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回顾》 序幕 管理人把腊烛放到旁边,打开皮面装帧的古书,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直到找着他搜寻的段落。 ……据说他们在深夜秘密聚会举行奇怪的仪式。谣传那些教徒膜拜蛇发女妖梅杜莎。谣传他们拥戴的教主具有梅杜莎使人变成石头的力量。 据说教主会一种可怕的邪怪法术。他作法使人陷入深度的恍惚状态,然后对其下达指令。等他把他们从恍惚状态中唤醒后,被施法者即毫不质疑地执行那些指令。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些被施了法的人对于自己在恍惚状态时,接受的指令毫无记忆。 据信教主佩戴的奇异宝石令他的法力大增。 宝石雕刻成可怕的梅杜莎头像,女妖被斩断的首级下面还刻有一截棍杖。据说这个图案象徵教主用来施法的魔杖。 精雕细琢的宝石类似黑玛瑙,只不过它的条纹并非黑白相间,而是深浅不同、奇特罕见的蓝色。接近黑色的深色外层环绕着雕刻在浅色内层的梅杜莎头像。内层的浅蓝色使人联想到上等的蓝宝石。 瓖嵌宝石的金镯子雕刻出许多细小的孔眼形成百蛇交缠的图案。 教主在这些地方深受畏惧。在邪教举行仪式时,他总是用兜帽斗篷遮住面目。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雕刻有蛇发女妖头像和魔杖的宝石就是他的象徵和印记。据信那也是他的力量来源。 据说那颗宝石被称为「蓝色梅杜莎」 1 看到薇妮步上克莱蒙街七号的门阶,拓斌立刻知道出事了。在时髦的宽边帽檐下,她那张令他百看不厌的脸蛋流露出反常的紧张和烦忧。 在他自认有限的经验里,薇妮很少为问题或挫折心烦。她比较喜欢立刻采取行动。在他看来是喜欢过了头,甚至可以用鲁莽和轻率来形容。 站在舒适的小客厅窗户后看着她,他全身的肌肉都备战地紧绷起来。他不相信预感这类超自然的胡说八道,但相信本身的直觉,尤其是事关他的新搭档兼情人时。薇妮看来心慌意乱。他比谁都清楚很少有事情能使她惊慌失措。 「雷夫人回来了。」他说,回头瞥向管家。 「正是时候。」邱太太如释重负地放下茶盘,急忙走向门口。「还以为她赶不回来了。我这就去帮她脱外套和手套,她一定想要替她的客人倒茶,她自己八成也需要一杯。」 从薇妮在帽檐阴影下的脸色看来,拓斌觉得她更需要一大杯她放在书房里的雪利酒。但压惊的烈酒得等一会儿了。 在客厅里等她的两位客人必须先应付。 薇妮停在大门前,把手伸进大手提包里翻找钥匙。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明亮眼眸里的紧张不安。 究竟出了什么事? 在几个星期前的腊像命案调查期问,他自认对薇妮已有相当的了解。她不容易惊恐慌张。老实说,在他偶有危险的密探生涯里,能够像雷薇妮这样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人真的不多见。 只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能使她的眼神变得如此阴郁。忐忑不安令他暂时压抑住濒临极限的耐性和脾气;一有机会与薇妮独处,他就要问个清楚。 不幸的是,他恐怕有得等了;两个客人一副准备久坐长谈的模样。拓斌不喜欢那一男一女。斯文高瘦、衣着入时的男子自称是薇妮的家族老友贺浩华医师。 他的妻子瑟蕾是绝世美女,深知美色对男性的影响,而且毫不迟疑地利用天生丽质来操控男性。她的眼楮蔚蓝如夏日晴空,闪亮的金发紧绾在头顶,粉红和浅绿瓖边的薄棉衣裳上绣着小巧的粉红玫瑰,手提包上系着一把小扇子。拓斌认为衣裳的领口太低,不适合这春寒料峭的季节,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低领是瑟蕾的精心决定。 虽然与贺氏夫妇相处只有短短二十分钟,但他已经得到两个不可动摇的结论。第一,贺浩华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第二,贺瑟蕾是不择手段谋求财富地位的女人。但他猜他最好保持缄默,他怀疑薇妮会想听到他的看法。 「我非常期待再度见到薇妮,」贺浩华一派悠闲地靠坐在椅子里说。「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我等不及要介绍爱妻瑟蕾给她认识。」 贺浩华的声音洪亮,像受过发声训练的演员。拓斌觉得那低沈浑厚的嗓音十分刺耳,但不得不承认它很能吸引注意力。 贺浩华打扮得十分时髦。拓斌认为他的小舅子东宁一定会欣赏那身订做的深蓝色外套、条纹背心、打褶长裤和精致特殊的领结。二十一岁的东宁非常注重流行时尚,他一定也会贊赏贺浩华罕见的怀表金饰。 拓斌估计贺浩华的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浓密的深褐色头发里夹杂着几撮显眼的银丝,眉清目秀的长相无疑在任何年纪都能令女人转头,出众自信的仪表连社交界当红的纨裤子弟都要甘拜下风。 「浩华。」薇妮走进客厅,绿眸中的紧张顿时消失无踪。她伸出双手,热切的欢迎表露无疑。「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去蓓尔美街买东西,错估了时间和交通。」 她在过去几分钟里的变化令拓斌着迷。若非先前瞥见她在登上门阶时的表情,他这会儿绝对猜不到她心事重重。 令他恼怒的是,仅仅是看见贺浩华就对她的心情有这么大的提振作用。 「亲爱的薇妮,」浩华从椅子里站起来,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双手轻捏一下。「久别重逢的喜悦非言语所能表达。」 另一阵莫名的不安袭上拓斌心头。除了洪亮的声音以外,贺浩华最迷人的五官就是那对罕见的金褐色眼眸。 声音和凝视肯定对他的职业大有帮助,拓斌心想。贺浩华是所谓的催眠师。 「昨天收到你的信真令我开心。」薇妮说。「我不知道你在伦敦。」 浩华微笑。「发现你在伦敦才令我惊喜交加,薇妮。我听到的最新消息是,你和你的外甥女陪伴巫夫人到义大利去了。」 「发生了一点意料之外的状况,」薇妮油滑地说。「敏玲和我不得不改变计划,提早返回英国。」 听她说得这等轻描淡写,拓斌挑起眉毛,但聪明地保持缄默。 「那我可真是运气好。」浩华在放开她的双手前又狎昵地轻捏一下。「容我介绍内人瑟蕾给你认识。」 「你好,雷夫人。」瑟蕾用悦耳的嗓音轻声细语。「浩华跟我说过许多你的事。」 瑟蕾的态度令拓斌感到有趣。她那优雅得有点做作的点头遮掩不住翦水双瞳里的冰冷评估。他可以看出她在打量、斟酌和下判断。她显然立刻认定薇妮不具威胁性和重要性。 今天下午他第一次感到好笑;任何低估薇妮的人都会吃大亏。 「真是幸会。」薇妮坐到沙发上,拉好深紫色衣裳的裙子,然后拿起茶壶。「我不知道浩华结婚了,但很高兴听说这个喜讯。他单身太久了。」 「我是身不由己。」浩华向她保证。「一年前第一眼看到美丽的瑟蕾,我的命运就注定了。除了成为我的娇妻和伴侣以外,她的表现还证明了她精于替我应付客户和预约,现在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你过奖了。」瑟蕾垂下眼睫,对薇妮微笑。「浩华尝试教导我一些催眠技巧,但我对催眠恐怕没有什么天分。」她接过茶杯。「听说外子是你父母的好友?」 「是的。」薇妮脸上闪过一抹思慕之情。「以前他经常到我们家作客。我的父母不仅非常喜欢他,还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家父跟我说过好几次,他认为浩华是他见过中最杰出的催眠师。」 「不敢当。」浩华谦虚地说。「你的父母也精通催眠术。我发现观看他们工作令人着迷。他们各有独特的风格,但得到的结果同样惊人。」 「外子告诉我,你的父母在将近十年前发生海难,」瑟蕾轻声细语。「你在同一年失去丈夫。那段日子你一定很不好过。」 「是的。」薇妮把茶倒进另外两个杯子里。