「但你们会找到证据吧?弹道比对之类的东西?」 「可惜没办法。两件案子是用不同的武器。我们找到谋杀顾小姐的凶枪,但跟那个坏蛋用来射你的枪口径不合。他可能只是将第二把凶枪藏了起来,但没有凶器我们无法定罪。」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我想我要的应该是正式复仇吧。如果他没有因为枪杀我而被定罪,那很可能就会从此逍遥法外。我希望他被关久一点。 「他会被保释出去吗?」 「可能。可是现在他已经落网,没有必要谋杀证人了吧?」 他说得对,可是那个家伙在外面自由自在还是让我觉得很不爽。他说不定会突然抓狂决定完成没做完的事。 「或许你可以安心一点,」怀德说。「他并不是杀人狂,只是个绝望的可怜虫,不想让太太发现他在外面偷腥,然后又急于逃避杀人罪责。但这两件事情都躲不掉了,现在他愿意合作。」 好吧,我懂了。还没发生的事才可怕,一旦真的发生了也只能面对。 「我可以跟我的父母说了吗?」 「当然。反正今天晚上新闻就会报导了,明天报纸也会登。」 「真是太好了,」我把皮笃恩的事情告诉白太太,她说。「可是我会很怀念我们这几天的相处。看来我该回好美力去;闷到现在,我才发现有多无聊。」 我打电话向我妈报告这个好消息,再来是香娜和琳恩,告诉她明天我就可以回去工作,但还是要请她先来开门。到手臂复原状况好些之前,我不想操之过急。 我想怀德会把我送回我爸妈的家,那是合理的做法。她可以好好宠我几天,等我能自己穿衣服之后,一切就可以恢复正常。 我好想过一点正常的生活。一整个星期,我的生活简直像在坐云霄飞车,我希望一切能平静下来。无法否认我多了个情人,虽然我正努力控制他,但他绝对会让一切变复杂。可是现在死亡威胁解除了,我们可以定下来过点规律的正常生活,看看我们之间的感觉会不会长久,或者化学作用会随时间淡去。 前景一片乐观。我等不及要展开两个人的新局面︰规律的生活。 第十八章 我像只飞出笼的小鸟。虽然我受监控不过四十八小时,感觉却漫长得多。我还是没办法自行打点一切,但至少动作已比较顺畅。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再也不用躲在屋子里,也不用偷偷走后门。 「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怀德来接我的时候我一边唱着,一边又蹦又跳地向他的车跑去。他比昨天晚到,太阳几乎下山了,大概已经过了八点。 「还没有。」怀德边帮我扣上安全带边说。 「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没有』?」我对他大吼,因为他正从外面绕过车子。 「你还没办法照顾自己,」他坐进驾驶座。「你还不能自己穿衣服,不能梳头,也不能用双手开车。」 「你开车也只用单手啊!」我点破。 「我只用单手是因为我可以掌握状况,可是你不行。」 我哼了一声,但暂时先轻轻放过。「说到底,我一开始没有去爸妈家是因为你说皮笃恩可能会跟踪我过去,说不定害到他们跟我自己。这下皮笃恩进了大牢,也不会继续找我,我可以去爸妈家了。」 「今晚不行。」他说。 「请教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送你过去。」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我妈可以过来载我。」 「不要装傻,我不会上当。我要带你去我想带你去的地方,而且我会让你留在那里。」 我的火气飙了起来。「我才不会乖乖当你的性玩物,等着你需要的时候来跟我玩。我还有日子要过,而且我明天得去工作。」 「你明天可以去工作。可是不用你妈送,我会送你去。」 「这毫无道理。万一他们有事找你呢?你随时可能被叫回局里,对不对?」 「有可能,但通常我不用到犯罪现场,那是警官们的工作。」 「其实我也不用人送我去上班,我的车是自排,我也可以单手扣好安全带。我完全可以自己开车,不要再唠叨什么单手开车的事了。」我很坚持一定要走,他也同样坚持一定要我留下来。我之前没注意,可是他显然自以为可以随意指挥我,我最好趁这种想法坐大之前浇熄它,不是吗? 他沉默了一阵子,接着静静地说了一句完全打败我的话。「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我当然想跟你在一起!」我突然爆出这句话,根本来不及阻止自己,理智很快归位,我恼怒极了。「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来这种贱招。那是女生的罩门,你竟然用它来对付我!」 「无所谓,你承认啦。」他得意地对我一笑,接着眨眨眼。「什么是女生的罩门?」 「你知道的,动之以情喽。」 「该死,早知道这么有效,以前就该拿出来用。」他捏捏我的膝头。「谢谢你提醒。」 他对我挤挤眼楮,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拍开他的手。「我知道情况使事情有点困难,可是你还没有实现我们说好的条件,根本没有追求过我。所以我要回家。」 「我记得之前谈过这件事了,我对追求的想法跟你不一样。」 「我要出去约会,要去看电影、吃饭、跳舞——你会跳舞吧?」 「非跳不可的时候才跳。」 「噢,天哪!」我做了个汪汪眼——哀伤的水汪汪大眼楮,汪汪眼是比眼泪稍微轻型一点的武器。「我好爱跳舞。」 他紧张地看了我一眼,结结巴巴地说︰「该死!好啦,我带你去跳舞。」他用饱受折磨的语气说。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你。」再也没有比此时更适合利用女性委曲求全之招数的场合。如果他当真了,他会觉得对不起我,要是他真的带我去跳舞,还得装出很开心的样子。虽然男人不用为月经所苦,但女人可以用这招扳回一城。 「可是——约会结束之后,我们要做我想做的事。」 那会是什么事呢?让大家猜两次。我做出惊恐的眼神。「你要我用交换约会?」 「我觉得不错啊。」他又捏捏我的膝头。 「永远不可能。」 「那好,我也不用去跳舞了。」 我暗暗在他的违纪清单上加进「配合度差,且不愿意为我牺牲」这一项。照这种进度下去,这张清单很快就得像百科全书那样分成好几册了。 「不反击?」他试探。 「我在替你的清单加上新的罪状。」 「你可不可以忘掉那张见鬼的清单啊!要是我也来写一张你的错误与缺点的清单,你会作何感想?」 「我会仔细看过,然后努力改正我的问题。」我故作清高地回答。嗯,总之我一定会看的。他对问题的定义可能跟我天差地远。 「少假了,我觉得你只会积极培养更多问题。」 「例如什么?」我刻意装出甜丝丝的调调。 「例如你那张伶牙利齿的嘴。」 我抛给他一个飞吻。「今天早上我沿着你的拉链往下亲吻的时候,你还挺喜欢我这张嘴的啊。」 这下子他回想起来了,甚至全身因而颤抖。「你说得对,」他沙哑地说。「我很喜欢。」 我知道他的感觉,我自己也是一整天都在抵挡欲火。我想暂时把谁占上风这回事抛到脑后,只想吞了他、享用他,纵情于欢愉中——等我们一回到家;但在那之前,没道理让他觉得赢了。 「其实你也喜欢我的发型,可是你就爱取笑我。」 「我没有取笑你,而且我真的很喜欢。我喜欢你的一切,即使你老是找麻烦。你像一场在现实中实现的春梦。」 我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我脑海中的影象一片黏腻。 「就我的看法是件好事,当然是我个人的看法,而不是警察的观点。你害得我连工作都不能专心,整天只想着要怎样剥光你的衣服。等我们结婚一、两年以后这种欲念也许会减退一点,可是现在真的很严重。」 「我可没说要嫁给你。」我脱口说出,其实我的心正在大跳踢踏舞,很难专心注意我们在说什么,因为我满心只想剥光「他的」衣服。 「我们都知道这终究会成真,只是还有些细节必须摆平,像是你很在意的信任那回事,可是我想只要几个月就可以解决,说不定我们可以来个圣诞婚礼。」 「绝对不可能。先别说我没答应,就算我答应,你大概也不知道筹备婚礼要多久。今年圣诞节绝对没办法。也许明年还来得及——我可不是说明年圣诞要嫁给你,我的意思是准备婚礼大概得花上那么久的时间,因为就算我们要结婚,也不可以在圣诞节,因为那样的话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会被节庆气氛搞得失去意义,我不喜欢。结婚纪念日应该要很特别。」 他对我咧嘴笑着。「你刚刚说『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等于说你愿意嫁给我。」 「只有听不懂英文的人才会这么想,我刚才明明说『就算』,而不是『等到』。」 「这就是佛洛依德所说的下意识脱口而出,就这样说定了。」 「没有,才没有。要等到我说出那三个字,就算我真的会说,在那之前我都没有答应你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好像之前都没注意到我们两个都没说过「我爱你」。我想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把说出「我爱你」这件事看得那么重要。对他们而言,爱要用做的不是用说的,但就算他们不懂这有多重要,至少他们知道这对女人的意义。我没说过这句话的事实让他警觉到,或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像他想的那么水到渠成。 「迟早会的。」他最后说,我松了一口气,幸好他没有说「我爱你」来逼我说出这句话 ,因为这样我会知道他不是真心的。天哪,男女之间这回事还真复杂,简直像在下棋,而我们刚好棋逢敌手。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要确信他愿意维持长久的关系。这是我的希望,但在确信之前,我还是要保留一点。到目前为止他很开心,至少我这么认为;我也很开心,即使我们吵架也一样。棋局终究会结束,到时候才看得清各自的立足点。 他握着我的手,所以我整只手都不能动弹,因为他在开车,所以握的当然是左手。他轻轻把手伸到我手下面,十指紧扣。不用怀疑,他确实是个该死的阴谋高手。 那天晚上跟前两夜完全不同。他洗衣服,我的和他的都洗了,而且没有搞得一团糟。虽然天已经黑了他还是去割草,他的割草车有大灯,他也打开院子的探照灯。我觉得自己像只雌性造亭鸟,看着雄造亭鸟用各种新奇闪亮的东西筑巢,表现他肩负家计的能力,接着在巢的前方徘徊,希望能诱使雌鸟进去。现在出动的是家居版白怀德,不过老实说,他家后院真的整理得很好,看得出总是固定除草。 他进屋的时候已经十点了,他打着赤膊全身脏兮兮,胸前汗水闪烁,虽然天已经黑了,外面还是很热。他直奔洗碗槽牛饮一大杯水,健壮的喉咙起伏鼓动着。我好想跳到他背上,把他扭倒在地上,可是受伤的手臂让我无法如愿。 他把水杯放在水槽里转身看着我。「可以洗澡了吗?」 也许这会是战略失策,但今天晚上我不想让他太难过——唉,其实我也没有总是刁难他,不过我的确尽量让他日子不好过。今天晚上我连试都不想试。「可以顺便帮我洗头吗?」 「当然。」 「用吹风机一下子就可以吹干了。」 「没关系,」他缓缓笑开来。「我可以边吹边欣赏美景。」 用膝盖也想得出接下来那个小时是怎么过的。我们弄得全身又湿又滑而且欲火高张,我把自制抛在脑后——只有这一次——全心投入于跟他欢爱。整个过程从浴室开始,接着两个人气喘吁吁地中场休息,他帮我吹干头发,最后在床上画下句点。 他申吟着从我身上翻下来平躺着,一只手臂遮着眼楮,大口大口吸着气。我自己的呼吸也是又快又猛,因为欢愉及疲惫而几乎瘫软,只是几乎。我用最后的力气爬到他身上,一面伸展全身一面吻着他的下巴、嘴唇、颈项,和任何我踫得到的地方。 「我弃权了。」他无力地说。 「你都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放弃了?」 「不管要做什么我都不行了,我快挂了。」他的手在我赤果的臀部上拍了一下,又无力地跌回床上。 「我只想事后温存一下,抱抱而已。」 「若只是抱抱,应该还行。」他的唇抿成微笑。「也许吧。」 「你尽避躺着,我来就好。」 「这句话怎么不早个十分钟说?」 「我像那种笨蛋吗?」我把头埋在他肩头凹处,满足地嘆着气。 「不像,我说过你像支甜筒。」 而且他还真的舌忝了我,想起这件事我就全身发软。如果我站着,膝盖一定会发抖。我满意地想着他的膝盖一定也会发抖。他不是唯一有能力出招的人。 我笑了,想要再来一次。不过不是现在,稍后。我打个呵欠,抱抱到一半就熄灯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我妈打了电话来。只是我不晓得那是她,怀德接起电话,重复了两遍「是,女士」,接着说「七点」。然后又说了一次「是,女士」才挂上电话。 「你妈?」他回来继续吃饭的时候我问。 「不,是你妈。」 「我妈?什么事?你怎么不让我跟她说?」 「她没有找你。她要我们今天过去吃晚饭,我答应一定会去。」 「真的吗?要是你得加班呢?」 「套句你的话,我像是那种笨蛋吗?我一定会去。你也要去,就算你又踢又叫,我也会硬把你从好美力拖走。」 我翻了个白眼,他忍不住试探地问︰「又怎么了?」 「队长大人,你下命令之前也许该先问问我做了什么安排。」 「好吧,你做了什么安排?」 他真是自作聪明的混蛋。「琳恩会先去开门,等我过去她就可以回家,我负责上半天的工作。她五点会过来换班直到打烊。这样她白天工作三小时,晚上四小时。在我的手臂复原之前都先这样,因为早晚有一些工作一定要用到两只手。所以你的命令根本没必要。」 「好主意。」他对我挤挤眼楮。 很容易猜得到我妈为什么找我们过去吃饭。一半是因为她想宠一宠受了伤的大女儿,另外一半是因为她想探探怀德这个人。她一定好奇得快发疯了,可是只能忍耐,因为他必须把我藏起来,而这又让她更好奇。在一定的范围内我妈可以忍受挫折,但超出那个范围,就会爆发大海啸。 我兴奋地期待着接下来的一整天。我终于可以拿回车子,还能去上班,下班以后可以回家。我已经把东西整理好了,怀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点不高兴。早上我尽力自己穿好衣服,包括。我还是不能把手臂绕到背后去扣,可是我把有钩子转到前面,扣好以后再转回背后,接着把肩带套上手臂。这种作法不像平常那么性感,可是还是可以穿。 「今天不要太累,」送我回家去开车的路上他提醒我。「要不要绕道去药房帮你买条吊带,用以提醒你不要用那只手臂做太多事。」 「相信我,」我无奈地说。「我绝不会忘记的。」要是我动得太快,刚缝合起来的肌肉会立刻提醒我。 饼了几分钟他说︰「我不喜欢你离开我。」 「可是你很清楚我只是暂时待在你家。」 「不一定非得是暂时的,你可以搬进我家。」 「不不,」我毫不迟疑地说。「这不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 「就是不好。」 「喔,解释得真清楚啊,」他酸熘熘地说。「为什么不好?」 「原因很多,那会让事情操之过急。我觉得我们应该要退一步,给对方有喘息的空间。」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经过这五天,你仍然认为搬进我家是操之过急?」 「嗯,看看这阵子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正常的,从星期四晚上开始没有一天是平常日子。我们遭遇到紧急状态,但那已经过去了。现在重新回到真实的人生,我们得看看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发展。」 他一点都不高兴。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这样,可是我知道搬进他家绝对是大错特错。我个人认为结婚之前女人不该跟男人住在一起。我猜世界上也许还是有些好男人,不会把女人当成厨子与女佣,不过猜猜看同居最后的下场通常是什么?不,谢了,我不来这一套。 养育我长大的妈妈非常清楚自己的价值,而她的女儿也都相信让男人太容易得手,女人不会有好日子过。人的天性就是这样,拼了命得到的东西才会珍惜,不管是车子或老婆。在我看来,怀德做的还不够弥补两年前造成的伤害。没错,我还在气那件事。虽然我已经开始原谅他,但还没有到可以搬去跟他住的程度,就算我改变心意认为同居没什么坏处。 我们到了我的公寓,我可爱的白色敞篷宝贝车就停在专属的雨棚下。怀德停在它后面,把我的行李从后座拿出来。他还是一张臭脸,但没有多说什么。我知道虽然他没说什么,其实已依照我的要求退了一步,但说不定他只是忙着计划如何偷袭。 我打开侧门进去,警报器哔哔响起,证明香娜来拿我的衣服、离开我家的时候,确实设了保全。我解除警铃,站在厨房里因周遭都是自己心爱的杂物而开心,我是如此想念这一切。心爱杂物对女性的人生,意义重大。 我告诉怀德楼上哪间是我的房间,怕他没办法光看房间里面就找出来。他来过我家,可是从未上楼。我们的激情戏是在沙发上演出的,后来我把沙发换了新坐垫,不是因为脏或怎样,而是我想彻底忘掉一个男人的时候就会这么做。我把旁边的家具也全换掉了,墙壁也漆成别的颜色。我的客厅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答录机上的留言灯闪个不停,我走过去发现一共有二十七条留言。其实也不太多,因为我离开了这么多天,而且我出发那天记煮直在找我。我按下播放键,只要听到是记者的留言就马上删掉。里面还是有几则私人留言,几个员工打来问好美力什么时候重新开张,不过香娜星期五下午已经跟所有员工联络,而且现在才听到也没有意义了。 接着答录机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难以置信地听着。 「百丽……我是杰森,你在家的话就接起来。」他等了一下,接着说︰「早上的新闻说你被枪打伤了。甜心,太可怕了,不过记者说你接受治疗后已经出院,我猜应该没有很严重吧。不管怎样,我很担心,想知道你好不好。跟我联络好吗?」 怀德站在我背后,阴沉地问︰「甜心?」 「甜心?」我也跟着说,可是我的音调全是一片困惑。 「你不是说离婚以后就没有见过他?」 「真的没有。」我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我只有一次看到他跟他老婆在商场买东西,不过我没有跟他说话,那应该不算数。」 「那他怎会叫你甜心?难道他想跟你重修旧好?」 「我不知道。你跟我听到的是同一则留言。至于他叫我甜心,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都这样叫我,也许只是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他不相信地哼了一声。「是喔,最好是,都五年了。」 「我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知道我不可能跟他复合,就这样,我也搞不懂他怎么会打电话。除非——想想杰森的为人,他可能只是想为政治生涯添上一笔。你知道的︰『候选人与前妻维持良好关系,并于其某次意外枪伤后致电关心。』总之这一类的东西。要是有记者打电话给我,我就会说他有打过电话给我。他就是这样,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竞选会有什么好处。」我按下删除键,把他讨人厌的声音从我的答录机里删掉。 他把手放在我腰上拉过去。「你胆敢打电话给那个混蛋试试看。」他的绿眼眯成一线,脸上满是男人觉得领域遭到侵犯时那种凶恶表情。 「我本来就没有要打。」现在该表现柔顺的一面了,不是为了哄他,而是我知道要是他的前妻突然联络他、而且留下那种留言,我会作何感想。我拥着他,头靠在他肩头凹处。「不管他说想什么、觉得怎样我都没兴趣,就算他死了,我连他的葬礼也不会去,而且连花也不屑送给那个混蛋。」 他用下巴磨着我的额角。「要是他再打电话,『我』会找他。」 「好,」我说。「那个混蛋。」 他失笑。「没关系,可以不用再叫他混蛋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他吻了我,拍拍我的。 「很好,」我开心地说。「我现在可以去上班了吗?」 我们一起出门、各自上车——这次记得设定保全,怀德倒车开出短短的车道回到街上,向后退出足够的空间让我可以倒车到他前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一路跟着我到好美力,也许只是想确定我的前夫没有躲在某个角落等着跟我说话。 我把车倒出车道,把排档打到「驾驶」,一催油引擎就响了起来,怀德跟在我后面。 饼了大约一百码的地方有一个停车标志,出去就是繁忙的四线道大马路。我踩煞车,踏板却整个到了底。我-路滑过标志,直接沖进车来车往的四线道。 第十九章 这一瞬间我眼前并没有闪过一生的回忆,因为我实在太忙了,一边忙着与方向盘奋战,一边还要尖叫,真的没空去回顾过往。 我浪费了宝贵的几秒,再次猛踩煞车,希望奇迹突然发生,让煞车又能作用。可惜没有。刚沖过停车标志,我奋力最后一搏,踩下紧急煞车,车子疯狂打转,轮胎发出尖锐的磨擦声还冒着烟,直沖进十字路口。安全带猛地扯紧,我整个人撞上椅背,我努力想稳住车身,这时一辆来车煞车不及,轮胎同样尖声擦地,撞上我的保险桿,让我的转势更停不下来。 我像在坐飞快的旋转木马,我的车在旋转中一下子正对着车流,我隐约看到一辆红色小卡车开过来,接着就感觉到巨大的跳动,我的车撞上分隔岛的水泥壁跳了一下后向后滑,接着侧面滑过草地摔进对面二线道的车流中。我惊恐地向右看,隔着客座车窗看到一个女人吓傻了的表情,接着她就撞了上来。巨大的沖击力重击全身,然后眼前一片漆黑。 只过了几秒我就恢复意识,张开眼楮眨了眨,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只是全身动弹不得,就算我能动,也被吓得没办法察看受损程度。我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感觉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整张脸又麻又痛。「好痛!」我在诡异的宁静中大声脱口而出,随着这个声音一切终于重新聚焦。 好消息是我的安全气囊及时弹出,坏消息是气囊不得不弹出。我看了看车内四周差点忍不住哀嚎。我可爱的宝贝车变成一团废铁了。