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灿烂的承诺》 第一章 费伊莎喜欢干净俐落。平常她穿着剪裁精致的黑色套装,品味高尚的皮鞋,颈间戴着珍珠颈炼。周末她偏好轻便的毛衣或丝料,中性风格的设计,鬈曲的金发藉由昂贵的美容工具之助,绾成俐落的发结,再下然就用天鹅绒发带束住。 她谈不上是美人,但淡棕色的眸子还算对称,五官端正。她的红唇有些太过饱满,这使得她不得不用肉色唇膏掩饰,在鼻梁擦上粉底遮掩雀斑。良好的饮食习惯让她的肌肤平滑、身材苗条,只不过她仍觉得臀部太大了些。她在各方面都讲究秩序,唯一的例外是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拇指。咬拇指是她自童年起的不良习惯,而她始终无法克服它。 由她的办公室窗户看出去,帝国大厦的灯光逐渐熄灭。伊莎的手紧握成拳,抗拒着咬拇指的街动。她艺术造型的书桌上放着曼哈顿最出名的小报;报上的专栏文章已经烦了她一整天,但她一直太过忙碌得无暇去多想。现在是思考的时候了。 美国自助运动的女王是个工作狂,咄咄逼人,难以相处 知名的自助运动作家和演讲者,费伊莎博士的前任行政助理说她的老板根本是由地狱来的。 「她是个坚持掌控全局的怪胎。」上周甫辞职的邰蜜雪如此说…… 「她根本不是辞职,」伊莎指出。「在我发现她堆积了两个月的读者来信没回后,我解雇了她。」她不自觉地咬着拇指。「而且我不是个坚持掌控全局的怪胎。」 「我差点被骗了,」南曼娜将垃圾筒里的废纸倒入清洁车里。「妳是否也像她所说的是个工作狂--加上咄咄逼人、难以相处?」 「我才没有。将灯上面的灰尘也清一清好吗?」 「我看起来像是带了梯子吗?别咬拇指了。」 伊莎收回拇指。「我只是有自己的标准。苛刻、小器、嫉妒、贪婪--那些是缺点。但我算是吗?」 「妳的下层抽屉藏着一整袋的巧克力棒。我的英文不好,因此我或许不懂得贪婪那回事。」 「很有趣,」伊莎向来不相信用食物来调剂情绪,但今天真的糟透了,于是她打开紧急俘粮,取十两根巧克力棒,丢了一根给曼娜。明早她会多放一遍瑜伽录音带,消耗掉多出来的脂肪。 曼娜接过巧克力棒,背靠着清洁车拆开。「纯粹是出于好奇……妳穿过牛仔裤吗?」 「牛仔裤?」伊莎咬了口巧克力,慢慢品尝。「噢,我曾经穿过。」她放下巧克力棒,站了起来。「哪,把它给我。」她抓起曼娜的抹布,踢掉高跟鞋,拉高亚曼尼的裙襬,爬到沙发上擦拭壁灯。 曼娜嘆了口气。「妳又要告诉我,妳怎样靠着份清洁的工作,半工半读修完大学?」 「我靠着端盘子和洗碗盘念完研究所,」伊莎以食指清干净缝隙。「我恨极了那份工作,于是在我写博士论文时,我改替有钱的懒人跑腿出差。」 「也就是现在的妳--只除了懒惰那部分。」 伊莎笑了,改而擦拭画框。「我只是想强调一点︰假以勤奋的工作、纪律和祈祷,人们可以让梦想成真。」 「如果我想听这个,我就买票去听妳的演讲了。」 「现在我正免费给妳智能的建议。」 「幸运的我!妳弄完了吗?今晚我还得清理其它办公室。」 伊莎爬下沙发,将抹布还给曼娜。「为什么问起牛仔裤?」 「我只不过试着在心里想象妳穿它的模样。」曼娜咬完那根巧克力棒。「妳总是一副高贵优雅的模样,仿佛不知道厕所为何物,更别说清理它。」 「我必须要维持形象。我在二十八岁那年写了『有前途的人生的四个基石』。如果我没有穿得保守一点,没有人会将我当真。」 「妳现在几岁了?六十二岁?妳需要牛仔裤。」 「我刚满三十四岁,而且妳清楚得很。」 「妳需要穿上牛仔裤和漂亮的红上衣--紧身的,秀出妳的身材,再加上真正的高跟鞋。」 「说到流莺--我提过在巷子里营生的那两位,昨晚参加了我的新课程吗?」 「她们下个星期就会回到后街去了,我真不知道妳为什么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 「因为我喜欢她们,她们是勤奋的工作者。」伊莎坐回书桌后面,强迫自己专注于正面的情绪,不理那篇羞辱人的报纸文章。「『四个基石』对每个人都适用,无论是流莺或圣人,而且我有数千个证人。」 曼娜嗤之以鼻,关上吸尘器,有效地结束了两人的谈话。伊莎将报纸丢回垃圾筒,打开右方的壁灯。菱形灯的四面是上奸的拉里克水晶,雕刻着费伊莎企业的标语,每一面各自代表着「有前途的人生的四个基石」︰ 健全的关系 职业的骄傲 财务的管理 精神的奉献 批评她的人攻击「四个基石」将生命太过简化,而且她不只一次被指控太过得意、自以为是。但她从不曾将她的成就视为理所当然,也不曾得意洋洋。至于说自以为是--她不是江湖郎中。她将「四个基石」的原则应用在建立公司和自己的人生上,并很满意她的工作能够改善人们的生活。她已经出版了四本书,第五本书即将在几个星期内上市。她还出了十数卷的录音带,巡回演讲也已排到明年,银行帐户里有着丰厚的存款。对从小在感情混乱中长大的小女孩来说,这算是不错的成就了。 她望着桌上一叠整齐的文件。她还有个未婚夫、计划了将近一年的婚礼,以及必须在今晚做完才能回家的工作。 曼娜推着清洁车离开了。伊莎和她挥手道别,拿起国税局寄来的厚厚牛皮纸袋。这原本该由她的会计师和财务经理雷汤姆处理,但他昨天打电话请了病假,而她不喜欢堆积工作。 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个工作狂,咄咄逼人,并且难以相处。 她用裁纸刀拆开信。媒体打了一整天的电话,请她对报纸的文章发表评论,但她决定采取斑姿态,不予置评。然而这个负面的报导仍令她不安。她的事业建立于支持者的敬爱,也因此她一直过着典范的生活。形象是很脆弱的,这篇报导可能会造成伤害。问题在于︰伤害会到什么程度? 她取出厚厚的一叠文件,开始阅读。她的秀眉逐渐地拢起,伸手去拿电话。就在她以为今天不可能更糟时,国税局就来找她的碴--而且是不小的碴,一笔一百二十万元的补税单。 她一向诚实报税,一定是国税局的烂计算机出了差错。她实在不愿意在汤姆生病时打扰他,但他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 「玛莲,我是伊莎。我需要找汤姆谈。」 「汤姆?」她的财务经理的妻子大着舌头说话,仿佛一直在喝酒--过去伊莎的双亲暍醉时,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样。「汤姆不在。」 「很高兴听到他好多了。妳想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恐怕说我有紧急事件需要他处理。」 玛莲抽噎道︰「我--我应该早一点打电话给妳的,但……」她痛哭出声。「但--我不能……」 「出了什么错?告诉我。」 「汤--汤姆,他--他--」她像鲠到了鱼刺。「他跑到南美去了--和我妹妹一起!」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后,伊莎发现她帐户里所有的钱,也一起被汤姆带到南美去了。 迈克一直守在伊莎的身边,应付警方的询问,会见国税局的人。他不只是伊莎的委托律师,也是她所爱的男人,而她从不曾如此感激生命中有他。 但他终究无法逆转灾难,就在伊莎收到国税局信件后两个月,她最糟的恐惧成真了。 「我将会失去一切。」她揉着眼楮,颓然坐倒在起居室中的安妮皇后风格的座椅里。柔和的弗瑞克?灯照出暖色调的樱桃木瓖嵌和东方地毯。她知道物质的拥有短暂即逝--但从未料到竞如此短暂。 「我必须卖掉这切--我的家具、珠宝和骨董。」而且还得解散她好不容易才草创的慈善基金会--一切都完了。 迈克对她的处境了若指掌,因此没有作答。 她歉疚地道︰「今晚你一直很安静。我的抱怨让你烦了?」 他一直在凝视着窗外的公园,闻言转身离开窗边。「妳不是只会抱怨的人,伊莎。妳只是在努力重整人生。」 「一如以往的,说话得体。」她懊恼地笑了,走过去排好沙发上的抱枕。 她和迈克并没有同居--伊莎不信那一套。但有时候她真希望他们有。分开住意味着两人极少见面。最近他们很幸运能够每周排出星期六夜晚的约会。至于说性……她已经不记得他们有多久不曾兴起过那样的沖动了。 几乎是一认识迈克,伊莎就知道他是她的灵魂伴侣。他们同样从小在有感情障碍的家庭中长大,靠着自己的努力完成学业。他聪明、有野心,和她一样讲究秩序,全心全意投入事业。在她排练「四个基石」的演讲时,他会在一旁协助;两年前她写「健全的关系」时,他也贡献了一章男性的观点。她的支持者全知道他们的关系,也一直很关切他们何时会结婚。 迈克的外貌温文平实,棕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材略比她高,不会带来威胁感。他的脾气温和,讲究逻辑,个性内敛,从不会突然心情郁闷,或是大发脾气。他们熟得就像认识了一辈子的好友,对她也是再完美不过的伴侣。他们早该在一年前就结婚的,但两人都太忙了,而既然他们相处得如此融洽,她不认为有必要急。毕竟,婚姻只会造成混乱而已。 「我刚拿到我的新书的销售报告。」她试着不要屈服于苦涩,但它还是忍下住要冒出头。 「它只是时机不当。」 「我已经成了全国的笑柄。在我撰写『财务管理』时,我的财务经理却盗走了我所有的钱。」她踢掉鞋子,将其挪到椅子下,以防绊倒。如果她的出版商能够及时停止出书,至少她可以免于这最终的羞辱。她的上一本书在畅销书排行榜上停留了六周,这本新书却躺在书架上无人问津。「他们告诉我,总共卖了几本?一百本?」 「不会那么糟的。」 只除了事实正是如此。她的出版商已不再回她的电话,她被迫取消暑假的巡回演讲,因为票根本卖不出去。她不只必须卖掉名下的财产,补税给国税局,多年来辛苦建立的名声也毁于一且。 她深吸了口气,对抗威胁着要吞没她的恐慌,试着朝正面的方向想。至少她会有得是时间筹划婚礼,但她又怎么能够嫁给迈克,明知道她必须由迈克养,直到她能够东山再起? 如果她能够东山再起…… 她一向信守「四个基石」的原则,不容许自己被负面的思绪瘫痪。他们必须要说清楚。「迈克,我知道时间很晚,你也说你累了,但我们必须讨论婚礼。」 他把玩着她的音响的音量钮。最近他在工作上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现在又加上她的问题……伊莎伸出手想踫触他,但他闪开了。「不是现在,伊莎。」 她提醒自己别将他的拒绝看得太重。他们不是那种随意踫触、拥抱的关系。「我无意加重你的负担。最近你一直不曾提到婚礼,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一直没有订下日期。现在我破产了,事实是,我很难接受由别人来养我--甚至是你。」 「伊莎,请妳……」 「我知道你要说它没有差别--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但它对我有差别。我从十八岁起就自力更生,而--」 「别说了,伊莎--」他很少提高音量,但以她强势的个性,这也不能怪他。她过度的自信是优点,也是缺点。 他转向窗子。「我认识了一个人。」 「是吗?谁?」迈克的朋友多数都是律师,人很好,但有些无趣。他们的社交圈里多了新人应该不错。 「她叫艾琳。」 「我认识她吗?」 「不,她的年纪比我大,将近四十。」他转向她。「老天!她真是一团糟--胖了一点,住的地方乱得要命。她不在乎化妆或穿着,衣服毫不搭配。她甚至没有大学学位。」 「那又怎样?我们并不是势利眼。」伊莎拿起稍早迈克留在咖啡几上的酒杯,拿到厨房水槽。「面对现实吧,我们有时是太过紧绷了些。」 他跟进厨房,语气是难得的激动。「她是我所见过最沖动行事的人,骂起脏话来像水手一样流利,说的笑话烂透了,而且她暍啤酒……但她是如此地轻松自在,而且她--」他深吸了口气。「她令我感到自在,我……我爱她。」 「那么我相信我也会。」伊莎微笑--卖命地笑,笑到地老天荒,笑得下颚都冻住了。只要她保持笑容,一切都会转好的。 「她怀孕了,伊莎。艾琳和我即将有个小贝比,下个星期,我们会在市政府公证结婚。」 酒杯掉在水槽里,碎裂成一片片。 「我知道这不是好时机,但……」 她的胃部绞扭。她想要阻止他说下去,阻止时间流逝--倒转时钟,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一脸的苍白、悲惨。「我们都知道我们并不合适。」 她肺里的空气似乎被榨干了。「那不是真的。它--它--」她无法呼吸。 「除了生意聚会外,我们几乎见不到面。」 她深吸了口气,紧掐着腕间的金手镯。「我们只是……一直很忙。」 「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过性关系!」 「那--那只是暂时的。」她听出自己声音里的歇斯底里,就像过去她常在母亲的话里听到的。她竭力回复自制。「我们的关系……它不只是建立在性上面,我们谈论过这个。它--它只是暂时的。」她重复道。 他大步向前。「算了,伊莎!别对自己说谎了,我的性生活并没有被排进妳天杀的pda行程里,因此它不存在。」 「别和我谈pda!你也带着你的pda上床!」 「至少它会在我的掌心变暖。」 她感觉像被掴了一巴掌。 他畏缩了一下。「我很抱歉,我下该那么说,而且那不是事实。多半时间它还好,只不过……」他无助地摊开手。「我想要热情。」 她紧抓着流理?的边缘。「热情?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她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试着呼吸。「如果你不满意我们的性生活,我们可以……可以去找心理咨商。」即使明知那是不可能的。那个女人怀着迈克的孩子--原本伊莎想要怀的孩子。 「我不想要心理咨商,」他降低了音量。「那不是我的问题,伊莎,是妳的。」 「那不是事实。」 「是的……妳对性的态度像精神分裂患者。偶尔妳会投入其中,其它时候我觉得妳只是在施恩给我,巴不得它尽快结束。更糟的是,有时我感觉妳的人根本不在!」 「大多数的男人喜欢有变化。」 「妳需要掌控全局,或许那就是妳不喜欢性的原因。」 她无法忍受他怜悯的目光,应该是她怜悯他的。他即将娶个穿着品味极差,年纪比他大,喜欢烂电影、喝啤酒的女人--但她对待性的态度不会像个精神分裂癥患者…… 她听出自己正在崩溃。「你大错特错,我渴望性,我为它而活!性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 「我爱她,伊莎。」 「那不是真爱,它是--」 「别告诉我我的感觉是什么,该死了!妳总是那样,妳自认为无所不知,但妳不是--」 她不是这么想的︰她只想要帮助人。 「妳无法掌控一切,伊莎。我需要正常的生活,我需要艾琳,以及孩子。」 她只想要躲起来,狂吼出她的痛苦。「那就去找她吧!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请妳试着明白。她让我觉得--我不知道……该说是安全吧!还有正常。妳……太过强势了,对一切都是。而那快要逼疯我了。」 「很好,滚出去!」 「我原希望我们能够和平地分手,继续当朋友。」 「我们不能,滚出去!」 他不发一语地离开了,转身离开她的生命。 她的喉咙紧窒,踉舱地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但还是无法呼吸。她走到窗边,将头探出窗外。屋外正下着大雨,然而她下在乎。她大口吸气,试着祈祷,却无法形成字句。 最后她恍然大悟。 健全的关系 职业的骄傲 财务的管理 精神的奉献 「有前途的人生的四个基石」全都倒塌,压在她的身上了。 范伦恩英俊得邪气,有着浓密似恶魔的黑发,冰冷锐利的银蓝色眸子充满了掠夺者的气息,高耸的额头得自文艺复兴时代那恶名昭彰的祖先。他的唇性感得残酷,凿刻般的颊骨恍若被短刀削成。 伦恩以杀人维生,特别是美丽的女人。他殴打她们、折磨她们、强暴她们,而后谋杀她们。有时一枪致命,有时慢慢凌迟--就像现在。 躺在他床上的红发女郎仅着亵衣裤,白皙的肌肤映衬黑色丝缎被单。他凝视着她。「妳背叛了我,」他道。「我不喜欢女人背叛我。」 她的绿眸里盛满了恐惧--再好不过了。 他俯身,用匕首的尖端掀开覆住她大腿的被单。她凄厉地尖叫,翻身下床,飞奔过房间。 他喜欢她们反击。他刻意等她快要跑到门边,才出手抓住她。她在他的怀里挣扎,当他厌倦了她的抵抗后,他以手背掌掴她,用力之大令她整个人飞过了房间,倒在床上。她的双峰急剧起伏,美丽白皙的大腿分开。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银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期待,性感的薄唇抿起一抹残酷的笑意,单手解开银色皮带。 伦恩的身躯轻颤。在面对凶残的暴力镜头时,他的胃就会翻绞想吐。不同于戏院里的观众,他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他原希望意大利语配音可以让他分心,认真看完他最近一部电影里的杀戮镜头。但严重的宿醉,加上长途飞行的时差,都令他处在不利的情况。当一名好莱坞最受欢迎的心理变态凶手真不是人干的。 饰演这个角色的原本是墨克维,但观众爱极了由伦恩演出这名英俊的恶魔。在今夜之前,他一直避而不看「杀戮同盟」,但既然影评家的反应还算温和,他决定试试。结果是大错特错! 强暴犯、连续杀人犯或受雇的杀手--天杀的谋生方式!除了在影片里虐杀女人外,他还折磨过梅尔吉勃逊;用熨斗砸过班艾佛列克的膝盖;将皮尔斯布洛斯南打得鲜血淋灕;用载着核子弹头的直升机追杀丹佐华盛顿。他甚至杀死过史恩康纳莱--单单是这项罪名,他就该下地狱。没有人能够恶整史恩康纳莱! 然而,这些明星总会在电影结束前结清总帐。伦恩曾被绞死、被火烧死、被斩首,还有去势--那是最伤人的。现在,他为了逼迫美国的电影甜心自杀,在观众面前被肢解,只不过--等等,那是他真实的人生,不是吗?天杀的,再真实不过的人生! 银幕上的尖叫令他头痛欲裂。他望向银幕,正好看见红发女郎倒地,鲜血飞溅。算妳倒霉,甜姐儿。谁叫妳要被一张英俊的脸孔骗了? 他的胃和头部都无法再忍受更多了。他熘出黑漆漆的电影院,融入佛罗伦斯温暖的夜里。他的影片确实在全球都极为卖座。伦恩环顾周遭,确定没有人认出他--观光客和当地人都忙着享受街景,无暇他顾。 他不想和影迷打交道,并在旅馆房间内刻意变装后才出门。他戴上棕色隐形眼镜,掩饰注册商标的银蓝色眸子,黑发凌乱垂肩--两天前他在澳洲拍完片时,还梳理得整齐油亮。 他没有刮胡子,藉此掩饰凿刻般的下颚。尽避他宁可穿着休闲上衣和牛仔裤,他换上了意大利当地有钱人的穿着︰黑色丝衬衫、暗色长裤和名贵的皮鞋。保持低姿态对他是全新的经验。他习惯于镁光灯的照射--但现在则不。 他应该回饭店睡到中午,补个好眠,然而他太过烦躁得无法入眠。如果他的死党在,他们会去俱乐部鬼混--也或许不。俱乐部早巳失去了吸引力。不幸的是,他是个夜猫子,却还没想出消磨夜晚的好方法。 他经过一间屠宰铺,和一副猪头隔窗正眼对上。他别过头去。过去几天真是烂透了。上个星期,他的前女友、好莱坞最受欢迎的女星施霭丽在海滩别墅自杀了。霭丽一直持续性地嗑药。他怀疑她的死根本是用药过度,并气得甚至无法为她感到哀悼。但有一件事是他可以肯定的--她绝对不是为了他自杀。 即使在他们约会的期间,霭丽就在乎自己的容貌远胜过他。但观众爱她,而且小报偏好腥毡情色的报导。丝毫不足为奇的,他被选为最佳男主角︰好莱坞的银幕坏男孩负心薄幸,迫使美国甜心霭丽为情自杀。 既然他的演艺事业是建立在坏男孩的形象上,他只能自认倒榍。但他一点也不喜欢那种被媒体解剖的感觉,因此他决定消声匿迹六个星期,直到下一部电影开拍。 他原本计划找个旧日女友去加勃比海度假,重拾拍片期间被迫冬眠的性生活。但在霭丽自杀的新闻闹大后,他只想远离美国。于是他来到了他的出生地意大利,也是下一部影片即将开拍的地方。他打算趁这段期间融入当地的气氛和新的角色之中,而他可不想带个只想曝光上镜头的女朋友来碍事。 天杀的!他可以忍受独处个几星期,等霭丽自杀的风波淡去,生活重回正轨。这段期间,当个没没无闻的小人物还满新鲜的。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来到佛罗伦斯的市中心,人潮拥挤的西格诺里广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独处是什么时候了。他挑了个露天咖啡座坐下,侍者立刻过来招呼。 考虑到他的宿醉,他应该点可乐才对。但他很少做应该做的事,因此反倒点了一瓶上好的「布鲁诺」。 侍者迟迟才将酒送上来,惹来他的横眉竖目。他恶劣的心境源自于睡眠不足、饮酒过量,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因为霭丽的死,令他明白到光是金钱和名声是不够的,再多的镁光灯都不够亮。他感觉烦躁、厌世,渴望着更多--更大的名气、更多的钱……以及更多、更多。 他提醒自己下一部影片会让他功成名就。邪恶的史凯帕是每个男星梦寐以求的角色,而他是导演心目中的唯一人选。这是毕生难逢的良机,他可以藉此跃升为一线票房巨星。 他缓缓放松身躯。一旦「夜之杀戮」开拍,他又得辛苦上数个月。他打算在那之前好好地品味意大利;放松自己、尽情享乐。他往后悠闲地靠着椅背,啜着美酒,等待生命的乐趣找上他。 伊莎仰视多摩大敦堂的粉绿色圆顶;心想,佛罗伦斯的着名地标俗气远胜过壮丽。她不喜欢这座城市,入夜后它仍然拥挤、嘈杂。传统上,意大利是心灵受伤的女人前来疗伤的圣地,但对她来说,离开纽约却是个可怕的错误。 她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她昨天才刚抵达,而且佛罗伦斯并下是她最终的目的地。事实上,它是由命运、以及她的朋友妮丝突然改变心意促成的。妮丝一直梦想前来意大利,也终于请到了长假,得以离开在华尔街的繁忙工作,在塔斯坎尼的乡间租下小农舍,以便度过九、十月。 妮丝原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写本给单身女子投资策略的书。「意大利最能够提供灵感了,」妮丝在她们共进午餐时道。「我会在白天写作,享用美食,夜里啜饮美酒。」 但就在妮丝签下梦想中的农舍租约后下久,她遇到了她的梦中情人,根本不可能离开纽约。于是伊莎以相当合理的价格,转租到了塔斯坎尼的农舍。 这份租约来的时机似乎再合适不过了。纽约的生活已变得令她无法忍受。费氏企业名存实亡;她的办公室关闭,员工都离职了。她没有新书的合约,也只剩下极少的钱。她心爱的宅邸,连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拿去拍卖缴税--包括雕刻着费氏睿语的拉里克水晶花瓶。她唯一剩下的只有身上的衣服、破碎的人生--以及在意大利农舍的两个月租约,可以让她好好思索一下如何东山再起。 某个人撞到了她,吓了她一跳。人潮逐渐稀疏,纽约人的警戒习性升起,她改往西格诺里广场走去。一路上,她告诉自己她所做的决定是对的。她必须和熟悉的一切划清界线,才能够停止感觉,或屈服于哭泣的沖动。最终,她一定能够往前继续迈进。 她对如何开创新的生活有着明确的规划。独处、休息、沉思、行动--总共四点,就像四个基石。 「妳就不能偶尔沖动行事吗?」迈克道。「妳一定得计划好一切?」 迈克为了另一个女人抛弃她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但他所说的一切不断入侵她的脑海,令她几乎无法思考。上个月,她在中央公园里瞥见他挽着一名穿着品味差劲的怀孕妇人。即使远在五十码外,她仍可以听到他们愉悦、几近傻气的笑声传来。迈克和她在一起时,从不曾像那样傻气地笑过。事实上,伊莎几乎已忘记那为何物了。 西格诺里广场就像佛罗伦斯的其它地方一样拥挤。观光客围在雕像周遭,两名乐师在海神雕像喷泉旁边弹着吉他。维奇欧皇宫静立在夜色里,禁止观光客进入。塔楼上飘扬中古时代的旗帜,啤睨傲视着下方的人群,正如十四世纪以来一般。 去年她花了三百美元买下的皮靴快要折磨死她了,但回到旅馆的房间只会令她更加沮丧。她瞥见导游手册上介绍的维弗里咖啡座,走过去挑了个露天座位坐下。 「晚安,小姐。」白发苍苍的侍者以意大利文道,并不忘在接受她点单时调情。她原本想点鸡肉烛烤,但它的价格甚至远高过它的卡路里。她已经多少年不曾担心过菜单的价钱了? 侍者离开后,她将桌上的盐和胡椒罐移到正中央,烟灰缸挪到最边缘。迈克和他的新婚妻子似乎过得很快乐。 「妳大过强势了,」他曾说。「对一切都是。」但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她很快饮尽第一杯酒,又点了第二杯。她双亲放纵的生活习性应该会让她对酒心怀戒意的,但她人在异国,而且在她内心孳长了数个月的空虚已变得难以忍受。 「那不是我的问题,伊莎,是妳的……」 她对自己承诺过今晚不会再想它,但似乎就是没有办法。 「妳需要掌控全局,或许那就是妳不喜欢性的原因。」 那样说太不公平了。她喜欢性;她甚至考虑过找个爱人来证明,但她从来就不贊成一夜。或许是因为目睹双亲的错误,她向来无法接受随便的性关系。 她拭去留在杯缘上的口红。性是一种伙伴关系,但迈克似乎忘了。如果他不满意,他应该和她开诚布公地讨论。 想着这些令她的心情更加恶劣。她喝完第二杯酒,又点了第三杯。就让她放纵个一晚吧,她总不会因此酒精上瘾。 棒桌的两名女人抽着烟,夸张地比划手势,翻眼向天,感嘆人生的荒谬。后方一群美国大学生大啖披萨和义式双色冰淇淋,另一桌较年长的夫妇慢条斯理地品味开胃酒。 「我想要热情。」迈克道。 她拒绝再去想他话里的涵义,改望向广场另一端的雕像复制品,包括米开朗基罗最着名的大卫像。突然,她的视线凝注在她所曾见过最出色的男子身上…… 他坐在三张桌外,穿着微绉的丝料衬衫,下颚留着青渗渗的髭须,一头漆黑的长发,和勾人魂魄的眼眸,修长的手指悠闲地握着杯缘--十足是个被宠坏了、颓废的富家男子。 她觉得他很眼熟,但很肯定他们从不曾见过面。他完美的俊容就像出自米开朗基罗、波提切利相拉斐尔等大师笔下的人物,那应该是她觉得见过他的原因。 她更加仔细地审视着他,同时发现到他也在打量着她…… 第二章 几乎是她一走进来,伦恩就注意到她了。她很挑桌子,一坐下就重排瓶罐--挑剔的女人!她的周身散发着智能的气息,明显是个认真、积极的女性,而他发现那就像她饱满的红唇一样性感。 她大约三十出头,妆化得极淡,穿着欧洲女性偏好的简单高雅、但价值不菲的服饰。她个算是艷丽的那一型,却另有一股迷人的韵味。而且他喜欢她的身材︰縴合度,縴腰、长腿,金发微微挑染--那或许是她身上唯一人工斧凿的痕迹。她不戴假指甲或睫毛,乳峰也没有灌了 胶--不然她就会刻意炫耀,而不是隐藏在素净的黑色毛衣下。 他看着她啜完杯中酒,再点了一杯。她咬着拇指--那似乎和她认真的个性格格不入,却意外地性感。 他审视着咖啡座里的其它女子,目光却不时瞟回她身上。他深思地啜着酒。通常是女人主动来找他,不是相反过来。但那是许久之前了,而且这名女子似乎很特殊…… 懊死了! 他靠着椅背,氤氲的眸子朝她放电。 伊莎感觉到他的注视,这名男子全身散发着性感的张力。她的第三杯酒稍微纡解了她的沮丧,男子的注意力尤其有帮助。这是个明白热情为何物的男人。 他略微挪动坐姿,挑了挑眉。她并不习惯如此公然的调情。出色的男子想要自费博士身上得到咨商和意见,却不是「性」。她太过强势了。 她微微移动酒杯。他看起来不像是美国人,她的书没有国际知名度,因此他不可能认出她。不,这个男人对费博士的智能不感兴趣,他只想要「性」。 「这不是我的问题,伊莎。它是妳的。」 她拾起头。他的唇角扬起个笑意,安抚了她受伤的心。 「这个男人不认为我是个性精神分裂患者,迈克。他认为我是个性感的女人。」 他的视线和她的互锁住,刻意以指关节轻触唇角。某种暖意在她心里扩散,仿佛泡芙在烤箱里融化了。她着迷地望着他的指关节移向下唇的凹处,蓄意挑逗。她应该觉得被冒犯,但她反而啜了口酒,等他出招。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向她。隔桌的两名意大利女人停止谈话望向他,其中之一分开双腿,另一位搔首弄姿。她们年轻、美丽,但这名堕落的文艺复兴天使眼里只有她。 「小姐,」他以意大利文道,指着她对面的座椅。「没有同伴?」 她不自觉地点点头,尽避大脑命令她应该拒绝。他优雅地落座,像黑色的丝缎般诱人。 近看下,他慑人的气势不曾稍减,尽避眼里微现血丝,而且下颚青渗渗的髭须似乎是疲累、而非追求时尚的产物。然而他的不修边幅反而更增添了性感。 她有些惊讶听到自己以法文回答。「我不会说意大利文,先生。」 喔……脑海的一部分命令她立刻起身离开,另一部分却告诉她别急?她很快确定了一下她临时编出的谎言不会穿帮,但欧洲人多得是和她一样的金发、挑染,穿着简单大方,而且她佩戴的唯一珠宝是腕间的细金镯,内侧刻着「呼吸」两个字,提醒她随时保持专注。 那重要吗?又何必呢? 因为她所熟知的世界已经崩溃了。因为迈克不爱她,因为她喝多了酒,厌倦了时时怀着戒心,而且她想要感觉像个女人,不是个失败的机构。 「遗憾,」他耸耸肩,以意大利文道。「我不会说法文。」 「你会说英文吗?」她仍以法文问。(译注︰欧语系国家的人大多可以听得懂一些简单的外国会话。) 他摇摇头,指着自己。「我叫但丁。」 但丁……多么适合这个大文豪但丁住饼的城市。(译注︰但丁为意大利名诗人,着有一神曲」。) 她指着自己。「艾妮妲。」 「艾妮妲……美丽的名字。」他举杯致意的动作性感极了。 但丁……他的名字像热融的糖浆温暖了她,夜晚的空气也变得销魂起来。 他的手轻触她的。她望着它,但没有抽回手,反而又啜了口酒。 他开始把玩她的手指,让她知道这不只是一般的调情,而是蓄意的诱惑。但她只想堕落,不想去在乎。 「你的身体是珍贵的,」精神奉献的基石朗诵着。「你就是一座宝藏,上帝最伟大的创造……」那原是她坚定的信念,但迈克伤透了她的灵魂,而这个叫但丁的堕落天使承诺给予黑暗的救赎。她对他微微一笑,没有抽回手。 他又靠回椅背,态度轻松、神情自在。她羡慕他的傲慢。 他们静静看着隔桌吵闹的美国学生。他为她点了第四杯酒,她则出乎意料地以眉眼和他调情。瞧,迈克,我也会这个。我远比你以为的性感。 她很高兴语言的障碍使他们无法交谈。她的生活里充斥着太多的语言和文字︰演讲、着书、面谈。她一直在说、说、说个不停--瞧她现在落得的下场! 他的拇指来到她的掌心,纯肉欲的挑动。十五世纪,极力反对的萨瓦诺拉修士就是在这座广场上被烧死的。她也会燃烧吗? 她正在燃烧,而且晕眩下已。但她并没有醉到忽略了他的笑意从不曾到达眼里。显然他是个中好手,这对他纯粹只是性,毫无真心可言。 她恍然大悟。他是个牛郎! 她原本要抽回手。但何必呢?金钱交易反而清楚明白,没有事后的牵扯。她端起酒杯。 她来意大利是为了要重新开创人生,而除非抹去迈克不断回响在她脑海中的丑陋指控,那根本是不可能的。迈克的话令她强烈质疑自己的女性特质,深陷沮丧中,无法自拔。 或许会为他们的性问题负责沟是迈克。短短几分钟内,但了让她见识到了迈克四年来从不曾有过的挑情本事。或许专业人员能够做到业余人士无法办到的--至少他们知道怎样按对钮。 她应该要为自己竟然会这么想而感到震惊,但过去六个月她已经对震惊麻木了。身为心理学家,她知道无法靠着忽略旧问题而去创造新生活。它们一定会反噬。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在微有醉意时,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另一方面,如果她脑筋清醒,她绝不会考虑这种可能性。何不善用手头上剩余的一点小钱,让过去安眠,迈向新生?在她意欲重建的新生活里,就欠缺了这么一小块。孤独、休息、沉思和性的治疗--由这四个步骤导向第五个,行动。嗯,还算符合四个基石。 他好整以暇地啜了口酒,抚弄她的掌心,手指滑向她的金手镯,来到她腕间的脉跳。突然间,他厌倦了游戏,丢了张纸钞在桌上,缓缓起身、伸出手。 现在是做决定的时候了。她只须留在原位,摇了摇头。周遭有得是对他感兴趣的女人,他不会将场面闹得难堪。 「性无法修补内心的空缺,」费博士在演讲时道。「没有深刻爱情的性关系只会让妳觉得悲哀、渺小。首先要修补好妳自己!般定妳自己,然后妳才能够想到性。因为如果妳不这么做--如果妳试着用性来逃避,报复伤害过妳的人,或是弥补心里的不安全感--妳只会将伤口捅得更大……」 然而,费医生却是个破产的失败者,而佛罗伦斯酒吧里的金发女郎拒绝听她的长篇大论。伊莎起身,握住男子的手。 他带着她来到窄小的街道上。她有些不胜酒力,两腿虚软。她纳闷意大利的牛郎收费多少,并希望自己带够了钱。不然她只能用信用卡了。 他们沿着河边往前走,她再一次觉得他很眼熟。究竟是哪位大师曾经捕捉过他的容貌?她的脑袋一片混沌,无法清楚思考。 他指着建筑物侧面的麦迪西家族盾牌,和开满了小白花的喷泉中庭--牛郎兼导游,多么迷人的组合!她不喜欢男人太过高大,而他正好比她高一个头。他有可能已婚,但至少他看起来很文明。他也有可能是连续杀人犯,不过除了黑手党外,意大利的罪犯大多偏好偷窃,不是杀人。 他闻起来很昂贵-干净、性感、诱人--但那似乎发自他体内,而非外在香水。她想象他将她按抵在古老的石头雕像上,撩高她裙子,推进她体内--不过那会太快就结束,而结束并非重点。重点是她要抹煞迈克的声音,迈向新生。 酒气上涌,她微一踉舱,他很快扶住她,指着一家昂贵的小旅馆,说了句意大利文。 她听不懂意思,但话中的邀请之意再明显不过。 「我想要热情!」迈克曾如此说道。 是吗,薛迈克?我也想要。 她越过但丁,走进饭店的大厅里。它昂贵、高雅的布置令人心安--天鹅绒帏幔、金边座椅和磨石子地板。至少她会在干净的床上拥有一夜,而且杀人狂不会挑选这种地方谋杀天真、性压抑的女观光客。 瘪台递给他一副钥匙--显然他早就住在这里了。高格调的牛郎。他们走进电梯里,肩膀相触,她的小骯倏地升起一股热力,而且她知道那和酒力无关。 他们来到光线黯淡的长廊。她仰望着他,脑海里突然浮现黑衣男子开枪杀人的影像。 那是怎么来的?她不认为自己会有危险。如果他想谋杀她,他会在他们经过的巷道里动手,而不是在一家五星级的饭店里。 他带着她来到走道尽头,人手坚定地搭着她的手臂,显示他是主掌全局的人。 老天……她在做什么? 「美好的性、伟大的性牵涉的不只是身体,还有脑袋。」 费博士是对的。但这不是伟大的性,这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从事放荡、禁忌、危险的性行为--为了涤清她的思绪,洗去她的恐惧,证明她仍然是女人,填补生命中的空缺,迈步向前。 他打开门,开灯。显然他的收入极佳,才住得起这样的套房--只不过凌乱了些。他的衣服半摊开在行李箱里,鞋子脱在房间正中央。 「维特?尤恩?波特?维诺?」 她听得出「维诺」的意思是酒。她原意要点头的,却因为听不懂整句话,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巴?贝纳。」他礼貌地点头,越过她定进卧室,俐落优雅如黑色的掠夺者。她像被催眠般地跟着他进了卧室。 他拉开百叶窗。微风轻拂起他丝缎般的发,月光染上了银晖。他比着窗外,说了句意大利文。 她的双腿像浸了酒的破布。她将皮包放在梳妆台上,走到窗边,和他并肩而立。下方的中庭里繁花盛开如锦,咖啡座的遮阳伞已经收了起来。 他的手拂过她的发,主动出击。 她还来得及离开。她可以告诉他这是个天大的错误--大错特错。她应该付给未办完事的牛郎多少钱?还有小费呢?她应该丢下-- 但他只是拥着她--而拥抱并不糟。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他的感觉和迈克截然不同--更高大、更富有男性气概。 他低下头,她开始后退,尚未准备好被吻。但她随即提醒自己这是为了涤清心灵。 他的唇以完美的角度触踫着她;他滑入的舌头也是完美的,不会显得胆怯或带来窒息感。这是个完美的吻,精密地执行每个动作,毫无瑕疵。但即使在迷乱的晕眩里,她很清楚他并没有把自己投入其中,纯粹只是专业而驾轻就熟的动作。这样最好--正是她所预期的。 她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别再想了,让这个男人好好做他的工作。将他想成情趣娃娃,专业治疗师建议使用它们的,不是吗? 他好整以暇地挑情,她的血流开始加促。嗯,她必须为他的温柔加分。 他的手滑到她的针织衣下。她尚未准备好,但也没有纠正他。迈克错了。她不必掌控全局。此外,但丁的踫触感觉好极了,因此她并不是性冷感,不是吗?他解开她的内衣,她的身躯开始紧绷。放轻松,让这个男人做好他的工作。顺其自然--即使他是个彻底的陌生人。 他推开内衣罩杯,她的后背。让他做尽一切吧,让他的手指拂过她的--对的,就是这样。他非常有技巧……不疾不徐。或许她和迈克一直太急着沖到终点了。但对两名以目标为主的工作狂,妳又能预期着什么? 但丁似乎很喜欢抚弄她的双峰,那很好。迈克也喜欢它们,然而但丁似乎是个道地的鉴赏家。 他拉着她离开床边,往床铺而去,拉下她的针织衫。之前他只能抚弄她的双峰,现在他也能看到它们,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侵犯了。但如果她拉回针织衫,只是更证明了迈克的观点,她强迫自己将双手垂放在身侧。 他抚弄着她的乳峰,托起它、覆住它,而后低头吸吮。她的身躯像失去了锚,开始飘浮。 她感觉长裤被拉过了臀部。她自动配合,脱下鞋子。他略微后退,脱下她的针织衫和内衣。他在脱女人的衣物上是个大师,绝下笨拙或浪费无谓的动作,一切完美至极,包括在她耳边低语的意大利昵语。 她仅着内衣和金手镯地伫立在他的面前。他脱掉了鞋袜--动作同样流畅、优雅,像个专业的脱衣舞男。他缓缓解开黑色丝料衬衫的钮扣,出完美、结实的胸肌。显然他很敬业地勤于锻炼肌肉,将他的谋生工具保持在最佳状态。 他的拇指摩弄着她仍被吻湿的,以指尖揉弄。她仿佛飘浮离开自己的身躯--愈远愈好。「好美。」他以意大利文低语,大手滑过她双腿间的米色蕾丝,开始揉弄。但她根本还没准备好,但丁需要回牛郎学校再上课。 她刚这么想,他的指尖已开始绕着蕾丝,缓缓画圈。她紧攀着他,双腿突然变得虚弱无力。为什么她总认为自己知道别人该怎样做好他们的工作?这只更加提醒了她不是万事通,也没有自以为的了不起--并不是她需要更多的提醒。 他优雅地掀开被单,将她放在床上,跟着斜躺在她身边,精准得就像编舞一般。他真该写一本书︰意大利顶尖牛郎的性秘密。噢,他们两个都该写书,她的书名是︰我如何证明我是女人,重新开始人生。她的出版商可以将两者当套书出售。 她付了钱,于是他踫触了她,现在该她踫触回去了,即使他们谈不上认识彼此,而且那似乎很冒昧。 别再想了! 她犹豫地踫触他的胸膛,然后是他的背。迈克也上健身房锻练,但绝对比不上这个男人。 她的手来到他的小骯,肌理结实得像运动员一样。他的长裤不见了--什么时候脱掉的?他的内裤是黑色丝料。 动手就好! 她隔着薄薄的布料探索他,听见他急促的抽气,但不知道是真的或是假装的。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他的确有当牛郎的本钱。 她感觉到自己的底裤被脱掉。妳还指望留着它吗?他挪动身躯重量,开始亲吻她的大腿内侧。警铃大作,他的唇逐渐往上,她身躯的紧绷也愈来愈甚。她抓着他的肩膀,推开他。有些事是她绝下退让的,即使是为了涤清过去。 他仰望着她。她就着阴暗的灯光,看见了他眼里的疑惑,摇了摇头。他耸耸肩,手伸向床边几。 她甚至没有想到!他流畅地套上--稀松平常得就如其它事一样。他再度拥住她,但她抓住残存的理智,举起两根指头。 「两个?」他以义人利文问。 「两个,请你。」她用法文回答。 他的表情摆明了︰「疯狂的外国人」,伸手取了另一个。这次他的动作不再流畅,有些笨拙地加套上一个。她别开视线。他的笨拙似乎为他增添了人性,而那是她下想要的。 他的手拂过她的臀部,接着是她的大腿。他分开它们,意欲进一步挑逗,但她已难以承受这一切的亲昵。泪水渗出了眼角,她转过头,在枕上拭去,以免他注意到。该死了,她要的是高潮,不是喝醉、自怜的泪水!她要的是美奸的高潮,以涤清心灵,重新展开人生! 她将他拉到她的身上。他略一迟疑,她拉得更用力,而他终于照做了。他的发拂过她的脸颊,她听见他粗嗄的喘气声。他以指探入她的信道,那份感觉好极了,但他也太过亲近了。酒液在她的胃部翻搅,她应该要他在下面,自己在上面的。 他的踫触益发缓慢、诱人,但她只想达到目标。她拉扯他的臀部,催促他进入。终于他移动双腿,定在她的入口处。 她立刻明白到他的进入不会容易,不像和迈克时。她咬紧牙关,贴着他扭动,直到他失去控制力,深深埋入她的体内。 即便如此,他并没有移动。她抬起臀部,催促他快一点,抵达她想到的地方,做完她必须做的事--在理智入侵她被酒力浸蚀的脑海、大声吶喊之前;在她必须面对现实之前--她正在违反她毕生的信念,而且这是大错特错的! 他移动、后退,灼热、氤氲的眸子凝望着她。她闭上眼楮,不想看到他,尽避他是如此优秀。他的手来到两人的身躯间,抚弄着她,但他的耐心反而让一切更糟。酒在她的胃部翻搅得剧烈,她推开他的手,拱起臀部。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暗示,开始缓慢、坚定的沖剌。她咬着下唇,计算着往后、往前,再度推开他的手,抗拒着阴郁的自我背叛感。 仿佛过了永恒后,他终于得到了满足。她忍受他的痉挛颤动,等着他离开,翻身侧躺。她随即一跃而起。 「艾妮妲?」 她不理他,尽快穿回衣服。 「艾妮妲?有问题吗?」他以意大利文问。 她自皮包内掏出一把纸钞,丢在床上,如飞箭般快速地逃离了房间。 十八个小时后,伊莎的头痛宿醉仍未得到纡解。她在佛罗伦斯的东南方某处,开着辆排挡不顺的飞雅特小车,行驶在路标上写着陌生文字的陌生道路上。她的针织衣被安全带挤成一团,头发也因为宿醉没有打理,而如同飞蓬般散乱。她痛恨自己一身邋遢不整、沮丧的模样,纳闷一名拥有高等学历的女子究竟能在犯下多少错后,依然可以抬头挺胸-- 考虑到现在头痛欲裂的情况,她不能。 她根本还来不及看清楚,前方的招牌就已一闪而过。她缓下车速,停在路边倒车。她倒不担心会撞到后方来车︰她开了数哩路,还没有看到半辆其它车子。 据说塔斯坎尼的乡间美得如诗如画,但她在天黑后才上路,什么都看不到。她应该早一点出发的,但她直拖到午后才慢吞吞地爬离床上,然后她就一直坐在窗前发呆,试着祈祷,却没有办法。 车灯照亮了「卡萨里欧」的标志。显然她误打误撞,走对路了。上帝保佑愚人! 你昨晚又在哪里,上帝? 绝对下在佛罗伦斯。但她不能将发生的一切怪罪于上帝或酒上,是她个性上的缺陷铸成一生的大错。她背叛了自己毕生的信念,最后发现费博士是对的。性无法修补内心的破碎。 她开回路上,继续前行。一如大多数的人,她生命中的破碎始于童年。但人们总不能一辈子都将自己的失败怪罪到双亲头上。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然而他们的一生却在一团混乱和感情的放纵中度过。她的母亲才华洋溢,但好酒贪杯,还过于卖弄性感。她的父亲同样才华洋溢,却同样嗜酒如命,而且对所有人都怀抱敌意。这些因素导致他们即使在各自学术领域内是翘楚人物,两人却始终无法得到终身聘。她的母亲偏好和学生发展出不伦之恋,她的父亲则和同事相处得如同水火。伊莎从小苞着他们由一个城镇搬到另一个城镇,亲眼见证他们失控的灾难人生。 其它小孩从小渴望摆脱父母的管束,伊莎则渴望着生命中未曾有过的纪律。她的父母只是将她视为两人争斗中的棋子。为了自保,她十八岁那年就离家自力更生。六年前,她的父亲死于肝病,母亲不久后也跟着去世。她尽了为人女的责任,为他们送终。但她对他们的悼念,还远下及对两条白白虚掷掉的生命的感慨。 她经过一条狭窄的小镇商店街,车灯照亮了两旁古色古香的石头建筑,唯一比较突兀的是电影院外悬挂的巨幅海报。领饺主演的是梅尔?吉勃逊,男配角则是最近当红的范伦恩。 她恍然大悟。她一直觉得但丁很眼熟,但他根本不是某位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笔下的人物,而是像极了最近逼得施霭丽自杀的动作片男星的翻版。 她的胃部再度不安地翻搅。她究竟看过多少部范伦恩演的电影?太多了。迈克是动作片迷,而且愈暴力愈好。至少以后不必再陪着他看了。 她纳闷范伦恩是否对霭丽的自杀心存愧疚,但那或许反而增加了他票房的魅力。为什么好女孩总是会迷恋上坏男孩?或许是拯救者的角色幻想吧!她们自信能够引导浪子迷途知返--太遗憾世事并不尽如人意! 她离开镇上,往前又开了两哩路,看到地图上标示的岔路往右转。一旁的路标写着「天使园」由此入。她沿着上山的路开了一会儿,来到标示着「天使园」的雕花铁门前,再遵照指示转向右边的碎石小路。她租下的农舍就附属于「天使园」所有。 她往下坡开了一小段路,转个弯,一栋破旧的石造建筑出现在眼前。她猛睬煞车、停下车子。好一晌,她只能坐在车上,愣愣地瞪着它。她终于关掉引擎,头垂在驾驶座上;心里满溢着绝望。它根本不像中介所描述的重新整修过,反而像栋只有牛只居住的废墟。 独处、休息、沉思、采取行动。性的治疗早已被剔除在计划外,现在她根本连想都不会去想。 这栋屋子保证能够提供孤独,但是休息呢?她又要怎样在这栋废墟里沉思,采取行动并重新开始人生?她的错误似乎愈准愈高,让她自觉得无能至极。 她揉着眼楮。至少这解开了租金便宜的谜。 她勉强打起精神,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周遭安静得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此刻她愿意放弃一切,听到警车鸣笛由街上呼啸而过,或是飞机自头顶隆隆飞过。但她唯一听到的是蟋蟀的鸣叫。 正如中介在信里昕写的,厚重的木门没有上锁,推开它时,枢纽发出的嘎吱声像极了三流电影里的烂音效。她武装好自己,等着一群蝙蝠迎面飞来,但迎接她的是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岑寂。 「自怜只会瘫痪你的行动力,朋友。别在心里自居为受害者。你不是受害者,你拥有神奇的力量。你是--」 闭嘴!她告诉自己。 她在墙上模索到开关,打开圣诞树状的立灯。她累得只注意到光秃秃的石头地板、几件古老的家具,和通往楼上的石头阶梯。 至少这里没有住牛。 她已经累得没有精力探索,只能提起随身行李往上走。她找到一间还能使用的浴室--谢天谢地,圣母玛莉亚-还有一间仿佛修女房的简朴卧室。在她昨晚所做的一切后,这似乎再讽刺不过了。 伦恩站在卡瑞利亚桥上,俯视着下方潺潺流过的亚诺河水。风拂起了他额前的短发--今天下午才剪的。他也刮了胡子,取下棕色隐形眼镜。反正今晚他也无意在公众面前曝光。 昨晚那个法国女人突然落荒而逃,而他一点也不喜欢看错人。尽避他如愿得到了一夜,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似乎就算他不去找麻烦,麻烦也总会主动找上他。 一对街头混混由桥的另一端走来。他们打量着他,仿佛在评估他是不是可以下手抢夺皮夹的肥羊。他们嚣张的走路姿态令他想起自己的年轻时代,只不过他的犯罪行为大多局限于自我毁灭。他曾经是离经叛道的庞克族,也很早就明白自己破坏性的行为只是为了赢得注意。毕竟,再没有比坏小孩更惹人注目的了。 他伸手掏烟,尽避他已经戒烟多月。揉绉的香烟包里只剩下一根烟,这是他带了数个月的紧急存粮。 他点燃烟,在桥边按熄火柴,冷眼看着两名小混混走近。令他失望的是,他们互相交换不安的一眼,越过他继续往前定。 他深吸了口烟,告诉自己忘掉昨晚。但他似乎就是没有办法。那名女于的棕眸里闪烁着智能之光,矜持的成熟世故吸引了他,也因此他无视心中的预警选择了她。他有种不安的感觉,仿佛是自己攻击了她。他或许会在银幕上强暴女人,但在真实生活里,那是他无法想象的恶行。 他离开桥面,走过空荡荡的街头︰心情恶劣无比,尽避他应该是站在世界的顶端,并即将达成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霍杰肯所导的电影会让他更上一层楼。虽然他拥有的钱已够他一辈子都不必工作,但他喜爱拍电影,而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角色,令观众永志难忘的恶棍,就像「沉默的羔羊」里的安东尼霍普金斯。但他还有六个星期才会开拍「夜之杀戮」,而佛罗伦斯快要令他窒息了。 霭丽……昨晚的女人……感觉一生的成就毫无意义……老天!他已经厌倦透这种沮丧的心情了。他叼回香烟,双手插回口袋,垂下肩膀,继续往前走。 去他的!明天他就要离开佛罗伦斯,前往预定的目的地。 伊莎在床上翻个身。她的闹钟显示九点半,天应该亮了,但房间里却阴阴暗暗的。她茫然望向窗子,瞧见百叶窗全都紧紧拉下。 她翻个身,打量着头上的红瓦屋顶和粗木横梁,她隐约听到窗外传来车声--但仅此而已。没有垃圾车,或出租车司机的咒骂声。她人在意大利,睡在一个前任屋主似乎是殉敦圣徒的房间里。 她仰起头,正好瞧见挂在头顶上的十字架。她痛恨的泪水汩汩流出--为了她所失落的人生,和她原以为自己爱过的男人。为什么她不够聪明、不够努力,或幸运得能够抓住她曾经拥有的?更糟的是,为什么她自甘下贱,和一名酷似银幕上变态杀手的意大利牛郎搞一夜?她试着祈祷,然而圣母玛利亚已经不再听进她迷途女儿的话了。 她很想将被单拉过头︰永远不要起床……这个消极的念头令她悚然一惊,立刻翻身下床,并踩到冰冷的瓷砖。她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和走道,来到尽头一间实用的浴室。浴室小虽小,倒是很现代化。或许这地方并下是她所以为的废墟。 她洗了个澡,用毛巾裹住身躯,定回房间,换上灰色长裤和针织衫。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柠檬色的晨光倾泻而下,强烈的光线令她一时无法睁眼。当她再度睁开眼楮时,塔斯坎尼的山峦稜线呈现在眼前。 「老天……」她以臂枕着窗棂,摄入一望无尽的赭色平野,星罗棋布的香柏树丛像手指比向天空。麦田间没有围篱,有的是橄榄树、葡萄园和山谷。 她正凝视着伯利恒,文艺复兴时代艺术家的圣地。他们以这片土地为背景,画出了圣母玛莉亚、天使、马槽和牧羊人。这块圣地……就在她的窗外。 她收回视线,打量屋子周遭。左边的梯田是葡萄园,花园的旁边是橄榄树丛。她想看到更多,转身离开窗边,蓦地停住脚步。晨光改变了整个房间︰素净的白石灰墙和黑木横梁变美丽了,简单的家具像是诉说着千年历史的痕迹。这绝对不是座废墟。 她来到走道,拾阶而下。昨晚她只约略打量了一下起居室,它有粗糙的石墙和高挑的天花板,就像古老的欧洲马厩。她记得曾经读过塔斯坎尼的农夫将动物养在一楼,人住在楼上。现在一楼被整修成舒适的起居室。古老的红陶地板重新打蜡、磨亮,靠墙摆着简洁的黑木桌子和五斗柜。纽约最高档的设计师下惜砸下大把银子,就为了复制出这种自然流露的乡村情调。 昨夜她抵达时,百叶窗帘都拉下,现在全部打开了。她边好奇是谁打开的,边走进阳光朗照的大厨房。 厨房正中央是已有一段历史的厚木桌,水槽用红、蓝、黄色瓷砖贴成,蓝白格子花布遮住了下方的水管。开放式的橱架陈列着五颜六色的陶罐、篮子和铜器。炉子是老武的瓦斯炉,漆成绿色的后门通往花园--正是她想象中意大利厨房该有的模样。 后门被打开,一名年约六十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的身材微胖,双颊红润,头发染成黑色。伊莎以有限的意大利文打招呼。「早安。」 塔斯坎尼人以其友善着称,但这名妇人毫不友善。她穿着有些褪色的黑衣服,口袋里插着园艺手套。她一言不发地自壁柜里取下钥匙串,转身又走了出去。 伊莎跟着她走出厨房,站在屋后打量主屋。它真是完美极了。休息、独处、沉思、行动,再没有更适合的地方了。 晨光将老屋的石墙染上奶油色的光晕,长春藤沿着墙壁往上爬,屋顶还有小小的顶篷,银色的苔衣点缀红色的圆瓦。屋子的主建筑是朴实的长方形,典型的意大利农舍风格。后方突出的小屋似乎是后来加盖的。 稍早看到的老妇人板着一张脸,在花园里铲上,但即使如此,花园的魅力并未稍减。伊莎心里紧绷的结松开了。花园的周遭环以石墙和橄榄树丛,木兰树下是一张大理石桌,适合坐着野餐或欣赏风景。靠屋子的九重葛花架下有张长椅,伊莎可以想象自己拿着纸笔,蜷缩在椅子上写作…… 碎石子小径婉蜒在花丛间,紫苏、天竺葵和盆栽的红玫瑰争相吐艷,橙色的早金莲、蓝色的迷迭香、银色的鼠尾草、红色的辣椒花交织成一片灿烂的花海。柠檬树种在大陶土盆里,像守护神般立在厨房的后门两侧。伊莎深深摄入泥土和花香……迈克指控的声音被淹没了,祈祷逐渐在心里成形。 老妇人的喃喃低咒打破了她和平的心境,祈祷词飞了,但伊莎已隐约瞥见了希望。上帝引导她来到圣地,只有傻子才会舍弃这样的福分。 稍后她开车进城时,心情好了许多。终于有些好事情发生,纡解了她阴霾的心情。她在路边的杂货店买了食物,回来后,老妇人正在厨房里洗碗--绝不是伊莎留下的。