「但大约在六年前我的外甥女敏玲搬来跟我一起生活,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可惜她今天下午不在家,和朋友去听罗马古迹和喷泉的演讲了。」 瑟蕾礼貌地露出同情的表情。「你和你的外甥女孤单无依?」 「我不觉得孤单无依,」薇妮俐落地说。「我们拥有彼此。」 「但你们终究只有两个人,两个无依无靠的女人。」瑟蕾低眉垂眼地斜觑拓斌一眼。「根据我的经验,孤孤单单、没有男人的意见和力量可以倚靠,对女人向来是艰难悲惨的处境。」 拓斌差点漏接薇妮塞进他手里的茶杯。使他吃惊的不是瑟蕾完全错估薇妮和敏玲的聪明才智,而是在那几秒钟里,他几乎可以发誓那个女人在蓄意挑逗他。 「敏玲和我应付得很好,谢谢。」薇妮的语气突然锐利起来。「拜托当心一点,拓斌,不然你会把茶给洒了。」 两人的目光交会,他看出她隐藏在社交风度下的恼怒。他纳闷自己这回又做了什么。他们的关系似乎从针锋相对直接跳到干柴烈火,中间几乎没有任何缓沖地带,他们两个都还不大适应爆发在两人之间的激情。但他可以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的恋情绝不沈闷、乏味。 在他的想法里,那未必是件好事。有时他巴不得和薇妮之间有些沈闷、乏味的时刻;那些时刻可以让他有机会喘息。 「说句话你别见怪,薇妮。」浩华用即将提起敏感话题的语气说。「我无法不注意到你没有在执业。你放弃催眠术,是因为发现伦敦这里的市场疲弱吗?我知道缺乏社交人脉不容易吸引到合适的客户。」 令拓斌意外的是,那个问题似乎吓了薇妮一跳,使她手中的茶杯悚悚颤动。但她迅速恢复镇定。 「我改行转业有许多原因。」她俐落地说。「虽然催眠治疗的需求似乎跟以往一样畅旺,但那行的竞争非常激烈。你也注意到了,在社交界没有人脉和推介,不容易吸引到上流社会的客户。」 「我了解。」浩华严肃地点头。「如果是那样,瑟蕾和我将面临艰鉅的挑战。在这里开业对我来说不会是件简单的事。」 「你之前都在哪里执业?」拓斌问。 「我在美国待了几年,巡回演说催眠术。但在一年多前,我开始想家,于是收拾行囊返回英国。」 瑟蕾朝他粲然一笑。「去年我在巴斯结识浩华。他在那里的生意非常兴隆,但他觉得该到伦敦来发展了。」 「我希望在伦敦这里发现各种有趣和特殊的病例。」浩华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在巴斯和美国的客户绝大部分都是为相当普通的病痛前来寻求治疗,风湿、女性歇斯底里和失眠等等。那些疾病当然都很令病患苦恼,但对我来说却相当无聊。」 「浩华打算进行催眠术的研究和实验,」瑟蕾崇拜地看丈夫一眼。「他致力于找出催眠术所有的功用和用法,他希望写一本有关那方面的书。」 「为了达到那个目的,我必须能够检查比通常在乡间遇到的神经疾病包特殊的病例。」浩华总结道。 热中令薇妮的眼楮发亮。「那个目标非常令人兴奋和佩服。也该是还催眠术一个公道的时候了。」她意有所指地瞥拓斌一眼。「我发誓,许多一知半解的人仍然坚信催眠是江湖庸医的骗术。」 拓斌不理会那句带刺的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浩华重重地嘆口气,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不幸的是,我不得不承认我们这行有太多骗子。」 「唯有催眠术的进步发展才能遏阻那种人,」薇妮说。「研究和实验正符合所需。」 瑟蕾好奇地看着她。「我想知道你的新职业是什么,雷夫人。女性能够从事的职业寥寥无几。」 「我接受客户委托,替他们进行暗中调查。」她放下茶杯。「这里应该有几张我的名片。」她倾身越过沙发扶手,拉开茶几的小抽屉。「啊,有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名片分别递给浩华和瑟蕾。 拓斌很清楚长方形的白色小纸片上印着什么。 暗中调查保证保密「很不寻常。」瑟蕾一脸困惑地说。 「很有意思。」浩华把名片收进口袋,忧虑地皱起眉头。「但我不得不说,发现你停止执业令我深感惋惜,你对催眠术极有天分。你决定改行转业是我们这行的一大损失。」 瑟蕾仔细地打量着薇妮。「担心竞争激烈是你不再执业的唯一理由吗?」 要不是一直在观察薇妮,拓斌心想,他就不会看到在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也不会注意到她颈部肌肉的紧绷。他可以发誓她在回答问题前吞咽了一下。 「发生了一起不幸的事件……牵涉到一位客户,」薇妮不带感情地说。「再加上收入不如预期。我相信你们也知道,在乡间不容易索取斑价。此外,我还得考虑敏玲的将来。她从学校毕业,我认为正是她修治涵养的时候。有什么比出国旅游更能使人变得优雅?所以当巫夫人要我们陪伴她去罗马小住一季时,我认为应当接受她的提议。」 「原来如此。」浩华目不转楮地盯着她微微侧偏的脸。「我不得不承认我听说过北部小村庄那起不幸事件的传闻。希望你没有让它过度影响到你?」 「没有,当然没有。」薇妮回答得太快了一点。「只不过当敏玲和我从义大利返国时,我受到激励在这新行业一试身手,结果发现它很合我的口味。」 「女人从事这个行业真的很怪。」瑟蕾用带着疑问的目光望向拓斌。「麦先生,我猜你并不贊同雷夫人的新职业吧?」 「我向你保证,我经常对此感到极度的怀疑和不确定。」拓斌挖苦道。「更不用提无数失眠的夜晚。」 「麦先生在跟你开玩笑。」薇妮瞪拓斌一眼。「他没有立场反对。事实上,他有时会同意担任我的助手。」 「助手?」瑟蕾吃惊地瞪大眼楮。「你的意思是说你雇用他?」 「也不尽然。」拓斌温和地说。「我比较像是她的伙伴。」 瑟蕾和浩华好像都没有听到他的更正,夫妇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浩华眨眨眼。「你刚刚说助手?」 「伙伴。」拓斌郑重地重复。 「我时常雇用麦先生,」薇妮装模作样地摆摆手。「每逢我需要他的专门技术时。」她甜甜地朝他微笑。「我相信他非常乐意赚些外快。对不对,拓斌?」 他逐渐失去耐性,决定提醒她不是只有她会耍嘴皮子。 「吸引我与你搭档合作的不仅是金钱而已。」他说。「我必须承认,我发现一些非常令人愉快的附带好处。」 难得她还知道脸红,但不出所料,她拒绝让步。她转向她的客人,露出亲切的笑容。 「我们的约定让麦先生有机会锻链他的演绎推理能力,他觉得担任我的助手非常刺激。对不对,麦先生?」 「没错。」拓斌说。「事实上,我已好些年没有做过那么刺激的运动了,雷夫人。」 薇妮警告地眯起眼楮。他满意地微笑,从茶盘里拿起一块醋栗果酱酥饼咬了一口。邱太太能用醋栗做出许多人间美味,他心想。 「真有意思。」瑟蕾从杯缘上打量拓斌。「你的专门技术到底是什么,麦先生?」 「麦先生擅长从我不易接近的来源搜集情报。」薇妮抢在拓斌开口前说。「男士可以去某些不欢迎女士去的地方打听消息,如果你们懂我的意思。」 浩华的表情豁然开朗。「好特别的约定。薇妮,我猜这个新职业比你原来的职业有利可图吧?」 「利润确实不错。」薇妮故意停顿一下。「有时候啦!但我必须承认,酬金有点难以预料。」 「原来如此。」浩华又露出忧虑之色。 「别再谈我的职业了。」薇妮轻快地说。「浩华,你的新诊所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装潢至少还需要一个多月,」他说。「到时我还得在适当的地区放出风声说我即将接受求诊,而且只对较特殊的神经疾病靶兴趣。否则一个不小心,诊所就会挤满寻求医治女性歇斯底里癥的病患。我说过,我不想把我的时间用来治疗那种小毛病。」 「我了解。」薇妮突然用充满兴趣的眼神凝视他。「你会在报上登广告吗?我最近一直在考虑那样做。」 拓斌停止咀嚼,放下剩余的醋栗果酱酥饼。「什么?你从来没有对我提过那种计划。」 「别紧张,」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等一下再告诉你细节;那只是我最近不是很认真地在考虑的一个想法。」 「考虑别的吧!」他劝告,把剩下的醋栗果酱酥饼扔进嘴里。 薇妮瞪他一眼。 他假装没看到。 浩华清清喉咙。「老实说,我大概不会在报上登广告,因为我担心那只会引来各种常见神经疾病的普通病患。」 