我逃过一劫,我的车没有。 噢,天啊,怀德。他一直跟在我后面,一定亲眼目睹这一切发生。他八成以为我死了。我用右手模索着解开安全带,可是车门怎么都打不开,我又不能撞门,因为我受伤的手臂在那一边。这时候我注意到前挡风玻璃已经整个掉出去了,我千辛万苦从方向盘后面挣脱——有点像在玩扭扭乐——然后忍痛钻出原本应该有挡风玻璃的地方,小心避开碎玻璃爬上引擎盖,刚好怀德也赶来了。 「百丽,」他的声音嘶哑,对我伸出手来却又硬生生凝住,像是害怕踫到我,脸色如纸般苍白。「你还好吗?有没有骨折?」 「大概没有。」我的声音微弱颤抖,而且还在流鼻水。我觉得很丢脸伸手抹了一下,却抹了一手黏稠的鲜血,还有更多血从鼻子滴下来。「噢,我又流血了。」 「我知道。」他轻轻把我从引擎盖上抱起来,穿过挤成一团的几辆车带着我到分隔岛的草地上。撞上我的那辆车引擎盖撞烂了在冒着烟,其他驾驶正在救里面的女人。四线道的另外一边,两、三辆车角度怪异地停在路中问,不过那边看来只有小擦撞。 怀德把我放在草地上,塞了条手帕在我手里。「如果你没事,我去看看其他驾驶。」我点头挥挥手,示意要他过去尽力帮忙。「真的吗?」他问,我又点点头。他踫了踫我的手臂才走开,一边对着手机说话。我躺在草地上用手帕捂住鼻子止血。我记得脸上被重重打了一下,一定是安全气囊弹出的时候打到的,一点鼻血换条小命绝对值得。 一个穿西装的男士走过来蹲在我身边,刚好挡住太阳。「你没事吧?」他很好心地问。 「还可以。」我因为捏着鼻子所以鼻音很重。 「你先躺着不要动,千万不要站起来,说不定伤势比想像中严重,只是你还没感觉。你的鼻梁断了吗?」 「应该没有。」只是会痛,我整张脸都很痛。可是跟其他部位比起来,鼻子也不算特别痛,总而言之,我想只是流鼻血而已。 一些热心人跨过树丛带来各式各样的东西︰矿泉水、湿纸巾,不知道从谁的急救箱里拿来的酒精棉片,用来把血从伤口上擦掉,好看清楚伤势、ok绷和纱布、手机,还有无限的同情。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七个人轻伤,伤势都不严重,但是那辆横撞进来的车,里面的驾驶伤得好像很重,所以他们没有把她搬出车外。我听到怀德在说话,他的声音冷静又权威,可是我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 虚脱的感觉涌上来,我开始发抖。我慢慢坐起来张望着那一片混乱,看到其他流着血的人跟我一样坐在分隔岛中央,我好想哭。这是我干的?我知道这是意外,但还是……我造成的。我的车,我。罪恶感将我吞没。我的车一直保养得很好,但也许我忽视了什么重要的维修工作?还是没注意到煞车快要失灵的警讯? 警笛声在远方响起,我才意识到时间一定只过了几分钟。时间过得好慢,我觉得已经在草地上躺了至少半小时。我闭上眼楮努力祈祷撞到我的那个女人平安无事。我觉得虚弱又有点晕,就又躺下来凝视着天空。 突然间我有种似曾相识的诡异感觉,眼前的场景跟星期日下午简直一模一样,只是那天我躺在发烫的停车场地上,现在则躺在芬芳的草地上。可是警笛呼啸、警察蜂拥而至的状况都跟今天一样。也许时间比我想像中更长,警方是什么时候抵达的? 一名医疗人员过来跪在我身边。我不认识他,我要给我饼干的绮纱。「让我看看你的伤势。」他伸手要去检查我的左臂,八成以为那些绷带下面是刚受的伤。 「我没事,」我说。「那是个小手术的缝线。」 「哪来这么多血?」他测量我的脉搏,用一支小型手电筒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的鼻子,安全气囊打到鼻子所以在流鼻血。」 「不幸中的大幸,安全气囊真是天赐救星。」他说。「你有系安全带吗?」 我点点头,他检查我身上安全带可能造成的伤势,在我右手臂绑上一圈带子量血压。结果呢?血压当然上升了。既然我大致无碍,他就去照料下一位伤患。 其他医护人员在协助车里的女人稳定伤势,怀德回来蹲在我身边。「发生什么事了?」他冷静地问。「我就跟在你后面,没看到什么不对劲,但你突然间开始打转。」他看起来还是苍白严肃,可是太阳又照进我眼里,所以无法肯定。 「我看到停车标志就踩煞车,踏板直接到了底,却一点作用也没有。然后我紧急煞车,接着就开始打转了。」 他遥望着我的车,它在外侧车道,两只前轮卡在人行道边缘。我顺着他的视线凝视那团残骸,忍不住打颤。撞击力道强到整个侧面都弯成u字形,乘客座位完全消失。难怪挡风玻璃整片掉出去,要不是我系了安全带,八成也会一起摔出去。 「车子的煞车最近有毛病吗?」 我摇头。「没有,而且车子都有定期进厂维修。」 「帮你把车开回去的警员并未报告车辆有任何异状,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没事。真的。我的生命迹象都很稳定,除了脸上被安全气囊打到,其他地方应该都没事。」 他的拇指轻轻揉着我的颧骨,动作非常轻柔。「好吧。要不要我打电话请你妈来接你?我希望至少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有人陪着你。」 「等车被移走再打。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车,免得害她作恶梦。我想你大概会用到我的保险卡和行照,」我看着那团破铜烂铁哀伤地说。「那些都在前座置物箱里,不过你得先挖出置物箱。我的皮包也在里面。」 他模模我的肩膀,站起来穿过两线道走去我的车边。他从车窗往里看,走到车子另外一边又走回去,接下来他做了件怪事︰他在人行道上躺下,头和肩膀伸进车底前轮后面的地方。想到地上那一大摊碎玻璃我就一阵抽搐,希望他不会被割伤。他到底在找什么? 他从车底出来,但没回我这边。他走向一位便衣警官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位警官也到我车子那里,就像怀德一样爬进车底。我看到怀德又在讲手机。 好几辆拖吊车陆续抵达要拖走撞坏的车。来了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开始慢慢把那个女人从她车上搬出来。她整张脸都是血,脖子还被装上固定器。我又开始低声祈祷。 街上架起拒马,道路两侧都有警察在指挥车辆改道。吊车动也不动地待在路中间连一辆车也没有拖走。更多警车来到,穿过安全岛抵达意外现场。这次来的车都没有警方标志,我很讶异看到我的老伙伴马警官及傅警官也来了。警官跑到车祸现场来做什么? 他们和怀德还有之前钻到我车子下面的警察说了一些话,老马接着也亲自躺到地上钻进我车底。到底怎么回事?怀德跟大家到底到我车底看啥?他爬出来跟怀德说了几句话;怀德又跟一位警察说了几句话;我还没搞清楚,那位警察就过来扶我站起来,带着我往一辆巡逻车走去。天哪,我被逮捕了。 可是他让我坐前座,引擎还在跑冷气也开着,我把一道风扇转过来对着脸吹。我没有去动后视镜看脸,也许我整张脸上都是黑青,不过我不想面对现实。 一开始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但很快我就冻出一身鸡皮疙瘩。我把出风口合上也没什么用,只好抱着双臂缩成一团。 我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不过我快冻死了。平常我一定会调整冷气扭,但我就是觉得不能乱玩警车。如果这是怀德的车就没关系,可惜这是巡警的车。不过我也可能只是吓傻了。 饼了一会儿怀德过来把门打开。「你觉得怎样?」 「还好。」只是越来越僵硬,而且好像全身被人用棒子狂扁了一顿。「可是我好冷。」 他脱下外套,钻进来用衣服把我紧紧包起来。衣料上还有他的体温,贴着我冰冷的肌肤感觉真好。我紧抱着外套张大眼楮看着他。「我被逮捕了吗?」 「当然没有。」他捧着我的脸,拇指轻扫着我的嘴唇。他一直模我,像是想确认我完整无缺。他蹲在打开的车门口。「你可以到局里一趟做个笔录吗?」 「你确定我没有被逮捕?」我警戒地问。 「确定。」 「那为什么我得到局里去?那个女驾驶死了吗?我是不是犯了过失杀人罪?」恐惧渐渐加深,我感到双唇在颤抖。 「没有,亲爱的,冷静点。那位女士不会有事。她意识清醒,跟医护人员说话也很清楚。她的颈部可能受了伤,所以他们搬动的时候很小心。」 「都是我害的。」我强忍泪水伤心地说。 他摇头。「不是你的错,除非你割断了自己的煞车线。」他的语气很严肃。 皮笃恩已经交保了又被抓回来侦讯。他们不准我参与侦讯,这样也好,因为那时我已经快失控了。我的煞车线被割断了,我的车被蓄意破坏,我可能会死,其他跟妮可谋杀案毫无关联的人也可能会死。我气疯了,所以怀德不肯让我接近皮笃恩。 现在我了解怀德要巡警把我关在警车里是要保护我。我躺在分隔岛的草地上毫无遮蔽,要是有人——例如皮笃恩——想再补我一枪,绝对可以得手。我不懂他为什么会想杀我,或为什么破坏我的车,因为他已经坦承罪行,再也没必要杀我——其实一开始就没必要杀我,只是他不知道。他现在应该知道了吧,不过我很怀疑警方曾告诉他我根本无法指认。 我到女厕清洗,用纸巾尽量擦掉凝结在脸上和头发上的血迹。我搞不懂鼻血怎么会流进头发里,但就是这样。我的耳朵、耳朵后面、脖子、手臂上都是血——而且又一件泡汤了,该死!血还滴到脚上去。 我的鼻梁被割伤了一道,两边脸颊都又红又肿。我想明天早上八成还会有两只熊猫眼,而且一定还会有其他酸痛与疼痛会让我忘掉那双熊猫眼。 怀德还没找到我的皮包,所以我没有手机可用。皮包在车里……某个地方……车在警用停车场,放在加锁的栅栏里面。鉴识小组在现场就勘验过了,至少外部车体已经搜证完成,所以就算被吊车拖过来也不会损毁证据。他们会尽力搜查车内,怀德说到时候可能会找到我的皮包,除了我的皮夹跟支票簿,其实里面的东西没有也无所谓。想到得重新申请所有信用卡、驾照、保险卡跟其他证件就一个头两个大,希望他们找得到。 我还没有打电话给我妈,告诉她「又」有人要杀我,比告诉她我发生车祸困难得多。 局里的警察不停拿些吃的喝的给我。我猜他们一定听说过星期天的饼干事件,所以觉得我需要补给。一位看起来严肃又正经八百的女警,穿着蓝制服、头发绑得一丝不乱,给了我一包微波爆米花,还为了没有甜食可以给我而道歉。我喝了咖啡、健怡可乐,另外还拿到口香糖、起司饼干、洋芋片、花生。我把花生和爆米花吃掉,其他食物都只能心领了,否则我会撑爆。可是我一直期待的东西居然没出现。不好意思喔,甜甜圈哪里去了?我真想吶喊,这里可是警察局耶,大家都知道警察热爱甜甜圈。不过想想现在已经是午餐时间,甜甜圈可能早就祭各家五脏庙去了吧。 车祸现场调查组的组长艾警官跟我将事件经过彻底过滤了一遍。他要我画图,他自己又画图,我太无聊所以还画了几个笑脸娃娃。 我知道他们是刻意让我忙碌,可能是怀德的命令吧,好让我不会想去干扰侦讯皮笃恩的工作,其实我不会做那种事。虽然感觉起来像骗人,但我很知道分寸,虽然怀德显然非常怀疑这一点。 两点左右,怀德过来找我。「我先带你回你家清洗和换衣服,然后再送你去你妈那里暂时先待着。幸好你的行李都还没打开,因为你还要回我家住。」 「为什么?」我唰地一下站起来,我本来坐在他办公桌的位置上,正在列一张清单写下所有该做的事。怀德看到那张单子眉头一蹙,把纸张转过去看看到底写了什么,一发现那张单子与他无关,眉头立刻松开。 「皮笃恩发誓他没有动你的车,」他说。「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而且他从星期四晚上开始一直有不在场证明。老马和老傅正在清查,但也只是以防万一,所以我们又回到原计划,也就是继续把你藏起来。」 「皮笃恩在这里对吧?他被逮捕了吗?」 怀德摇头。「他在拘留中,但没有被逮捕。提起告诉前,我们能短时间羁押他。」 「呃,要是他人在这里,我要躲谁?」 他严肃地看着我。「皮笃恩最有嫌疑——如果他是在星期四之前破坏你的车,可是又没有告诉我们,因为怕我们会猜出他就是星期天对你开枪的凶手,车子只是他想杀你的另一次尝试。另一方面,要是他的不在场证明确认了,那就可能是别人想杀你,只是利用这个时机,趁其他人有动机的时候下手。顾小姐被杀那天晚上我就问过你,但我还得再问一遍——你最近有没有跟人起争执?」 「跟你啊。」这是最显而易见的答案。 「除了我之外。」 「没有了。信不信由你,我很少跟人起沖突。你算是特例。」 「我真好命。」他喃喃说。 「喂,你自己过去一个月里,除了我又跟多少人吵过架?」我恼怒地问。 他抹抹脸。「有道理。好吧,先这样。顺便告诉你,我会去找你的前夫谈话。」 「杰森?为什么?」 「我觉得你们已五年没有联络,他突然打电话给你实在有点奇怪。我不相信巧合。」 「但杰森怎会想杀我?我的保险受益人又不是他,而且我也不知道他的什么秘密——」我停了下来,我的确知道杰森的秘密,而且还有照片为证,这绝对会毁了他的政治前程。不过他不知道我有照片,更何况知道他偷腥的又不只我一个。 怀德眼中有警察那种强硬锐利的眼神。「什么?」他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他背着我偷腥,不过这不算啦,」我说。「一点道理也没有。首先,我整整五年都没说出来,他怎会突然担心起来?而且知道的人又不只我一个,做掉我也没用。」 「还有谁知道?」 「我妈、香娜和小珍。我爸只知道杰森偷腥,但不知道细节。他偷腥的对象一定也知道,他家人可能也晓得。不过就算有人知道五年前他背着前妻偷腥,而且对象不是他现任妻子又怎样,他的政治生涯也不会完蛋。也许会造成低潮,可是不会完蛋。」但,要是大家知道他被逮到勾搭我十七岁的妹妹,那他的前程绝对会完蛋,因为只有变态色狼才做得出那种事。 「好吧,姑且相信你。还有什么吗?」 「我想不出来了。」我说过,杰森不知道我曾加洗那些照片,所以我不担心。「不管怎样,杰森不是暴力份子。」 「我听你说过他威胁要砸烂你的车,我觉得这就算得上暴力行为了。」 「可是都过五年了。而且他的威胁是︰如果我公开他偷腥的事,就要砸烂我的车。他那时候正在竞选州议员,所以害怕会造成伤害。而且公平地说,是我先威胁他,如果离婚的时候不把我要的给我,就会公开他的秘密。」 怀德抬头仰望天花板。「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你很聪明。」我拍拍他的。 「好吧,不过我还是会去查一查,要是你觉得前夫没有问题,还有其他人选吗?」 我摇头。「我只想得到皮笃恩。」 「少来,百丽,快想啊!」 「我在想呀!」我暴躁地说。 他也渐渐失去耐性了,双手插腰低头看着我。「仔细想来,你是个啦啦队员,一定有成千上百的人想杀掉你。」 第二十章 我的声音大到他办公室门外的一片嘈杂声立刻停了下来。「给我收回那句话!」 「好啦,好啦,别生气。」他小声说。「妈的,我收回。」 「你才没有收回,你还是这么想。」经验的传承告诉我们,男人绝不可能叫他收回一句话就马上收回。「南方女性法典」第十章第三条︰若有人(此指男性)太猪头,应该立刻要他付出代价。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太烦了。」他伸出双手。 他还来不及踫到我,我已连忙后退,猛地拉开门沖出去。果然,庞大繁忙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盯着我们,有的公然在看,有的假装没在看。我一言不发快步走向电梯,顺便说一下,各种疼痛的感觉这时全部出现,快步走让我痛得要死。慢吞吞的走应该会比较好,可是慢慢走表现不出我的怒气。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很伤心。 电梯门打开,两件制服走出来。呃,制服里面当然有人啦,大家懂就好。怀德跟着我一言不发地走进电梯,他揿下按钮。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电梯门一关他马上说。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四天内连续两次看着你差点被杀,」他哑着声音说。「如果不是皮笃恩下的手,那你一定有敌人躲在暗中,一定有什么理由。你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只是你自己没发觉。我只想多少挖出几条可以指引正确方向的线索。」 我说︰「难道你不认为应该要先查清楚皮笃恩的不在场证明,而不是认定有『成千上百』的人想杀掉我?」 「我可能有点夸张。」 可能?夸张?「喔?那你到底觉得有多少人想杀我?」 他目光炯炯地看了我一眼。「我自己有时候也很想掐死你。」 电梯停了,门打开,我们走出去。我没有回他最后那句话,因为我猜他只是想让我因为火大而沖口说出一些傻话,像是︰既然他承认想杀我,搞不好破坏煞车的人就是他,然后我就必须道歉,因为我知道他不是说真的。与其放弃制高点,我宁愿耍贱招不说话。 我们走进停车场,怀德一把搂住我的腰让我转过去面对他。「真的很对不起,」他轻轻吻我的额头。「这几天发生太多事,尤其是今天。不管我觉得多烦都不该取笑你。」他又吻我一次,声音变得粗哑。「你沖进十字路口被第一辆车撞上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停了。」 唉,没有必要耍小性子,对吧?我把头靠在他身上,努力不去回想今天早上有多害怕。要是我都觉得这么可怕,他一定更难受吧?我知道要是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死掉会有什么感觉,我敢说他当时也一定以为我死了。 「可怜的小脸蛋。」他抚模着我头发检视着我,一边喃喃地说。 我可没整天坐在警察局等着我的脸肿起来、眼圈变黑。有个警官给了我一个小塑胶袋,我装了冰来敷脸,所以不管我看起来多惨,都没有意料中那么惨。鼻梁上的割伤也贴了胶布,我看起来八成像个刚下场的拳击手。 「怀德。」有人叫他,我们一起回头,一位穿着灰西装的灰发男士走过来。我个人认为他那头灰发该配色彩鲜艷一点的服装,至少也该搭一件漂亮的蓝衬衫,看起来才不会那么严肃。看来他太太可能没有流行头脑。他又矮又壮,看起来像生意人,不过他靠近的时候就看得出那种敏锐的眼神。 「局长。」怀德说,我由此推断这位就是局长大人(我的妈耶!),怀德的顶头上司。就算我之前见过他也记不得了,事实上,在那当下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这就是局里都在讲的那位小姐吗?」局长非常好奇地打量着我。 「恐怕就是。」怀德说。「局长,这是我的未婚妻莫百丽,这位是葛局长。」 我强忍住,不去踹他一脚——我说的是怀德,不是局长。我伸出手想握手,但葛局长只是轻轻踫了下,好像生怕弄痛我。我担心自己比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更惨,先是怀德那句「可怜的小脸蛋」,现在局长又当我是玻璃娃娃。 「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太恐怖了,」局长肃穆地说。「镇上很少发生谋杀案,我们想维持下去。我保证警方会尽快解决这件案子。」 「谢谢,」我说。我还能说啥?给我快点解决?局里的员警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相信他们很厉害——就像我在某些方面也很厉害。我说︰「您头发的颜色真好看,我敢说您穿上蓝衬衫一定很好看,对不对?」 他好像吓了一跳,怀德暗中猛戳我的腰,可是我不理他。 「呃,我不知道。」葛局长笑了一下,男人被称贊又不知所措时的那种笑。 「一定是,」我说。「法国蓝,你一定有这种颜色的衬衫吧?你穿起来绝对很好看。」 「法国蓝?」他喃喃说。「我不*」 「我懂,」我笑着说。「对男人来说,蓝就是蓝,那些花悄的名字毫无意义。」 「的确,」他附和。他清清喉咙退后一步。「怀德,随时汇报进度。市长一直在问。」 「当然。」怀德说完连忙趁局长往办公室走去的时候把我转向他的车。怀德用气音说︰「别告诉我,你竟然建议局长怎么做造型。」 「总得有人帮帮他,」我辩解。「那个可怜的家伙。」 「等着听大家怎样传这个八卦吧!」他悄悄说着,打开前座车门扶我上车,这时候我已经全身僵硬酸痛。 「为什么?」 他摇头。「自从星期四晚上,你就是局里上下最热门的话题。他们有的觉得我活该,有的认为我是全天下最勇敢的男人。」 好吧,我真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经过早上发生车祸的十字路口时我闭上眼楮。不知道以后再经过这个停车标志的时候是不是总是会想起那一切。怀德转上通往我家的街道。「你可以张开眼楮了。」 我甩开轮胎尖锐磨擦声的记忆睁开眼楮。十字路口一旦离开视线我又觉得一切正常、亲切又安全。我的房子就在右手边,怀德停进雨棚下。我看看周围,想起巡警帮我把车开回家的时候我家的栅栏开着。破坏煞车的人——我还是觉得皮笃恩嫌疑最大——是不是那时候就在监视?他是不是看到我的车被送回来就想到如果用枪打不死我,换种方法也许可行? 「我可能得搬家,」我虚软地说。「我再也不能安心住在这里了。」 怀德下车过来帮我开车门,扶我下车。「好主意,」他说。「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把你的东西搬去我家。你的家具要怎样处理?」 我看着他,活像他是外星人。「什么叫做我的家具要怎样处理?不管我搬到哪里都需要家具啊。」 「我家已经有家具了,不需要再增加。」 啊,我的反应有点慢,这时才听懂他在说啥。「我不是说要搬去你家。我只是要……搬家。卖了这公寓买间新的。我觉得自己还不能买独栋房子,实在没时间照料院子那些。」 「既然搬一次就可以,何必搬两次?」 我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轻易就可以对付。「别以为你告诉葛局长我是你未婚妻就可以当真。你不只本末倒置,甚至连本在哪里都不知道。别忘了我们连一次约会都还没有。」 「我们五天来几乎形影不离,大可跳过约会那一步。」 「你作梦!」我停在门前,就在那一刻猛然发觉我进不了家门。我没有皮包,没有钥匙,没办法控制我的生活。我慌乱地看了他一眼,跌坐在门阶上开始飙泪。 「百丽……宝贝。」他没有问我怎么回事,要是他问我一定会揍他。他只是在我身边坐下搂着我倚偎在他身上。 「我进不去,」我抽噎着。「我没有钥匙。」 「香娜有备用钥匙对不对?我打电话给她。」 「我要我的钥匙,我要我的皮包。」这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失去皮包这件事终于压垮了我,把我逼到崩溃边缘。