老妇人不友善地瞪了她一眼,从后门走出去。 伊甸园里的蛇,伊莎嘆气地想着,打开购物袋,取出食物,放进冰箱和橱柜里。 「小姐?抱歉?」 她闻声转头。一名年约二十余、戴着太阳眼镜的年轻女子站在分隔厨房和餐室的拱门下。她娇小美丽,金发蓝眸,穿着颇为时髦。 「午安,费小姐,我是夏茱莉。」她以意大利文道。 伊莎点头响应,纳闷是否塔斯坎尼的人习惯不请自来,闯入陌生人的屋子。 「我是这栋屋子的中介。」茱莉改以不甚流利的英文道。 「很高兴认识妳,我非常喜欢这栋屋子。」 「噢,但……这不是一栋好屋子。」茱莉挥挥手。「上个星期,我打了许多次电话找妳,但就是找不到妳。」 那是因为伊莎拔掉了电话线。「有问题吗?」 「是有问题,」年轻女子润了润唇,将一缁发丝撩到耳后。「我很抱歉这么说,但妳不能住在这里。我一直打电话给妳,试着解释。我想告诉妳,我已经另外为妳找到住的地方。请跟我来,我带妳去看看。」 昨天伊莎会很乐意离开,但现在下。这栋朴素的石屋和美丽的花园将有助于她的沉思和复原,而她无意轻易放弃。「告诉我问题所在。」 「那是……」她挥了挥手。「有些工事要进行……这里不能住人。」 「什么样的工事?」 「许多。我们得大肆挖掘……排水沟出了问题。」 「我相信我不会妨碍工程的进行。」 「不,不行的。」 「夏小姐,我已经付了两个星期的房租,而我打算住下来。」 「但妳不会喜欢它的,魏太大也会不高兴的。」 「魏太太?」 「魏安娜。如果妳待得不愉快,魏太大会不高兴的。我在城里替妳找到间很好的房子,妳一定会喜欢它。」 「我不想要城里的房子,我只要这一栋。」 「很抱歉,那是不可能的。」 「她就是魏太大?」伊莎指向花园中的妇人。 「不,她是玛妲。魏太太住在庄园里。」她指着小丘顶。 「玛妲是这里的管家吗?」 「不,不是管家,但镇上有很好的管家。」 伊莎不予理睬。「那么她是园丁了?」 「不,玛姐照顾花园,但她不是园丁。这里没有园丁,但妳可以在镇上找到园丁。」 「那么她在这里做什么?」 「她住在这里。」 「就我所知,我租了整栋屋子。」 「不,妳不会是一个人住,」她走到厨房的后门,指着屋后加建的小屋。「玛妲住在那里--很近。」 「但如果我住城里,就可以一个人住?」她问。 「是的。」茱莉绽开个灿烂的笑容,真令伊莎遗憾必须泼她一盆冷水。 「我认为我最好和魏太太谈谈。她现在在庄园里?」 茱莉似乎很高兴送出烫手山芋。「是的,那样最好,她可以向妳解释妳为什么不能住这里。等妳们谈完后,我再回来带妳去城里的房子。」 伊莎很同情她,但没有争辩--她将那保留给魏太太。 伊莎循着小径,来到香柏夹径的车道。「天使园」就在车道尽头。看到它的第一眼,伊莎感觉像置身在「窗外有蓝天」的电影里。 庄园是典型的塔斯坎尼建筑,有鲑红色的外墙和雕花黑格子窗棂,突出的侧翼错落分布,百叶窗紧闭,抵挡午后的阳光。修剪整齐的树篱环绕着屋子,中间置有古典雕塑和一座八角形的喷泉,两道雕花栏桿石梯通往大门。 伊莎拾阶而上,抓起狮首的铜环猛敲。等待开门时,她瞥见一辆敞篷的玛莎拉蒂停在喷泉旁边。魏太太似乎具有昂贵的品味。 没有人应门,她再敲了一次。 终于,一名丰满的红发中年妇人前来应门。她对伊莎露出友善的笑容。「妳好。」 「早安,女士。我是费伊莎,我要找魏太太。」 熬人的笑容逸去。「我就是魏太大。」她朴素的穿着看起来比较像是管家,而非拥有玛莎拉蒂的人。 「我租了农舍,」伊莎道。「但它似乎出了些问题。」 「没有问题,」魏太太很快道。「茱莉已经在城里为妳找奸房子;她会打理好一切。」 她一手按着门,明显地想尽快打发掉伊莎。在她身后的玄关里,放置着数只昂贵的行李箱。伊莎敢打赌庄园的主人不是刚抵达,就是正要出门。 「我已经签好租约,」她坚定但和悦地说。「我会留下。」 「不,小姐,妳必须离开。今天下午会有人来协助妳。」 「我不会离开。」 「我很抱歉,小姐,但我无能为力。」 伊莎决定直接找到最高指挥官。「我想和屋主谈谈。」 「屋主不在这里。」 「那些行李箱呢?」 她一脸的不安。「妳必须立刻离开,小姐。」 「四个基石」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礼貌,但果断地采取行动。」伊莎硬是挤进玄关。她短暂瞥见挑高的天花板、黄铜水晶吊灯和大回旋梯,但魏太太立刻挡在她面前。 「等等,妳下能进来!」 「人们出于恐惧,躲在权威的表象下,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我们的同情。我们不能让他们的恐惧主宰了我们。」 「很抱歉让妳个快,魏太大,」她尽可能同情地道。「但我必须和屋主谈谈。」 「谁说他在这里?没有人知道的。」 显然屋主是个男性。「我不会说的。」 「妳必须立刻离开。」 她听见意大利摇宾乐自屋后传来,于是硬挤过女管家,循着音乐声走过去。 「西诺拉!」(译注︰意大利文之「女士」。) 她已经厌倦透被人们践踏在脚下--她卷款而逃的会计师、不忠的未婚夫、见风转舵的出版商和所谓的书迷。她为他们奔走全国各地,以机场为家,不只一次染上重感冒。她在他们最沮丧的时候握着他们的手,为他们打气、祈祷,然而她一走霉运,所有人就做鸟兽散,跑得一个不剩。 她穿过两旁挂着祖先肖像的长廊,经过贴着金色条纹壁纸的高雅接待厅,越过绘着狩猎场景或殉教圣徒的壁画,凉鞋在大理石地面喀嚏作响,一座罗马人物的半身像被她经过时的气势吓得颤抖。她已经受够了! 她来到屋子后方的日光室。阳光自四面高窗流泻而人,嘈杂的摇宾乐就是由此传来。一名男子站在通往后花园的回廊,背倚着拱门,凝视着阳光。 伊莎瞇起眼楮,抵挡强烈的阳光。男子穿着牛仔裤和丁恤,稜角分明的侧面仿佛凿削而成,就像屋内摆设的古典人物雕像化成了血肉之躯。但发自他身上的佣懒气息、嘴角的酒瓶、和拎在指间的手枪,却又让他比较像是误入歧途、学坏的罗马神祇。 她清了清喉咙。「嗯……请问……」 男人转过身。 伊莎用力眨眼--再度眨眼,告诉自己一定是光线搞的把戏。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是…… 第三章 是他没错。那名自称但丁的男人斜倚着门口--有着灼热的眼眸和颓废的踫触的但丁,只不过这个男人的头发较短,而且眸子是银蓝色的,不是棕色。 「天杀的!」 她听到的是美式英文--电影明星的英文,出自前晚她在佛罗伦斯遇到的义大利牛郎口中。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够消化这个事实︰范氾伦恩和牛郎但丁是同一个人。 「你……」她用力吞咽。「你不是……」 他用杀手的眼眸瞪着她。「***!我偏偏去挑上一个追星族!」 「你是谁?」但她看过他太多部的电影,早就知道答案。 「范先生!」魏安娜沖进来。「这个女人!她就是不肯离开。她--她--」英文不足以表达她的气愤,她冒出一连串的义大利话。 范伦恩--那名逼得施霭丽自杀的花心男星,也就是佛罗伦斯的牛郎但丁,她容许自己的灵魂被玷污了一角的男人。她坐倒在墙边的椅子上,试着呼吸。 他用义大利话对管家吼叫,管家挥手回应。 他再次吼叫,管家才气呼呼地离开。 他走过去关掉音乐,一缁黑发垂落额头。他放下酒瓶,但手上仍拿着枪。 「你越界了,甜心,」他淡淡地道,致命的语气甚至比银幕上更具威胁性。「你真的应该先打电话的。」 她和范伦恩有了性关系。他曾经在某篇杂志报导里自夸「上过五百个女人」,而她刚刚让自己成为第五百零一个。 她的胃部翻绞,以手覆脸,低诰出她从不曾对任何人类说过的话。「我恨你。」 「那正是我谋生的方武。」 她感觉到他的逼近,垂下了手,却发现自己瞪视着手枪。 它并非指着她,但也不能不算是。她认出他手上的枪事实上是一件骨董,很可能已有数百年历史,但看来一样致命。他就曾经用一把武士刀,差点杀死了茱莉亚?罗勃兹。 「我原以为媒体不可能更低下了。你所谓的「我不会说英文」呢,法国妞?」 「就像你的义大利文一样,」她坐直身躯,终于明白到他所说的。「媒体?你认为我是记者?」 「如果你想访问我,只需开口要求。」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认为我经历那一切,就为了得到一篇报导?」 「或许。」淡淡的酒味朝她飘来,他一脚踩在她刚跳离的坐椅上。她望着悬在他大腿侧的手枪,试着猜想他是在威胁她,或是已忘了它的存在。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的房子。」她后退一步,随即气自己这么做。「你就是这样纡解压力的?变装来钓女人?」 「信不信由你,菲菲,我不用变装就可以做到。而且我的身价绝对远超过你留下的五十欧元。」(译注︰菲菲有调侃之意。) 「见人见智。那把枪上膛了吗?」 「考倒我了。」 「你先放下它。」她握着双手。 「我不认为。」 「我该认为你会对我开枪吗?」 「随你怎么想。」他打了个呵欠。 她纳闷他究竟暍了多少酒。「我无法忍受枪枝。」 「那就走呀!」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伸直长腿。 在她弄明白一切之前,她哪里也下会去。她握紧拳头,故意在他对面坐下。她终于明白到什么叫做恨意。 他审视着她好一晌,才将枪指向帏幔上的骑马男人。「那是我的祖先,范伦恩?麦迪西。」 「真了不起。」 「他贊助过米开朗基罗和波提切利。麦迪西是文艺复兴时代男人之中的佼佼者,只不过……」他以拇指抚弄着枪管,眯起银蓝色的眸子,威胁性地望着她。「在一四七二年,他也下令他的将军屠杀渥特拉全城,麦迪西家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她拒绝被一名自我中心的电影明星威吓。「省下你的威胁给买票看戏的观众吧!」 威胁感下见了,代之的是无聊。「好吧,菲菲,如果你不是媒体人,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蓦地明白她根本无法谈论前晚--尚未,永远也无法。屋子。她来是为了屋子。 「我来是为了解决有关我租下的屋子的争议,」她试着在语气里注入权威。「我付了两个月的租金,而我不打算离开。」 「是吗?这与我何干?」 「我租的是你的房子。」 「你租了这栋屋子?我不认为。」 「不,不是这里,是你的农舍。但你的雇员试着要赶我走。」 「什么农舍?」 「山下的那一栋。」 他的唇角微扬。「我应该要相信我昨夜在佛罗伦斯偶遇的女人,正好也租下我拥有的房子?或许你该编出一个更好的故事?」 连她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只不过佛罗伦斯的观光区就那么小,她就曾在同一天多次遇到同一对情侣。「几乎每个观光客都会去西格诺里广场,我们只是凑巧在同时间抵达。」 「我们可真是有缘!你似乎很眼熟,我前晚就这么觉得了。」 「是吗?」她不想进一步讨论这个话题。「我的租约完全合法,但在我抵达后,我却被要求离开。」 「你是指橄榄树丛边,以前老柏洛住的屋子?」 「我不认识什么老柏洛,现在住在那里的是玛妲。虽然我不喜欢,但我愿意容忍。」 「玛妲……柏洛的妹妹,」他似乎终于想起来了。「我想他们都同样附属于产业。」 「我不在乎她是谁。我付了租金,而我不会离开。」 「你为什么被赶走?」 「她们提到排水沟的问题。」 「我很惊讶你想要留下来--考虑到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或者你只是假装生气?」 他的话将她震回现实。她当然不能留下。和他的一夜已污染了她的本质,而她绝无法忍受和他再见面。 一股强烈的失望袭来。在农舍的花园里,她感受到数个月来难得的平静,现在却被夺走了。但她的骄傲仍在,就算必须离开,也不能让他认为自己赢了。「你是演员,范先生,不是我。」 「我想那得等着瞧了。如果你要留下,你最好远离庄园。」他摩弄着大腿上的枪管。「还有,别让我发现你在说谎;你不会喜欢后果的。」 「听起来像是出自你那些可怕的电影里的台词。」 「很高兴知道我有个影迷。」 「我会看它们只因为我的前未婚夫爱看。不幸的是,我将他对电影的坏品味和贪腥的本性连结起来时,已经太迟了。」噢,她为什么要那么说? 「原来,你的一夜是为了报复他?」 她开口要否认,但他说的太接近事实了。 「让我想想……」他将枪放在桌上。「前晚究竟谁是被利用的一方?是志在报复的女性呢,或是无辜被当做棋子利用的男性?」 他真的很乐在其中。她站起来,想要占住癌望他的优势,却发现双腿仍旧虚软。「你喝醉了吗,范先生?」 「我早就醉了。」 「现在才下午一点。」 「的确,但我尚未上床就寝,因此那只能算是睡前酒。」 「随你怎么说。」她必须坐下,或是离开。她选择了离开。 「等等,菲菲。」 她转过头,马上就后悔了。 「重点是……」他拿起搁在一旁的大理石圆球摩弄着。「除非你希望你的小农舍里挤满了我的影迷,我建议你对我在这里一事守口如瓶。」 「信不信由你,我有比嚼舌根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最好是如此。」他掐紧掌心的圆球,清楚地传达出威胁的讯息。 「你太爱作戏了,范先生。」 池身上的威胁之意尽去,反倒笑了。「很高兴认识你,菲菲。」 她定出了日光室,却忍下住回头望了一眼。 他将圆球在双手间抛来抛去,十足是欣赏罗马焚城的暴君尼禄。 还没回到农舍,腰际的刺痛已迫使她必须停下来。她的凉鞋不适合走碎石子路,但如果它报销了,她已没有钱再买一双。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在他的面前崩溃,但事实是,她必须离开。如果她现在打包,她可以在四点前回到佛罗伦斯。 之后呢? 农舍出现在眼前。它沭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坚实、舒适,就像有魔法般允诺着新生的开始。 她转身循着枝叶茂盛的小径,来到葡萄园里。肥嫩多汁的深紫色葡萄悬挂在藤蔓上。她摘了一颗,放入门中。甜美的葡萄汁液在她舌尖漫开,出乎意外地一点也不酸,而且种籽小得甚至下用吐掉。 她摘下一串,走进葡萄园里。她需要换一双球鞋,凉鞋根本不适合走在这种泥土地上,但她不要去想她所需要的--而是她所拥有的--头顶是塔斯坎尼的阳光,手上是肥美的葡萄,范伦恩住在山顶的庄园里…… 她廉价地给出自己,她要如何洗刷这项污点? 绝对不是藉由逃走。 她固执的个性冒出头。她已经厌倦了沉溺在哀伤和沮丧里。她从来就不是懦夫,为什么她要让一名堕落的电影明星赶走,舍弃这宝贵的一切?他们的一夜对他毫无意义。他明显地不喜欢她,不大可能主动来找她。她只需要留在农舍。直觉告诉她必须留在这里,这是她唯一能够找到灵感和独处,想起重新出发的地方。 她已下定了决心。她不怕范伦恩,而且她不会让任何人强迫她离开。 伦恩将菲菲闯进来之前,正在把玩的十七世纪燧石枪放了回去。他仍可以听到她离开房间时清脆的鞋跟声。扮演恶魔的人应该是他,但留下硝烟味的似乎是菲菲小姐。 他格格地轻笑,合上枪盒。这把骨董手枪的做工极为精致,是庄园里众多的藏宝之一。 两年前菲娜姨妈去世后,他继承了「天使园」,但这是他首度来访。他原本计划卖掉庄园,然而他小时候来访时曾有过美好的回忆,而他打算先看过它之后再做决定。 他拿起酒瓶,打算继续被菲菲小姐打断的小饮。稍早那番唇枪舌剑还满有趣的。她一丝不苟的态度令他格外想逗她,而且他必须承认她的来访反而令他放松下来。 他走出回廊,沿着树篱来到屋后的游泳池,坐在凉椅上,享受这份难得的安静。通常他的周遭总是围满了人︰助理、经纪人和保镳。但他们都是拿他的钱过活,绝不会像菲菲小姐那样对他说话…… 他笑了,将威上忌酒瓶凑到唇边,突然对这次的假期充满了期望…… 伊莎坐在木兰树下的大理石桌旁,桌上摆着她在镇上买的起司、只果相当地着名的香堤葡萄酒。她切了块吐司,啜了口红酒,深深摄入周遭的花香,眺望着远处的山峦,和被午后的阳光染成薰衣紫色的田野,早上和范伦恩的不愉快沖突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她留下来的决定是对的。 现在是下午四点。她已经打开行李,挂好衣服,清理过浴室,探索过未来两个月她将居住的屋子。今天下午,她偷得浮生半日闲,明天她就会依循拟好的时间表,开始新生活。 *六点起床 *祈祷,沉思,感恩,每日的肯定 *瑜伽或轻快的散步 *轻食早餐 *处理杂务 *着手新书 *午餐 *观光,逛街或其他愉悦的活动(沖动行事!) *修订早上的稿子 *晚餐 *启发灵感的阅读或处理杂务 *十点上床 *记得呼吸! 她不会去担心她根本不知道要写什么书。那正是她需要待在这里的原因,好开启心灵和感情的频道。 红酒香郁浓醇,仿彿在舌尖上融化,但她俯身要品尝时,却注意到大理石桌面蒙上了一层薄灰。她跳了起来,回屋子拿来抹布,擦干净后才坐了回去。 她深深摄入酒香和迷迭香。远处一条白色小径环山围绕……这是个美丽的地方。想想她昨天还不想待在这里! 她注意到右边的山丘顶似乎有座废弃的城堡,隐约可以看到断壁残垣和钟楼。她起身要拿望远镜,随即提醒自己应该放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座椅,在心里寻求满足。 她找不到。 「西诺拉!」愉悦的男音喊道,一名年约二、三十岁的年轻男子越过花园,朝她走来。他是个典型的义大利帅哥,有一对勾魂的桃花眼,黑缎般的长发绑成马尾,鼻梁高挺。 「费小姐,我是维多。」他热诚地自我介绍。 她微笑致意。 「我可以加入你吗?」他说得一口道地的英文--而且是英式英文,不是美式的。 「当然,要来些酒吗?」 「酒好极了!」 她就要站起来,但他拦住了她。「我自己来。这里我熟得很,你只需坐着,好好享受景致。」 他很快就拿着酒瓶和酒杯回来。「美丽的一天,」他在对面坐下,猫过来挨擦着他的脚边。「话说回来,塔斯坎尼的每一天都是美丽的,不是吗?」 「似乎是如此。」 「你在此玩得愉快吧?」 「非常愉快,但我不只是来游玩,我会停留数个月。」 不同于茱莉、魏太太或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玛妲,他似乎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多数的美国观光客只会搭乘游览车,走马看花一天后就离开。那样要如何体验塔斯坎尼的美呢?」 很难拒绝这样的热诚,她微笑道︰「的确不能。」 「你还没有试过我们的蜂蜜起司,」他用她的汤匙舀起蜂蜜,涂在起司上面递给她。「哪,这才像个道地的塔斯坎尼人。」 虽然心中怀疑他是被派来赶走她的,她还是依言尝了口蜂蜜起司。「美味极了!」 「塔斯坎尼人的厨艺是全世界最好的……」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伊莎含笑听着,偶尔评论几句。 不久后,他们的话题转到附近的旅游景点。她去过北萨吗?维特拉城?或是香堤的果园?西雅那的卡坎帕广场,帕立欧的赛马,还有圣吉密纳欧的百塔城……她去过了吗? 她一概摇头。 「我可以带你逐一参观。」 「噢,不。」 「我是专业导游,对塔斯坎尼和安布利亚了若指掌。无论是团体或私人,步行、美食或美酒之旅都没问题。没有人向你推荐我的服务吗?」 「他们太忙着赶我走。」 「噢,对了,排水沟的问题。的确,你来的时机不当,但这附近有许多可以参观的地方,我可以在白天带你去观光,避开脏乱和噪音。」 「谢了,但恐怕我负担不起私人导游。」 「噢,不,」他挥挥手。「我会利用没有其他客户的时候带你参观--纯粹是友谊的表态。我可以带你去一些你一个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你不必担心开车迷路,而且我还可以代你翻译。非常划算的交易!」 太过划算了,而且正好可以将她赶离农舍。「不行,那样太麻烦你了。」 「一点也不麻烦。油钱你付,可以吧?」 玛妲从屋后走出来。她由盆栽里折了数根枝叶,又返回厨房。 维多啜着香堤酒。「明天我正好有空。你想先去西雅那吗?或者蒙特雷吉欧利?很雅致的小城。但丁在神曲里写到了它。」 她听得寒毛竖立,但牛郎但丁谤本不存在。真实的他是范伦恩,好莱坞的花心男星。见过他本人之后,她可以了解他如何逼得施霭丽自杀。伊莎已决定尽可能避开他。 「事实上,我是来这里工作的,而且明天就得开始。」 「工作?太遗憾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和悦地道,喝完了酒,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下电话号码。「如果你需要我,打个电话就好。」 「谢谢你。」 他露出个灿烂似阳光的笑容,挥挥手离开了。至少他是试图用魅力来赶走她--但也有可能是她疑心太重。她拿起「一名瑜伽者的自传」,最后却读起了塔斯坎尼的旅游导览。她可以等到明天再开始重建事业。 她回到屋子时,天已经快黑了。厨房里香味四溢,她循香定进厨房。玛妲正在将一碗看起来很可口的汤放在餐盘里,盘里还有一杯伊莎的香堤酒,切好的面包和番茄、黑橄榄。如果她以为晚餐是为她准备的,她可要大失所望了。玛妲大剌刺地端着餐盘走出去。看来她得尽早学会享饪,不然迟早会饿死。 当晚她睡得好极了,次晨她在八点醒来,而不是预期的六点。她跳下床,匆忙走进浴室。这下她得缩减祈祷的时间,不然就无法配合时间表。她转开水龙头要洗脸,然而热水就是不出来。她匆匆下楼,但厨房的水龙头也没有热水。她试着想找到玛妲,花园里却不见人影。最后她翻出了茱莉留下的名片。 「噢,是的,」茱莉在听完她的抱怨后道。「你知道的,他们正在进行修缮工程,待在那里比较不方便。如果你搬到镇上,就不必担心这种问题。」 「我不会搬到镇上,」伊莎坚定地道。「我昨天和……屋主谈过话了。你能够尽快要工人修好热水吗?」 「我会尽快。」茱莉极不情愿地道。 卡萨里欧有座罗马古城墙,教堂的钟声每半小时敲一次,而且到处都是孩子。他们在广场上玩要,或是跟在母亲旁边,穿过迷宫似的鹅卵石街道。伊莎掏出茱莉留下的名片,核对街道的名称。它们的拼法似乎都很相似。 她打电话给茱莉已经一天了,然而热水还是没来。她也打过电话给魏太大,但那名管家假装听不懂英文,挂断了电话。玛妲似乎丝毫不被缺乏热水困扰。根据伊莎的时间表,现在她应该在写作,然而热水的问题令她无法专心。此外,她根本没有东西可写。她一向自律甚谨,今早却再次睡得太晚。 一名年轻妇人牵着小孩越过广场。「西诺拉,」伊莎走过去,递出茱莉的名片。「请问萨林诺怎么走?」 熬人抱起她的孩子,匆匆离开。 伊莎皱起眉头,转向另一名中年男子。「抱歉,西诺(译注︰义大利文之「先生」。),我在找萨林诺。」 男人接过茱莉的名片,审视着伊莎一晌。他低咒了一声,将名片塞到外套口袋里,大步走开了。 「嘿!」 下一个问路的人回答她︰「我不懂英文。」终于有位年轻人为她指路,最后她却发现自己来到一条死巷,面对着一栋废弃的仓库。 她决定回昨天购物的杂货店,至少那名店员比较友善。到小便场的途中,她经过一家面包店,向一名态度粗鲁的紫发女孩买了无花果派。伊莎走出店外,仰望着天空。棉絮般的白云黏在蔚蓝如洗的晴天,这是个美好的一日,就算再一百名态度恶劣的义大利人也破坏不了她的好心情。 她经过书报摊,停下来浏览架上的明信片。它们多数是塔斯坎尼的风景照。她挑了几张,注意到也有好几张是米开朗基罗的「大街像」。雕像上的男性生殖器极为显眼--正、侧面的特写都有。她抽出一张审视,总觉得它似乎有些欠缺。 「你忘记它长什么样子了吗,孩子?」 她转过头,望进一名相貌丑陋的高大神父。他戴着一副土气的老式黑框眼镜,留着大胡子,一道狰狞的伤疤自脸颊延伸到银蓝色的眸子眼角。 非常熟悉的银蓝色眸子。 伊莎抗拒着将明信片放回架上的沖动。「我正在将它和我最近看过的作比较。坦白说,雕像上的比较令人印象深刻。」噢,那是漫天大谎。 眼镜后的眸子笑了。「后面的架子上有些月层--如果你有兴趣。」 「我没有。」她放下明信片,往山上走去。 他和她并行,黑袍飘飘,自在得仿佛天天穿着神父袍。话说回来,范伦恩早已习惯了戏服。「如果你想告白你的罪孽,我洗耳恭听。」 「去找些学校男孩骚扰吧!」 「挺伶牙俐齿的,菲菲。侮辱神职人员,你该念上一百遍玫瑰经。」 「我要举发你,范先生。在意大利假扮神父是违法的。」她瞥见一名年轻的妈妈带着双胞胎由店里出来,喊住了她。「西诺拉!这个男人根本不是神父,他是好莱坞明星范伦恩!」 女人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她疯了,拉着孩子快步离开。 「做得不错,你或许会害得两个孩子终生心灵受创。」 「就算它没有违法,也应该是。那两撇胡子就像死掉的毒蜘蛛被黏在唇上,你下觉得那道疤贴得太高了点?」 「只要它能掩饰身分,我不在乎。」 「如果你不想被认出来,干么不待在家里?」 「因为我天性喜爱流浪。」 她靠近审视他。「我上次见到你时,你带着枪。这次你在神父袍下藏着武器吗?」 「黏在我胸前的炸药算吗?」 「我看过那部电影--真是血腥极了,那一幕就只为了夸耀暴力和你的胸肌!」 「但它赚进了一亿五千万的票房。」 「证明了我对美国大众品味的理论是对的。」 「住在玻璃屋里的人,费博士……」 看来他认出她了。 他推高金边眼镜。「我很少注意自助运动,但就连我也听过你的大名。你的博士学位是真的吗?」 「我拥有货真价实的心理学博士学位,那让我有资格做出极为正确的诊断︰你是个混蛋。让我一个人清静。」 「好吧,我闪人了!」他迈大步伐。「那一晚,我没有攻击你,而且我不会道歉。」 「你假扮牛郎!」 「那是你的想象力过度发达。」 「你说意大利文。」 「你说法文。」 「走开--下,等等,」她转过身。「你是我的房东,而我要我的热水回来。」 他朝一对路过的老妇人颌首致意,并在胸前画了十字祝福她们。单单是这项亵渎神的行为,就该让他在炼狱里火焚千年。她蓦地明白到和他站在一起,她也会成为共犯,于是她加快了脚步。不幸的是,他也是。 「你为什么没有热水?」他问。 「我不知道,而且你的雇员丝毫无意采取行动。」 「这里是意大利,他们习惯慢慢来。」 「尽快修理它!」 「我会尽力。」他揉了揉脸颊上的疤。「费伊莎博士……很难相信我竟然和美国新世代的道德守护者上床。」 「我不是新世代,我是个老?的街道主义者,也因此我认为和你所做的事极为可憎。我不愿意再多谈它,我将它视为精神创伤,并试着原谅我自己。」 「你的未婚夫抛弃了你,你的事业垮台,那让你有资格被原谅。但你真的不应该逃漏税。」 「那是我的会计师搞的鬼。」 「拥有心理学学位的人应该更有识人之明。」 「的确,但你或许也注意到了,我确实有识人不明的毛病。」 他反而笑了。「因此你让男人挑你?」 「滚开!」 「我不是在做道德判断,纯粹只是好奇。」他们离开有树荫的街道,来到广场上。 「我从不曾让男人挑我。从不曾!我只是--那晚我疯了。如果我从你那里染上了某种可怕的疾病……」 「我几个星期前感冒过,但除此之外……」 「别要嘴皮子了。我读过你那篇迷人的引言,你自己承认--你怎么说的?「上过五百个女人?」就算把除掉夸张的因素,你仍是高危险群中的性伴侣。」 「那段引言根本不正确。」 「不是你亲口说的?」 「噢,被你逮到了。」 她厉瞪了他一眼。他正在朝路过的猫咪在胸前画十字。 「当时我只是刚窜起的年轻演员,想打打知名度。嘿,人总是要赚钱讨生活。」 她很想问他究竟真正上过多少个女人,而她唯一能够阻止自己的方法是加快脚步。 「最多一百个。」 「我没有问你,」她反驳。「而且那很恶心!」 「我是开玩笑的,连我也没有那么滥交。你们这些精神导师就是没有幽默感。」 「我不是什么精神导师,而且我凑巧有很好的幽默感。不然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和你说话?」 「如果你不想因为那晚发生的事被下评断,你也不应该同样地评断我。」他取来她的购物袋,伸手进去。「这是什么?」 「水果塔。嘿!那是我的。」她眼睁睁地瞧他咬了一大口水果塔。 「美味极了,」他含着满嘴的派道。「想来一些吗?」 「不,谢了。欢迎自行取用。」 「那是你的损失,」他解决掉整个派。「美国的食物尝起来就是没有这里好。你注意到了吗?」她注意到了,但她已经走到杂货店,决定不理他。 他没有跟着她走进去。她隔窗看他蹲下来,抚弄路过的一只老狗。昨天那位友善的店员不见了,取代的是系着围裙的年长男子。她递出借助意大利字典拼出来的购物清单,老人直瞪着她。她蓦地明白到她在镇上遇到唯一友善的人是范伦恩--想起来就可怕。 她走出了杂货店,他正背倚着墙读报纸。伦恩将报纸挟在腋下,伸手要接购物袋。 「才不,你会全部吃掉。」她走向停车的地方。 「我应该解约,将你赶出去。」 「以什么理由?」 「就说是--对了,坏脾气!」 「只有对你。」她朝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男人喊道。「先生!这个男人不是神父,他是--」 伦恩抓住她的购物袋,用意大利文对男人说了什么。后者对她咋了咋舌。 「你对他说了什么?」 「说你是纵火狂--或扒手那一类的,我总是很容易将这两个意大利字搞混。」 「少自以为风趣了。」但他确实是,只是她不愿意承认。「你为什么老是要跟着我?我相信城里有得是女人会爱极了你的陪伴。」一名短小精悍的男子站在相片行门口,神色不善地盯着她。 「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无聊,而你是镇上最好的娱乐。你或许没有注意到,但这里的人似乎不喜欢你。」 「我注意到了。」 「那是因为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没有,他们只是团结起来,保护自己的人。」 「你确实有些高高在上的模样。」 「如果我是你,我会要求看农舍的出租纪录。」 「那确实是我会在度假时想做的事。」 「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在进行,而且我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你究竟要不要听?」 「不。」 「你的农舍应该是要出租的吧?」 「应该吧!」 「但如果你仔细调查,你会发现它一直没有租出去。」 「而你正急着想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玛妲将屋子视为已有,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死去的柏洛的妹妹?」 伊莎点点头。「小镇的人会团结一致,对付外来者。他们了解她的感觉,也一直在保护她。就算她从不曾付给你一毛租金,我也不会惊讶--反正你也不缺钱。」 「你的阴谋理论里有个大漏洞。如果她一直阻止屋子租出去,你又怎么会--」 「某种失误吧!」 「好吧!我马上过去,将她赶出去。我是否得先杀了她?」 「不准你将她赶出去--虽然她不算是我最喜欢的人。你最好也别开始向她收房租,你反而应该付钱给她,她将花园打理得漂亮极了。」她皱起眉头。他拿起她的一只购物袋,开始翻找。「我想指出的重点是--」 「这里面还有点心吗?」 她抢回袋子。「重点是,我是无辜受害的一方。我诚信地签了约,而我预期得到热水。」 「我说过我会解决。」 「而且我没有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无论是谁租了屋子,他们都会同样怀着敌意。」 「我可以将同样的推理运用在你身上吗?」 她不喜欢他的得意洋洋。她一向以能够保持平静自豪,却很容易被他……挑起情绪。她决定报复。「你脸颊上的疤很有趣。」 「你又用那种怪怪的声音说话了。」 「我纳闷它是否有象彻的涵义。」 「意思是?」 「它是否是你内心的伤疤表露在外?伤疤源自于你堕落、婬乱的生活--或者是良心的自责?」 他脸上的笑意逸去。她蓦地明白到自己触及了他的痛处,而且那和施霭丽有关。她几乎忘了那名女明星的自杀,但伦恩明显地没有。他的唇角抿起。 「那只不过是我演员宝囊里的小把戏。」 她感觉到他的疏离,而且那正是她想要的,但他脸上一瞬即逝的痛苦困扰了她。虽然她有许多缺点,她从不曾蓄意残酷。「我无意--」 他拿出手表。「该是我聆听告解的时候了,菲菲。」 他转身走开。她提醒自己,他也曾一再话中带刺,她没有必要心存愧疚--只不过她回报的这一针见了血,而她的天性是个治疗者,并非行刑者。她听见自己喊道︰「明天我要去维特拉参观。」 他回过头,挑了挑眉。「这是邀请吗?」 不!但她的良心赢了。「这是争取回热水的贿赂。」 「好吧,我接受。」 「很好。」她在心里低咒自己。应该有比这更好的补偿方式的。「我开车--十点去载你。」她不情愿地道。 「早上十点?」 「有问题吗?」有问题的是她。根据时间表,她应该在十点时写作。 「你在开玩笑吧?那时天还没破晓。」 「抱歉你无法赶上,或许改天吧!」 「好吧,我会准备好。」他转身要离开,又回过头来。「你不会又要付钱买春吧?」 「我会尽全力抗拒诱惑。」 「好女孩,菲菲。明天破晓见。」 她上了自己的车,关上车门,郁郁地注视着挡风玻璃,提醒自己,她拥有心理学的博士学位,有资格做出相当正确的诊断︰她是个白痴。 伦恩在柜台点了浓缩咖啡,端着它来到小圆桌坐下,享受在公共场合不被打扰的奢侈。他静待咖啡微冷后,一口饮尽--就像他外祖母习惯喝的。它味浓而苦,正合他的口味。 他真希望自己没有在最终让爱挑起争端的费伊莎逮着。他和花痴混太久,几乎忘了主动追求女人是怎么一回事。但如果他打算和她厮混,他最好养成习惯。她对他的名气不为所动。该死了!她甚至不喜欢他的电影,而且她背负的道德重担快要压扁她了。那么他真的想在明天和她共度? 是的,不然他要怎样再度脱光她? 他微微一笑,把玩着杯子。看到她把玩着明信片时,他立刻兴起了这个念头。瞧她专注地皱眉,咬着涂成肉色的红唇,金发用发夹绾住,只有一缯下听话地垂落脸颊。而她那一身价格昂贵、素净的丰毛衣,根本无法隐藏住她姣好的身材。 他往后靠着椅背,沉思着这个可能性。他和费博士的首次出了差错,但他会确定不再犯错,而这意味着他或许必须放慢步调。 不同于一般人所认为的,他确实是有良心的,而他很快在心里确认了一下。不,他丝毫不觉得良心不安。菲菲博士已经是成年人了,如果她没有被他吸引,那晚她就不会跟着他离开。现在她一直在抗拒他,而他是否愿意付出心力,穿越她的防卫? 何不呢?她令他着迷。尽避她的伶牙俐齿,她的矜持反而奇异地诱人,而且他敢打赌她坚信自己的教条。那意味着不同于前一次,她会先预期建立某种关系。 老天,他痛恨那个字眼!他从不建立关系,特别是真诚的。但如果他表现得够坦诚,始终守住自己的防卫--那是不用说的--同时又够迂回,他或许能够避掉关系这档子事。 已经许久不曾有任何女人能够挑起他的兴趣了,特别说费伊莎还极富娱乐效果。昨晚他首次睡得安稳,而截至现在,他仍不必动用到他的香烟存粮。此外,任何人都可以看出费博士需要偶尔被带坏一下,而他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次晨,伊莎终于得到热水。她悠闲地洗了澡和头发,却发现吹风机一动也不劲--整个屋子都停电了。她对房东的感激顿时荡然无存。 她尽可能用毛巾擦干头发,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有了吹风机之助,一头金发鬈得不可救药,看起来就像她的母亲和学生课外教学后回家的模样。伊莎对秩序和整洁的需求根源于童年时代。从小在混乱的家庭里长大,她会长成有洁癖的怪胎也是可以预期的。她考虑过打电话到「天使园」,取消今天的行程,但伦恩只会认为她在怕他。此外,她并不对她的头发那么神经紧张,她只是不喜欢邋遢的感觉。 她穿上一件朴素的黑色直衫做为补偿。跟上凉鞋,戴上「呼吸」手镯和遮阳帽,准备出发。她衷心希望今早有时间沉思,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心灵就是无法沉淀。 她原打算迟到个十五分钟,享受让电影明星等待的乐趣,却还是习惯性地准时。十点五分整,她开始换气过度,必须沖向她的车子。她望向后视镜,停在庄园门口。帽子下方翘起来的鬈发令她想要跑回农舍,重新打理自己。 她注意到一名男人偷偷模模躲在树丛里--似乎是一名穿着品味极糟的观光客,不由得对伦恩兴起了同情。枉费他昨天辛苦的伪装,终究还是被影迷发现了藏身处。 这名影迷穿着丑陋的格子运动衫,长及膝的宽松百慕达短裤,夹脚凉鞋和白袜子,压低的帽檐遮住了脸庞。他背着相机,腰际系着一只像骯脏的紫色霹雳袋。男子看到了她的车子,矬矬地朝她走来。 她武装好自己,准备好面对沖突。但等她看清楚来人后,她申吟出声,头抵着方向盘。 他探头到车内,咧开个笑容。「早安,菲菲。」 第四章 「我拒绝和你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 他挤进她的小车里,膝盖撞到了置物箱。「相信我,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好好享受这一天。你或许很难相信,意大利人爱极了我的电影。」 她斜睨着他那身超耸的穿着。「你必须舍弃那个恐怖的霹雳袋。」 「我无法相信我在非工作时间,还这么早起床。」他往后靠着椅背,闭上眼楮。 「我是认真的,不准戴那个可怕的紫色霹雳袋。我可以忍受你的白袜子和拖鞋,但那玩意儿不。」她又看了他一眼。「不,白袜子也不行。你必须换掉。」 他打了个呵欠。「好吧……今晚的「娱乐新闻」会怎么播呢?」他模仿播报员的语气。 「最近声名扫地的费伊莎博士明显地不像她的支持者所以为的聪明,今天她和好莱坞以生活堕落着称的黑暗王子范伦恩,一起出现在意大利的维特拉。据报他们两人极为亲--」 「我爱极了那个紫色霹雳袋。」她排进d档。 「白袜子和拖鞋呢?」 「最近流行复古风。」 「好倾了。」他眯起眼楮,拉拼开提袋的项链,掏出太阳眼镜戴上。 「你躲在灌木丛里做什么?」 「后面有一张长椅,我正在小睡。」口头上虽抱怨个不停,他看起来精神奕奕,了无睡意。「你今早的发型不错。这头鬈发怎么弄出来的?」 「农舍里离奇地停电,使得吹风机无法运作。谢谢热水,我可以要回我的电吗?」 「你那里没有电?」 「真奇怪,不是吗?」 「可能是意外。安娜说农舍整个夏天的供水一直有问题,因此他们才需要开工挖掘。」 「她是否也说因此我该搬到镇上?」 「我记得她提到过。摘下帽子,好吗?」 「想都别想。」 「那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力。此外,我喜欢你的鬈发。」 「安静吧,我的心。」(译注︰引自莎士比亚。) 「你不喜欢鬈发?」 「我不喜欢邋遢。」她刻意瞄了他的穿着一眼。 「喔。」 「「喔」什么?」 「没什么,只是出个声。」 「安静一点,我要欣赏风景。」 这是个美丽的一天,路旁的田里堆着收割的麦堆,山脉婉蜒到天边。他们经过了向日葵花田,可惜它们都已经垂下,在阳光下曝晒。 「我的朋友都喊我伦恩,但今天你最好喊我「恩恩」。」 「想都别想。」 「那就「小范」吧!噢,如果你一定得戴着帽子,等我们到了维特拉后,我买顶较不惹人注目的给你。」 「不,谢了。」 「你真是一个老古板,费博士。那是你的哲学的基石吗?「汝必须当个老古板,阿们。」」 「我是有原则,不是古板。你又对我的哲学知道多少了?」 「在我昨晚上网前,一无所知。很有趣,你的自传写说你是白手起家。这点我真的很佩服,你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 「不,我也得到了许多协助。」她想起这些年来曾经给予她激励和灵感的人。在她生命中的低潮时,上帝总会派遣天使前来--不管是以何种面目。 她的脚在油门上滑了一下。 「嘿,小心一点!」 「抱歉!」 「我来开车吧!」他咕哝道。「毕竟,我是男人。」 「我早就注意到了。」她紧抓着方向盘。「相信比起你来,我的生活一定无聊得要命。我似乎在某处读到你的母亲是皇室出身?」 「只是个女伯爵--意大利充斥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头街。大体上,她是个钱太多得无处花、不知责任为何物的国际花花女郎。她已经去世多年了。」 「我一直很好奇童年对人们的影响力。你介意我问个私人的问题吗?」 「你想要知道由一名心智年龄只有十二岁、爱吸毒的母亲带大会是怎样吗?你的关心真令人感动。」 「纯粹是职业上的好奇,别太介意。」 「让我想想……母亲的影响。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首次喝醉了,大概是在我够高得能够拿到她的舞会宾客留在桌上的酒杯时。」他的话里没有苦涩,它们只是隐藏在最深处。「我十岁时头一遭去地下酒家,十二岁时就看够了影片,那绝对足以搞砸青春期对性的期待。我不断出入东岸的寄宿学校,撞坏过不计其数的车子,两度在店里顺手牵羊被捕。讽刺的是,我的信托基金和零用钱多得一名庞克男孩根本花不完!我想我那样做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对了……十五岁时,第一次抽古柯碱。啊,美好的旧日时光。」 他的轻笑声里隐藏着深刻的痛苦,但他拒绝表露出来。「你的父亲呢?」她又问。 「华尔街人士,非常体面,现在仍然每天上班。他再婚时娶了个有责任感的女士,而她明智地将我和她的三个子女分隔得远远的。其中一个还不错,我们偶尔会见见面。」 「你的童年时代有天使吗?」 「天使?」 「对你好的人。」 「我的外祖母,她偶尔和我们同住。如果不是她,我现在可能在监狱里。」 但他仍活在自己创造出来的监狱里,在银幕上扮演恶棍,反映内心对自己的投影--也或许不然。心理学家往往会将人们的动机过度简化。 「你呢?你的传记说你十八岁就自力更生。听起来很不容易。」 「有助于人格的塑造。」 「你算是做出了一番成就。」 「不算是,我现在可以说是彻底破产。」她伸手去拿太阳眼镜,试图转移话题。 「还有比破产更糟糕许多的事。」 「经验之谈?」 「在我十八岁那年,我的信托基金利息支票在邮寄的过程中离奇失踪。当时场面弄得很难看。」 她一向欣赏懂得自我贬抑的幽默,忍不住笑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维特拉城外。灰色的城堡矗立在山丘上。「十四世纪末,佛罗伦斯人在伊特鲁尼人的聚落上重建城堡,该文明可以上溯到公元前八世纪。」她决定这是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认真读过了导游手册?」 「读了一些。我原以为伊特鲁尼人是拎着棍棒的穴居人,但事实上他们拥有相当先进的文明。他们和希腊人有许多共同点,也有商人、水手、农夫和工匠。他们采铜炼铁,而且比起同时代的文明,他们的女性相当解放。」 「谢天谢地。」 她早该想到历史这个安全的话题。「罗马人迁入后,伊特鲁尼文明逐渐被同化,但有些人认为今日的塔斯坎尼生活方式反应了它的伊特鲁尼根源,而非罗马。」她循着停车的指针,将车开进停车场里。「车子不能进城,我们必须停在这里。」 他打了个呵欠。「城里有座很棒的博物馆,展示世界级的伊特鲁尼艺术品,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来过这里?」 「好几年前吧,但我还记得。在我被赶出大学之前,伊特鲁尼文化是我主修历史的原因之一。」 她斜睨着他。「你早就知道我刚说的一切了?」 「差不多,但它给我机会打个盹。对了,旧伊特鲁尼城建于公元前第九世纪……而非第八世纪。话说回来,差个一百年又怎样?」 她还想炫耀自己的知识!她下了车,瞧见他的太阳眼镜边缘裹着胶带。「我记得在某部你试图强暴卡麦蓉狄亚的电影里,你就是这副伪装。」 「我记得我是试图谋杀她,不是强暴她。」 「我无意批评,但长久下来,这些虐待的情节不会影响到你的人格吗?」 「谢谢你的批评,但我全赖这些虐待的情节成名。」 她跟着他穿过停车场,沿着人行小径往前走。他的步伐就像是体型较重的人,很符合他的伪装--明显地是出自他的演技。她试过要闭嘴,但积习是很难改变的。「成名仍然对你很重要,不是吗?无论那带来多少的不便。」 「如果有灯光,我通常喜欢它照在我的身上。还有,别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认为激励我向上的动机是想争取注意力?」 「不是吗?」 「我只是想传递出我的讯息。」 「我相信你。」 才怪!她仰望着他,明知道该放过这个话题。「你的生活就只是这样?永远待在镁光灯下?」 「省省你改善自我的说教吧,我不感兴趣。」 「我没有要说教。」 「菲菲,你活着就为了说教,那是你的氧气。」 「而那威胁了你?」她跟着他穿过鹅卵石小径。 「有关你的一切都威胁着我。」 「谢了。」 「那不是恭维。」 「你认为我很得意,不是吗?」 「我观察到了这个倾向。」 「只有在你周遭,而且是蓄意的。」她试着下要乐在其中。 他们转到一条狭窄的老街上。「你的「四个基石」是怎样来的?上帝用雷击中了你?」他问。「也或者你在某张贺卡上读到的?」 「我的领悟来自于上帝,」她不再试着保持疏离。「但不是被闪电击中。小时候我们经常搬家,那让我成为个孤单的孩子,却也给了我许多机会观察别人。当我长大后,我换过许多工作,我广泛阅读,仔细观察。我看到人们成功或失败--在工作上,或人际关系里。「四个基石」就源自于这些观察。」 「我想你并非一夜之间就功成名就。」 「我进入研究所后,开始将我的观察所得写下来。」 「当做论文报告?」 「一开始是,之后那变得太过局限,于是我将我的理念浓缩了一些,刊在女性杂志上,「四个基石」就此诞生了。」她似乎说太多了,但谈论工作的感觉真好。「我开始将这些课程运用在生活上面,而且我很喜欢那种结果。我在校园里组织一个讨论团体,它们似乎真的对人们有帮助,当然这些团体的人数愈来愈多。某位编辑注意到了我们,一切就此开始。」 「你很喜欢你所做的事,不是吗?」 「我爱极了。」 「那么我们终究是有共同点了。」 「你真的喜欢你扮演的角色?」 「瞧,你又开始自以为是了。」 「我只是很难想象歌颂暴力的工作。」 「你忘了我通常在片尾死去,那使我的影片富有道德寓意,正合你的调调。」 他们走进人潮拥挤的广场。广场边的摊贩贩卖蔬果、皮袋、丝巾和纪念品。她在卖花香肥皂的摊贩前停下来,瞧见伦恩停在一座金丝鸟笼前。她想起了她所知道的演员,据说他们在内心搜寻扮演的角色。她纳闷伦恩究竟在心里看到了什么,才能将那些邪恶的角色扮演得维妙维肖--因为那段扭曲的童年? 她走近后,他指着鸟笼。「我不是在计划怎样作掉它们--如果那是你所担心的。」 「我想两只小鸟对你还不构成挑战,」她轻触笼门。「别因此自大了,客观来说,你似乎是个很棒的演员。我打赌只要你想要,你也可以扮演英雄人物。」 「我们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偶尔改变一下,拯救女人而非虐杀她们,不也很好吗?」 「我虐杀的对象不只是女人,我是机会平等者。而且我曾试着拯救过女人一次,只不过没有用。你看过一部叫「十一月的时光」的电影吗?」 「没有。」 「其它人也是。我在片中扮演一名心地高贵、但天真的医生,他凑巧发现了一桩医药诈骗案,卖命拯救女主角。它的票房烂透了。」 「或许是剧本写得不好。」 「也或许不,」他望向她。「那是我在生命中学到的一课。有些人天生要扮演英雄,有些人则注定要扮演恶棍。反抗你的命运只会让你的人生难过。此外,人们很快就忘了英雄,却还记得恶棍。」 如果不是先前瞥见了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痛苦,她或许会放过这个话题,但探测人们的内心已成为她的第二天性。「在银幕上扮演恶棍,和在真实生活里扮演它有极大的不同。」 「你还不够含蓄。如果你想知道施霭丽的事,就直截了当地问。」 她不只想到了霭丽,但她并没有因此而退却。「或许你需要谈谈。阳光照耀处,黑暗就会退避。」 「你就是无意闭嘴,不是吗?」 「是正你要我开口问的,而我也问了。」 他瞪了她一眼,但没有走开。「我和她已经一年多不曾通过电话了。在我们约会的期间,也没有任何热情可言。她绝不是为了我自杀,而是嗑药过量死去。不幸的是,媒体想要更耸动的新闻,于是他们就编造了一个。既然我习惯在媒体面前大放厥词,我没有资格喊冤,不是吗?」 「你当然可以,」她很快在心里为霭丽说了句祷词。「我很遗憾你所经历的。」 他绽开一抹标准的恶棍笑容,再度竖起防卫盔甲。「省省你的同情吧!昂面的报导反而有助我的票房魅力。」 「好吧,同情收回。」 「别再来了。」他挽着她的手臂,带领她穿过人群。 「如果说我刚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别激怒戴着紫色霹雳包的人。」 「有趣得很。」 她笑了。「瞧,这些人都在看着我们。他们无法明白像我这样的纯真宝贝,怎么会和你这样的怪胎走在一起。」 「他们在想我一定很富有,而你是我买下的小点心。」 「小点心,是吗?」她笑了。 「别一副乐歪了的模样,我饿坏了。」他挽着她走向卖双色冰淇淋的小摊车,故意用带着浓浓腔调的意大利话点了冰淇淋。伊莎忍不住笑了。 他瞪了她一眼。一会儿后,他们拿着两筒冰淇淋离开小摊车。她用舌尖舌忝了芒果和蓝莓口味的冰淇淋。「你应该先问我喜欢什么口味。」 「何必呢?你一定会点香草口味。」 她会点巧克力。「你猜错了。」 「你喜欢玩安全的。」 「在发生的一切后,你怎么还能如此说?」 「我们又要回到那个罪恶的夜晚了?」 「我不想谈论它。」 「那证明了我的观点。如果你不是喜欢玩安全的,你就不会如此执着于那个并不甚值得留念的夜晚。」 她不喜欢他那样说它。 「如果那是一次伟大的性,执着会是值得的。」他缓下脚步,摘下太阳眼镜望着她。「你知道我所指的伟大的性,菲菲。它会狂野得让你一生只想待在床上,让你似乎怎样也要不够对方,你踫触的每一处都会感觉像被丝缎揉弄,你变得如此灼热,而且--」 「你已经证明你的重点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范伦恩的演员伎俩,故意用他氤氲的眸子和沙嗄、诱惑的声音激怒她。她缓缓地深呼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名年轻人熘着滑板车过去,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上。空气中满是草药和新鲜面包的气味。他的手臂拂过她的,她舌忝吮着甜筒,将芒果和红莓的气味绕在舌尖,似乎每一处感官都鲜活了起来。 「试图诱惑我?」他戴回太阳眼镜。 「你在说什么?」 「你用舌尖玩的把戏。」 「我只是在吃冰淇淋。」 「你一直在浪费它。」 「我没有--」她蓦地打住,仰望着他。「它唤起了你?」 「或许。」 「它是的!」快乐的火花窜遍她全身。「单单是看着我吃冰淇淋就唤起了你。」 他显得恼怒。「我只是最近缺乏性,因此那不用太大的工夫。」 「当然。多久了?五天?」 「别把那次可怜的遭遇计算在内。」 「为什么不能?你得到了满足。」 「我有吗?」 她的快乐散去了。「你没有吗?」 「我伤了你的感情?」 她注意到他没有显得太过忧虑,试着决定她是否应该诚实--不。「你毁了我,」她不悦地道。「在我彻底崩溃之前,让我们去博物馆吧!」 「自以为是,而且讥诮。」 比起纽约光鲜亮丽的博物馆,伊特鲁尼博物馆显得极爸爸起眼。大厅似乎有些简陋、阴暗,但单单是博物馆一楼的收藏就令人嘆为观止,古代的工艺品琳瑯满目︰武器、珠宝、瓶罐、护身符和献祭品都有。但最重要的还是博物馆的雪花石膏骨灰瓮收藏。 她记得曾在其它博物馆看过一些这类的收藏,但不像这里,数百个一起挤在旧武的玻璃柜里,各种大小尺寸齐全。多数的瓮顶斜倚着男女人物的塑像,侧面雕刻着神话场景,由战争到盛宴的场面都有。 「伊特鲁尼人没有留下文字,」伦恩说道,来到二楼。这里展示更多的骨灰瓮。「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大多来自这些骨灰瓮上所描绘的。」 「它们绝对比现代的墓碑有趣多了。」伊莎停在一只大骨灰瓮前,一对老夫妇斜倚在瓮顶。 「伉俪情深,」雷恩道。「世上最着名的收藏品之一。」 伊莎审视着老夫妇满是皱纹的脸庞。「他们雕塑得栩栩如生,就像我们在街上擦身而过的老夫妇。」下方的日期标示着公元前九十年。「她似乎深爱着他--这像是一桩美满幸福的婚姻。」 「我听说这种婚姻存在。」 「但对你不然?」她试着回想。 「绝对是。」 「连试都不曾试过?」 「在我二十岁那年,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但它只持续了一年,而且打一开始就是场灾难。你呢?」 她摇摇头。「我相信婚姻,但它不适合我。」和迈克分手迫使她看清了真相。她一直拖延婚礼并非因为忙碌,而是潜意识在警告她,婚姻并不适合她--就算对象是个比迈克更好的男人。她不认为所有的婚姻都会像她父母亲的一样糟,但婚姻的本质就是混乱,没有它对她更好。 他们来到下一个展示间。她突然停步,害他撞上了她。「那是什么?」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博物馆的珍藏。」 