「嗯,是有那个风险。」薇妮若有所思地说。「但生意终归是生意。」 谈话内容转向催眠术诲涩难解的专业层面。拓斌回到窗前,聆听着热烈的讨论,但没有参与。 他对催眠这档事存有很深的疑虑。事实上,在遇到薇妮之前,他深信法国人对催眠的调查结果是正确的。由富兰克林和拉瓦锡等着名科学家领导的调查小组指出︰没有动物磁力这回事,因此催眠没有科学根据,催眠治病谤本是骗人的玩意儿。 他深信使人陷入深度恍惚状态的能力根本是江湖术士的表演,只适合用来娱乐那些容易受骗上当的人。他最多只愿承认技巧高超的催眠师或许能够影响某些意志薄弱的人,但在他看来那只有使催眠变得更加可疑。 然而,不管正统的医生和科学家有什么看法,一般大众对于催眠的兴趣依然浓厚,而且毫无减退的迹象。薇妮受过催眠训练的事实有时会令他感到不安。 贺氏夫妇在半个小时后告辞。薇妮送客人到门口。拓斌伫立在窗前看贺浩华扶妻子进入出租马车。 薇妮等马车驶离后才关上前门。片刻后,她走进客厅时的脸色比刚回家时轻松多了。老友来访显然化解了不少她的烦忧。拓斌不确定自己对贺浩华提振她心情的能耐有何感想。 「要不要再来一杯茶,拓斌?」薇妮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壶。「我还要喝一点。」 「不用了,谢谢。」他反握双手望着她。「你下午出去时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问题使她瑟缩一下,茶泼溅到桌面上。 「天啊!看你害的。」她急忙抓起小餐巾吸掉茶水。「你怎么会认为出事了?」 「你知道有客人在等你,是你自己邀请他们来的。」 她专心擦拭桌面。「我说过,我忘了时间,交通又太拥挤。」 「薇妮,要知道,我不是笨蛋。」 「够了!」她把餐巾扔到旁边,阴沈着目光瞪视他。「我没心情接受你的盘问,你没有权利追问我的私事。我发誓,你最近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丈夫。」 客厅内陷入一片死寂。丈夫两个字像火一样燃烧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最后拓斌用平和的语气说︰「而事实上,我只是你偶尔的伙伴和情人。你的意思是不是那样,夫人?」 她的脸颊浮起红晕。「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不应该那样说的,我只能用我此刻有点不爽作为辩解的理由。」 「看得出来。身为你偶尔的伙伴,我可以关心地问一句你在不爽什么吗?」 她嘴唇一抿。「她在挑逗你。」 「你说什么?」 「贺瑟蕾。她在挑逗你,别否认,我都看到了。她相当明目张胆,不是吗?」 他愣了几秒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贺瑟蕾?」他重复。那句指责的言外之意在他脑海里回荡。「啊,我确实注意到她在那方面做了一些缓慢的努力,但是!」 她僵直地坐着。「真是令人作呕。」 薇妮真的在吃醋吗?那个可能性令他心花怒放。 他冒险地微微一笑。「那种行为相当做作,所以不太讨人喜欢。但我不曾用令人作呕来形容。」 「我就会。她是有夫之妇,没有资格那样对你猛抛媚眼。」 「根据我的经验,喜爱卖弄风情的女人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结了婚。我猜是某种与生俱来、难以压抑的欲望吧!」 「可怜的浩华多尴尬呀!如果她见到男人就那样发骚,他一定经常感到去脸和难堪。」 「我怀疑。」 「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可怜的浩华认为妻子卖弄风情的本领非常有用。」拓斌走回茶几边坐下,从茶盘里拿起另一块酥饼送进嘴里。「事实上,我不会讶异他会和她结婚,就是看中她在那方面的才能。」 「拜托,拓斌。」 「我是说真的。我可以肯定她在巴斯替他吸引到许多男性客户。」 他的见解似乎使薇妮吃了一惊。「我没有想到那个可能性。你认为她只是在尝试吸引你接受治疗吗?」 「我敢说贺瑟蕾抛媚眼只不过是在为贺浩华的催眠治疗做广告。」 「嗯。」 「既然解决了那个问题,」他说。「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你下午出去逛街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迟疑一下,然后轻嘆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以为看到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她停下来啜一口茶。「我没料到会在伦敦这里看到那个人。」 「谁?」 她皱皱鼻子。「我发誓,我从来没有看过哪个人可以这么不识相地再三提起别人表明不想多谈的话题。」 「那是我的专长,无疑也是你不断偶尔雇用我为助手的原因。」 她默不吭声。不是闹别扭或使性子,他心想。她深感不安,也许不确定该从何说起。 他站起来。「来吧,亲爱的。让我们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去公园散散步。」 2 「怎么样,浩华?」瑟蕾在出租马车内注视着丈夫。「你说好奇心使你想要看看家族老友的日子混得如何。你满意了吗?」 他望着车窗外的街景,英俊的面孔偏向一侧。「大概吧!但我承认,我觉得薇妮会为了那么奇怪的职业放弃催眠术实在很不寻常。」他是万万没有想到。 「也许麦先生是她改行的诱因;他们显然是情侣。」 「也许吧!」浩华停顿一下。「但我实在无法相信她会为任何理由放弃催眠,即使是为了情人。她对催眠真的很有天分,她的父母都是杰出的催眠师,我曾经认为她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爱情的力量不可小觑,」她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它可以令女人改变人生方向。例如我的人生就因认识你而起了莫大变化。」 浩华的表情温柔起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拍她的手,金褐色的眼瞳颜色变深。 「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亲爱的。」他用低沈浑厚的嗓音说。「我会永远感激你决定与我共度人生。」 他们两个都在撒漫天大谎,她心想,但他们撒谎的技巧都很高明。 浩华转头继续打量街景。「你对薇妮的伙伴麦先生有什么看法?」 她沈吟片刻。她自认对男性是专家,她这辈子的财富都来自对男人的精准评估和操控能力。 她向来很有那方面的天分,但认真钻研此道则是始于她的第一任丈夫。正当二八年华的她嫁给一个开店的老鳏夫,年过七十的他适时在一次尝试履行婚姻义务未遂的中途去世。她继承到他的小店,但无意把生命浪费在柜台后面,于是立刻以相当不错的价钱把店给卖了。 出售小店得到的钱使她得以购买在社会阶梯晋升数阶所需的衣服和配件。她的下一个战绩是一个愚笨的乡绅之子,他把她金屋藏娇了四个月才被家人发现而切断他的津贴。之后她又跟过几个男人,其中包括一个坚持她穿上教士服与他在祭坛上交欢的神职人员。 他们的暧昧关系被一个年长教徒发现而结束。老妇人撞见他们在祭坛上翻云覆雨,当下就晕了过去。但她没有全盘皆输,瑟蕾回想。当情夫忙着在惊吓过度的教徒鼻下摇晃嗅瓶时,瑟蕾悄悄从侧门熘走,她可以肯定绝不会有人发现她从教堂的大量银器里顺手牵羊了一对精致的烛台。 烛台在经济上维持她到结识浩华,事实证明他是她至今最大的胜利。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看出他有独特的潜能。他不仅为她的美貌着迷,还懂得欣赏她的聪明机灵,事情因而简单许多。归根结底,他对她有教的厚恩。 她整理她对麦拓斌的印象。她首先观察到的是,他虽然天生体格健硕,但对时尚似乎不感兴趣。