他显然知道我没办法讲理,所以只是抱着我,轻轻摇着让我哭。 他一边摇着我,一边拿下电话找香娜。因为侦察还在进行中,我的家人都不知道早上发生的事,怀德简单解释了几句︰我今天早上发生车祸,安全气囊打开,我没有受伤,连医院都不用去,但我的皮包还在车里拿不出来,所以进不了家门。她能不能过来帮我开门?如果不方便,怀德说他会派巡警过去拿钥匙。 我听得到香娜的声音,听得出她很紧张,可是听不清楚她到底说了什么。怀德镇定回答要她安心,他挂上电话说︰「她二十分钟就到。你要不要回车上去吹冷气?」 我要,我忍痛擦干眼泪,问他有没有面纸。他没有。男人就是什么都不会准备。 「可是后车厢有一卷卫生纸,可以吗?」 好吧,我不想知道他怎会有一卷卫生纸,不过现在我不认为他什么都不会准备了。暂时忘掉眼泪,我站在他身边看他打开后车厢,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大纸箱,里面有卫生纸、颇为齐全的急救箱、一盒塑胶手套、几卷封箱胶带、摺好的塑胶布、放大镜、卷尺、纸袋、塑胶袋、镊子、剪刀还有一堆其他玩意儿。另外还有一支铲子、一支鹤嘴锄,外加上一把锯子。「镊子做什么用?」我问。「有人想拔眉毛时随时可以用?」 「搜证用,」他拉出一段卫生纸递给我。「我还必须出去调查的时候用的。」 「可是你现在不用了。」我指出,一边摺好卫生纸擦干眼泪,擤擤鼻子。 「旧习难改,我一直觉得可能会派上用场。」 「那铲子呢?」 「谁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挖个洞。」 「这样。」我终于懂了。「我一直在车厢里放块砖头。」我招认,想起我的车现在变成怎样,心就揪紧起来。 他眉头深锁地关上后车厢。「砖头?你要砖头做什么?」 「说不定我会需要打破窗户。」 他僵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我不想知道。」 我们坐在车里等香娜,她开着一辆全新的丰田车来了。她下车,身上穿着灰褐色套装,里面是红色蕾丝紧身上衣,看起来精明又性感。她脚上是一双灰褐色三寸细带鞋。一头金发剪成俐落的及肩短发,简单的线条让她心形的脸蛋更出色。虽然香娜有超可爱的酒窝,她的样子却像在说「最好给我小心点」。偷偷说一下,我们姊妹几乎把女性的长处都包了,我还算漂亮,但我比较运动风,又是生意人。香娜的外貌也许没那么出色,可是内在的智慧让她发光,而且她胸部很美。小珍比我们两个高,发色比较深,美得让人惊嘆。她一直定不下来,但在本地接的模特儿工作让她收入颇丰。她大可以到纽约去试运气,但她懒得去。 怀德跟我一起下车。香娜看了我一眼,轻轻惊叫一声,流着眼泪跑过来。 她好像想抱我,可是她突然停下来,拍拍我又把手收回去。眼泪从她脸上直滴下来。 我看看怀德。「我的样子很严重吗?」我有点怀疑地问。 「是啊。」他的回答反而让我安心,因为要是真的那么严重,他应该会小心安慰我。 「真的没有什么。」我拍拍香娜安慰她。 「发生什么事了?」她边擦眼泪边问。 「我的煞车坏了。」以后再解释详情吧。 「你撞到什么?电线桿?」 「别的车撞到我前座。」 「你的车呢?修得好吗?」 「修不好,」怀德说。「全毁了。」 香娜又一脸惊恐。 我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说︰「妈要我们今天过去晚餐,我必须先清理干净。」 她点点头。「当然喽,你满身是血的样子绝对会把她吓死。希望你有强力遮瑕膏,你的眼楮变成熊猫眼了。」 「安全气囊打的。」我解释。 我公寓的钥匙就在她钥匙链上,和她自己的钥匙混在一起,她找出来开门,后退让我先进去解除保全系统。她跟在怀德和我后面进屋。「妈也要我过去,我想等我过来再回办公室也差不多又该走了,所以就干脆下班了。要我帮什么忙吗?我都有空。」 「不了,我想一切都在控制中。」 「你的保险公司在理赔敲定之前会先帮你租车吗?」 「会,感谢老天。我的理赔员说她明天会帮我安排租车。」 香娜是律师所以想着下一步。「你有没有联络技师做事后检验?你还需要公证书——」 「不,」怀德说。「不是机件问题。」 「百丽说她的煞车失灵。」 「没错,但煞车不是自己失灵的,有人破坏了煞车线。」 她眨眨眼,整张脸登时变白。她看着我,「又有人想杀你!」她爆出这句话。 我嘆口气。「我知道。怀德说,都是因为我是啦啦队员。」我抛给他一个「我在报仇」的眼神,迳自上楼去洗澡,微笑着听香娜帮我教训他。不过一走到楼上我的微笑就消失了,两次有人想杀我,我受够了。这整个状况让我越来越紧张。马警官跟傅警官最好找出皮笃恩有大段时间没有不在场证明,要是能从我车上采到几枚指纹更好。 我脱掉浸了血变硬的衣服扔在地上,反正都不能穿了。我很惊讶鼻血竟然会弄得到处都是。我走进浴室站在全身镜前仔细观察,颧骨和鼻子一定会整个瘀青,两边膝盖、肩膀、右臂内侧和右边髋骨也无法幸免。我全身肌肉都在痛,即使是脚。往下一看,右脚上好大一片瘀血。 我站在那里观察伤势的时候,怀德进浴室来。他一言不发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把我拥在怀里摇动着。难得一次他的拥抱没有任何企图,不过要是这一大片瘀血会让他亢奋,那绝对是变态透顶。「你需要冰袋,」他说。「而且要好几个。」 「我需要甜甜圈,」我回答。「大概两打吧,我想煮点东西。」 「什么?」 「甜甜圈,我得去一趟甜甜圈店买它两打。」 「饼干不行吗?」 我离开他怀中打开莲蓬头。「今天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想做个面包布丁让你明天带去请他们吃。我有一个用甜甜圈做底的食谱。」 他定定站着,味蕾开始想像那种美味。「也许我们该买四打,你可以做两个布丁,留一个在家。」 「不好意思,可是我现在不能运动,所以吃东西必须特别小心。要是有个面包布丁在家里呼唤我,我很难抵抗诱惑,那会让我立刻胖起来。」 「我是警察。我可以保护你不受诱惑,我会把布丁拘留起来。」 「我没有力气做两个。」我边说边走进去淋浴。 他提高声音盖过水声。「我可以帮忙。」 我微笑听着他哀求。他不该让我知道他喜欢吃甜食,这下我抓到他的要害了。我想着要如何折磨他,不让他尝到布丁的味道,直到明天在局里跟大家一起吃,这让我暂时忘掉有人想杀我这件事。这只是思绪跳跃,可是对我很有效。 我把洗发精沖掉的时候听到他手机在响。我花了很大功夫洗头,因为左臂还不太能用,但总之还过得去。我听着他讲电话,不过听不清楚内容。我洗完关上水,从淋浴间门上扯下毛巾尽量自己擦干身体。 「快出来,我帮你擦干。」于是我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他又满脸严肃。 「怎么了?」 「刚才老马找我,」他接过毛巾温柔地擦拭我的身体。「皮笃恩的不在场证明查清楚了,一点破绽都没有。他要不是跟他老婆在家就是在上班,中间的时间只够他开车来回。老马说皮笃恩的老婆已经诉请离婚了,不太可能袒护他。他们会继续查,但看来的确不是他干的,另外有人想杀你。」 第二十一章 虽然我们顺路去买做面包布丁要用的甜甜圈和炼乳,到爸妈家的时间还是比约定的早。其他材料怀德家都有,包括不同尺寸的好几个锅子。没错,好几个,复数。我们买了四打糖衣甜甜圈,光那香味就让我口水直流,但我意志很坚强,连盒盖都没开。 来开门的是老爸,他定在那里仔细看着我的脸,接着非常冷静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车撞烂了。」我过去抱抱他,接着到厨房去面对老妈。我刚走就听到老爸跟怀德小声说话,我猜怀德在跟他报告内幕消息。 我最后决定不必费事遮掩瘀青了,不过我还是穿着粉红底白条纹的薄棉长裤和白色圆领衫下摆打个结,因为要是我穿短裤,路人一定会认为怀德对我动粗,而我没力气帮他辩解。但我没有用遮瑕膏掩饰眼楮下面的黑轮,我想妈一定会想尽办法治我的脸,化妆品到最后反而会糊成一团。 她站在开着的冷冻库前,眼楮看着里面。「我本来想用烤箱做的,」她听到我进来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晓得她怎么会知道进来的是我而不是老爸,反正无所谓。「可是我一直忙着跟那台鬼电脑奋斗,根本没时间准备。你觉得用炭烤——」她抬起头看见我,眼楮睁得老大。「莫百丽!」她的口气好像在责怪我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 「我出了车祸,」我挑了张餐厅吧台的高脚凳坐下。「我可怜的宝贝车撞烂了。我的煞车线被人剪断,我看到停车标志要煞车的时候,却直直沖进一个车很多的十字路口,出事的地方就在我家附近。」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紧绷又气愤地说,关上冷冻库打开冷藏室。「我以为警方已经逮到杀妮可的凶手了。」 「已经抓到了。可是下手的不是他,他也没有开枪打我,杀了妮可之后他除了上班都待在家里。他老婆确认他不在场,一发现他偷腥他老婆就申请离婚,所以不可能保护他。」 妈没有拿东西又关上冷藏室,接着又打开冷冻库。妈一向极有效率,这样的手忙脚乱让我看出她有多难过。她这次拿出一包冷冻青豆用干净的毛巾包起来。「用这个冰敷瘀血的地方,」她把青豆交给我。「你还有哪里受伤?」 「只有瘀血和全身肌肉酸痛。一辆车撞进我的前座,所以我的车用力跳了一下。安全气囊打到我的脸,所以流了点鼻血。」 「算你好运没戴眼镜。莎莉——」欧莎莉是我妈的姊妹淘。「开车撞进她家房子侧面,安全气囊爆开的同时打断了她的鼻子和眼镜。」 我不记得莎莉开车撞进她家房子这回事,不过我相信妈一定会告诉我。我们三姊妹小时候都叫她「莎莉阿姨」,她们总是同进同出——妈带着我们三个,莎莉带着五个小表。我们全体一起出动的时候阵仗相当可观。莎莉有四个儿子及一个女儿,她所有儿子的名字都来自福音的章节,可是她在圣经里找不到喜欢的女性名字,所以他们几个分别叫做玛窦、马可、路加、若望和谭美。谭美一直因为名字不是来自圣经而觉得孤立,所以有一阵子我们都叫她利斯(译注︰原文为rizpah,出自旧约圣经萨母耳记)可惜她还是不喜欢。我个人觉得欧利斯还满响亮的,可是谭美决定继续叫谭美,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们。 「莎莉什么时候撞进她家的?你怎么没告诉我。」 「把豆子放在脸上,」我乖乖把头后仰,将冷冻青豆敷在脸上。这包青豆大到可以敷到我的眼楮、颧骨及鼻子,而且快冻死人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这是这星期六才发生的事,你那时候去海边了,后来就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啊,海边。虽然只过了短短几天我却无限缅怀,那时候我唯一的烦恼就是怀德。在海边没人想杀我,也许我该回去那边。蒂芬妮会很开心,而只要没人会射杀我或破坏我的车,我也会很开心。 「她是不是该踩煞车的时候踩成油门?」我问。 「不,她故意的。她在生小杰的气。」莎莉的丈夫叫杰伯,这也是圣经里的名字,可是从来没人叫过,大家都叫他小杰。 「所以就开车撞坏房子?这太不划算了吧!」 「她要撞的是小杰,只是他闪掉了。」 我拿下那包豆子,惊愕地看着老妈。「莎莉想撞死小杰?」 「不,她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 「那她该用除草车,而不是真的车。」 「我觉得他八成可以逃过除草车,」妈认真地说。「虽然他最近胖了点。不,我相信他一定逃得过,因为连她开车撞过去的时候他都来得及闪开,除草车一定没用。」 「他干了什么蠢事?」我想像莎莉捉奸在床的场景,对方搞不好还是她最恨的人,这样等于双重背叛。 「你知道电视上那些装璜节目吧?丈夫或妻子请室内设计师过来重新装修,好给对方一个惊喜?莎莉上星期回娘家的时候他就做了。」 「噢,我的天。」妈跟我惊恐地对望一眼。光是想到有人跑到我们家来把之前的心血全部拆掉,重新装潢的时候也一点都不知道我们的喜好,实在有够可怕。我忍不住想发抖。「他请了电视装潢秀过来?」 「更恐怖,他请了『木石』的石梦霓。」 这下真的没啥好说了,面对这样的灾难我只能默哀。石梦霓酷爱玻璃与钢铁,而且喜欢里黑色。什么都用黑色。不幸得很,莎莉的品味比较偏向温暖小窝。 我知道小杰怎会选石梦霓︰她在电话簿上登了最大篇幅的广告,所以可怜的小杰一定以为她很成功又广受欢迎。可惜小杰只是一厢情愿。而且他最大的问题是,结婚三十五年了还不知道女人忍耐的界线在哪里。要是他曾想到先来问问老爸的意见,这整件事都不会发生,因为老爸清楚得很,他简直可以算这方面的专家。我爹地是个聪明人。 「梦霓重新装潢了哪个房间?」我无力地问。 「把豆子放回脸上。」我遵命,妈接着说︰「卧室。」 我哀嚎。莎莉花了好大功夫才找到适合卧室的所有家饰,她走遍了所有车库拍卖会与清仓会,一件件找出最棒的古董,其中有些甚至有当成传家宝的价值。「小杰如何处理莎莉的家具?」我想技术上来说那些也是他的家具,但莎莉才是投注最多感情的人。 「这就是引爆点。梦霓说服他把家具放在她的店里寄卖,当然一下子就被抢购一空。」 「什么?」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妈,连豆子都掉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怜的莎莉甚至不能把卧室回复成原来的样子。「汽车真的不算什么,要是我,绝对会租一辆推土机来追杀他!她怎么没有倒车再撞一次?」 「唉,她受伤啦。我说过她的鼻子断了,眼镜也坏了,所以她看不见。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觉得她永远不会原谅他——嗨,怀德。我没看到你在那里。百力,我没时间用烤箱,所以必须生火烤汉堡。」 我回过头看到那两个男人站在门边听着。怀德脸上的表情堪称一绝,老爸则安然接受。 「没问题,」老爸殷勤地说,「我马上去准备煤炭生火。」他走过厨房到露天平台去,他的超大型烤肉架就在那里。 怀德是警察。他刚刚听到一桩谋杀未遂案,不过我知道莎莉无意杀死小杰,只想撞断他两条腿。怀德的表情活像走进了阴阳魔界。「她不会原谅他?」他紧绷地问。「是她想杀了他耶!」 「一点都没错。」我说。 妈说︰「谁叫他擅自改装她的卧室。」难道我得画张图给他看,他才会懂吗? 「我到外面去。」他无力地说完,跟着老爸出去,看起来比较像在逃命。我不知道他本来以为我们在谈什么,也许是我目前的麻烦,可是之前说过,我不愿意去想某件事情的时候,思绪会乱跳吧?那是老妈遗传给我的。我们宁愿聊莎莉想撞死小杰的事,也不愿去想有人要杀我。 但这件事就像一头九百磅的大恐龙,就算能暂时放在一旁,也绝对无法忘掉。 香娜来了,她先回去换了短裤跟休闲衫才过来。小珍也飘了进来,身上穿着亮丽的浅黄色洋装,跟她的肤色很配,我们快速跟她说了车祸的事。事实上晚餐桌上大家一边吃着美味多汁的汉堡,一面还是讨论着这件事。不过其实晚餐是在外面的野餐桌,但概念都一样啦。 「我明天会去找百丽的前夫,」老妈问起行动计划,怀德说。「虽然百丽说不可能是他,但根据统计数字,我最好还是找他谈谈。」 我耸耸肩。「别费事了。就像我说的,离婚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也没跟他说过话。」 「可是新闻一报导她受到枪伤,他立刻打来电话,还在答录机留言。」怀德告诉兴致盎然的家人。 香娜往后一靠,深思地对我说︰「这也不是不可能,他说不定想跟你重修旧好,也许他跟第二任老婆不合。」 「那我更应该去找他。」怀德斩钉截铁地说。 「我无法想像杰森会使用暴力,」妈说。「他太在乎形象,为了保护政治前程,他什么都愿意。」 「包括杀人?」怀德问,所有人都不说话。小珍把玩着银餐具,低头不看任何人。 「可是我对他的政治前程毫无威胁,」我指出。「关于杰森,我知道的事情跟当年一样,没有新发现。都过了五年,他怎会突然决定必须杀我灭口?」 「也许不是你改变了,而是他。说不定他计划参选比州议员更重要的职位,例如州长或国会议员。」 「所以他觉得可以犯下谋杀案,然后安然脱身?不太可能吧!」 「不一定。他是真的很聪明,还是自作聪明?」 我们大家对望着。问题是,杰森不笨,但也不像他自以为的那么灵光。「先让我想一想,」我最后说。「但我还是看不出动机。」 「你觉得谁都没有动机,所以还是不能排除他。」 「我懂了。因为我提不出任何特定有嫌疑的人,所以你得考虑所有的人。」 「怀德,在你逮到这家伙之前,」妈说。「要怎样保护百丽?她不能去上班,也不能回自己家。我很惊讶你今天竟然会让她过来。」 「我考虑过要取消,」他承认。「可是我得在各种需求之间取得平衡。上下车的时候我可以保护她,在路上我也能确认有没有人跟踪。除非这家伙知道我跟百丽在一起,又知道我住哪里,不然我那里都很安全。你们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我连莎莉都没说,」妈说。「反正她现在也听不进去。」 「我也没有,」香娜说。「我会谈起百丽遭枪击的案子,可是不会说到私人的部分。」 小珍摇摇头。「我也是。」 「那我们都没问题了,」爸说。「我从来不去说她的私人生活。」 「很好,请继续保持这样。我确定我妈也不会说出去。百丽,你有跟谁说过吗?」 「连琳恩都不知道,你也知道我们忙着谈别的事。」 「所以还是照之前的安排。她住我家,不去上班,要等我们逮到这家伙,你们才会再见到她。打电话没关系,可是不能见面。懂了吗?」 大家一起点头。他看起来十分满意。「警方目前在彻查百丽住家周围,访谈所有邻居,包括小孩。也许会有人在你车子附近看到什么,只是当时觉得无关紧要。」 对这一步我不抱太大希望。因为我的车不是停在公寓前的路边。除非刚好有邻居从后窗探出头来,否则谁都可以偷偷从后门进去,爬进车子下面而且从大街上没人看得到。 虽然不乐意,但我还是把皮笃恩列为最可能杀我的人。我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他有动机,虽然事实上他用不着下手,可是他又不知道我不能指认他。知道他有合理的不在场证明,让我又陷入苦思,我真的想不出来为什么有人想要我死。我从不跟别人的男人乱来,我也从不骗人;除非真的很生气,否则我尽量和气待人。我甚至不在劳工节之后或复活节之前穿白鞋。我是看过凯瑟琳透纳演的那部电影而且谨记在心,我可不想被时尚纳粹盯上。 「如果不是私人恩怨,」我沉思着说。「那就是生意喽?钱吗?不然还会是什么?可是我从未欺骗任何人,我开好美力的时候也没有挡其他人的财路。我买下那栋建筑的时候哈洛健身房早就倒了,我只是重新装修。有没有人想到什么?」 野餐桌上的所有人一起摇头。「天知道。」香娜说。 「一般的动机是什么?」爸用手指数着。「嫉妒、报复、贪婪。还有什么?我不会把政治跟宗教算进去,因为我知道百丽一点都不热衷那些。但这也不是某个疯子的随意攻击对吧,怀德?」 怀德摇头。「两次企图都有预谋。由比例上来看,两次都是男性犯案——」 「你怎么知道?」香娜对这种花脑筋的话题总是兴致盎然,虽然目标是我。 「因为距离,武器不是一般手枪。我们由弹壳查出枪手埋伏的地点,那是二二口径的来福枪,在这一带很多人都有这种枪,威力不大但射击准确时杀伤力十足,射击速度在亚音速范围。对方开枪的时候百丽刚好弯腰,才打中手臂而不是致命部位。女人可能会用手枪,但很少用来福枪,因为来福枪需要练习以及远距射击的技巧,女性通常没兴趣练习这些。」 「那煞车呢?」妈问。 「现场有四位女性,谁知道煞车线在哪里?」 妈、香娜跟小珍都一脸茫然。「在车子下面,」我说。「我看到你查看那里。」 「可是你以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喽。」 「车底下有好多条线,你怎么知道要剪哪一条?」 「我可能得去问问别人,不过我很可能干脆把所有线都剪掉。」 「这就证明我的看法。女人对车子不够了解,不会去破坏煞车线。」 「但是我也可以找书查看看煞车线在哪里。」我说。「要是我真的很想剪煞车线,就一定会想出办法。」 「好吧,让我再问一件事。如果你想杀人,你会用这种手法吗?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想杀人,」我思索。「首先,我一定是非常、非常生气或非常、非常害怕,急着要保护自己或我爱的人。那我一定会抓起手边任何东西当武器,换轮胎的工具、石头,或就用我的双手。」 「大部分的女性都是这样,这不符合预谋的假设。我是说大部分女性,不是全部,但根据统计数字,我们该找男性。大家同意吗?」 大家一致点头同意。 「可是,如果我真的很气某个人就不一样了。」我说。 怀德脸上的表情在说他不该问,可是他还是问了。「怎么说?」 「嗯,我一定会先做好计划。例如,我可能会收买她的美发师剪坏她的头发之类的。」 他用手掌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是个既阴险又可怕的女人。」他说。老爸爆笑着拍拍怀德的肩膀。 「没错,」我说。「你最好给我记住。」 第二十二章 妈非得先治好我的瘀血才肯让我走。香娜跟小珍都来帮忙,用各种东西敷在我脸上︰冰袋、维他命k乳霜、小黄瓜片、泡过冰水的茶包。除了维他命k乳霜,其他东西的功用都跟冰袋差不多,可是有人为我做这些事让我的心情好了许多,有人宠我、围着我团团转,也让我觉得快乐。老爸跟怀德很聪明地避开,躲到一旁看球赛。 「我也出过车祸,」妈说。「我十五岁的时候搭干草车夜游,车前面有一辆卡车在拉。开车的是贺保罗,他才十六岁,是学校里少数有东西可以开的人。唯一的问题是,狄佳如坐在他身边的乘客座位上,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可是保罗忘记看路,就这样开进壕沟里,整辆干草车都翻了。我一点伤也没有,至少我这样以为,可是第二天整个人酸痛僵硬到几乎没法动弹。」 「我已经是那样了,」我惨兮兮地说。「而且我也没坐过干草车,太逊了。」 「不管怎样,千万不要吃阿司匹灵,会让瘀血更严重。试试布洛芬之类的止痛药,」香娜说。「按摩或按摩浴白那些。」 「还有伸展运动。」小珍补充。她边说话边小心地推拿我的肩膀。她以前上过几堂按摩课——她说只是为了好玩——所以大家肌肉酸痛都去找她。通常小珍叽叽喳喳爱说话,可是今天却反常地安静。她不是生闷气或怎样,虽然她偶尔会有一点,可是现在只是若有所思。其实她会留在家里帮我按摩已经让我很惊讶了,她通常都是跟朋友出去混,不然也有约会或派对。 