展示间里只有一个玻璃柜,展示着一名年轻男孩的黄铜塑像。像高约两呎,宽却只有数吋。 「它是世上最着名的伊特鲁尼工艺品,」他们来到雕像前。「我在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它,但我仍然记得很清楚。」 「它美极了。」 「它被称为「黄昏的影子」。你可以看得出为什么。」 「的确,」男孩长长的形体就像日暮时的人影。「它似乎很现代化,就像当代的艺术品。」 「它是第三世纪时的作品。」 作品的下方并没有文字解说。铜像的少年留着短发,甜美的脸庞恍若少女,但胯下的男性特征却是不会错的。男孩瘦长的手臂紧贴身侧,双足并拢,膝盖似乎特别突出。 「它的不寻常处在于它是全果的,」伦恩道。「没有任何珠宝的点缀,而珠宝在伊特鲁尼工艺品里是很重要的。或许它是给神明的献祭品。」 「它很独特。」 「十九世纪时,一名农夫在田里挖到了它,把它当做火钳使用,直到后来有人认出了它的艺术价值。」 「真难想象随便在田里就能挖出宝物。」 「塔斯坎尼的许多人家里都在柜子里藏有古伊特鲁尼或罗马时代的工艺品。几杯葡萄酒下肚,只要你开个口,主人就会拿出来给你看。」 「庄园的柜子里也有秘密收藏晶吗?」 「就我所知,它们全都拿来展示了。今晚过来用餐,我带你去参观。」 「晚餐?午餐怎样?」 「害怕我会在天黑后变成吸血鬼?」 「你有前科纪录。」 他笑了。「看够骨灰瓮,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她再度望向「黄昏的影子」,伦恩丰富的历史知识令她困扰。她比较偏好稍早对他的印象︰纵欲过度、自我中心、有些小聪明的电影明星--但至少前三者里对了两者。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露天咖啡座里啜饮美酒。中午就喝酒似乎太放纵自己,但和范伦恩在一起也是。即使一身怪里怪气的打扮,依旧掩饰不了他自然流露的颓废优雅。 她享用着以橄榄油、大蒜和鼠尾草烹调的意大利汤圆。「我至少会胖上十磅。」 「你有副很棒的身材,别太担心。」他大口啖着蛤蜊。 「很棒的身材?我不认为。」 「我看过它,菲菲。我有权利发表意见。」 「你能够停止提起那个话题吗?」 「放轻松,好吗?又不是你杀了人。」 「或许我是杀了自己灵魂的一角。」 「饶过我吧!」 他摆出的无聊模样激怒了她。她放下叉子,倚近他。「我所做的违犯了我所相信的一切。性是神圣的,而我不喜欢当一名伪君子。」 「老天!要当你自己实在很不容易。」 「你又要说一些奉承的话,对不对?」 「只是观察待在狭窄的完美路径上有多么困难。」 「我被许多比你更高壮的恶棍欺压过,早就免疫了。生命是宝贵的,我不认为该随波逐流。」 「但「勇往直前」在最近似乎没有用,不是吗?就我所看到的,你的名声扫地、破产,而且失业。」 「你生活在当下的哲学又为你带来了什么好处?你对世界又有何贡献了?」 「我给人们数个小时的娱乐,那就足够了。」 「但你所在乎的呢?」 「此刻?食物、美酒和性--就和你一样。别试图否认。如果它不重要,你就不会让男人挑上你。」 「我喝醉了酒,而且那一晚和性无关。那是一时的迷惑。」 「狗屎!你没有醉到那个地步,而且它和性有关。」他顿了一下,挑了挑眉。「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和性有关。」 她用力吞咽。「我们之间和性无关。」 「那么我们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拥有的是友谊--两个同在异国的美国人。」 「这不是友谊。我们甚至没有那么喜欢彼此,存在我们之间的是性张力。」 「性张力?」 「兹兹作响。」他说得仿佛那是句。 她的身躯窜过一阵战栗,气愤地道︰「我才不会那样。」 「我注意到了--但你想要,而且我很乐意帮忙。」 「我感动得快哭了。」 「我只是说我想要再试一次。」 「我敢打赌是。」 「我不希望我的雇用纪录留下瑕疵,而且我没有做到你雇我做的事。」 「我宁可接受退款。」 「那违反公司政策,我们只提供交换。」他笑了。「你不感兴趣?」 「一点也不。」 「我以为诚实是「四个基石」的基本政策。」 「你想要诚实?好吧,的确,你是个英俊的男人,魅力四射--但那只是种对电影明星的遥远憧憬。我从十三岁起就不再迷电影明星了。」 「你从十三岁起就开始压抑性了?」 「你用完午餐了吗?我用完了。」她丢下餐巾纸。 「我还以为你已经进化到不会生气了。」 「你以为错了。」 「我只是提议你稍微拓展一下领域。你的自传说你三十四岁了,你不认为背负着这么多的行李有些年纪太大了?」 「我没有压抑性。」 他挑了挑眉,轻抚嘴角。「就说是服务他人吧--你应该会欣赏这样的哲学--我愿意协助纡解你的性压抑。」 「等等,我正在回想这是否是我所听过最侮辱人的话--没错。」 他微微一笑。「这不是侮辱,菲菲。你唤起了我。你曼妙的身材、一流的头脑,加上高高在上的个性,强烈地吸引了我。」 「我又感动得要流泪了。」 「昨晚我们在镇上踫面后,我一直幻想再见到赤果的你--四足分开。我是否说得太明了?」他的唇角抿起个孩子气的笑意,而非邪恶的。他明显地乐在其中。 「噢……」她试着表现出成熟世故,但他确实也唤起了她。这个男人就像瓶装的性--即使在最过火时。她一向贊赏拥有明确目标的人,而让理智的费博士接手似乎比较明智。「你在建议我们来段性韵事。」 他以拇指摩弄着唇角。「我提议往后数个星期、我们每晚的几分钟,都来玩前戏、后戏……或游戏。」他蓄意不把话一口气说完。「我提议我们谈论的只有性,我们想的只有性,我们做的只有--」 「你是当场编出这一切,或是出自某个剧本?」 「性到你甚至无法走路,我无法站立,」他浓醇的声音散发出一千瓦的电力。「性到我们都在尖叫,性到赶走了你所有的压抑,而你唯一的生命目标是达到高潮。」 「这真是我幸运的一天,免费的电话。」她将太阳眼镜稍微挪高。「谢谢你的邀请,但我敬谢不敬。」 他悠闲地以食指轻画过杯缘,露出征服者的笑容。「我们得等着瞧,不是吗?」 清晨的健身也无法燃烧掉伦恩郁积的烦躁精力。他灌了一大口水,望向花园里待搬运的柴薪。安娜原本要找管葡萄园的丈夫西莫或儿子基诺来搬的,但伦恩需要运动,因此他自告奋勇。 天气炎热,晴空万里无云,然而的劳动也无法让他不去想霭丽。如果当初他能够更努力触及她的内心,她或许仍会活着。但他一向不喜欢牵扯,对女人和友谊都漫不经心--事实上,除了工作,他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我不要你带坏我的孩子。」伦恩十二岁那年,他的父亲如此对他说。他的报复则是偷走老头子的钱包。 的确,过去十年来他已经改邪归正,但旧日的习惯仍难以改变,而且他的本性仍是邪恶的。或许那正是他待在伊莎身边觉得轻松的原因。善良的盔甲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她看似脆弱,却坚韧如铁,就算是他也无法带坏她。 他装满了推车,将木柴推到葡萄园边,倒入用来烧枯枝的铁桶内。他点燃了火,远眺着农舍的方向。她在哪里?他们去维特拉是前天的事了,而她仍然没有电力,因为他尚未吩咐安娜派人去修理。噢,他原本就是个恶棍的料,而且这似乎是让完美小姐前来就他的最好方法。 他纳闷当她终于沖来庄园,质问为何仍没有电时,会是戴着帽子呢,或是任由她所痛恨的一头鬈发飞扬?愚蠢的问题。费伊莎绝不会放任自己乱七八糟。她总是穿着整齐,成熟干练。噢,她甚至可能会挥舞着一叠法律文件,威胁如果他继续怠忽房东之职,她会告到让他被关上一辈子。 他考虑亲自去农舍一趟,查看她的情况,但那一来就没有意义了。不,他要完美女士主动来找他。恶棍最爱的就是引诱女主角进入他的巢穴了。 伊莎在壁柜里找到一座陈旧的树枝状吊灯。她取下小灯泡,在灯座插上蜡烛,找了条够坚固的绳子,把吊灯吊在木兰树下面。 弄完吊灯后,她改找其它事忙。她已经洗完衣服,将起居室里的书本重新排好,也替猫洗了澡。截至现在,她的时间表根本是个笑话。她无法专心写作,沉思更是不可能。她唯一听到的是诱惑、低沉的男音,引诱她定向堕落之途。 「性到我们都在尖叫……性到赶走你所有的压抑……」 她开始擦拭玻璃杯。或许她可以打电话给安娜,但她怀疑那正是伦恩的如意算盘。他就是要她去庄园找他--要她随着他的步调起舞。但就算是为了恢复电力,她也不干。他或许够狡诈,但她有「四个基石」作为王牌。 万一她昏了头,屈服于和他在黑暗中共舞的沖动呢?那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她出卖过一次自己的灵魂,而她不会重蹈覆辙。 她瞧见有人走近屋子,因此走出厨房到后门。「你们是来修电力的?」她问。 来的是一老一少。老人有着灰发和历尽沧桑的脸庞︰年轻人健壮、黑眸,有着橄榄色的肌肤。他放下铲子和十字镐。「电力?」他以意大利男人欣赏女人的目光打量着她。「不,西诺拉,我们来察看水井。」 「我记得有问题的是下水道。」 「是的,」老人说道。「我的儿子英文不好。我是魏西莫,管理这里的土地,他是基诺。我们先做测量,再看能否挖掘。」 她打量着他们的铲子和十字镐。奇怪的测量工具--或许魏西莫的英文也不好。 「噪音会很大,」基诺道,露出一嘴白牙。「会有很多灰尘。」 「我会捱过去。」 她回到屋子。不久后,维多出现了,长发迎风飘扬。 「西诺拉!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午后的热力迫使伦恩回到屋里。他的心情坏透了,安娜刚告诉他伊莎开着辆红色的飞雅特,和一名叫维多的男人离开了。维多是谁?伊莎怎能在他对她另有计划时,跟着这个男人离开? 他游了个泳,回了经纪人的电话。积架要找他为广告的代言人,「美丽世界」想以他做封面报导。更重要的是,霍杰肯的剧本终于搞定了。 伦恩和杰肯长谈了史凯帕的角色。史凯怕是个连续杀人犯,也是个内心复杂的黑暗男人,一再加害他爱上的女人。伦恩尚未看过剧本就和杰肯签了约,杰肯一向对剧本极为保密,而且当时他也街未写完。「夜之杀戮」令伦恩非常兴奋--但还不至于兴奋到忘了伊莎,和那名开着红色飞雅特的男人。 她究竟去了哪里? 「谢了,维多,我有个美好的下午。」 「我的荣幸。」他绽开个万人迷的笑容。「我会尽快带你去参观西雅那,你会觉得你真的看到了天堂。」 她笑着目送他离开。她仍不知道他和将她弄离开屋子的阴谋牵涉有多深。整个下午,他一直表现得无懈可击,施展魅力,调情但不下流。他说他的客户临时取消行程,并坚持带她去参观蒙特里奇欧。他们漫步在小镇广场时,他并未试图说服她搬到卡萨里欧。但他还是成功地将她弄离开屋子一整个下午。问题是,在她离开的期间,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她没有回到屋内,反而走到橄榄树山丘。她没有看到挖掘的痕迹,但山丘另一侧的储藏室似乎有人出入,木门外面留下了睬踏的痕迹。她试着推开门,却发现它被锁上了。 她听到踩在鹅卵石上的脚步声,抬头瞧见玛妲站在花园里看着她。她的脸颊微红,仿佛被逮到偷窥。玛妲一直看着她,直到伊莎转身离开。 当晚老妇人回到小屋就寝后,伊莎开始寻找储藏室的钥匙,但没有电力,那根本是难上加难。她决定等到明早再试。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纳闷伦恩现在在做什么。或许正和镇上某个漂亮的西诺拉。这项认知远比她愿意承认的更令她沮丧。 她拉上百叶窗,瞧见玛妲的小屋里流泻出灯光。显然并非农舍里的每个人都没有电可用。 她辗转难眠了一整夜,想着电力、伦恩和漂亮的意大利女人。因此她睡到隔日清晨九点才醒来,再度错过了时间表。她洗个澡,挫折感已达到沸点。她打电话到庄园找伦恩。 「范先生不在。」安娜口气不善地道。 「你能否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派人来修理电力了?」 「很快就会有人去了。」说完话,她随即挂断了电话。 伊莎很想沖去庄园,找范伦恩对质。但他狡诈过人,而她直觉他正试图操纵她。瞧他怎样引诱珍妮佛罗培兹落入他的魔掌。 她在浴盆里注满肥皂水,决定到花园逮只猫来洗。如果她不找件事做,她会疯掉! 伦恩伸手到口袋里掏烟,蓦地明白到他已经抽完了紧急配额。考虑到现在才清晨十一点,这绝对不是好预兆。他必须承认她远比他以为的还难搞定,或许他应该考虑到她是个心理学家。但该死了,他要她来就他,而不是相反过来。 他可以继续等下去--然而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或是主动让步。这令他呕极了,但最后有差别吗?他们的性结合终究是无法避免的命运。 他决定去橄榄园里走走--只是定走,散散步,没什么的。如果她凑巧在花园里,他会打声招呼︰嗨,菲菲,电力的问题解决了吗?还没?该死了……这样吧,跟我回屋子,我们一起和安娜谈谈。 但他的运气不好。他在花园里只遇到了三只被强迫洗过澡、极不高兴的猫。 或许来杯浓缩咖啡,看看报纸会有帮助,虽然他真正想要的是来根烟。他坐进玛莎拉蒂,脑海里却闪过一辆红色的飞雅特。他皱起眉头,发动车子,驶离车道。 他在车道的尽头看到了她,猛踩煞车,跳下来。「你该死地在这里做什么?」 她自车帽下仰望着他。即使戴着工作手套,她看起来北女王更有威严。「我在捡路边的垃圾。」她将一个空铝罐丢进塑料袋里。 「耶稣基督,你干么做这个?」 「别乱喊主的名字。还有,垃圾是环境之癌,无论在哪个国家都一样。」 她伸手到草丛里捡起一个空香烟盒,腕上的金手镯映着阳光。她穿着白上衣,淡色短裤,露出姣好的长腿。事实上,对捡垃圾这种贱役来说,她似乎太过盛装打扮了。 他双臂抱胸,俯望着她,开始乐在其中。「你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放轻松,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怎样放轻松。这让我放松,有助于沉思。」 「沉思个屁!你紧绷得可以听到弓弦声响。」 「的确,缺乏最基本的文明设施会令任何人紧绷。」 他发挥了最佳演技--先是一脸的茫然,银蓝色的眸子几不可觉地大睁,剑眉挑起。「你是在告诉我电力一直没有修好?我不相信。该死了!我明明吩咐过安娜的。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好莱坞付他高片酬不是没有道理的。她端详着他好一晌后道︰「我假定你早就知道了。」 「谢了--我猜这证明了你对我的看法。」 瞧见她的棕眸眯起,他决定见好就收。他掏出手机,打给他的管家,并故意用英文道︰「安娜,我正在和费博士说话。农舍一直没有电,我要你找人过来,在今天之前修好它--不论要花多少钱。」 他挂断电话,倚着车身。「这应该搞定了。在他们过来修理时,我们开车去兜风吧!等我们回来时,电力的问题应该解决了。」 她迟疑了一下,审视着他的玛莎拉蒂。「好吧,但由我开车。」 「想都别想。上次是你开的车。」 「我喜欢开车。」 「我也是,而且这是我的车。」 「你会超速。」 「逮捕我吧!你要开车,只因为你想掌控全局。」 「那对全世界都有好处。」 她得意的笑容让他忍不住笑了。或许她是对的。如果由费博士掌控全局,至少这个世界会干净一点。 「首先,你得帮我捡完垃圾。」她道。 他开口要说算了,世上没有任何女人值得他卑躬屈膝--接着看到她俯子,短裤绷紧着浑圆的臀部。下一刻,他一手捡起了破轮胎片,另一手捡起个空啤酒瓶。 等弄好后,伦恩便开车载着她到葡萄园遍布的香堤河谷。他们停在一家小酒厂参观,伦恩戴上棒球帽和太阳眼镜,掩饰身分。两人坐在荫凉的石榴树下,享用酒厂主人送上的九九年佳酿。 棒桌有一小群观光客在晶酒。一名戴着银耳环、穿着麻州大学丁恤的年轻女子一直在看着他们。她终于站了起来,朝他们走来。伦恩做好心理准备--但年轻女子的目标并不是他。显然他的棒球帽和太阳眼镜的掩饰奏效了。 「请问,你足费伊莎博士吗?」 他的心里涌起了陌生的保护欲,但伊莎只是微笑点头。 「我真无法相信!」年轻女子道。「很抱歉打扰了你,但我听过你在麻州大学的演讲,而且我买了你写的每一本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我做化疗时,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伦恩首次注意到年轻女子出奇的苍白、瘦弱。伊莎的神情转为柔和。他的心一阵紧绷,想起了他的影迷曾对他说过的话。「英俊小子,我和死党爱极了你将那家伙开膛剖肚的那一幕!」 「我很高兴。」伊莎微笑道。 「我真的对你的遭遇深感遗憾,」女大学生咬着下唇。「你介意——我的名字叫洁西。你能为我祈祷吗?」 伊莎起身拥抱了她。「我当然愿意。」 他的喉咙紧缩。费伊莎是真金不怕火炼,他却蓄意要带坏她。 女大学生回到她的桌位,伊莎坐了下来。她低下头,注视着酒杯。他惊讶地明白到她正在祈祷--老天,就在大庭广众下! 他伸手要拿烟,却想起了他已抽完今天的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抹温柔、自信的笑容。「她不会有事了。」 他感觉像被人用热铁烙过脑袋。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无法引诱一个会为陌生人祈祷、在路边捡垃圾,而且只想帮助每个人的女人。他究竟在想什么?那会像是引诱修女一样。 辣毙了的修女。 他受够了!他会送她回农舍,自此忘了她。在剩余的假期里,就当她不存在一样。 这项认知令他沮丧得要命。他喜欢和她在一起;不只是因为她唤起他的身躯,带给他笑声,也因为她的善良似乎奇异地诱人,像是刚上漆的白墙,等着人去涂鸦。 她对他强颜欢笑。「过去六个月来,就是像她这样的支持者协助我度过的--知道我的书和演讲对他们有帮助。不幸的是,他们的人数不够多得挤满演讲厅。」 他挣脱心中的迷惘。「你已经成为有罪恶感的喜悦。他们仍然喜欢你所说的,只不过你并非当月的流行,而他们不想褪流行。」 「谢谢你的信任投票,但我想多数人宁可另外寻求咨商的对象--某个没有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的人。」 回农舍的路上,她一直非常安静,令他怀疑她又在祈祷了。他应该干脆收拾行李回洛杉矶的,但他还不想离开意大利。 他们回到了农舍。他甩去阴郁的思绪,检查电力。灯果然一开就亮了。他走到屋外,确定外面的照明灯没有问题。「这里很不错。」他望着花园说道。 「你从不曾来过这里?」 「许久之前。小时候我来过庄园几次,我的姨妈曾带我来这里见过伯洛。我记得他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头子。」 孩童的高声尖叫顺风传来。他抬起头,两名小女孩和一名男孩从山丘顶的庄园朝他奔来,一路扯开嗓门大喊︰「爹地!」 应该快乐就会快乐吗? 第五章 伦恩后退一步。女孩们格格娇笑,朝他的双脚扑来,只有男孩停在一段距离外。 伊莎晕眩不已。爹地?伦恩从不曾提过有小孩。他承认年轻时有段短暂的婚姻,但三个小孩似乎并不短暂。 她抬起头。一名女子背着天空,站在山丘顶。她怀抱着婴儿,棉裙随风飘逸,紧贴着突起的小骯。 「爹地!爹地!你想念我们吗?」小女孩用美式英文喊道,年纪较小的那个则一迳笑个不停。 伦恩往后退,仿佛她们有高辐射能。他望向伊莎,俊容满是惊骇。「我发誓,我这辈子从不曾见过她们。」 伊莎抬头望向小丘顶。「或许你最好告诉她。」 伦恩抬起头。 女人朝他挥手,黑发顺风飘扬。「嗨,吾爱!」 他以手遮挡阳光。「崔西?该死了,是你吗,崔西?」 「你说︰「该死了」。」小女孩撞着他的腿。她看起来约莫四、五岁。 「那是被允许的,你这个笨蛋。」男孩道。 「你们退开一点,」山丘顶的女子喊道。「我们吓坏他了。」 「他看起来气坏了,妈。」小女孩道。「你很生气吗,先生?」 「你最好小心,」男孩道。「他专门杀人甚至年轻女孩。他挖出人们的眼珠子,对不对?」 「布杰瑞!」女人惊呼,但没有走下山丘。「你知道你不应该看限制级的电影!」 「那是辅导级──十三岁。」 「你才十一岁!」 伊莎转向伦恩。「你在十三岁的辅导级电影里挖出人们的眼珠?不赖。」 他厉瞪了她一眼,似乎很想挖出她的眼珠。 「你挖它们来做什么?」小女孩问。「吃掉吗?我在飞机上弄痛了它们。」 年纪较大的男孩格格窃笑,伦恩则是脸色发白。 「我撞到了椅臂,」她问。「想看我的海豚小内裤吗?」 「不!」 但她已经掀起格子洋装。「上面还有鲸鱼。」她指出来。 「很漂亮,」伊莎开始乐在其中,享受瞧着酷毙先生的糗样。「你一定在淑女的内裤上面看过鲸鱼吧,伦恩?」 他的浓眉拧起──银幕上即将杀人的正字标记。 孩子的母亲换手牵着幼儿。「伦伦,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唯一能够走下山丘的方法是滑下去,最好是你走上来。兰妮,穿回内裤。你的身体是私密的,记得吗?」 话才说毕,黑发的小天使立刻脱下内裤,酷得就像钢管女郎。伦恩飞奔上丘顶,仿佛有恶魔在背后追赶。男孩举步跟上来,随即又改变主意,朝停在农舍旁边的玛莎拉蒂走去。 「你的内裤上面有海豚吗?」小女孩问。 「兰妮,那不礼貌。」她的姊姊道。 伊莎对女孩微笑,帮她穿回内裤。「没有海豚,只有一些蕾丝。」 「我能看吗?」 「恐怕不能。你母亲是对的,你的身体是私密的。」而且那正是另一个她不该和伦恩分享的好理由,尽避他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提到性。或许他觉得她太麻烦了──或许,就像迈克一样,他觉得她的一切都太强势。 伊莎牵着两名小女孩走上山丘,不想错过好戏。她注意到即使伦恩紧皱着浓眉,依旧英俊得迷死人。 「我一定是没有接到你要来访的电话,崔西。」 崔西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嗨,你好。」 崔西丝缎般的黑发蓬松垂肩,肌肤白皙如雪,蓝眸下有着阴影,仿佛有一阵子不曾睡好了。她穿着件时髦的红色孕妇装,脚下趿着昂贵的低跟凉鞋,自然散发世家贵妇的味道。 「爹地!」崔西怀里的幼儿喊道,朝伦恩伸出手。他跌步后退,撞上了伊莎。 「放轻松,」崔西道。「他看到每个人都这么喊。」 「要他别喊了。什么样的母亲会做出这么变态的事,要她的孩子跑向陌生人,喊他……刚刚那个字眼?」 「我只是尽可能找乐子,养孩子可是贵得很。」 「这一点也不有趣。」 「我喜欢就好。」她饶富兴味地望向伊莎。隆起的小骯和微眯的蓝眸令她看起来像性感的繁衍女神,然而在她轻快的语气后面又隐藏着淡淡的哀伤。 「我是布崔西,」她伸出手。「你看起来很眼熟。」 「费伊莎。」 「噢,对了,我认得你。」她坦然好奇地看着他们。「你怎么会跟他搅和在一起?」 「我租下了农舍,伦恩是我的房东。」 「别开玩笑。」她的表情摆明了一点也不信。「我只读过你的一本书︰「不健康的时机里健康的关系」,但我很喜欢它。我……」她咬着下唇。「我一直在考虑离开汉利。」 「别告诉我,你又要逃离另一个丈夫。」 「我只有过两任丈夫。」她转向伊莎。「伦恩仍在气我当初离开他。我只告诉你,别说出去──他是个糟透了的丈夫。」 原来,这就是伦恩的前妻。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无论他们之间曾燃起什么样的火花,都早已灰飞烟灭。伊莎感觉像在看着一对兄妹吵架,而不是前任爱人。 「我们在毫不懂事的二十岁那年结婚,」伦恩道。「那样的年轻人对婚姻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得就比你多。」崔西朝山丘下她的儿子点点头。他刚爬上玛莎拉蒂的前座。「那是杰瑞,老大。芬妮是老二,今年八岁,」芬妮留着短发,神色略显焦虑。她和妹妹用鞋尖在碎石头上画着圈。「兰妮五岁。他是康纳,今年三岁,但他还不会自己大小便,你会吗,大家伙?」她轻拍康纳的尿布,然后是她自己突出的小骯。「康纳原该是最后一个,但世事总是出人意表。」 「五个孩子,崔西?」伦恩问。 「这种事总是发生的。」她再度咬着下唇。 「我们一个月前谈话时,你不是只有三个孩子吗?」 「那是两个月前,而且我有四个。我提到他们时,你从不曾认真听。」 八岁的芬妮突然大声尖叫。「蜘蛛!有蜘蛛!」 「那不是蜘蛛。」兰妮蹲在碎石子旁。 「杰瑞,立刻出来──」 但崔西的喊叫已经太迟了。玛莎拉蒂往前沖出,而且她的儿子就坐在车内。 伦恩拔腿就跑。他追到山下时,正好看到他的昂贵跑车撞上农舍的侧面,车头的保险桿颓然垂下。 伊莎在心里贊许伦恩。他先将杰瑞拖出车子,确定小孩没有受伤后,才检视车子受损的情况。崔西挺着大肚子,抱着小孩,不稳地走下山丘。伊莎急忙牵住她的手,以免她跌倒。她们终于来到伦恩和杰瑞旁边。 「布杰瑞!我说过你多少次,不许踫别人的车子!等你父亲知道后看你怎办!」崔西深吸一口气,仿佛泄了气般,縴细的肩膀垮下,眼里蓄满泪水。 「蜘蛛!蜘蛛!」芬妮自他们身后的山丘顶喊道。 伦恩望向伊莎,表情滑稽无助。 「嘿,伦恩先生!」兰妮自山丘顶喊道,像旗子般挥舞着手上的内裤。「瞧!上面还有海马!」 崔西啜泣出声,突然重捶伦恩的胸膛。「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搬进来了!」 ☆☆☆☆☆ 「她不能这么做!」伦恩停止踱步,转向伊莎,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他们在庄园后方的日光室中,通往花园的门开着,孩子们到处乱跑。只有安娜似乎很高兴,她和女孩们笑闹成一团,揉着杰瑞的头,抱起康纳,去厨房为每个人准备吃的。 「现在就上楼去,叫崔西离开!」 「我不认为她会听进去。」伊莎纳闷他什么时候才会明白自己打的是必输的仗。他在银幕上扮演的角色或许会将怀孕的女人和她的四个孩子赶出去,但真实人生的伦恩似乎心肠软得很──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会优雅地接受。 「我们已经离婚十四年,她不能就这样带着孩子们搬进来。」 「她似乎已经这么做了。」 「你也听到我试着为她在饭店里订房间,但她抢过话筒挂断。」 伊莎轻拍芬妮的肩膀。「你喷够多杀虫剂了,甜心。把它给我,不然所有人都要得癌癥了。」 芬妮不情愿地交出杀虫剂,然后焦虑地环顾着周遭,寻找更多蜘蛛。 伦恩对八岁的女孩吼道︰「现在是九月,你们不是该上小学吗?」 「在我们回康乃迪克前,妈咪要教我们。」 「你妈妈连加法都不行。」 「她的加法还好,但数字多的除法就不行了,我和杰瑞都得帮她。」芬妮走到沙发前,拿起坐垫,仔细看过后才坐下来。「我可以拿回我的杀虫剂吗?」 伊莎为小女孩心疼不已。她偷偷将杀虫剂递给伦恩,坐下来拥抱她。「你知道的,芬妮,我们认为自己害怕的东西往往不是真正困扰我们的,就像蜘蛛,它们多数是美丽友善的昆虫。你的家里最近出了许多事,而那或许才是真正困扰你的。我们每个人偶尔都会觉得害怕,没事了。」 伦恩低声嘀咕绝对不是没事。伊莎继续柔声安抚芬妮;杰瑞拿着网球拍,对着庄园的侧壁击球。看来他打破窗子是迟早的事。 「看我!」兰妮沖进屋里,连翻了好几个筋斗,笔直朝装着梅森瓷器的柜子沖去。 「小心!」伦恩沖过去,及时在她肇事前接住她。 「往好的一面看,」伊莎道。「至少她穿着内裤。」 「但她其他的都脱掉了!」 「我是冠军!」五岁的小女孩一跃而起,比了个胜利的v字。伊莎笑着朝她竖起大拇指。随即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继之以崔西的尖叫。「布杰瑞!」 伦恩将杀虫剂举过头,用力一按。 ☆☆☆☆☆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伦恩威胁如果伊莎抛弃他,就要永远切断电力,她只好留在庄园里。崔西将自己关在楼上的卧室,杰瑞一直拿不存在的蜘蛛吓唬芬妮。偏好天体营的兰妮将衣服藏了起来,伦恩嘀咕抱怨个不停。他沿路走,沿路丢太阳眼镜、鞋子和衬衫──显然早已习惯了僕人跟在后面收拾。 孩子们住进庄园后,魏太太脱胎换骨,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她笑容满面,不断端上食物──连伊莎都有分。她和丈夫西莫、儿子、媳妇住在一哩外,晚上必须回去,因此找来玛妲在庄园过夜。玛妲也同样摇身一变,成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安娜的最爱是康纳,他也一直赖在她身边,只除了换尿布时。三岁的他已经辞汇丰富,而他最喜欢的用词是︰「乱便便是非常、非常不好的。」 尽避伦恩从没有给子女孩们鼓励,她们却竞相争取他的注意力。他一直不理睬孩子们,但最终还是屈服于杰瑞的恳求,教了他一些电影里的武术招式。等到每个孩子都上床睡觉时,已经快半夜了。 伊莎趁伦恩讲电话时,熘回农舍去,几乎是一沾枕就睡着了。半夜里,她被一声巨响和咒骂声惊醒,立刻翻身坐起。 走道的灯亮起,伦恩探头进来。「抱歉,我的袋子撞到了柜子,弄翻了灯。」 她眨了眨眼,将被单拉过肩膀。「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待在那边吧?」他气愤地道。 「你不能搬进来。」 「等着瞧。」他离开了。 她跃下床,不顾身上穿着丝料睡衣追了出去。 他将帆布袋丢在隔壁房间的床上。这个房间比她的小,但一样简朴。义大利人似乎没有兴趣将装潢的钱花在卧室,宁可花在厨房或花园这类的公共空间。她沖进卧室,他停止解开行李,转身打量着她的象牙色蕾丝和丝裙。「那下面有海豚吗?」 「不关你的事。伦恩,庄园很大,这里很小。你不能──」 「它不够大。如果你认为我会和一名疯狂的怀孕妇女,以及她四个心理有问题的孩子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就是比他们还要疯狂。」 「那就去别的地方。」 「那正是我所做的。」他的银蓝眸再度大吃冰淇淋。她等着他说出挑逗的话语,但他只说︰「谢谢你今晚留下来,不过你可以不必一直塞清单给我。」 「你威胁如果我不留下来,就要切断电力。」 「你骗不了我的,费博士。你还是会留下来,因为你专门收拾别人的烂摊子。」他拉出一叠绉得乱七八糟的t恤。「那或许是你喜欢待在我身边的原因,只不过在我的情形下,你打的是一场必输的仗。」 「我不喜欢待在你身边,我是被迫的。好吧!或许我是有一点喜欢。」她的手指刺痒,很想捡起他扔在地上的t恤,但硬生生地克制住。「今晚你可以睡在这里,但明天你就得搬回庄园。我还有工作要做,你只会碍着我。」 他闲倚着门,慵懒地打量遍她全身。「我会让你分心,对不对?」 她的肌肤发烫。他真的是恶魔的化身,在戏里他就是这样引诱女人步入死亡的罗网?「就说现在我需要专注于精神层面上。」 「好呀!」他咧开个狰狞的笑容。「最好别去想珍妮?罗培兹睡在我隔壁房间时发生的事。」 她厉瞪了他一眼,摆明了认为他幼稚无比。她大步越过他,来到走道上,蓦地注意到刚才她一直站在灯面前,春光外泄一览无遗。 恶棍范伦恩格格轻笑。「绝对没有海豚。你快要杀死我了,菲菲。」 「那是非常有可能的。」 ☆☆☆☆☆ 次日清晨,伊莎为自己榨了杯柳橙汁,端着它到阳光明亮的角落坐下,望着窗外犹沾着露水的橄榄树。她在心里默祷了一番──至少她又能祷告了。她正在啜第一口柳橙汁时,伦恩睡意惺忪地走了进来。 「我必须早起,才能在天气变热之前慢跑。」他打着呵欠道。 「已经快九点了。」 「那正是我的意思。」 她放下柳橙汁。他伸了个懒腰,t恤的下缘翻起,露出结实的腹部,和往下隐没的胸毛。她掬饮着他的每一寸──高耸的颧骨、海盗般的髭须、运动家的胸膛,和一切的一切。 他逮着了她的目光,双臂抱胸,调侃道︰「你要我转个身,连背后一起看清楚吗?」 她针锋相对。「你认为我想要你转身?」 「噢,是的。」 「有着太过抢眼的容貌也不是好事。你永远不知道人们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的长相,或是因为你的个性。」 「绝对是长相,我这个人毫无个性。」 她才不会轻易放过他。「你有着强烈的个性──只不过大多是扭曲、变态的。」 「谢了。」 神奇的是,一夜好眠就能让女人激怒人的功力大增。她模仿他油腔滑调的笑容。「你介意转到侧面,让我也能看清楚吗?」 「少伶牙俐齿了。」他坐到她面前,一口喝完她花了十分钟才榨好的柳橙汁。 她皱起眉头。「我记得你要去慢跑。」 「别催我。告诉我,崔西的小恶魔没有追来这里。」 「尚未。」 「他们一个比一个精,迟早会逮到我们。等一下陪我过去庄园,我要和崔西摊牌。我决定告诉她,你精神崩溃,来此休养,需要平静和安宁。然后我会协助她将所有的行李搬上车,打发他们去最昂贵的饭店──所有的花费由我支付。」 伊莎不认为有这么简单。「她是怎样找到你的?」 「她认识我的经纪人。」 「她挺有意思的。你们结婚了多久?」 「悲惨绝顶的一年。我们的母亲是好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惹麻烦,也正好同时被大学扫地出门。由于我们都不想被双亲切断津贴,找工作养活自己,于是我们协议结婚,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放下空玻璃杯。「你知道两个同样被宠坏的小表结了婚,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相信不会太过愉快。」 「甩门、发脾气、拉扯头发──而且她比我更糟。」 伊莎笑了。 「她在我们离婚后两年再婚了。她来洛杉矶时,我们见过几次面,每隔数月通个电话。」 「对离婚的一对来说,这是极不寻常的关系。」 「离婚后头几年,我们甚至不肯交谈,但我们都没有兄弟姊妹。她的父亲去世了,母亲疯疯癫癫的。我猜我们保持连络,是因为我们同样有着不快乐的童年。」 「你从不曾见过她的孩子或丈夫?」 「两个较大的孩子还小时,我见过他们一次,但从没见过她丈夫。他似乎是商界菁英那一型的,听起来颇古板。」他自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我在厨房里找到了这个。想要解释吗?」 她一定是潜意识里喜欢被折磨,不然为什么会将东西乱丢?「把它还给我。」 他当然不肯还她。「你远比我所想像的更需要我。」他朗声念出她抵达农舍的第一天所拟的时间表。「「六点起床。」你该死的为什么想要那样?」 「事实很明显,我没有,因为我每天都过了八点才起床。」 「「祈祷、沉思、感恩、每日的肯定。」」他继续念下去。「什么叫「每日的肯定」?不,别告诉我。」 「肯定是正面的叙述,善意的自我控制。举例说︰「不管范伦恩如何激怒我,我都会记得他也是上帝的创造品。」虽然不是上帝最好的作品,但……」 「「记得呼吸」又是什么鬼话?」 「它不是鬼话,而是提醒我要专注心神。」 「管他什么意思。」 「那指的是保持平静,不随周遭的风向变化起舞。」 「听起来挺无趣的。」 「有时候无趣反而好。」 「嗯,」他轻弹着纸张。「「启发灵感的阅读」像是「花花女郎」?」 她干脆来个相应不理。 「「沖动行事」,」他挑了挑眉。「那倒是事实。根据时间表,你现在应该在写作。」 「我是如此计划的。」她低头把弄着钮扣。 他折好单子,锐利的银蓝色眸子直盯着她。「你根本不知道要写什么,不是吗?」 「我正在为新书做笔记。」 「哪方面的书?」 「如何克服个人的危机。」她脱口而出。 「你在开玩笑。」 他不相信的表情激怒了她。「我确实对它略有所知。你或许没有注意到,我正在克服自己的。」 「我一定是错过那部分了。」 「那是你的问题。你错过了许多。」 他惹人生气的同情又冒出头了。「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伊莎。休息一下,不要硬逼它发生。放轻松,偶尔玩乐一下。」 「而我要怎么做到?等等,我知道了。和你上床,对不对?」 「那会是我的选择,但我猜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娱乐方式,你可以挑选你自己的。不,转念一想,如果你让我来挑,那对我们俩都有好处。」 「你不是要去慢跑吗?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往后靠着椅背。「过去六个月来,你经历了许多事。你不认为你需要呼吸的空间?」 「国税局榨干了我,我负担不起呼吸的空间。我必须尽快让事业回复正轨,才能维持生计,而那意味着我必须尽快开始工作。」说着、说着,她已可以感觉到惊慌袭来。 「工作的方式不只一种。」 「你是想建议我躺下来做吧?」 「如果你想要,也可以在上面。」 她嘆了口气。 他起身转向橄榄园。「西莫和基诺在那里做什么?」 「修理下水道或水井什么的──视他们的翻译而定。」 他再度打了个呵欠。「我要去慢跑了,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崔西谈谈。别争辩,除非你想一辈子背负着害死一名怀孕妇人、和她的四个恶魔孩子的良心重担。」 「我不会争辩,我迫不及待地要看到你为了世人赴汤蹈火。」 他皱着眉头走开了。 一个小时后,她正在换被单时,听到他走进浴室。她格格窃笑,熘到浴室门口。正如所料的,片刻后他鬼叫出声。 「我忘了告诉你了,」她甜甜地道。「我们没有热水。」 ☆☆☆☆☆ 崔西站在卧室中央,行李箱、衣物和玩具堆在周遭。伊莎正将脏衣服和干净的分开来。伦恩靠墙而立,皱眉望着两人。 「现在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休掉他了。」崔西的眼里满布红丝,一脸疲态,但裹着红色浴袍的她别有一股丰满迷人的韵味。她和伦恩真是出色的一对。 「他是个冷酷、毫无感情的混帐,因此我才和他离婚。」 「我不是没有感情,」伦恩的语气听起来就很无情。「但正如我告诉你的,考虑伊莎敏感的精神状态……」 「你的精神状态很敏感吗,伊莎?」 「除非你将我遭遇到的生涯危机计算在内。」她将脏t恤分开来,折好干净的内衣物。孩子们和安娜、玛妲在厨房里,而他们和伦恩一样有乱丢东西的习惯。 「孩子们会困扰你吗?」崔西问。 「他们是好孩子,我很喜欢他们。」伊莎回答,纳闷崔西是否明白孩子的叛逆行为,是因为感受到双亲的紧绷关系。 「那不是重点所在,」伦恩道。「重点是,你没有事先打招呼,就这样闯来──」 「就这么一次,你能不能偶尔想想自己以外的人?」崔西扔下玩具,打翻了伊莎好不容易才折好的衣物堆。「我无法和四个好动的孩子锁在饭店的房间里。」 「我可以替你租个套房。」 「你是我的老朋友。如果连老朋友都不能在我有麻烦时伸出援手,还有谁可以?」 「新朋友,你的双亲──你的表妹琳娜呢?」 「我和琳娜在步入社交界后就交恶了。你忘了她曾经想要勾引你吗?此外,他们凑巧都不在欧洲。」 「那正是另一个你应该飞回美国的理由。我不是怀孕妇女的专家,但我知道她们需要熟悉的环境。」 「或许在十八世纪是如此,」崔西无助地朝伊莎摊开手。「你能够推荐一个好的心理治疗师吗?我前后嫁的丈夫都是铁石心肠,我明显地需要帮助──不过伦恩至少没有在外面打野食。」 伊莎将新折好的衣物移开到火线外。「你的丈夫对你不忠?」 崔西的声音变得不稳。「他拒绝承认。」 「但你认为他有外遇。」 「我看到他们在一起──他办公室里的瑞士骚妞,」她用力眨眼。「他……气极了我再度怀孕,那是他报复我的方式。」 伊莎已经在心里讨厌布汉利了。 崔西微甩长发。「理智一点,伦恩。我又不会在这里住一辈子,我只需要几个星期涤清心灵,然后飞回家做对每个人。」 「几个星期?」 「孩子们和我会一直待在游泳池边,你甚至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妈咪!」兰妮全身赤果,只着紫色的袜子沖进来。「康纳吐了!」她又沖了出去。 「回来,兰妮!」崔西挺着大肚子追过去。「兰妮!」 伦恩摇头。「很难相信她是当年那个女僕在正午前吵醒她、就大发脾气的娇娇女。」 「她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脆弱,因此她才来找你。你很清楚你必须让她留下。」 「我必须离开一下。」他抓住她的手臂,推着她往外走,害她几乎没有时间戴上帽子。「我们去镇上,我买杯浓缩咖啡请你,外加你喜欢的月历。」 「非常诱人,但我必须开始为我的新书做笔记──有关克服个人危机的那一本。」她附加道。 「相信我,以捡路边垃圾自娱的女人绝不可能知道怎样克服个人的危机。」他下了楼梯。「终有一天,你会承认生命太过混乱,不可能正好塞进你的「四个基石」里。」 「我已见识过生命会有多么混乱,」她忍不住要为自己辩护。「我也见过如何应用「四个基石」,让生命更美好──不只是我,伦恩,我有许多成功的案例。」 「我敢打赌是。我相信「四个基石」在许多情况下有用,但它们不可能永远适用。现在它们对你就无用。」 「那是因为我没有正确地应用它们,」她咬着下唇。「我只需加进几个新的步骤。」 「你可以单纯地放松自己吗?」 「就像你一样?」 「你得试试看才知道。至少我有自己的人生。」 「你在暴力电影里演心理变态者或杀手;你必须变装才能出现在公共场合;你没有妻子或家人──这就是你所谓的人生?」 「好吧,如果你硬要鸡蛋里挑骨头。」他走出前门。 「你擅长用俏皮话转移话题,但那一招对我无效。」 「那是因为你已经忘了怎样发笑。」他转开门把。 「错了,你正在令我发笑。哈!炳!炳!」 门打开来,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门口。 「你这个偷人老婆的混帐!」陌生人吼道,用力挥出拳头。 伊莎飞奔过来,但陌生男子的拳头只打中伦恩的肩膀。伦恩站了起来,全身肌肉紧绷,像「魔鬼终结者」蓄势待发。她无法置信地望向陌生人。「你疯了吗?」 伦恩扑向这名攻击者。蓦地,伊莎想到了男子在出拳前所说的话。「伦恩,等等!别打他!」 「给我个好理由。」伦恩狰狞地道,揪住对方的衣领。 「他是布汉利。没有崔西的允许,你不能杀死他。」 伦恩略微松了手,但没有放开对方,银蓝色的眸子里仍然闪动着怒焰。「你要在我将你拆吃入腹之前或之后,好好解释刚刚那一拳?」 她必须佩服布汉利面对这样的威胁,依然毫无惧色。「她在哪里?你这个婊子养的!」 「在你踫不到的地方。」 「你曾经让她悲惨不堪,我不会再让你将她推入火坑。」 「爸!」 伦恩很快松了手。杰瑞丢掉手上的玩具,投入他父亲的怀抱,平常阴郁的神情全不见了。 「杰瑞。」汉利拥紧了他,抚着儿子的头发,闭上眼楮。 伦恩揉了揉疼痛的肩膀,退到一旁看着。 尽避刚才沖动地挥出怒拳,布汉利看起来不像是个危险人物。他比伦恩略矮,身形瘦长,面容方正,个性温和,伊莎感觉得出他和她一样爱好整洁──只不过最近境遇欠佳。他剪短的直发已有一阵子不曾梳理,也需要好好刮个胡子。黑框眼镜后的眸子流露着疲意,绉巴巴的卡其裤和休闲衫似乎已穿了一整天。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拈花惹草的那一型──但那种事是外表看不出来的。他也不像是会娶崔西那种耀眼型美女的男人。她瞧见他戴着朴实的腕表和黄金婚戒。 布汉利揉着儿子的肩膀。「你有好好照顾弟妹吗?」 「我想有吧!」 「我们需要谈谈,小杰,但我得先找到你母亲。」 「她在游泳池和女孩们在一起。」 汉利扬首比着前门。「你去帮我看看车子的轮胎是否刺到钉子好吗?刚才那段碎石子路很不好开。」 杰瑞显得忧虑。「你不会丢下我们离开吧?」 汉利再次揉着儿子的头发。「别担心,一切都不会有事的。」 男孩离开了,伊莎注意到他没有回答杰瑞的问题。汉利转向伦恩,稍早面对男孩的和善荡然无存。「游泳池在哪里?」 伦恩的怒气似乎消失了,但她担心它随时会被点燃。「或许你最好先平静下来。」 「算了,我可以自己找到她。」汉利大步越过他们。 伦恩捡起杰瑞稍早丢下的破瓦片,瞪着它好一晌后,认命地嘆了口气。「我们不能让他们独处。」 伊莎拍拍他的手臂。「生命从来就不简单。」 崔西瞧见汉利走近,一颗心仿佛翻了个大筋斗,再下坠到胃部。她知道他迟早会出现,但没有料到会这么快。 「爹地!」女孩们立刻离开泳池。康纳看到他,高兴地尖叫,沖上前去欢迎全世界他最爱的男人,浑不知他的父亲曾经不想要他生下来。 汉利勉强抱起三个孩子,毫不在意衣服被弄湿了。女孩们亲吻他的脸庞,康纳撞歪了他的眼镜。崔西看着他专注地回吻他们,就像当初他们相恋时,一颗心被狠狠揪痛了。 伦恩跟着出现了,看着他比较不像望着汉利那样令人心痛。比起当年教她抽大麻的大男孩,伦恩变得强硬、精明了许多──但也比较愤世嫉俗。她可以想像施霭丽的自杀影响他甚鉅。 伊莎来到他身侧,穿着无袖上衣、米色长裤的她显得精明干练。如果不是她天性善良,她过度的能干或许会吓跑人。孩子们第一眼就爱上了她,而那通常是最好的人格判断。就像其他踏入伦恩生命轨道的女性,她为他着迷,但不同于其他女人,她竭力在抗拒。崔西为此贊赏她──尽避她一点机会也没有,特别在伦恩的欲望如此明显时。最终她将无法抗拒他,那将会是憾事一桩,因为她不适合短暂的韵事。但她想要的是伦恩所无法给予的,他会在她明白之前,整个吞掉了她。 为伊莎难过总比沉溺于自怜的好,但现在汉利来了,而她再也无法抵挡痛苦袭来。你是谁?她想要问。当年我爱上的那个温柔、甜美的男人呢? 她撑着一百五十八磅的重量站起来,感觉像冒出水面的鲸鱼。「芬妮、兰妮,带康纳去找魏太太。她说要做饼干给你们吃。」 女孩们紧紧偎向父亲,怨恨地望着她。她们似乎视她为拆散自己和父亲的邪恶女巫了。她的喉咙紧窒。 「去吧!」汉利开口道,始终没有看向她。「我等一下就去找你们。」 她们不会找他的麻烦──不像和她在一起时。崔西毫不惊讶女孩们乖乖听话,带着康纳离开。「你不该来的。」她在孩子们离开后说道。 他终于看向她,但眼神冷漠如同陌生人。「你没有给我其他选择。」 这就是她曾经与之生活十余年的男人,她曾相信会永远爱她的男人。他们经常一整个周末都待在床上,聊天、。她记得杰瑞和女孩们相继诞生时的喜悦──全家人的外出、假期、欢笑和美好的时光。然后她怀了康纳,一切都变了。但尽避汉利不想要再有孩子,当小家伙哌哌落地后,他就爱上了他。一开始,她以为汉利也会同样爱上她腹里的小生命,现在她知道不然。 「我们谈论过的──而且我们都同意不再有孩子。」 「我无法靠自己一个人怀孕,汉利。」 「你别想怪在我头上。我原想做输精管结扎的,记得吗?但你大发脾气,于是我让步了──我错了。」 她以手覆着他的错误,揉着紧绷的肌肤。 「你要我帮你收拾行李,」他平平地道。「或者你要自己来?」 他遥远得仿佛处在另一颗行星。尽避在这么多个月后,她仍无法习惯他的冷漠。她永远记得那一天;他告诉她公司要将他调到苏黎世,负责一桩重要的购并案,而那不只意味着他努力已久的升迁,也给了他机会发挥所长。 不幸的是,她的怀孕妨碍了他的前途。他会在苏黎世由八月待在十一月,婴儿则会在十月出世。永远做对事的汉利!他表示会拒绝这项调职,但崔西不愿意让他牺牲,坚持带小孩和他一起到苏黎世赴任。瑞士同样可以生小孩,不是吗?不会有问题的。 她打一开始就错了。她原希望远离美国可以让两人重拾往日的亲密,结果反而令他们离得更远。他的公司找的公寓太小,不适合这么大的家庭,孩子没有玩伴,随着一星期一星期过去,他们越来越调皮恶作剧。她尽可能计划周末的出游──欧洲的迪士尼、莱恩河游船之旅、缆车──但最后总是她一个人带孩子,因为汉利总是在工作。他每晚都加班,星期六、日亦然。但直到两天前,她逮到他和另一个女人在餐厅里,她才彻底崩溃。 「你要我帮你打包行李?」他用万般容忍的语气道,就像在责骂孩子时。 「我不会离开,汉利,因此我不需要整理行李。」 「噢,你会的。你不会留在这里。」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她在他的语气里听不到痛苦或关怀,有的只是冷淡的陈述,仿佛只是在尽蚌人的责任。 「看着我。」 伦恩站在汉利身后,皱起眉头。她知道伦恩不想要她住下来,但如果他在汉利面前拆她的台,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汉利对伦恩说话,但视线始终不曾离开崔西。「我很惊讶你要她。不提她已经怀孕七个月半,她仍然像你们当初结婚时一样被宠坏了、毫不讲理。」 「就像你是个霸道、欺骗的混帐?」她反唇相稽。 他下颚的青筋跳动。「很好,我自己替孩子整理行李。随你想在这里待多久。没有你,我和孩子还是可以过得很好。」 她的耳际嗡嗡作响,呼吸一窒。「你别想丢下我,带走孩子……」 「那正是我想做的。」 「除非我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反对。我们抵达苏黎世后,你只会抱怨个不停。」 他不公平的指责令她气坏了。「我从不曾有过片刻的休息!我白天晚上都和他们在一起,你却在周末和你的女朋友风流快活!」 她的怒火并未令他退缩。「是你选择跟我一起来的,不是我。」 「去死吧!」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要走了。我会带走我们已有的四个孩子,你留下肚子里的那一个。」 崔西感觉像被掴了一巴掌。这就是了,她想着,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刻。 她听见伊莎嘆息出声,她的旧日好友伦恩走向前。「你谁都别想带走,小子。」 汉利的下颚固执地抿成一直线。他知道伦恩可以轻易撂倒他,仍转身朝屋子走去。 伦恩就要追上去。崔西低呼出声,但伊莎先站了起来。「你们两个──全都给我停下来!」 伊莎的语气就像崔西从小反抗的权威人物,但此刻她感激极了她的介入。 「伦恩,请你让开。汉利,回来这里,好吗?崔西,你需要坐下来。」 「你是谁?」汉利冰冷、满怀敌意地问。 「我是费伊莎。」 崔西不确定伊莎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但伦恩依言退开了,汉利走回到游泳池畔,崔西坐回原位。 伊莎走向前,轻柔但坚定地说︰「你们两个需要停止侮辱对方,好好说个明白。」 「我不记得我们曾征询你的意见。」汉利像刺猬般地道。 「我有,」崔西听到自己道。「我需要她的意见。」 「我没有。」汉利反驳。 「那么我就代表你们的孩子说话。」伊莎展现出令崔西嫉妒的自信。「虽然我不是儿童行为的专家,你们的所作所为将会以自己没有料到的方式,毁了五个孩子的生活。」 「离婚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汉利反驳。「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小孩也都还好。」 崔西的心里一痛。离婚。无论两人间的关系有多么恶化,他们始终不曾说出过这个字眼──直到现在。然而她又预期着什么呢?她离开了他,不是吗?但她从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只想得到汉利的注意力,想要切穿凝结在他周遭的厚厚冰层,因为她已经束手无策了。 汉利不再疏远冷漠,但很难看出他心里真正的感觉。他习于隐藏情感,而她总是赤果果地摊开心事。 「的确,离婚是常有的事,」伊莎道。「而且有时候它是不可避免的。但当五个孩子被牵涉在内时,你不认为父母亲需要和解,设法共同生活吗?我知道现在离婚似乎很诱人,但在多年前,你们就已经舍弃任意逃走,追求个人逍遥自在的机会了。」 「不是那样的。」崔西反驳道。 伊莎问︰「你们会大打出手吗?他会殴妻吗?」 「当然不会。」汉利没好气地道。 「不,汉利连老鼠都不会加害。」 「你们会虐待你们的孩子吗?」 「当然不!」他们异口同声地道。 「那么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 崔西的苦涩冒了出来。「我们的问题太大得无法解决了──背叛、通奸。」 「不成熟、偏执狂。」汉利反驳。「解决问题需要理智,而崔西根本没有。」 「它需要人类的感情,而汉利已经多年没有那种感情了。」 「听听你们说的话;」伊莎摇摇头。「你们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明显地爱着你们的孩子。如果你们的婚姻出了问题,你们应该设法解决,而不是选择逃走。」 「现在已经太迟了。」崔西苦涩地道。 伊莎依旧一脸的同情。「现在你们负担不起破碎的关系。你们有着神圣的责任,不能因为受伤的骄傲就逃避。只有最自私、不成熟的双亲才会将这几个天使般的孩子,当作权力斗争的武器。」 汉利一辈子从不曾被指责过不成熟,他看起来像是吞了个大苦瓜。崔西倒是经验丰富,不以为意。 伊莎继续道︰「你们应该将精力由争吵转移到较有建设性的事物上──像是你们要怎样共同生活在一起。」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汉利道。「如果父母亲甚至根本无法忍受共同生活在一起,孩子要如何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他的话令崔西想哭。他要抛弃她了!