他的服装剪裁讲求的是舒适便利,而非流行式样;他打的领结简单朴素,而非时髦的复杂花悄。 但她自认对男性颇有研究,能够看透这些肤浅的表面因素。她立刻知道麦拓斌和她以前认识的男人大不相同。她在他那对难以捉模的冷静眼眸深处看到像铁石般坚硬的坚定意志。 「虽然雷夫人的说法正好相反,但我认为他不只是她的助手而已。」最后她说。「我非常怀疑麦先生会听命于人,无论是男人或女人,除非是他心甘情愿。」 「颇有同感。」浩华说。「他坚称偶尔与薇妮搭档时的态度,就像与对手斗嘴来自我取乐一样轻松自在。」 「对。雷夫人说他受雇于她并没有使他感到愤怒或屈辱。事实上,我清楚地感觉到谁握有主控权只是他们的私房笑话。」 由此可见,薇妮和拓斌的关系非比寻常。她试过以挑逗来测试那种关系,但没有得到确切的结果。麦拓斌只是用那对难以捉模的冷静眼眸打量她,没有流露出半点内心的感情。 总而言之,麦拓斌是一个非常耐人寻味、无疑也非常危险的男人。她正在计划的新未来可能用得着他。当然啦,她先得引诱他离开雷薇妮才行,但凭她的本事,那应该不难。在她看来,雷薇妮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瑟蕾玩弄着手提包上吊挂的小扇子,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她这辈子还没有遇到她应付不了的男人。 「浩华,雷夫人的哪一点如此令你感兴趣?」她问。「我发誓,你再这样下去,我就得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该吃醋了。」 「大可不必,亲爱的。」他转头用迷人的眼眸凝视她数秒,然后用更加低沈的声音说︰「我向你保证,我的心完全属于你。」 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她知道使自己喘不过气来的并非突然涌现的渴望或兴奋,而是恐惧。但她露出低眉垂眼的笑容来设法掩饰心中的反应。 「听你那样说,我就安心了。」她故作轻松地说。 她确定她的声音听来很正常,但脉搏跳得还是太快,她努力压抑握紧拳头的沖动。 浩华继续用迷人的眼眸凝视她片刻,然后微笑地转开视线。「别再谈薇妮和麦先生了。他们是很特别的一对,但他们的奇怪行业与我们无关。」 他的注意力再度转向街景时,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觉得像是从无形的罗网里被释放出来。她收拾纷乱的思绪,命令自己镇定下来。 虽然浩华的态度看似冷淡、满不在乎,她并不全然相信使他告知薇妮、他来到伦敦的好奇心这么容易就被满足了。 浩华无疑对薇妮深感兴趣。她告诉自己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他对旧识的兴趣在她计划的关键时刻正好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她还是感到不安,总觉得自己像是疏漏了什么。 她仔细观察他,端详他若有所思的出神表情。从他觉得必须超越单纯的替人催眠治疗,进而对催眠术进行广泛的研究开始,他就常常独自冥想,浑然忘我。这种令人不安的冷漠和沈默近来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突然之间,对男性的敏锐直觉让她恍然大悟,顿时豁然开朗。 「你接受雷夫人的午茶邀请,是因为你想查明她的催眠技巧是否变得和你一样高明。」她平静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对不对?你非要知道不可。在经过这些年后,她的催眠造诣是否与你不相上下,她是否得知了什么你所没有发现的东西。」 浩华微微一僵,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身体反应证实了她的推断。他以惊人的速度转向她,她发现自己坠入他眸光的无底深渊。 他什么都没说,她却像是被符咒镇住一般动弹不得。这会儿就算马车着了火,她也无法移动。惊慌席卷了她,他不可能知道她的计划,她慌乱地心想。他不可能发现她的计谋,她一直非常、非常小心。 浩华露出微笑,解除了小小的符咒。 「了不起,亲爱的,」他说。「你和往常一样富有洞察力。要知道,连我自己都不完全了解我对薇妮的好奇心。直到今日久别重逢,我才明白我确实被迫查明她有没有充分发挥催眠师的潜能。要知道,她对催眠极有天分。多年前她还是年轻女孩时,我就看出来了。当时我就确定假以时日和练习,她的技巧就会臻于完美。」 瑟蕾深吸口气,恢复了勇气。「也许你怀疑她的技巧比你更胜一筹?」 他迟疑一下。「也许吧!」 「那是不可能的。」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人比你更高明,连麦斯默本人必定都要对你的才能敬畏三分。」 浩华低声轻笑。「谢谢你的看法,亲爱的。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恐怕不大可能知道麦斯默对我的技巧佩服到什么程度。」 「可惜他在几年前去世,无缘见识你的本领。但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更可能是既羡慕又嫉妒。至于雷夫人,你不用担心,她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她显然宁愿舍弃她可能拥有的天赋,投入另一项行业。」 「看来确实是如此。」他轻拍她的手背。「你总是能使我的情绪高昂,亲爱的。我发誓,没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露出微笑,容许自己略微放松。但她不敢完全松懈戒备,她要做的事太过重要,大意不得。她以前也冒过险,但这次的计划空前危险。 再危险也值得,她向自己保证。如果一切照计划发展,获利将可以再次改变她的命运。她将有可能跻身上流社会,夙愿也将得以如偿。 ☆☆☆ 浩华是她唯一的绊脚石。她千万不可以低估他,她心想。 「今天绝对是我与昔日旧识异地相逢的日子。」薇妮说。「先是在蓓尔美街不期而遇,接着是贺浩华登门拜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这两个旧识的评价截然不同。」 他们并肩坐在人造废墟的石凳上。建筑师无疑是想使这有着典雅石柱和迷人残垣的哥德式建筑成为人们沈思冥想的地方,但他错在把它建在辽阔公园的荒僻地段,因此它从不曾引起民众的兴趣。毕竟,上流社会人士到公园来是看人和被看,不是来寻求隐密和清静的。 几年前拓斌在散步时无意中发现这座废墟,从此把它当成他的私人静思处。薇妮知道他只带过她一个人来这里。 他在这里和她做过爱。回忆涌现,撩起在结识拓斌前、她作梦也想不到能够体验的激情。她和他的关系一点也不单纯,她心想。他是她认识的男人中最令人生气的男人,也是她见过最令人兴奋的男人。只是和他并肩坐在这里就令她春心荡漾。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们混合公事与激情的复杂关系。但她知道,与麦拓斌过从甚密后,她的人生就此不同。 「另一个旧识是谁?」拓斌问。 她小题大作地整理裙子,换取时间厘清思绪。 「说来话长。」最后她说。 「我不赶时间。」 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凭她现在对拓斌的了解,她知道他一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除了是她见过最令人生气又最令人兴奋的男人之外,他的专注、坚毅和固执也是无人能及。 她最好赶快开始说明,否则他们没有人能在天黑前回到家。 「你可能记得我提过在北部发生了一起不幸事件。」 「记得。」 「下午我在蓓尔美街瞥见的男人和那起事件有关,他名叫裴奥世。我回家迟了是因为看到那个可怕的家伙使我有点儿惊慌失措,我绕进一家茶馆喝茶压惊。」 「说说这个裴奥世的事。」 