我喜欢跟家人在一起,我一直忙着好美力的事,很少有机会跟他们相聚。妈跟我们说她的电脑的问题,用的都是不太专业的词,像「玩意儿」、「小东西」。妈操作电脑没问题,可是她觉得没必要去学那些像「主机板」的蠢名词,明明用一般的字眼也可以。用她的说法,主机板就是「那个最主要的东西」。我完全可以理解。技术支援(多好笑!)无法达到她的期望,因为他们叫她解除所有安装再重新安装,只是这样什么都没有解决。妈说他们要她把东西都拿出来又装回去。 我们终于还是得走了。怀德到门口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种男人很想走的时候特有的眼神看着我,那种不耐烦、好像在说「到底好了没?」的表情。 香娜瞄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来了。」 「我知道。」我全身酸痛地站起来。 「眼神?」怀德转过头,好像以为有人站在他背后。 我们四个同时模仿那种表情跟动作。他含糊说了几句话,转身回到老爸那里去。我们听到他们在说话。我猜老爸应该是在教怀德,如何跟四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相处的秘诀。怀德很聪明,懂得问专家,杰森总自以为他什么都知道。 但怀德是对的,我们真的得走了。我想在今天晚上先把面包布丁做好,因为我知道早上我的酸痛一定会更严重。 这让我想起不知道明天他要我做什么,因为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去你妈那里,」我在车上跟他说。「不是我不喜欢她,我觉得她很可爱,只是我觉得明天一定会全身酸痛得很惨,我宁愿待在你家整天躺在床上。」 藉着路灯我看到他担忧的表情。「我不喜欢你一个人在家。」 「如果你觉得我在你家不安全,又何必带我去?」 「不是这样,我担心你的身体状况。」 「我知道如何处理肌肉酸痛,我以前也有过。你以前练习近身搏击后的第二天是什么感觉?」 「像被大木棍狠狠揍过一顿。」 「啦啦队练习也一样。第一次痛过以后,我就学会怎样保持良好状态,所以再也不会那么惨,可是第一周练习还是很不好玩。」接着我想起一件事嘆了口气。「别想待在家里休息了。我的保险经纪人要帮我安排租车,我得过去拿车。」 「把经纪人的名字给我,我帮你处理。」 「怎么处理?」 「把车交给我。我开回家,然后请你爸来载我回局里去开我的车。抓到这混蛋之前,我不想让你进城。」 我突然有个很不祥的念头。「我的家人会有危险吗?这家伙会不会利用他们来找我?」 「不要杞人忧天,目前看来他的目标只有你。有人觉得你对不起他,所以要报仇。这整件事感觉起来就像这样,宝贝︰报仇。也许是生意、也许是私人问题,他想报仇。」 我真的什么都想不出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想杀我,就跟有人想杀我的感觉一样不好。好吧,没有那么差,根本没得比。但我还是想知道。要是我知道原因,就能知道是谁。 不可能是生意上的问题,完全不可能。我一直非常小心,因为我怕不小心会被国税局抓到小辫子。对我来说,国税局比什么鬼怪都可怕。我甚至连退税都不去领,也会少报扣除额,就是为了万一他们来查税,我还有路可退。我猜要是他们查税的时候发现还要给我钱,应该会自动放弃调查,这样对我的生意只有好处。 我从未开除任何人,有几个人辞职换过工作,可是我雇人的时候一向很仔细,我从来不会随便抓个人来填补空缺,我只雇用好人,而且对他们都很好。我的员工绝对不会想杀我,因为我死了他们的退休金也飞了。 所以只剩下私人恩怨,可是我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我想高中时代的恩怨就不用考虑了。」我对怀德说。 他咳了一声。「应该不用,不过有时候青少年时期的怨气会过度发酵。你从前很高傲吗?」 怀德跟我上不同的高中,而且他又比我大几岁,所以他对我的高中生涯一无所知。「应该还好,」我说。「我是啦啦队。我只跟其他队员混,不过我确实有一个啦啦队之外的朋友,而她甚至从没去看过球赛。」 「是谁?」 「她叫柯可蕾,念起来活像绕口令,她父母取名字的时候脑筋一定有问题。她原本住加州,刚搬过来的时候不太适应。她妈妈是『自然就是美』那一派,又加上一点女性主义作风,从来不准可蕾化妆打扮。所以可蕾跟我常提早到学校,我带着化妆品去女厕帮可蕾打扮,避免她被别人取笑。她刚搬来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会化妆,实在太可怜。」 「我可以想像。」他含糊地说。 「她开始交男朋友以后状况变得有点棘手,她必须想办法化好妆,又不让她妈妈看到。那时候她已经学会怎么做了,我不用再帮她化妆。可是她又不能等到出门再弄,因为被男朋友看到没化妆的样子绝对是场大灾难。」 「我不懂,你没化妆也很可爱。」 「我现在已经不是十六岁了。在那个年纪,我宁愿死也不让人看到没化妆的样子。好像觉得漂亮的是化妆品而不是自己。唉,我认识的一些女生真的这么想,可是我不会,因为我有老妈。我们三个念小学的时候她就教我们化妆,所以对我们不算太难。化妆品不是防护罩,而是武器,懂吗?」 「我真的想知道吗?」他自问。 「也许你不会想知道,大部分的男人都不懂。可是我十六岁的时候曾经很没有安全感,因为我得拼命保持体重。」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曾有体重的问题?」 我巴了一下他的手臂。「当然没有,我是啦啦队,光练习就胖不起来,但我也是飞人。」 「飞人?」 「你知道的,被队员抛来抛去的人,叠罗汉最上面的那一个。我身高五尺四寸,做飞人有点高。大部分的飞人只有五尺二左右,而且尽量维持体重在一百磅上下,抛起来才比较容易。我就算重个十五磅看起来还是一样苗条,因为我比较高,所以更要特别注意。」 「我的天,你那时候一定跟牙签一样瘦。」他又上下打量我。我现在的体重大约是一百二十五磅,可是我很壮而且结实,所以看起来比实际数字轻十或十五磅。 「可是我很结实,」我说明。「我得有肌肉,既然有肌肉,看起来就不会像牙签。肌肉容许我在增加五磅时也不显胖,所以我一直小心平衡体重。」 「为了在足球比赛的时候跳来跳去、挥动啦啦球,真的值得这么拼吗?」 看吧,他完全不了解啦啦队。我瞪了他一眼。「我因此而能拿啦啦队奖学金上大学,所以绝对值得。」 「那种东西也有奖学金?」 「怎么会没有?男生拿颗猪皮的皮球跑来跑去,一样有奖学金。」 他够聪明,懂得绕过这个话题。「继续说你高中的时候。你有没有抢别人的男朋友?j 我哼了一声。「谢了,我自己的男朋友多得是。」 「其他男生不会被你吸引吗?」 「那又怎样?我有固定对象,而且从来不看别的男生一眼。」 「你的固定对象是谁?杰森吗?」 「不,杰森是我大学交的男朋友。高中的时候是何派克,他二十岁那年骑机车意外过世了。我们分手以后就没再联络,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女朋友。」 「何派克可以排除。柯可蕾现在在哪里?」 「在洛利杜罕镇,她是工业化学家。我们每年聚餐一次,看场电影什么的。她已经结婚了,有个四岁的小孩。」 他大可把可蕾也排除。不是因为她死了,而是因为可蕾是我的姊妹淘。而且她是女人,他说过想杀我的很可能是个男的。 「一定还有什么人,」他说。「某个你好几年不曾想起过的人。」 他说的对。既然是私人恩怨,那一定是我认识的人。可是我完全想不出来有哪个认识的人会想杀我。我突然灵机一动。 「我知道了!」我大喊。 他吓一跳立刻警觉起来。「谁?」 「一定是你的前女友!」 第二十三章 车子一滑,怀德连忙打正回车道上,瞄了我一眼。「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如果不是我,就一定是你啦。我是一个好人,据我所知没有死对头。但第一次出事是什么时候?就在我们从海滩回来那天。多少人知道你追去海边?星期四那天妮可被杀以后,你那种行为——」 「我哪种行为?」他又惊又怒地问。 「你告诉手下我们在交往不是吗?虽然我们并没有。我曾注意到他们看我的眼神,而且你强押我上车的时候,现场至少有五十个警察,却没有一个人来救我。所以我猜你一定是骗他们说我们在交往。」 他绷紧牙关。「我没有强押你。」 「不要一直咬着这些小细节,而且你明明就有。但我到目前都没说错吧?你跟他们说我们在交往?」 「是,因为我们真的在交往。」 「这点有争议——」 「我们住在一起、睡在一起,我们在交往这件事到底有什么争议?」 「因为我们还没开始约会,这一切只是暂时的。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插嘴?我的重点是,你到处追我的时候,到底把谁当烫手山芋给抛弃了?」 他磨了好几秒的牙,我知道,因为我听到声音了。然后他说︰「你怎么会以为我跟别人在一起?」 我翻个白眼。「噢,拜托。你知道你可以让人为了得到你,连命都不要(youknowyou-retodiefor.)说不定许多女人都排队等着你。」 「才没有女人排队——你觉得,我可以让人连命都不要?」 这下他可开心了。我想拿头去撞仪表板,不过那会很痛,我全身上下已经够痛了。「怀德!」我大叫。「你之前到底跟谁在交往?」 「我没有特别跟谁在交往。」 「不用是『特别的谁』,只要有交往就算。你知道,有些女人会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出去约会一次就开始挑婚纱。你最后交往的人是谁?那个女的可能认真了起来,所以你追我到海边的时候,她就抓狂了。妮可被杀的那个星期四晚上,你是不是在跟谁约会?」发现我乘机偷问了吗?其实我一直想知道。 他家到了,他放慢速度转上车道。「不,那天我在教女子防身术。」他心不在焉地说,我很满意这个答案。「你的……理论站不住脚,因为我差不多……呃,天啊,快两个月没跟任何人约会了。我的社交生活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精彩。」 「你跟上一个交往的人出去过一次以上吗?」 「有啊,好几次。」他停进车库。 「跟她睡过吗?」 他不胜其扰地看了我一眼。「我终于知道你审问我的目的了。没有,我没有跟她上床。相信我,我跟她不来电。」 「也许你没被电到,可是说不定她有。」 「没有,」他重申。「她也没有。与其一直挖我的过去,你该先想想自己。你是喜欢逗人的花蝴蝶(译注︰flirt挑逗或抛媚眼),说不定哪个男的以为你是认真的——」 「我才不是花蝴蝶!别想把这件事套回我头上。」 他过来帮我开车门,弯腰抱起我,省去我得靠僵硬酸痛的肌肉爬下车,然后轻轻把我放下站好。「你就是花蝴蝶,」他严肃地说。「你改不掉,那是与生俱来的。」 他老用f开头的字来形容我(上次是fluffy),我已经听烦了。没错,我偶尔会卖俏,但算不上花蝴蝶。我并不认为自己是无能的人,但怀德总说得好像我是全世界头脑最轻飘飘的糊涂蛋。 「你又在呕气了。」他用拇指揉着我的下唇,因为那里可能小小噘起来一点点。然后他弯腰吻我,这个悠然温暖的吻不知为何融化了我,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更进一步,他也知道,换句话说,他吻我只是因为想吻我,而不是要把我弄上床。 「为什么?」他的嘴唇离开后我有点急躁地问,想掩饰自己被融化的事实。 「因为你今天很不好过,」他说完又来一次。我嘆口气放松身体靠在他身上,因为今天真的很不好过。一吻结束,他把我搂紧,脸颊靠在我头顶。「让警方负责调查工作,」他说。「要是你突然想起哪个死敌威胁过要杀你,绝对要告诉我。」 我略后退对他皱起眉头。「你真以为我是金发笨妞,连这种事情都没法立刻想起来?」 他嘆口气。「我没说这种话。我不可能说这种话,因为你一点都不笨。你有很多毛病,但『笨』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喔,是吗?请问我到底有什么毛病?」我觉得有点好战,因为我又痛又害怕,非找人发泄一下不可,对吧?怀德是男子汉,他抵挡得住我的攻击。 「别扭(frustrating),」他说,我差点因他又用了一个f开头的字而踹他一脚。「烦人、固执、狡猾,你每次都来金发笨妞那一套,而且每次都达到目的。你的思考方式会吓破我的胆,你无所畏惧、有趣、性感、可爱。」他温柔地模模我的脸颊。「非常的可爱,而且不只是暂时的。」 老兄,狡猾的人不只我一个吧?我才准备来场大呕气,又被他最后说的三项破坏了。所以说,他觉得我可爱喽?很高兴知道这件事,所以我决定忘掉「暂时」那部分。他弯下来又吻我一次,加上一句︰「让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对他眨眨眼楮。「女生才这样说,男生不说的。」 他站直。「为什么?」 「因为太像在撒娇。你应该说更气壮山河的话,例如『我愿意为你挨子弹』之类的。知道其中差别了吧?」 他努力忍着笑。「知道了。来吧,我们进去。」 我嘆口气,还有两个面包布丁等着我去做,虽然一点心情也没有,但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没错,局里的人不知道我要做布丁,可是我在心里答应他们了,所以一定要做。 怀德把甜甜圈及炼乳从后座拿出来,再打开后车厢抓出一个露出绿色东西的麻袋。他关上后车厢,皱起眉头看着那个麻袋。 「那是什么?」我问。 「我说过会帮你弄棵小树,这就是了。」 我看着那株惨兮兮的可怜植物,挂在外面的那些绿色东西一定就是它垂头丧气的小树枝。「我要棵小树干么?」 「是你说屋里没有植物,好像就不能住人似的。这就是你的植物啦。」 「这不是屋里的植物!这是一株灌木,你竟然买了一株灌木给我?」 「植物就是植物,种在屋里就是屋里的植物了。」 「你真的搞不清楚,」我气沖沖地说。「你把它关在热烘烘的后车厢一整天?它都被蒸熟了,说不定根本活不了。要是小心呵护的话也许还有救,快去把门打开。你有帮它买食物吧?」 他先开门,才小心翼翼的问︰「植物还要吃东西?」 我不敢相信地瞄了他一眼。「植物当然要吃东西,有生命的都要吃。」我看着那植物摇摇头。「不过这可怜的小东西可能永远吃不了。」 虽然我用右手拿着植物,左手只是扶稳,但重量还是让我受伤的手臂发出抗议。我大可让怀德拿,但我不放心把植物交给他。他之前的表现证明他有可能虐待植物。 他帮我把行李拿进来,我把植物放在水槽里,轻轻洒水想救活它。「我需要一个水桶,」我对他说。「不要的就好,我要在底下打洞。」 他正要从洗衣间拿出一个擦地用的蓝水桶,听到我说的话停了下来。「为什么要在好好的水桶上打洞?」 「因为你害得这株植物快活不下去了。它需要水,可是根部又不熊直泡在水里。所以喽,得让水漏掉。除非你有打好洞的花盆可以用,不过我很怀疑,因为你连一棵盆栽也没有,我只好在水桶上打洞喽。」 他嘆气。「好啦,好啦,我会在水桶上打洞。」 我的英雄。 他拿一支长长的螺丝起子戳穿桶底,很快地,那棵惨兮兮的小树就坐在水桶里,放在洗衣间的水槽中,水从成团的树根浸过去再慢慢漏掉。希望到早上它会有精神一点。我接着打开他的两个烤箱预热,然后着手准备面包布丁需要的材料。 他抓住我的肩膀,温柔地按着我坐下。「坐,」他根本不必说话,我已经被他按着坐下了。「面包布丁我来做,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 「告诉你?你听从过我告诉你的任何话吗?」我当然不可能放过说这句话的良机。 「我会努力听,」他无奈地说。「至少这一次会。」 被了不起了吧?考虑到这一整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他至少可以郑重地向我保证从今以后都会注意听我说话。 于是我监督他做面包布丁,作法其实很简单,他边撕甜甜圈边说︰「解释一下,你妈说的那家人,那个丈夫好意想为妻子做点什么,而她却想杀了他,为什么你们都站在她那边?」 「好意?」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找了专业的设计师来重新装璜卧室,当作给她的礼物。就算她不喜欢,为什么不能感激他的体贴?」 「他们结婚三十五年,他却没注意到她花了多少时间和功夫把卧室弄成她想要的样子,也没留意她有多喜欢原来的装潢,你觉得这样算好吗?她那些古董里面有的值得传家,却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卖掉了,而且永远找不到足以取代的东西。」 「不管她有多喜欢,那些只是家具。他是她丈夫,你真的觉得他活该被她开车追杀吗?」 「她是他太太,」我反驳。「难道她就活该让心爱的东西被毁,然后换上讨厌的东西吗?都三十五年了,他至少可以告诉设计师,莎莉不喜欢玻璃和金属,你不认为吗?」 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他也不太欣赏超现代风格,但他绝对不会说出来。「所以她生气是因为老公不知道她喜欢的风格?」 「不,她发现老公根本没有真正注意她,才那么伤心。她生气是因为他卖了她的东西。」 「那些不也是他的吗?」 「他有花上好几个月一件件找出来吗?有没有亲手整修?我会说那些是她的东西。」 「好吧,但就算这样,还是没必要杀他。」 「唉,要知道,她没有要杀他,只是想让他受点伤,好了解她有多痛。」 「那,就像你说的,她大可用除草车而不是真的车。不管她有多难过,要是杀死他,我就得依谋杀罪逮捕她。」 我想了想。「有些事情就算被逮捕也值得,」我个人是不会像莎莉那么极端,不过我才不会告诉他。女人得站在同一阵线,而且这也给他一个很好的教训︰不要乱动女人的东西。要是他能暂时不去想当事人到底犯了什么法,就能看出其中的道理。「女人的东西意义重大,就像男人的玩具对他们一样重要。你有没有真的很宝贝的东西,像是父亲的遗物,或是车——』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万分惊讶地看着他。「你没有车!车库里只有那辆福特公务车,而且一看就知道是警察的车。」 「我当然有车。」他温和地说,眼楮看着两个大碗里刚撕成小块的四打甜甜圈。「接下来呢?」 「打蛋。我说的不是公务车,」我说。「你那辆休旅车呢?」我两年前跟他约会的时候他开的是辆黑色大型休旅车。 「折旧换新车了。」他快速打散两个蛋,接着又用另一个碗打了两个。 「换了什么车?车库里没看到啊!」 「雪佛兰的货车,我三个月前才换,一样是黑的。」 「那,车在哪?」 「我姊丽莎的车送修,先借去开个两星期。」他皱眉。「她早该还我了。」他拿起无线电话夹在颈间,「嗨,丽莎,我刚想起来我的车还在你那里。你的车还在修吗?怎会这么久?」他听了一会儿。「好吧,没问题。我说了,只是突然想起来。」他停了一下,我听得到对方说话的声音,可是听不出在讲什么。「是吧?可能喽。」接着大笑。「没错,真的。等一切搞定之后再跟你说详情。好,是,再见。」 他按掉电话放回桌上,检查刚才做到哪里了。「接下来呢?」 「每一碗倒一罐炼乳,」我狐疑地看着他。「什么『真的』?」 「只是我在处理的一件小问题。」 我直觉猜到他在处理的问题就是我,但我必须在最佳状态才能跟他吵架,所以现在先算了。「她的车什么时候能修好?」 「她希望星期五能好。不过我猜她可能只是太爱开我的车,那辆车很酷。」他对我挤挤眼楮。「既然你也喜欢开货车,一定会很爱我的车。你坐在里面一定可爱得不得了。」 当然喽,不然我可得好好检讨我的形象了。因为我很快就觉得累了,所以先告诉他接下来要加什么东西︰盐、肉桂、再加点牛奶、一小滴香草精。他把所有材料拌在一起把碗里的东西各自倒进两个烤盘里。烤箱已经预热好了,他把两个烤盘放进去定时三十分钟。「就这样?」他很惊讶怎么会这么简单。 「就这样。要是你不介意,我要刷牙睡觉去了。时间到了以后,把烤盘拿出来用铝箔纸盖好,放进冰箱。我明天再来做奶油酱。」我疲惫地站起来,几乎快油尽灯枯了。 他的表情变得好温柔,一言不发地抱起我。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你常常这样,」他抱我上楼的时候我说。「我是说,抱着我走来走去。」 「我喜欢抱着你,我只希望情况不是这样。」温柔的表情退去,他看起来有些凶悍。「看到你受伤我好难受,我一定会宰了对你做这种事的人。」 「看吧,这下你知道莎莉的感觉了。」我胜利地说。只要能赢,什么都行,虽然我通常不建议枪伤和车祸。可是换个角度想,既然那些事情都发生了,不用白不用,只有笨蛋才会抛弃王牌,谁管那张牌是怎么到手的。 我刷完牙他帮我换衣服,然后把我放进被窝里塞好被子。他还没走出房间我就睡着了。 我熟睡了一整夜,连他上床的时候都没醒。他的闹钟响的时候我才醒过来,昏沉沉地伸手到他那边去按掉闹钟。「今天早上还好吗?」他翻过来平躺,脸朝着我。 「比我想像中好很多。比昨天晚上好。当然,我还没下床。我的眼楮有黑圈吗?」我屏息等他回答。 「还好,」他仔细看着我说。「瘀血已经不像昨天晚上那么严重了。你们昨天在厨房里搞的巫毒法术真的有效。」 靶谢老天。我今天会继续冰敷以防万一,我实在不太喜欢熊猫妆。 他没有马上起床,我也是。他伸个懒腰打呵欠,睡眼惺忪地躺回去。他腰部下方的被单有个看起来像帐棚的有趣东西,我好想掀起来看看,可是想到我之前不想跟他的声明,好像有点残忍。不,这样说不太对,我不是「不想」跟他,而是我知道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先行打点,在那之前最好不要。但我真的、真的好想要。 在我又被欲望击败前,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全身酸痛地坐起来。坐起来好痛。非常痛。我咬着嘴唇把腿移到床边,站起来跨出一步。又一步。像老人那样弯腰驼背蹒跚前进,好不容易到了浴室。 坏消息是,我的肌肉比昨天更痛,不过这在意料之中。好消息是,我知道该如何处理,所以明天就会好很多了。 趁怀德做早餐的时候泡个热水澡很有帮助。几颗止痛药、一点伸展活动,还有早晨的第一杯咖啡都助益良多。咖啡帮助的比较是感觉而不是肌肉,但感觉最重要不是吗? 吃完早餐,我动手做浇在面包布丁上的奶油酱。做起来很快又简单,只要一条奶油加上一盒糖粉、再来几滴兰姆酒提味。糖分的含量绝对远远超出标准,但只要想到咬下第一口的感觉我就流口水。怀德毫不抗拒诱惑,奶油酱还没凉就舀了一大匙到小碟子上。他半闭着眼楮发出贊赏的哼声。「天啊,太好吃了。我说不定会把两个都留下来。」 「你敢,我一定会去告密。」 他嘆气。「好吧,好吧。