一向最择善固执的布汉利,就要抛弃她了。 「你们可以生活在一起,」伊莎坚定地道。「你们只需想出办法。」她转向汉利。「我认为你必须厘清生命中的优先顺序。打电话给你的同事,告诉他们你必须请假几天。」 「你只会白费唇舌,」崔西道。「工作是汉利的生命。」 伊莎不理她。「庄园里有得是房间,布先生,随便挑一间住。」 伦恩挑了挑眉。「嘿!」 伊莎不理伦恩的抗议。「崔西,你需要时间独处。要不要开车出去走走?汉利,你的孩子想念你。今天下午,你可以和他们共度。」 汉利气愤不已。「等等,我不会──」 「噢,你会的,」伊莎或许比在场的人都娇小,但高涨的怒火让她所向无敌。「你会这么做,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而且你的孩子需要你。如果这还不够──」她的目光锁死了他。「你会这么做,因为我是这么告诉你的。」她盯着他似乎有永恒般的时刻,然后大踏步走开。一向畏惧激烈感情起伏的伦恩也立刻跟着她逃走。 汉利低咒出声。崔西再也无法忍受和他共处时的心痛。伊莎是对的,她需要独处一阵子。 教堂的钟声自远处传来,崔西的心沉痛得似乎无法呼吸。我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汉利?我们的爱情应该要持续到永恒的。 但永恒似乎已和他们擦身而过。 ☆☆☆☆☆ 伦恩跟着伊莎穿过花园,走到山坡上的葡萄园。她的步伐坚定,翘出草帽下的鬈发随着甩动,似乎完全不搭轧。伦恩通常不会被女战士型的女性吸引,但打一开始,他对她的兴趣就很不正常。 为什么租下他农舍的不是个寻常的女人?某个识时务的女人──知道性就只是性,不会疯狂地管其他人的闲事。最重要的,她不会在和他一起时祈祷。今天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真的是在为他祈祷。对一名你只想要和她有性关系的女人──有谁能够受得了这档子事? 他来到她身边。「我刚亲眼目睹了「四个基石」的运作,不是吗?」 「他们现在都受了伤,但他们会克服的。个人的责任是美好人生的核心。」 「提醒我绝对不要惹恼你。等等,我已经那样做了。」他抗拒着毁掉那顶可笑草帽的沖动。像伊莎这样的女人不应该戴帽子的,她们应该长发披肩,一手持剑,一手持盾,背后还有一队天使高唱︰哈利路亚!「那是我的想像,或者你真的称那些来自地狱的小恶魔「天使般的孩子」?」 她不但没有发笑,反而一脸的困扰,令他想要为她戴上小丑鼻,耍弄起瓶子。 「你认为我不应该多管闲事,不是吗?你觉得我专制独断,咄咄逼人?我是个工作狂,而且难以相处?」 「你说出了我的心声。」他漫声应道。她刚才真的棒极了,但他不想让她得寸进尺。「你的心理辅导课没有教你除非有人征询你的意见,不要多管闲事?」 她缓下脚步,怒火再度升起。「什么时候起,人们认为婚姻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人们早该明白婚姻并不容易,它需要努力和付出,牺牲和承诺。夫妇需要──」 「他背着她胡搞女人。」 「是吗?只有我注意到崔西或许不是最可靠的情报来源?就我今天所看到的,他们根本不曾讨论到他们的问题。你曾听见他们提到婚姻咨商吗?我没有。我看到的只有受伤的骄傲,包裹在层层的敌意之下。」 「如果我错了,请更正我。但那似乎不是让婚姻持续运作的最好方法。」 「如果那份敌意是真实的话。我就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相信我,那会毒化一切──特别是孩子。但崔西和汉利并不像我的父母。」 他不喜欢想像她在充满敌意的环境下长大。他由烂透了的双亲抚养长大是一回事──他学会了调适。但伊莎太重视周遭的人,而那使她变得脆弱。 她的神情益发激愤。「我痛恨人们不战而逃。那是感情上的懦弱,违反了生命的原则。他们深爱彼此,所以孕育了五个孩子,现在却想双手一摊,放弃逃走。现在的人再也没有任何骨气可言了吗?」 「嘿,别对我生气。我只是你的性伴侣,记得吗?」 「你不是我的性伴侣。」 「此刻不,但未来很可能──只不过你得停止祈祷那玩意儿。那会冷却我的热情,你则会燃起我。」 她仰起脸向天。「主呀,请你不要用雷电殛倒他,不管他是不是活该。」 他笑了,很高兴令她振作起精神。「算了,承认你想要我──你想要我到自己都无法忍受。」 「想要你的女人都已经被杀死、埋葬了。」 「强者生存。解开你的上衣钮扣。」 她的唇分开,瞳孔放大──但至少他让她暂时忘了布家夫妇。 「你刚说了什么?」 「和我争辩并不明智,照我的话做,解开钮扣。」 她的表情很快由困惑转变成精明。她对他了若指掌,如果他不小心,她会用她尖锐的指甲在他的胸膛留下爪痕。 他垂眉冷笑,威胁之意表露无遗。 她固执地抿起下颚──不妙! 他挪动身躯,矗立在她面前,早已明白她不喜欢高大的男性带来的威胁感。他抬起手,刻意缓慢地以拇指摩挲她的颈动脉。 她的鼻息翕动。 懊死了,他明显地乐在其中。只不过……他该死地在做什么?他一直在真实生活里和女人避开亲昵关系,现在却蓄意以最侵略性的方式挑逗她。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对棕色的眼眸里闪动着愤怒的火花,显示她或许还很欣赏他的努力。 他的语气转变成莫测高深的低语。「我记得刚刚给你下了命令。」 「你是的。」 她高傲得像女王。噢,这是她自找的。「周遭没有人在。照我说的做。」 「解开我的上衣钮扣?」 「别让我再重复一次。」 「让我想想,」她连想都不想。「不。」 「我原希望不必这么做的,」他的手指梭巡过她敞开的衬衫领口,注意到她没有气得退开。「似乎我必须提醒你最明显的事。」他刻意停顿良久,酝酿紧绷的气氛。噢,他希望自己已挑动了她,因为他绝对是被挑起了。「我似乎必须提醒你,你有多么渴望它──以及它的感觉。」 她的睫毛轻扬,红唇微分。噢,是的…… 她挪近了大约一寸。「我,嗯,被提醒了。」 他抑下笑意。现在你发浪了,甜心?「让我们肯定一点。」 他凝视着她噘起的唇,想着它们品尝起来的感觉有多么美好。「想像阳光洒落你赤果的双峰,感觉我看着你、踫触你,」他已全身冒汗,肿胀。「我会摘下最肥美的葡萄,将汁液挤在你的乳峰上,然后我会舌忝掉每一滴。」 她的眼神转为浓浊。他托起她的下颚,凑到帽檐下,覆住了她的唇──它比他记忆中更甜美。他尝到了阳光,他想像的葡萄汁,以及被唤起的正直女子的气味。他有一股原始的沖动,想要在葡萄园里占有她──将她压倒在古老的土壤上蹂躏,就像他的麦迪西祖先在葡萄树荫下占有心甘情愿的农家女──也或者是不情愿的。但他毋须担心那个,因为这个女子正偎向他…… 他摘下她的帽子,丢在地上,以指梳拢过她凌乱的鬈发。她快逼疯他了,他微微后退低语。「让我们回屋子去。」 「不要……」她的话听在耳中仿佛一声嘆息。但她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她只想要亲吻,想要照他说的拉开上衣,让他为所欲为地玩弄她的乳峰。 她沉溺在气味和感官里。塔斯坎尼阳光的热力、成熟的葡萄香、土壤和男人的气息。她醉在他的亲吻、他挑逗的言语前戏里。他的暗示威胁不应该挑起她的热情,但她确实被唤起了──而她无意去分析原因。他的舌头越过她的牙关,深入她口中──亲昵得仿佛入侵了她的灵魂。 他的大手托起了她的臀部,将她拉抵向他的坚挺。「解开钮扣。」他低语,而她再也无法抗拒。 她缓缓地照做了,由下到上。他往后退开,看着她的蕾丝内衣逐一,银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得意,而是坦诚的男性期待。她解开扣子,推开罩杯,让阳光洒在她的上。 他发出压抑的声音,抬起手,捧起她的乳峰,仿佛它们是白玉做的祭品。他的拇指拂过,感觉到它们的颤动。他摘下一颗葡萄,在指间揉碎,紫色的汁液滴落她的乳峰往下流。她的呼吸一窒,娇躯轻窜。 但他还没有完。他将被阳光亲炙过的葡萄抹在她的乳峰上,绕着她挺立的蓓蕾画圈。葡萄逐渐接近目标,来到她的,他以拇指挤压──让汁液和种子迸流,她申吟出声。但他继续摩弄着她敏感的肌肤,遂行最甜美的折磨。她的呼吸急促,一波波尖锐的愉悦窜过血脉。他的舌头舌忝吮着她的唇角,往下来到她的双峰,恣意玩耍,品尝、吸吮着汁液,直至她再也无法忍受…… 「上帝……」他低语,仿佛那是某种祈祷词。他拥近她,脸颊也沾上紫色汁液,氤氲的银蓝色眼眸半敛,双唇微微肿胀。「我想要将葡萄塞入你的体内,从那里吃掉。」 她的脉搏加快,强烈的需要和快感令她晕眩。这才是真正的热情,抛开一切,放纵在感官里。他隔着长裤捧起她揉擦。她拱向他的手,展开古老的爱之舞。她的肌肤黏着葡萄汁液,身躯也像葡萄般肿胀。 他突兀地退开,令她迷乱失措。他嘶吼一声,由地上捡起她的帽子塞给她,将她推向农舍。「我的年纪实在不适合玩这个了!」 他拒绝了她? 「范先生!」 她转身,瞧见西莫朝他们走来。不,不是拒绝,只是不适时的打断。她抓紧衬衫上衣,踉跄奔回农舍,一路上绊了好几下。过去她从不曾这样,而且她渴望更多。 她回到农舍,沖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泼水让自己清醒,双手按着水槽边,试着喘过气来。她曾经在演讲和书上说过的话回过头来嘲弄着她。 「如果我们不能拓展自己的极限,我们又要如何成长,朋友?当我们伸手摘星星时,上帝笑了。即使我们无法触及星星,这项努力显示我们没有将生活视为理所当然,而是立定脚跟,对月亮嚎叫,敬重我们被给予的神圣礼物……」 她脱下沾着葡萄汁液的衬衫。她对范伦恩的欲望一点也不神圣,但她非常想要对月嚎叫。 她淋浴包衣,开车进城。稍后,她漫步在广场的小市集里,试图将混乱的思绪整理成祷词。然而言语就是无法成形。她已经可以为别人祈祷,涉及自己时却无能为力。 呼吸……她试着专注于摊架上琳瑯满目、色彩鲜艷的蔬果。当地采摘的蘑菇仍沾着泥土。她感觉到自己逐渐地平静下来。 在来到塔斯坎尼之前,她从不曾在意自己是个差劲的厨子。但在这个以食为天的文化里,她清楚地察觉到自己有所欠缺。或许她可以趁写作的闲暇,上几堂烹饪课。噢,管他伦恩的嘲弄,她一定会写出东西的。 她来到花架前,挑了束鲜花。付帐时,她瞧见维多和茱莉状极亲昵地由对面的商店走出来。维多将茱莉拥进怀里,热情地吻了她。 维多和茱莉的年龄相当,容貌出众,会成为一对也是自然的,特别说卡萨里欧又是个小镇。但为什么她在维多面前抱怨茱莉迟迟无法解决农舍的水电问题时,他哼都不哼一声? 「你放我鸽子。」 她的喉间青筋跳动,转过身,一名穿着邋遢的工人站在旁边。他的左眼戴着黑眼罩,帽檐拉得低低的。噢,为什么他就是不能让她一个人清静,涤清自己的思绪?「我有事情要做。你怎么来镇上的?你的车子不是送修了吗?」 「我借安娜的车子。」他轻松自若地道,仿佛稍早在葡萄园里的激情不过是寻常的握手,也更加提醒了两人之间的感情鸿沟。而她还想要和这个男人…… 这项认知令她心中大震,手肘撞上了电线桿。 「小心!」 「我是的!」她说得太大声,惹来数名镇民侧目而视。她真的是疯了──这是唯一的解释。但假装已没有用,稍早的激情证明了她的屈服只是时间的问题。而那只会为她的生活带来更多的混乱,除非…… 除非她一开始就定好了目标。这只会是庆祝她的身体──只有身体,她仍会保有她的心灵和灵魂──特别是灵魂。那应该不困难。伦恩对后两者毫无兴趣。多么危险的男人!他以其性感魅力将女性钓上钩,而后肢解她们,她却心甘情愿地让他入侵她的人生。由于她仍觉得脆弱,她故意皱眉瞪着他。「你总是随身带着眼罩,也或者你由某个真正需要它的人那里偷来的?」 「嘿,那家伙一倒下后,我就将盲人手杖还给他了。」 「你疯了。」但她的气恼也逸去了。 「瞧那些美好的食物,」他打量着市场的摊架。「今晚我绝不和姓布的人用餐,我决定让你煮给我吃。」 「我也希望能够。不幸的是,我太忙着建立我的帝国,没有学会烹饪。」她环顾着周遭,但茱莉和维多已经不见人影。 「我一定是听力出了问题。你真的有不会做的事?」 「多得是。举例来说,我就不知道怎样挖出人们的眼珠。」 「好吧,你赢了这一回合。」他接过她手上的花束嗅了嗅。「抱歉稍早被打断了──真的很抱歉。西莫想要向我报告葡萄的进度,问我采收的时机,明知道我根本毫无概念。他提议你或许会想要帮忙维德米亚。」 「那是什么?」 「葡萄的采收。大约在这两个星期内,视气候、月亮的位置、鸟鸣和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而定。每个人都会来帮忙。」 「听起来似乎很有趣。」 「听起来就像是我宁可避开的工作。倒是你──毫无疑问地,你会自愿筹划整个活动,即使你对如何采收葡萄一无所知。」 「我可以用天分来弥补。」 他嗤之以鼻,开始和卖茄子的老妇人讨价还价。接着他又买了其他蔬菜、水果,还和肉贩夫妻讨论了不同肉类的调理方式。 「你真的会烹饪,还是装的?」她最终问道。 「我是义大利人,我当然会烹饪,」他带着她离开肉摊。「今晚我会煮一顿丰盛的晚餐。」 「你只有一半是义大利人,另外一半是在东岸长大的电影明星,被僕人当国王般伺候着。」 「我还有个来自路卡、又没有孙女可以传授一手厨艺的外祖母。」 「你的外祖母教你烹饪?」 「她故意让我忙碌,以免我搞大女僕的肚子。」 「你并不像你想要我相信的那么差劲。」 他露出个令人全身酥软的笑容。「宝贝,你只看到我好的一面。」 「够了!」 「那个吻真的令你晕头转向,不是吗?」 「噢,是的,」他的笑容令她着恼,她套用迈克的话回敬。「我在性方面有精神分裂的倾向。有时我会很投入,有时我则巴不得它尽快结束。」 「酷毙了。」 「这一点也不有趣。」 「你能够放松一下吗?除非你想要,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正是她所害怕的。 第六章 伦恩上楼除去眼罩,换掉一身工人服。伊莎将采购的物品归架,收拾伦恩留下的混乱,走到厨房后门往外望。工人已经离开了橄榄树山丘,玛妲看样子暂时会住在庄园里。这似乎是找出储藏室钥匙的最好时机。 她搜遍了厨房和橱柜的抽屉,最后在起居室的柳条篮里,找到了用麻线绑起来的老式钥匙串。 「你在做什么?」 伦恩自她背后出声,吓了她一大跳。他已经换了牛仔裤和休闲上衣,她也注意到热水似乎又神奇地回来了。「我希望其中之一可以打开储藏室。」 他跟着她走出后门,来到花园。「那很重要吗?」 他们走向橄榄树山丘,一对乌鸦嘎嘎叫着抗议。「我原以为镇民联手赶我走,为的是要让玛妲独占农舍。琨在我发现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在你的想像里是如此。」 他们来到了小山丘。伊莎寻找着挖掘的痕迹,立刻注意到储藏室周遭践踏的痕迹比昨天更明显了。 伦恩望着地上的脚印。「我记得小时候最爱来这里探险。我喜欢依山而建的储藏室,似乎它过去被用来存放葡萄酒和橄榄油。」 她逐一试了钥匙,终于有一把合用。门枢几乎卡住了,她推开陈旧的木门时,还得靠伦恩帮忙推一把。他们进入阴暗、充满霉味的室内。老旧的酒桶和空酒瓶堆了一地,另外还堆放许多旧家具。她的眼楮逐渐适应阴暗的光线,瞧见地上的拖曳痕迹。 伦恩也注意到了,凑近地面察看。「曾经有人将这些箱子从墙边移开。你能够回屋子拿手电筒吗?我想要瞧清楚点。」 「哪。」她拿出塞在口袋里的小手电筒。 「你知道那有多惹人生气吗?」 「我会尽量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用手电筒照亮了用石头和泥灰加固的山壁。「瞧这个。」 伊莎走近。石壁上有着刮擦的痕迹,似乎有人试图将石头撬开。「嗯……你现在觉得我的想像力怎样?」 他以指抚过那些痕迹。「或许你最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环顾阴暗的室内。「我记得你曾试图在像这样的地方杀人。」 「布莱德彼特。不幸的是,我反而被他作掉了。但只有我们两个的话,我是铁定赢的,菲菲。有话快说。」 她拂开蜘蛛网,审视着对面的墙。「根据西莫和基诺的说法,他们应该要在橄榄树山丘里掘井,但这里似乎没有橄榄树。」 「这里也绝对不适合掘井。」 他们又搜索了一会儿,但没有找到其他可疑的地方。稍后她跟着他来到明媚的阳光下,他关掉手电筒。「我必须和魏太太谈谈。」 「她只会跟你装聋作哑。」 「这是我的产业,我要知道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我不认为找他们摊牌能够问出什么。」 「你有更好的方法吗?多么愚蠢的问题。你当然有。」 她早就想好了。「或者我们最好假装没有注意到不对劲,找借口离开,等到下次西莫和基诺来动工时,从远处观察。」 「你的意思是当间谍。但那会违反你所提倡的「四个基石」原则──再加上好几个你没有想到的。」 「不全然是。「个人关系的基石」讲究积极追寻目标;「事业的基石」鼓励打破成规的思考方式。此外,显然某种不轨的事情正在进行,而「精神的基石」强烈反对欺骗。」 「当间谍就符合这些伟大的原则。」 「那正是「四个基石」的问题所在。它们不给你太多伸缩的空间。」 他笑了。「你将一切搞得太复杂了,我会直接找魏太太谈。」 「去吧!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会一无所获。」 「是吗?你忘了一件事,万事通小姐。」 「什么事?」 「我有办法让人们开口。」 「那就去吧!」 不幸的是,他严刑拷打那一招对魏太太没有用。入暮后,伦恩毫无所获地回到了农舍。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她故意道,惩罚他害她一整个下午都在发呆,想着葡萄园里的吻,而不是着手写她的新书笔记。 他拒绝咬下饵。「她说最近山坡地有些小崩塌,在西莫和基诺确定山壁稳固之前无法开挖。」 「奇怪的是,他们必须到储藏室内,由坡壁最稳固的地方,进行加固的工程。」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站在厨房里,伦恩动手准备晚餐。显然他已打定主意搬进来了,而她也没有采取行动阻止。 她啜了口他倒的酒,倚着流理,看着他由冰箱里拿出鸡。他磨利了在抽屉里找到的刀。「我告诉魏太太储藏室似乎不是开始加固山坡的最佳地点,但她只是耸耸肩,暗示义大利工人对崩塌和掘井知道得比无用的美国电影明星多。接着那名五岁的暴露狂沖进来露点。我发誓,除非有贴身保镳同行──也就是你──我绝不再回去庄园。」 「兰妮只是想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如果大家不理睬她负面的行为,加强她正面的,她就不会再那样做了。」 「说起来简单,被狙击的又不是你。」 「只能怪你太有迷倒女性的魅力,」她笑着啜另一口酒。「崔西和汉利怎样了?」 「崔西不在,汉利根本不理我。」他将盛水梨的盘子推到一旁。「好吧!我们就这样解开谜团。我们对所有人宣布要开车到西雅那观光,但当我们开到够远的地方后,我们掉回头,由制高点观察橄榄树山丘。」 「很有意思的计划──事实上,那是我的计划。」 「事实上,执行计划的人是我。」他用刀背拍打鸡胸肉。「你留在车上,继续开车到西雅那。」 「好的。」 他挑了挑眉。「在电影里,自由解放的女性会告诉有大男人主义的英雄,他疯了,才会以为可以在这个危险的任务里舍下她。」 「也因此坏人──就像你──才能绑架那些愚蠢的女主角。」 「我不认为你需要担心西莫和基诺会诉诸绑架。坦白告诉范神父,你是因为不想当间谍破坏你的原则,因此宁可将骯脏的任务交给我。」 「很好的理论,但你错了。要我选择在大太阳底下晒一整天,或漫步在西雅那的林荫道上──你想答案会是哪一个?」此外,漫步在西雅那的街道可以避开和伦恩独处一整天的诱惑。即使她已肯定会和他有段韵事,她还是想给自己恢复理智的最后机会。 「你是我所遇过最无法预测的女性。」 她由碗里拿起橄榄。「为什么你急着打发我去西雅那?」 他用刀子剁下鸡腿。「你疯了吗?只要和你一起埋伏个五分钟,你就会开始为杂草撢灰尘,重新排树叶。然后你会唠叨我跟着做清洁工作,而我将被迫射杀你。」 「我知道怎样放轻松。只要我专注心神,就能够做到。」 他笑了。「你打算就那样站着娱乐我,或者你想学烹饪?」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我的确考虑过去上几堂烹饪课。」 「何不趁我在这里时学习?」他将鸡放到水槽里洗净。「你可以从清洗蔬菜做起,再切碎辣椒。」 她望着刚被他分尸完毕的鸡。「我不确定想要和你一起做需要动刀子的事。」 他笑了,但当他凝视着她时,他的笑意逸去了。有那么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是困扰的,而后他低下头,缓慢、彻底地吻住了她。她在他的唇上品尝到酒味,以及独属于范伦恩的气味──力量、狡猾和无意隐藏的邪恶。也或许最后一项是她故意想像出来的,为的是让自己打退堂鼓,不去做她最想要和他做的事? 他好整以暇地退开。「你准备要开始学习烹饪了吗?也或者你打算一直让我分心?」 她立刻抓起搁在桌上的小笔记本。「开始了。」 「那是什么?」 「笔记本。」 「老天!把那东西放下。」 「这是烹饪课,不是吗?我必需了解原则。」 「我敢打赌你是的。好吧!这是第一条原则︰付出劳力的人有东西吃,光会作笔记的人挨饿。丢开那个玩意儿,开始切菜。」 「我们独处时,别用「切」这个字眼。」她打开最近的抽屉。「我需要围裙。」 他嘆了口气,撕了张纸巾,围在她的腰间。系好纸巾后,他的大手却在她的臀上流连不去,声音沙嗄。「脱掉鞋子。」 「为什么?」 「你到底要不要学烹饪?」 「是的,但我不明白──噢,好吧!」如果她不照做,他又会指控她无法放松,于是她踢掉了凉鞋。他笑看她将凉鞋细心地收到桌子底下,但她不觉得将鞋子细心收好,以免有人被绊到有什么好笑的。 「现在,解开最上面的钮扣。」 「噢,不,我们不会──」 「安静,」他不再争辩,而是自己动手。钮扣解开了,露出她的双峰曲线,他笑了。「现在你看起来像个男人想为她下厨的女人了。」 她考虑过将钮扣扣回去,但待在香味四溢的塔斯坎尼厨房,手持酒杯,乱发、果足、果胸,被鲜美的蔬菜和俊美的男人环绕──她开始感觉到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她开始洗菜、切菜,并始终清楚地察觉到脚下冰冷的瓷砖,和夜风拂过双峰的触感。或许偶尔懒散一下并不坏,因为她爱极了他不断望向她的眼神。知道他欣赏她的身体而不是头脑,带给她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们不小心弄错了酒杯。趁他没注意时,她轻转过他的酒杯,就着他的唇踫触的地方浅啜。这似乎有些傻气,但她喜欢。 暮色深沉,将远处的山丘染成薰衣紫色。「你的下一部电影签约了?」 他点点头。「我会和霍杰肯合作。我们先在罗马拍戏,再移师到纽奥良和洛杉矶。」 她纳闷电影何时开拍,但她不喜欢有个看不见的闹钟在头顶滴答倒数,因此没有问。「连我都听过霍杰肯的大名。我猜这不是你典型的杀戮电影。」 「你猜对了。它是我的职业生涯里,一直期待能够挑战的角色。」 「和我谈谈它。」 「你不会喜欢的。」 「或许不,但我还是想听。」 「这次我不会扮演典型的心理变态杀手。」他开始描述史凯帕的角色。 他说完之后,她只觉得全身发冷。但她可以了解他的兴奋,那是演员竞相争取的复杂角色。「你尚未见过完成的剧本?」 「它应该随时会寄来,我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霍杰肯怎么写它了。」 他将鸡块放入微波炉里,蔬菜则另外置盘。「史凯帕虽是个可怕的男人,却也令人同情。他真心爱着他谋杀的女人。」 她完全不觉得同情,但她无意开口──几乎。「但你这样好吗?一直演出这种可怕的男人。」 「我记得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切你的番茄吧!」 「好吧!但如果你想要谈谈──」 「切!」他强调道。 她处理番茄时,他将面包切成长条,涂上橄榄油,抹上大蒜,教她怎样在炉子的大火上烤。等它们转成金黄色后,他要她排在盘子里,将黑橄榄和紫苏加到切丁的番茄里,淋上酱汁。 趁鸡肉还在微波炉烤着,他们将晚餐搬到花园的大理石桌,插上今早她在市场里买的花束。碎石子刺痛了她的果足,但她并没有考虑回去穿鞋。他们坐下来,猫咪也过来探险。 伊莎往后靠着椅背,满足地嘆气。夕阳的余晖半隐在山丘后,在葡萄园和橄榄树山丘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想起了在伊特鲁尼博物馆里看到的雕像「黄昏的影子」,想像那名年轻男孩全果地在田野里漫游…… 伦恩叉了一大口面包,送入口中,伸长了腿,含着满嘴食物道︰「上帝,我爱极了义大利!」 她闭上眼楮,低语了句︰「阿们。」 微风将食物的香气传送过来︰鸡肉和茴香、洋葱和大蒜,以及伦恩最后加在烤蔬菜上的迷迭香。 「在美国时,我不懂得欣赏食物的美味。」他道。「但在义大利,再也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事了。」 伊莎了解他的意思。在家里,她的行程一直排得密密麻麻的,根本挪不出时间,从容享受美食。她总是五点起床做瑜伽,六点半到办公室,在职员抵达前拟好稿子。接着是会面、访谈、电话、演讲、机场、陌生的饭店房间,直到凌晨一点,又写了几页稿子后,才关灯入眠──星期日也一样。造物主还有第七天可以休息──但祂没有伊莎的工作量。 她在舌尖上品尝着酒香。她太过汲汲于经营正面的人生,然而那是要付出代价的。「要忘记一些简单的乐趣是如此容易。」 「但你已经尽力了。」她似乎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同情。 「嘿,我有一整个世界的人要拯救。」她轻描淡写地道,语气却微窒。 「我是否打扰了?」某人以义大利文道。 她转身瞧见维多走进花园,长长的黑发绑成马尾,像极了文艺复兴时代的诗人。夏茱莉跟在他后面。 「你好,伊莎。」维多招呼道。 她机械式地微笑回应,偷偷扣好钮扣,起身让他亲吻她的脸颊。她虽然不信任维多,但也不讨厌他。她不认为今天他和茱莉一起出现是巧合。他知道伊莎在镇上瞧见他们走在一起,并前来弥补伤害。 伦恩表现得毫不友善,但维多似乎没有注意到。「范先生,我是夏维多,这是我的妻子茱莉。」 他从未提到他已婚,更别说是娶了茱莉。他甚至不曾告诉伊莎,他的姓。多数男人隐藏已婚的事实是为了钓女人,但维多的调情一直是无害的,他应该另有原因。 茱莉穿着件橘色迷你裙和条纹上衣,淡金色的秀发绾在耳后,别着金耳环。伦恩的皱眉转为笑容,而那令伊莎痛恨茱莉比她没回的电话更甚。 「我的荣幸,」伦恩客套道,然后转向维多。「看来我在这里的消息已走漏出去。」 「不算是。安娜很谨慎,但她需要人手帮忙,而我是她的外甥,她知道我可以信任,茱莉也是。」他对他的妻子露出笑容。「她是本地最好的不动产仲介,由这里到西雅那的每个人都信任她处理出租的事宜。」 茱莉对伊莎微笑,但笑容有些不自然。「我知道你一直在联络我。抱歉我出城了,今天下午才听到你的留言。」 伊莎一句也不信。 茱莉的螓首扬起个迷人的角度。「相信我不在的期间,安娜将一切处理得很好。」 伊莎不置可否地笑笑,但伦恩突然摇身一变,成为殷勤的男主人。「要不要加入我们,小酌一下?」 「你确定我们不会打扰?」但维多已经带着妻子朝椅子走去。 「一点也不,我去拿酒。」伦恩走向厨房,很快取来更多的杯子、烤蘑菇和大蒜面包。他们围着桌子而坐,微笑听着维多畅谈他担任向导时发生的种种趣事;茱莉则补充了租用这一带庄园的富有外国人的八卦。她似乎比她丈夫内敛,但同样谈笑风生。伊莎先前对她的怨气渐消,开始喜欢起她的陪伴了。 她也喜欢他们两个不会追问伦恩好莱坞的话题。当伊莎对自己的工作语多保留时,他们也识相地转变话题。伦恩邀请他们留下来用晚餐,他们也接受了。 天色渐黑。伊莎找出蜡烛,插在桌上,请维多站到椅子上,点燃她挂在树上的枝状吊灯。伦恩端出烤鸡和面包。他确实没有夸大他的厨艺。烤鸡多汁美味,蔬菜里暗蕴着迷迭香,清爽怡人。 他们在木兰树下用餐,枝状吊灯的烛光随风摇曳,倍增浪漫的气息。周遭螇蟀唧唧,美酒一杯接一杯下肚,每个人的故事也愈说愈夸张。这一切是如此放松、如此义大利。「极致的幸福。」伊莎嘆了口气,用完最后一口烤蘑菇。 「我们的蘑菇是全世界最好的,」茱莉道。「改天你一定得和我去摘蘑菇,伊莎。我有些秘密地点。」 伊莎纳闷茱莉的邀约是真诚的,或者又是调虎离山计。但她太过放松根本不想去在乎。 维多笑了。「塔斯坎尼的每个人都有找蘑菇的秘密地点。不过说实话,茱莉的外祖母是当地最好的,而且她将所知的一切都传授给她的外孙女。」 「我们一起去吧,」茱莉道。「一大早──最好是在小雨过后。我们穿上旧靴子,提着篮子,去找全塔斯坎尼最好的蘑菇。」 伦恩端出当地最富盛名的点心酒、切好的水梨和起司。枝状烛里的一根烛焰噗地熄灭,猫头鹰在枝头咕咕叫。这顿晚餐已经吃了快两个小时,但这里是塔斯坎尼,没有人急着要结束。伊莎啜了口金色酒液,再度嘆了口气。「食物真是美味得没话说。」 「伦恩的厨艺比维多的好多了。」茱莉揶揄道。 「也比你的好。」维多笑道,眼底有着戏嚯。 「但还比不上维多的妈妈。」 「噢,我的妈妈!」维多亲吻手指。 伦恩笑了。「似乎所有的义大利男人都是「妈妈的男孩」。」 「的确,」茱莉附和。「传统上,义大利男人在结婚前都和双亲住在一起。他们的妈妈为他们煮饭、洗衣、跑腿,将他们当国王般侍候。让他们变得不想结婚,因为他们知道年轻的女性不可能像他们的妈妈一样迎合他们。」 「是的,但你会做其他事。」维多以指尖梭巡着她的肩膀。 伊莎觉得肩膀搔痒,伦恩望向她的笑容令她的血流加促。她曾在银幕上看过同样的笑容──就在他引导毫不起疑的女人走向死亡陷阱时。但……那也不赖。 茱莉偎向维多。「现在愈来愈少有义大利男人结婚了,也因此义大利的出生率极低──全世界最低的。」 「是吗?」伊莎问。 伦恩点点头。「如果趋势不变,义大利的人口在未来四十年内会减少一半。」 「但这是个天主教国家,通常那意味着许多孩子。」 「许多义大利人甚至不去作弥撒了。」维多道。「我的美国客人听到真正信仰天主教的义大利人如此之少时,都很惊讶。」 朝小径而来的车头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伊莎看一下表。现在已经十一点,对访客来说似乎太晚了。伦恩站起来。「我去看看是谁。」 不久后,他带着崔西走回花园。崔西疲惫地朝她挥挥手。「嗨。」 「先坐下,免得累倒了。」伦恩皱眉。「我去替你弄些吃的。」 伦恩回到厨房,伊莎为大家互相介绍。崔西穿着另一套绉巴巴的昂贵孕妇装,却依旧艷光照人。 「今天观光得怎样?」伊莎问。 「棒极了──没有孩子。」 伦恩端着剩菜出来,放在崔西前面,再倒了杯矿泉水。「赶快吃完回家。」 维多显得震惊不已。 「他是我的前夫,」崔西解释。枝状吊灯的最后一根蜡烛也熄灭了。「伦恩的好客精神就像剩菜一样。」 「你慢慢吃,」伊莎道。「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不知体贴为何物。」但他倒是体贴地为崔西装满了一整盘的菜。 崔西满怀渴望地望着农舍。「这里是如此平和──没有孩子。」 「想都别想,」伦恩道。「我已经搬进来了,没有房间给你住。」 「你没有搬进来。」伊莎道,明知事实如此。 「放轻松,」崔西道。「尽避我巴不得摆脱孩子,过去几个小时,我也疯狂地想念他们。」 「千万别让我们多耽搁你片刻。」 「他们都已经睡着了,没有理由赶回去。」 只除了跟你的丈夫和解之外,伊莎想着。 「告诉我,你今天去了哪里。」维多问道。 谈话转向当地的景点,只有茱莉始终保持沉默。伊莎注意到崔西出现后,她变得格外安静,几乎是怨恨的。这令伊莎费解,崔西的态度一直是友善的。 「我累了,维多,」茱莉突然道。「我们该回家了。」 伊莎和伦恩送他们走到车边。茱莉似乎恢复了好心情,邀请他们下星期过去用餐。「而且我们可以找时间去摘蘑菇,不是吗?」 今晚她玩得如此尽兴,几乎忘了维多和茱莉是试图将她赶离开屋子的共谋,但她还是同意了。 夏氏夫妇离开后,崔西也走向自己的车子。「我也该回去了。」 「如果你想要,明天我可以带孩子,」伊莎道。「那能让你和汉利有机会谈谈。」 「你不行,」伦恩道。「我们已经有计划。而且伊莎不认为该多管别人的闲事,对不对,伊莎?」 「相反地,我活着就为了多管闲事。」 崔西疲惫地微笑。「明天中午,汉利应该已经在前往瑞士的半途了,伊莎。他绝不会让和妻子谈谈这种小事打断他的工作。」 「或许你低估他了。」 「或许不。」崔西拥抱了她,而后是伦恩。他安慰地轻拍她的肩膀,扶她上车。「我会给安娜和玛妲小费,谢谢她们今天替我照顾孩子。」她道。「谢谢晚餐的招待。」 「别客气。还有,别做出比平常更愚蠢的事。」 「我不会的。」 崔西离开后,伊莎的胃就像在翻筋斗。她尚未准备好和伦恩独处。她需要更多时间,接受她将会成为他的单身汉床头另一项战利品的事实。 「你又在紧张了,对不对?」他看着她走进厨房。 「我只是要清理善后。」 「我会付钱要玛妲去做。老天!别这么紧张,我不会立刻扑向你。」 「你认为我怕你?」她撕下厨房纸巾。「仔细想想,无法抗拒先生,我们的关系是否更进一步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 「我甚至没有投票权?」 「我知道你会怎么投票的。」 他的笑容传递出氤氲的性讯息。「我也很清楚你是怎么投票的,不过……」他的笑容逸去。「我们都需要确定我们是否想要更进一步。」 他在试图警告她,仿佛她太过天真到不知道他并非提议长期的关系。「不必浪费唇舌。我唯一可能──我强调「可能」,因为我还在考虑想要得之于你的,是你美好的身体,因此你最好让我知道如果我在事后甩了你,是否会让你心碎。」 「上帝,你真够劲!」 她抬起头。「你却不是。上帝,原谅伦恩的不敬。」 「那不是祈祷词。」 「告诉祂。」 他一定知道他可以轻易让她忘记她尚未准备好踏出最后一步──他只需再将她吻得晕头转向。她看得出他在心里衡量是否该逼她,而当他朝楼梯走去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高兴或失望。 ☆☆☆☆☆ 崔西扶着栏桿上楼,感觉像怀孕七个月的母牛,颈子上还戴着沉重的牛轭。她爱极了怀孕,尽避在她低下头洗脸时,甚至看不到水肿的足踝。之前她从不曾担心像闪电般横过小骯的妊娠纹,或是饱满下垂的乳峰,因为汉利总是说它们美极了。他说怀孕令她浑身散发着「性」味。事实摆在眼前,现在他不觉得她性感了。 她越过长廊,走向房间,想着被她鹊巢鸠占的前夫。考虑到她就这样带着四个小孩住进来,伦恩算是极有风度了,而那只证明了人和人之间的了解有多么少──即使是你自认为最了解的人。 她打开卧室门,随即顿住脚步。走道的灯光落在床上,汉利躺在大床正中央,酣声微微传来。 他还在。她并不确定他会留下来的。希望兴起,但只有片刻。他留下纯粹是因为责任感,明天一早他就会驱车离开。 论相貌,汉利当然比不上伦恩。他的脸庞太长,下颚太过固执,淡棕色的发已在头顶微疏,眼角也多添了十二年前在宴会上初识时未有的纹路。 见到他的第一刻,她就想要脱掉他的衣服,但他一点也不配合。婚后他解释像他这样的男人并不习惯漂亮的女人看上他们。但第一眼她就知道她想要布汉利,并故意将酒洒在他的衣服上。汉利平稳的性格和稳重适足以互补她狂野、漫无目标的人生。 康纳趴在他胸前,小指头抓着父亲的上衣领口。兰妮睡在一侧,已经踢掉了大半的毯子。芬妮蜷成球,躺在他的脚边。只有杰瑞不在卧室,她猜想那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让他留在自己的房间,而不是像个「妞儿」般和父亲同睡。 这十二年来,汉利就像止火剂,一再容忍她的小题大作和感情用事。尽避他们深爱着彼此,这段婚姻并不容易维持。他天生洁癖,她却懒散随兴;她的感情自由奔放,他则不喜欢流露感情,不论她怎样逼迫。私心里,她一直害怕他终究会离开她,找上和他个性相近的人──就像伊莎。 康纳动了一下,爬上父亲的胸膛。汉利直觉地拥紧了他。有多少个夜晚,他们就是这样和孩子共度的?她从不曾拒绝孩子。那似乎不合逻辑,家中最安全的双亲在夜里互相汲取安慰,却让最弱小的孩子独睡。兰妮出生后,他们甚至将床垫搬到地上,以免孩子摔下床,伤了自己。 他们的朋友听了都觉得无法置信。「你们要如何拥有性生活?」但他们的屋子里有着坚固的锁,而她和汉利总是能够找到办法──直到最后这次的怀孕,他终于受够她了。 他动了一下,睁开眼楮。他的瞳孔涣散,然后凝定在她的身上。有那么一晌,她似乎在其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坚定爱意。但他的表情再度变得空白,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转过身,另寻一张孤单的床。 ☆☆☆☆☆ 在卡萨里欧市郊的小屋里,维多拥紧他的妻子。茱莉喜欢以指缠着他的发,脸颊贴着他入眠──但此刻他的胸前湿湿的,因此他知道她哭了。她无声的泪水令他心痛如割。 「伊莎十一月就会离开,」他低语。「在那之前,我们会尽力而为。」 「万一她不离开呢?天知道,他可能会决定将农舍卖给她。」 「别杞人忧人,亲爱的。」 「我知道你是对的,但……」 他轻揉她的肩膀安慰她。数年前他会和她,然而现在连性事都已失去乐趣。「我们已经等了许久,」他低语。「十一月很快就会过了。」 「他们是好人。」 她哀伤的语气令他无法承受,他道︰「星期三我会带一团美国客人到考塔那。你能够到那里和我会面吗?」 她好一晌没有回答,最后她点点头。「我会去。」她的哀伤仍在。 「你等着瞧,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如果她不在就好了。」 ☆☆☆☆☆ 伊莎半夜里被惊醒。她动了一下,想要回去睡觉,却听到了敲窗户的声音。她转过头倾听。 来了,一颗小石子被丢到窗上。她起身下床,走到窗边。 月光将花园沐浴在清晖里,她看到了它。 表。 一道白影在橄榄树林里飘忽移动。她考虑去唤醒伦恩,但在半夜靠近他的床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表魂隐到了树林后,再度飘远离开。伊莎朝它挥挥手,关上窗子,回床继续睡觉。 崔西被隐约传来的孩子吵闹声唤醒。她听到杰瑞发出鬼叫声,继之以芬妮的尖叫。兰妮可能又果身去乱跑,康纳则该换尿布了。但她反而将脸庞埋入枕头。现在还早。万一汉利还没离开呢?她无法忍受看着他开车离去。她闭上眼楮,试着继续睡觉,但腹中的孩子开始踩踢她的膀胱。她艰难地起床,走向浴室去解手。几乎是立刻,芬妮拉开门沖了进来。 「我恨杰瑞!叫他别再闹我!」 兰妮跟着闯进来──这次她穿着衣服,嘴上却涂着崔西的口红。「妈咪,瞧瞧我!」 「抱我!」康纳也跟着进来。 最后是汉利,伫立在门口看着她。 「老天,我一点隐私都没有吗?」 「我恨杰瑞!他喊我──」 「我会和他谈。你们都离开──立刻。」汉利退离门边。「走吧,孩子们,安娜说早餐就快好了。兰妮、芬妮,牵着你们的弟弟。」 孩子们不情愿地离开了,只剩下汉利,此刻她最不想看到的人。「每个人,包括你──你为什么还没离开?」 他自眼镜后看着她。「因为我的家人在这里。」 「仿佛你在乎似的。」 「我提议我们在孩子用早餐之前谈谈,我想在中午之前上路。」 「何必等到中午?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她挤牙膏。 「我昨天就告诉过你。没有孩子,我不会离开。」 他不可能同时工作又带孩子,而且他们都很清楚。他也知道她不可能丢下孩子,噢,他只是想藉此操纵她。「好吧,带走他们。我需要度个假。」她开始刷牙,仿佛一点也不在乎。 她自镜子里打量着他,她的回答显然出乎他意料外。她注意到他刮了胡子,而她爱极了他清晨时的气味。她渴望将脸庞埋在他的颈项。 「好吧!」他缓缓地道。 或许是有虐待狂吧!她放下牙刷,捧着肚子。「只除了这个。我们同意过的──这个出生后属于我。」 他首度回避了视线。「我──我不该那样说的。」 「抱歉不被接受,」她漱了口。「我认为我该冠回娘家的姓──我和孩子。」 「你痛恨你娘家的姓。」 「的确,「马」崔西实在很难听。我决定用「范」,范崔西听起来不错。我希望这个孩子是男的,我可以为他取名小龙。范小龙是个好名字。」 「才怪!」 她终于穿透他冷漠的外墙,但伤害他并没有带给她满足感。相反地,她感觉想哭。「那又有什么差别了?记得吗,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不高兴你怀孕,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接受孩子。」 「我应该为此感激涕零吗?」 「我不会为我的感情道歉。该死了,崔西,你总是指控我不擅表达感情,但你唯一允许我表达的感情只有你想要的。」她原以为他终于失控了,但他再度换回那令她发疯的冰冷语气。「当初我也不想要康纳,现在我却无法想像没有他的人生。逻辑告诉我,对你腹中的婴儿,我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感谢上帝逻辑的存在。」她自地上拿起泳装。 「少孩子气了。你生气的真正原因,是你没有得到足够的注意力,天知道你爱极了注意力。」 「下地狱去吧!」 「在我们离开康乃迪克前,你就知道我会忙着工作。」 「但你没有提到你也会胡搞上其他女人。」 「我没有胡搞上其他女人。」 他容忍的语气令她气得牙痒痒的。「你怎么解释餐厅里的小骚货?」 「崔西……」 「我看见你和她在一起!你们两个窝在包厢里,她在吻你!」 他竟然还有胆子显得气恼。「为什么你不前来救我脱身,反而将她丢给我?你明知道我不擅处理那种尴尬的社交情况。」 「噢,的确……看起来相当尴尬。」 「算了,崔西,少来戏剧化那一套──太老式了。她是伍布奇公司的新采购经理,而且她喝多了酒。」 「你真幸运。」 「你真的是被宠坏了!你明知道我是全世界最不可能有外遇的人,但你偏偏要从一名酒醉女人的胡言乱语里编出希腊悲剧,就因为你觉得被忽略了。」 「的确,我只是在使小性子。」应付他的出轨似乎比他的感情疏离容易多了,但或许她早就知道他没有外遇。「事实是,早在我们离家数个月前,你就一直将我冰冻在外。事实是……你一直想舍弃我们的婚姻──还有我。」 她等着他否认,但他没有。「离开的人是你,少将矛头指到我身上。而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你的舞会男孩前夫。」 崔西和伦恩的关系一直是汉利不安全感的癥结。这十二年来,他始终不肯和伦恩见面,而且每次她和伦恩讲电话,汉利就会变得冷冰冰。这一点也不像他。 「我来找伦恩,因为我知道我可以倚靠他。」 「是吗?他看起来似乎不高兴看到你。」 「就算再过一百万年,你也无法了解伦恩的想法。」 她终于让他屈居劣势,而他很自然地改变了话题。「是你坚持我接受在苏黎世的工作,也是你坚持和我同行。」 「因为我知道那对你意义重大,我不希望你拿那当做借口,指控我的再度怀孕毁了你的事业。」 「我什么时候曾经指控过你了?」 从来不曾。打从他们结婚起,在她尚未学会爱人之前,他有许多可以抱怨的。但他从来没有。在她怀了康纳之前,他一直对她很有耐心,而她迫切想要得回那份耐心──还有,最重要的是,她一直认为是无条件的爱。 「的确,」她苦涩地道。「我总是在抱怨,你则是完美的。太遗憾你被迫和这么不完美的妻子困在一起。」她回到浴室,将自己反锁在内换衣服。 当她出来时,汉利已经离开。她走到厨房,听见他在花园里和杰瑞玩球。她试着欺骗自己,一切都会好转的。 ☆☆☆☆☆ 「你看到了什么?」 「鬼,」伊莎打量着伦恩被汗水浸湿的t恤,深蓝色将他的眼眸映成不怀好意的银色。她凝视良久,开始将玛妲洗好的碗盘归架。「绝对是鬼。这么热的天气,你怎么还有办法跑步?」 「因为我起得太晚了。什么样的鬼?」 「那种会对着窗子丢石头,披着白被单在橄榄树丛里跑来跑去的鬼。我朝它挥挥手。」 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笑。「这已经太过分了。」 「我同意。」 「在我出去慢跑前,我打电话给安娜,告诉她今天我会带你去参观西雅那。现在他们应该都知道屋子将会空出来。」他拿起她辛苦榨好、不小心留在桌上的柠檬汁,一口饮尽,走上楼梯。「给我十分钟沖澡,之后我就可以出发了。」 二十分钟后,他换上牛仔裤和黑色t恤,戴着帽子出来。他狐疑地打量着她的灰色长裤、胶底鞋和借自他的灰色t恤。「你的打扮看起来不像是要去观光。」 「这是伪装,」她戴上太阳眼镜,走向车子。「我改变主意,决定和你一起去埋伏。」 「我不要你和我同行。」 「我还是要去。不然你可能会睡着,错过重要的细节。」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问。「也或者你会因为无聊,开始将蚱蜢分尸,或是烧死蝴蝶──你在「尸之路」里是怎么做的?」 「我不记得了,」他推开她,硬挤进狭小的驾驶座。「这辆车真是可耻。」 「并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玛莎拉蒂,」她绕到乘客座坐下。昨晚的扮鬼事件显示对方已不择手段,而她必须拆穿真相,即使那意味着和伦恩在不会被葡萄园管理人、孩子或管家打断热吻的地方独处。 只有他们两个人。光是想像就令她的血流加促。她已经准备好──老早准备好了──但首先,他们需要认真地谈谈。尽避她的身体说好,她的头脑却告诉她必须设限。「我带来野餐篮,就在后车厢里。」 他厌恶地瞪了她一眼。「只有女孩会在监视时带野餐篮。」 「不然我应该带什么?」 「我不知道。监视时的食物──廉价的甜甜圈、保温杯装的热咖啡,和小解用的空瓶。」 「我真傻。」 「还不能是一般的空瓶,而是特大号的。」 「我会试着忘了我是个心理学家。」 伦恩朝西莫挥挥手,把车开向庄园。「我得看看霍杰肯的剧本是否寄来了,顺便通知他们,我们离开了。」 她笑着看他走进屋子。跟范伦恩在一起的短短几天里,她笑的次数比和迈克在一起的三年都多。而后她的笑容逸去,沉思着解除婚约所留下的伤口。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但那已不再是心碎的痛,而是痛心浪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在打一开始就错误的关系上。 她和迈克的关系就像是一摊死水。没有暗潮汹涌,或突出的岩石激起浪花,改变水流的方向。他们从不曾争吵或挑衅彼此。他们之间没有刺激──迈克是对的──也没有热情。 和伦恩将会是热情澎湃……在暗潮汹涌、布满岩礁的海里。而那并不意味着她会撞得粉身碎骨。 一会儿后,伦恩狼狈地逃回车上。「那名小天体营找到了我的刮胡子水,用白沫在身上涂了件比基尼。」 「很有创意。你收到剧本了吗?」 「不。该死了!我想我撞断了一根脚趾。杰瑞找到了我的腕力球,乱丢在楼梯上。我真不知道崔西怎么能够容忍他们。」 「自己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她试着想像伦恩的孩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群小恶魔将保母绑起来,引爆臭弹,或打恶作剧电话给大人──不是很美丽的画面。 她望向他。「记得,你小时候也不是乖乖牌。」 「的确。十一岁那年,父亲送我去的烂学校教会了我,要获得双亲注意力的最好方法是做坏事。我很早就精通恶作剧之道,好引人注意。」 「而你将同样的哲学引进你的事业里。」 「它一直有用。每个人都记得恶棍。」 这不是讨论他们关系的好时机,但或许她可以在他前进的路上放块石头──不会让船翻覆,只是让他警觉。「我想你也知道,我们从小发展出感情障碍的倾向,因为那对我们的生存是必要的。」 「嗯哼。」 「我们成熟的过程之一是跨越那道障碍。当然,对多数伟大的演员来说,想要引人注目的心是很重要的,因此就你的情况来说,你小时候的经验反而是种助力。」 「你认为我是个伟大的演员。」 「我认为你有那个潜能,但如果你老是扮演同样的角色,你就不可能真的伟大。」 「说什么鬼话!每个角色都有其微妙的不同,因此别告诉我它们都一样。演员都爱扮演坏人,那让他们能够尽情发挥。」 「我们不是谈论一般的演员,我们是在谈论你,以及你不愿意扮演其他角色的事实。为什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而且我不想在一大早讨论这个。」 「因为你从小对自己的观点就是扭曲的。你的童年饱受感情虐待,而你必须涤清你选择这些角色的真正动机。」再投颗小石子,她就不再烦他了。「你喜欢扮演坏人,是否因为在某种层面上,你认为自己不值得扮演英雄人物?」 他用力捶着方向盘。「上帝为证,这绝对是我最后一次和天杀的道学人物约会!」 她反倒笑了。「我们没有在约会,而且你超速了。」 「闭嘴!」 她在心里记下了写给他「健康的关系之公平战斗准则」,其中一条包括不能大吼︰「闭嘴!」 他们来到镇上,开过广场。她注意到一些人转过头看他们。「我不明白。尽避你的伪装,一定已经有人知道了你的身分,但他们并没有追着你讨签名。你不觉得那很奇怪吗?」 「我告诉过安娜,如果大家别打扰我,我愿意捐钱给当地学校买运动设备。」 「考虑到你一心一意要引人注意,躲躲藏藏的感觉不会很奇怪吗?」 「你一早起床就计划好要惹我抓狂,也或者那只是临时起意?」 「你又超速了。」 他嘆了口气。 他们开出了镇上,再往前开了数哩后,离开大路,转到一条较狭小的路上。他终于纡尊降贵地决定和她说话。「这条路通往一座废弃的城堡。它位在俯瞰屋子的山丘,也是最好的监视地点。」 路到后面愈来愈难开,最后终止于一条人行小径。伦恩停下车子,两人穿过林木往上走,他接过她手上的购物袋。「至少你没有带那种女孩子气的野餐篮。」 「我对秘密任务还是略有所知的。」 他嗤之以鼻。 他们来到山顶的小空地。他停下来看古堡旁边的牌子解说,她则直接去探险。这似乎曾经是一座军事碉堡,规模还挺大的。废弃的塔楼攀满了藤蔓,树木由箭垛孔里冒出来,野花生长在过去的马厩和弹药库的基石上。 伦恩来到她身边,为她解说。「在城堡建立前,这里原是伊特鲁尼人的坟地。」 「建立在遗址上的遗址。」伊莎远眺山下的农舍,但花园和橄榄树山丘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他拿起望远镜观看。「我们离开得还不够久。这里是义大利,他们需要时间动员。」 鸟由筑在古墙上的巢里飞走。伊莎稍微后退,自觉侵扰了此地的宁静。她踩到了野生的薄荷,香气四溢。 「一切是如此宁静,」她道。「我纳闷他们当初为什么离开。」 「解说提到十五世纪时有场瘟疫,再加上邻近的主教课征重税──也或者他们是被埋葬在地底下的伊特鲁尼鬼魂赶走的。」 他的语气里隐含着怒意。她转身,瞧见他点燃了香菸。 「你在做什么?」 「我一天只抽一根菸。」 「你能够在我不在场时抽吗?」 他不理她,深吸了一大口菸后,朝断壁残柱走去。他背倚着石柱,显得落落寡欢。 或许她不该强迫他探索自己的童年。 「你错了,」他突兀地道。「我绝对能够分得清楚银幕和真实生活。」 「我没有说你不能,」她坐在一截断墙上,审视着他恍若雕凿般的侧面。「我只是暗示你对自己的观感是在年幼时形成的,你的童年环境并不正常,你的观感或许不符合你所长成的男人。」 「你不看报纸吗?」 她终于明白了真正困扰他的。「你无法不去想霭丽的遭遇,对不对?」 他深吸了口菸,没有回答。「为什么你不召开记者会,说出真相?」她摘了片野生的薄荷,在指间揉碎。 「人们不会听的,他们只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 「你关心她,不是吗?」 「她是个甜美的女孩……而且很有天分。白白浪费了大好的人生!」 她以臂环膝。「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只有几个月。在我发现她有嗑药的问题后,我幻想我能够救她,又多待了几个月。」他深吸了口菸。「我安排了心理咨商,试着说服她接受勒戒。但一点用处也没有,最后我离开了。」 「我明白了。」 他阴郁地瞪向她。「明白什么?」 「没什么。」她将薄荷凑到鼻端,多希望人们能够修补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由她来多管闲事──特别说真正需要被修复的人是她自己时。 「你那句「我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把你心里想的说出来呀!天知道,那对你应该不困难。」 「你认为我在想什么?」 他吐了口菸圈。「何不由你来告诉我?」 「我不是你的心理治疗师,伦恩。」 「我会开张支票给你。说出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 「听起来像是你在评断我,」他像刺猬般竖起敌意。「听起来像是你认为我原本可以设法救她,而我不喜欢那样。」 「你认为那是我所想的?