「总而言之,他指控我害死他的妻子,」她停顿一下。「他说的或许没错。」 拓斌沈默片刻,思索那句直言不讳的陈述。他倾身向前,把前臂搁在大腿上,两只大手在两膝之间松松相握。他凝视着废墟周遭蔓生的杂草。 「他归咎于你的催眠治疗?」他问。 「是的。」 「啊!」 她浑身一僵。「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那说明了你两年前为什么改行做别的事来养活自己和敏玲。你担心你的催眠术造成了伤害。」 另一阵沈默,这次的时间比上次久。 薇妮长声嘆息。「难怪你会从事密探这一行,你拥有过人的推理能力。」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他说。 「裴奥世的妻子洁丝曾经是我的客户,她来找我治疗神经方面的毛病。」她停顿一下。「洁丝看起来很讨人喜欢,长相标致,身材略高,举止高雅。像她那种家境富裕的淑女往往神经过敏,很容易罹患忧郁癥和轻微的女性歇斯底里癥。」 他点头。「听说过。」 「我很快就看出洁丝的情况比预料中严重,但她不愿意让我催眠她。」 「如果不愿意被催眠,那她为什么找你治疗?」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其他地方可求助。她只来找过我三次,每一次都很焦躁不安。头两次,她仔细询问我催眠恍惚状态的性质。」 「她害怕受人控制?」 「不尽然。洁丝似乎比较担心她会在恍惚状态下,无意中透露个人隐私,事后却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向她保证,我会把她在恍惚状态下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给她听。但我觉得她并不完全相信我能守口如瓶。」 「她不了解你。」 薇妮微微一笑。「多谢恭维,拓斌。」 他耸耸肩。「我说的是实话,我会放心告诉你,我最不为人知的秘密。事实上,我已经不只一次那样做了。」 「彼此、彼此。」她端详他宽肩的线条。拓斌有时傲慢、固执得令人难以置信,但你绝对可以把性命托付给他。「我想我们这会儿就在那样做。」 他点头。「说下去。」 「好,就像我说过的,我得到的印象是,裴洁丝虽然很担心被催眠,但又觉得别无选择。」 「走投无路的女人。」 「对。」薇妮停顿一下,回想洁丝最后那次就诊的情形。「但没有灰心丧志。」 拓斌瞥向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她没有罹患忧郁癥,对不对?」 「我当时认为没有。就像我说过的,她头两次就诊时,我们讨论催眠的治疗性质。我尽力详细说明时,她就在我的书桌前面走来走去。」 拓斌松开双手,挺直腰桿,开始心不在焉地按摩左大腿。「听来裴洁丝是真的有心寻求治疗她神经疾病的方法,但她显然根本不相信催眠术。我可以了解她的左右为难。」 「我很清楚你看不起催眠术,你认为用催眠术治病的人都是庸医和骗子,对不对?」 「不尽然。」他平和地说。「我相信有些意志薄弱的人很容易被催眠。但我不认为有哪个催眠师能够把他或她的意志强加在我这种人身上。」 她看他按摩几个月前中弹的大腿,他坚决不肯让她用催眠术来减轻他经常忍受的疼痛。 「胡说!」她俐落地说。「其实你是害怕被我催眠,所以宁愿忍受伤口的不适,也不愿尝试催眠治疗。别否认了。」 「跟你在一起时,亲爱的,我总像是处在催眠状态。」 「贫嘴!少拿那种缺乏创意的恭维来搪塞我。」 「缺乏创意?」他突然停止按摩大腿。「真伤感情。我还以为在这种情况下,那是相当机敏的回答。无论如何,我的伤口不需要催眠术的帮助就痊愈得相当好。」 「它经常令你感到疼痛,尤其是湿气变重时。连在我们谈话的这会儿,它都令你不舒服,对不对?」 「我发现白兰地颇具神效,」他说。「我一回家就要喝两杯。别谈这个了,继续说你的故事。」 她把注意力转向面前的杂草。「裴洁丝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就诊时,我看得出她心烦意乱。她没有再发问,直接叫我替她做催眠治疗。在我的引导下,她很容易就进入恍惚状态。我开始问她问题,试图找出她的焦虑来源。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她透露她非常畏惧她的丈夫。」 「裴奥世?」 「对。」薇妮打个哆嗦。「他们结婚只有一年,但她描述的生活却有如人间炼狱。」 她回想裴洁丝最后一次就诊的细节︰「……奥世今晚又在生气。」洁丝用恍惚状态下不自然的平静语气说。「他说我选错晚餐用的盘子。他说我故意那样做来嘲弄他一家之主的权威,他不得不再次处罚我……」 薇妮感到心底发凉。「他昨晚有没有伤害你,洁丝?」 「有。他处罚我时总是伤害我,他说是我逼他动手的。」 「发生了什么事,洁丝?」 「他打发僕人回房,然后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进卧室……不停殴打我。」 薇妮端详洁丝迷人的脸庞,但没有看到伤痕或青肿。 「他打你哪里,洁丝?」 「胸部、腹部、全身上下,除了脸以外。他总是很小心,避免伤到我的脸,他说他不要让人可怜我。我是差劲的妻子,一定会利用青肿的眼楮和裂开的嘴唇向那些不知道我是罪有应得的人博取同情。」 薇妮惊骇地盯着她。「他经常殴打你吗?」 「动粗越来越频繁,好像他越来越接近彻底失控。他娶我显然只是为了得到我继承的财产,我想他很快就会杀了我。」 薇妮从可怕的回忆里抽身而出。 「我发誓,她悲惨的际遇令我听不下去。」薇妮说。「我终止她的恍惚状态,把她告诉我的话说给她听。」 「她有什么反应?」 「她觉得很丢脸。起初她坚决否认,但我可以从她的举止中看出她身心都很痛苦。我拿观察到的情况质问她时,她突然压抑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我能怎么办?」洁丝边哭边说。 「怎么办?」薇妮说。「你当然得立刻离开他。」 「我幻想过离开他,」洁丝用薇妮递给她的手绢擦拭眼泪。「但我的财产都被他管得死死的。我没有近亲可以投靠,我连去伦敦的车票都买不起。就算成功逃跑,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我无法谋生,势必沦落街头。此外,我担心奥世会追来找我,他无法忍受女人反抗他。他找到我时一定会重重地处罚我,很可能会杀了我。」 「你必须躲起来。你可以改名换姓,声称自己是寡妇。」 「除非有钱。」洁丝紧抓着手提袋。「我无路可走。」 薇妮望向洁丝戴的戒指。「办法倒有一个……」 「我一点也不惊讶你卷入这件事。」拓斌挖苦道。「你做了什么?」 「洁丝戴着一枚很特别的宝石碎钻花形金戒指。她告诉我那是她娘家的传家宝,她从学校毕业后就戴着它。它看起来值不少钱。」 拓斌实事求是地点头。「你怂恿洁丝变卖戒指作为新生活的资金。」 薇妮耸耸肩。「在我看来,那是最容易的办法,否则只有设法毒死裴奥世才能解决她的问题。但我认为谋杀丈夫的主意会令她胆寒手软。」 拓斌嘴角微扬。「你却不会?」 「只有在万不得已时。」她向他保证。「无论如何,我认为戒指计划最可行。我知道只要能把戒指带到伦敦,她就能以公道的价钱卖掉它。虽然不够她过奢华的生活,但足以让她糊口到自力更生。」 「亲爱的,你脱胎换骨太多次,恐怕忽略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足智多谋和心志坚定。」 她嘆口气。「你说的或许没错。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认为我的计划很好,但洁丝在听我讲到改名换姓和自力更生时,大惊失色。要知道,她养尊处优惯了,无法想像没有财产可以依靠的生活。」 「那样也很不公平,」拓斌说。「财产毕竟是她的。」 「没错,那一点我完全贊同。但在我看来,如果不放弃财产和改名换姓,她就得开始研究如何调配毒药。就像我说过的,我认为她对第二个办法不会太热中。」 「你有时令我不寒而栗,薇妮。」 「胡说。换作是你,我相信你也会给她相同的建议。」 他耸耸肩,不予置评。 她蹙起眉头。「我收回那句话。