可是我每年过生日你都要帮我做这个喔,好不好?」 「你自己也会做呀,」我瞪大眼楮说,但其实一想到每年都会跟他一起过生日,就忍不住快乐地跳起舞来。「你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十一月三日,你呢?」 「八月十五。」噢,天哪。我其实并不相信星座,可是天蝎跟狮子绝对是火爆组合。两个都固执又暴躁,不过我不算啦,因为我一点都不暴躁。但固执那部分,我承认一半。 「干么皱眉头?」他轻轻揉着我的眉间。 「你是天蝎。」 「所以呢?那是只蝎子对吧?」他手放在我腰上把我拉近,弯腰吻我右耳下方。「想不想看我的刺?」 「你难道不想知道天蝎的缺点吗?我其实没有很相信星座啦。」 「要是你不相信,我又何必担心天蝎有什么缺点?」 我最讨厌他的逻辑能力这么强。「这样你才能知道自己的问题啊。」 「我很清楚我的问题是什么,」他捧着我的胸部轻吻颈侧。「一个五尺四寸的金发美女,态度很差、嘴巴很坏,还有让我疯狂的圆润弹跳小屁屁。」 「我的才不会弹跳!」我马上恼怒了起来。我很努力维持臀部紧实。因为他在我脖子上搞的鬼,我也得很努力才能维持恼怒。 「你走路的时候看得到自己的后面吗?」 「当然。」 我感觉到他贴在我脖子上微笑着。不知道何时我的头往后仰,整个人挂在他肩膀上,根本忘了自己一动就会痛。「它们像两颗球一样上下跳。你难道从来没有在回头的时候发现背后的男人在擦口水吗?」 「当然有,但我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尚未从小男孩进化过来。」 他呛笑一声。「可能吧。该死,真希望你不是全身瘀血又酸痛。」 「你上班快迟到了。」我懒得去吵不让他跟我上床的事,因为事实一再证明,只要跟他有关,我的自制力都很薄弱,我会努力,不过—— 「是啊,而且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做了什么,因为我一定满脸傻笑。」 「幸好我的全身瘀血又酸痛,我真的很不喜欢上班迟到。」要是我的自制能力抗拒不了他,也许可以尽量用这套「酸痛瘀血」的招数。没错,手段有些阴险,但这是战争——而且他占尽上风。 他又轻啄我的颈子,只是为了提醒我错过了什么好事。我才不需要他来提醒。「今天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做什么?」 「睡大头觉。可能会做点瑜伽,伸展并放松肌肉。在你家探险,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看。之后要是还有空,也许会把所有的罐头照字母排好,重新整理你的衣橱,最后再把电视遥控器设定成一开机就自动转到生活频道。」我不知道到底可不可能,但这个威胁挺不错。 「天啊,」他的声音满是恐惧。「去换衣服,我要带你到局里。」 「你只能逃过一时,既然你坚持要我来你家住,就要承担后果。」 「这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抬起头垂下视线眯着眼楮看我。「很好,你尽量玩吧。晚上我就会讨回公道。」 「我受伤了,记得吗?」 「要是你能做那些事,就一定没那么严重。我猜今天晚上就知道了,对吧?」他轻轻模我。「我很期待喔。」噢,未免太有自信了吧。 我跟他上楼看他洗澡刮胡子,然后坐在床边看他换衣服。他今天挑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和有红蓝细条纹的黄领带。他很会穿衣服,我喜欢这种男人,他挂上枪套扣好警徽的时候,我的自制力已经快无法承受了。那种权威与力量让我动情,这实在有违女性主义,不过,谁管它。让人动情的罩门一旦出现就出现了,怀德就是我的罩门——不管他穿什么。 「我先把面包布丁带到局里让弟兄们高兴一下,然后就会去找你那位前夫。」他穿上外套时说。 「你只是在浪费时间。」 「也许吧,可是我想亲自去看看。」 「为什么不让老马跟老傅去找他谈?你一直插手他们的案件,他们会不高兴吧?」 「我免去他们多跑一趟,而且,他们知道这里面有私人因素,所以都装作没看见。」 「你升级成为队长的时候都没有人怨恨你吗?」 「当然有,他们到底也是人。我尽量不踩他们的痛脚,但大家都很清楚我是长官。」 就算真的要踩,他也不会在乎。他没说出口,但我看得出来。怀德不会让属下骑到他头上。 我送他到车库,他在门口跟我吻别。「不管你探险的时候挖到什么东西,都千万不要丢掉,知道了吗?」 「知道了。不过要是找到旧情书之类的东西,我也许会不小心让它们着火。你也知道这种事时常发生。」他一定知道,他会把杰森当谋杀犯审问也是因为听到我答录机里的留言。 他笑了。「我才没有情书。」他边说边上车。 当然我还是搜了一遍。我眼前是宁静无事的一整天,我哪也不用去、啥也不必做,也不用跟任何人说话。既然手上有大把时间,我非搜不可。不过我没有整理他的衣橱或排他的罐头,因为这些事情活动量太大,还得搬上搬下。 那天我只是好好宠爱自己一番。看看电视、睡个午觉。我把一大堆衣服丢进洗衣机,把稍微复原的小树搬到窗边晒太阳。这其实也要忍痛搬上搬下,但我还是做了,因为这株灌木需要我尽所有人事。我还打手机给怀德,不过他转语音了,我留言要他给植物买吃的。 他午餐的时候打回来。「你还好吗?」 「还是僵硬又酸痛,不过还可以啦。」 「关于杰森你说得没错。」 「早说过了。」 「他有个超级不在场证明︰葛局长。你的前夫星期天下午在小溪乡村俱乐部跟局长一组打小白球,所以他不可能开枪打你。我猜你应该也还没想到谁会想杀你吧?」 「完全想不出来。」我一直在思考却怎么都想不出来。我的结论是,有人为了我不知道的原因想杀我,真受不了。 第二十四章 怀德傍晚回家的时候车后面跟了辆绿色的福特「金牛星」。我到车库去,本来以为出租车里的是老爸,下车的竟然是小珍。「嗨,」我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会是老爸。」 「我自告奋勇。」小珍把长发塞到耳后,退到一边让怀德给我回家一吻。他的嘴很温暖,抱着我的动作非常轻柔。 「今天过得怎样?」他捧着我的脸颊问。 「风平浪静,正是我需要的。」平静真是太美妙了。没有发生任何让我觉得自己快死掉的事,实在是不错的变化。我对小珍微笑。「进来喝点凉的,出了门才知道今天这么热。」 怀德退开让小珍进屋,她充满好奇地张望着。「这房子真不错,」她说。「感觉起来既古典又时髦。几间卧室?」 「四间,」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接着扯松领带,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一共有九个房间,三间半的浴室。想不想参观一下?」 「看看楼下就好,」她微笑着说。「这样要是妈问起你们是不是睡在一起,我才能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妈一点都不会老古板,但她一向教育我们,聪明的女人不在男人许下承诺之前轻易上床,而她所谓的承诺至少要有订婚戒指。她认为男人这种头脑简单的生物只懂得珍惜最难到手的东西。我原则上同意,但执行上有困难。看看我现在的处境,怀德根本不用努力就到手了,他只要吻我的脖子,真后悔那天让他发现我的弱点。不过我也不必看扁自己,他是唯一可以轻易击垮我自制能力的男人。 小珍把出租车的钥匙放在厨房流理台上,跟着怀德在楼下参观,楼下有厨房、早餐室、正式的餐厅(空的)、客厅(也是空的),还有起居室。我那天才发现,厨房再过去一点有一间小办公室,不过他从来不用,面积大概只有六尺见方,比较适合当储藏室或衣橱,可是该有的东西里面都有︰书桌、档案柜、电脑、印表机、电话。档案柜里没啥好玩的。我用他的电脑玩游戏,但没有看他的资料夹。我懂得应有的尊重。 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去,但我听到他停在起居室打开电视——检查我有没有乱玩他的遥控器,是吧?我偷偷笑着。我考虑过把电池拆掉,但决定还是留到哪天他跟我吵架再做。不,说不定他有一大堆备用电池。更明智的方法应该是,我出去逛街……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把遥控器放进皮包里。这些计划都要事先想好,才能及时出击,动作太慢一定会被抓包。 他们回到早餐室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冰茶放在桌上。怀德拿起一杯,一口喝去一半,黝黑的喉头鼓动着。虽然他对小珍很和气,我还是看得出来他脸上有黯淡的线条。显然警方还是一无所获,没找到要杀我的人或动机。 他终于放下杯子,微笑看着我。「你的面包布丁大受欢迎。不到三十分钟烤盘就空了,吃了太多糖,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 「你做了甜甜圈面包布丁?」小珍哀嘆地问。「一点都没有剩吗?」 怀德奸笑。「刚好我们做了两个,其中一个还在冰箱里。想吃一点吗?」 她像饿死鬼似的迫不及待,怀德从冰箱拿出烤盘,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碟子跟两支汤匙。「你不吃吗?」小珍蹙着眉问。 「不了,我现在不能做运动,所以吃东西要很小心。」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我宁愿每天运动一、两小时也不要斤斤计较热量。我也想吃面包布丁,但又不是以后都吃不到——只是现在不能吃。 我们一起在餐桌坐下来,我看着怀德跟小珍吃。我问怀德他们到底有没有任何线索,他嘆口气。 「鉴识小组在你的公寓后面的地上找到一个脚印,分析后发现是女用运动鞋——」 「可能是我的吧。」我说,但他摇头。 「除非你穿八号半的鞋,我很清楚你不是。」 他说得对,我穿六号半︰我家的女生也没人穿这种尺寸。妈穿六号、香娜跟小珍都穿七号。我努力回想有没有哪个朋友穿八号半而且还会到我家后面去,结果一个都想不到。 「你之前不是说,想杀我的应该不会是女人吗?」我怪他。 「我还是这么认为,女性通常不用狙击和破坏煞车这种手段。」 「所以那个鞋印也没用喽?」 「可能吧,我希望有用。」他揉揉眼楮。 「我不熊辈子躲着吧。」我没有怪他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我有自己的人生,要是我不能去过,这个变态就算没有杀死我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也已经杀了我。 「也许不用,」小珍迟疑地说,一直盯着汤匙看,仿佛上面写着人生的大道理。「我是说!我自愿送车过来是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而且想好计划了。我可以戴金色假发假装成你当饵设一个陷阱,然后怀德就可以抓到这个变态,你就安全了。」她最后几句话说得飞快,字都黏在一起了。 我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什么?」我大叫。就算再过一百年我也猜不到小珍竟然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小珍一向很懂得照顾自己的利益,但我对她一点利益也没有。「我自己可以当饵,连假发都不用!」 「让我为你做这件事吧,」她哀求,看到她眼中含着泪我很惊讶。「让我补偿之前对你做的事。我知道你绝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怪你;我以前太自私,完全不曾考虑会伤你多深,但我长大了,我想要像香娜一样跟你那么亲。」 我太震惊以至想不出该说什么,这种事很少发生在我身上。我张开嘴又闭起来,脑中一片空白。 「我从前很嫉妒你,」她还是说得很快,好像想在失去勇气之前一吐为快。「你总是很受欢迎,就连我的朋友也都觉得你最酷;她们都想把头发弄成跟你一样,买你用的眼影跟口红。我都快吐了。」 这才是我熟悉的小珍。我终于放心了,原来我小妹的身体没有被外星人占据。怀德静静坐着,眼神锐利地听进每个字。我希望他能去别的房间,但要是他肯离开猪都会飞了。 「你是啦啦队里最厉害的一个,长得可爱、擅长运动,又是毕业生代表,拿啦啦队奖学金进大学念商管,还拿到很好的成绩,后来又嫁给我见过最帅的男人。」她痛哭。「而且他有一天还会当上州长、参议员甚至总统,你轻易就抓住他的心!我好嫉妒,不管我多漂亮,我永远达不到你的成就,我觉得爸妈比较疼你。甚至连香娜都比较喜欢你!所以杰森来勾搭我的时候我就顺了他的意,要是他喜欢我,那一定是因为你其实没那么好,我才是。」 「那时发生了什么事?」怀德静静插话。 「百丽逮到我跟杰森接吻,」她语带羞耻地坦承。「只有接吻而已,而且那是第一次,可是一切都毁了,他们也因此离婚。都是我害的,我想补偿她。」 「你得另外想办法,」他就事论事地说。「我绝对不可能让你或百丽去做饵。就算我们采用这个计划,也会让局里的女警扮成百丽,绝对不会危及平民百姓。」 小珍很讶异她的计划竟然被立刻否决,而且不只是我,连怀德也是,说到底,他同意才算数,因为否决或执行的权力在他手里,而他否决了。 「总有我可以做的什么吧。」泪水滑下她的脸,她企求地看着我。 「嗯,我看看。」这时候我已经能开口说话了,我用指甲抵住下唇思考着。「你可以在未来的一整年每个星期六都帮我洗车——不过得等我先弄辆车。不然你也可以帮我把浴室墙壁补一补,我最讨厌做这件事了。」 她眨眨眼楮看着我,好像脑筋没办法接受我刚才说的话。然后她格格笑了起来,一边笑还抽噎着,两种声音混在一起真的很奇怪,让我忍不住也笑起来——为了形象问题,我很努力想停下来,金发女人不适合格格笑。 总之,我们最后抱在一团大笑着,她说了五、六次对不起,我说她是我的家人,我随时都可以为了她放弃杰森,因为他是个下流的混蛋,竟然敢染指十七岁的小姨子,我巴不得快点甩了他。 呼,亲情大戏累坏我了。 怀德必须送小珍回家。他们要我一起去,但我选择留在家里,因为我觉得需要独处一下,镇定我的情绪。我一直试着原谅小珍,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做到了,到底杰森才是罪魁祸首;他是已婚的成年人,而青少年本来就不太能做理智的选择。但我内心深处还是忘不掉我的妹妹背叛了我。我努力想跟她正常相处,但我猜她知道事发前后还是不一样。我最惊讶的是她竟然会在乎。不,我真正惊讶的是,她居然会嫉妒我;小珍很美,从出生到大都很美。我算聪明,可是不像香娜那么聪明;我算漂亮,可是远比不上小珍。在家里我算中等。她到底有什么好嫉妒的? 我本来要打电话给香娜谈谈这件事,但还是决定只有我跟小珍知道就好。如果她想修补我们的关系——真心修补——那我可不想到处去说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毁掉这次机会。 怀德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黑色的眉毛低低地揪在一起。「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离婚的时候恐吓你前夫交出所有你要的东西?难道你不认为这可能是动机吗?」 「可是杰森又没开枪打我,」我指出。「而且他以为拿到底片了。」 他的绿眼楮像两道雷射光。「他以为?」 我对他眨眨眼,做出最无辜的表情。「我是说,他已经拿到底片了。」 「是喔?那他『已经』拿到所有照片了吗?」 「呃……他以为有,可是那不重要,对吧?」 「所以你先恐吓他,然后又欺骗他?」 「这样比较保险啊!反正我根本没用上那些照片,他也不知道我手上还有。自从五年前离婚手续办完,我就没再跟他联络了。所以我觉得杰森不会杀我,他没有动机。」 「不过他的确有动机。」 「如果他知道才有,可是他不知道。」 他捏捏鼻梁,好像头很痛。「照片在哪里?」 「在我的保险箱里。没有人会看到,没人知道我有那些照片,连我的家人都不知道。」 「好吧。我强烈建议,等这一切都过去,你可以不用再躲藏的时候,赶快去把那些照片拿出来烧掉。」 「可以啊。」我答应他。 「我知道你可以。问题是︰你会做吗?我要你保证会做。」 我皱眉看着他。「我说了会做。」 「不,你说你可以。可以跟会做不一样,快答应我。」 「噢,好啦。我保证一定会烧了那些照片。」 「而且不可以再加洗。」 去他的,真是个不信任人的家伙。而且我很气他先想到这一招。一定是老爸又偷偷传授了他什么,不然就是他天性超级多疑。 「绝对不可以再加洗。」他重复。 「好啦!」我气沖沖地说,暗中计划要把他的遥控器丢到马桶里。 「很好。」他双手抱着胸。「你还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你还恐吓过谁?还有哪些报复的事你认为无关所以没有提起?」 「没有了,我这辈子只恐吓过杰森,而且他活该。」 「这样还算轻饶了他,应该有人去教训他一顿。」 他的话让我稍微息怒了一些,我耸耸肩。「老爸也可能会去教训他,所以我们没告诉他,我跟杰森为什么离婚,这是为了保护我爸,不是为了杰森。」不值得让老爸为了痛扁杰森一顿而犯下伤害罪被逮捕,一分钟也不行,杰森是那种会沖动地提出控告的人。 「没错。」怀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歉然地轻轻摇头,把我拉进怀里。我安心地环抱着他的腰,头倚在他胸前。「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需要安全感,」他轻声说。「看到你丈夫吻你妹妹,打击一定很大。」 我最讨厌人家同情我。就这件事来说,我不需要同情,我已经忘怀了,把杰森抛在过去的尘埃里。可是我不能说「喔,我一点都不在意」。因为那摆明是说谎,他一定会发现,然后觉得我受伤太深还无法坦承,所以我含糊地说︰「我撑过去了,还拿到宾士车。」只是我的宾士现在已经没了,变成一团扭曲的废铁了。 「你可能撑过了伤害,可是你还没有释怀,才会这么担心害怕。」 这下他把我说成受伤的小鸟,我抬起头怒视着他。「才没有,我只是聪明,那不一样。我想先确定我们能有稳定的关系,才跟你上床——」 「太迟了。」他笑着说。 我嘆气。「我知道,」把头靠回他胸前。「好男人不该幸灾乐祸。」 「所以你学到什么?」 我学到他实在太自信,我该筑起预防阵线。最大的问题是︰我不想筑起,我想拆掉。常识告诉我,也该放弃不跟他上床的戒律,反正只是白费口舌。另一方面,让他为所欲为又太违反自然。 「我学到我该搬去别的城里找间汽车旅馆住。」我说这句话想让他笑不出来。 真的有效。 「什么?」他沖口而出。「你怎会想到这种馊主意?」 「我在别的地方应该很安全对吧?我可以用假名登记,然后——」 「休想,」他说。「我绝不会让你跑走。」接着他突然想起来我现在有车了,他白天去上班的时候不能控制我。其实他本来就无法控制,如果我想走只要拿起电话打给任何家人他们就会来接我。说真的,其实他自己的妈妈也会愿意。「啊,狗屎。」他最后说。 他实在很有说服力。 第二十五章 我那天晚上作恶梦了,不过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也许我早该作一大堆恶梦了,但我的潜意识跟明意识一样,很会逃避问题。我很少作恶梦,我的梦通常跟现实生活一样,只是会多些诡异的小细节,梦不就是这样吗?例如我会梦到自己在好美力处理满山满谷的文件,但会员一直来打断我,一半的会员想踩健身车,另外一半认为这样很恶心,诸如此类的梦。 我没梦到枪击的事,因为没什么好梦的,我只记得枪响和手臂疼痛的感觉,无从发挥,但车祸那件事有一大堆细节可以让潜意识回顾。梦的内容不是我开车经过另一个停车标志,而是我开着红色宾士,那辆车是我离婚的时候从杰森手里拿到的,后来折旧换成白的,我开车过一座很高的拱桥,突然间车子失控开始打转。车一辆接一辆撞上我,每撞一次我就越来越靠近护栏,我知道下一辆就要把我撞到桥下去了。我看到最后一辆车用慢动作开过来,我的红色宾士猛地一跳,撞上护栏翻过去。 我吓一跳醒过来,心脏猛跳,不停发抖。发抖的是我,不是心脏。也许我的心也在发抖,但我没办法知道;我只能感觉阵阵狂跳。怀德撑在我身上,黑暗房间中一个庞然身影保护着我。 他我的腹部,搂着我的腰把我揽进他怀里。「作恶梦了?」 「我的车被撞到桥下去了,」我含糊不清、半梦半醒地说。「好可怕。」 「是啊,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自有一套安慰人的方法,包括把我压在身下。我双腿环绕着他的腰把他拉近。 「你还好吗?可以吗?」他轻声说,但他问得太晚了,他已经滑进我身体里。 「可以。」不管怎样我还是回答。 他很小心,至少尽力要小心。他用手臂撑住体重,动作缓慢而规律,直到要结束的时候才变得一点也不缓慢也不规律。可是他没有弄痛我,就算他有,我也太兴奋而没注意到。 第二天跟前一天差不多,只是我做了更多伸展与瑜伽,而且我感觉好多了。我的左手臂在拿东西拉扯到肌肉的时候还会痛,但要是动作放慢不要挥动太多,基本功能大致回复了。 怀德买给我的灌木应该活得下来,只是还要一星期的细心照料,才能承受被移植到后院的震撼。虽然怀德搞不清楚「室内植物」是怎么回事,但这是他买给我的,我很珍惜这可怜的小东西。一直被迫待在室内令我快得幽闭恐惧癥,于是我到外面走走,寻找可以把灌木种下去的地方。因为房子很老了,四周都一片苍翠,但全都是灌木,连一朵花也没有,有点颜色想必会更美。不过现在已经不是种花的季节了,也许明年吧…… 我的肌肤感受到阳光和高温。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厌倦,我好渴望激烈运动的乐趣。我想去上班,想到心都痛,一直不能回去工作让我很气愤。 前一天夜里的恶梦不停纠缠着我。不是翻落桥底那一段,而是那辆红色宾士,我两年前就把那辆车汰旧换新了。要是相信梦能预言,这个梦可能有特别的意义,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莫非我在后悔当初没买红色的车?我觉得白色很呆板?不会啊,而且南方天气那么热,开白车比较实际。 如果不问气候只比酷,红色在我心中也只是第三名,白色第二,黑色第一。黑色车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清楚表现出力量。红色具运动风格,白色性感优雅,黑色充满力量。