评断你?」 他丢掉香菸。「她自杀并不是我的错。该死了!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 「是吗?」 「你认为我应该留下来?」他踩熄菸蒂。「我应该在她想要打针时,递给她针管,或是代她挨针?我说过我十二岁起就嗑药,我无法忍受毒品。」 她记得他曾玩笑地提起过,但那显然不是玩笑。 「我在满二十岁后戒掉了,但想到我差点彻底毁灭自己,我仍被吓坏了。在那之后,我发誓要尽可能远离毒品。」他摇摇头。「她的一生就这样平白被毁掉了。」 她的心为他疼痛。「如果你留下来,你或许可以救得了她?」 他转向她,一脸的狂怒。「***!没有人能够救得了她。」 「你确定?」 「你认为我是唯一试过的人?她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她身边,但她唯一想的只是哈一管。」 「或许你可以劝得动她,或者你可以做些什么?」 「该死,她早就不可救药了!唯一能够救她的人是她自己。」 「但她不肯,不是吗?」 他踢着脚下的小石头。 伊莎站了起来。「你无法为她做任何事,伦恩,但你想要。自从她死后,你一直在折磨自己,想着你或许可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来改变一切。」 他双手插着口袋,眺望着远处。「是的。」 她来到他身边,按摩他的背。「继续提醒你自己。」 他俯望着她,眉间的结舒展开来。「我真的得开张支票给你,不是吗?」 「当做交换烹饪课程吧!」 他的唇角微扬。「别为我祈祷就好,那会吓坏了我。」 「你不认为你值得祈祷?」 「在我一心想着为我祈祷的人的时不。」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着。他缓缓抬起手,将她的一绺鬈发塞到耳后。「我真是该死的好运。我循规蹈矩了数个月,就当我决定胡作非为时,偏偏和一名修女困在荒岛上。」 「你是那样子想我的?」 他抚弄她的耳垂。「我试过──但没有成功。」 「很好。」 「噢,伊莎,你传递出来的杂讯就像坏掉的收音机般难以辨识。」他挫折地摊开手。 她舌忝着下唇。「那是……因为我自己也很矛盾。」 「你一点也不矛盾。你和我一样想要它,只不过你尚未理出要怎样融入现在的生活规划,于是你一直不肯迈开玉足──我一心只想架到肩上的玉足。」 她的嘴唇发干。 「我快被逼疯了!」他喊道。 「我又何尝不是?」她哀怨地道。 「太好了,那么我们为什么还呆站在这里?」 他伸出手,但她往后跳开。「我──我需要弄清楚立场──我们都需要……坐下来谈谈。」 「那是我绝对不想要的。」轮到他退开了。「该死了!我不想要再被打断。我敢说我一踫你,农舍里就会刚好有人出来。拿出你的野餐吧,我需要分个心。」 「我记得你抱怨我的野餐太过女孩子气。」 「饥饿触及了我的女性层面。另一方面,性挫折引动了我的杀手直觉。告诉我,你没有忘了带酒。」 「这是监视埋伏,不是鸡尾酒舞会,少爷。我拿食物出来,你继续守着望远镜。」 这是他首次没有争辩。她拿出三明治、沙拉、腌火腿和水梨,放在可以俯瞰农舍的断墙上。他们享受野餐,知道彼此都无法再忍受更多的调情,改讨论起食物和书本。伦恩谈笑风生,展现出渊博的知识。 她正要享用水梨时,他突然拿起望远镜。「看来舞会终于开始了。」 伊莎也拿起她的望远镜,望着下方的花园和橄榄树山丘。西莫和基诺首先出现,跟着她认出基诺的哥哥伯纳──他是当地的警察。安娜、玛妲和数名中年妇人陆续出现,开始指挥随后抵达的年轻人做事。伊莎认出昨天她在镇上买花的红发女郎、在照片店做事的年轻人和市场的肉贩。 「瞧,这下是谁来了。」 她调转望远镜。维多和茱莉走进花园,加入拆石墙的行列。「我不该对他们感到失望的,但我的确是。」 「我也是。」 玛妲将一名年轻人赶离她的玫瑰花丛。 「我纳闷他们在找什么,又为什么要等到我搬进来后才开始找?」 「或许他们这时才发现东西不见了。」他放下望远镜,开始收拾垃圾。「我想该是摊牌的时候了。」 「不准你动刀或枪。」 「只有在迫不得已时。」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臂,往下走回他们的车子,迅速开动车子。「我们必须采取突袭策略,」他道,刻意绕过小镇。「义大利的每个人都有手机,我不希望镇上有人给农舍那边通风报信。」 他们将车子停在离庄园不远的小路,穿过树林,来到橄榄树山丘。他取下她发间的叶子,走向屋子。 安娜首先看到他们。她放下手上的水罐,某人关掉播放着流行乐的收音机。谈话声逐渐地停了下来,所有人不安地磨蹭着。茱莉走到维多的身边,握住他的手。穿着警察制服的伯纳和他的弟弟基诺站在一起。 伦恩停在小丘的边缘,打量着凌乱的挖掘现场,再轮流扫过每个人,十足是银幕上的冷血杀手。他好一晌不开口,凌厉的银蓝色眸子凌迟着每个人的神经,直到所有人都无法承受时,才开始说话──用义大利文。 她早该料到他们不会用英文交谈──但她没有,并且挫折得想要尖叫。 他停下来,其他人开始回应。那就像是看着一大队过度高亢的管弦乐指挥,所有人指天画地,同时喊叫、耸肩,或是戏剧化地翻眼向天。伊莎痛恨极了自己听不懂义大利文。 「英文。」她对伦恩道,但他忙着质问安娜。管家站到群众面前,像悲剧名伶般地述说起来。 他切断她的话,对群众说了些什么。他们喃喃低语,陆续开始散去。 「他们刚说了些什么?」她问。 「还不是有关掘井的那番胡扯。」 「找出他们的弱点。」 「我已经找出来了。」他走进花园里。「茱莉、维多,你们留下来。」 第七章 茱莉和维多不安地互望着彼此,不情愿地停下脚步。安娜和玛妲也离开了,花园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伦恩咄咄逼人。「我想知道在我的产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别再用缺水那套鬼话侮辱我。」 维多一脸的局促不安,几乎令伊莎同情他了。「这说起来很复杂。」他道。 「那就尽可能简化,好让我们明白。」伦恩慢吞吞地道。 维多和茱莉互望着彼此。茱莉固执地抿起下颚。「我们必须坦白告诉他们,维多。」 「不,」他道。「回车上去。」 「你才回车子,」茱莉挥着手。「既然你和你的朋友始终无法做好,现在轮到我了。」 「茱莉……」维多语含警告,但她不理他。 「这──这一切得追溯到……白柏洛,玛妲的哥哥。」她脱口而出。 「别说了!」维多无助地道,却无法阻止她。茱莉走到丈夫面前,直接面对伦恩。「他──他是当地的……家族……代表……」 「黑手党。」伦恩干脆坐在墙上。维多别过头,仿佛无法忍受听到他的妻子将要说的话。 茱莉似乎在心里衡量着该说多少。「柏洛……负责保护当地的商业活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确保夜里商店的窗子不会被打破,或是花店的送货车不会失踪。」 「收保护费。」伦恩道。 「看你怎么称呼,」她绞着双手。「这只是个乡下小镇,但每个人都了解它的运作方式,商人在月初付钱给柏洛。因为这样,窗子没有被打破,花店可以准时送货,不会惹上麻烦。」她转着结婚戒指。「而后柏洛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 她咬着下唇。「一开始一切都还好──只除了玛妲,她很想念他。但就在伊莎抵达小镇前不久,拿坡里来了一些人。」她抿着唇。「他们──找上镇长,而那……可怕极了。之后我们了解柏洛做了件愚蠢的事,他欺骗他们收到的保护费数目,私藏了数百万里拉。」她深吸了口气。「他们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找到钱交出去。如果我们不……」 她住口不语,维多走向前。他似乎认命了,主动接续道︰「玛妲确定柏洛将钱藏在屋子附近。我们知道他没有花掉钱,玛妲记得他去世前,一直在砌那道石墙。」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茱莉道。「我们不想对你说谎,伊莎,但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做?我们只是想保护你,以免你被牵扯进来,遭到危险。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希望你搬到镇上了。我们很担心那些人会失去耐心,寻来这里。而如果你妨碍了他们……」她做了个利刃落下的手势。 「发生这种事真的很不幸,」维多道。「我们必须找到钱,而那意味着我们得尽快拆掉石墙。」 「的确,那些人非常危险。」 「很有意思,」伦恩站了起来。「我需要时间想想。」 「拜托别想太久。」茱莉恳求道。 「我们很抱歉必须对你说谎,」维多道。「我也很遗憾昨晚的闹鬼事件,伊莎。扮鬼的人是基诺。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会拦阻他。下个星期,你们还是会来用餐吧?」 「还有采蘑菇?」茱莉对伊莎道。「下次下雨时。」 「当然。」伊莎回答。 夏氏夫妇离开后,伊莎嘆了口气,坐在石墙上。她望着平和的花园好一晌,而后是伦恩。「你相信他们说的话?」 「一句也不信。」 「我也是。」她开始咬着拇指,又及时止住。「但我确信一点︰这里埋着某种东西。」 「这一带的乡下到处埋着艺术品,」他掏着牛仔裤口袋,蓦地明白到他已抽完今日的香菸额度。「就算某项艺术品在私人产业上被找到,它仍是政府的财产。或许卡萨里欧的好镇民藏起了某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不想要交出去。」 「你认为全镇的人一起合谋?伯纳是个警察,那似乎不大可能。」 「警察也有不好的。你有更好的推论吗?」 「那一定是很有价值的艺术品,」一片叶子飘落在她肩上,她用手拍掉。「我想我们必须配合他们。」 「我同意。我也打算在他们拆墙时在场。」 「我也是。」一只猫熘过来磨蹭她的脚,她俯身轻拍它。 「我得开车回庄园一趟。上帝保佑我。」 「好极了。我也有工作要做,你令我分心。」 「那本克服个人危机的书?」 「是的,而且不准你说半个字。」 「我不会。我真的令你分心?」 她以手握拳。「我是说认真的,伦恩。别再试图对我放电,在我们谈过之前,那不会有用。」 他嘆了口气,最后似乎认命了。「今晚我们可以在百塔城的西斯塔那饭店用晚餐,餐后我们谈谈。」 「谢了。」 他的唇角扬起抹邪气的笑容。「等你谈完后,我就要上下其手、为所欲为。穿性感一点的,最好是低领的,而且绝对不要穿内衣。」 「你是高中生吗?还有其他要求吗?」 「不,我想那是全部了。」他吹着口哨走开,看起来像个得意的傻瓜,而不是银幕上的着名恶棍。 她很快沖了个澡,取出笔记本,试着动笔写新书,但她的脑袋就是不肯合作。最后她放下笔,走到庄园探询崔西的近况。 「棒极了,」伦恩的前妻坐在游泳池边,闭着眼楮。「汉利和孩子们恨我,肚子里的婴儿害我一直放屁。」 伊莎看到孩子们陆续下了汉利的车,脸上还沾着霜淇淋。「如果汉利恨你,他不会还留在这里。」 崔西抬起头,戴回太阳眼镜。「那是因为他对孩子们心存愧疚;他明天就会离开。」 「你们两人试过谈一谈吗?」 「谈话的是我,他只是纡尊降贵地容忍我。」 「为什么你不再尝试?今晚,等到孩子们睡着后。倒杯酒给他,问他列出三样你可以为他做的、让他快乐的事。」 「那很简单。提高我的智商二十点,不要怀孕,彻底改变我的个性。」 伊莎笑了。「我们都有些陷溺于自怜里,不是吗?」 崔西眯起眼楮望着她。「你真是个古怪的精神分析学家。」 「我知道,但仔细考虑一下。真诚地问他,不要语含讥诮。」 「不能讥诮?真难倒我了。告诉我,你和伦恩怎样了。」 伊莎往后靠着椅背。「我宁可不要。」 「好博士能够帮助别人,却对自己的人生无能为力。很高兴知道我不是泳池畔唯一生命被搞砸的女性。」 「绝对不是。我只能说──我丧失心智了。」 「他对女人一向有那种影响力。」 「我和他的差异太大了。」 「另一方面,你不信他那一套,并且很清楚自己所陷入的,那给了你其他女人所没有的优势。」 「我想也是。」 「妈咪!」康纳喊道,用肥胖的短腿跑过来。 「嗨,大个子!」崔西站起来,抱起康纳,吻了他满脸。康纳自她肩上望着伊莎,咧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满嘴的乳牙。 伊莎的心一阵揪痛。崔西的人生虽然一团混乱,但它仍有其报酬。 ☆☆☆☆☆ 伦恩在玄关接过联邦快递的信封,很快回到主卧室。他反锁上门,坐在窗边的座椅上,望着蓝色的封面︰「夜之杀戮」,心里兴起前所未有的期待。霍杰肯终于完成了剧本。 打一开始和霍杰肯讨论剧本,他就知道杰肯有意挑战影片的基本问题︰史凯帕单纯是个变态杀手,或者他是视暴力为理所当然的社会里,无法避免的产物?就算是圣人伊莎也会同意这样的讯息。他笑了,回想起一个小时前她的模样;阳光映着她的发和棕眸,她闻起来是香料和性,以及人性的美好。但此刻他不能想她,他开始翻阅剧本。 两个小时后,他全身冒出冷汗。这是杰肯所曾写过最好的剧本。史凯帕内心的黑暗和微妙变化将是对伦恩演技的最大挑战,怪不得好莱坞的每个演员都想要拍霍杰肯的电影。 然而剧本和当初所讨论的也有了重大的改变。杰肯以神来之笔,强化了电影的主题,让它成了存在的梦魇。史凯帕不再猎杀他所爱的女人,改而骚扰孩子。 伦恩往后靠着椅背,闭上眼楮。这项改变的确天才,但…… 没有所谓的「但」,这个角色会让他成为好莱坞一线男星。 他抓了张纸,开始对这个角色做笔记。他总是在读完剧本后,趁印象犹新时,记下他的感觉,模拟动作和穿着,有助于他建立新的角色。 他把玩着笔,却迟迟没有东西出来。杰肯对角色所做的修改令他有些难以适应…… 数个小时后,他回到了农舍,决定不对伊莎提起剧本的新改变,以免惹恼了她。现在不──在他们漫长的等待游戏即将结束时。 ☆☆☆☆☆ 伊莎不理伦恩的建议,故意挑了件最不性感的黑色直衫,披上金星繐边的披肩。她听到声响时正在喂猫。她转过身,喉间的脉跳急促。 一名知识份子站在面前。他戴着金框眼镜,黑发凌乱,衬衫微绉,斜背着只袋子,颇有焦虑诗人的气质。 她笑了。「我还在纳闷今晚的约会对象是谁。」 他打量着她保守的穿着,嘆了口气。「我就知道不该指望迷你裙。」 她走到门外,瞧见一辆银色的爱快罗密欧停在她的小车旁边。「它是怎么来的?」 「我的车子暂时无法修好,我买辆新的来应急。」 「人们会租车子应急,而不是用买的。」 「只有像你这样的穷人。」 ☆☆☆☆☆ 百塔城像皇冠般坐落在山丘顶,十四座塔楼戏剧化地背向夕阳。伊莎试着想像由南欧前往罗马的朝圣者第一眼目睹这座城市时的感觉。 显然伦恩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它很美,不是吗?百塔城是塔斯坎尼保存得最好的中古城镇,而且那纯粹是意外。」 「怎么说?」 「它曾是座重要的大城,直至黑死病肆虐,夺走了大多数人的命。」 「就像那座城堡。」 「百塔城不再是朝圣者途中的重镇,或许这对后代的人反而是幸运。幸存的城民没有钱翻修,因此多数的塔楼都保留了下来,」一辆游览车和他们会车而过。「那是现代的黑死病──像马蜂窝般的观光客。幸好这不是座大城,多数人不会停留过夜。安娜说过了午后,城里就空了出来。」 「你和她谈过了?」 「我允许她从明天开始拆墙,但我必须在场监督。」 「我敢打赌她不会喜欢的。」 「我才不在乎。我指派杰瑞担任守卫之责。」 伦恩将车子停在古老的城墙边,将背袋甩到肩后。这次他打扮的知识份子并没有变装太多,但由于多数的观光客已经离城,他们得以从容漫步城里,不会吸引太多的注目。 他带她参观十二世纪的教堂壁画,也在她购物时耐心等候。他们漫步在狭窄的街道和古老的塔楼里,登上塔楼,眺望沐浴在暮色里的远山和田野。 他指着葡萄园。「这里的葡萄酿出的是白葡萄酒。要不要在你热中的晚餐谈话时,品尝一些?」 他慵懒的笑容令她的肌肤炙热了起来,几乎想说忘了酒和谈话,直接上床去。但她已伤痕累累,无法再承受更多打击,而这次她一定要做对。 他们在西斯塔那饭店的餐厅用餐,隔窗远眺城里的华灯初上,以及远处的田野。 他举杯致意。「敬谈话──希望这番谈话够简短,收获丰硕。」 她啜饮着美酒,提醒自己放弃权利的女人只会被践踏。「我们将会有一桩韵事。」 「谢天谢地。」 「但必须依我的条件。」 「噢,那真是出人意外。」 「你一定得话中带刺吗?我可以告诉你,那一点也不吸引人。」 「你和我一样话中带刺。」 「也因此我知道它毫不迷人。」 「继续吧!我可以看得出来你急于开出条件。我也希望你尽快为我敞开──或者那也是话中带刺?」 他明显地乐在其中。 「我们首先要涤清一点,」她不理他眼里的笑意,也不在乎。太多女人为了所爱的人丧失自己,但她不会是其中之一。「首先……你不能够批评。」 「我该死地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我不像你一样是经验丰富的性运动员,也因为我威胁了你,而你不喜欢那样。」 「好吧,不准批评。而且你没有威胁我。」 「第二点……我不会参与任何古怪的游戏,就只是直截了当的性。」 黑框镜片后的银蓝色眸子闪烁着狡狯。「你对直截了当的定义为何?」 「就是广为接受的定义。」 「明白了!不玩群体、不用玩具,或古怪的游戏。令人失望,但我可以捱得过。」 「忘了这回事!」她丢下餐巾。「你和我根本不同国!我不知道怎么会考虑这档子事,即使只有片刻。」 「抱歉,我让你无聊了。」他越过桌面,将餐巾放回她的膝上。「你要标准姿势,也或者你宁可在上面?」 男人!她不理他这一套。「我们可以随机应变。」 「我们可以脱掉衣服吗?」 「你可以。事实上,那是必要条件。」 他笑了。「如果你不想要宽衣,我也可以接受。黑色吊袜带应该有助于维护你的矜持。」 「你真是沉迷其中,」她以指梭巡过杯缘。「最明显的一点,这纯粹只是身体,没有感情的成分。」 「如果你这么说。」 现在来到最难的部分,但她拒绝却步。「还有一点……我不。」 「为什么?」 「它不符合我的风格……太过世俗。」 「坦白说,你真的加了许多限制。」 她抿起下颚。「随你要不要接受。」 噢,他会接受,伦恩想着,看着她动人的红唇抿起。他曾在银幕上、私底下和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但那些细致的脸孔背后并没有像伊莎一样的生命力。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智慧、幽默、决心和深刻的同情。但此刻他唯一想的是抱着她到最近的床上。不幸的是,菲菲博士不是个容易被抱起来的女人──她有自己的行程表。他甚至不会惊讶她先拿出一份合约,要他签名。 她喉间的脉跳给予他鼓励,她并不像外表所假装的冷静自持。「我觉得有些不安全感。」他道。 「你为什么没有安全感?你已得到了你想要的。」 「但我想要的东西上面都贴着大大的警告标志。」 「你只是不习惯女人坦白沟通她们的需要,我知道那或许会让你觉得被威胁。」 谁会想到拥有颗好脑袋的人竟然如此性感?「尽避如此,我的自我相当遭到贬抑。」 「就精神上来说,那是好事。」 「上来说,那不是。我想要相信我对你是无法抗拒的。」 「你是无法抗拒的。」 「你能够在语气里多一点热切吗?」 「那是我的痛处。」 「我的无法抗拒?」 「是的。」 他笑了。这还像样一点! 侍者端着义式香肠、橄榄和炸成金黄色的蔬菜上来。伦恩挑了一项,隔桌送到她的唇边。「好吧,归纳一下︰不准批评和,对吧?不能太古怪的游戏。」 他原希望能够挑起她的,但她面无表情地道︰「我是那么说的。」 「我猜我不必问鞭子或蜡烛了。」 她甚至不屑回答,反而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或是手铐?」他问。 「手铐?」她的餐巾半途停住。 她的眼里是否闪过了兴趣的火花?她的脸颊绯红,但他不会愚蠢得透露他注意到了。「忘了吧,我太不敬了。我道歉。」 「道──歉被接受了。」 他听出了她略微的结巴,强抑下轻笑声。原来,喜爱掌控全局的费博士不反对一点小束缚。尽避他可以猜出最终会被铐住的人是谁,他决定这是个好的开始。他只希望她不会丢掉钥匙。 在用餐期间,伦恩尽可能找借口踫触她。他的长腿隔桌踫触她、她的膝盖、抚弄她的手指、喂她吃东西。他甚至学他拍过的某部电影,以拇指摩弄她的下唇。男人还有可能更处心积虑吗?而且他的挑逗都生效了。她推开空咖啡杯。晚餐美味极了,但她根本食不知味。 「你用完了吗?」他马上问道。 噢,她已经彻底完了。 她点点头。他带着她离开餐室,走向回旋梯。 「我们要去哪里?」 「我只是想,你可能会想要从高处俯瞰广场。」 今天她已经看够风景了,现在她只想回农舍去。也或许他想在车子里面做。她从不曾在车子里做过,但有个全新的经验也不错。「我不想看了,我们回车子吧!」 「别急。我知道你想看到这个。」他挽着她转过长廊,自口袋里掏出房间钥匙。 「你哪里弄来的?」 「你不认为我会给你机会改变心意吧?」 房间并不大。周遭是旧式的欧洲瓖嵌木板,天花板上画着许多小天使,床上铺着素净的白被单。「这是唯一剩下的房间,但我觉得还好,你呢?」他放下背袋。 「很好。」她踢掉凉鞋,解开丝巾,放下皮包,拿出,放在床边几上,决意掌控全局。 他笑了。「你似乎不甚乐观。」他摘下眼镜,丢到一旁。 「我还有更多。」 「当然,」他转身锁门。「对了,我也是。」 她提醒自己今晚和爱情或永恒无关,只是纯粹的性行为──和范伦恩在一起久了后,可以被预期的结果。此刻他是她个人的玩物,但他真的是令人垂涎三尺!她思忖该从何开始。她应该先脱他的衣服?像解开生日礼物一样拆开他?或者她想要亲吻他? 他将钥匙放在梳妆上,对她皱起眉头。「你在心里列表吗?」 「为什么问?」 「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在列表。」 「那使你紧张,不是吗?」她缓步越过地毯,双手圈住了他,拉低他的头,就上他的唇,轻咬他的下唇── 「嘿!」他低嚷,让他知道他对抗的可是一头母老虎! 她笑了,将他拥得更紧,印下个火辣辣的吻,但舌头始终没有和他交缠。他似乎不介意。 她的小腿勾住他的足踝。他托住她的臀部,将她抱离地面,而她喜欢这样。这使得她高于他,噢,她爱极了处于优势。她在亲吻里注入多一点的自己,以足插入他的双腿间。 他爱极了她的挑逗,抱着她走向床,再度试着掌管全局。「先脱衣。」她贴着他的唇低语。 「脱衣?」 「嗯……而且要慢慢来。」 他将她放在床缘,俯望着她,全身散发着危险的性感和放荡的意图。他性感的唇型微动。「你确信你够女性化得能够对付?」 「非常确定。」 「我不想要你太快结束。」 「秀出你最好的本领。」 她可以看得出来他乐在其中,尽避他将之隐在长密的睫毛下。她知道不会有炫耀性的抖动肌肉或月历上的姿势,他是真实的。 他缓慢、慵懒地解开衬衫,好整以暇地以指尖解开钮扣,出胸部。她沙嗄地低语。「太棒了,我爱极了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电影明星。」 衬衫落地。他的手来到皮带扣环,但他没有解开,反而对她挑了挑眉。「先给我个激励。」 她伸手到洋装底下,扯下内裤,丢到一旁。 「棒极了,」他道。「我爱极了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性感心灵导师。」 等到他解开皮带和鞋袜、拉下拉链时,她已经口干舌燥。他的表现真该竖起两根大拇指。 她等着他拉下拉链,但他摇了摇头。「再一点激励。」 她伸手到背后,将拉链拉得比他的更低。她的洋装褪落一肩,然后她取下耳环。 「可怜,」他脱下长裤,仅着蓝色丝质内裤,伫立在面前,一百九十磅精壮的男性肌肉──全独属于她。「在你看更多之前,我要求多一些的激励。」 他再度试着掌控全局,但那一来,对两人又有何乐趣可言?她勾了勾食指──这辈子他从不曾这样做过,也从来不想要──但她毫不惊讶他驯服地走向她。 她往后靠着枕头,伸出手臂,灼热得仿佛要融入被单里。他俯身微撩起她的裙子,露出她的大腿,令她的肌肤骚然。床垫在他的重量下凹陷,他以肘支撑自己,故意不踫触到她,低下了头。 回应他邀请的吻是极为诱人的,但她无法放弃掌控这头美丽的野兽的醉人权力感。她翻身离开,推开了他。他也照做了。「这只会愈来愈好。」他道。 「我们志在取悦顾客。」 她来到他身上,他的眼里闪过邪气的笑意。「高兴了吧?」 她咧开个笑容。「非常高兴。」 比较善良、体贴的男人会让她依自己的方式进行,但伦恩从来就不是善类。他轻咬她的肩头,吸吮该处。「小心玩火自焚。」 「你在吓唬我,」她的腿跨过他的臀部。「当我被吓到时,我会变得比较过分。」她拢起膝盖,坐在他上面。 他倒抽了口气。 她开始扭动。「我需要慢下来吗?我不希望吓着了你。」 「嗯……留在原地。」他的手探入她的裙下,托起她的臀部。 她从不曾想像过她的身、心会如此地被唤起,但她同时也想笑。这强烈的对比令她意乱情迷。 「你打算坐在上面一整晚……还是要移动?」他问。 「我正在想。」 「想什么?」 「想我是否准备好承受更多的刺激。」 「你需要更多刺激?」 「噢,是的……」 「够了!」他推开她,将她压在身下。「绝不要预期女人做好男人的事。」 她的裙子被撩到腰间,他分开她的双腿。「抱歉,甜心,但这是必须的。」在她能够反对之前,他来到她身下,埋入他的唇。 她的脑海里似乎有火箭发射。她发出低声、沙嗄的呼喊。 「撑下去,」他贴着她汗湿的肌肤低喃。「在你明白之前,它就会结束了。」 她试着夹紧双腿,但他的头就在那里,而且她的膝盖已经虚软无力。他的舌头探入,双唇挑逗,狂野的快感令她感觉像飘浮起来。他可以揶揄她的,但他没有──她飞了起来。 当她飘回地面时,他的深蓝色内裤已经不见了。他翻身让她在上面,往上推进,但并未完全进入。他的神情是温柔的,伸手拂开她颊畔的发。「那是必须的。」 她很惊讶自己仍能开口,尽避声音沙嗄。「我说过我不要你这么做。」 「处罚我吧!」 噢,她很想笑,但他充满了她,而她慵懒、灼热得渴望更多。 「我只戴了个,」他比着床边的盒。「你最好期望它的品质够优良。」 「继续嘲笑我呀,花花公子。」她双臂抱胸,脱下洋装,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她的体内,几乎──但没有埋入最深处。 他执起她的手指,送到唇边亲吻。现在她仅着黑色蕾丝内衣,和刻着「呼吸」两字的金手镯。她开始缓慢移动,沉浸于自己的力量,感觉每一寸都是女人,能够满足像他这样的男人。 他的手并没有静止太久。他解开她的内衣,丢到一旁,好占有她的双峰。然后他捧起她的臀部,抚弄两人身躯的结合处。最后他拉低她,占有她的唇。他的臀部开始抽送,而她想要他感受到和她一样强烈的快感。他们的唇胶着,她强迫自己克制住,缓慢移动,不理身躯大声吶喊的需要。 他的肌肤布满汗水,肌肉抖动。她移动得更为缓慢……缓慢……她正在一寸寸地死去,而他也是。他可以长驱直入结束它的,但他没有,而她知道这对他有多么不容易……对她也是。但她甚至更慢了。 极致的缓慢……有的只是最细微的摩擦……抽送…… 最难以承受的销魂……折磨…… 清晨下起了小雨,百塔城的钟声隔雨传来。夜里饭店的房间变冷了,伊莎蜷缩在温暖的被单里,感觉像被古老的塔楼忠实守护着。 昨夜对她就像一趟朝圣之旅。她埋进枕里微笑,翻身躺着。她时而主控全局,时而失控;时而心智专注,时而神思迷乱;但每一刻都美妙极了。伦恩是个不知疲惫的爱人──那毫不足为奇。惊讶的是她能够赶上他的步调。 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打了个呵欠,翻身下床,走向浴室。她看到他的背包拉链敞开,翻找出牙刷和一管半开的牙膏。显然他事先计划周详,而那也是她所欣赏的特质。 她很快地沖个澡,裹着饭店的大毛巾,在背袋里翻找梳子,但她只找到了一条红色蕾丝丁字裤。 他探头进来。「我的一点心意。一旦你穿上后,我就和你共享早餐。」 「现在还不到九点,你起得真早。」 「别浪费了白日的时光,我们有事要做。」他的笑容摆明了要做的事是什么。 「我要穿衣服,别打扰我。」 「那样做又有什么用处?」 伦恩从不曾看过菲菲博士这副模样。她的肌肤微湿,鬈发凌乱,容光焕发,指上勾着红色丁字裤,显得俏皮、性感无比。 昨夜真是疯狂极了。她时而像独裁女暴君般地发号施令,时而驯服地躺在他的怀里。他从不曾和任何女人拥有如此多的乐趣,而且他等不及重温绮情了。「过来这里。」 「噢,少来了,我饿坏了。你带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解开毛巾。」 她将丁字裤在指间转着。「我闻到了咖啡香。」 「你的想像力。」 「我不认为。倒咖啡,我马上出来。」 他笑着关上门,自纸袋里取出咖啡和牛角卷。柜后的年轻人认出了他,他被迫为年轻人的亲朋好友都签了名,但他的心情太好得无法介意。 浴室门打开了,害他几乎洒掉咖啡。她伫立在门口,只着黑色蕾丝披肩,以及昨天他一时沖动买下的蕾丝丁字裤。 「这符合你心里所想的吗?」 「甚至更好。」 她嫣然一笑,抖落披肩。 等他们想到咖啡时,它已经冷掉了。 他们在雨中开车返家。 「我爱极了百塔城,」伊莎道。「我可以在这里住到永远。」 雨刷来回扫过挡风玻璃,伦恩笑了。「你又要给我钱了?」 「花花公子,如果有人要付钱,那应该是你,因为我该死地棒极了。承认吧!」 看着她如此快乐,他连争都不想争。「你是世界级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笑了,意图再次吻她,但他的手一离开方向盘,她立刻训斥他专心开车。 她脱下凉鞋,盘腿而坐。「给我个排名。」 「排名?你要我给你排名?」他原以为她不可能更令他惊讶,但他错了。 「是的。」 「你不认为那有贬抑的意味?」 「如果开口的人是我就不。」 他不是傻瓜,不会笨得看到蛇坑,还蒙着眼楮往下跳。「为什么你想要知道排名?」 「我不是想竞争──别自以为是了。我只是想由公认的权威眼里,了解自己的能力──知道我进步了多少,就说为了改善自己,以及我还得进步多少。」 「好吧!」他放松往后躺。「我必须坦白。你不是第一名──你还可以接受吧?」 「继续。」 「第一名是技巧臻至完美的法国交际花。」 「嗯,法国女人。」 「第二名曾在中东的后宫待过多年。你不认为自己可以打败她吧?」 「我想也是。不过我认为──」 「至于说第三名,那就势均力敌了,可能是太阳马戏团里的软骨体操选手,也或者是有着偶像崇拜狂的红发双胞胎。第四名是──」 「直接跳过去吧!」 「五十八。」 「继续说呀,玩个够呀!」 「噢,我是的。」 她得意地笑了,偎进座位里。「反正我也不是认真的。我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才不在乎你的排名。我只是想让你坐立不安。」 「我似乎不是唯一坐立不安的人,或许你比自己愿意透露的更没有安全感。」 「丁字裤,」她隔着裙子拉扯它。「真适合没有安全感的女人。」 「我喜欢它。」 「我注意到了。你该明白你现在得搬回庄园了。」 又来了,她再次将他掼向仪表板。「你在说什么?」 「我愿意和你来段韵事,但我无意和你同住。」 「我们昨天还住在一起。」 「那是在昨晚之前。」 「我才无意在半夜五点模黑回到庄园,」他不自觉地踩重了油门。「如果你认为我们不会再同睡一床,你的记忆显然出了差错。」 「我并不是说你不能偶尔过夜,我只是说你不能一直住在农舍里。」 「很好的定义。」 「很重要的定义。」伊莎清楚其差异,而她猜想他也明白。她踫触手镯。她必须给自己喘息的空间,以专注心神。「我们的韵事纯粹只限于性,」他转过头,像杀手般皱起眉头,但她不予理睬。「住在一起会让它变得复杂。」 「我不明白有什么好复杂的。」 「当两个人住在一起时,等于是许下了情感的承诺。」 「等等──」 「噢,别露出这么可怕的神情,这只是证明我的观感。我们有的只是短期的关系,没有感情牵涉在内。你想要得自于我的只有我的身体,那应该是好消息。」 他的表情益发阴郁了,令她费解。她刚就他的观点勾勒出完美的男女关系。他大概是不满意定条件的人是她──可以预测的男性行为。「只是想确定我们都很清楚……在我们有性关系的期间,我们都必须忠于对方。」 「你能够停止谈论「性关系」吗?你说得仿佛它是流行曲,我不需要一番有关「忠实」的说教。」 「我不是在说教。」 他反而笑了。 「好吧,」她让步。「或许我是在说教。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也有份?」 「当然,我相信你也有些条件。」 「该死地对极了。」 她看着他极力思索,抗拒着提出建议的沖动。 「好吧!」他道。「我会把我的东西搬回庄园,但如果我们有「性关系」,我不会在事后模黑回家。」 「好吧!」 「而当我们没有「性关系」时,我被迫在庄园里和那些小魔头过夜,那么别预期我隔日会有好心情。你可能得准备好和我吵架。」 「好吧!」她不再盘腿。「但你不准说︰「闭嘴!」」 「闭嘴!」 「另外……」 「没有「另外」。」 「昨晚你越了界。就算我没有明确制止,那不意味着我想要你继续那样做。」 他的眼神变得狡狯。「告诉我越过了哪条界线。」 「你明知道什么界线。」 「你是指双膝锁住──」 「够了。」 「宝贝,你错了,大错特错,」他露出个恶魔的笑容。「真的错了。这使我纳闷──」 「我不知道,我正在想。」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非常有观察力。你是个男人,而且你想要来些互惠。」 「这不是谈交易,我很满意现状。」 「真高兴知道这一点。」 「我不希望你觉得有压力。」 「谢了,我不会的。」 「我提起这个是为了让你安心。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决定……冒个险,我承诺会是完美的绅士。」 「你怎么可能不是?」 「你太了解我了。」 ☆☆☆☆☆ 一整个早上,雨将他们困在庄园里。汉利一直在讲手机,由一个房间走到另一间,就是避开崔西所在的房间。崔西陪女儿玩芭比娃娃,直至她恨不得扯掉娃娃的头。她也试着陪杰瑞玩他根本不想玩的牌。小孩们在吵架,康纳一直在拉耳朵,她的脚踝水肿…… 她终于哄睡康纳,雨也停了。孩子们跑出去玩耍时,她感激得想哭。但看着汉利不断讲电话,她再次心烦起来。她想着伊莎要她问汉利的问题──哪三件事能够让他快乐?她可以做什么事让他快乐?这一刻,她痛恨费伊莎几乎就像她痛恨汉利一样多。 她绊到康纳乱拖的笔记电脑,汉利正好犯下经过她身边的错。她拿起笔电,朝他丢去。他没有吼叫,因为汉利从不喊叫。她才是家里专门吼叫的人,他只是关机,不贊成地望向她,就像看着不乖的孩子。「我相信你有好理由。」 「我只遗憾它不是椅子。一整个早上雨下个不停,而你一次也没帮忙照顾孩子。」 「我有个重要的会议电话。我取消了其他的小型会议,重新安排两个展示,但这个会议很重要。」 她知道他的购并案进行到关键时刻。他已经待得比她预期的久,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也比她久。但她的心太痛得无法公平,她只在乎对不对。「我希望我也能够拥有决定何时讲电话的奢侈。」她什么时候变成一个泼妇了? 当她的丈夫停止爱她后。 「镇静下来,好吗?就这么一次,你能不能假装理智一点。」 疏远她……一直在疏远她。假装她的感觉不重要,不需要应对。「重点是什么,汉利?为什么要假装?我怀孕了,你无法忍受留在我身边,你甚至不喜欢我。老天!我厌倦透你了。」 「停止你的作戏,你很清楚我终究也会习惯拥有另一个孩子。你一直在找我的麻烦,只因为你太过无聊!」 他只会贬低她!她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冷漠疏离,知道他们的爱对他已没有意义。 「你是因为怀孕反应过度,贺尔蒙令你失去理性。」 「我一年前并没有怀孕。我们去新堡时,你一直在讲电话,我有表现得不理性吗?」 「那是紧急事件。」 「总是有紧急事件!」 「你想要我怎么做?告诉我,崔西,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快乐?」 「只要露个面就好!」 他的表情冷漠平板。「试着控制住你自己,好吗?」 「好让我变成像你一样的机器人?不,谢了。」 他摇摇头。「我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一点用处都没有!」 「那就走吧!你一直就想离开,开车回瑞士去。那一来,你就不需面对你肥胖、歇斯底里的妻子。」 「或许我会。」 「走呀!」 「你说的!等我和孩子们道了再见,我就离开。」他踢开笔记型电脑,大步走开。 崔西跌坐在座椅上,开始哭泣。她终于做了──永远赶走了他。 「告诉我,崔西,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 她纳闷是否伊莎也曾和他谈过。不,他的询问只是反讽,但她真的希望自己坦白回答了他。 爱我,汉利。只要像过去一样爱我。 ☆☆☆☆☆ 汉利在庄园前方找到他的长子和小女儿。他将兰妮由雕像上面抱下来──杰瑞刚挑衅她爬上去的。「芬妮呢?」 「不知道。」杰瑞道。 「坐下来,儿子。我有话和你说。」 「你要离开我们了,对不对?」杰瑞的蓝眸明亮,指责地望着他。「你要回苏黎世,而且你和母亲将会离婚。」 「我们不会离婚,」但那是合理的下一步。汉利的胸口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明白到自己一直在冒冷汗。「我必需回去工作,如此而已。」 杰瑞看着他的表情摆明了根本不信。 「那没什么的,」汉利拥抱了两人,和他们并坐在长椅上。「在你们知道之前,我就会回来了。」 「什么时候?」杰瑞问。他比较像他的母亲,外表强悍,内心敏感。 「我会每天打电话给你们。」汉利只能如此说道。 兰妮吸吮着拇指。「我不要你离开。」 靶谢天康纳仍在熟睡,汉利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他曾经不想要、却全心爱着他的孩子。他知道崔西腹中的孩子出世后,他也会同样爱他。该死了,崔西应该也知道的!为什么她就是故意要找碴? 他必须找到芬妮。她一直比其他孩子敏感、心眼儿多,也最令他担心。他的离去将会伤透了她的心。「去找芬妮好吗,杰瑞?我等一下就回来。」他道,知道他还必须先找个人谈清楚。 杰瑞闷闷地点点头,带着兰妮离开了。 ☆☆☆☆☆ 伦恩站在农舍门口,看着布汉利走近。雨停了,他原本想出去走走,但现在看起来得等了。 坦白说,他一直很羡慕像布汉利那种拥有数学头脑、感情冷静的人。他们毋须像他一样深入自己的内心,搜罗情感和记忆,以说服观众他有能力谋杀──或骚扰孩子。 伦恩推开这些不愉快的思绪,准备面对布汉利。 「我要回苏黎世,」布汉利木然说道。「但在我离开之前,我要警告你管好自己。现在的崔西很脆弱,我不要你伤了她的心。」 「我将那样做的权利保留给你。」 汉利颈间的青筋跳动。「我是说认真的,姓范的!如果你对她伸出魔掌,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开始让我无聊了,姓布的!如果你这么关心她,你就不会背着她搞上其他女人了。」 他的脸上甚至毫无愧色。伦恩想起了伊莎说过的话,决定略加刺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她在内心受创后来投靠我?当年我或许是个差劲透顶的丈夫,但我从不曾对她不忠。」 汉利正要回答,但杰瑞由小丘顶喊道︰「爸,我们到处都找过了,但没有人看到芬妮。」 汉利抬起头。「你们找过游泳池吗?」 「妈在那里,她要你马上过来。」 汉利立刻跑过去,伦恩紧跟在后。 第八章 芬妮不在泳池边,也没有躲在花园里。他们找遍了屋子,包括阁楼和酒窖,还是没有她的影子。汉利的脸色灰败,伦恩也打电话给警方。 「我开车去沿路找找,」汉利道。「杰瑞,我需要另一双眼楮帮我看着,你跟我来。」 「我去橄榄树林和葡萄园找,」伦恩道。「伊莎,你去农舍,或许她躲在那里。崔西,你留在庄园,她可能会自己回来。」崔西握住汉利的手。「求你,一定要找到她。」 他们的视线互锁住一晌。「我们会找到她的。」他道。 伊莎闭上眼楮。伦恩知道她在祈祷,并为此高兴。芬妮太胆怯应该不可能乱跑。但如果不是她自己跑掉,或是出了意外,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他推开脑袋里丑陋的揣测──都是「夜之杀戮」的剧本害的! 「她不会有事的,」伊莎对崔西道。「我很确定。」她绽开个安抚的笑容,朝农舍走去。 伦恩穿过花园,走向葡萄园,全身的肌肉紧绷。那个该死的剧本……他提醒自己这里是平和的乡下,不是大都市,不会有变态凶手埋伏在废弃的建筑物里。但史凯帕就在乡下挑到了一名牺牲者──一名骑着脚踏车的七岁小女孩。 那只是电影情节,该死了!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现实上。崔西说芬妮穿着红色的短裤。他在林木间搜索着红色的人影…… ☆☆☆☆☆ 崔西将芬妮的照片拿给应伦恩的电话前来的伯纳警官看,要求魏太太代她翻译。她轮流搂抱害怕的兰妮和康纳,心里充满了恐惧。她宝贝的小女儿哪里去了? ☆☆☆☆☆ 伊莎找遍农舍内外,但都没有看到芬妮。她也寻遍了花园和周遭的树林,一路为小女孩祈祷。 ☆☆☆☆☆ 汉利缓缓开车,一路搜寻着右边路面,杰瑞负责察看左边。乌云密布,看来雨又要下了。 「你认为她死了吗,爸?」 「不!」他强咽下喉间的恐惧。「不,杰瑞,她只是出去散步,迷了路。」 「芬妮不喜欢散步。她害怕蜘蛛。」 雨打在车窗玻璃上。「她不会有事的,」汉利道。「她只是迷路而已。」 ☆☆☆☆☆ 大雨倾盆而下。伦恩就着闪电的亮光,瞧见储藏室的门开着一小缝。两天前它才刚被锁上的。 伦恩拭去眼里的雨水。芬妮害怕蜘蛛,不大可能进入阴暗的储藏室里。而且他记得储藏室的门非常难打开,除非有人抱她进去…… 他又中了史凯帕的毒了。伦恩拉开门,发现它似乎比上一次好开。大概是大雨沖刷掉卡住门的泥土。伦恩走进阴暗的储藏室里,绕过一堆箱子。「芬妮?」 没有回应。他的足胫不小心撞到了木箱,低咒出声──差点错过自黑暗中传来的低声抽噎。 「芬妮?」他再次询问。 依旧没有回应。 他静立在原地,数秒钟过去,他再次听到了。压抑的啜泣声来自储藏室的后方──就在他的左边。 他松了口气,就要走过去,随即又迟疑了,担心吓到了芬妮。 「你不会想要吓到小家伙──在你确定困住他们之前。」 他的胃里翻搅。他只读过一次剧本,但他的记忆力太好了,将台词都背了下来。 「芬妮?」他柔声唤道。「一切都没事了。」 他听到衣物窸窣声响,但依旧没有回应。「没事了,」他道。「你可以和我说话。」 害怕的细声低语自暗处传来。「你是怪兽吗?」 他闭紧眼楮。不,甜心,但再过一个月就是了。「不,甜心,」他道。「我是伦恩。」 他等待着。 「请──请你,走开。」 尽避置身恐惧中,她仍然记得礼貌。「礼貌的小女孩是最容易上手的牺牲者,」史凯帕在剧本中如是说。「她们急于取悦大人的心战胜了生存直觉。」 他全身都被雨淋湿了,却还在冒冷汗。为什么偏偏是他找到了她?为什么不是她的父亲或伊莎?他尽可能无声地移动。「每个人都在找你,小痹。你爸妈担心得要命。」 他听到了某种声响。似乎她也在后退,害怕他靠太近。她在怕什么?他继续无声地逼近──就像史凯帕逼近他无辜的猎物。他演员的一面再次冒出头,为此更加痛恨自己。 「你受了伤?」他柔声道,担心她被人挟持。「是不是有人伤害了你?」 她哽咽道︰「这里有……许多蜘蛛。」 他不再逼近,反而退回到门边。「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门──开着,我由缝里挤进来。闪电……我害怕,就跑进来了。我不知道这里这么黑。」 他仍无法甩去史凯帕的阴影。「你确定没有人……逼迫你?」 「不,只有我一个人。」 他放松下来。「门挺重的,你怎么关上的?」 「我用双手用力推。」 「那你一定很强壮。让我模模你的肌肉,甜心。」 「不,谢了。」她似乎没那么容易受骗。 「为什么不?」 「因为……你不喜欢小孩子。」 宾果。他必须在电影开拍前,改善和孩子的关系。史凯帕的可怕就在于他能够轻易和人们打成一片。当人们察觉到他的邪恶时,已经太迟了。 他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我喜欢孩子,过去我也曾经是小孩子。当然,不是像你一样的乖小孩。我经常惹麻烦。」 「这次我惹的麻烦大了。」 我敢说是的。「不会的,他们会很高兴你平安归来,不会怪罪你的。」 她没有动。伦恩模糊地分辨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翻覆的椅子后面,但他必须再确定。「你确定没有受伤?没有人伤害你?」 「不,」他看到她动了一下。「义大利的蜘蛛好大只。」 「是的,但我可以帮你杀死它们。我很厉害。」 她没有开口。 芬妮尚未决定他是否值得信任。该死了!崔西和汉利一定担忧极了。「芬妮,你的爸妈非常为你担心。我必须带你回去。」 「不,谢了。你──你能够走开吗?」 「我不能,」他再度朝她逼近。「我不希望你害怕,但我必须过去,带你离开。」 她再度抽噎。 「你一定饿了。」 「你会毁──了一切。」她开始哭了起来,悲惨的吸气声像要撕裂了他的心。 他停下了脚步。「我会毁了什么?」 「一──切。」 「给我个暗示。」他绕过箱子。 「你不会明白的。」 他已经靠近到一伸手就可以拉到她,但他反而蹲了下来,以免威胁到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对自己的无能挫折不已。他对小孩该死的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怎样应付这种情况。「我有个提议。你知道费博士吧?你喜欢她吗?」 「她人很好。」 「我在想……她应该会了解你的问题。我可以带你去找她,你可以告诉她你的问题。」 「你可以去找她过来吗?」 伦恩才不会上当。「我不能,甜心。我必须在这里陪着你,但我保证会带你去找她。」 「爹──地会知道吗?」 「是的。」 「不,谢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尽可能轻描淡写地问︰「你害怕你的爹地?」 「爹地?」她的语气里是浓浓的惊讶。 他放松下来。「他似乎是个好人。」 「是的,」她悲惨地道。「但他就要走了。」 「我想他是得回去工作了。大人都得工作。」 「不,」她低声啜泣。「他要离开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谁告诉你的?」 「我听到的。他们大吵了一架,而且他们不再爱着彼此。他要离开了──永远地。」 原来是这么回事。芬妮听到崔西和汉利的争执。现在他该怎么做?他似乎在某处读到劝孩子说出他们的感觉。 「我不想要他离开。」她道。 「虽然我认识你们的父亲不久,但我可以看得出来,他绝不会抛弃你们。」 「如果我不见了,他就不会离开了。他必须留下来找我。」 宾果。 有种的小女孩,情愿面对她最糟的恐惧,也不要失去她的父亲。然而,她的双亲也为她担心得快疯了。他已别无选择。「别动!我看到一只有毒的大蜘蛛!」 她吓得扑向他,像无尾熊般挂在他的胸前,簌簌颤抖。她的衣服湿透了,果足冰冰凉凉的。他紧紧拥着她。「它走了,我想我看错了。那不是蜘蛛,而是一团毛球。」 他注意到小女孩闻起来和女人完全不同。伦恩揉着她的手臂,试着为她注入暖意。「我骗了你,」他坦白道。「根本没有蜘蛛,但你的爸妈为你急疯了,他们需要亲眼看到你平安无恙。」 她开始挣扎,但他不断揉弄她的手臂安抚她,同时思索着伊莎会怎么做。伊莎一定会说出最合适的话──体贴、完美、洞察力过人。 去他的! 「你的计划有漏洞,芬妮。你不能在这里躲一辈子,你迟早得找东西吃,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我也在担心这一点。」 她略微放松了下来,他笑了。「你需要的是全新的计划──没有任何的漏洞。就由告诉你的父母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开始。」 「我可能会伤了他们的感情。」 「那又怎样?他们先伤了你的感情,不是吗?给聪明人的忠告,孩子︰如果你想要一辈子不伤任何人的感情,你只会变成软骨头,而没有人喜欢软骨头。」他几乎可以想见伊莎大皱其眉。但管她去的!她不在这里,而他已经尽力而为。但他试着弥补伤害。「我不是说你应该故意伤害人,而是你必须为了对你重要的事奋战。如果有人的感情在过程中受了伤,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这似乎没有好上多少,但那是事实。 「他们可能会很生气。」 「之前我一直不想提。坦白说,你的爸妈一定会很生气。但一开始不。他们会太高兴看到你,抱着你哭泣,但在那之后──噢,我想你得先做些脚本工作。」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必须聪明,以免惹祸上身。」 「像是?」 「像是……在他们停止抱着你哭泣后,他们一定会气你偷偷熘走,这时你就踏入危险地带了。你必须说是因为你听到他们吵架──这非常重要──而且你最好哭一下,装得可怜兮兮。你能够做到吗?」 「我不确定。」 他微微一笑。「我们到门口去比较亮,我教你,好吗?」 「好的。」 他抱着她走到门口。她紧攀着他,拖鞋撞击着他的胫骨。到了门口,他坐下来,无视泥土的污脏,让她坐在他的膝盖上。雨已经停了。芬妮抬起满是泪痕和脏污的小脸,认真地望着他,仿佛他是圣诞老人一般。 噢,如果她知道真相! 「好吧,重点是避免你被禁足终生,明白吗?」 她严肃地点头。 「等他们平静下来,他们就会决定该怎样处罚你,以免你再犯。」他装出最致命的表情。「但我先说清楚一点,如果你决定故技重施,我可没有你爸妈那么好骗,因此你最好承诺以后会找出更好的方法,来解决你的问题。」 她再度严肃地点头。 「很好,」他拂开她额前的发。「当你的父母开始数落你的行为后果时,那意味着他们开始想着要处罚你,这时你必须告诉他们你为什么逃走。还有,别忘了提到你听见他们吵架时,心里有多么难过──那是你的王牌。当然,谈论它会令你哀伤,但那反而是好事,你可以利用这份感情,尽可能装可怜,明白了吗?」 「我得哭出来吗?」 「那不会有坏处。现在,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做到。尽可能装得可怜兮兮。」 她仰望着他,大睁的眼眸哀伤,将可怜相发挥得淋灕尽致,但这才刚开始而已!她的小脸跟着皱起来,噘起唇,戏剧化地放声大哭。 他差点笑出来。「你表演得太过火了,女孩。」 「那是什么意思?」 「你必须要真实一点。想些哀伤的事,像是一辈子被锁在你的房间里,玩具被拿走,然后将感情表现在脸上。」 「或是像爹地永远要离开我们了?」 「是的。」 她想了一下。这次她的小脸流露出深刻的哀伤,双唇颤抖。 「好极了,」他必须尽快喊停,以免假戏真作。「很好。现在,给我个剧情摘要。」 她以手臂擦着鼻子。「如果他们开始生我的气,我就告诉他们,我听到他们吵架,以及我听到爹地要离开时,心里的感觉,即使那会伤了他的心。我可以一边说一边哭。我只需要想一些哀伤的事,像是爹地要离开,然后装出可怜的样子。」 「太好了,来击个掌。」 他们互拍了手。她咧开个笑容,顿如云开见日。 他牵着她的手走上山丘,突然想起稍早的承诺,苦笑道︰「现在你不需要找费医生谈了?」他最不想要的是好好小姐毁了他辛苦的成果。 「我想我现在可以了,但──」她握紧了他的手。「你……可以在我和他们谈谈时,待在我身边吗?」 「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 「我认为是。如果你在我身边,你可以──你知道的,你也可以装可怜。」 「相信我,那只会搞砸了你的秀。但我保证会去查探情势,而如果他们决定将你关在地牢里,我会偷渡巧克力棒给你。」 「他们不会的。」 她谴责的表情令他想起了伊莎,他笑了。「那你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 伦恩牵着芬妮走回去,汉利正好也回到屋子询问情况。一看到芬妮,他和崔西立刻跑过来,跪在碎石子小径上,抱着她直哭泣。 「芬妮!老天,我的芬妮!」 他们亲吻她,抚遍她的全身,以确定她没有受伤。而后崔西跳起来亲吻伦恩,连布汉利也要伸手拥抱他,幸好他假装俯身系鞋带避过。伊莎则是一脸的骄傲,令他气得要命。她究竟预期着他怎么做?杀了孩子? 他突然想到和芬妮相处的中途,他就不再想到史凯帕了。 伊莎的态度并没有阻止他想要深深沉入她的体内,尽避数个小时前他才刚这么做,而且他一点也不喜欢她今早在车上列出的条款。并不是他想要太多的感情纠缠──天知道,他不想要的──但她一定得这么冷血吗?还有史凯帕的问题。她不喜欢他在银幕上以杀死女人为生,而当她发现他连小孩都加害时,会怎么做呢? 他终于设法弄走了她──藉着提醒她,他全身湿透,又冷又饿。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打动了她的女性直觉。