你不会劝她大费周章地改名换姓,你会设法让裴奥世遇到不幸的意外。」 「但我不是你,所以不用猜测。」 「你有时令我不寒而栗,拓斌。」 他闻言莞尔,无疑以为她在说笑,但她不是。他有时是真的令她不寒而栗,拓斌内心深处存在着某些阴暗的角落,有时她会猛然省悟他仍有许多地方是她不了解的。 「裴洁丝后来怎样了?」他问。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薇妮低声说。「她在第二天自杀了。」 「怎么死的?服药过量?喝了太多罂粟汁?」 「不是,她选择了比较戏剧化的死法。她在狂风暴雨中骑马外出,跳入暴涨的河水里。她的马独自返家。后来女僕在洁丝的卧室里找到一张字条说她打算投水自尽。」 「嗯。」 短暂的沈默。 「她的尸体始终没有被寻获。」 「嗯。」 「那种事时常发生。」薇妮放在膝头的双手紧紧相握。 当日种种历历在目,可怕的记忆令她呼吸困难。「那条河很深,有几处很危险。河水泛滥时有人不幸落水失踪的事时有所闻。」 「裴奥世把他妻子的死归咎于你?」 「是的。搜救队放弃希望后,他立刻在街头和我杠上了。他怒不可遏,我……我几乎要为自身的安全担心了。」 拓斌突然静止不动。「他有没有踫你?有没有对你动粗?有没有伤害你?」 他绝不宽贷的眼神几乎令她窒息。她用力吞咽一下,赶快接着说下去「没有。」她连忙回答。「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攻击我。但他指控我的催眠治疗逼死了洁丝。」 「原来如此。」 「他到处散播谣言说我无能,没有多久就让我身败名裂,失去所有的客户。」她停顿一下。「事实上,我不再肯定我想继续做那一行。」 「因为你担心真的就像裴奥世所说,洁丝的死和你的治疗有关。」 「是的。」 这下可好,她心想。拓斌现在知道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了,她恍然大悟这才是看到裴奥世令她心烦意乱的真正原因。直觉告诉她,裴奥世的出现势必导致拓斌发现她和一个无辜女子的死有关。她很清楚拓斌根本不相信催眠术,对催眠师更是没有好感。即使是在咬牙准备面对他的反应时,她仍不免暗自纳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为什么如此在乎他对她的品格有什么看法? 「仔细听着,薇妮。」拓斌握住她的手。「这件事你没有罪过,你只是想帮助她。重病须下猛药。你替洁丝想出变卖戒指,用新名字过新生活的计策非常高明,她没有勇气和意志去实行并不是你的错。」 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拓斌没有归咎于她。世界似乎明亮了一点,空气也清新芳香起来。她悄悄吐出在不知不觉中憋住的那口气。 「但鼓励她冒险或许等于逼她面对自身的无可奈何,把她推下绝望的深渊。」薇妮握紧拳头。「也许我使她感到不可救药,自杀是唯一的出路。」 「你指出一条可能的逃生之路给她看;用不用得看洁丝自己。」拓斌把她拉到身边,伸出手臂环住她。「你已经尽力了。」 真奇怪,倚偎在他身旁竟然如此令人愉快,她心想。拓斌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但他坚实的力量有时对她具有绝对的安抚作用。 他没有归咎于她。 「我不该为瞥见裴奥世而心烦。」她在片刻后说。「像他那种财富地位的绅士偶尔到伦敦来洽公购物,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没错。」 「我踫巧在蓓尔美街看到他并不足为奇。伦敦毕竟不大,尤其是在逛街购物时。」 「不是在蓓尔美街意外看到熟悉的面孔令你紧张不安,」拓斌说。「而是看到裴奥世让你回想起断送你催眠师生涯的事件。」 「那是一部分的原因。」但大部分是因为我必须向你坦白,她心想,那才是我必须停下来喝茶的原因、那才是我迟到的原因。我不想告诉你那件事。 但实话已经说了,拓斌并没有因此敌视她。事实上,他还把她描绘成那整起事件里的英雄。真是令人惊讶。 「你现在有了新职业,薇妮。」他鼓励道。「过去发生的事不再重要了。」 她略微放松,享受着他的体温。 片刻后,他用臂弯托住她的头,低头凑向她的唇。 「在这里做那种事有点冷。」她在他唇边咕哝。 「我会使你暖和起来。」他保证。 3 在协会门阶前围着敏玲的那一小群时髦青年令东宁不安。他们每个人都表示很有兴趣讨论刚才的演讲,但他怀疑他们大多别有居心。敏玲似乎没有察觉到那个可能性,她忙着发表她对演讲的看法。 「厉先生恐怕没有在义大利待过,」敏玲说。「他对罗马古迹和喷泉的描述一点也不传神。我的阿姨和我不久前正好有机会在罗马小住,我——」 「难怪你流行感十足。」一个年轻人热切地说。「我发誓,你的衣裳是灿烂夺目的金褐色,就像傍晚的云霞,只有你的剪水双瞳能令其黯然失色,敏玲小姐。」 众人低声附和。 敏玲面不改色。「谢谢。好,就像我刚才说的,我的阿姨和我很幸运能在罗马住了几个月,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厉先生并没有处理好他的主题。他未能形容出古迹真正的典雅。我在义大利时正好画了几张素描和图画——」 「我非常乐意看看你的素描,敏玲小姐。」人群边缘的一个声音说。 「我也是,敏玲小姐。」 「再壮丽的古迹也比不上你的优雅,敏玲小姐。」另一个声音说。 他听不下去了,东宁心想。他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我不得不插个嘴,敏玲小姐。时候不早了,我答应你阿姨五点前把你送回家。我们得快一点了。」 「好的。」敏玲对人群报以迷人的微笑。「辛先生说的没错,我们得走了。但我跟各位谈得很开心,事实上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你们有这么多人对罗马古迹和喷泉感兴趣。」 「是着迷,敏玲小姐。」说话的青年穿的上衣紧到令东宁怀疑,他如何能够在向她深深一鞠躬时,移动手臂。「我向你保证,那个主题和你的评论令我深深着迷。」 「如痴如醉。」另一人向她保证。 那些青年开始争相说服敏玲相信他的学术兴趣比其他人高尚。 东宁差点忍不住张牙露齿。他握住敏玲的手臂,拖着她快步走下门阶,一片道别声在他们背后响起。 「我不知道我们的时间这么赶。」敏玲低声说。 「别担心。」东宁说。「我们会在你的阿姨开始焦急前回到家。」 「你认为厉先生的演讲怎么样?」她问。 他犹豫一下,然后耸耸肩。「老实说,我觉得相当沈闷。」 她发出活泼的笑声。「颇有同感。但我今天下午过得很愉快。」 「我也是。」 如果不必跟聚集在演讲厅里的那群纨裤子弟挤来挤去,他会更愉快,东宁心想。他可以肯定吸引地们前来的不是演讲的生题,而是敏玲。在最近几次重要的舞会露面后,她也可以算是社交界的新宠儿了。 他很清楚,任凭薇妮用尽心机,缺乏傲人的财产和显赫的家世,敏玲还是无法在顶级社交圈活跃太久。何况,精明谨慎的母亲都会努力阻止她们的儿子对敏玲认真。 不幸的是,那阻止不了上流社会的年轻男子,对清新脱俗的尤物产生兴趣;那也阻止不了薄情的浪荡子试图引诱她。 他以敏玲的保护者自居,自认有责任替她排除不需要的殷勤。但近来最令他担心的是,她可能决定品尝一下个中滋味。 如果他能够示爱求婚,事情就会简单许多。但总而言之,他没有能力让她过她应得的优裕生活。 最近他花了很多时间思索他的问题,和各种可能的解决之道。总括求得的结论是,他必须赶快找到一个差强人意的谋生之道,以免某个在敏玲身边打转的年轻人违抗父母的命令,说服她跟他私奔。 由于日暮将至,以及天空中乌云密布,所以他们加快脚步走向克莱蒙街。 「你怎么了?」敏玲在他们抵达小鲍园时问。「是不是生病了?」 他从沈思中惊醒。发现她认为他体弱多病令他怏怏不悦。「没有,我没有生病。我在想事情。」 「哦。从你的表情来看,我还以为是我们先前吃的冰淇淋令你的胃不舒服。」 「我向你保证,我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敏玲。」 「我只是关心。」 「敏玲,你的阿姨表明希望你过完下一个社交季,再考虑接受求婚。」 