也许我的新车会换黑的,如果我有机会去买车。 因为太闷了,我把起居室的家具全部移动过,只用脚和右手臂推,而且故意把怀德的扶手椅从正对电视机的荣誉位置搬开。他那些家具原来摆的样子没什么不好,我也不在意他的扶手椅占了最好的位置,但我说过了,我太闷了。 自从经营好美力之后,我几乎没时间看电视,只有偶尔看看夜间新闻,所以我戒掉了看电视的习惯。也许我可以整整怀德,故意抱怨说要看我最喜欢的节目,而这些节目当然都在生活、家庭或有氧频道。但缺点是,要是我真的赢得遥控器,那我就真的得看那些节目。世间果然有利必有弊。 我到路边的信箱拿出报纸,坐在厨房里读遍每一则新闻。新上市的化妆品和鞋子总让我精神一振。我很想知道小甜甜布兰妮最近如何,因为这女孩的生活一团糟,我的遭到枪击跟她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怀德甚至连香料咖啡都没有。总之一句话,他家连一件让我满意的东西都没有。 他下午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无聊到想去爬墙了。只是因为心里闷,我又开始写新的违纪清单,开头第一项就是他没有我爱喝的咖啡。如果我要在这里住很久,我想要舒服一些。我需要多几件衣服、我最爱的沐浴乳、香喷喷的洗发精,还有其他很多东西。 他先吻了我一下,然后说要上楼去换衣服。要上楼呢,得先经过起居室。我在厨房里听着,他注意到起居室变了样子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完全停下来。 他提高声音问︰「我的家具怎么回事?」 「我太闷了嘛。」我大声回答。 他碎碎念了几句,但我没听清楚,接着听到他继续上楼。 我装潢的功力不算太差。我也清查过冰箱,在冷冻库里找到几块汉堡肉。我把肉煎好,做了义大利面酱。因为他每天回家的时间都不一定,我没有先煮面,现在才要动手。他没有圆面包,但有一条吐司,我拿几片出来涂上牛油、洒点大蒜粉和起司。他也没有可以做沙拉用的蔬菜。这样的一餐算不上健康,但就他储藏室和冰箱里的东西来看,不吃这些就只有罐头豆子。 他下楼来的时候只穿了一条牛仔裤,看到他紧实的腹肌、雄厚多毛的胸膛,我就忍不住口水直流。为了不让口水滴出来害我丢脸,我转过身把烘焙纸上的吐司放进烤箱。等面包烤得金黄的时候,面条也差不多煮好了。 「好香喔。」他边摆餐具边说。 「谢谢。可是再不去买菜就快没东西可以煮了。你平常晚餐吃什么?」 「我通常在外面吃。早餐家里吃,晚餐外面吃。这样比较简单,因为上完一天班回家已累得不想煮饭。」 「我又不能去外面吃。」我气嘟嘟地说。 「可以啊,到别的地方去就行。明天去好不好?这算一次约会吧?」 「不算,」我还以为在海边就解释得很清楚了。「你每天都在外面吃。约会是说,我们一起去做你平常不会做的事,例如看戏或社交舞表演。」 「那球赛呢?」他反问。 「这时候只有棒球,蠢透了,连个啦啦队也没有。等足球季开始再说吧。」 虽然我把棒球污辱了一顿,他只是若无其事的在两个杯子里放进冰块、倒茶。「鉴识人员今天找到东西了。」他突然说。 我把煮面的火关上。他听起来很困惑,好像不知道该拿鉴识人员找到的东西怎么办。「是什么?」 「几根头发,在你车底找到的。你的车都变成那样了,头发竟然还在,只能说是奇迹。」 「有几根头发又能怎样?」我问。「如果有嫌疑犯的话还可以比对dna,那就很方便,可是现在又没有。」 「那些头发是深色的,由此可知那人是棕发。而且长度有十英寸,大大升高对方是女性的可能性。不过也不能肯定,因为很多男人也留长发,但现在正在测试上面有没有发胶或定型喷雾之类的东西。这应该有用,这一带的男人不太用这些东西。」 「杰森就会用。」 「杰森是个脑袋空空的娘娘腔混蛋。」他有力的回答。 天啊,他不喜欢杰森,我心头一阵温暖。 「你知不知道哪个深色头发的女人想杀你?」 「我认识很多深色头发的女人,我只能想到这么多。」我无望地耸耸肩,整件事情都是一团谜。「我甚至好几年没跟人抢过停车位。」 「动机可能不是最近的事。」怀德说。「顾妮可被杀的时候报上说你是证人,也许有人觉得可以乘机杀了你,再赖到杀妮可的人身上。但皮笃恩已经认罪了,他没有理由杀你。」 「那他被逮捕的时候这个人怎么还不停手,现在不能再嫁祸给他啦?」 「也许这女的觉得既然没被抓到,也许下手以后还是可以逍遥法外。」 「你有没有想想过去一年左右你交的女朋友里,谁是棕发?」 「当然有,但我说过,我跟她们不是认真的。」 「还是把她们通通抓起来审问吧。」我绝望地说。一定是私人恩怨,我没有做过任何会引起一般杀人动机的事。 「那你交往过的男人呢?也许其中有谁的前女友为他疯狂——『疯狂』是非常关键的字眼——所以你跟那男的约会的时候,她对你产生真正的怨恨。」 「可能吧,我想。」我翻来覆去地思考。「但我不记得有谁提起过疯狂前女友。没人说他被跟踪过,会做这种事的人应该也是跟踪狂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得考虑一切可能,所以我要你过去几年交往过的人的清单。」 「好啊,就从你开始。」我甜丝丝地对他笑着。「我们先来查查你的女朋友。」 看得出来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也没结果,所以我们不说了,先吃饭然后洗碗。接着怀德把扶手椅推回电视机前面看报纸,快乐似神仙。我站在他面前瞪着他,直到他终于放下报纸说︰「干么?」 「我很无聊,连着两天没有出过门。」 「那是为你着想。有人想杀你,所以该躲在没人会看到你的地方。」 他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让我消气?「我今天本来可以出门到别的城镇去,可是我怕自己出门你会担心。」 他轻轻点头。「没错。」 「你现在回来了。」 他嘆气。「好吧。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 「多么有用的建议。去看电影好吗?我们还赶得上九点在韩德森上演的那一场。这可以算约会了吧?」 「算。」韩德森是大约三十哩外的城镇。现在快七点了,我上楼去准备。感谢老妈的努力我脸上的瘀血只剩淡黄的痕迹,用大量遮瑕膏就看不出来。我穿上长裤与短袖衬衫,下摆在腰间打个结。我梳好头发,戴上耳环,可以出门啦。 怀德当然还在看报,而且还打着赤膊。 「我好了。」我宣布。 他看看表。「还有很多时间。」他又开始看报。 我拿出清单添上一笔「怠慢」。这是我们两年来第一次约会,谁都会以为他希望有所表现。看吧,早知道跟他上床是大错特错。他现在已经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想我还是搬到别的房间睡好了。」我自言自语。 「老天。好啦,我就要出门了。」他把报纸扔在地上,一步两阶飞奔上楼。 我捡起报纸坐在他的扶手椅上。我当然已经看过报了,但我不知道现在有什么电影可看。电影时刻表是我们镇上的,但我想韩德森应该也演一样的片子。 我想大笑几声,有一部新的爱情喜剧感觉起来有趣又性感。怀德下楼来,边走边扣上白衬衫。他停下来拉下拉链把下摆塞进去再重新拉起。「你想看哪一片?」他问。 「『婚前协定』好像很有趣。」 他大声申吟。「我才不要看女生的电影。」 「喔,那你想看哪一片?」 「黑道追杀求生专家的那部好像不错。」 「『暗路尽头』?」 「就是那一片。」 「那就决定了。」怀德选的是标准的枪战片,男主角是在深山搏命求生的英雄,当然还有拯救的半果性感尤物,我永远搞不懂怎么有人愿意去救这种宇宙无敌笨的女人。但要是怀德喜欢,那也是他的选择。 我们开金牛星去,景色变化让我松了一口气。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路上的影子也拉得长长的,但气温还是热到冷气必须开到最强。我把出风口转过来对着脸吹,我可不想脸上的遮瑕膏被汗水融掉。 我们到的时候还有半小时才开演,所以怀德开车兜了一会儿风。韩德森大约有一万五千居民,刚好够维持一间四厅电影院。不过这家电影院还不错,几年前重新装修成剧院式座椅。怀德是标准的男人,讨厌枯等电影开场,所以我们到开场前五分钟才回到电影院。 「我请客,」我拿出钱走到售票口。「一张『婚前协定』、一张『暗路尽头』。」我塞了二十块进窗口。 「什么?」我听到怀德在背后气沖沖地说,可是我不理他。售票员撕了两张票,把票根和零钱一起推出来。 我转身把票给他。「这样我们都可以看到自己想看的片子。」我很讲理地说完,领先走进电影院。很幸运,两部片开场的时间差不多。 他好像很火大,但还是去看他选的片子,我独自坐在黑暗中开心地看着傻气的闹剧,完全不必担心他会不会无聊。场面既美又火辣,我就喜欢这种,而且让我想在回家的路上扑到怀德身上,二十岁以后我就没有在车上亲热过了,而且金牛星的后座很不错。避震系统也很贊。 电影演完,我带着微笑出去,很享受这一小时五十分钟的娱乐。我得等怀德的电影结束,我看遍了所有海报以打发时间。 电影并未让他的心情好转,十分钟左右他出来的时候还是一脸阴沉的怒容。他一言不发地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到停车场。 「搞什么鬼?」我们上了车、没人听到的时候他怒吼。「我以为我们要看同一部片。」 「哪有,你不想看我想看的片子,我也不想看你喜欢的那部。我们都是大人了,可以自己去看电影。」 「约会的目的就是要两个人在一起,」他咬着牙说。「要是你不想跟我一起看电影,还不如干脆留在家里。」 「可是我想看『婚前协定』。」 「你可以以后再看,过不了几个月电视就会播了。」 「『暗路尽头』也一样,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坐在那里,可以跟我看同一部片。」 「然后被娘娘腔电影闷到死?」 他的态度让我也恼怒起来。我抱着胸瞪他。「要是你不想看女生的电影,凭什么要我跟你去看男人的臭电影?除非我也想看。」 「所以一切都要顺你的意?」 「给我等一等。我一个人看那部电影开心得很,又没有硬要你跟我去。要一切都顺自己心意的人,明明就是你。」 他用力咬着牙。「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早知道了。你就是这么难搞——」 「我才没有!」我又气又急几乎想给他两巴掌,可惜我不使用暴力。大部分时候啦! 「宝贝,如果你在字典里查『难搞』(译注︰highmaintenance直译为「需细心呵护」)这个词,你的照片一定就是它图解。你想知道两年前我怎么会跑掉?因为我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想还不如早些抽腿,免得麻烦上身。」 他气到每个字都用力喷出来。我吃惊地张大了嘴。「你放弃我们的交往,只因为你认为我难搞?」我大叫着。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什么重要的原因,例如他得卧底办案、怕死于非命才跟我分手,类似的理由。他竟然只因为觉得我难搞就甩了我? 我抓住安全带用力扭,以免去扭他的脖子,或妄想去试。他比我重将近八十磅,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唉,其实我知道,所以我才扭安全带来代替。 「要是我那么难搞就不用你费心了!」我对他大吼。「因为我不依靠任何人;我照顾自己而且搞得很好!你大可以忘了我,回去过你的平静好日子——」 「去他的。」他粗野地说,然后吻我。我气到去咬他。他笑着往后躲,然后又吻我。他的手指缠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向后仰露出颈项。 「你敢!」我用力想挣脱,松开紧抓着安全带的手用力推他的肩膀。 他当然敢。 「我不想要平静好日子,」几分钟后他贴在我的颈上说。「你是个大麻烦,可是我爱你,就这样。」 接着他让我坐回椅子,发动车子,趁别人注意到我们而跑去报警前,把车开出停车场。我还在呕气而且眼泪快掉下来,我不知道他开了多久,总之他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从马路上看不到那个地方。 喔,金牛星的防震系统有够贊。 第二十六章 不要以为他说了爱我,我就会乐歪了,他把我说成一帖苦得要死、但不吃会死的药。就算他在车子后座跟我,好像永远不够的样子,我的感情还是受伤了。不只这样,我后来仔细想想,其实我对后座的状态很不放心。我是说,这是辆出租车,天晓得后座放过什么东西,现在还加上我的光。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没跟他说话,一进门我立刻飞奔上楼洗澡,生怕有什么出租车虱子跳到我身上。我把浴室门锁起来,不想让他进来一起洗,因为我知道结局会怎样,我讨厌自己这么容易被打败。 我应该先想清楚,记得把衣服带进去,可是我没想到,所以只好把刚脱下来的衣服穿回去。我才不要围条毛巾出去呢。我了解白怀德,他的座右铭是︰不吃白不吃。 当然,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等我,一副好像没别的事要做的样子。我早就注意到他从不因为吵架就觉得不好意思。 「这样下去不行,」我抢先说。「我们甚至连看场电影都要大吵一架,然后你又试图用和解。」 他扬眉。「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男人就是这样。女人生气的时候,不想。」 他的眉毛扬得更高了。「你差点骗过我了。」他慢吞吞地说,他真是一句好话都说不出。 我的下唇颤抖。「你怎么可以怪我。你知道我的弱点又不是我的错,但是你既然知道我没法抗拒你、还这样占便宜,实在很低级。」 他的唇上慢慢漾开一抹微笑,他离开墙边站好。「知不知道你说无法抗拒我是多大的挑逗?」他像蛇一样猝不及防地搂住我的腰。「你知道我一整天都在想什么吗?」 「性。」我直盯着他的胸口说。 「嗯,是啦,有时候;很多时候。可是我也在想,你每次都让我笑、每天早上在你身边醒来、晚上又回到你身边有多幸福。我爱你,就算用全世界最温良恭俭让的女人来换,我也不要,因为火花不在那里。」 「是喔,」我嘲讽。「所以你才甩了我,还躲了我两年。」 「我打了退堂鼓,」他耸耸肩。「我承认。才约会两次,我就知道在你身边绝不会有一刻清静,所以我决定趁陷得太深之前赶快抽身。以我们当时的速度,我想不到一个星期就会上床,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结婚了。」 「那这次又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是原本的我啊!」 「感谢老天,我就爱你原本的样子。我猜我终于体会到,不管你有多麻烦都值得。所以我才一路追你去到海边,所以虽然我气到根本不记得电影在演什么,也没有离开电影院,所以我才愿意上天下地保护你的安全。」 我还不准备消气,但怒火已慢慢熘走。我努力想继续生气,我怒视着他的衬衫,不想被他发现他的甜言蜜语再次生效了。 「我每天都多认识你一点,」他呢喃着把我拉近、磨蹭着我的额角。我耸起肩膀防止他偷袭我的颈子,他轻声笑了起来。「也每天更爱你多一点。你甚至让局里的气氛变好了,以前怨恨我的人现在都很同情我。」 我更凶恶地怒视着他,但这次是真的。他爱我竟会让人同情?「我才没那么坏。」 「你到处惹麻烦,宝贝,他们觉得我下半辈子都得疲于奔命当救火队。他们猜对了。」他吻我前额。「但我永远不会闷,而且你爸还会教我在暴风中求生的小秘诀。来吧,」他的唇爬上我耳边劝诱着。「我都表态了,你也可以说了︰你也爱我。我知道你爱我。」 我慌忙闪躲着,但他的怀抱好温暖,肌肤的味道也让我渴望得发昏。我终于嘆了口气。「好啦,」我郁卒地说。「我爱你。但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就此变成贤妻良母。」 「地狱结冰了你都不可能变成那样,」他认命了。「不过你绝对可以相信我会跟你结婚。我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我是说第二次开始。想到你可能被杀,让我有很大的觉悟。」 「哪一次?」我眨着眼楮问。「已经三次了。」 他抱紧我。「第一次,我这星期以来受的惊吓比一辈子都多。」 「喔,是吗?那你该试试我这边的状况。」我投降,把头靠在他胸前。他又让我的心小鹿乱撞,可是这次的心跳声竟然是环场音效。我困惑地专心听,突然间明白我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同时,也听到他的心跳——同样跳得很快。 喜悦充满了我,像水充满气球,让我觉得因喜悦而膨胀,这种形容也许不美,但很贴切 ,因为我觉得自己膨胀到快把皮肤撑破。我扬起头对他露出灿烂的微笑。「你爱我!」我得意洋洋地说。 他好像有点无力。「我知道,我说了好几次不是吗?」 「对啊,但你真的爱我!」 「你以为我之前在说谎吗?」 「不,但听到跟感觉到是两回事。」 「那么你感觉到……」他拖长话尾,等我接着说完。 「你的心跳,」我戳戳他胸口。「跟我一样乱跳个不停。」 他的表情变得好温柔。「只要靠近你,我的心就会这样。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心律不整,后来才发现只有在你身边才会这样。我本来还想去医院检查呢。」 他太夸张了,但我不在乎。他爱我。从一见到他,我就渴求、希望、梦想着这一天,他却那样甩了我,撕碎我的心。噢,不管他怎么做我都会心碎,但他没有告诉我原因,真的让我无法承受。过去这个星期我尽量让他日子很难过,因为他活该,谁教他当初那样对待我,我一点都不后侮。我只希望能让他更难过一些,而不是每次一被他踫到就自动缴械,不过管他的,人有时候就是要顺着情势走。 「你希望我们尽快结婚,还是想计划一场婚礼?」他问。我歪着头仔细想了一下。我已经有过大型教堂婚礼而且很喜欢那种排场,但教堂婚礼既麻烦又花钱还要长时间的计划。就算那次婚姻没有维持下来,我还是很高兴办过那场婚礼,但我觉得不需要再来一次华丽的仪式。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草草完成婚姻大事。 「婚礼,」我说,他努力忍住哀嚎。我拍拍他的手臂。「可是不用太大。我们得考虑到家人,所以该办的还是要办,不过也用不着冰雕、香槟塔那一套。小型的就好,大概三十人左右——可能还太多——也许场地就用你妈妈家里的花园。她会喜欢吗?或者她会担心花园遭殃?」 「她一定爱死了,她最爱展现那栋房子。」 「很好。等一下,要是你抓不到枪击我又破坏车子的人呢?要是到圣诞节我都得躲着呢?那时几乎没有花,而且天气也冷到不能在花园办婚礼。我们甚至连日子都挑不出来!」我哀嘆。「这件事落幕之前,我们什么都不能计划。」 「如果不行,我们可以把所有家人拉到田纳西州的佳林堡,那里有很多小教堂,我们可以在那里结婚。」 「你要我在汽车旅馆准备出嫁?」我的语气听得出我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有何不可?你应该不会想穿那种超级长的蓬蓬裙吧?」 是不会啦,不过……我想要准备出嫁的时候我的东西都在身边。要是我突然需要什么东西又忘记带怎么办?这种事会毁了女人对婚礼的回忆。 「我得打电话给我妈。」我离开他怀中去打电话。 「百丽……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但若不马上告诉她,她会很难过的。」 「她怎么会知道?明天早上再打,就说是早餐时决定的。」 「她一下就会看穿。没人会在早餐的时候决定要结婚;通常都是约会、亲热一番之后决定的。」 「是啊,我真的很喜欢『亲热』的部分,」他向往地说。「我大概十八、九年没在车子后座做了,几乎已忘记那有多么他妈的不舒服。」 我开始拨号。 「你想让你妈知道『亲热』的事吗?」 我给他一个「别闹了」的眼神。「反正她八成早就知道了。」 电话刚响第一声妈就接起来,好像很烦躁。「百丽?发生什么事了?」 来电显示真是好东西。省时省力,不用多费口舌说明自己是谁。「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怀德跟我决定要结婚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我们就说过了,你中枪那次,他说你们要结婚啦。」 我一阵天旋地转,瞪了他一眼。「是吗,喔?真有意思,他今天才第一次跟我提起。」 怀德耸耸肩,丝毫没有悔过的样子。我想未来几年我有得忙了,他实在太自大。 「喔,我还在想你怎么都没告诉我,」妈说。「我开始有点伤心了呢。」 「我会为此修理他。」我严厉地说。 「噢,完了。」怀德很清楚我在说他,但还搞不清楚他又犯了什么错。他可能有点概念,因为他知道我们在讲什么,但他不知道让我妈伤心有多严重。 「关于这个问题有两派想法,」妈说,她的意思是她从两个角度思考过了。「要嘛好好教训他,让他学会做事的道理;不然就放过他,因为他永远不会懂。」 「我怎能放过他?」 「乖女儿。」她贊赏地说。 「你怎么还醒着?你这么快就接电话,难道你抱着电话睡?」我有点好奇,因为妈只有非常担心我们姊妹的时候才抱着电话睡。自从我十五岁交男朋友开始她就养成这种习惯。 「小珍高中毕业以后我就没抱着电话睡了。我还忙着在弄该死的税务季报表,这台蠢电脑一直当机,然后又接触不良。现在萤幕上都是些胡说八道的乱码。我很想报税的时候用电脑把代码打得好好的,因为国税局的规定和守则很清楚,虽然他们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觉得我可以蒙混过关吗?」 「不可能,国税局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我知道,」她郁闷地说。「早知道这台烂机器会挂掉我就用手写的了,可是我的档案都在电脑里。从今以后我都会列印一份留底。」 「你没有备份磁碟吗?」 「当然有,可是你以为有用吗?」 「看来这次问题大了。」 「我也知道,我已经快受不了。但现在已经变成荣誉的问题,我不能让这个疯狂怪兽得逞。」 意思就是说,就算已经远超过一般人会认输、把电脑送进医院的时候,她仍会继续奋战。 我想起来一件事,看着怀德。「我可以跟我妈说找到头发的事吗?」 他稍微想了一下,点点头。 「什么头发?」妈问。 「鉴识人员在我的车底找到几根卡住的深色头发,大约十英寸长。