不到一个小时后,他已经将她弄上了床──正如他所希望的。 ☆☆☆☆☆ 「你们气坏了吗?」芬妮低语。 汉利的喉间哽咽,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拂去她额前的发,摇了摇头。芬妮躺在床上,将泰迪熊紧抱在颊边。她洗过澡,换了干净的棉睡衣。汉利想起了她还在蹒跚学步时,朝他伸出双臂的可爱模样。被单下的她显得如此娇小、珍贵。 「我们没有气坏了,」崔西自床的另一边柔声道。「但我们还是很生气。」 「伦恩说如果你们将我锁在地牢里,他会偷渡巧克力棒给我。」 「真是个疯狂的家伙。」崔西抚平被单。 「我很抱歉让你们吓坏了。」 崔西的表情严厉。「你也知道,但明天你还是得在卧室禁足一整个早上。」 崔西比他坚强多了,因为他完全忘了该管教孩子。但芬妮并不是因为她跑去躲起来,而是因为他。他觉得挫败、茫然──也有着怨恨。他怎么会变成坏蛋的? 「一整个早上?」芬妮一脸的可怜相,他几乎忍不住想改正崔西的决定了。 「一整个早上。」崔西坚定地道。 芬妮想了一下,然后她的唇开始颤抖。「我知道我不该跑去躲起来,但当我听到你和爸爸吵架时,我实在好难过。」 汉利的胃绞扭,崔西的额头皱了起来。「那就到十点半吧!」她很快地道。 芬妮像大人般嘆了口气。「我猜它还可能更糟。」 崔西扯扯她的鬈发。「你该知道的。我们没有将你锁在伦恩说的地牢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你会过敏。」 「还有蜘蛛。」 「是的。」崔西的语气微弱如丝,汉利知道他们在想着同样的事。为了留住她的双亲,芬妮甚至愿意面对她最糟的恐惧。他的女儿比他有勇气。 崔西俯身亲吻她。她以手扶着床头板,支撑自己的重量,闭上眼楮好一晌,脸颊贴着芬妮的。「我是如此爱你,小痹。答应我,你绝不会再做出这种事。」 「我答应。」 汉利终于找到了声音。「还有,答应我们下一次你难过时,一定要告诉我们什么事困扰着你。」 「即使那会伤了你们的感情?」 「即使如此。」 她将小熊搂得更紧。「你……你明天仍要离开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够摇摇头。 崔西去看过康纳和兰妮,确定他们都睡着了。杰瑞仍在楼下玩电动。自从他们下午可怕的争辩后,汉利和崔西还不曾独处,而他不想在此刻心情最糟时和她单独相处。但做父母的并不能为所欲为。 她关上门,来到走道上,以背贴着墙。她在怀孕末期经常这么做来纾解压力。前几次怀孕时,他都会为她按摩背部,但这次不。 他内心的愧疚更甚了。 她以手捧着肚子。十余年前那名自信、大胆,让他追得团团转的富家女已经不见了,取代的是有着饱受折磨的眼神、但仍美得令人心痛的女子。 「我们要怎么办?」她低语。 你要怎么做?他想问。离开的人是她,永远无法满足的人是她。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楮。「我不知道。」 「我们不能再谈下去了。」 「我们可以谈的。」 「不,我们只会互相侮辱对方。」 记忆中并不是这样的。过去她是有着刀子舌头和火爆脾气的一方,他则是一味退让。「我没有出言侮辱。」他戴回眼镜。 「当然。」 她的话里没有怨恨,但他体内的结更加紧绷。「我认为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已将我们推过了侮辱的阶段,不是吗?」 虽然他是好意,他的语气却是指责的。他武装好自己,准备承受她的报复,但她只是闭上眼楮,头枕着墙。「我想也是。」 他想要将她拥入怀里,恳求她了解,不然他们将毫无机会。「今天只证明了我一直在说的话。我们必须系上安全带,做我们必须做的事。」 「什么事?」她显得困惑。 「我们可以开始表现得像个大人。」 「你一直表现得像个大人,惹麻烦的人一直是我。」 的确──他也一直是如此告诉她的,但她挫败的神情撕裂了他的心。为什么她不能试着适应,往前迈进?她一直要他真情流露,但他从不见其利,只见其害。 她闭上眼楮一晌后,柔声道︰「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快乐。」 「实际一点!婚姻是会改变的,我们都会改变、年老,生命不可能停滞不前。我们不能预期会像一开始一样,只能将就于我们现在所有的。」 「就是这样?委屈、将就?」 他内心的情感澎湃、汹涌。「我们必须实际。婚姻不可能永远是月光和玫瑰,我不认为那是委屈将就。」 「我会,」她离开墙边。「我认为那是委屈将就,而且我拒绝接受。我不要虚假的婚姻。我会为它而战,即使我是唯一有胆量这么做的人。」 她提高了音量,但芬妮就睡在房里,他们不能在走道上吵起来。「我们不能在这里谈话,」他拉着她越过走道。「你的话毫无道理可言──自从我们结婚以来,一直就是如此。」 「那是因为你的脑袋里装的是电脑,」他们绕到了另一翼,她又更大声了。「我不害怕作战,就算最终我们两个都会头破血流。」 「你又在戏剧化了。」他惊骇于自己愤怒的语气,但他已无法平静下来。他推开最近的一扇门,拉着她入内,扣上门闩──发现他们置身在主卧室里。 「我们的孩子不能由一对貌合神离的双亲养大!」她喊道。 「够了!」他的语气里有着急切。他深吸了口气才能继续。「别再说了……你会毁了一切。」 「我怎么能──」 他爆发了。「你可能会说出我们都无法收回的话!」 「像是你已经不再爱我了?」愤怒的泪水涌上了眼眶。「像是我胖得要命,而和怀孕的女人早在三个孩子之前就失去了新鲜感?像是我甚至无法计算收支,总是乱丢你的汽车钥匙,而你每天早上醒来都希望你娶的是像伊莎那种爱干净的女人。我是否该那么说?」 只有崔西会说出这种可笑的话!他想要用力摇晃她。「除非你理智一点,我们永远无法解决问题。」 「我不可能更理智了,」她从来就不记得带面纸,只好以手背拭着鼻子。「今天你问我怎样做才能让我快乐。我没有说出心里的话,反而刻意伤人。你知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吗?」 他知道,而他不想听。他不想听到她说他有多么无趣,他的前额渐秃,而且她应该嫁给一个更好的男人。他不想听到她说他唯一的用处是给她孩子,而且她衷心希望当初她选了其他人──和她比较相像的男人。 崔西已泪流满面。「我只要你爱我,汉利。那就是我想说的──像你过去一样地爱我;像我是特殊的,不是你必须背负的十字架;像我们之间的差异是美好的,不是可怕的。我希望回到当初,你望着我的眼神仿佛你无法相信我属于你;仿佛我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女人。我知道我已不复当初的美貌,我的小骯都是妊娠纹,你曾经爱不释手的已经垂到了膝盖,而我痛恨它。我恨你不再像过去一样爱我,而且我痛恨你使得我卑颜恳求!」 这太过荒谬了,全然不合理智。它错得如此离谱,让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改正。她怎么会认为……他张开嘴又闭上。但已经太迟了,她夺门而出。 他呆立在原地,试着明白她所说的一切。她是他的一切,她怎么可能会认为他不爱她?她是他生命的中心、他的呼吸……爱得不够的人是她,不是他。 他坐倒在床上,以手抱头。她认为他不爱她?他想要对天嚎叫。 他听到开门声,颈上的寒毛竖立。开门声并非来自走道,而是房间的另一端。 他抬起头。该死了!主卧室里有着浴室,而英俊、黑发的范伦恩刚刚推门走了出来。 他怜悯地望着他,摇了摇头。「小子,你真的搞砸了!」 仿佛他不知道似的。 「蘑菇!」 茱莉往前沖,被雨湿透的树枝朝伊莎当面打来。看来在今早树林的探险后,她的长裤是全毁了。她快步穿过矮树丛,蹲在茱莉旁边。一圈棕色的蘑菇生长在倒下的树干上,菇伞大得足以为精灵遮风挡雨。 「嗯……塔斯坎尼的黄金。」茱莉拿出带来的小刀,俐落地切断蘑菇的根,再把它放在篮子里。伊莎刚得知采蘑菇只能用篮子,好让抱子和蘑菇根的碎屑掉到地上,明年再长出来。「我真希望维多也能来。我一早喊醒他时,他还在抱怨,但他爱极了采蘑菇。」 伊莎真希望伦恩也和她们在一起。如果昨晚他们后,她没有要求他回庄园,今早她就可以叨念他起床,要他一起来。尽避他们成为爱人只有二十四小时,她发现自己在夜里伸手向他,蓦地惊醒,发现他不在身边。他就像嗑药般令人上瘾──像古柯碱里上海洛因一样危险。等他们的韵事结束后,她将需要参加十二节的勒戒。 她以指轻触着金手镯。呼吸。毕竟,她能有多少机会在塔斯坎尼的树林里找蘑菇?尽避树林里的湿意,伦恩不在身边,而且不断弯腰令她背痛,她确实乐在其中。今早天气晴朗,芬妮安全了,伊莎有了个爱人。 「闻闻看,它是不是很棒呢?」 伊莎深摄入蘑菇强烈的泥土香,想到了性。然而现在一切都会令她想到性。她期待着回到农舍,再度见到伦恩。镇民会在十点过来拆墙,伦恩也会在场帮忙。 她想起昨晚他离开时,心情有多么恶劣。一开始她以为那是因为被她踢下床,然而他甚至还会拿它来开玩笑。她问他哪里不对劲,他只说累了,但她总觉得原因不仅于此。或许是因为昨天寻找芬妮的后遗癥。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伦恩是伪装的高手,而如果他不想要她知道他心里所想的,她就无从得知。 她和茱莉用木杖探索,继续寻找蘑菇。大雨让焦干的土地恢复了生气,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迷迭香和鼠尾草的香气。伊莎在一堆树叶下找到了蘑菇,采收进篮子里。 「你满不错的。」茱莉道,打了个呵欠。今早她似乎精神不济,频频打呵欠。 「起得太早了?」伊莎问。 「昨晚我必须到蒙特波诺和维多踫面,前晚则是皮雅那。我很晚才回来。」 「他每次带团离开,你都去和他会面?」 茱莉用木杖翻找着野草。「有时候──某些夜晚。」 那是什么意思? 她们在十点前回到农舍,篮子里装满了蘑菇。镇民陆续前来,伦恩穿着旧衬衫和牛仔裤、站在花园里审视着石墙。他瞧见她,满眼的笑容驱走了今早的寒意。当他瞧见篮子时,笑容漾得更开了。「让我把它们收好吧!」 「噢,想都别想。」 但她动作太慢了。他自茱莉手上取走篮子,往厨房走去。 「赶快,」她拉着茱莉,快步追上去。「立刻还来,你一点也不值得信任。」 「你伤透了我的感情,」他的银蓝色眸子无辜至极。「我正要建议为我们四个煮顿特别的蘑菇晚餐。先来个炒蘑姑,接着是蘑菇通心面。我会用橄榄油和大蒜快炒蘑茹,再加上香菜。我会挑些较大颗的蘑菇剁碎,加进沙拉里。当然,或许我不该自作主张──」 「务必要!」茱莉像孩子般跳起来。「维多今晚回来。我知道轮到我们邀请你,但你的厨艺比较好,我就代我们两个接受了。」 「我们今晚八点见。」话毕,蘑菇被收到柜子里。 茱莉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走到花园和朋友打招呼。伦恩望了望表,高傲地挑挑眉,用拇指比着天花板。「你,现在上楼去──快一点。」 他不是唯一懂得玩乐的人,她打了个呵欠。「我不认为。」 「明显地,我得将就了。」 「我知道这会是个美好的一天。」 他笑着将她拖到起居室,将她压在墙上,吻得她意乱情迷。但茱莉不久后就由厨房喊叫他们,两人只好被迫分开。 ☆☆☆☆☆ 镇民一面拆墙,一面戏剧化地比着手势,充满感情地表示等到柏洛私藏的钱被找到后,他们将会大大松口气,再也不必生活在恐惧里。伊莎想全镇的人都可以赢得奥斯卡金像奖。 崔西和玛妲牵着康纳走过来。汉利则在半个小时后,带着其他孩子出现。他显得沮丧、疲惫。伊莎很惊讶伦恩走过去和他交谈。 芬妮一直守在她父亲身边,只曾离开去找伦恩,他似乎很高兴有她为伴。尽避他一直抱怨孩子占据了庄园,或许昨天发生的事已改变了他的想法。但他并没有蹲下来和兰妮说话,就算她脱掉了上衣也一样。 杰瑞看到妹妹抢尽锋头,也开始恶作剧,但他的双亲似乎心情太过恶劣而没有注意到。反倒是伦恩称贊他肌肉发达,要他去帮忙搬石头。 伊莎选择帮忙做三明治,以及在水壶里加水。而原本排斥她的镇民也逐渐地过来找她,试着弥补对她的恶意。基诺道歉扮鬼吓她,伯纳介绍她和他的妻子爱娜认识。 大约一点左右,一名英俊、鬈发的义大利男子出现了。茱莉拉着他为伊莎介绍。「这是安德,维多的弟弟。他是镇上的医生。今天下午他休诊,前来帮忙。」 伊莎和安德聊了一会儿。她注意到伦恩由石墙边看着他们,试着说服自己伦恩展现出来的是占有欲──不大可能,但幻想无妨。 崔西走过来。伊莎介绍安德给她认识,崔西请他推荐当地的产科医生。 「卡萨里欧的婴儿都是由我接生的。」 「那些母亲真是幸运。」崔西挑逗地回答──或许因为汉利就在一旁,伊莎想着。 到了下午,石墙已经完全被拆掉,然而镇民的心情却从天堂坠落到谷底。他们找到的只有几只死老鼠和破碎的陶器。茱莉低垂着头,独自站在被拆掉挡土墙的山坡边。伯纳低声安慰他的妻子,安娜的外甥女雅婷和她母亲互相拥抱。安德走过去和一名忿忿踢着脚下尘土的男子谈话。 而后维多也来了。他立刻感受到大伙儿低沉的情绪,赶到茱莉的身边,带着她走到凉亭里,拥紧了她。 伦恩走到碎石小径边加入伊莎。「我感觉像在参加葬礼。」 「事情绝不只是丢掉艺术品那么简单。」 「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茱莉离开维多身边,走向他们。她看起来似乎快哭了。「抱歉,今晚我们无法留下来用餐了。我不大舒服,这样你们反而可以多吃点蘑菇。」 伊莎想起稍早茱莉有多么兴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能够创造奇迹吗?」 「不行,但我可以祈祷。」 茱莉强颜欢笑。「那么你必须很认真祈祷。」 「如果她知道该为何祈祷,会比较容易一些。」伦恩道。 维多留在凉亭里。茱莉转过头,恳求地望向他。维多摇了摇头。伊莎瞧见茱莉的脸庞蒙上怨恨的阴霾,决定该是施压的时候了。「如果你不肯对我们坦白,我们无法帮上忙。」 茱莉揉着手臂。「我不认为你们能够帮得上忙。」 「你有麻烦?」 她挥舞着手臂。「你在我的怀里看到孩子吗?是的,我的麻烦大了。」 维多走了过来。「够了,茱莉。」 伦恩似乎可以读出伊莎的心思,明白现在该是各个击破的时候了。伊莎环住茱莉的肩膀,伦恩则拦截住维多。「我们好好谈谈吧!」 伊莎带着茱莉绕过屋子,来到车子旁边。「我们出去兜兜风吧!」 茱莉没有抗议,跟着她上了车。伊莎等到开出一段路后才开口。「我猜你隐瞒真相是有好理由的。」 茱莉疲惫地揉了揉眼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说出真相?」 「因为你的故事太像伦恩的电影剧本了,而且我不认为失窃的钱会让你们那么悲伤。」 「你是个聪明的女性,」她以指拢发。「没有人想被当做傻瓜耍。」 「那是你所害怕的?真相会让你看起来像个傻瓜?也或者维多禁止你开口?」 「你认为我保持沉默是因为维多?不,不是的。」 「那么是为什么?你明显地需要帮忙,或许伦恩和我可以提供不同的视野。」 「也或许不,」她疲惫地道。「你一直对我很好。」 「朋友是做什么用的?」 「你对我比我对你好多了。」 她们经过一处农舍,一名妇人在花园里忙着。伊莎可以感觉到茱莉的内心争战。 「这不只是我个人的故事,」茱莉最后道。「事关整个镇上的人,他们会生我的气。」她撕了张卫生纸,用力擤着鼻子。「我不在乎,我会告诉你,就算你认为那很愚蠢……嗯,我也不能怪你。」 伊莎等待着。茱莉的双峰剧烈起伏,最后她认命地嘆了口气。「我们在找「早晨的影子」。」 伊莎过了好一晌,才想起伊特鲁尼博物馆里的祭品雕像。「它和博物馆里珍藏的「黄昏的影子」有关联吧?」 「「早晨的影子」是他的伴侣,一座女性的雕像。三十年前,村子的神父在种植墓园的玫瑰花丛时,发现了它。」 正如伦恩所怀疑的。「而村子里的人不想将它交给政府?」 「你认为这只是一群贪婪的人,想要私吞艺术品那么简单?如果是就好了。」 「但它是无价之宝。」 「的确,但不是你所想的方式。」 「我不明白。」 茱莉轻扯着耳环,显得憔悴、疲惫。「「早晨的影子」有着特殊的力量,也因此我们从不对外人提起。」 「什么样的力量?」 「除非你出生在卡萨里欧,你不会了解的。即使是我们,一开始都不相信。当我们的父母亲告诉我们雕像的事时,我们笑了──但现在就不会。」她终于转头望向伊莎。「三年前,「早晨的影子」失踪了。自此之后,方圆三十公里内的女人就无法受孕。」 「这三年来,都不曾有人怀孕?」 「她们都是在镇外受孕的。」 「你真的相信那和雕像失踪有关?」 「维多和我都受过大学教育,理智上我们不信,但事实俱在……唯一能够成功受孕的夫妇都住在镇外,而且那并不容易。」 伊莎终于了解了。「因此你才会开老远的车子去和维多会面,你们试着要有孩子。」 茱莉绞着双手。「也因此我们的朋友汀娜和瑞克必须每夜离开,将女儿留给保母保顾,就为了拥有第二个孩子。也因此萨洛和媞莉每晚都必须大老远开车离城,在车上后再开车回来。上个月,萨洛因为一再迟到而被解雇了。也因此魏太太总是不快乐,因为伯纳和基诺无法有孩子,让她升格成为祖母。」 「镇上的药剂师怀孕了,我看过她。」 「她在利物浦和爱唠叨的妹妹同住了六个月,她的丈夫每晚开车来回。现在他们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但这和农舍、老柏洛何干?」 茱莉揉着眼楮。「就是柏洛偷走了雕像。」 ☆☆☆☆☆ 「毫无疑问的是,柏洛有着讨厌孩子的名声,」当晚在厨房里,伊莎对伦恩转述一切。「他不喜欢孩子的吵闹,而且他抱怨有太多小孩意味着他们得花许多钱在教育上。」 「深得我心。于是他决定偷走雕像,降低镇上的出生率?你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劲了,竟会相信这种故事?」 「茱莉说的是真话。」 「我毫不怀疑。我无法理解的是,你竟然将雕像的神奇力量当真。」 「主的旨意是神奇的。」一如以往地,伦恩将厨房弄得一团糟,而她忙着跟在后面收拾。 「饶了我吧!」 「自从雕像被偷后,卡萨里欧就不曾有人怀孕。」 「然而我一点也不后悔丢掉你的。这不会有点冒犯你的学术专业吗?」 「一点也不,」她将一叠骯脏的碗盘放到水槽。「它正好支持了我的论点,心灵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你是说这是某种集体歇斯底里?那些女人无法怀孕,因为她们相信她们不能?」 「这种事曾经发生。」 「我比较喜欢黑手党版本的故事。」 「因为它牵涉到枪枝。」 他笑了,俯身亲吻她的鼻梁,而后是她的唇、双峰。好一晌后,他们才能喘过气来。「煮晚餐,」她虚软无力地道。「我一整天都在等这些蘑菇。」 他申吟出声,抓起刀子。「我承认,你从茱莉那里问出来的比我从维多那里问出来的多。但雕像在三年前就不见了,为什么他们一直等到现在才开始挖掘?」 「神父一直将雕像留在教堂的办公室里……」 「这不是很有趣吗?异教信仰和基督教义并行不悖。」 「每个人都知道雕像在那里,」她洗着碗。「当地的官员也无意向上层报告,以免干犯众怒。多年来,柏洛一直在教堂打零工,但直到他数个月后去世,从没有人将他和雕像的失踪联想在一起。然后人们开始想起了他不喜欢孩子。」 伦恩翻眼向天。「的确可疑。」 「玛妲一直为他辩护。她说他并不讨厌孩子,只是因为风湿,脾气不好。她说他对女儿极好,甚至在外孙女出世时,飞到美国去看他们。于是人们退让了,改由其他谣言取代。有的还满丑陋的。」 「有枪枝牵涉在内吗?」 「抱歉,没有。」她擦拭流理。「在我抵达前天,安娜要基诺来这里清理垃圾。猜猜看他不小心敲掉墙的一角后,发现墙洞里藏着什么?」 「我屏息以待。」 「三年前不见的雕像的大理石基座。」 「那倒是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突然对那座墙大感兴趣。」 她擦净手。「镇上的人为之疯狂。他们计划要拆掉墙,结果偏偏有只讨人厌的苍蝇出现了。」 「也就是你。」 「正是。」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告诉我们真相,一切会容易许多。」 「我们是外人。他们没有理由信任我们──特别是你。」 「谢了。」 「如果我们将雕像的存在泄漏出去,就算镇上的人找到了雕像,又有什么用处?当地的警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其他地方可不会。镇上的人担心雕像最后会落得被锁在伊特鲁尼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和「黄昏的影子」一起展示。」 「那正是它应该在的地方。」他切了块大蒜。 「你作健身时,我在屋子里找了一下,瞧瞧我所发现的。」她取出在起居室书架上找到的泛黄信封,将信封里的东西摊在厨房桌上──十余张相片,照的都是柏洛的外孙女。 「看起来不像是讨厌孩子的人的收藏,」伦恩道。「或许柏洛并没有拿走雕像。」 「造墙的人是他,墙边的垃圾也是他堆的。」 「没人有确切的证据。但如果雕像不在墙里,它究竟在哪里?」 「绝不在屋子里,」伊莎道。「玛妲和安娜已经找遍了。他们讨论过将花园翻过来,但玛妲说如果柏洛将东西埋在花园里,她一定会注意到,不允许他们乱动花园。当然,柏洛也有可能将雕像埋在靠墙边的橄榄树林或葡萄园里。我建议茱莉要他们找来金属探测器。」 「特殊道具上场。我开始要喜欢这个了。」 「很好。」她收好抹布。「说够了,关掉炉子,脱光衣服。」 他吼叫一声,刀子掉了。「你差点害我切掉自己的手指。」 「只要是手指就好。」她咧开个笑容,开始脱下衬衫。「谁说我无法随机应变?」 「不是我,好吧。我回过气来了,」他看着她解开钮扣。「现在几点了?」 「快八点了。」 「该死了!我们随时会有伴。」他伸手向她,但她皱起眉头,闪了开去。 「我记得茱莉和维多不来了。」 「我邀请了汉利。」 「你不喜欢汉利。」她再度后退,开始扣上钮扣。 他嘆了口气。「你怎么会那样想?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最后几颗别扣上。还有,崔西也会来。」 「我很惊讶她接受了。今天她甚至不肯正眼看他。」 「我没有明确告诉她,我邀了汉利。」 「这将是个美好的夜晚,不是吗?」 「我别无他法,」他说道。「今早他们之间到达了冰点,崔西一直在躲他。他非常难过。」 「他告诉你这些?」 「嘿,男人也会分享。我们也有感情的。」 她挑了挑眉。 「好吧,或许他是有些走投无路,而我正好在他身边。那家伙踫到女人时完全没辙。如果我不帮他,他们会在这里赖上一辈子。」 「然而这个对女人没辙的家伙却能维持十一年的婚姻,有五个孩子,至于你──」 「我有个你绝对会喜欢的主意。噢,它和布家的战争无关,但必须要他们离开才能够进行。」 「什么样的主意?」她俯身捡起他丢在地上的蘑菇睫。 「「性的戏剧」。但我需要庄园当背景,这意味着布家人和他们的保母都得离开。」 「性的戏剧?」她任手上的蘑菇睫坠地。 「我想最好在晚上,加上烛光。幸运的话,还有闪电。」他拿起酒杯把弄。「似乎范伦恩王子看上村子里一名脾气火爆的村姑,尽避她已非二八芳华──」 「嘿!」 「但这反而使她在他眼里更诱人。」 「该死地对极了。」 「那名村姑以她的道德操守和善良着称,因此她一再抗拒他的进逼,尽避他是当地最英俊的花花公子。该死了──全义大利。」 「只有义大利?你应该将赌注下在那名贞洁的女人身上。他毫无机会。」 「我是否提到范伦恩王子也是当地最聪明的花花公子?」 「那确实让事情变复杂了。」 「假设说他威胁如果她不屈服,就要烧掉整个村子呢?」 「那个大色魔!自然地,她会说她宁可自尽。」 「他一句也不信,天主教徒绝不会自杀。」 「你说得有理。」 他用刀子划了个半圆。「戏剧始于她来到王子的庄园。庄园里烛火通明,王子打发走其他人,巧合的是,那座庄园就位于这处山顶。」 「的确。」 「她穿着王子当天下午送去的衣服。」 「我猜是白色的──朴素、端庄。」 「不,红色的──妖娆、。」 「那反而更衬托出她的德操。」 「王子丝毫不浪费时间,拖着她上楼──」 「将她抱上楼。」 「尽避她并非轻若鸿毛──幸好他平时经常锻炼身体。他将她弄进卧室后,命令她脱下衣服……慢慢地。他则在一旁看着。」 「自然地,他也是全果的,因为庄园里非常热。」 「而且卧室里更热。我提过他有多么英俊吗?」 「我记得你提过。」 「终于,来到她被迫屈服于他的时候──」 「我不认为我会喜欢这部分。」 「因为你有着掌控全局的怪癖。」 「很巧合地,她也是。」 他退让。「正当他打算要霸王硬上弓时,她正好由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副手铐──」 「十八世纪时有手铐?」 「当然有,而且正好在她伸手可及之处。」 「方便极了。」 「当他色欲薰天的眸子投向别处时,」伦恩欲望氤氲的银蓝眸注视着她的胸部。「她伸手到他的后面,抓起手铐,铐──」 「抱歉,我敲了门,但没有人应门。」 他们分开来,瞧见汉利站在门口,一脸悲惨。「过去我们也经常借用手铐助兴,」他郁郁地道。「它棒极了。」 「喔。」伊莎清了清喉咙。 「你应该敲门的。」伦恩道。 「我敲了。」 伊莎拿了瓶酒。「你来开瓶吧,我去拿杯子。」 汉利刚倒好酒,崔西就进来了。她瞧见她的丈夫,立刻充满了敌意。「他在这里做什么?」 伦恩轻啄她的脸颊。「伊莎邀请他的。我劝她不要,但她自认为无所不知。」 伊莎原想为自己辩护,转念又放弃了。有用吗? 「似乎这样最好。」汉利道。「一整天,我一直试着要和你谈谈,但你一直在逃避。」 「因为你令我作呕。」 他畏缩了一下,但坚持道︰「你能够出来外面一下吗,崔西?我有些话要对你说──私下。」 崔西背对着他,揽着伦恩的腰,脸颊贴着他的手臂。「当初我真不该和你离婚的,伦伦。老天,你是个好爱人──最棒的。」 伦恩望向汉利。「你确定还想要她当妻子?我得说,你应该得到更好的。」 「我确定,」汉利道。「我深爱着她。」 崔西像嗅到味道的小动物抬起头,然后决定那是不愉快的气味。「噢,对极了。」 汉利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转向伊莎,眼里有着壮士断腕的沉重阴影。「我原希望私下进行,但显然那已不可能,因为崔西不愿意。如果你不介意,我就说给你听。」 崔西似乎正在竖耳听着,于是伊莎点点头。「请吧!」 「当她将饮料洒在我膝上时,我就爱上她了。我原以为那是桩意外,而我仍不确定是否该相信她所说的那不是。舞会上有许多英俊的男人拼命想争取她的注意力,而我甚至不曾想过要尝试,不只是因为她美得耀眼──天知道,她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也因为……因为她所散发出来的光辉……和精力。我无法将视线离开她身上,但同时,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在看着。然后她将饮料洒到我身上,而我却想不出半句话好说。」 「他说︰「我的错。」」崔西的声音微窒。「我洒了饮料,而那个白痴说︰「我的错。」当初我就该知道的。」 他不理她,专注于对伊莎述说。「我无法思考,我感觉脑袋像变成了浆糊。她穿着领口开低的银色礼服,秀发绾起,丝缕下垂在颈项……如此美丽、」他凝视着酒杯。「如此迷人……」他的声音浓浊,用力吞咽。「抱歉,我无法说下去了。」他放下杯子,由后门离开。 崔西的眼神阴郁。她耸了耸肩,仿佛毫不在乎。「瞧我必须忍受的。我原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结果他又将自己关闭起来。我就像和电脑结婚一样。」 「别太过分了,」伦恩道。「没有男人想要在妻子的前夫面前掏心剖肺。一整天,他一直想找你谈。」 「那很了不起吗?十二年来,我一直试着要和他谈。」 伊莎望向花园。「他似乎是个不擅于表达感情的人。」 「你们俩都该有个新体会,」伦恩道。「男人都不擅表达感情,接受这一点。」 「你就不同,」崔西道。「你会说出你的感觉,但汉利就像有感情便秘癥。」 「我是个演员,出自我口中的多是狗屎。汉利爱你,连傻子都可以看得出来。」 「那么我是个傻子,因为我不信这套。」 「你太不公平,」伊莎道。「我知道你受了伤,但那不代表那样做是对的。给他机会说出心里的话──没有观众在场。」伊莎指着后门。「用你的脑去听他说,而不是你的心,因为此刻它太过伤痕累累得无法信赖。」 「那不是重点!你不明白吗?你认为我不曾尝试过吗?」 「再试一次。」伊莎坚定地将她推向门。 崔西一脸的不悦,但还是出去了。 「我已经想要杀死他们两个了,」伦恩说道。「而我们甚至还没端出开胃菜。」 ☆☆☆☆☆ 汉利站在凉亭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金边眼镜映着夕阳的余晖。崔西感觉到和十二年前同样的晕眩──就在她将香槟洒在他的长裤上之前。 「伊莎要我出来的。」崔西听出自己语气中的敌意,今天她已经恳求过他一次,而她不想再来一次。 他将手拔离口袋,没有看她。「你今早说的话……那只是你的另一番烟幕弹吧?说你又胖、又有妊娠纹的。你该死地很清楚你一天比一天漂亮!还有,你说我不爱你,在我已经诉说了上千遍我的感觉之后?」 那对他就像句口头禅。「我爱你,崔西。」毫无真正的感情。「我爱你,崔西,别忘了去超市时顺道帮我买条牙膏。」 「说是一回事,相信又是一回事。」 他缓缓转向她。「打一开始,有疑问的从来就不是我的爱情,而是你的。」 「我的?我挑中了你!如果是由你主动,我们两个之间绝不会有结果。我发现了你,倒追你,将你追进教堂!」 「我不是那么棒的大奖!」 汉利从不曾吼叫。她愣了一下,无法开口。 「你还不明白吗?你想要孩子,而我的脸上就写着「好爸爸」几个字。对你来说,我一直只是如此。潜意识里,我一直知道你唯一想要得自于我的只有孩子和父亲的身分,但我不断愚弄自己。一开始只有杰瑞和芬妮还比较容易,之后兰妮诞生了,我继续假装你要的只是我。然后你又怀了康纳,而且你满足得就像吃了猫的金丝雀──一切都是为了怀孕和孩子!我试着接受,继续假装我是你的爱人,不只是精子的最好提供者,但那愈来愈困难了。每天早上我看着你,并想要你像我爱着你一样地爱着我,然而你的眼里只有孩子,根本看不到我。你说对了。后来我开始关闭自己,让自己撑下去。但这次你又快快乐乐地怀孕了,而我再也无法撑下去了……」他的语气破碎。「我就是无法!」 崔西试着消化这一切,但她的感觉太过混乱了。先是释然──而后是气愤他的迟钝──最终是喜悦!是的,喜悦!他们之间终究是有希望的。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并决定由小处开始。「但牙膏呢?」 「牙膏?」他望着她的神情仿佛她刚多长了两只角。 「我老是忘了买牙膏,而且我每次搞丢钥匙,都让你气得要命。你说如果我再算错一次帐,就要取走我的支票簿。你记得你载杰瑞去看小联盟时,挡泥板上的撞痕吗?那是我的杰作。康纳吐在我的车里,我没有时间清理,于是我开了你的车。我在超市时对着兰妮吼叫,结果购物推车撞上了车子。你说怎样,汉利?」 他眨了眨眼。「如果你能够列出有条理的购物清单,你就不会忘了买牙膏。」 典型的汉利风格!他就是不明白。「我永远无法列出有条理的购物清单,停止丢掉钥匙,或捅出那些会让你气疯的楼子!」 「我知道,我也知道多得是男人愿意排队为你买牙膏,或是让你的购物推车撞上他们的车子。」 或者他终究是明白了。 伊莎说过她必须用心来思考,而不是脑子,但在和汉利有关时,那真的很困难。「我确实知道你会是个好爸爸,而且那或许是我爱上你的部分理由。但就算你无法给我孩子,我还是会继续爱着你。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失落的部分。我一直怀孕并非因为只有你对我是不够的,而是因为我对你的爱是如此浩瀚无涯,它需要有地方可容纳。」 他的眼里闪过希望,但神情依旧哀伤。她明白到他的不安全感甚至比她的深。她一直认为他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明的,并很难适应或许她才是两人之中比较精明的一位。「那是真的,汉利──字字句句。」 「有些难以相信,」他深深凝视着她。「瞧瞧我。我是那种就算你在街上擦身而过十数次,也不会注意到的男人,但你……男人会为了看你,走路撞上电线桿。」 「我从不知道你这么重视外表,」她忘了用脑子思考,干脆拍打他的下颚,争取他的注意力。「我就爱你的相貌,而且我可以看着你数小时也不厌倦。我曾经嫁给全银河系最出色的男人,结果我们却让彼此悲惨不堪。你是对的──那一晚,我可以拥有舞会里的任何男人,但他们没有半个吸引我。当我将饮料洒在你膝上时,我绝对不是将你视为任何人的好爸爸。」她深吸口气,又再继续说︰「终有一天,我会变老。而如果你见过我祖母,你会知道等我八十岁时,我可能会丑得要命。届时你会停止爱我吗?外表对你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是,我们之间的问题远比我所想像的大。」 「当然不会。我绝不会……不可能……」 「说到烟幕弹。我一直认为你思路清楚,但似乎我才想得比你清楚。老天!比起我,你就像是情绪的垃圾筒!」 他笑了,似乎终于明白了。她想要吻去他所有的恐惧,但她也有自己的恐惧要面对,而且他们之间的问题不单单是靠吻就可以解决的。她不想要一辈子都得安抚他的不安全感,尤其不喜欢他如此重视她的容貌。当她年华老去后,他又会怎样想呢? 「在结褵这么多年后,你会以为我们了解彼此了。」他道。 「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必须一劳永逸地修补我们之间的裂缝。」 「我不知道要怎样做到。」 「找个好的婚姻咨商,而且愈快愈好。」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然后转向农舍。「伊莎,你能够出来一下吗?」 第九章 伊莎和伦恩在厚毛毯里赤果相拥,抵挡夜晚的寒意。她仰望着由木兰树梢垂下的枝状吊灯。伦恩的唇拂过她的发。「我会对你太重吗?」 「嗯……再过一会儿就会。」有趣的是,躺在他身下丝毫不困扰她。和像他这样危险的男人在一起,她反而觉得安全。 「只是做个纪录──我想我可以说你的性压抑已经完全没了?」 她埋在他发里笑了。「我只是试着礼貌。」 「己之所欲,施之于人?」 「我努力奉行这个哲学。」 他格格轻笑。 她以指梭巡过他的背嵴。他的唇吻向她的腕间,来到她的金手镯。「你似乎总是戴着它。」 「那是项提醒,」她打了个呵欠,手指梭巡到他耳际。「里面刻着「呼吸」两个字。」 「提醒你专注心神──我记得了。但我仍然认为那听起来很无趣。」 「生命中充满了太多的混乱,令我们无法保持宁静的心绪,转动手镯可以让我保持平静。」 「今晚要让我保持平静可不只需要金手镯──而且我不是指刚才在毯子上的一个小时。」 她笑了。「那些蘑菇并没有全毁。」 「差不多了。」 他离开她身上。她以肘撑起自己,縴指轻抚过她的胸脯。「你做的蘑菇通心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再早一个小时会更好吃。他们已经吵了好几个月,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突然决定今晚找婚姻咨商。」 「他们需要某种紧急制衡机制,而且我并不真的算是婚姻顾问。」 「你绝对不是。你要他们以孩子的性命起誓不能有性关系。」 「你不该听到的。」 「当你就在隔壁房间,而且每个人都叫你别走时,要装耳聋并不容易。」 「我们饿了,而且都担心你会带走我们的晚餐。的沟通对他们不成问题,真正惹麻烦的是言语,而他们必须专注于此。晚餐时,他们显得很快乐,不是吗?」 「快乐得就像两个明知道短期内无法有性事的人。你不担心你要他们列出的单子只会再惹出事端?」 「等着瞧。有件事我一直还没对你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轻咬他的肩膀,不只是为了操纵他,而是因为它就在眼前,令人垂涎。「我们会同住蚌一阵子。」 他抬起头,狐疑地望着她。「在我开始跳探戈之前,我想先听完全部。」 头顶的烛吊灯在夜风中轻摇,她的指尖轻摩他的胸膛。「明天早上我会搬去庄园──只有几天。」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我搬过来。」 「事实上……」 「告诉我,你没有!」他突然坐起来,差点撞倒了她。「告诉我,你没有邀请那对神经质的夫妻过来农舍住!」 「只有几天,他们需要隐私。」 「我需要隐私!我们需要隐私!」他颓然倒回毛毯上。「我要杀了你。真的──这次我说到做到。你知道我懂得多少取走人命的方法吗?」 「我相信多得很,」她的手滑过他的小骯。「但我希望你可以找到更有建设性的事来做。」 「我是很贱,但我没那么容易上手。」他的气息一窒。 「你听起来很容易。」她的手往下,寻到他最敏感的地带。 他申吟出声。「好吧!我又贱又容易上手。但这次让我们试试床吧?」他在她吻向他的小骯时,按住了她的头。「我们绝对需要床。」他申吟出声。 她磨蹭着他的肚脐。「我再同意不过了。」 「你快杀死我了,博士,而且你心知肚明。」 「你还没真正见识到我恶毒的一面呢!」 ☆☆☆☆☆ 次日,伦恩试图说服汉利和崔西不要住进农舍,但运气不站在他这边。他唯一的慰藉来自于不经意听到的、伊莎对他们的最后一分钟训话。 「记得,」他正要走进原属于「他的」办公室时,听到伊莎道。「不准有性关系。你们俩有太多事需要解决,因此我才借你们农舍,让你们有一整晚可以谈话,不会被打岔。」 伦恩退回走道前,正好看到崔西渴望地望向汉利。「你一点也不知道这有多困难,」他听到崔西道。「你不认为──」 「不,」伊莎坚定地道。「性只会掩盖你们的问题。直接就上会比谈论还容易。」 伦恩畏缩了一下。「直接就上」。为什么她一定得那么说?不到两个星期前,她还在谈论性是神圣的。但在那之后,她已经不再那么拘谨了。噢,他并非在抱怨。他爱极了她的反应,她对的投入。但同时,她的某些看法也快要成为他的肉中刺。 他知道自己太不理智──或许是因为他问心有愧。他为了迟迟没有告诉她「夜之杀戮」的剧本更改而感到困扰,更加困扰他的则是自己的罪恶感。伊莎和他的事业毫无关系──他们的关系只存在于这几个星期。当初她就已经讲明了,而一如以往,她总是对的。这纯粹只是一段性关系。 追根究底,他们是在利用彼此。他贪图的是她的陪伴和她给予的欢愉。他利用她来帮忙应付崔西,消弭他对霭丽自杀的罪恶感。天知道,他也利用她来满足,但那在伊莎的书里并不被列为罪恶。 懊死了,他不想伤害她!他的灵魂早已经背负了太多的罪孽──毒品、所有他曾经无情对待的女人。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早年脏污的痕迹。有时候当她用那对纯真的眼楮看着他时,他想要提醒她,他根本不知道怎样扮演好人。但他从来不说,因为他是个自私的混蛋,而他不想要她离开──尚未,在他得到他想要的、愿意放走她之前不。 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一旦她看到新剧本里史凯帕对小女孩的变态欲望,她会立刻转身离开。伦恩感觉到她的「四个基石」全砸到了他的头上。 晚餐后,崔西告诉孩子们,她和汉利次日清晨会过来用早餐,如果他们夜里有任何需要,玛妲会照顾他们。一整个晚上,伦恩都在生闷气。他想在卧室里独占伊莎,而不是和四个小孩和管家一同处在屋檐下。但伊莎在晚餐后就借口要做新书的笔记回房去了。 伦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史凯帕的角色,然而他根本无法专心。他举重,和杰瑞玩电动,又出去散步,仍无助于纾解他的性挫折。最后他放弃了,回床睡觉,但他忍不住要捶着枕头,痛骂布家夫妇鹊巢鸠占,住进原属于他和伊莎的爱巢…… 他终于睡着了,不久后,他感觉到某种温暖偎向他。噢,也该是时候了。他爱极了在伊莎入睡后踫触她的果肤。伦恩微笑地拢紧她──但事情不对劲。他睁开眼楮,大吼一声坐起来。 兰妮的小脸皱了起来。「你喊得好大声。为什么?」她全果地蜷缩在被单上。 「你不能睡在这里!」他沙嗄地道。 「我听到声音,我害怕。」 绝没有他被吓的一半害怕。他正要跳下床,然后记起了她不是唯一赤果的人。他抓起毛毯,裹在腰间。 「你一直动来动去,」她抗议。「我要睡觉。」 「你的睡衣呢?算了。」他用被单将她裹得像木乃伊,抱起了她。 「你压到我了!我们要去哪里?」 「去找仙女。」他绊到毛毯,差点失手将她摔落。「***!」 「你刚说──」 「我知道我刚说了什么。如果你重复的话,你的舌头会烂掉。」他设法抱着她出了门,穿过走道,来到崔西原本睡的房间。 伊莎已经被吵醒了。「怎么回……」 「她害怕,她全身赤果,而且她现在是你的了。」他将兰妮丢在她旁边。 「谁呀?」芬妮由伊莎身侧坐起来。「兰妮?」 「我要爹地!」兰妮哭泣道。 「没事了,甜心。」伊莎秀发凌乱,但浑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他从不曾遇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对自己的性吸引力浑然不觉──尽避许多男人似乎也一样。但维多的弟弟夏安德医生就注意到了。今天他用金属探测器作借口来找伊莎,但伦恩片刻也没被骗过! 她的睡缕滑落一肩,出浑圆的双峰。她朝他的毛毯点点头。「不错的裙子。」 他强持着尊严。「我们今早再讨论。」 他走回房间,提醒自己他来义大利是为了逃开一切。相反地,他却在屋子里开舞会,在灵魂上又多了个污点。 黎明前更糟。他睁开眼楮,看到一只脚塞在他的嘴里──不是他的脚。 小小的趾甲抵入他的下唇。他畏缩了一下,试着移动,结果另一只脚踩到了他的下颚,跟着他感觉到旁边湿湿的。生活还可能更精彩吗? 尿布男孩偎近了他。他不是由玛妲照顾的吗?伦恩在心里衡量着。叫醒男孩意味着一番哭闹──那会更难招架。他看了一下表。凌晨四点。他认命地嘆了口气,翻身移到较干爽的区域,强迫自己入睡。 数个小时后,他的胸膛被戳了一下。「我要爹地!」 穿透眼睑的光线告诉他天尚未全亮。该死地,玛妲呢?「继续睡。」他咕哝道。 「我要妈咪!」 伦恩无奈地张开眼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母愿意忍受这一切。晨光下的尿布男孩可爱得要命──一头鬈发乱七八糟,红通通的脸颊像只果般。他很快察看了一下床垫,确定没有新的地方湿掉。那意味着…… 伦恩跳下床,捞起短裤穿上,抱着小孩就跑。康纳受惊尖叫。伦恩像拎着袋马铃薯般,将他拎进浴室。 「我要杰米!」 「别又来了,」他迅速脱下尿布,瞪着它一晌后,拉开百叶窗,往窗外一丢。「射击时间到了!」他指着马桶。 康纳噘着下唇,皱起眉头。「我要妈咪!」 他掀开马桶盖。「对准它尿尿,其他的以后再说。」 康纳瞪着他看。 伦恩装出最凶恶的表情。 康纳走向浴白,爬进里面。 伦恩双臂抱胸,背倚着门。 康纳打发水龙头……拿起肥皂。 伦恩望着指甲。「你最好现在就戒掉尿布,因为我有得是一整天的时间。」 康纳望着肥皂好一晌,放下它,就要尿在浴白里。 「想都别想!」伦恩伸手到康纳的腋下抱起他,要他站在马桶前。「就在这里──现在。」 康纳转头望向他。 「你听到了,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康纳想了好一下,小指头塞到鼻孔里,检视着下方,然后他对准马桶尿下去。 伦恩咧开个笑容。「射得好,小子。」 康纳回以笑容,往门口跑去,突然又停了下来。「便便!」 「噢,小子……你确定?」 「便便!」 「什么时候起,我沦为把屎把尿的了?」伦恩嘀咕着,再度抱起他,坐到马桶上。 完事后,伦恩抱着他在水龙头下清洗,再回到卧室。他翻找出安全别针,和最小号的紧身内裤──他还记得伊莎贊美过它。伦恩为康纳穿上、扣好后,用最严厉的眼神瞪着他。「这是我的,如果你弄湿了,你一定会后悔的。明白吗?」 康纳将拇指塞入嘴里,低下头检视了一下,满意地格格笑了。 康纳没有尿湿内裤。 ☆☆☆☆☆ 日子落入常轨。汉利和崔西每天早晨过来看孩子,伦恩和伊莎到农舍去,帮助其他人用金属探测器寻找雕像。接着伊莎带着她的笔记本离开,伦恩去葡萄园找西莫。 西莫一辈子都在种葡萄,根本毋须他在一旁监督。但漫步在葡萄架下,踩着他的祖先曾踩过数百年的泥土,带给伦恩一种奇异的满足。此外,他需要偶尔离开伊莎。他太过喜欢她了,对自己没有好处。 西莫要他掐碎一颗葡萄。「你的手指黏在一起了吗?」 「没有。」 「糖分还不够。大约再过两个星期,就可以采收了。」 伦恩中午过后回到庄园,杰瑞也总是闲晃着等他。虽然他从没开过口,伦恩很快明白他想要练习武术的动作。他并不介意,男孩很聪明,协调性也强。伊莎通常会和崔西、汉利关起门来做每日咨商,如果咨商提早结束,汉利会加入他们。伦恩看着杰瑞教他父亲他所学到的一切,内心感慨。 有时他会纳闷如果他有个像布汉利一样的父亲,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在好莱坞的成就并没有得到他父亲的认可。对他来说,当个演员──特别是成功的演员──太过低俗、轻浮了,就像他花花女郎的母亲一样。 幸运的是,伦恩许久前就不再在乎他父亲的看法了。何必去争取一个他从不曾尊敬过的男人的敬意? 安娜开始烦着他在采收葡萄季里举行宴会。「在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庄园每年都会举办。在第一个星期日时,帮忙采收葡萄的人来到庄园,尽情享受美食。那真是一段充满欢乐和笑声的时光。但后来你的阿姨觉得太麻烦,停止举办宴会。既然你现在住在这里,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这项传统。」 「我只是暂住在这里。」他已经在义大利待了将近三个星期。下周,他就得飞到罗马和杰肯踫面,电影将会在几个星期后开拍。他一直还没告诉伊莎,而她也没有问。又何必呢?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只是短暂的。 或许他会邀请她一起去罗马──但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再多的伪装也阻止不了狗仔队拍到他们在一起,毁了她仅存的好名声。还有,一旦她看过「夜之杀戮」的剧本,一定会拒绝同行。 他的怨恨再度浮现。她始终不明白这个角色对他的意义,就像她不明白他坚持扮演坏蛋,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怀着某种扭曲的形象。他只是无法认同那些英雄的角色,而且那和他的童年无关──噢,关联不多。话说回来,她又有什么资格评断他了?她不也雇了一名卷款而逃的会计,和驴蛋未婚夫订婚? 他们的关系尚未冷却下来还真是怪事,但和伊莎的韵事绝不会冷却淡去,而是会「砰」地一声,轰轰烈烈地结束。这项认知令他沮丧了好一晌,才明白安娜在说什么。 「……但现在这是你的家了──你的家族的家──而且你一定会再回来的。今年我们举办宴会,开创新的传统,好吗?」 他无法想像回到这里──如果伊莎已不在这里──但他同意让安娜举办宴会。 ☆☆☆☆☆ 「你不是那种认为怀孕女人不需要性的人吧?」崔西指控地望着伊莎。「因为如果你是,好好瞧瞧这个男人,告诉我怎么可能有任何女人能够抗拒得了他──无论怀孕与否?」 汉利有些困窘,但也显得快乐。「我不懂得这种事……但说真的,伊莎,这真的不再有必要。绝对没有必要。我们已经有够多时间谈话了,而且你要我们列的单子极有帮助。我一直不明白……我不知道……」他漾开个大大的笑容。「我从没想过她爱我这么多面。」 「我也从不知道他会羡慕我的这么多面。我!」崔西喜悦地道。「我以为我了解他,但显然我只看到了表面。」 「再给它一段时间。」伊莎道。 「你这算什么婚姻顾问?」崔西反驳。 「我不算是,我只是兼职的,而且我打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是你坚持找我的,记得吗?」 崔西嘆了口气。「我们只是不希望再搞砸一切。」 「那就让我们讨论今天的单子吧。你们都列出了二十项你们希望拥有的对方的特质吗?」 「二十一项,」崔西道。「我将他的也列在内。」 汉利笑了,他们亲吻彼此。伊莎的心里窜过一阵嫉妒,对那些度过难关的人,婚姻的确有其奖赏。 ☆☆☆☆☆ 「快一点!他们走了!」 伊莎正在写信给纽约的朋友,闻言掉了笔。她不必问伦恩说的「他们」是指谁。布家人刚才应邀到卡萨里欧用晚餐。 她俯身拾起笔,但他已拉着她离开座椅。最近他一直心绪阴沈,前一刻表现得仿佛想扭断她的头,下一刻又像现在这样,满腹鬼点子。和他相处得愈久,她愈能够感觉到他内心的交战──他相信自己所以为是的男人,以及再也无法安居在坏男孩表象底下的男人。 他指着门口。「我们走吧!我想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还有两个小时。」 「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吗?」 「农舍,这里有太多人了。」 他们奔下山丘,沖上农舍二楼。他推着她走向较小间的卧室。「干净的被单。」 「仿佛那会持续很久似的。」 她脱衣服时,他忙着锁门,拉下百叶窗,打开灯。低瓦特的灯泡让卧室半陷在阴影里。 他将口袋里的东西丢在床边几上,开始宽衣。她躺在小床上,侧身让位给他。他磨蹭着她的颈项,取下她的手镯。「我要你为我完全赤果,」他沙嗄、充满占有欲的声音令她的轻颤。她闭上眼楮,感受他的唇埋在她的掌心、贴着她的肌肤低语。「赤果……除了这个……」 他手伸向床边几。片刻后,冰冷的金属扣上她的腕间。 她睁开眼楮,惊叫出声。「你在做什么?」 「主控全局。」他将她的双手拉过头。 「立刻停下来!」 「我不想要。」他将铁链绕过床头,铐住她的另一手。 「你将我铐在床上!」 「我实在差劲得有时连我自己都会惊讶。」 她试着判定她有多么生气,却发现其实并不。「这是真正的手铐。」 「我托联邦快递买来的。」他的唇沿着她的手臂内侧游移。她贴着手铐挣扎,肌肤窜过一阵甜美的战栗。 「你不知道束缚的游戏是有规则的吗?」她惊喘出声,他寻着了一方,含入口中吸吮。「它是有……协定的。」 「我从来就不大在意协定。」 他继续虐待她可怜、无助的,但在表明重点前,她拒绝让自己屈服于那甜美的战栗。「你甚至不该使用真正的手铐,而是可以轻易解开的那种。」她抑下申吟声。「它们至少该有内衬,而且你的伴侣必须同意被绑起来──我是否提到这一点了?」 「我不记得你提过。」他往后坐,分开她的膝盖,俯视着她。 她舌忝着唇。「嗯,我现在提了。」 他以指玩弄着她的鬈毛。「听到了。」 她在他分开蕾瓣时,强咬住下唇。「我……啊……在念硕士学位时……做过研究。」 「我懂了。」他醇厚的声音颤动着她的神经末梢,他的拇指像潮湿、温暖的羽毛拂动着她。「你也需要用到……密码……啊……在进行得太超过时……」 「没有问题,我有几个好主意。」他太快放弃了,来到她身上,在她耳边低语。 「那不应该是和性有关的字句。」她的膝盖贴着他的大腿内侧滑动。 「那又有什么乐趣可言了?」他捧起她的乳峰,恣意亲吻。 她紧抓着床头板。「那应该是像「芦笋」或「汽化器」。我是说认真的,伦恩……」她忍不住申吟出声。「如果我说……「芦笋」,那意味着你……啊……太超过了,而且你必须停止。」 「如果你说「芦笋」,我绝对会想要停止,因为我再也想不出更泼人冷水的字眼了。」他离开她的双峰。「你就不能说「种马」,或「骏马」一类的字眼吗?或者……」他再次附在她耳边低语。 「那是性的字眼,」她以大腿挨擦着他的坚硬,身躯窜过另一阵战栗。他拂过她的腋窝,给予另一个建议。她贴着手铐扭动。「非常的「性」。」 「这个怎样?」他的低语变成黑暗的轻吟。 「那太猥亵了。」 「太棒了,就用这个。」 她拱起臀部。「我要用「芦笋」。」 就这样,他突如其来地抛下了她,往后坐在她分开的双腿间,两人的身躯不再踫触──等待着。 尽避他眼里恶魔般的光亮,她过了好一晌才明白。她什么时候才学得会闭上嘴巴?她在心里寻找着尊严,但以此刻脆弱、无助的情况,那实在不容易。「你可以不管它。」 「你确定?」 他可真是得意,不是吗?「我确定。」 「肯定?你或许不明白。你全身赤果,无助地被铐在床上,而且即将被侵犯。」 「嗯、嗯。」她将膝盖抬高。 他以拇指梭巡着她的鬈毛,爱极了所看到的景致。她感觉到他的欲望,像她自己的一样灼热燃烧,听到他沙嗄的嘲弄。「你知道的,我不只是以虐待女人为生。我威胁所有代表真实、正义和美国道德的一切,而你唯一的保护是──某种蔬菜。」 她的腿往下,显示她并非全然无助,同时对自己承诺,稍后她会同样用手铐对付他。如果她猜得没错,他应该不会怎么挣扎。 「我了解你的意思,」他的手指探入花径里。「现在,安静下来,让我侵犯你。」 他也依言做到了──娴熟地。先是以他的指,然后是他的身体。他压在她身上,长驱直入,折磨着她,直到她可以听见自己的恳求。同时,她从不曾感觉像此刻一样地被珍惜,沦为他最细腻入微的眷顾的囚虏。 「尚未,甜心,」他再度热情、占有地吻住了她,推进更深。「在我准备好以前不行。」 