「结婚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鼓起勇气。「在今天的演讲缓 跟你搭讪的那些男子……他们之中随时可能有人决定向你求婚。」 「哦,我怀疑。他们的父母都不会同意的。他们都可以物色条件更好的妻子,我相信他 们到时一定都会那样做。」 「不顾后果的男子带着他父母认为不合适的女子私奔,这种事时有所闻。」东宁阴郁地说。 「就像薇妮阿姨爱读的那些诗集里的男人常做的那样?」敏玲低声轻笑。「真浪漫。但我非常怀疑我是那种使人兴起私奔念头的类型。」 「你正是那种类型。」东宁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对她。「你必须小心提防,敏玲。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有浪荡子三更半夜出现在你的卧室窗口,求你跟他一起搭上在街边等候的马车。」他说的正是幻想中的自己所做的事。 「私奔去格雷塔格村结婚?」敏玲瞪大双眼。「别乱说。我想像不出那些男子中,谁会有魄力做那么刺激的事。」 东宁感到胃纠紧。「你是说你认为跟那种脑袋空空的纨裤子弟私奔很刺激?」 「对啊!」 他听得心都凉了。 她接着露出微笑。「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他随声附和。「那当然,绝对不可能。」 「没错。」 但他很清楚那并非不可能。据他所知,上一季就至少发生过一次,这一季无疑还会发生。迟早会有一对不许结婚的年轻情侣在半夜私奔到格雷塔格村。如果他们震怒的父亲没有及时追上,他们就会成为新婚夫妻回来。他们的父母会被迫接受既成的事实,社交界会多了另一个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 如果还有一点点脑筋,他就会三缄其口,东宁心想。但他还是清清喉咙。 「呃,你为什么说跟那些男子中的一个私奔结婚,是不可能的事?」他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是因为我不爱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她瞥向别在大衣上的小怀表。「走吧,东宁,我们得快一点了。快要下雨了,如果这件新衣裳被淋湿,薇妮阿姨会气得昏过去。」 她不爱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那并不表示她爱他,他提醒自己,但至少她没有爱上别人。 他突然精神大振地咧嘴而笑。「别紧张,敏玲。能够和拓斌结为事业伙伴的女人,不大可能会为了淋湿的衣裳而昏厥。」 敏玲大笑。「你不知道薇妮阿姨花了多少钱在芳雪夫人的衣裳上,她把那些衣裳看作是投资。」 不幸的是,他很清楚薇妮近日为什么花大钱向一流裁缝订做衣裳,他心想。她仍然奢望把敏玲嫁入豪门。 走在克莱蒙街上时,他看到拓斌和薇妮步上七号的门阶。 「看来今天回家迟了的不只是我们。」敏玲愉快地说。「薇妮和麦先生一定是出外运动了。」 东宁看到拓斌斜倚在铁栏桿上等薇妮从手提袋里掏出钥匙。即使离得这么远,他仍然可以察觉出姊夫的满足。拓斌看来就像饱餐一顿后的雄狮。 「相当激烈的运动,如果我没有猜错。」东宁咕哝。 「你说什么?」敏玲询问地看他一眼。 拓斌正巧在这时转头看到他们走向门阶,使他不必多作解释。 「下午好,敏玲小姐。」拓斌点头致意。「演讲怎么样?」 「不如期望中精彩,但东宁和我还是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敏玲轻快地说。 就在薇妮找到钥匙时,管家邱太太打开前门。 「要不要进来喝杯茶?」薇妮问东宁。 「不用了,谢谢。」他望向拓斌。「我想跟你谈一谈,如果你不介意。」 拓斌挑起一道眉毛,站直身子。「能不能等?」 「恐怕不行,事情很重要。」 「好吧!我们边走边谈地到我的俱乐部去。」他转向薇妮。「再会,夫人。」 「再会。」 薇妮在道别时的语气反常地温柔,东宁听了有点惊讶,但拓斌似乎不觉得奇怪。 他们等两个女人平安进门后,才走向街角叫出租马车。 他们顺利叫到一辆马车。拓斌在车厢坐定后,凝视着东宁。 「发生了什么事?你看来像是吞了一汤匙苦药。」 这是一个小时内的第二次有人凭他的表情臆断他病了,他觉得很不爽。 「我需要一大笔钱。」他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谁不需要?」拓斌伸直左腿。「如果你找到了,通知我一声。我会很乐意与你分一旱。」 「我是认真的。我想要弄到一笔钱,使我能够像样地供养一名妻子。」 「该死!」拓斌直视他的眼楮。「你爱上了敏玲小姐,对不对?」 「对。」 「该死!我担心的正是这样。你向她表白爱意了吗?」 「当然没有。我开不了口,因为我无法要求她嫁给我。」 拓斌了解地点头。「因为你没有钱。」 东宁用手指轻敲窗框。「我最近都在反覆思量这件事。」 「我可受不了想太多的年轻人。」 「我心意已决。」 「看得出来。我猜你已经想出获得这笔钱的方法?」 「我很有玩牌的头脑,只要稍加练习——」 「不行。」 「听我说完。」东宁倾身向前,专心强调他的论点。「大部分的赌徒在牌桌上都不会运用逻辑。事实上,他们通常都是在喝醉后才坐到牌桌边,难怪大部分的人都输得很惨。但我打算从数学问题的观点来看待赌博。」 「如果我让你进赌场,你姊姊会回到阳间来找我算帐。你跟我一样清楚她最担心的就是你会变成赌徒。」 「我知道安妮担心我会像我们的父亲那样沦落到一文不名。但我向你保证,事情不会变成那样。」 「该死!令她忧心忡忡的不是你们的父亲赌性坚强,输到倾家荡产,而是他企图翻本时,为了一手有争议的牌送掉性命。到头来,那一行是只有输没有赢的。」 「我不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 东宁浑身一僵。从细心拟订计划起,他就知道沖突不可避免而心生畏惧。策略很复杂,但他告诉自己必须坚持到底。 「我不想为这件事跟你争吵。」他说。「我们都知道你阻止不了我。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自己作决定。」 拓斌的眼神有如大海上的狂风暴雨。东宁和一手抚养他长大的拓斌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在拓斌眼中见过如此冷酷无情的保证。一阵寒意窜下他的背嵴。 「让我们把这件事说清楚。」拓斌用他最轻柔、却是最危险的声音说。「如果你坚持进赌场,那你和我绝对有得吵。你或许认为我阻止不了你,但你绝对会在每次转弯时发现我挡住你的去路。我对你死去的姊姊有义务,别以为我会忽视对她的承诺。」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很困难,东宁提醒自己。他深吸口气,挺起胸膛。 「我不想为这件事跟你争吵。」他说。「你很清楚我尊敬你和你对誓言的忠诚。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拓斌没有再次说教,而是转头望向车窗外渐暗的街道,默默不语地兀自冥想。 东宁忍到忍不下去,最后尝试化解车厢内的凝重气氛。 「拓斌,你打算从此不和我说话了吗?」他挤出微笑。「那太不像你的作风。我还以为你的反应会比较激烈一点,例如威胁要取消我的零用钱之类的。」 「刚才我跟你说过不是只有你想得到一大笔钱。」 话题的突然转向使东宁愣了一下。「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向你保证,我不是在开玩笑。」 东宁恍然大悟。「天啊!都是为了雷夫人,对不对?你在考虑向她求婚吗?」 拓斌微微转头。「就像你没有条件向敏玲小姐求婚一样,我也没有条件向她求婚。」 他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开场白了,东宁心想,现在该进行计划的第二阶段了。 「恰好相反。「他油滑地说。