你可以帮忙想想哪个有这种深色长发的人会想杀我?」 「呃……」妈想事情的时候就会发出这种声音。「是黑色还是深色?」 我转问怀德。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想问到底哪里不一样,接着他想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差别。「应该是黑色。」他说。 「黑色。」我转述。 「天生的还是染的?」 我妈的脑筋很灵光。我问他︰「天生的还是染的?」 「还不知道,证物还需要分析。」 「现在还不能肯定,」我告诉妈。「你想到什么人吗?」 「嗯,我想到那个康曼玲。」 「都十三年了耶,我那时候选毕业舞会皇后赢了她那件事,早该忘了吧。」 「很难说喔,我一直觉得她很会记恨。」 「可是她很没耐性,等不了那么久。」 「那也是。呃……一定是某个很嫉妒你的人。问问怀德你们在一起前他跟谁在一起。」 「我问过了,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对象。」 「除非他过和尚生活,不然一定有对象。」 「我知道啊,可是他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怎么查?」 他过来坐在床上我旁边的位置,一脸担忧的样子。「你们在聊什么?」 「你跟你的女人。」我转身背对他,躲得远远地不让他听见。 「我才没有女人。」他恼怒地说。 「你听见了吗?」我问妈。 「我听见了,可是不相信。问他在遇见你之前一个人睡了多久?」 请注意,我妈已经认为他不是一个人睡了。她一点都不担忧我目前的爱情生活,让我知道她已彻底接受怀德,这真的很难得。得到我妈的认可对我们未来家庭生活的平顺幸福,有绝大的帮助。 我转头看他。「我妈想知道我们订婚之前你独身多久。」 他万分警觉的样子。「才怪,她才没问。」 「有,就是有。来,你自己跟她说。」 我把电话交给他,他无奈地接过去。「你好,」他说,接着听了一阵。我看到两个红点在他脸上扩散。他把手盖在眼楮上好像想逃避问题。「嗯……六个星期?」他胆怯地说。「大概吧,可能更久一点。百丽要跟你说。」 他连忙把电话塞回来给我。我拿过来。「你觉得呢?」 「盯上目标的疯子,不会等六个星期,」妈说。「他应该没问题。那你呢?有没有哪个半男友后来钓上疯婆子,她会疯狂嫉妒他所有前女友?」 半男友是说约过几次会,可能很多次,但没有认真交往就慢慢飘出彼此生活圈的对象。怀德甩了我以后,我有过几个半男友,可是这时候竟连名字也不太记得起来。 「我跟他们没联络了,但我想可以查查看。」不过我得先想起他们的名字。 「我只能想到这种可能,」妈说。「叫怀德尽快解决这件事,你外婆的生日快到了,如果你还得躲着,我们就不能庆祝啦。」 我挂上电话,把妈的话说给他听,他一副听懂了的样子点点头,但我很确定他一点都不知道外婆的事。他完全不了解,要是她觉得受到一丁点忽视,我们绝对会大祸临头。她说过她这把年纪已经没多少生日可过,所以要是我们爱她就一定要大肆庆祝。其实她今年要过七十四岁生日,所以根本没那么老,但她总是利用年龄达到目的。 看吧,遗传真的很妙对不对? 我给了他个「锐利眼」。「快说,她叫什么名字。」 他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我就知道,」他摇着头说。「你一定会像水蛭一样紧咬不放。我有次开会的时候遇见一个熟人,然后——就没什么啊。」 「只是跟她睡过了。」我指控。 「她是红发,」他说。「而且还是警察,在——不不不,我不可以说她在哪里工作。我没那么笨。你明天一定会打电话去说她企图谋杀你,不然也会跟她八卦我的事。」 「既然她是警察就一定会用枪。」 「百丽,相信我一次,拜托你。要是我觉得她有一丝丝可能会做这种事,难道我还会不愿意把她抓到局里问话?」 我嘆气。他总是把话说得让我没有存疑的空间,他很快就发现个中秘诀。 「但那是个嫉妒我的人,」我说。「妈说得对,我也说得对,这一定是私人恩怨。」 「我贊成。」他站起来开始脱衣服。「但现在已经三更半夜,我好累、你也很累,等头发分析出来我们再来谈。到时候就知道我们找的人是真的黑发,还是为了伪装才染黑。」 他说得没错,我累了,所以暂时决定他后来说的话也是对的。我脱掉衣服爬进冷冷的被单里。他把空调定到二阶段低温,关了灯,跟我一样爬进被单里,这时候我才发现他说累了根本是在骗人。 第二十七章 那天夜里我又梦到红色宾士车。这次梦里没有桥,只有一个女人站在车前用枪指着我。不过她的头发不是黑色,而是浅棕色,就是有点接近金发又不算的那一种。最怪的是,车停在我和杰森刚结婚时住的公寓前面。我们没在那里住多久,差不多一年左右就买了房子。我们离婚的时候,我自愿把房子和相关费用都让给杰森,换取开设好美力要用的资金。 虽然那女的用枪指着我,在梦里我一点都不害怕。我比较生气她做这种蠢事,而不是害怕。最后我下车走开,这证明梦境有多蠢,因为我绝不可能抛下我的宾士。 我满腹疑惑地醒过来,刚醒的人不该有这种感觉。我还没下床,不该有让我疑惑的事情发生。 房间里超冷,我担心一下床就会冻伤。我不懂怀德为什么喜欢把冷气开到那么强,难不成他有爱斯基摩血统?我抬起头看时钟︰五点五分。闹钟还要过二十五分钟才会响,但我已经醒了,没道理他还继续睡,我戳戳他的腰。 「噢。好痛,」他昏昏地说完翻个身,一只大手揉着我的小骯。「你没事吧?又作恶梦了?」 「没有,我作梦了,但不是恶梦。我醒过来是因为房里冷得像冰柜,我不敢下床。」 他抱怨着伸懒腰,哼了一声,然后看看钟。「还不到起床时间,」他又埋进枕头里。 我又戳他。「该起床了,我有事情要想。」 「我睡你想,不行吗?」 「不行,都怪你晚上非把房间弄得快结冰不可,而且有杯咖啡我会想得比较清楚。请你去把空调调高,让我解冻,而且下床的时候顺便拿件法蓝绒衬衫或其他衣服给我穿。」 他又哼了一声,用力翻成平躺。「好啦,好啦。」他小小声嘟嚷着下床到走廊去,楼上的温度调节器在那里。没几秒风扇就停了。空气还是很冷,但至少不会吹来吹去。接着他回房里,伸手到衣柜很里面的地方抓出一件长长的深色东西。他扔过来给我之后又钻回被单里。「二十分钟以后再见。」他含糊说完又立刻睡着了。 我抓着那件长长的深色东西包住自己。那是件睡袍,舒服又厚实。我下床站好的时候,厚重的下摆落到脚踝边。我系紧腰带踮着脚走出房间——我不想吵醒他——把楼梯间的灯打开,免得下楼的时候跌断脖子。 咖啡机设定在五点二十五分自动启动,但我不想等那么久。我扳下按钮,小红灯亮起来,机器开始发出蒸汽与冒泡的声音,表示救兵即将抵达。 我从柜子里拿出杯子站在那里等。我赤脚踩着冷冰冰的地板,脚趾都蜷了起来。等我们有孩子,怀德一定得改掉这种晚上把冷气开到超冷的毛病。 我心里一阵轻飘飘,就是那种云霄飞车刚沖下最高峰的感觉,还充满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觉得好像同时活在两个世界︰真实世界与梦想世界。从第一次见到怀德开始,我的梦想就是他,但我失去了大好良机,也早就接受现实。现在突然间,梦想世界变成也是真实世界,我一时间很难适应。 短短一星期的时间一切都变了。他说他爱我,他说我们要结婚。这两件事我都相信,因为他跟我父母也说过同样的话,还有他母亲跟整个警局。不只这样,要是他的感觉和我对他的感觉有丝毫相似,我也可以理解一开始他为什么会打退堂鼓,因为真的会让人不知所措。 女人比男人懂得处理这种事,因为我们比较坚强。到底大部分的女人从小到大都期待着怀孕生子。仔细想想怀孕对女性身体的影响,就会觉得女人愿意让男人靠近她方圆一哩内真是太神奇了。 比起女人所受的苦,男人只因为每天都要刮胡子就哀哀叫,请问一下,这不叫柔弱吗?怀德只因为觉得我难搞,就白白浪费了两年。我才不难搞,外婆才难搞,不过她练习太多年了,早已挥洒自如。希望我到她那个年纪时能跟她一样。我现在只是个凡事讲理的成年女人,自己经营生意,同时相信平等互重的爱情。不过有时所有人的重心也都在我这里,例如说我被枪打伤或怀孕的时候。但这些都是特殊时刻,是吧? 滴进壶里的咖啡已经够装满我的杯子了。感谢老天发明了自动断电咖啡机。我拿出咖啡壶,只有一小滴落在保温板上。我倒好咖啡,把壶塞回保温板上,靠着橱柜开始沉思刚才梦里让我疑惑的事。 我妈昨天晚上——其实只是几小时前——所说的话引发一连串的思绪。问题是,这些关键还不能连结在一起,所以技术上说来不算一连串,因为要环环相扣才能成串,可是个别关键已经完成了,只等着有人把一切结合起来。 重点是,她说的话我差不多都想过,但实际说出来就是不一样。而且她还回溯到那么遥远的过去,远在我高中时代,康曼玲因为我已经是啦啦队长又当选毕业舞会皇后实在太不公平而大吵大闹的事情,不过康曼玲反正也选不上,因为她长得,怎么说,实在有点抱歉,但她对自己信心十足,认定我是她唯一的绊脚石。 不过她不会杀我。曼玲嫁了个蠢材搬到明尼苏达去,听起来好像哪首歌的歌词。 但我妈的话让我开始觉得,说不定是一段时间之前就种下了因。我一直在想最近发生的事,像怀德的前女友或是我的前男友,而这其实很不合理,因为我上一个有意义的对象就是怀德,而他技术上说来根本不算男朋友,因为他太快抽身。 我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所有事,这些目前或许只是个别关键,但迟早我会找到能把一切串连起来的东西。 我听见楼上有水声,知道怀德起床了。我打开电视看看本地气候如何——炎热,我喜欢——接着盯着笔记本思索我今天要做什么。我不想再待在家里了。第一天很过瘾,昨天就不好玩了。要是再整天待在家里,我一定会闷到惹出各种麻烦。 而且,我觉得好多了。左手臂的缝合已经七天,肌肉复原得不错。我甚至可以自己穿衣服。车祸造成的酸痛差不多被我用瑜伽、冰敷和一般肌肉酸痛的经验治好了。 饼了快十五分钟怀德下楼来,看到我坐在电视机前面。「又在写清单?」他走过来无奈地问。 「对,但不是写你。」 「你也列别人的违纪清单?」他一副备受羞辱的样子,好像只有他才能有清单。 「不,我在列出所有线索。」 他靠过来给我个早安吻,顺便看看那张清单。「为什么你的红色宾士也在单子上?」 「因为我梦见两次了,一定有什么意义。」 「也许是因为白色那辆撞烂了,所以你怀念红色那辆?」他又吻我一次。「你早餐想吃什么?再吃松饼?法式吐司?鸡蛋配热狗?」 「我受够这些男人食物了,」我站起来跟他到厨房去。「你怎么都没有女生的食物?我需要女生的食物。」 他拿着咖啡壶的手静止下来。「女人吃的东西和男人不一样?」他怕怕地问。 说真的,这家伙没救了。「你真的结过婚?怎么什么都不懂?」 他倒完咖啡把壶放回去。「我那时候没怎么留意,你这几天都跟我吃一样的东西啊。」 「只是出于礼貌,你花不少功夫提供食物。」 他沉思了一下,接着说︰「让我先喝点咖啡再继续说。不过我要去弄早餐了,而且弄什么你都得吃。因为没别的东西了,我不准你饿肚子。」 天啊,他真容易为了小事情生气。 「水果,」我提示。「桃子、葡萄柚,全麦吐司、优格,有时候也包括早餐麦片。这就是女生的食物。」 「我有麦片啊。」他说。 「健康的麦片。」他喜欢的麦片都是超甜的垃圾食物。 「何必浪费心力吃那些健康食品?要是光吃优格就能活,那吃任何东西也都能活。那玩意恶心死了,简直跟羊奶乳酪一样恶。」 我同意他对羊奶乳酪的看法,所以没有跳出来争辩。我只说︰「你不用吃,只需要准备一些女生的食物在家里给我吃就好。当然啦,如果你要我住下来。」 「你当然要住下来。」他伸手到牛仔裤口袋里乱捞一阵,抓出一样东西扔给我。「拿去。」 那是个天鹅绒小盒子,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但没打开。如果这是我以为的那个东西——我把盒子扔回去给他。他一手接住,皱着眉头看我。「你不想要吗?」 「那是什么?」 「订婚戒指。」 「喔,那就是盒子里的东西?你把订婚戒指『扔』给我?」老天,这么重大的违纪我一定要用粗体字单独写在一张纸上,等我们的小孩长大以后给他们当教材,告诉他们什么不可以做。 他歪着头稍微想了一下,看着我光脚站在那,身上裹着他的睡袍,眯起眼楮等着看他怎么做。他突然笑了一下走过来,右手握住我的左手举到唇边,接着他优雅地单膝跪下再次吻我的手。「我爱你,」他郑重地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我同样郑重地回答。「我也爱你。」接着我扑进他的怀抱,撞得他失去平衡,我们倒在厨房地上,不过他在下面,所以没关系。我们热吻了一阵,然后我的睡袍松开了,于是大家猜到会发生的事情就发生了。 结束之后他捡起刚才滚到门边去的天鹅绒小盒子,打开盖子拿出一个简单却美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单钻戒指,他拿起我的左手,把戒指套上无名指。 我看着钻戒涌现泪水。「嘿,别哭,」他哄我,抬起我的下巴吻我。「为什么哭呢?」 「因为我爱你,而且戒指好美,」我忍住泪水。有时候他会做得尽善尽美,他这样的时候我都会感动到无以复加。「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想不出你哪里有时间。」 他哼了一声。「上星期五,我带着它快一个星期了。」 上星期五?!妮可被杀的隔天?在他追着我到海边之前?我张大嘴呆掉了。 他把一根手指放在我的下巴下面,轻轻一推合起我的嘴。「我那时候就很肯定了。星期四晚上一看到你就知道了,你那天坐在办公室里,头发绑成马尾,穿着那件小小的粉红色圆领上衣,所有男人都哈得要死。我发现被杀的不是你,高兴到膝盖都软了,我当时就了解这两年来尽量躲开你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功夫。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得到你,所以隔天就去买了戒指。」 我努力吸收这件事。当我忙着保护自己的心、等他决定用「我知道他可以爱我的方式」爱我的时候,他其实早就下定决心,而且一路努力想说服我!现实世界又改变了。以这种速度,到晚上我可能再也搞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想了。 男人跟女人可能是同一个物种,但这又再次活生生地证明,我—们—完—全不—一—样。不过无所谓,至少他在努力。他买了棵灌木给我不是吗?还有一只美呆了的戒指。 「你今天要做什么?」他边吃早餐边问,今天吃的是炒蛋、吐司、热狗。我吃的量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不知道。」我的脚勾住椅脚。「我很闷,不过会找些事情做。」 他一缩。「我就担心这样。去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上班,至少我可以确定你安全。」 「我没有恶意,但坐在你的办公室比蹲在家里更无聊。」 「你很强悍,」他毫不同情地说。「绝对承受得了。」 他绝不接受「不」这种答案,他在这方面的纪录一贯如此。于是我忽然觉得刚才在地上翻滚让我的左臂又痛起来,所以他必须帮我化妆、遮盖我颧骨上的瘀青,而且我的头发怎么都弄不好,所以他得帮我编辫子。试了两次之后,他小声骂了几句脏话。「好啦,够了吧。你对我的惩罚应该够了吧。我们必须出门了,不然我会迟到。」 「学学编辫子也不错啊,」我睁着无辜的大眼看着他。「我觉得我们的女儿有一天一定会想绑辫子,而且会要爸爸帮她绑。」 无辜大眼加上小女儿的联合攻势,让他几乎融化,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他一定是铁石心肠,才承受得住这种双重攻击。「我们全生男孩, 他赶我站起来。「不要女孩。我需要援军,再让你增加同类,我会全军覆没。」 我刚来得及抓起我的笔记本,已被他一路催着走进车库,把我硬塞进白色福特。要是我得整天待在警局里,那我最好仔细研究我的线索。 我们开到市政府,他带我进警察局,我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魏警员。他穿着便服,我猜他应该刚值完班。他停下来跟我打招呼。「莫小姐,我好喜欢你送来的甜点,」他说。「要不是我刚好值班到比较晚,可能根本吃不到,真是因祸得福。」 「喜欢就好,」我微笑着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一下你在哪里健身?」 他略微讶异,接着顾盼自得一番。「基督教青年会。」 「等这件事结束,我可以去上班的时候,我想请你来好美力看看。我们有很多青年会没有的课程,而且器材都是一流的。」 「我上星期到处看过了,」他点头。「感觉很不错。」 怀德用身体轻轻推我向前,我们快走到电梯转角的时候,我扭头越过怀德大声对魏警员说︰「那先再见喽。」 「别再像只花蝴蝶好不好?」怀德不悦地低声说。 「我哪有,那是招揽生意。」 电梯门打开,我们进去。 他按下要去的楼层。「你的方法太挑逗,不准再用。」 梆局长正跟马警官、傅警官和其他几个人说话,怀德正要把我赶进办公室的时候,他刚好抬起头。局长穿着深灰褐色西装和法国蓝的衬衫。我对他大大地微笑,竖起大拇指,他尴尬地模模领带。 「这越来越不像个好主意,」怀德让我坐在他的椅子上,喃喃抱怨着。「但现在要改变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就乖乖坐在这里写你的清单好不好?这里有些家伙胆固醇太高,尽量不要对他们笑,免得他们心脏病猝发。不要卖弄风情,尤其是对那些超过四十岁、或过胖、或已婚,或不到四十岁、或未婚的男人。懂了吗?」 「我没有卖弄风情。」我争辩着拿出笔记本,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像只看守牲畜的狗,这也许该加进他的清单里。 「证据不是这么说的。自从你跟葛局长说他穿蓝色很好看,他每天都穿蓝衬衫。也许你该暗示他改点别的颜色。」 「喔,真可爱,」我微笑着说。「他一定当天就去买衣服了。」 怀德仰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要不要喝咖啡?还是健怡可乐?」 「不用了,我很好,谢谢。既然我占用了你的办公桌,你要去哪里?」 「附近喽。」他的回答等于没答,就这样走了。 我根本没有时间觉得无聊。好多人跑进办公室来为面包布丁道谢,顺便问食谱。当然问食谱的都是女的,男人可能根本没想到。我趁没人来打扰的时候在笔记簿上乱涂鸦,又写下几件可能有关联也可能不相干的事,但那个可以让一切连结起来的细节还是没出现。 快到午餐时间了,怀德带着一个白纸袋回来,里面有两个烤肉三明治,手里提了两瓶冷饮。他把我赶下他的椅子——我不懂他怎会这么迷恋他的椅子,完全不让人家坐——边吃午餐边看着我的线索清单和上面的涂鸦。他一点都没有称贊我的进度。不过他很喜欢我在一个爱心里写着他的名字然后画个箭头穿过去。但发现新的违纪清单时,还是皱起了眉头。 吃完以后他说︰「实验室的人说那些头发是自然的,不是染的。而且还属于亚洲人,这是一大突破。你认识多少亚洲人?」 这下我真的困惑极了。在这一带亚洲人不多,虽然我大学的时候有几个亚裔朋友,但已经失去联络了。「我记得大学毕业以后就没认识任何亚洲人。」 「别忘了,美洲原住民也算亚裔。」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里很靠近东契洛基保护区,附近有很多契洛基人。我认识不少有契洛基血统的人,但我想他们都不会想杀我。 「让我好好想想,」我说。「我会列张清单。」 他离开之后我确实列出所有我认识的原住民,但在写下名字的同时我就知道这只是浪费时间;他们都没理由杀我。 我重新拿起线索清单,写下︰亚洲头发。所有高级的、以真发制造的假发不都是用这种头发做的吗?亚洲人的发质又厚又直又有光泽;要怎么造型都可以,可烫可染。我写下「假发」,然后圈起来。 要是想杀我的人聪明到懂得戴假发,那我们就不用去管头发的颜色了。这样嫌疑犯的范围又扩大了。我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写下一个名字,在旁边打个问号。如果是这个人,那真是吃醋到极致了,但我觉得值得多加考虑。 两点左右,怀德的头从门口探进来。「乖乖留在这里,」他粗鲁地说。「有人报案疑似谋杀或自杀。打开你的手机,我有空就会打给你。」 我只要有带手机一定都开着。最大的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见识过犯罪现场处理工作要多久;说不定要到三更半夜他才能回来接我。没有自己的车就是这么不方便。 怀德办公室外面永远不停的吵杂声明显变小了;我走到门边,发现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可能全都去疑似谋杀或自杀的现场了。如果有得选,我宁愿跟他们去。 在我右手边,电梯响了,表示有人上来。我探头出去看的时候,那个人刚好走出来,我看到他也吓傻了,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杰森。唉,其实我没吓到啦,那种反应太夸张了,当然也没变傻,请大家不要望文生义。 我本来想偷偷熘回怀德的办公室,但杰森已经看到我了。他挂起灿烂的笑容,大步朝我走来。「百丽,你有没有听到我的留言?」 「嗨,」我不太提得起劲,懒得回答他的问题。「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葛局长。你呢?」 「我来交代一点细节。」我含糊地说。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跟他说话,光是说话就让我很不自在。他彻底离开了我的生活,我几乎想不起来当初在一起的任何事。 他还是很帅,但他的容貌对我没有作用。现在是州议会休会期间,但他既然是议员,还是得跟警察局长打打高尔夫,虽然他的打扮很休闲,但还是比以前更时髦。虽然穿着牛仔裤与帆布鞋——当然没穿袜子喽——还是加了件麦片色的亚麻西装外套。现在有些混纺的亚麻料子已经不会那么容易绉,但他笨到不懂得去买那种。所以他的外套看起来活像被穿着睡了一个星期,尽避他可能今天早上才拿出来穿上。 「早上的时候我曾看到局长,后来就没看到了,」我后退一步想关上办公室的门结束谈话。「祝你好运喽。」 他没有走开,反而走过来。「这里有没有茶水间?他可能去会倒咖啡的地方。」 「他是局长,」我带刺地说。「应该有自己的咖啡机,还有专人帮他倒咖啡。」 「陪我去找他,也顺便走一走如何?