他早就准备好了。他的肌肉绷紧,仿佛受缚的人是他,如此强烈的狂喜也令他付出极大的代价。他深深沉入她的双腿之间,她的双腿夹紧他,两人一起移动,呼喊出声…… 将两人束缚在地面的铐镣断裂了,最后他和她一样成了囚虏。 ☆☆☆☆☆ 他睡着后,她熘下床,拿起掉落地上的手铐和钥匙,俯望着他的睡容。他的睫毛长密,数绺黑发落在额头,橄榄色的肌肤和床单形成强烈的对比,看起来就像个最耀眼的恶魔。 她走到浴室,将手铐和钥匙塞到毛巾底下。她应该痛恨他对她所做的事,但不──她片刻也不曾。当初那个坚持要主控全局的女人到哪里去了?她应该要觉得无助、愤怒的,但她反而给予自己所有的一切。 包括她的爱。 她的手指紧握着水槽边缘。她爱上他了。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垂下视线。谁会想看到这么愚蠢的脸?他们认识还不到三个星期,然而她这个对男女情事最谨慎的人,却狠狠地栽了个大筋斗。 她掬水泼脸,试着抽离自己,由纯粹生物的层次考虑到男女的吸引力。早期人类被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吸引,以确保种族中最强壮的生存下来。这种直觉仍残留在多数人身上──明显地也包括了她。 但她是个现代女子,并曾发誓建立健康的人际关系,绝不重蹈她父母的覆辙,将感情生活搞得一团糟。她和伦恩的韵事应该是要建立她对性的自信,解放性…… 结果她却解放了自己的心。 她郁郁地注视着放肥皂的碟子。她需要个计划。 说得好──仿佛她其他的计划有用似的。 现在,她无法让自己多想,那只会使她全盘否定自己。否定并不一定不好。或许如果她不要专注于自己的心情上,它们就会消失。 也或许不。 「你要巧克力蛋糕还是只果派?」 伊莎在花园停步,瞧见兰妮将泥土做的碟子递给伦恩。 他专注地望着盘子里的树枝和树叶。「我要巧克力派。如果不麻烦的话,再给我杯威士忌苏打。」 「你不能那样说,」芬妮轻苛。「你要说茶。」 「或是香槟汽水。」兰妮道。 「不行,兰妮,只能茶或咖啡。」 「茶很好。」伦恩端起假想的杯盘。他表演得维妙维肖,仿佛可以真实地看到他手上的杯子。 伊莎没有出声,静静观察了好一晌,颇讶异伦恩陪女孩玩耍时的专注,一点也不同于他和男孩在一起时。当他将康纳抛掷到空中,或和杰瑞察看新修好的汽车引擎盖时,他是轻松自在的。同样奇怪的是,他愿意配合女孩玩游戏,包括假想的茶会。稍后她一定得问问他。 她走向农舍,想知道金属探测器是否有任何发现。茱莉瞥见她,疲惫地对她挥挥手。她的脸颊沾着脏污,眼眶下面有着阴影。远方三男一女用金属探测器扫描橄榄树山丘,其他人持着铲子待命,「哔」声一响就往下挖。 茱莉将铲子交给别人,朝伊莎走来。伊莎询问最新的进展。 「我们挖到了一大堆的钱币、钉子和轮子的碎片。一个小时前,我们才挖出个旧锅子。」 「你看起来很疲惫。」 茱莉揉了揉脸颊,搞得脸更脏了。「的确,我整天待在这里,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维多就不然,他照常带客人出团,但我……」 「我知道你有极深的挫折感,茱莉,但试着不要发泄在维多身上。」 她疲惫地笑了。「我一直在告诉自己同样的事,维多最近成了我的受气包。」 她们来到橄榄树下。「我一直在想柏洛的外孙女乔玲,」伊莎道。「玛妲曾告诉她雕像的事,但乔玲的义大利文不好,谁知道她究竟听懂了多少?我考虑过亲自打电话给她,但或许由你打比较好。你比较了解他们一家人。」 「这是个好主意,」她看了看表,计算时差。「我得回办公室去,稍后我会打电给她。」 茱莉离开后,伊莎接手用金属探测器,最后再交给伯纳的妻子。她拿出笔记本,窝在玫瑰园里她最喜欢的隐蔽角落。午后的阳光和煦宜人,玫瑰花香袭来。她望着膝上的笔记本,但迟迟没有打开。截至现在,她所记下的都是重复过去的话。 「你在这里,」伦恩漫步走过来。他双手按住椅背,俯身给她个长长的热吻,捧起她的乳峰。「让我们及时行乐吧!」 「很诱人,但我正好没有带手铐。」 他舍弃了她的乳峰,在她身边的长椅上躺平,一脸的闷闷不乐。「今晚我们在车上做它,就像镇上的其他人一样。」 「说定了,」她转头面对着太阳。「那是假定说,你的女影迷俱乐部没有找到你。」 「我敢发誓那两个小女孩身上装着雷达。」 「你好像出乎意外地容忍她们,我很惊讶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和她们相处。」 他的眼神一寒。「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 「我不想谈她们。」 她挑了挑眉。他知道怎样疏远人,就像他知道怎样迷倒他们,虽说她并不明白原因。「某人的心情似乎很好。」 「抱歉,」他伸长了腿,仿佛刻意强迫自己放松。「崔西告诉过你,她和汉利要在镇上租房子吗?」 她点点头。「苏黎世的公寓是他们的问题所在,对他们和孩子太小了。他们决定她和孩子待在这里会比较好──这里比较像家──汉利可以在周末通勤。」 「我的现任爱人竟然成了我前妻的婚姻咨商顾问──而我似乎是唯一对此感到不安的人。」 「又没什么机密牵扯在内。似乎总有人告诉你,我们谈话的内容。」 「我从不曾鼓励他们。」他执起她的手,漫不在意地把玩着她的手指。「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这对你有何好处?」 「那是我的工作。」 「你正在度假。」 「我的工作没有所谓的假期。」 「每个人都有假期。」 「你不能在我的工作按闹钟。」 他皱起眉头。「你又怎么能够确定你帮上了忙?认定你知道的作法对人们最好,不是有些傲慢吗?」 「你认为我傲慢?」 他望着在微风中轻摇的草。「不,你爱管闲事,意见又多,但你并不傲慢。」 「但你是对的。认定自己知道怎样做对人们最好,那确实是种傲慢。」 「但你坚持下去。」 「有时候专注于别人的缺点,可以让我们忽略自己的。」她明白到自己差点又要咬拇指了,强行打住。 「你认为那是你所做的?」 饼去她从来不曾,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了。「我猜我来义大利就是想要知道。」 「截至现在呢?」 「不甚成功。」 他拍拍她的腿。「如果你需要人帮忙找出你的缺点──像是你的洁癖,或是喜欢操纵别人,掌控全局──告诉我一声就好。」 「我很感动,但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或许这可以安慰你──我认为你是个该死的好人。」 「谢了,但你的标准比我低多了。」 他笑了,握紧她的手,同情地望着她。「可怜的菲菲博士,当个精神导师真不好过,不是吗?」 「还比不上当个茫无头绪的精神导师。」 「你不是茫无头绪,而是在进化中。」他以拇指拂过她的脸颊。 她不想要他变得如此体贴。多日来,她一直试着说服自己并不是真的爱上他,她的潜意识编造出这份感情,为了消弭她对性的罪恶感。但那不是事实。是的,她爱他,而且这一刻解释了为什么。怎么可能某个和她有若两极般的人,竟然如此了解她?当她和他在一起时,她感觉到圆满。他需要人提醒他循规蹈矩,而她也需要人阻止她变得太过道貌岸然。但他显然还不明白。 「伦恩!」芬妮和兰妮由矮树丛里沖出来。 他往后躺倒,申吟出声。「她们真的装了雷达。」 「我们到处在找你,」芬妮道。「我们建了栋屋子,而我们想要找你一起玩。」 「该上班了。」他握了握伊莎的手后,站起来。「放轻松一点,好吗?」 仿佛那很容易似的……她看着他离开。部分的她想要以意志力赶走对他的爱,但另一部分又想要永远抓住它。她的心里生出自怜。 上帝,为什么□不能挑个像布汉利那样的男人当做我的灵魂伴侣?噢,不!□偏要给我个以谋杀女人为生的男人。真是棒极了! 她丢开笔记本。她根本无法专心写下任何东西,还不如过去农舍帮忙。或许出出劳力有助于发泄她负面的精力。 夏安德医生也在农舍帮忙。他和维多就像由同一疋恶棍布料里裁剪出来,但他不像他哥哥那样无害。那使她体内不成熟的一部分想要伦恩在场,看到他吻她的手致意。 「又多了位美女在场激励我们,」他道。「这下我们可以进行得更快了。」 她觑眼瞧向庄园,伦恩却不见人影。 伊莎轮完班后,崔西也来了。她的眼里闪动着兴奋。「茱莉刚告诉我,我们在城里租的屋子再三天就好了。」 「我很高兴。」 「离开汉利将很不容易,但我们会每晚通电话,而且他可以随他高兴每天工作十八小时,也不必在夜里赶回来,不然我就会生气。最好的是,当他周末飞回来时,我们将可以独占他,不准带手机。」 「我认为那是个好计划。」 「等我接近产期时,他就得在这里工作。孩子知道不用回苏黎士时,乐得要命。他们的义大利文学得比我快,而且他们很黏玛妲和安娜。你还会在这里待一个月,伦恩则约三个星期。我们在这里会比较快乐。」 三个星期。他没有告诉她。她是可以问,但她原希望他会说些什么,而不是表现得仿佛未来不存在似的。伦恩并不是媒体所描述的花花公子,但似乎在他生命中的不同时光,他也会发展出不同的关系。多年后,他只会记得她是在塔斯坎尼的一段韵事。她不知道自己会伤得有多重,但她也还没想出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崔西停止了谈话,饶富兴味地望着她。「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唯一能够做贱役却不弄脏手的。」 「多年的练习。」 崔西指指橄榄树丛。夏安德医生刚刚用完金属探测器,正抽着菸休息。「我已经和夏医生约好产检。安娜说除去他花花公子的名声,他是个很棒的医生。我可以乘机享受一下。」 「我再附加个好消息,我认为该是解除性禁令的时候了。」 崔西揉了揉小骯,神情深思。「好的。」 这一点也不像伊莎预料中的反应。「有问题吗?」 「不全然是……但你介意先不要告诉汉利,你解除禁令了,好吗?」 「婚姻必须坦诚以告,不是吗?」 「我知道,但──噢,伊莎,我爱极了谈话。昨晚我们谈到了鲸鱼──而且不是我的身材。我们比赛谁能说出最多的品种,以及我们从小看过的恐怖电影。他甚至让我说出了大学时代和室友的争吵。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他爱吃巧克力冰淇淋,结果却是奶油核桃。我们列出了我们记得的、曾经送给彼此的礼物,以及我们是否喜欢。虽然一个星期下来,我一直夹紧着双腿走路,也实在发情得受不了,但我不想放弃我们的谈话。他爱的不只是我的相貌──而是整个的我。」 伊莎再度感到熟悉的心痛。崔西和汉利的感情道路或许历尽风波,但他们共享的是极为珍贵的。「我已解除了禁令,」她道。「至于要不要告诉汉利,让你的良心指引吧!」 「太棒了。」崔西郁郁地道。 ☆☆☆☆☆ 入夜后,崔西和汉利手牵着手回到农舍。她仍未决定是否该告诉他,伊莎解除了禁令,但如果他们的婚姻要成功,她必须勇于面对挑战。或许这是运用伊莎教她的伎俩的时候了。 他们进入屋内,她握着汉利的手,直视进他的眼里。 「汉利,有件事是我应该告诉你的,但我不想说。我有很好的理由,而我想征得你的允许隐瞒它。」 她挚爱的脸庞充满深思,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想想。「那是有关生与死吗?」 轮到她需要想想了。「几乎是──但不算。」 「是我想要知道的事吗?」 「是的。」 「但你不想要告诉我。」 「是的,现在不──但不久后……」 他挑了挑眉。「因为……」 「因为我太爱你了。我喜爱和你谈话,谈话对我是重要的。但一旦你知道这件我不想要你知道的事,恐怕我们就不会经常谈话,然后我又会开始猜想你只爱我的容貌。」 他的眼神一亮。「伊莎解除性的禁令了!」 她放开他的手,踱步走开。「我痛恨坦诚的沟通!」 他笑着追上她,将她拥入怀中,亲吻她的额头。孩子在他们之间踢动。「嘿,你不是唯一喜欢谈话的人。而且现在你早该知道就算你丑得像癞蛤蟆,我仍会爱着你。我们做个交易吧!我们每果裎相处一分钟,就用三倍的时间谈话。而以我现在的情绪,那意味着许多、许多的谈话。」 她埋在他肩上笑了,单单是他的气味就令她的血液沸腾。但万一他们又沦回旧日的模式呢?他们好不容易才修补好两人的婚姻。但或许该是信任新的婚姻韧度的时候了。 「那么我们先亲热,」她道。「穿着衣服,手不能踫到腰部以下。」 「成交,谁先犯规,就得替对方全身按摩。」 「成交了。」管他的!她爱极了为他全身按摩。 他拉着她躺在壁炉前的长椅上,但她甫偎在他的肩上就申吟出声。「我得去尿尿。噢,我整天都在跑厕所。如果我再怀孕,把我丢到山头等死吧!」 他笑着拉她站起来。 稍后在卧室里,他拥她入怀亲吻她。现在他知道必须坦然说出自己的感觉,而不是假定崔西自然会知道。「我真的爱极了我们的谈话,崔西。但坦白说,现在我对性更有兴趣。已经这么久了,你知道你对我的影响力吗?单单是看着你,就令我热了起来。」 「我知道,因为你告诉过我了。」他们相视而笑。崔西偎进他的怀里,却又说︰「但万一我又怀孕了呢?」 「那么我会娶你──随你要结几次婚。」 她却后撤了。「噢,不,我发誓肚子里的孩子是最后一个了,我要结扎。」 「你想要再多的孩子都没关系,我们养得起。」 「五个就很多了。我一直想要五个。」她啄着他的唇角。「噢,汉利,我好高兴你不气这个孩子。」 「你该知道问题根本不在于孩子,」他踫触她的脸。「我痛恨自己的不安全感。」 「我以为我赶走你了。」 他以拇指梭巡她的下颚。「我们绝不能再冒险了。不管有没有问题,我们每六个月就做一次婚姻咨商,而且我们应该让伊莎知道我们拒绝和她以外的混蛋合作。」 「等我们固定每年两次出现在她的门口时,她就会知道了。」 他们开始亲热。一开始两人都紧闭着唇,但那无法持续太久。她的红唇微启,他乘机入侵她的。两人玩耍了好一会儿,但这对他们是不够的。他的手变得贪婪,捧起了她的乳峰。「腰际以上。」他低语。 「那很公平。」 他褪去了她的套头毛衣,解开她的内衣。她注视着他,想着她永远不会厌倦看着他。她的双峰获得了解放。他凝视着她肿胀的乳峰,嘴唇发干。他知道它们极为敏感,而且他喜欢踫触它们。他还记得当她看到她怀孕的名列唤起他的名单高位时,有多么惊讶。过去他从不曾想过告诉她,只是假定她可以从他的手根本无法离开她这一点知道。 他低头吸吮她的乳峰时,她沙嗄地低呼,小手像灵蛇般滑进他的腿间。「噢,我输了!」 他的自制力崩溃,两人的衣物纷飞。她用力一推,他往后倒在床上。她骑在他的身上,黑发如云垂落他的肩上。她微微抬起身躯,让他可以就近他所渴望的。他以手轻抚,进入她潮湿的幽谷,而后长驱直入。 思及他们差点失去的,两人都同样狂野。他踫触她的每一处,而她亦然。他们凝视进彼此的眼里,珍惜着他们所看到的。 「我永远爱你。」他低语。 「永远。」她低语回答。 他们的身躯寻着了完美的旋律,再也毋须言语,一起坠落狂喜的深渊。 第十章 庄园历史悠久的餐室有着高耸的拱门和宗教壁画,两百年历史的餐桌上堆满了食物,但整个气氛是轻松、愉快的。布家小孩在盘子里装满比萨,高兴地跑来跑去──尽避他们明天就要搬离庄园。今天的晚餐正是为布家人饯行。维多、茱莉和西莫、安娜的家人都应邀前来──倒是夏安德医生不列在伦恩的邀请名单上。 西莫一直在谈论即将开始的葡萄收获,安娜和玛妲忙着送上更多食物。没有人谈到雕像。他们已经用金属探测器搜遍整个橄榄树山丘,仍然一无所获。 「你一直对她很好,」茱莉低声对伊莎道,无意让桌子另一端的崔西听到。「如果她是维多的前妻,我一定会恨她。」 「如果维多像伦恩一样一心摆脱她就不会。」伊莎回答。 「即使如此……噢,我知道我骗不过你。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我嫉妒。有些女人单单看着男人就会怀孕,连柏洛的外孙女乔玲都再度怀孕了。」 「稍早你和伦恩谈话时,我正好和孩子们在一起。她说了什么?」 「只说她怀孕了──第二胎。」茉莉强颜欢笑。「有时候我觉得世界上的其他人都在怀孕,那使得我自怨自艾,那不是好事。」 「她对雕像一无所知?」 「很少。乔玲的义大利文不好,她的母亲去世后,她和柏洛就不大容易沟通。但他们仍然保持联系,而且柏洛持续寄礼物给她。」 「礼物?你想──」 「没有雕像。我问过了──特别说她提到自从第一胎后,她就很难受孕。」 「或许最好请她列张礼物的清单,也许某处会有线索,像是藏在书里的地图──或钥匙等等的。」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今晚会再打电话给她。」 「便便!」康纳由婴儿座椅上尖叫。 汉利和崔西立刻站起来。 「我要他!」他指着伦恩,后者苦笑出声。 「让我喘口气,小伙子,和你爹地去。」 「要你!」 崔西慌乱地道︰「别和他争,他会尿在这里。」 「他不敢的。」伦恩厉瞪了康纳一眼。 康纳将指头含在口中,格格轻笑。 伦恩嘆了口气,认命地抱着康纳离开。 「虽然晚了点,但康纳突然在一天内学会了不用包尿布,」崔西对伯纳的妻子爱娜说道。「我想在养育了四个孩子后,自然就抓到了诀窍。」 伦恩自邻房嗤之以鼻。 夜色渐深,宾客谈兴仍高。夜风自敞开的门窗灌进来,颇有寒意。今早伊莎才将行李搬回农舍,她起身轻触伦恩的肩膀。「我想上楼借你一件毛衣穿。」 伦恩漫不经意地点头,继续和维多聊着。 庄园的主卧室布置着厚重的深色家具,有着雕花衣柜、瓖金边的镜子和四柱床。昨天下午趁布家人外出观光时,她和伦恩在床柱间消磨了一个小时的美好时光。她的身躯窜过一阵轻颤,想着自己是否沦为了狂──不,她只是耽溺于范伦恩。 她往衣柜走去,但在瞧见床上的物事后,改变了方向。 ☆☆☆☆☆ 伦恩已喝了不少的酒,因此他婉拒其他人的灌酒。今晚他想在和费医生销魂缠绵时保持清醒。他的脑子里似乎有个大钟在滴答作响,倒数着两人剩下的时光。再一个星期后,他必须前往罗马开会,之后就得离开塔斯坎尼。他在餐室里搜寻她的身影,突然想起她上楼到他的卧室借毛衣了。 他的脑海里警钟大作。伦恩立刻离座,沖上二楼。 伊莎认出了他的脚步声。他身材高大,足音却出奇地轻快、优雅。他漫步走进来,双手插在裤袋里。「找到毛衣了吗?」 「还没有。」 「衣柜里有件灰色的,」他漫步过来。「那是我所有的最小号的。」 她坐在床边,拿着手稿。「你什么时候拿到它的?」 「或许你宁可要蓝色的那一件?它很干净,我还没有穿过。」 「你从不曾提过。」 「的确。」他在抽屉里翻找着。 「你没有告诉我,你收到了剧本。」 「你或许没有注意到,最近这里乱得要命。」 「没有乱到那个地步。」 他耸了耸肩,翻出了一件毛衣,跟着又找另一件。 「你为什么不提?」 「最近事情很多。」 「我们一直在谈话,但你只字不提。」 「我只是没有想到。」 「我觉得这令人难以置信,我知道它对你有多么重要。」 他身体的转变轻微得难以察觉,但他的身躯已紧绷了起来,像蓄势待攻击人的蛇。「你听起来像是在审问犯人。」 「你告诉过我,你一直急着读最后的定稿,但你从不曾提到它已经寄达了。这似乎很奇怪。」 「我不觉得奇怪。我的工作是私人的事。」 「我明白了。」片刻之前,她还满怀喜悦地回想两人的,现在她只觉得哀伤──还有一点廉价。她只是他睡觉的女人──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是真的爱人;因为真正的爱人分享的不只是他们的身躯。 他似乎无法迎上她的视线。「反正你也不喜欢我的电影,你又何必在乎?」 「因为你在乎,也因为我们谈论过它。因为我告诉了你,我的工作──随便你挑一个理由。」她扔下手稿,起身离床。 「你是在小题大作。我只是──杰肯将剧本做了些更改,我仍在模索这个新角色。你是对的,我应该说些什么的,但我不想要又和你来上一次激辩。坦白说,伊莎,我已经有点厌倦了必须为自己的维生方式辩护。」 先是怒气,然后是愧疚,现在他转为攻击的一方了──典型的。她想要反击,但这不是建立健康关系的方式。而她需要这段关系是健康的,否则她会无法呼吸。 「好吧,这很公平,」她把玩着手镯,深呼吸。「我一直在做价值判断,而我必须停止这么做。但我不喜欢被关闭在外。」 他用膝盖推上抽屉。「老天!你说得我们似乎──就像我们──***!」 「有关系似的?」她的掌心汗湿。「这就是你想说的?我搞得仿佛我们有关系似的?」 「不,我们确实有段关系──一段美好的关系。我很高兴,但……」 「那只是性,对吧?」 「嘿!制定规则的人是你,别拿它指控我。」 「你认为那是我所做的?」 「我认为你所做的是对待我像你天杀的病人。」 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听下去了。她无法接受他所说的一切,或运用一向相信的原则处理它。他是对的。她制定了规则,现在她却破坏了它们。但那些规则似乎是前辈子所制定的了。 她双臂抱胸,拥住自己。「抱歉,我明显地踰矩了。」 「你只是预期太多。我不是像你一样的圣人,而且我从不曾假装自己是,因此别再说了,可以吗?」 「当然。」她走向门口,但他喊住了她。 「伊莎──」 圣人会转过身,面对问题解决它,但她不是圣人,她继续往前走。 ☆☆☆☆☆ 伦恩站在阴暗的门口,凝视着花园里,沐浴在月光下的大理石雕像。庄园里一片阒静,只有从音响里流泄出来的萨克斯风乐声悠悠回荡。崔西和汉利今晚住在庄园,农舍再度独属于伊莎,但他们数个小时前就入睡了。伦恩揉着眼楮。坚信一切都该摊开来说清楚的费医生竟然转身背对他──但他不能怪她。他真的烂透了。 他的亚马逊女战士有着太多的弱点,都被他撞得遍体瘀伤。但不是伤人,就是被伤,不是吗?而且他不能再让她窥探他的心灵,探测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背负着的自我厌恶。她对两人的关系定下了条件︰「这纯粹只是性关系──短期的承诺。」 他点燃了香菸。为什么她偏要如此该死地爱管闲事?等她明白到他将会扮演一个侵犯小孩的禽兽时,她会数落他一番。不只如此。她知道他有多常和女孩们在一起,会立刻推论出他只是利用她们来研究他的新角色。那才会是真正的灾难,而且他将会失去她残存的尊敬。但他这辈子一直就是如此,不是吗? 他深吸了口菸。这就是他和一名正派的女人牵扯在一起的惩罚。她天杀的善良让他陷进去,害苦了他。少了她在身边,食物似乎不再那么美味,音乐也不再动人。他早该厌烦她的,然而相反的是,没有了她,他反而心烦。 他可以用一个简单的道歉,重新赢回她的芳心。抱歉我对你隐瞒。她不是会记恨的人,也不像他一样爱生闷气。她理应得到个道歉,但之后呢?上天助她,她爱上了他。他不想承认,即使是对自己,但她一直在明白表达出她的感情。他可以在她的眼里看到它、在她的话里听出来。她是他所认识的女人中最聪明的女人,却爱上一个每次踫触时都会在她身上留下看不见污痕的男人。最糟的是──那也是他无法原谅自己的──他私心里很高兴能够得到一个正直女人的爱意。 他的怒气似乎毫无道理可言,但它再次浮现了。既然在各个方面,她了解他比任何人都深,为什么她不能够好好保护自己?她值得某个拥有干净过去的男人──一名童子军、学生会会长,会在放假期间担任义工,而不是任意糟蹋掉的男人。 他吸完了菸,踩熄菸蒂,胃里沈淀着酸意。像他这样的恶棍应该要善用情况,享受他所能够得到的后,毫无顾忌地走开。恶棍的角色很容易明白,但英雄会怎么做? 他们会在女主角受到伤害前离开。他们会尽可能断得干净俐落,让女主角松口气,觉得幸免于难。 「我听到了音乐声。」 他转过身,瞧见芬妮朝他走来。这是他们待在庄园的最后一晚。孩子们离开后,他终于可以得到些许的平静和安宁──只不过他已经告诉他们可以每天回来游泳。 芬妮穿着褪色的印花黄色卡通图案睡衣,黑发绑成马尾。他看着她走近,想着扮演史凯帕将需要用上每一分演技,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想要伤害孩子。「你为什么不睡觉?」 她拉高睡衣下摆,让他看小腿上的刮痕。「兰妮在睡觉时踢我,她的脚趾甲刮伤了我。」 他需要喝一杯。他不要一个绑着马尾的小女孩在半夜向他寻求安慰。白天时不同。他可以抽离自己、观察,但夜里不行──在他自觉得像有一千岁那么老时。「你会活下去的,回去睡觉。」 「你心情不好。」 「去找你的爸妈。」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们锁上了房门。」 他忍不住笑了。「的确,生活真的很不容易。」 「万一我看到了蜘蛛呢?」她气愤地道。「由谁来杀死它?」 「你自己。你知道小时候我看到蜘蛛,会怎么做吗?」 「用力踩下去。」 「不,我会捞起它,放到屋外。」 她睁大着眼楮,惊恐不已。「为什么你会那么做?」 「我喜欢蜘蛛,我曾经养过塔兰托蜘蛛。」当然,它后来死掉了,因为他没有好好照顾它,但他才不会说出来。「多数的蜘蛛是很可爱的小虫。」 「你好奇怪。」她蹲下来,审视脚趾上的蓝色趾甲油。她的脆弱令他忧虑。就像伊莎一样,她需要坚强起来。 「别再来这一套了,芬妮,蜘蛛是老话题了。你够聪明、坚强得能够应付它,不是像个没长大的婴儿,半夜去找爸妈。」 她高傲地望着他,神情酷似她妈妈。「费博士说我们需要说出我们的感情。」 「是的,我们都知道你对蜘蛛的感觉,而且我们也已经听腻了。那只是你某种感情的转移。」 「费博士也是那样说的──因为我担心我的爸妈。」 「你现在不必担心他们了。」 「你认为我不应该再害怕蜘蛛了?」她的语气是指责、怀疑的,但他似乎在她的话里听到了一丝希望。 「你不需要喜欢它们,但也不要将它们看得太过重要。最好是面对你所害怕的,而不是逃走。」 伪君子。他就曾经面对存在于内心里数十年的空虚了? 「你知道我们都得去上学?」 「我听说了。」在杰瑞带领妹妹们反抗后,崔西终于不再坚持在家中自己教他们。汉利开了张支票给当地官员,让孩子们能在待在卡萨里欧的期间上学。汉利曾问过他的意见,伦恩指出孩子的义大利文已足以应付基本的对话,而且那对他们会是不错的经验。 「你会和费医生结婚吗?」 「不!」 「为什么不?你喜欢她。」 「因为费医生配我太好了。」 「我认为你是好人。」 「那是因为你心软。」 她打了个呵欠,小手握住他的。「哄我上床睡觉,好吗?」 他望着她的小头颅一晌,忍不住拥紧了她。「好的,但只因为我很无聊。」 ☆☆☆☆☆ 次晨他们全都聚集在庄园里,送走布家人。伦恩塞给杰瑞几卷他知道他会喜欢的cd;接受了康纳黏腻的吻;贊美了兰妮的翻筋斗;给了芬妮最后一分钟的劝告,要她坚强起来。伊莎一直很忙碌,和每个人说话,就是不和他。他不惊讶她还在生气。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提到他已经收到剧本就是重大的背叛。 车子驶离了车道,她朝安娜挥挥手,转身回到农舍。玛妲会跟着崔西搬过去照顾孩子,农舍将只剩下伊莎一人。他看着她走过小径,早餐吃下去的面包仿佛梗塞在喉间。他决定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等等,」他喊道。「我有东西给你。」 她转过身,依旧是一身清爽俐落的黑色毛衣,她一向行事明快俐落──只除了对他的感情。她还不明白她已深陷入禁忌的诱惑吗? 而且她不是唯一的。 他拿起剧本递给她。「拿去。」她没有开口,一迳看着它。 「拿去,读它。」 她似乎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讥诮。相反地,她点点头,挟在臂弯下。 他看着她走开,提醒自己他做得没有错。老天!他会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只除了心里的愧疚不安。他感觉自己似乎腐化了她。 早上他都待在葡萄园里,以免抽光了最后一根菸。他听着西莫谈论葡萄,试着不去想伊莎现在正在读哪一幕,以及她的反应。老人频频望着天空,担心明天采收之前可能来袭的天灾──像是突来的暴雨,或是提早来临的霜冻。 当他再也受不了老人的杞人忧天后,他回到了庄园。但孩子离开后,庄园似乎变得空荡荡的。他决定去游个泳,茱莉正好来找伊莎。 「她在农舍那边。」他告诉她。 「你能把这个给她吗?她要我打电话给柏洛的外孙女,问她柏洛寄过去的礼物。昨天我和她通过电话了,这是她所能记得的一切。」 伦恩接过清单,单子上多数是一些实用的日常用品或园艺工具,像是陶罐、一组壁炉用的火钳、灯、钥匙架、数袋的干蘑菇、酒和橄榄油。他以指尖轻弹着纸张。「灯的灯座呢?」 「黑曜石的──而且太小了。我问过了。」 「值得一试。」他折好清单,收到口袋里。尽避他不相信雕像的力量,但他想帮助他们。身为现任庄园的领主,他感觉自己有责任。 茱莉离开后,他走向泳池,游了几圈。池水颇有寒意,但还不致冷得令他四肢麻痹。游累了后,他改成仰式──这时他看到伊莎坐在阳伞下面。 遮阳帽掩住了她的脸庞,剧本搁在膝上。他潜到水面下,游到离她较远处再浮出来,懦弱地拖延着无可避免的对峙──但最后他还是得上岸。 她看着他走来。通常看着她竭力克制不看向他的会令他觉得好笑,但今天他没有笑的心情。 「这是个很棒的剧本。」她开口道。 事实很明显,她打算先放松他的戒心,再痛下杀手。他扮演颓废的电影明星,在她身边躺平,仰起头,闭起眼楮抵挡阳光。「是的。」 「很容易看得出来你为什么不希望我看到它。」 他摆出最差劲的态度。「我无意听人说教。」 「我不会说教。这不是我会排队去看的电影,但我知道这次会是例外。批评家会爱极了它,观众也是。」 他睁开眼楮。她并非直接攻击,而是迂回偷袭。 「我可以看得出你为什么会很兴奋,」她继续道。「这个角色会挑战你的极限。」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倏地站起来。「他骚扰孩童!」 她眨了眨眼。「我知道那不是你签下的约,但它会是对你演技的一大挑战。」她竟然有胆对他微笑。「你非常有天分,伦恩,而且你一直在等待像这样的角色!」 他推开椅子,大步走向泳池边的跳板。这一刻,他几乎是恨她的。她是如此该死地理智、公正,逼得他只好说出所有的细节。「你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一直和崔西的女儿在一起,因为我利用她们研究这个角色。」 「是的,我也明白。」 他转向她。「芬妮和兰妮!你不明白我所做的吗?我一直在模拟史凯帕的心境,透过他的眼楮看她们。」 帽檐遮住了她的脸庞,让他误解了她的神情。然后她动了一下。不,他没有看错。她的眼里满盛着同情。「我可以想像那对你有多么困难。」 就在这一刻,他输了。她不只要撕他的肤,还要啥他的骨!「该死了!」他恨极了她的善良和同情,因为那形成了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必须逃离,只除了他的双腿似乎无法移动。下一刻,她以臂环住了他的腰。「可怜的伦恩,」她的脸颊埋在他胸前。「尽避你常以讥诮的口气说话,你却爱极了那一对小女孩。对你来说,模拟这个角色一定很难过。」 他想推开她,但她就像治疗他伤口的油膏,于是他改为拥紧她。「她们是如此该死地信任人!」 「而且你绝对值得信任。」 「我一直在利用她们。」 「你只是对你的工作认真。你必须了解孩子,才能扮演好这个角色。你对女孩们并不是威胁──从来就不是。」 「老天!我知道,但……」她不会离开他。内心深处,他知道那意味着他必须从头开始,但不是今天──或现在。 这一点也不合逻辑,但他需要和她谈谈。他后退几步,在两人之间隔开些距离,以免担心污染了她。「那个剧本……它比杰肯原本的剧本更好。有时候观众真的会支持史凯帕,即使他是个禽兽。」 「那是它的出色处,也是可怕处。」 「那显示了邪恶可以是诱人的,每个看过电影的人都会反省自己的内心。我知道杰肯真的太厉害了,我只是……」他的嘴唇变得干涩。 「我了解。」 「我快要变成了天杀的孬种。」 「别骂脏话。而且你一直很孬,只不过你是个优秀的演员,因此没有人看得出来。」 伊莎原希望逗笑他,但是他笑不出来。这解释了他最近为什么全身是刺。尽避他想要扮演这个角色,它也令他反感。 「这部电影真正的主角是史凯帕,」他道。「相较之下,男主角纳山就像白色壁纸般乏味。」 「过去你一直能够让自己和你的角色分开来,这次应该也没有问题。」 她原意要安慰他,但他显得更加困扰了。 「我不明白。你应该要痛恨它的,而且你不是一直提倡将生命里的美好散播到全世界?」 「那是我个人想要的生活方式,但艺术并不这么简单。艺术家以他们的眼光铨释这个世界,而他们的铨释不见得是美好的。」 「你认为这部电影是艺术?」 「是的,你也是,不然你不会让自己承受这一切。」 「只是……我希望……该死了!我希望我的经纪人能够强迫他们将我的名字挂在片名上面。」 他的虚张声势并没有骗过她,她的心为他疼痛。他内心的沖突显示他已经厌倦了躲在暗巷里。或许在这部片子过后,他会改扮演英雄的角色。他早该跳脱对自己狭隘的观点了──无论是在银幕上或真实生活里。 但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讥诮。「你打算赦免我即将犯下的罪了?」 「拍摄这部电影并不是犯罪,而且我没有立场赦免。」 「你是我生命中所有过最美好的。」 「噢,伦恩,」她走向他,伸手拂去他额前的发。「你什么时候才会看清楚真正的自己,而不是你认为自己是的人?」 「老天,你的心太软了。」 她提醒自己她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心理治疗师。她的责任不是治疗他,特别说她甚至无法搞定自己的问题。她后退一步,但他硬拉着她。「我们走吧!」 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几近绝望的急切。他带着她到了农舍、她的卧室。她知道事情不对劲,但她感染到他的热切,像他一样急切地除去自己的衣物。 他们倒在床上。她将他拉到身上,想要他赶走那份一切即将结束的不好预感。他抓着她的膝盖,分开她的双腿……当高潮来临时,两人皆震撼不已,但不是愉悦的──反而像阴影遮住了太阳。 ☆☆☆☆☆ 伦恩在腰间裹着浴巾,走向厨房。他预期着她读过剧本后的种种反应,但接受从来就不在名单上,更别说是鼓励。就这么一次,他希望她能够表现得像他所预期的,但她偏偏不是,而这似乎使得他益发要不够她。 他开始感觉到某种……类似「惊慌」的情绪,但他硬是将之推开。他不会惊慌,即使在影片快结束时,他如预期的遭到横死。他只是感到……不安,如此而已。 他听到楼上放热水的声音,衷心希望她能够洗净他留在她肌肤上的污痕──虽然她看不到,但他很清楚它们确实存在。 他找着香菸,蓦地才醒悟到自己仅着浴巾。梳妆上的一叠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信旁边的牛皮纸袋写着她纽约出版商的地址。他拿起第一封信。 亲爱的费医生︰ 我从不曾写过信给名人,但我在你来克纳斯维尔时听过你的演讲,它改变了我对人生的整个态度。我在七岁那年丧失视力…… 他读完了这一封,接着读下一封︰ 亲爱的伊莎︰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直呼你的名字,但我感觉你就像是我的朋友,而我已经在心里写这封信给你四年了。当我在报纸上读到你陷入的困境时,我决定必须将它付诸文字。四年前,我的丈夫丢下我和两个小孩,我沮丧得甚至无法离开床。而后我的朋友由图书馆借了卷你的录影带给我。录影带主要是关于相信自己,而它改变了我的人生。现在我拥有自己的事业,而且我正在修课…… 他揉了揉腹部,但那里的不适和他忘了进食无关。 亲爱的费女士︰ 我今年十六岁。数个月前,当我发现自己可能是同性恋时,我曾想要自杀。某人在「星巴克」里留下了本你写的书,我想它救了我一命。 他在桌前坐下,开始冒出冷汗。 亲爱的费伊莎女士︰ 你能够寄给我一张你的签名照吗?那会对我意义重大。当我被迫离职时…… 费博士︰ 我和我妻子的婚姻能够延续全归功于你。我们有金钱上的问题,而…… 亲爱的费小姐︰ 我不曾写信给名人,但如果不是你…… 这些信都是在伊莎身败名裂后寄来的,但来信者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她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挺可怜的,不是吗?」伊莎仅着浴袍,站在门口。 他胃部的紧缩升到了喉间。「为什么那么说?」 「两个月才十二封信,」她将手插在浴袍口袋里,一脸的抑郁不乐。「在我的黄金时代,它们可是一箱箱地寄来。」 他站起来,信纸飘落地上。「原来拯救灵魂是以量而非质来取胜?」 她神色奇异地望着他。「我只是说我曾拥有过许多,我却搞砸了。」 「你没有搞砸任何事!读这些天杀的信──仔细地读,并停止你该死的自怜!」 他表现得像个大混帐,换了其他女人早对他发作了,但伊莎不然──圣女伊莎不会。她甚至没有退缩,只是神色哀伤,而那仿佛刀割着他。 「或许你是对的。」她道。 她微转过身。他开口要抱歉,却看见她的眼睑翩然合上。他无法应付这种情况。他知道怎样对付哭泣、吼叫的女人,但他要怎样应付祈祷的女人? 懊是像个英雄般思考的时候了,不管那有多么违背他的本性。「我得回去了,我们明早收获时见。」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但有谁能怪她呢?当你选择了上帝这一方时,又何必和恶魔交谈? 次日清晨,只有西莫比伦恩更早赶到葡萄园──并不是因为伦恩比其他人早起,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着。相反地,他一整晚都在听音乐,想着伊莎。 仿佛回应他的召唤,她由晨雾中出现,宛若被束缚在晨间的天使。她穿着折痕仍在的新牛仔裤,在t恤外面套着他的法兰绒衬衫,戴着他的棒球帽,但依旧一派清爽俐落。他想起了她收到的那些支持者的信,胸口似乎有火焰在焚烧。 必上车门的声音传来。基诺正好到达,让他只需和她打声招呼就好。其他人陆续抵达,西莫开始发号施令。开始摘葡萄了! 伊莎很快发现采葡萄是件黏答答的苦差事。她将葡萄串丢到篮子里,袖子上沾的全是汁液,连花剪也沾得黏手。最糟的是,她常会不小心剪到手。不多久,她的手指就多了块ok绷。 伦恩和基诺来回巡逻,将装满葡萄的篮子倒进箱子里,用小型曳引机载到葡萄园旁边的古老石头建筑。另外有其他人负责踩碎葡萄,倒入大木桶里发酵。 天气阴凉,但伦恩很快就脱得只剩下一件t恤。他来到她身边,接走篮子。「你不需要这么辛苦的。」 棒排两名妇女将葡萄串放在胸前晃荡,惹得每个人都笑了。伊莎挥手赶走黏着她嗡叫的蜜蜂。「人生能够有几次机会在塔斯坎尼摘葡萄呢?」 「浪漫很快就会褪色了。」 它似乎已经是了,她想着,看着他大步走开。 她瞪视着停留在手背上的蜜蜂。昨晚他并没有来找她。他由庄园来电,说有工作要做。她也同样有事要做,但她反而沉思了一整夜。伦恩的黑暗面像蛛网般层层缠绕着他,阻挠了他们可能拥有的未来。 也或许他只是觉得再也受不了她了。 入夜后,他们已搞完大半的葡萄园。她回到屋子,但始终没有机会和伦恩说话。他一直在和其他男人灌着啤酒。崔西来电邀她共进晚餐,但被她婉拒了。她累得随便啃了块起司,一沾枕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她一早就醒了。她翻个身,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她考虑过赖在床上,但她喜欢和大伙儿一起做事的感觉,还有收获的成就感──那是种睽违已久的感觉了。 第二天进展得快多了。维多也来帮忙。崔西带着康纳来探望,告诉她孩子第一天上学的一切,以及汉利昨晚由苏黎世打来的电话。伯纳的妻子爱娜用有限的英文告诉伊莎,她如何试尽了各种怀孕的方法,却徒劳无功。但伦恩几乎不曾和她交谈。他工作得比其他人都勤奋,而她纳闷那是因为他是葡萄园的主人,也或者他蓄意要避开她。 太阳已快沉到了地平线下,只剩下几排葡萄没有摘完。她走到水桌旁倒水,听到一串陌生的笑声抬起头。 三男两女由庄园走过来。 伦恩放下手上的箱子,朝他们挥手。「你们也应该到了。」 三名男子中有两名是美男子,而且讲话都带着美国腔。 「老大一召唤,骑兵队立刻赶来赴援。」 「啤酒呢?」 一名戴着昂贵的太阳眼镜、全身名贵服饰的红发女郎朝伦恩抛来了飞吻。「我们想念死你了,宝贝。」 「很高兴你们来了。」他亲吻她的脸颊,接着是另一名美女。 「给我来杯健怡,我渴死了,」她道。「你那个没心肝的经纪人就是不肯暂时停车。」 第三名男子矮小、瘦削,年约四十,一直忙着讲行动电话,同时还能对伦恩比着手势,示意来电者是个白痴,他再一会儿就说完了。 红发女郎沙嗄地轻笑,食指轻抚过伦恩的果胸。「老天!瞧你的,甜心。这是真的泥土吗?」 伊莎气愤不已。红发女郎正在骚扰的是伦恩的胸膛!伊莎打量着女郎超炫的穿着、姣好的身材、完美的肚脐和修长的玉腿。为什么伦恩没有提起他邀请这些人过来? 她站在一段距离外,原可以被轻易忽略的,但他出声喊她。「伊莎,来见见我的几位朋友。」 崔西总爱揶揄她随时都清爽俐落,但此刻她一点也不觉得如此。她走向他们,衷心希望时间能够冻结,让她可以洗个澡、吹个头发、化个妆,换上一件高雅的礼服,手上还端着马丁尼。「抱歉我不方便握手,我有些骯脏。」 「他们是我在洛杉矶的朋友,」伦恩道。「齐泰德和尹宾恩。讲电话的那个是我的经纪人何赖里。」他比着红发女郎。「辛薇娜,」最后是那名。「潘蜜拉。」 伊莎眨了眨眼。她连名字都和「海滩游侠」里的相同! 「我只是看起来像她,」潘蜜拉道。「我们并没有亲戚关系。」 「这位是费伊莎,」伦恩道。「她租下了那边的农舍。」 「老天!」潘蜜拉尖叫。「去年我们的读书会还看了两本你的书!」 连长相像潘蜜拉这样的都会组读书会看她的书,这似乎更给了她另一个讨厌对方的理由。「很高兴听到这一点。」 「你是作家?」薇娜嗲声道。「真有意思。」 好极了,这个她绝对有正当理由讨厌。 「我不知道你们怎样,」伦恩道。「但今晚我想party一下。伊莎,你或许想在洗个澡后过来。当然,除非你觉得太累。」 她痛恨二十一岁以上用party一下这种字眼,更痛恨伦恩故意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外人。「我一点也不累。事实上,我等不及了。噢,party!party!」 伦恩别开了视线。 她回到农舍,很快地沖了个澡,躺下来小睡一下,结果却睡得极熟。等她醒来时,已经九点了。她很清楚自己无法在辣妹装扮上赢过那两名女人,于是刻意挑了件素净的黑色礼服换上。她梳亮长发,戴上手镯,怀着戒惧的心情往庄园出发了。 自觉像个客人,她按了门铃,而不是像往常一样迳自走进去。安娜前来开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迎面袭来。「真高兴你来了,伊莎,」安娜的身躯僵直不悦。「那些人……」她发出个类似轮胎泄气的声音。 伊莎展开个同情的笑容,循着音乐,走到庄园后方。她来到通往日光室的拱门下,停下脚步。 伦恩的经纪人脸朝下,躺在地毯上。潘蜜拉跨骑在他的背上,裙子撩到大腿上,正在为他按摩背部。灯光黯淡,乐声如雷。到处是吃到一半的食物,大理石维纳斯雕像上挂着件黑色内衣,美男子泰德和城里卖化妆品的骚女郎在胡天胡地。另一名美男子宾恩拿着啃了一半的巧克力棒当麦克风,醉醺醺地跟着音乐唱歌。 伦恩正在跟薇娜跳舞,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伊莎的到来。或许是因为红发女郎的双峰就紧贴着他的胸膛,水蛇般的手臂圈住他的颈项。伦恩的手环住她的腰间,指间像拎着枪枝般挂着只水晶酒杯。伊莎看着他的另一手滑向女郎的臀部。 原来如此…… 「嗨,小费!」潘蜜拉自赖里的背上喊道。「赖里喜欢两个人一起来。你负责他的脚吧!」 「噢,我不认为我行。」 伦恩闻言慵懒地转身,带着薇娜一起。他穿着精致剪裁的黑长裤,白色丝料衬衫的钮扣半解,颓废高雅到极致。他好整以暇地放开薇娜。「饿了的话,桌上有吃的。」 「谢了。」 一绺黑发落在他的额前。他走向矮柜,倒了杯酒,轻啜了口后,点燃了菸,吞云吐雾起来。「我以为你不来了。」 她解下披肩,搁在椅背上。「错过party的机会?绝不!别告诉我来晚了,错了转酒瓶就好。」 他打量着她,裊裊白烟似光圈般包围着她。薇娜一脸的高傲,冷笑打量着伊莎朴素的黑色小洋装。蜜拉笑着跳下赖里的背。「伊莎,你真有趣。嘿,你念大学时,是不是每次史汀一唱起「罗珊娜」,就开始玩游戏?」 「噢,恐怕说我错过了。」 「我在酒吧鬼混时,你可能正在念书。我原本想成为兽医,因为我喜欢动物,但那些课程实在太难,最后我休学了。」 「基本数学真是讨厌。」贱人之后道。 「噢,我应付不来的是有机化学。」蜜拉揶揄道。 美男子宾恩抛开了巧克力棒,弹着不存在的吉他。「过来爱我吧,潘潘,我已成了野兽。」 蜜拉格格笑道︰「赖里就交给你了,伊莎。」 薇娜像巨蛇般缠上了伦恩。「我们跳舞吧!」他将香菸叼在嘴角,朝伊莎耸耸肩,揽着薇娜的腰,跳起了慢舞。 赖里抬头望向伊莎。「我给你一百元,接手蜜拉未完的工作。」 「我想我们该先谈谈,看看我们是否合适。」 伦恩嗤之以鼻。 赖里申吟出声,自地毯上爬起来。「时差。他们全都在飞机上睡死了,」他摇摇头。「我是何赖里,伦恩的经纪人。稍早伦恩为我们介绍时,我一直在讲电话。我没有读过你的书,但潘刚告诉我你的生平。现在谁代理你?」 「伦恩──至少在不久前。」 赖里笑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精明,但没有恶意。音乐的旋律变了,伦恩的大掌游移到薇娜的臀部下方。 赖里扬首比着酒柜。「要来杯酒吗?」 「谢了。」她在沙发坐下。她的上一餐是在八个小时前,她需要的食物,不是酒。但她早已食欲全失。 音乐又一变,薇娜尽可能黏贴住伦恩身上的每一寸。赖里递了杯酒给伊莎,在她身边的沙发坐下。「我听说你的事业最近处于低潮。」 「它已经被沖到抽水马桶里了。」 「你打算怎么办?」 「这似乎是价值百万元的问题。」 「如果你是我的客户,我会告诉你重新改造自己。那是东山再起的最快方法──创造新的人格。」 「很好的建议。不幸的是,我似乎是个单一人格的人。」 他笑了。伊莎努力不去看伦恩和薇娜,改聊起两人的事业。她问赖里他的经纪工作,他则问她的巡回演讲。伦恩停止了跳舞,带着薇娜参观骨董──包括伊莎首次来访时,他用来吓唬她的骨董手枪。幸好他很快就收起来了,但在他走近后,她注意到他讲话开始大舌头。他拿着酒杯,比着赖里。「你***怎么不带些草来?」 「因为对外国监狱的不合理恐惧。你从什么时候起──」 「下次带些该死的好草来。」他重新注满酒杯,过程中至少洒掉了一半。他灌了一大口,再度环住薇娜的臀部,开始另一支性感的慢舞。伊莎很庆幸自己没有吃东西,不然她一定会全部吐出来。 「想要跳舞吗?」赖里问,但她摇了摇头,很清楚他只是出于怜悯,根本不想要离开沙发。 伦恩的另一手托起薇娜的臀部。薇娜仰起头,分开红唇。这正是伦恩需要的鼓励,他的舌头立刻伸了进去。 伊莎看够了。她坚定地站起来,披回围巾,用正好压过音乐的声量道︰「伦恩,你能够跟我出来一下吗?」 日光室里陷入不安的沉默。伦恩好整以暇地离开薇娜的红唇。「别扫兴了。」他慢吞吞地道。 「噢,扫兴正是我的别名。不会太久的。」 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后放下,显得一副非常无聊、烂醉的模样。「好吧,我们尽快结束它吧!」他步履踉跄地走到回廊,点燃了另一根菸。 一走到屋外,她立刻抢走他的菸。 「嘿!」 她踩熄菸蒂。「想慢性自杀的话,另外找时间吧!」 他一副气沖沖的样子。「我可以随我高兴慢性自杀。」 「我真的很生你的气。」 「你生气?」 「你预期我很高兴吗?」她拢紧披巾。「你真的让我头痛……而且食欲全失。」 「我太醉得无法在乎。」 「你根本没有醉。酒杯里都是冰块,而且你每次倒酒时都洒出一半。如果你想要和我分手,干脆一点说出来。」 他抿起唇,醉酒的样子全不见了,声音清朗。「好吧,我想要分手。」 她咬紧牙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谁说的?」 「我说的。这一刻,我似乎是两人当中比较清楚自己感情的人。」 「你在里面没有张开眼楮吗?」他以手指着房间里,说得又快又急。「那是我真正的人生,我在义大利期间只是度假。你还不明白吗?」 「那不是你真正的人生──或许一度是,但现在不了。至少有一阵子不。你只是想让我如此相信。」 「我住在天杀的l.a.!我去俱乐部时,女人将内裤塞在我的口袋里。我钱多得没处花,肤浅、又自我中心。为了上杂志封面,我甚至可以出卖我天杀的外婆!」 「除此之外,你还出口成脏。但没有人是完美的。我没有那么古板。」 「古板?」他看起来像要爆发了。他大步走向她,咬紧牙关。「仔细听清楚,伊莎。你自认为无所不知?噢,假定你是对的──假定我邀请他们过来,上演这幕戏,就为了和你分手。但你不明白吗?结果仍是一样的。我正在努力摆脱你。」 「明显地如此,」她无法成功地克制语气里的轻颤。「问题在于,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你何不直接说出,「再见了,宝贝」?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你在害怕。噢,我也是。你认为我就对这段关系感到自在吗?」 「我该死地怎么会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对你一无所知。但我知道这一点︰如果你要将圣人和罪人硬凑在一起,你只是自找麻烦。」 「圣人?」她再也无法忍受了。「那真的是你所想的?我是个圣人?」 「比起我来说,你该死地绝对是。你会引导迷途的羔羊排成列。噢,你甚至不喜欢弄乱你的头发。但瞧瞧我!我根本是一团混乱!我生命的一切都是疯狂,而且我喜欢那样。」 「你没有那么糟。」 「噢,我绝对不是乖乖牌,修女姊妹。」 她双手抱胸。「我们关心彼此,伦恩。你可以随你去否认,但我们真的在乎。」她的感情并不可耻,也绝不羞于见人,但她仍需深吸口气,才能够继续。「我不只是在乎。我爱上了你,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事实。」 他甚至没有眨一眨眼。「算了,伊莎,你是个聪明人,很清楚那不是真爱。你只是习惯当救世主,而我是待拯救的羔羊。」 「是吗?但我究竟有什么要拯救的?你能干、有天分,而且聪明过人。尽避你想要我相信的那出肥皂剧,你不是花花公子,不嗑药,而且我从不曾看你喝醉过。你对孩子极好,虽然作风有些离经叛道。你的工作稳定,得到同侪的敬重。连你的前妻都喜欢你。除了爱抽菸和说脏话外,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不好的。」 「你根本对别人的缺点视而不见,应该被当做保育动物,别乱放出来。」 「事实是,你害怕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但你并没有试着解决它,而是表现得像个白痴。等你进去后,你最好彻底刷牙,刷掉那个女人的细菌。你也应该向她道歉。她是个不快乐的女人,你不该那样子利用她。」 他闭上眼楮低语。「老天,伊莎……」 月光破云而出。他的脸庞半隐在阴影下,显得挫败、饱受折磨。「那一幕是真实的存在,并未夸张。」 她抗拒着踫触他的沖动。她无法代他解开心结,一切得靠他自己。「我很遗憾,我知道你有多么厌倦那样的生活。」 他低吼一声,将她拥近,但在她能够感到他的体热之前,他又同样突兀地放开她。 「明天,我必须去罗马。」他道。 「罗马?」 「霍杰肯在那里探勘场景,」他在口袋里掏着不存在的香菸。「扮演纳山的奥立维也会飞去。他要我们先对词,试试看服装和化妆。我会赶回来参加收获宴。」 那是在一个星期后。「我相信安娜会很高兴的。」 「刚刚的一切──」他比着屋内。「委屈你了。但……你了解的。就是这样了,我很遗憾。」 她也是──远比他所能想像的。 第十一章 崔西的眼里盛着满满的泪水。「我曾经感谢过你将汉利还给我吗?」 「好几次。」 「如果没有你……」 「你们两个还是可以自己解决问题,我所做的只是加速整个过程。」 她拭去泪水。「我不知道。在你来之前,我们的运气并不好。康纳,别在花圃里踢球。」 康纳在布家租的小屋花园里踢着足球,闻言抬起头,对她们咧开笑容。 「伦恩今天去了罗马,」伊莎道,内心的空洞依旧疼痛。「他想要摆脱我。」 崔西放下她正在缝补的夹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伊莎告诉她昨晚的舞会,最后她道︰「之后我就不曾见过他。安娜告诉我,他和赖里在中午左右离开。」 「那些洛杉矶的寄生虫呢?」 「他们去了威尼斯,潘蜜拉人还不错。」 「如果你这么说。」崔西揉着腹部。「他习惯了逃避,那也是他娶我的原因。他唯一允许感情脱序的地方是在银幕上。」 「而和我在一起只会扰乱他的感情。」伊莎试着挤出笑容,但没有成功。 「不是的。」 「你只是想安慰我。他认为我在评断他──我是的,但只有他的工作。我试着不要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那不公平,特别说我自己也有许多缺点要解决。我会挑衅他只因为我太在乎他了。他在我的心里占的比重之高,连我自己也惊讶。」 「你确定欲望没有蒙蔽了你的判断力?」 「你认识了他许久,还看不出他已成长为多么棒的男人?」 「***!」崔西靠着椅背。「你真的爱上他了。」 「我不认为这是秘密。」特别在昨天她对他表白心迹后。 「我知道你被他吸引。哪个女人不会?特别说他一直在对你放电。但你一向擅于看人,我想你很了解和伦恩的关系只能停留在纯动物的层次上。他唯一认真的只有他的工作。」 伊莎觉得有必要为他辩护。「他对许多事都很认真。」 「举个例子。」 「食物。」 「这不就是吗?」崔西道。 「我指的是有关食物的一切。他喜欢烹饪、创造和分享食物。食物对他意味着沟通。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从小成长的环境。他爱义大利,还有你的孩子──尽避他不肯承认。他对历史有兴趣,了解艺术和音乐。而且他对我也是认真的,」她深吸了口气,语气已不再自信。「但比不上我对他的认真。最气人的是,他似乎认定了我是圣人,而他是邪恶的化身。」 「伦恩生活在不同的宇宙里──那使得他邪恶。女人争相对他投怀送抱,影片公司的大老板捧着钱上门,人们对他言听计从。那使他对自己有着扭曲的看法。」 伊莎正要说伦恩对自己的定位清楚得很──只不过是讥诮的,但崔西还没有说完。 「他不喜欢伤害女人,但结果似乎正是如此。拜托,伊莎……别让自己陷了进去。」 很好的建议──但来得太迟了。 ☆☆☆☆☆ 伊莎试着让自己保持忙碌,却发现自己经常在发呆,或一再洗着同一个碟子。当她明白到她一直赖在农舍里,就怕漏接了电话,她气得拿起记事簿,开始计划每一分钟。她去找崔西,和孩子们玩耍,去庄园帮忙准备「收获宴」。她和安娜的交情已愈来愈好。 三天过去了,伦恩仍然消息全无。她感觉漫无目标,心痛不已,而且对生命的方向愈来愈沮丧。她不但没有找到新的生活方向,也让旧的变得更复杂了。 茱莉和维多带她到西雅那参观,但尽避这座古老的城市迷人的魅力,这趟旅程并不算成功。每当他们和孩子擦身而过,茱莉的悲伤都会形之于色。她强颜欢笑,但无法找到雕像已令她深陷绝望。维多尽可能为她们打气,然而他自己也开始感受到压力。 次日,伊莎自愿在农舍替崔西带小孩,让崔西去做产检。她带着小男孩漫步在橄榄树山丘,听着他的童言稚语,似乎暂时遗忘内心尖锐的痛苦。稍后他们和猫咪玩捉迷藏。天气转凉后,她带着他回屋,让他在厨房桌上画画。 「我画了只狗!」康纳将画好的图画举高给她看。 「画得棒极了!」 「更多的纸!」 她笑着自空白的记事簿里撕了张纸给他。多么可爱的小男孩!她从不曾想过要有孩子,总是将之推到遥远、未知的未来。回想起来,她一直太轻忽生命中许多重要的事。她眨去刺痛的泪水。 崔西刚好在康纳开始变得不耐烦时回来。她抱起男孩,对着他的颈子吹气。伊莎为两人各泡了杯茶。「夏医生真是宝;他问起了你。」 「他是个惯性调情者。」 「的确。伦恩打电话来了吗?」 她望着壁炉,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 尖锐的怒气穿透了痛苦。「我对他来说太过强势了──我的一切都太过强势。够了,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崔西忧虑地皱起眉头。「我不认为你太过强势──他是个笨蛋。」 「马马!」康纳喊道,拿起了另一幅画。 崔西转身贊赏康纳的画,伊莎试着呼吸,但怒气已化为熊熊火焰,燃尽了她体内的氧气。 崔西收拾好康纳的东西,拥抱了她。「那是他的损失。他再也无法找到比你更好的女人了,别让他看到你哭泣。」 门儿都没有,伊莎想着。 崔西带着康纳离开了。她走到屋外,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发现愤怒感觉起来比痛苦好多了。她在四个月内被甩了两次,而她已经受够了。的确,摆脱掉迈克最后证明了是件好事,但伦恩却是个懦夫。上帝给予他们两个人宝贵的礼物,但只有一个人有胆子去摘取。就算她太过强势又怎样?他也是。等她见到他时,她会这样告诉他。 她蓦地停下脚步。不,她什么都不会说。她已经向他表明过心迹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不是因为骄傲──如果他无法主动来找她,她也不要他了。 北风飕飕。她回到屋子时,全身都快冻毙了。她在壁炉里生了火,到厨房烧水泡茶。等待水开时,她收拾康纳留在桌后的画作,却发现他在她没空回的读者来信后面也画了画。 她泡好茶,连同信件一起拿到起居室。她一向勤于回读者的来信,现在却只想将它们全都丢到火堆里。有用吗? 她想起了她指出它们有多么少封时,伦恩的反应。「原来拯救灵魂是以量而非质来取胜?」她将这几封信当做自己失败的象征,伦恩却看到了其他。 她往后靠着沙发,闭上眼楮。信件在她的指间犹有余温,仿佛活着一般。她拿起第一封信,开始阅读,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一直到最后一封。她的茶冷了,火焰哔剥作响,然后她开始祈祷。她将每封信拿在手里,为写信的人祈祷。 她也为自己祈祷。 夜色渐深,火焰已将燃成余烬。她念着迷失者的祷文。 为我指点明路。 但当她睁开眼楮时,她看到的却是自己所犯下的大错。 她创造出「四个基石」,用来对抗她的不安全感。内心深处,那个从小被不负责的双亲养大的小女孩依旧渴望着稳定,因此她架构出整套规则,好让自己感到安全。 这样做、那样做,之后一切都会转好。你的住址不会每个月都改变,你的双亲不会烂醉得忘了喂你。没有人会在半夜尖叫咒骂着跑出去,丢下你一个人。你不会生病,不会变老,你永远不会死。 「四个基石」给了她安全的幻象。每当有任何事不符合时,她就多塞了块积木进去,堆高它们,直到整个架构扭曲了,最终整个崩溃在她身上。她一直走在钢索上,徒劳地尝试掌控无法被掌控的人生。 她起身凝视着窗外。「四个基石」结合了心理学、常识和历代大师的智慧结晶,她的多位读者也以其亲身经历证明它们确实有用。但她想要相信它们不仅是如此。她想要相信它们是某种万灵丹,能够保护她免于生活里的危险。只要你遵守规则,你就会安全。 但生命拒绝遵守规则,而再怎样组织、重新组织、订定目标、计算、沉思都无法将世界纳入常轨──再一千个精心架构的基石也无法。 就在这一刻,她听到了──出自体内深处,一个小小的声音。她闭上眼楮,努力倾听,却总是听不大清楚。她挫折地闭上眼楮,将脸颊贴着窗框,但一点用处也没有。那个声音逐渐岑寂、消失。 起居室里暖意融融,但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她感觉迷失、孤独,而且非常愤怒。她做对了一切──噢,几乎是一切,如果不将爱上个孬种的懦夫计算在内。事实是,她做得太过了。她太忙着将生活纳入秩序里,忘了真正生活在其中──直至她来到义大利。但瞧它最后落得一团糟! 那个声音再度在她的体内低语,但她仍然没有听到──她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 「伦恩?」 他回过神来。「噢,那很好。就依你的。」 「你确定?」霍杰肯的浓眉微皱,看来似乎开始后悔自己挑选的男主角了。伦恩不能怪他。最近他太常心神不属,在谈话的中途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 他也知道自己看起来糟透了。他的眼楮布满血丝,全靠化妆掩盖眼楮下的黑圈。但在数夜不曾好眠后,你又能指望什么呢?该死了,让我一个人清静,伊莎! 赖里皱起眉头。「你确定吗,伦恩?我以为你决定了在金门大桥那一景里不用替身。」 「我不用替身,」伦恩立刻道,就当先前什么都没说过。「那只会让拍摄的过程更复杂,我没有惧高癥。再则,逮到个六岁的小女孩又有什么困难的?」 饭店套房里陷入了不安的沉默,饰演纳山的的男演员奥立维挑了挑眉。 立维看起来像唱诗班的男孩,却有专业的演技。他出身皇家影剧学院,在一出小成本的浪漫喜剧里崭露头角,被杰肯慧眼相中。 「桥上的特技需要的不只是追逐一名小女孩,」杰肯僵硬地道。「而且我相信你清楚得很。」 立维适时伸出援手。「昨晚我和伦恩讨论过动作的场面和静的场面的巧妙平衡──那真的棒极了。」 赖里接续话题,说伦恩有多么高兴终于有个角色能够发挥他的演技,以及他和立维将会是最出色的对比──等等。伦恩表示要去洗手间。他扭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他需要振作起来。昨晚杰肯还拉着赖里到一旁,问他是否在嗑药。 他拿起毛巾擦脸。这将会是他演艺事业最大的突破,而他正在搞砸它,就因为他无法专注心神。他是如此渴望听到伊莎的声音,并有十数次几乎拿起话筒。但他能怎么说?说他想念她到无法入眠?说他对她的需要已成了驱之不去的疼痛?而如果他不是已同意出席收获宴,他会像爬虫般潜入深夜里,就此不见。相反地,他必须重返塔斯坎尼,再次经历那种掏心剖肺的痛苦。 昨天一名记者逮到他,问他谣传是否属实。「传说你和费伊莎是一对。」 一定是薇娜那个大嘴巴!伦恩矢口否认,假装他甚至不大知道费伊莎是谁。她脆弱的名誉经不起和他扯上绯闻。 饼去数天来,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在某个时间点上,一桩韵事不是做个结束,就是顺其自然地发展到下一步。但像他和伊莎这样天差地别的人根本没有下一步。他一开始就不该招惹她,然而他就是无法抗拒她的吸引力。现在,在他该离开时,内心的某个部分仍希望她对他留下好的回忆。 他按了根本不曾用过的沖水马桶,回到起居室。他一出现,谈话声就停止了。奥立维也不在了──绝对不是个好征兆。 杰肯举起酒杯。「坐下,伦恩。」 他不但没有依言坐下,显示他了解情况的严肃,而是走到吧边,为自己倒了杯酒,灌了一大口后,才回来桌边坐下。他的经纪人警告地瞪着他。 「赖里和我聊了好一下,」杰肯道。「他一再向我保证你彻底投入这个企划,但我开始有了怀疑。如果有问题,我希望你能将之摊开在桌上,让我们谈清楚。」 「没有问题,」他的发梢冒汗。他知道自己该说对话,让杰肯安心,出口的却正好相反。「我希望在孩童拍摄的场面时,有心理学家在场。而且要是最好的,明白吗?我该死地不想成为任何小女孩的梦魇。」 只不过那正是他的工作,成为人们的梦魇。他纳闷伊莎现在睡得可好。 杰肯的眉头拧得快打结了,但在他能够回答之前,电话铃声响了。赖里接起电话。「喂?」他望向伦恩。「他现在不方便。」 伦恩夺走他手上的电话,附在耳边。「喂,我就是。」 杰肯和赖里互望良久。伦恩听完电话后挂断,迈步往门口走去。「我有事先走了。」 ☆☆☆☆☆ 伊莎的怒火始终燃烧不去。它在她切菜、准备碗盘时,闷烧在表面底下。下午她和茱莉在城里踫面小酌,它也没有消失。稍后她还去看了布家的孩子,但即使在和他们聊天时,怒气始终在体内沸腾。 她正要开车回家,突然橱窗里的一抹艷丽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一件橘红色的小礼服,像她的怒火一样燃烧。她从不曾穿过这样的衣服,但她的飞雅特却自动掉头,停在店门口。十分钟后,她带着她负担不起、也根本不可能穿的小礼服离开。 当晚,她开始疯狂地烹饪。她将炉火开到最大,煎得香肠兹兹作响。她用菜刀猛砍洋葱和大蒜,再加入她从花园摘来的辣椒。她发现自己忘了烧水煮面,干脆将酱汁直接淋在昨天剩下的面包上面,然后她将晚餐端到花园,搭配香堤酒下菜。当晚,她在震天价响的义大利摇宾乐里洗碗,打破了盘子,丢到垃圾桶里,用力得盘子摔成了碎片。 电话铃响。 「伊莎,我是安娜。我知道你说明早会过来帮忙摆桌子,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范先生会安排一切。」 「他回来了?」她手上的铅笔啪地折断。「他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你还没和他说过话?」 「尚未。」她啃着拇指,咬断了一截。 安娜跟着描述起宴会的准备细节,她雇来帮忙的女孩,强调伊莎什么事都不必做,只要好好享受。伊莎的怒气炽热得甚至无法回答。 夜里,她将先前写的笔记全都丢到炉火里,付之一炬。然后她吞了两颗安眠药,上床睡觉。 次晨她着装进城。通常她吃完药的次日会觉得昏昏欲睡,但怒气已焚尽了残存的睡意。她在广场的咖啡店灌了超浓缩咖啡,但不敢逛商店的橱窗,害怕自己会砸破玻璃。数名镇民和她打招呼,聊着失踪的雕像或下午的宴会,她紧握着拳头,尽可能简短地回答。 她一直到宴会快开始时,才回到农舍。她在浴室沖了个冷水澡,试图冷却焚身的怒火。 稍后她开始化妆,眼线画得比平常都用力,粉刷也是。粉底、眼影、睫毛膏──它们似乎各自有着自己的意志。她用崔西留下的亮色唇膏,将唇涂得血红──就像吸血鬼一样。 昨天买的橘红色洋装挂在衣柜门口,仿佛自衣架上召唤着她。她从不曾穿过这么亮丽的颜色,但她的手自动扯下它,套了上去。 她转身看着镜中的自己。隐藏在衣料下的琥珀色珠子仿佛流动的液体火焰,削肩的设计出右肩,流苏下摆像火焰般舌忝噬着小腿。这套小礼服不适合今天的场合,也不适合她,然而她就是要穿它。 她需要缀珠子的高跟鞋搭配礼服,但她只有双黄铜凉鞋。也好,方便她将自己的心踩成上千片。 她看着镜子。她的红色唇膏和礼服不搭配,凉鞋也是,然而她不在乎。她忘了在洗澡后吹干头发,一头鬈发狂野凌乱,像极了她放荡的母亲。她注视着它们好一晌,然后拿起指甲剪,就着发梢用力剪下去。 丝丝鬈发自指端掉落,指甲剪愈来愈快,直至发尾全变成参差不齐。最后她摘下手镯,丢在床上,离开了房间。 她朝山丘上的庄园走去,黄铜鞋跟踩得碎石子乱窜。「天使园」映入眼帘,她瞧见一名黑发男子坐进玛莎拉蒂,心跳加促。随即认出那是基诺。他只是要挪开车子,方便陆续抵达的宾客停车。 太阳隐到乌云后,微凉的天气并不适合这样清凉的小礼服,但她的肌肤燃着怒火。她穿过花园,来到庄园后方。已经有不少镇民聚集在临时竖起的帆布篷下聊天。杰瑞和几名较大的孩子在雕像旁边踢球,其他小孩则不断骚扰他们。 她忘了带皮包,身上没有钱、没有卫生纸、唇膏;没有笔和薄荷糖。她没有带卫生棉、汽车钥匙或随身防身器──更糟的是,她没有带枪。 像遇到摩西的红海,群众自动分了开来。 ☆☆☆☆☆ 早在看到她之前,伦恩就感觉到不对劲。崔西张大了眼楮,茱莉低呼出声。维多抬起头,喃喃了句熟悉的义大利文。但当伦恩抬头瞧清楚是什么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后,他的脑袋似乎失去了翻译的能力。 伊莎让自己着火了。 他摄入她橘红色的礼服、眼里的热力,和发自她身上的怒气,嘴唇发干。她平常素净、中性的穿着不见了。还有她的头发……凌乱差参的鬈发在肩上燃烧。比佛利山的发型设计师至少索价数百美元,才能做出这样的效果。 她的唇膏太艷,凉鞋也不搭配。她的全身散发着来意不善的味道,他的心里升起高度警戒。 伊莎邪恶的双胞胎进城了。 伦恩打量着她的同时,伊莎也在打量他。他穿着一身黑,身后是蓝白色的帆布蓬架。一排排的长桌上摆着陶盆,盆里盛开着粉色的雏菊。长廊上的音响播放着悠扬的乐曲,但这一切根本无助于纾解她的怒气。 伊莎和伦恩的目光互锁住,怒焰在空气中哔剥作响。这名男子曾是她的爱人,但她却看不透那对银蓝色的眸子──也不在乎了。尽避他高大的身材,他在感情上是个十足的懦夫。他一直在欺骗她──用他诱人的厨艺和迷人的笑容,热情的吻和撼动灵魂的使她沈沦。无论他是否有意,它们都代表着某种无言的承诺──或许不是爱情,但是更为重要的──而他背叛了这一切。 安德越过花园走向她。她转过身,背对着黑衣服、黑心肝的伦恩,迎上了小镇的风流医生。 伦恩瞧着伊莎朝那名色狼医生打招呼,声音柔媚如丝,气得只想重捶某种东西。安德对她露出个万人迷的笑容,执起她的手就唇。 「伊莎,亲爱的。」 「亲爱的夏医生。」亲爱个屁!伦恩看着伊莎挽着夏安德走开。她真的以为能够仿效他的游戏击败他?她对夏安德毫无兴趣,就像他对薇娜一样。但为什么她不至少望他一眼,以确定她下的毒药生效了? 他在心里用意志力要她转头,好可以打呵欠装作不在乎──也证明了他确实是个彻底的混帐。他想要和她一刀两断,不是吗?看到她和别人调情,他应该感到高兴,即使她只为了作戏给他看。相反地,他只想杀死那个婊子养的。 崔西来到他身边,硬拉着他到一旁开骂。「自食其果的感觉怎样?她是发生在你的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你却弃之如敝屣。」 「我却不是发生在她的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而且你该死地清楚得很。让我一个人清静!」 他才刚摆脱崔西,换汉利过来了。「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比谁都清楚。」 他想念她的热情、她的善良和对生命的肯定。她让他相信他真的比自己所相信的好。他望向一团混乱、耀眼如火焰的女郎,并渴望得回他素净俐落、耐心的伊莎──他一直努力要摆脱的伊莎。 夏安德将手搭在她肩上,伦恩强迫自己咽下妒意。今天下午他另有一项重要的使命,而那或许能为他带来些许救赎。他希望她知道她在他身上下的感情投资并非虚掷。或者他甚至希望能够赢得她的笑容,尽避那似乎再也不可能了。 他原计划等到用完晚餐后再宣布,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示意基诺关掉音乐。 「各位,能够听我说句话吗?」 人们陆续停止谈话,转向他︰茱莉和维多、崔西和汉利、安娜和西莫,所有曾经参与采摘葡萄的人。大人示意小孩噤声──但伊莎一直待在安德旁边。 他先用义大利文,再用英文重复一遍,以确定她听得懂。「你们都知道,我很快就会离开卡萨里欧,但在离开之前,我想要表达对你们的友谊的感激。」所有人展颜而笑。伊莎也在听着,然而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怒火一波波袭来,威胁要吞没他。 他取出原本藏在桌下的盒子。「希望我找对了礼物。」他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所有的人全挤向前来,看着他自箱子里取出「早晨的影子」。 好一晌的愕然岑寂,没有人出声。而后安娜低呼。「真的是它?你找到了我们的雕像?」 「真的是它。」 茱莉惊喘出声,投入维多的怀里。伯纳将爱娜抱了起来;西莫高兴得双手向天;玛妲哭了起来。镇民团团包围住伦恩,反而让他看不到他最想要看到的人的反应。 他举高「早晨的影子」,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虽然他从不相信雕像的魔力,但镇民相信,那就是最重要的。 就像「黄昏的影子」,雕像高两尺,只有数寸宽。它有着同样纯真甜美的脸庞,但头发较长,有着小小的胸部。正如他所预期的,人们开始连珠炮般地问问题。 维多吹了声口哨,示意大家安静。伦恩将雕像放在桌上,崔西正好挪开身子,让他可以看见伊莎。她的眸子大睁,手指按唇。她望着雕像,而不是他。 「告诉我们,」维多说道。「你是怎样找到它的。」 伦恩覆述了茱莉打电话给乔玲,询问柏洛送过去的礼物清单。「一开始,我没注意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然后我想到了其中有一组是壁炉用具。」 维多倒抽了口气。身为职业导游,他立刻就明白了。「黄昏的影子……我怎么没有想到?」他望向其他人。「十九世纪时发现雕像的农夫,一直将它当做火钳使用,直至有人认出了它的艺术价值。柏洛知道这个故事,我听过他告诉别人。」 伦恩研究礼物的清单许久,才想起了这个故事。「我打电话给乔玲,请她描述那组壁炉用品。她说那是一组骨董,而且极不寻常,拨火钳很像女性的身体。」 「我们的雕像,」茱莉低语。「早晨的影子。」 「柏洛知道乔玲一直想要有孩子,却迟迟无法怀孕。他由教堂取走雕像,和其他旧东西包在一起寄给她,以免她起疑。他告诉她那是一组价值不菲的骨董,将它们摆在壁炉边,就会带来好运。」 「确实也是如此。」安娜喃喃。 伦恩点点头。「她收到雕像三个月后就怀孕了。」纯粹是巧合,但没有人会相信的。 「为什么柏洛要大费周章,将雕像包装成壁炉用具?」崔西问。「为什么他不直接寄给她就好?」 「他大概是害怕她会告诉玛妲吧!他不希望他的妹妹知道自己所做的事。」 玛妲绞着围裙,开始说起乔玲一直想要有孩子,而且柏洛有多么为她难过。尽避她的哥哥已经去世,她仍觉得有必要为他辩护。她坚持柏洛一定想在乔玲怀孕后归还雕像,却不幸早走一步。雕像的失而复得让镇民的心情大好,全都点头同意。 茱莉举高雕像。「我由乔玲那儿得到清单才一个星期,你怎么有办法这么快取回雕像?」 「我拜托朋友去乔玲那儿取回雕像。两天前,他将雕像寄到我在罗马的饭店。」他的朋友也另有管道通过海关检查。 「她不介意将雕像还给我们?」 「她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而且她知道雕像的重要性。」 维多搂住伦恩,亲吻他的脸颊。「我代镇民致上谢意,我们再怎样谢你都不够。」 然后男女老少轮流上前拥抱、亲吻他──除了伊莎以外。 雕像在镇民手上传来传去。茱莉和维多容光焕发;汉利拥紧了格格笑的崔西;安娜和西莫望着他们的儿子,眼神里满盛着爱意和骄傲。 伦恩太过悲惨无法享受这一切。他不断望向伊莎,想知道她是否了解──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辜负她。但她似乎就是不明白。她和其他人一起微笑,但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怒气灼炙着他。 芬妮偎在他身侧。「你显得哀伤。」 「我?怎么会?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快乐了,我是个英雄。」他用拇指抹去她嘴角的巧克力渍。 「我认为费医生在生你的气。妈咪说……」她的额头皱起。「算了,妈咪怪怪的。爹地说她必须对你有耐心。」 「来,吃根棒棒糖。」他硬将棒棒糖塞入她嘴里。 安娜和其他年长的妇人吆喝众人就坐。大家轮流传着雕像,频频举杯向伦恩致意。他感到胸口一窒。他知道自己会想念这里,以及这些可爱善良的人。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外,但他已在卡萨里欧扎了根。讽刺的是,他将不会再回来──至少有好一段时间。但就算他再回到这里已白发苍苍,他仍会在心里看到伊莎漫步在花园里,眼里盛着对他的爱意。 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尽可能远离他。安德和基诺分别坐在她两侧,而他们似乎都无法将目光移离开她。她的鬈发飞扬,眸子流波,全身发电,而他似乎是唯一感觉到她的怒气的人。 兴奋的情绪令人们胃口大开,最先上的肉汤像风卷残云般被一扫而光。起风了,寒意渐增,许多女人回车上拿毛衣──只除了伊莎。她的果臂仍散发着热力。 色彩鲜艷的凯撒沙拉和焗奶油通心面端了上来,大伙人一起开动。这应该是他最享受的时光,被好友围绕,享受美食和酒,然而他从不曾如此悲惨过。茱莉和维多偷了个吻,而由崔西陶醉的表情看来,汉利正在桌子底下上下其手。伦恩也想要偷袭伊莎。 乌云滚滚而来,风将树梢吹得猎猎作响。伊莎的怒气愈炽。当她起身端盘子时,他几乎预期它会在她的手上破碎。所有的人都被她吸引,仿佛她有磁力一般。她在重新注满酒杯时洒了酒,不小心将盘子翻倒在地。但她并没有醉,她的杯子根本不曾动过。 夕阳渐沈,山雨欲来,镇民欣喜于雕像失而复得,欢乐的情绪益发高昂。基诺打开音响,数对男女开始跳舞。伊莎偎着安德,聆听流泻自他唇间的每句话,仿佛那是她想要舌忝去的蜂蜜。伦恩的指关节掐得格格作响。 红葡萄酒、白葡萄酒瓶逐一净空,安德站了起来。伦恩听见他道︰「和我跳舞。」 帆布被风吹得砰砰作响。她起身挽住他的手,走向长廊,摇曳的裙摆像火焰般舌忝噬着她的膝盖。她甩头、扬发。安德点燃香菸,色狼眼楮却从不曾离开过她的胸部。 伊莎取走他口中的菸,叨在红唇间。 伦恩受够了。他猛地站起来,几乎撞翻椅子。在她能够咳出生平第一口烟前,他已经来到她的面前。「你该死地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她又深吸了口菸,将烟吐在他的脸上。「party。」 他瞪向安德的眼神流露着聚积一下午的怨气。「借个几分钟,医生。」 她没有反抗,但在他拖走她时,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怒火灼烫着他。他们经过时,人们全都一脸的好笑,他不予理睬,拉着她到花园里最远的雕像后面。「你疯了吗?」 「***,输家。」她又对着他吐了另一口菸。 他想用肥皂洗她的嘴巴──只不过是他害她变成这样的。他应该要吻去她所有的怒气,但他却像个驴蛋般摆出高姿态。「我原希望我们可以谈谈,但你明显地无法讲理。」 「你说对了,滚离我面前。」 他从不曾为自己辩护,这次却觉得有必要。「伊莎,我们之间不会成功的,我们可以说是天差地远。」 「圣人与罪人,对吗?」 「你预期得太多了,忘了我的额头上就刻着「道德沦丧,不可救药」几个大字。」他的双手在腰际紧握成拳。「在罗马时,一名记者逮到了我。他听说了有关我们的谣传,但我矢口否认。」 「想得到童子军的勛章?」 「如果媒体发现了我们两人的韵事,你将会失去你仅存的少许名誉。你不明白吗?它会变得太复杂。」 「我知道你令我作呕。我知道我给了你极珍贵的东西,你却不领情,而且我知道我再也不要再看到你。」她将香菸丢到他的脚下,大步走开,橘色小礼服像愤怒的烽火在燃烧。 他只能伫立在原地良久,试着回复平静。他需要和某个脑筋清楚的人谈谈,得到建议,然而他所认识最睿智的咨商顾问正在长廊上和义大利色狼医生跳着贴面舞。 风穿透了他的丝料衬衫,强烈的失落感几乎令他屈膝跪倒。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全心全意爱着这个女人,割舍掉她会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就算他配不上她又如何?她是他所认识的女人当中最坚强的──够强韧得能够驯服像他这样的恶魔。只要她有心,她终究可以让他改邪归正。该死了!他配不上她,但那只意味着他必须努力别让她发现这一点。 只不过伊莎一直是个聪明人。她不是那种感情饥渴的女性,会轻易地被一张漂亮的脸庞所蒙蔽。万一她说的有关他的一切是真的呢?万一她是对的,而他已经习惯用老旧的透视镜看着自己,并没有认出他长成了不同的男人? 他感到晕眩不已。这个全新的观点解放了他,开启了种种他从没想过的可能性。但首先他必须找她谈,告诉她他的感觉。他的心一沉,明白到那或许不会容易。 截至今日,他一直认定伊莎有着无止尽的宽恕能力,然而他已不再如此确定了。他望着热舞的她,今夜的她真的很不同,而那不只是表现在剪得参差不齐的发、她的小礼服,甚至她的怒气。还有着其他…… 他的视线落在她空荡荡的手腕,竭力克制已久的惊慌顿如排山倒海般地袭来。她没有戴手镯!他的嘴唇发干,突然一切都拼凑了起来。 伊莎忘了「呼吸」。 ☆☆☆☆☆ 伊莎的手紧握成拳,而且她似乎无法将足够的空气吸进肺里。她离开了安德,踉跄穿过其他舞者,来到长廊边缘。周遭的每个人都笑容满面,但他们的快乐对她的怒气却像火上加油。 孩子成群结队,喧闹着奔跑而过。安德朝她走来,想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她转过身,奔进花园。一扇百叶窗被风吹得松脱了,不时敲击着屋侧。 她的怒气吞噬了她,不再只是针对着伦恩,而是她自己。橘色的小礼服像酸液侵蚀着她的肌肤,她渴望撕掉它,留回原本平直的发,洗掉脸上的化妆品。她想要得回她的平静、自制、对秩序井然的人生的掌控权──但在三天前的夜晚,当她读完了信,跪在炉火边祈祷时,它们就已经失落了。 帆布篷像暴风中的风帆般抖动。孩子们推挤尖叫,并太靠近柱子了。他们沖过摆着雕像的桌子。伊莎望着那个孤伶伶的修长身影、掌控生命力量的女神。 拥抱…… 领悟似闪电般袭来,不再是那夜在炉火边祈祷时、令她百觅不得的低语,而是如雷般的大声吶喊。 拥抱…… 她凝望着雕像。她不想要拥抱,她只想要毁灭──旧的人生、旧的自己。但她太害怕在毁灭后会发现的。 伦恩越过花园,朝她而来,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男孩们鬼叫,女孩们格格尖笑。伊莎朝雕像走去。 拥抱…… 还有着更多。她知道那个声音还有更多要告诉她的。 拥抱…… 安娜大喊,要孩子离开帆布蓬,但太迟了。带头的男孩已经撞上了蓬柱。 拥抱…… 「伊莎,小心!」伦恩大喊。 帆布篷摇摇欲坠。 「伊莎!」 那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怒吼,她的心里满溢着狂喜。 拥抱混乱! 她自帆布蓬倒塌的前一刻抢救出雕像,拔腿就跑。 第十二章 伊莎秩序井然的人生崩塌了,她奔向混乱的核心。那个声音追逐着她的脚跟,在她的脑海里回响。 拥抱混乱…… 她绕过屋侧,将雕像紧抱在胸前。她渴望飞翔,但她没有翅膀或飞机,连她的小车都不在。她有的只是…… 伦恩的玛莎拉蒂。 她朝它奔去。敞篷没有拉上,而在这个混乱的日子里,钥匙正好就插在钥匙孔里。她在车边煞住脚步,亲吻雕像,将它丢在乘客座上,撩起裙摆,跃进车子。 她转动钥匙,引擎声震天怒吼起来。 「伊莎!」 前后旁边都停着车子。她猛转方向盘,用力踩加速器,车子如飞般越过草坪。 「伊莎!」 如果是在电影里,伦恩会俐落地翻到阳台上,在她开车经过时,一跃而下,跳到敞篷车上。但这是真实的人生,而她拥有所有的力量。 她开在草地上,疾驶在车道和灌木丛之间。树枝打着车子的两侧,树叶纷飞。车子的一边后视镜被粗树枝拗断,轮胎辗过碎石子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她换了档,车尾飞了起来,转到车道上,将所有人抛下。 拥抱混乱。风撕扯着她的发。她望着旁边的雕像,放声狂笑。 她的下个转弯毁了路旁的招牌,接着撞倒一栋废弃的鸡舍。乌云压得愈来愈低。她回想那天和伦恩去过的古城遗迹,结果却开过了头。她直接在路上回转,穿过某人的葡萄园,但沟辙却令车子难以前进。她猛踩油门,硬逼车子往上爬,直至底盘完全卡住,再也动弹不得。她关掉引擎,抓着雕像,跳出车子。 她的软鞋不适合走山路,连续滑了好几下。山上的风势加剧,她紧握着雕像,顶着风前行。 她来到小径的尽头。一阵强烈的山风袭来,几令她立足不稳。滚滚乌云压在古城堡遗迹的上方,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她穿过古老的拱门和倾圯的钟楼,来到最远的石墙边。她一手抓着雕像,一手按着墙边爬上去,无视于狂暴的山风,高高立在墙顶上。 她的胸里满溢着得意。风撕扯着她裙摆,乌云在她的头顶翻滚,全世界仿佛都在她的脚下。终于她明白了过去一直无法捉模到的。过去她一直想得太「大」了,忽视了她真正想要的。现在她知道她该做的了。 她仰首向着天空,将自己交付给生命的奥秘──失序、喧嚣和最灿烂的混乱。她立稳脚跟,将雕像高举过头,奉献自己给混乱诸神。 帆布蓬倒下后的混乱拖慢了伦恩。他赶到庄园前时,伊莎已经开走了他的玛莎拉蒂。伯纳紧跟在后,伦恩跳上他的旧雷诺,立刻追了过去。 伦恩很快就猜出伊莎的目的地,但伯纳的旧雷诺根本不是玛莎拉蒂的对手。他们终于赶到小径末端时,伦恩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勉强说服伯纳留在车边,独自追上山丘。他颈上的寒毛竖立,远远就瞧见伊莎站在古城墙遗迹上,背映着滚滚乌云。风鞭打着她的娇躯,飞扬的裙摆恍若橘色的火焰。她仰首向天,高举双臂,一手握着雕像。 远处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但由他所站立之处,它仿佛是出自她的指间。此刻的她就像是立在山顶,再度接受上帝十诚的女摩西。 他将应该离开她的一百个理由忘得一干二净。她是上帝赐予他最美好的礼物,而他却没有胆量去接受。此刻,看着她无惧地面对着自然之威,她的力量夺走了他的呼吸。将她自生命中割舍掉会像是割舍了他的灵魂。她是他的一切──他的朋友、爱人、良心和热情。她是他所有祈祷的回应。如果他不够完美得能够配得上她,她只需要更加努力改造他。 他看着另一记闪电自她指间发出,雨开始淅沥沥下了起来,风势加剧。他开始往前跑,越过古老的石墙,古伊特鲁尼人的墓地──越过时空,投入她的风暴。 他停在城墙边。风声掩住了他的脚步声,但只有凡人会受到惊吓。她只是垂下手臂,转向他。 他渴望踫触她,抚平她纷飞的发丝,将她揽入怀里,亲吻她、爱她。但有些事已经永远改变了。他的血液发冷,想着那或许是她对他的爱。 闪电再度划破天空。她毫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他不然。他自她僵硬的指间取走可能引来雷电的雕像,意欲丢到地上,相反地,他发现自己紧盯着它。她不是唯一能许下誓约的人,他蓦地明白到。尽避那违反了他所有的男性直觉,他也有誓约要许下。 他像她一样转身,脸朝着天空,将雕像高举过头。首先,她属于上帝──他明白这一点。而后她属于自己──那是无庸置疑的。最后她才属于他。他爱上的女人就是如此,而他也接受了。 他放下雕像,转向她。她望着他,表情深不可测。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对世俗女子有得是经验,但女神是另一回事。而他已经将这位女神激怒得失去了理智。 她的礼服裙摆拍打着他的长裤,淅沥的小雨转变成擂鼓般的倾盆大雨。可怕的慌乱攫住了他。踫触她会是生命中最大的冒险,但世上没有任何力量阻止得了他。如果他不采取行动,他将会永远失去她。 在自己丧失勇气之前,他用力拥住她。她没有如他所恐惧的化成灰,相反地,她用惩罚性的热焰迎上他的吻。这位女神拒绝被征服,利齿啃咬着他的下唇。他从不曾感觉如此地接近生和死。风雨在周遭肆虐,他用尽力气将她拉下墙,将她的背压抵在石墙上。 她可以反抗的──他原预期着她会──但她没有。她的縴指拉扯着他的衣服,似乎宣示着他才是被选上服侍她的男人。 他将她的裙子推高到腰间,扯掉她的内裤。脑子仍能思考的部分短暂纳闷过试图拥有女神的人的下场,但他已经不再有选择了。就算是死亡的威胁也无法阻止他。 粗硬的石头抵着他的手臂和她的腿,但她依旧为他敞开自己。她浑身湿透了──在他的指下火热潮湿。他将她的腿分得更开,长驱直入。 他奋力沖刺时,她仰脸向天。他亲吻她的颈项和喉间,她的长腿圈住他的臀部,驱策他的力量更加深入──利用着他,正如他在利用她一样。 他们抵死缠绵,攀向高峰。风雨打在两人的身上。我爱你,他吶喊着,话语却局限在心里,因为它们太过渺小得不足以表达他狂涛般的情感。 她将他攀得更紧,贴着他的发际低语。「混乱。」 他一直等到了最后──在迷失于永恒的时空前那一刻,他紧抓着雕像,抵在她的腰侧。 闪电划破天空,他们一起投入风暴里。 激情已过,她没有开口。他们离开城墙边,来到比较挡雨的树下。他理好衣服,穿过遗迹走向小径──没有踫触彼此。 「雨停了。」他的声音沙嗄,满溢着感情,手上握着雕像。 「我想得太大了。」她最后道。 「是吗?」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咽下喉间的硬块,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对它,不然他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我爱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向他。太迟了,正如他所恐惧的。 他们走下人行小径。伯纳已经用雷诺的吊索将玛莎拉蒂自沟辙里拉出来,正一脸不快乐、但坚决地等在车旁。「费小姐,我很遗憾告诉你,你被捕了。」 「没有这个必要吧?」伦恩介入。 「她损坏了多起财物。」 「那没什么的,」他指出。「我不在意。」 「她疯狂的开车方式已危及到其他人的生命危险。」 「这里是义大利,每个人开车都横沖直撞。」 伯纳谨守职责。「制定法律的人不是我。西诺拉,请跟我来。」 如果这是在电影里,女主角会紧攀着伦恩的手臂,但伊莎只是点了点头。「好的。」 「伊莎──」 她坐进伯纳的雷诺后座,没有多看伦恩一眼。他站在原地,看着伯纳开车载着她离去。 然后他望向他的玛莎拉蒂。一边的后视镜被撞掉,挡泥板撞凹了一处,侧边留下了长长的刮痕,但他无法生气,唯一能想的是,他害得伊莎开车如此莽撞的。 他将双手插入口袋。或许他不该用为警局更新全套电脑,贿赂伯纳逮捕伊莎,但除此之外,他要怎么确定伊莎不会在他有机会弥补错误前离开? 他的一颗心悬在喉间,走向车子。 ☆☆☆☆☆ 牢房里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缠绕着铁丝的小电灯泡。已经九点了,在她被关进来后,只有汉利来看过她,带来崔西为她打理的干净衣服。伊莎听见脚步声,抬头瞧见门被打开。 伦恩走了进来,存在感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即使在这里,他仍然占据舞台正中央。她没有试图去读他的表情。他是演员,可以轻易扮出任何想要的表情。 门在他身后关上,自动上锁。「我真的急坏了,伊莎。」他道。 他看起来不像是急坏了,而是紧绷、怀有目的。她放下向伯纳讨来的笔记本。「因此你花了三个小时,才赶到这里。」 「我必须打一些电话。」 「噢,那解释了一切。」 他靠近审视着她,显得不安。「我们在山上的疯狂……似乎粗鲁了点。你还好吧?」 「我相当坚韧。怎么了,我伤了你吗?」 他抿着唇,但她不确定究竟是在笑或苦笑。他一手插到裤袋里,旋即又抽了出来。「先前你说你想得太大了……那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涤清了自己在世上的定位。「我的生活。我一直告诉人们思想要「大」,但有时候我们会过犹不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得太大了,并没有看清楚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是帮助别人,」他激动地道。「你从不曾片刻忘记这一点。」 「那是关于规模──我不需要挤满了听众的大礼堂、中央公园对面的豪宅,或满柜子设计家的服饰。最终,这一切反而令我窒息。我的事业、财产──它们占据了我的时间,让我迷失了视野。」 「现在你又找回它了。」这是句叙述,不是疑问。他很清楚她的内心有了重大的改变。 「我得回它了。」她由帮助崔西和汉利里得到的满足,远胜过在卡内基演讲厅面对爆满的观众。她已不想成为大众的精神导师。「我会开一家小型的咨商机构──不是在时髦的地段,而是人们工作的地区。他们付得出顾问费最好,付不出也无妨。我会过着简单的生活。」 他眯起眼楮。「恐怕说我即将宣布的消息,会在你简单的计划里吹皱一池春水。」 她已经拥抱了混乱,并静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来到她身前,但他的逼近并没有带给他威胁感,反倒觉得有趣。「你偷走雕像时,把每个人都气坏了。」 「我没有偷走它,只是借用一下。」 「他们不知道,现在当地警方至少得将你关个十年左右。」 「十年?」 「大约。我考虑过和美国大使馆交涉,但那似乎不妥当。」 「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今年捐了多少钱给国税局。」 「我不认为提起你犯罪的过去是个好主意。」他背靠着墙,显得比最初抵达时自信多了。「如果你是义大利公民,你或许就不会被捕,但你是个外国人,而这令整个情况变复杂了。」 「听起来我或许需要一个律师。」 「在义大利,律师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我得一直待在牢房里?」 「按照我的计划就不。这或许是帖猛药,但应该可以尽快将你弄出这里。」 「我发现我不大想听了。」 「我有双重国籍。你知道我的母亲是义大利人,但我想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在义大利出生的。」 「不,你没有。」 「我出生时,她正在罗马参加舞会。我是义大利公民,而那意味着我们必须要结婚。」 她离开床边。「你说什么?」 「我和当地官方谈过了。他们暗示如果你是义大利公民的妻子,你就不用待在牢里。既然你怀孕了……」 「我没有怀孕。」 他直视着她。「你明显地忘了我们数个小时前,在雕像旁边所做的事了。」 「你不相信雕像的力量。」 「是吗?」他摊开手。「我无法想像我们会在山顶孕育出怎样的混世魔王。考虑到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他耸了耸肩。「你能想像带大那样的孩子会需要付出多少心力吗?首先是耐心。幸运的是,你有得是。而后是坚韧──天知道,你够韧性。还有智彗──绝没问题。总而言之,你可以应付得了这样的挑战。」 她瞪着他看。 「我也会尽我的责任──别认为我不会。我该死地擅长训练小孩上厕所。」 这就是欢迎混乱进入生活的下场。她的眼楮连眨也不眨。「我想我该忘了你觉得我太过强势,曾经像懦夫一样跑掉了?」 「如果你能的话,我会很感激。」他的眼神几近是恳求的。「我们都知道我还有份拍摄工作,而我带了份礼物来帮助你遗忘。」 「你买了份礼物给我?」 「不算是礼物。在你入狱后,我打了个电话给霍杰肯。」 她的心往下沉。「别告诉我你不拍了。」 「噢,不,我会拍,但我要和奥立维换角。」 「我不明白。」 「我要扮演纳山。」 「纳山是片里的英雄。」 「的确。」 「你说过他像壁纸般毫不出色。」 「就说这是项挑战吧!」 她跌坐回床上,试着将伦恩想像成一名个性温吞、有些笨拙的书呆子。她缓缓摇头。「你会是最完美的。」 「我想也是。」他得意地道。「幸运的是,杰肯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奥妙,立维则乐得想翻筋斗──等你见过他就知道了。他长得就像唱诗班的男孩,想像他扮演史凯帕令我不寒而栗。」 她抬起头望着他。「你是为了我这么做?」 他斟酌着回答,似乎显得有些尴尬。「绝大多数是为了我自己。别以为我会放弃扮演坏蛋,但我实在演不来史凯帕。此外,我需要拓展自己的角色范畴。我不全然是坏的,也该是我接受这一点了──而你,吾爱,也不全然是好的。瞧现在是谁被关在牢里。」 「这正好给了我机会构思新书。」 「旧的那本怎样了?有关克服危机的。」 「我终于明白并不是所有的危机都可以被克服,」她环顾着身处的小牢房。「尽避我们想要安全感,我们无法永远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如果我们想要拥抱人生,我们也必须拥抱混乱。」 「嫁给我似乎是个好的开始。」 「只不过混乱自有方法找上我们,我们毋须主动去求。」 「然而……」 「我无法想像我们之间的婚姻会有多么困难,单单是用想的就很难。我们都有个人的事业,而且我们要住在哪里?」 「你一定可以想出办法的。你可以开始列清单了。你还记得怎么做吧?这期间,我会负责真正重要的事。」 「像是?」 「我会重新设计我们的厨房,而且它会是艺术的结晶。我要流理做得比较低,让我们的孩子也能烹饪,不过我们得让你肚子里的小宝宝远离刀子。我们需要个大的用餐区──」 「我没有怀孕。」 「我确信你有──就说是男性的直觉吧!」 「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伦恩,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他走过来,坐在床榻上,没有踫触她,只是深深凝视进她的眼里。「你知道的,你吓坏我了。当你闯入我的生活后,你将一切搞得天翻地覆。你扰乱了我所相信的一切,让我以新的方式来思考。我知道过去的我是什么样子,但我终于弄明白现在的我了。愤世嫉俗也是会腻的,伊莎,而你……平息了我。」他猛地站起来,毫无预警地转身。「而且不准你说你不再爱我,因为你比我善良多了。而我信任你会比较妥善照顾我的心,不像我对你的一样轻忽。」 「我明白了。」 他开始来回踱步。「我知道和我的婚姻会是一团糟。两份事业、孩子、沖突的时间表。你必须要应付我竭力躲避的媒体,狗仔队会躲在树丛里,八卦杂志每六个月就会报导我殴打你,或是你嗑药的新闻。我会在各地拍片,女人会争相黏上我。每次我和某个漂亮的女明星拍爱情场景,你会说你不在乎,然后我会发现我最喜爱的衬衫衣袖被割掉了。」他转过身指着她。「然而今天下午站在墙上的女人够坚强得足以面对一整支军队,我想要听到你说你没有将那个女人留在山顶。」 她摊开双手。「好吧。有何不可呢?」 「有何不可?」 「是呀!」 「就这样?我掏心掏肺,我爱你得天杀的泪水聚集眼眶。但我得到的回报就是「有何不可」?」 「你预期着什么呢?我应该要欢天喜地投入你的怀中,就因为你终于回复理智了?」 「那会要求得太过分吗?」 骄傲再加上混乱──她瞪了他一眼。 他也再度瞪向她,银蓝色的眸子满盛着风暴。「你认为你什么时候会准备好呢?我是指,投入我的怀里?」 她仔细思索。她被逮捕是出于他的杰作,她立刻就明白了。至于说那套必须嫁给他才能出狱的可笑说辞,连白痴都不会相信。然而,爱玩龌龊的把戏正是范伦恩的本质之一,她又希望他改变多少? 一点也不,因为他基本上是善良的。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甚至比她自己。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指引吗?而且无可否认的是,她的心早已满溢着对他的爱情。不好的预兆是,她反而以他眉间的忧虑为乐。这真是一团矛盾的混乱──但不再抗拒它的感觉真好。 然而她还是要他为了逮捕她一事付出代价,而她决定将一切搞得更加混乱。「或许我应该告诉你,我不爱你的理由。」 他的脸色发白,她却乐在其中。她是个可怕的女人。 「我因为你太过英俊出色而不爱你,而我为此衷心感激。」掠过他脸上的喜色几令她融化,但太快澄清又有何乐趣可言?「我因为你太过富有而不爱你,因为我也曾经富有过,而且那一点也不容易。不,你的富有绝对是缺点。我因为你是个绝佳的性伴侣而不爱你,因为那意味着你有过太多的练习,而那令我很不高兴──再加上你又是个演员。如果你认为我能够对那些爱情的场面释怀,你就是自欺欺人。每一幕都会令我发狂,而且我会惩罚你。」 噢,这下他笑了,不是吗?她试着想一些更可怕的话,抹去他脸上的笑容,但聚集在他眸子里的泪水也汇聚在她的眼眶,最后她放弃了。「最重要的是,我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而爱你,而且你让我觉得我可以征服全世界。」 「我知道你可以,」他的声音浓浊、充满感情。「而且我承诺了会在你这么做时支持你。」 他们凝视着彼此,但两人都想延长这个期待的时刻,没有主动靠近对方。「你认为你可以现在将我弄离开监狱吗?」她问,隐住笑容,瞧见他挪动身子,再度显得极不自在。 「嗯……事实是,打那些电话比我原计划的久,现在各单位都关门了。恐怕说你得在这里待到天亮了。」 「更正──「我们」得在这里待到天亮。」 「有这个可能性。另外一个则更刺激,」他们仍然没有踫触彼此,但他们已往前踏近一步。他放低音量,拍拍身侧。「我暗藏了一些火器。我承认会有些困难,但我还是可以持枪闯出去。」 她笑着敞开双臂。「我的英雄。」 游戏已经持续太久了,他们再也无法抗拒彼此,而且他们还有承诺要互许。 「你知道你是我生命中的呼吸吧?」他贴着她的唇边低语。「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演员是很有需要的,告诉我你会爱我多久。」 「那很容易──永远。」 他笑望进她的眼里,银蓝色眸子里的善良流露无遗。「我猜那应该够久了。」 他们深长、甜蜜地吻在一起。他的手指缠入她的发里,她模索到他的衬衫钮扣下,踫触他的肌肤。两人微微分开,注视进彼此的眼里,隔阂已然消逝无踪。 她仰首向他。「这时候音乐应该响起,打出致谢的字幕了。」 他捧起她的脸颊,笑望进她的眼里。「你错了,亲爱的,电影才刚刚开始。」 终曲 邪恶的王子妃已经垂涎她地位卑下、但诚实正直的小厮数个月了,但她一直等到某个暴风雨的二月夜晚,才召唤他到「天使园」的主卧室。她穿着最喜爱的大红色礼服,半褪至肩膀,出酥胸上一个小小的刺青,鬈曲的金发随意披肩,耳际挂着大金耳环,裙缘上露出的脚趾头涂着虹光般的颜色。 他走进来,一身宽松的白色衬衫、褐色工人长裤,正符合他的身分。「夫人?」 他醇厚的声音令她意乱情迷,但以王子妃之尊,她知道不能在下层阶级的人面前露出她的弱点,于是她傲慢地开口。「你洗过澡了吗?我不喜欢卧室里有马骚味。」 「我洗过了,夫人。」 「很好,让我瞧瞧你。」 他静立在原地。她绕着他,以指托起他的下颚,欣赏他坚实匀称的体格。尽避他卑下的地位,他在她的审视下傲立不移,而那更加唤起了她。当她再也无法抗拒时,她踫触他的胸膛,縴指覆上他臀部轻压。「为我宽衣。」 「我是个贞节的男人,夫人。」 「你不过是个农夫,而我是王子妃。如果你拒绝屈服,我会将村庄烧成平地。」 「你会烧掉村庄,就为了满足你邪恶的欲望?」 「立刻。」 「那么,我想我必须牺牲自己。」 「该死地对极了。」 「另一方面……」毫无预警地,邪恶的王子妃发现自己被压倒在床上,大红裙子被掀过了头。 「嘿!」 他的长裤坠地。「你所不知道的是,夫人,我不仅是你低下的小厮,事实上,我是你失踪已久的丈夫,伪装前来索讨他的权利!」 「呸!」 「恶人总是会有恶报的。」他在她的腿间揉弄,但没有进入。 她抬起手臂,腕间的一对金手镯往下滑落──新的一个刻着「混乱」,和原本的「呼吸」,两者已在她的生命合而为一。「请你温柔一点。」她道。 「再听你抱怨?门儿都没有。」 他们终于停止了谈话,做他们最爱做的事──热情地,踫触彼此,呢喃爱语,两人一起飞翔到秘密的乐园。云雨过后,他们相偎着躺在大床上,古老的大屋为两人抵挡冬天的寒风。 她的脚搁在他的足果上。「终有一天,我们得表现得像个成年人。」 「我们太不成熟了,特别是你。」 她笑了。 他们静静品味那份满足好一晌,然后他的低语拂过她的脸颊。「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 「噢,是的。」她自信地以唇贴上他的,又倒回枕上。 他她的肌肤,仿佛仍无法相信她属于他。「你不会又来了吧?」 她听出他语气里的笑意,但她继续祈祷。就像呼吸一样,它们已成了她生命中的必需品。她有太多要感谢的了。 她说完了感恩的祷词,视线落在壁炉上、伦恩以「夜之杀戮」赢得的奥斯卡小金人。伦恩才刚开始测试他的极限。而如果她猜得没错,迟早小金人会再多个伴。 她也尚未测试完她的极限。「不完美的人生」成了疯狂畅销书,而「不完美的婚姻」将会在数个月内上市。她的出版商希望「养育不完美的孩子」尽快出版,但她仍在写作当中,而且她无意太快完成。 拜优良的转介网路之赐,她的咨商业务仍能保持小辨模。正如她承诺自己的,她确保每天都有时间思考、祈祷和玩乐。和范伦恩的婚姻是混乱的,但充实无比──绝对充实。 他下了床,踩到一个塑胶人物玩偶,低咒出声。明天他们将会参加茱莉和维多的第二个孩子的受洗礼──小男孩只比他的姊姊晚到十四个月。他们欢迎任何重返塔斯坎尼的借口。他们喜爱加州的屋子,但「天使园」更像是家。她和伦恩的婚礼就是在下方的花园里举行的。每年夏天,他们都会在「天使园」待上一个月,和汉利、崔西、孩子们一起──包括在他们的婚礼隔日诞生的老五蓓妮。 伦恩捡起他们丢在地上的衣物,放到他们收藏各种有趣的道具衣服的箱子──里面还有些邪恶的情趣用品。 靶谢主,赐给我一个演员丈夫。 他由衣柜里取出她的睡缕,递给她。「我真痛恨给你这个……」 她披上睡缕,他套上丝料睡裤,而后认命地走到门边,打开门锁。 「你读过剧本了吗?」他回到被单下后问。 「是的。」 「那么你该知道我不可能接下这个角色。」 「我知道你会。」 「耶稣基督,伊莎……」 「你不能拒绝。」 「但扮演「耶稣」?」 「我承认你们的差异太大。毕竟,他终身贞洁,主张反对暴力──但你们都同样喜爱孩子。」 「特别是你生下的。」 她笑了。「你说对了,双胞胎是恶魔。」 「特别在训练他们如厕时。我遵守了我当初的承诺。」 「你真的很厉害。」 他以吻封住了她的唇──这是他最喜爱的解决沖突的方式。他们拥着彼此,低语倾诉爱语,听着风声在烟囱里呼啸,刮得百叶窗格格作响。 睡意逐渐袭来。突然门打开来,两双小脚飞奔过地毯,急于逃离躲在黑暗中的恶魔。伦恩伸出手臂,将入侵者抱到温暖的大床上,他们的母亲则喃喃诱哄他们入睡。 夜更深了…… 「天使园」一片安宁、详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