我们可以聊聊从前的事。」 「不,谢了。我还有些文件要填。」我比了比怀德的桌面,其实桌上只有笔记本是我的,其他都是怀德的文件,但我当然又把他所有文件都翻过一次,所以在某种角度上那也是我的文件。 「噢,来嘛,」杰森哄着我,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带灭音器的手枪。「陪我走走,我们有好多事要谈。」 第二十八章 要不是他用枪抵着我的腰,我怎么可能跟他走。我有点吓到了,努力想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先想别的事逃避现实,等准备好才面对的方法现在显然不适用了。等我领悟他不可能在证人——局里当然还有几个人留守——面前杀我为时已晚;我已经跟他上车了。 他逼我开车,因为他还要拿枪对着我。我考虑过把车开去撞电线桿,但光想到又要出一次车祸我就胆寒。我可怜的身体才刚恢复。我不想又被安全气囊打到脸,对,我知道瘀血只是暂时的,挨子弹就永远没命了,所以我好像没做出最好的选择。不过为了能在最后一搏的时候开车去撞电线桿,我还特别低头看看方向盘,确定到底有没有安全气囊。这辆车是雪佛兰的最新款,当然有气囊,但经过那样一星期,最好小心为上。 很奇怪,我觉得紧张,却不害怕。关于杰森有件事一定要知道——为了保护形象他什么都愿意。他整个人生都建构在他的政治生涯、选票和野心上。至于明明有两个以上的证人看到我跟他离开,他怎么还以为可以侥幸逃过法网,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我遵从他的指示开车,等着他发现这件事,但不知为何,他似乎活在自己的另类现实里。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我们好像只是漫无目的绕着城镇开,他还没想出来到底要去哪里。他不停咬着下唇,我记得他烦恼的时候习惯这样。 「你破坏我的煞车时,」我若无其事地问。「戴了黑色假发对吧?」 他紧张兮兮地看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有几根头发卡在底盘上,鉴识小组找到的。」 他略带困惑点点头。「喔,对了,我记得假发好像勾到东西。我还以为头发没有掉,因为没有拉扯的感觉。」 「他们正在清查买过黑色假发的人。」我骗他。他又紧张地看我一眼。其实这也不算说谎啦,等怀德看到我笔记本上圈起来的「假发」两字,他一定会去查。 「好几个人看到我跟你一起出来,」我点醒他。「杀了我以后,你要如何解释?」 「我会想办法。」他含糊说。 「什么?你要怎么弃尸?而且他们一定会要你测谎,而且速度会快到让你头昏。就算他们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起诉你,媒体报导也会毁了你的政治生涯。」看吧,我了解杰森,对事业的任何威胁都会让他吓得要死。就算他剪我的煞车线,我还是觉得他没办法当面杀我。 「你还是可以放了我,」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杀我——等一下!我的煞车线是你剪的,但星期天开枪打我的人绝对不是你。这是怎么回事?」我猛地转身看着他,所以车子打滑出去。他骂了句脏话,我连忙把方向盘打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直直盯着前面,忘了要继续用枪指着我。看到没?杰森不是当亡命之徒的料。 「开枪打我的是别人。」我的脑筋动得飞快,所有分散的小必键开始交织串连在一起。「你太太!你太太想杀我对不对?」 「她是个超级醋坛子,」他脱口说出。「我没办法阻止她,也不能跟她讲理。要是她被逮我就毁了,她一定会被抓,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所以你觉得先杀了我,她就不用下手了?算是先发制人?」 「差不多是那样,」他疲惫地抓着金发。「如果你死了,她就不会纠缠不休。」 「我有什么值得纠缠的?我完全离开你的人生了,离婚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话。」 他吞吞吐吐地说了什么,我瞄了他一眼。「你说什么?说清楚一点。」他有罪恶感的时候说话就会吞吞吐吐。 「大概是我造成的。」他稍微大声了点,但还是很含糊。 「喔?怎么说?」我尽量装出鼓励他的样子,其实我超想抓着他的头往人行道上撞。 「我们吵架的时候,我可能说过你的事。」他招认,眼楮望向乘客座窗外。真是的。我好想干脆伸手抢走他的枪,但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不专业的人做这种事真的很危险,而杰森一点都不专业。要是他稍微专业一点,就该像老鹰一样盯着我,而不是望着窗外。 「杰森,你白痴啊,」我哀嚎。「怎会做这种蠢事?」 「她一直想让我吃醋,」他辩解。「我爱黛比,真的很爱,但她一直想让我吃醋真的很烦,所以我开始反击。我知道这样会让她很火大,但我没想到她会打翻醋坛子。上星期日晚上,我打完高尔夫回家才发现她真的开枪想杀你,我们前不久大吵了一架,她发誓一定要杀了你,赌上生命也在所不惜。我想她可能曾去你家监视,看我有没有跟你怎样。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她嫉妒到发狂,要是她杀了你,我可能连议员连任都选不上,也永远当不了州长。」 我思索了一下。 「杰森,我真的不想说,但你娶了个神经病。不过还算公平啦。」我评论。 他看着我。「什么意思?」 「她也嫁了个神经病。」 他气得好一阵子没说话,但最后还是哀嘆一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杀你,但如果我不下手,黛比会一直试,最后一定会毁了我的事业。」 「我有个主意。何不把她关进精神病院?」我嘲弄地建议。其实我是说真的。她危害到其他人——例如说,我——这绝对符合资格了。还是该说病例,随便啦。 「我不能!我爱她。」 「听着,在我看来你最好要想清楚︰要是她杀了我,你的事业就完了;但要是你杀了我,后果只会更严重,因为你之前曾下手,这样就变成预谋,这罪刑一定会让你水深火热。不只这样,我未婚夫是警察,他会宰了你。」我左手离开方向盘,伸过去给他看戒指。 「哇,那颗钻石可真大,」他贊嘆。「警察赚不了那么多钱,他是谁?」 「白怀德。他之前去找你问过话,记得吗?」 「难怪他那么凶,我现在了了。他以前是职业足球员对吧?我猜他应该满有钱的。」 「还过得去啦,」我说。「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他不只会杀了你——其他警察会装作没看见他动手,因为他们都很喜欢我——他还会烧了你的村庄,在田地上洒盐。」我秀了一手圣经上的警告,好让他了解后果有多严重。 「我没有田地啊,」他说。「也没有村庄。」 有时候杰森会蠢到只懂得字面上的意思。「我知道,」我耐着性子回答。「那是种比喻。我的意思是,他会毫不留情地毁掉你。」 他点点头。「是啊,我也看得出来。你最近真的很热门。」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哀嘆着。「我该怎么办?我想不出任何办法。我打电话说有疑似谋杀或自杀的案件,本来想把所有警察都骗出去,可是他们竟然没有全部出动。你说得对,的确有人看到你跟我出来。要是我杀了你,就得连他们都杀掉,但我想应该行不通,现在警察大概已经发现那通电话是报假案,已经收队回警局了。」 就像排练过似的,我的电话响起来。杰森吓得跳了半天高。我胡乱模索着皮包想找出手机,但杰森说︰「不准接!」我又把手抽出来。 「一定是怀德,」我说。「要是他发现我跟你走了,一定会急得像发狂的大猩猩。」这比喻一点也不圣经,但非常贴切。 汗珠凝聚在杰森的眉毛上。「你会告诉他,我们只是出来说说话吧?」 「杰森,搞清楚,你一直想杀我耶。我们得先解决这件事,不然我会跟怀德说你想勾引我,他一定会把你大卸八块,连你身上的分子都拆解出来。」 「我知道,」他申吟。「先到我家去,我得想出个好对策。」 「黛比在家吗?」 「不在,她去监视你爸妈的家,她觉得你迟早会在那里出现。」 她跟踪我的父母?我要把那个贱人的头皮剥下来。火热的怒气充满全身,但我必须控制住,我得保持头脑清醒。我刚说服了杰森,我了解杰森,一点都不怕他。不过他太太显然是杜鹃窝跑出来的,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我把车开到杰森家,当然就是我们合买的那栋房子,也就是我离婚的时候让给他的那栋。这地方五年来都没怎么变;四周的景色比较翠绿一些,但也仅此而已。那是栋红砖两层楼房,有白色的百叶窗与木饰条。风格很时髦,一些建筑细部很有意思,但跟附近的房子比起来也没有多突出。我想建商应该最多只有五种设计蓝图与风格,所以一些细节看起来像一个模子做出来的。车库门关着,可见黛比不在家。 我开上车道的时候思索着。「你知道,也许你该搬家才是聪明的作法,而不是让黛比住在这里。」 「为什么?」 我早说过了吧︰他搞不清楚。「因为我们以前住在这里。」我耐着性子解释。「她可能觉得这是我的房子而不是她的,她需要自己的房子。」好怪,但我竟开始有点同情她。 「这房子没啥不好啊,」他争辩。「这是栋好房子,漂亮又时髦。」 「杰森,给你老婆买栋自己的房子!」我大吼。有时候非得大声才能让他听进去。 「好啦,好啦。用不着这样吼叫。」他闷闷不乐地说。 要是旁边有墙,我一定会去撞。 我们进屋,看到大部分的装潢都没变,我忍不住翻个大白眼。这男人完全没救了,他才是黛比该杀的人。 我算准救兵差不多上路了;怀德他们一定会先来杰森家对吧?他们知道射击我的人不是杰森,但怀德可能已看到我的笔记,像我一样把两件事兜在一起。嫉妒我的人就是我前夫的新妻子,虽然她其实也不新,他们结婚都四年了。整件事情再明显不过。杰森没有开枪,却在第二天一早就担心得打电话留言——我们整整五年没联络了。怀德可能不会立刻猜到剪煞车线的就是杰森,不过无所谓。重要的是,我大概可以盼望第一辆警车在五分钟内出现。 「那么,」杰森看着我,好像以为我知道所有的答案。「我们该拿黛比怎么办?」 「什么叫做你们该拿我怎么办?」 这声尖叫让我吓到跳起来,不只是因为突如其来,也因为这显示黛比在家。在坏消息榜上这绝对排第一名。 杰森也吓一跳,连枪都掉了,幸好没走火——太感谢你了,耶稣基督——否则我可能会心跳停止。不过我转头面对许黛比、也就是柯杰森现任夫人——她显然对自己的婚姻状态重视得要死——时,我的心跳差不多也快停了。她拿着一支来福枪,枪托架在肩膀上、脸颊贴着枪托,好像对枪很内行的样子。 我吞吞口水,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尽避我的脑子仍无法动弹。「他是说,我们该如何让你相信,根本没有必要嫉妒我。这是离婚之后我第一次跟杰森说话,所以他只是要报复你故意让他吃醋,才会刻意在你面前提起我,让你吃醋。而且,我觉得他才是你应该杀的人,因为他竟然做这么过分的事,对吧?」 算我老王卖瓜,不过在那种状态下,这算得上一篇演说杰作,但她连眼楮都不眨一下,来福枪一直瞄准我的右胸。「我恨死你了,」她低沉怨毒地说。「我整天都听他说——百丽、百丽、百丽。百丽这样、百丽那样,我都快吐了。」 「请容我说明,这并不是我的错。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把我挂在嘴上。就像我说的,你不该杀我,应该杀他才对。」 杰森好像现在才懂了我在说什么。「喂!」他恼怒地说。 「喂什么喂!」我爆发。「这都是你搞出来的。你该跪下来哀求我们两个原谅你才对。这可怜的女人快被你逼疯了,还害我差点被杀。全是你的错!」 「我才不是可怜的女人,」黛比突然嚷着。「我漂亮又聪明,他应该珍惜我,可是他那么爱你,根本看不清楚。」 「不,我不爱她,」杰森立刻说,同时往她那边跨一步。「我爱你。我几年前就不爱百丽了,离婚之前就不爱了。」 「这是真的,」我说。「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背着我搞外遇?感觉起来他一点都不爱我,你不觉得吗?」 「他爱你,」她显然根本没在听我们解释。「他硬要我住进这栋房子——」 「我早说过了。」我转头对杰森说。 「不准跟他说话。我要你再也不能跟他说话,我要你再也不能呼吸。」她气急败坏地走过来,距离近到枪管几乎抵在我的鼻子上。我后退一小步,安全气囊造成的瘀血刚刚褪一点,我可不想再来块新的。「你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她抽噎着。「噢,我知道他得到房子,可是他没钱重新装修,这栋房子等于还是你的。你还有宾士车。你每天开着敞篷车到处跑,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我却得开金牛星,因为他说开国产车对他的形象比较好。」 「金牛星的避震系统很好。」我试着想安抚她。看吧,我在潜意识中知道那辆车很重要。 「我才不管他妈的避震系统!」 唉,她试都没试过就这么武断。 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声音,但不敢转头去看。除了最明显的出入口,也就是前、后门跟窗户之外,早餐室还有一扇落地窗通往庭院。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稍微瞄到落地窗,我好像看到有什么动静,但我不熊直看,不然她会发现有蹊跷。 杰森站在我右边,角度不一样,只能看到楼梯。黛比看得到客厅窗户,但因为房子的角度视野有限,而且窗户上还挂着窗纱,就是可以让光照进来同时还有点隐私的那种。只有我知道援兵已经准备就绪。 但万一他们像警察常做的那样破窗而入,说不定会吓得黛比扣扳机,我就死定了,这就是「万一」。 「你怎么会用来福枪?」我问这句话不是因为我想知道,而是要让她一直说话,令她分心才不会立刻开枪。 「我从前常跟我父亲去打猎。我也打飞靶,所以准头很好。」她瞥了眼我手臂上的绷带。「要不是你刚好弯腰,就会知道我的射击有多准。不对,等等——你也不会知道,因为你已经死了。」 「真希望你别一直死啊死的,」我说。「无聊透了。而且你也没法脱身。」 「当然可以。杰森不会说出去,因为他不喜欢负面报导。」 「他不说也没用,有两个警察看到他绑架我。」 「绑架?」他瞪大眼楮。 「他也试过要杀我,」我说。「想防止你被抓。看,他多爱你啊,我绝不会为任何人做这种事。」 她望着他。「真的吗?」她迟疑地问。 「我剪了她的宾士车的煞车线。」他承认。 她一下子静止不动,接着泪水涌进眼中。「你爱我,」她终于说。「你真的爱我。」 「当然,我为你疯狂。」他保证。 在这种场景下,「疯狂」的确是再适合不过的形容词,对吧? 我放心地嘆口气。「很好,解决了,」我说。「祝两位幸福美满,我就不打搅——」 我退后半步,好几件事情突然同时发生。我一动,黛比就反射性地把来福枪对我挥过来。她身后传来一阵碎裂的声响,有人踢破落地窗进来,就像慢动作一样,我看着她吓得跳起来。她挥动来福枪的时候,我的身体自行采取行动,我完全没有下达命令。这就是所谓肌肉的记忆,知道吧?她一挥,我往后跳,多年的训练接手。我后退,身体往后弯,双腿用力准备弹跳翻转,手臂伸长维持平衡。整个房间颠倒过来,我的腿和背部肌肉接手一踢、一扭。 以后空翻来说,做得太差了。我的两条腿往上的时候黛比站得太靠近︰我的左脚踢中她下巴,另一只脚踹飞了来福枪。很不幸,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这个动作一拉扯,马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响。因为她挡在前面,我的腿无法完成旋转动作,于是我用力跌在地上,后背着地。我踢到她下巴的那一脚让她往后跌撞,完全失去平衡,她挥舞双手却还是无法恢复平衡,一重重坐在地上,滑过光亮的硬木地板。 「好痛!」我大叫着抓住左脚拇指。我穿着凉鞋,实在不太适合去踢别人的下巴。 「百丽!」屋子里突然到处都是警察,从各个入口一拥而上。穿制服的、便衣的,还有怀德。沖破落地窗进来的人就是他,他以为黛比要开枪。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他抱得好紧,我差点不能呼吸。「你没事吧?她有没有打中你?我没看到血——」 「我很好,」我挣扎说出。「可是你快把我捏死了。」他的铁臂稍微放松一点点,我补上一句︰「我脚趾好痛。」 他后退一点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我竟然完好无缺地全身而退,连刮伤都没有。根据过去一周的经验,他八成以为我会身中十余枪并流血不止。 「脚趾痛?」他说。「我的天,谁有饼干?」看吧,我就说他学得很快。 尾声 猜猜谁中枪了?杰森。还有谁比他活该?因为黛比开枪的时候枪管朝上,流弹擦伤他的头,他倒在地上活像被斧头腰斩。大家都这么说,但我不知道什么是腰斩。要我猜,我会说八成跟砍树有关系,但如果是参加百万大猜谜,我绝对不会把奖金押上去。 黛比没杀死他,只是血流得跟杀猪一样,头皮被掀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们两个同时开口吵个不停,像是一面在责怪对方却又同时责怪自己,不过谁也听不懂,只好由我来解释怎么回事,在场的有老马、老傅、怀德,连葛局长不知怎地都来了。我想差不多警局所有人都在这里。霹雳小组也在,穿了一身黑色的酷行头,医疗人员来的时候,我的好伙伴绮纱也在。我们像失散已久的姊妹淘那样开心地打招呼。 要好一阵子才能把事情处理清楚,所以我到厨房去帮大家煮咖啡。我走路瘸瘸的,因为脚趾真的很痛,但我想应该没断。 六点左右怀德载我回家。 「帮个忙,」他在路上说。「我们后半辈子在一起的时候,千万不要再让我经历像过去这星期一样的日子。可以吗?」 「根本不是我的错,」我生气了。「而且我是最惨的那个耶,知道吧。我被枪伤、瘀血还踢伤,要不是你一直让我分心,不去想那些有多痛,我早就大哭好几场了。」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紧紧捏着。「天啊,我爱你。你给她的那一记空手道飞踢可以让弟兄们说上一辈子。连霹雳小组那些爱装硬汉的家伙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哪里学的?」 「好美力什么课都有。」我一本正经地说。难不成有人以为我会说实话?说我只是反射性地做了个后空翻,根本不是刻意要擒拿凶手?下辈子吧! 但这一切让人不得不确信,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后空翻。 我们打电话给所有家人,报告危机已经解除,当然费了不少口舌解释,但怀德跟我只想独处。我那最后一关实在太惊险了,因为被来福枪抵着脸的危险是即刻的,跟车祸不一样,虽然车祸也很恐怖甚至让我作恶梦。我从来没梦见过来福枪事件,大概因为中枪的是杰森所以结局还算不错,对吧?那天我们整个晚上都在拥抱、亲吻、计划未来,因为一下放松了有点晕眩。当然,我们做的不只计划,我可是跟怀德在一起呢,这个全国最的男人。他高兴的时候要,生气的时候要,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 我可以预见我会跟他度过非常幸福美满的人生。 第二天他带我去买车。他姊姊丽莎把他的雪佛兰货车开回来还他,谢谢他借车给她用,然后问了我几百万个问题。感谢天,我一见面就很喜欢她,不过她很像怀德的妈妈,所以没道理我会不喜欢她。我也很喜欢他的货车,我们就开那辆车到宾士展售处。 我当然还是要买宾士。难道有人以为杰森和他的神经病老婆会让我放弃最爱的车?想像我开黑色敞篷车的帅劲。记住,黑色是力量的象徵。保险公司还没把票开好,刚好又踫上星期天,但业务员保证会帮我把车留到星期一晚上。我们到爸妈家的时候我快乐得不得了。 爸来开门,手指按着嘴唇。「嘘,」他警告。「电脑又出状况,婷娜不肯说话。」 「惨了,」我拉着怀德进去。「发生什么事了?」 「她以为终于把电脑搞定了,今天早上萤幕又一片空白。我刚去电脑店买了新萤幕回来,她在办公室里接线。」 小珍走进起居室给我个大大的拥抱。「真不敢相信是那个笨杰森。」她说。 「我相信。你经过妈办公室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 「一个字都没听见。」小珍一脸担忧地说。我妈生气的时候会自言自语,但气到不行的时候就会变得非常、非常安静。 我们听见妈下楼来,每个人都默默坐着,她一言不发地经过,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她抱着一卷塑胶布放到车库去,然后空着手又一言不发地经过我们。 「塑胶布要做什么?」怀德问,我们一起做了个「天知道」的典型耸肩动作。 我们听见一声砰然巨响,接着是一阵拖行的怪声音。妈又下楼来,一脸严肃坚定的表情。她手里拉着一条粗电线,拖着犯案的萤幕。我们沉默地看着她把萤幕拖进车库,下阶梯的时候又是砰砰两声,接着拖到她刚铺在车库地板的塑胶布上。 车库墙上有块木板,那是老爸挂工具的地方。她走过去挑了把榔头,拿在手里掂掂重量又放回去。她走到一个不知道是小型破坏槌还是大头槌那里,我记不清楚工具的名称,所以不确定那是什么。她从墙上拿下来,估量了一阵,显然决定这把符合她的需要,接着她回到放萤幕的塑胶布那里狠狠砸下去。她不停敲打着直到只剩一堆碎片。玻璃飞溅、塑胶碎裂,她几乎把所有东西都敲成灰。接着她非常冷静地把槌子挂回墙上,拍拍手上的灰尘,脸上挂着微笑走回屋里。 怀德眼中有种奇怪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逃命。老爸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他鼓励着。「只要常常去检查你的违纪清单,就会知道有没有重大问题需要立刻处理,你会没事的。」 「你保证?」怀德自嘲地问。 老爸大笑。「喔,我哪敢保证,我自己都快搞不定了;如果你惹出麻烦,恐怕只能靠自己。」 怀德转头对我使个眼色。不,他不用靠自己,我们会一起度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