「你的处境没有那么困窘。事实上,我羡慕你,毕竟你并非毫无财源。你从事密探这行时,常赚到丰厚的佣金。」 「你很清楚密探这行是非常不稳定,和不可预测的谋生之道。」 「你替杜夫人调查腊像命案,她付给你的酬劳就非常丰厚。那笔钱足够你投资柯恒鹏伯爵的船,不是吗?」 「我只买得起一股。何况,在那艘船从东方回来之前,我无从得知投资是否成功,更不说是到什么程度。而船要几个月后才会返航。」 「在这期问,你只有耐心等待,希望雷夫人不会对某个养得起老婆的男人一见钟情。」东宁说。 「所以说我并非不同情你的处境。」 东宁耸耸肩。「如果能让你感到安慰,我很怀疑雷夫人会为了金钱而结婚。」 拓斌一言不发,转头继续凝视着窗外。 「敏玲跟我讨论过她阿姨对婚姻的看法。」东宁说。 那句话引起拓斌的注意。「敏玲小姐跟你说了什么?」 「虽然雷夫人总是强调金钱的重要,但敏玲相当肯定她阿姨私底下是个生性非常浪漫的人。」 「薇妮?浪漫?敏玲从哪里来的那个念头?」 「我猜是来自雷夫人对情诗的喜好。」 拓斌思索片刻,然后摇摇头。「见鬼!薇妮确实很喜欢诗。但她太讲究实际,不会容许它影响她的个人决定。」 东宁暗自嘆息。他提醒自己,虽然拓斌有许多优点,但他的姊夫受不了浪漫或多情的表示,也不曾费心磨练讨女人欢心的技巧。 「敏玲似乎非常肯定,由于生性浪漫,所以雷夫人绝不会同意没有爱情的婚姻。」他耐心地说。「无论那桩婚姻可能是多么稳当的长期饭票。」 「嗯。」 在别的情况下,拓斌闷闷不乐的模样几乎令人感到好笑,东宁心想。但事实上,他很替姊夫难过。 拓斌以前也传出过几次绯闻,东宁回想。但自从安妮和胎儿多年前去世后,他就没有见过姊夫为哪个女人动情而陷入这种绝境。拓斌对雷夫人是认真的,他需要人指导。 东宁清清喉咙。「我想你最好还是以比较浪漫的方式对待雷夫人,我无法不注意到你对她有时似乎相当粗鲁无礼。」 「那都是因为她坚持在每个关键时刻跟我争执,我没见过比她更固执的女人。」 「我猜她厌烦了听你发号施令。」 拓斌绷紧下颚。「别指望我能变成拜伦那种人;一则是我老得无法扮演浪漫诗人,二则是我根本不会写诗。」 「我不是建议你当诗人,只是建议你偶尔可以尝试富有诗意的措辞。」 拓斌眯起眼楮。「比方说?」 「比方说,早上第一次见面问候她时,你可以把她比作女神。」 「女神?你疯了吗?」 「只是建议。」 拓斌开始按摩左大腿,沈吟半晌不语。 「哪个女神?」最后他问。 「这个嘛,把女人比作维纳斯绝对不会错。」 「维纳斯?鬼扯!薇妮会当着我的面大笑。」 「我想不会。」东宁轻声说。「没有女人会在早晨发现自己被比作维纳斯时发笑。」 「哼。」 目前能做的他都做了,东宁心想,现在该言归正传了。 「如果我能筹到足够的钱,」他以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也许柯恒鹏伯爵也会让我投资他的船货。」 「你在傻瓜企图靠骰子和纸牌发财的那些赌场里,是找不到所需的资金的。」拓斌说。 车厢里的阴影拉长。 拓斌撇撇嘴。「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你可以成为优秀的代理人。你对数字和细节有天分,柯恒鹏伯爵会很乐意把你推荐给他的朋友。」 「我对那一行没有兴趣。」 拓斌不吭声。 「我倒是有另一个提议。」东宁说。他现在是步步为营,慢慢接近他的最终目标。 拓斌一脸戒备。「什么?」 「你可以雇用我当你的助手。」 「你已经当过好多次了。」 「但都是很不正式的。」东宁越说越起劲,这个想法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一下午了。「我的意思是担任你的正式助理,就像是你的代理人,但你得教我明查暗访的诀窍。」 「你希望得到什么?」 「一份收入。」 「而不是零用钱?」拓斌挖苦道。 「正是。偶有分红就更好了。」 「那可不?」 东宁深吸口气。「至少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好吗?」 拓斌正视他的眼楮。「你是认真的,对不对?」 「再认真不过。我自认有从事这一行的天分。」 「我不确定从事这一行有任何天分可言。」拓斌说。「根据我的经验,一个人只有在从事其他较高尚职业的收入都无法填饱肚子时,才会沦入这个跟拉客卖婬差不多的行业。」 4 敏玲望着早餐桌对面的薇妮。「你确定你没有为昨天在街上看见裴奥世这件事,而过度烦恼?」 「我承认我在看到他之初有点震惊,」薇妮翻开早报。「但我已经顺利恢复了,谢谢。」多亏她不必再对拓斌隐瞒她深藏的秘密,她心想。 「你向来如此。」 「向来怎样?」 敏玲微笑。「顺利恢复。说真的,你是迅速恢复的天才,薇妮阿姨。」 「我别无选择,对不对?」薇妮啜一口咖啡。「就像我说过的,我们已经回到了伦敦,遇到裴奥世是迟早的事。即使是像裴奥世那种宁愿待在乡下的绅士,有时也得到伦敦来处理公事。至少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 「我看是这样。」敏玲扮个鬼脸。「讨厌透顶的家伙,希望他很快就会四乡下去。」 「我相信他会,我记得他不喜欢社交界的娱乐。」薇妮把报纸观到另一页。既然拓斌在知道真相后没有对她起反感,她又何必在乎裴奥世?她一早醒来就觉得心情轻松,前途一片光明。 敏玲从桌子中央的小鞭子里舀出一些果酱。「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跟你谈一谈。」 「你不正在跟我谈吗?」 「我是说,我想跟你商量重要的事情。我最近都在思考我的职业。」 「什么职业?你没有职业。」 薇妮继续埋首看报,她的咖啡杯旁摆着纸笔。几经思量,她断定在动手写报纸广告前做些相关的研究会大有帮助。 因此她决定列张清单,列出在最吸引人的广告里予人特别深刻印象的词句。她的目标是创造出引人入胜的词汇,用来撰写推展她密探业务的故事。 今天的早报里有各种各样的启事。在薇妮看来,大部分都不大吸引人。其中一则︰雅房出租,临公园,景观佳。另一则︰时髦男士注意,高级纯棉衬衫,新品到货,保证吸汗透气。 最有意思的是一位戴医师刊登的故事︰专治寡妇及已婚妇女之神经过敏或女性歇斯底里,针对女性体质设计,疗法功效如神。 「这正是我的重点,」敏玲说。「我没有职业。」 「当然没有。」薇妮思索着那则专治女性歇斯底里的广告。「你认为疗法功效如神这句怎么样?」 「医药味太重。薇妮,你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我想要讨论我的未来。」 「你的未来有什么问题?」薇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功效如神。「我还以为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多亏杜娇安,我们收到本季最重要两场社交盛会的请柬——施家的舞会和娇安正在筹办的舞会。那使我想起来了,我们和芳雪夫人约好了试穿新衣。」 「我知道,但我不想谈舞会和新衣。」敏玲停顿一下。「我打算谋职就业,薇妮。」 「胡说!」薇妮皱眉凝视帽子店的广告︰一流精品,适合只对最时髦帽子感兴趣之识货人士。「没有上流社会的男士想要一个有职业的妻子。你认为我应该把我的服务形容成时髦吗?」 「我不知道秘密调查怎么能被形容成时髦。」 「恰恰相反。无论提供的是哪种服务,想要吸引高级客户就得设法显得时髦。没有哪个上流社会人士能够忍受自己不时髦。」 「薇妮,我不打算嫁给上流社会的男士。说真的,我想像不出更可怕的命运。」 薇妮写下时髦两个字。「你想必不打算嫁给农夫吧?我记得我们都不大喜欢乡村生活。」 「我没有打算要嫁给农夫,我决定要当你的同伴。」 「什么意思?你已经是我的同伴了,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觉得这句怎么样?暗渡陈仓男士的有效工具,提供方式谨慎秘密。听起来很有趣,对不对?」 「对。」敏玲柳眉微蹙。「但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薇妮噘起嘴唇。「那构成一点问题,对不对?也许我把词汇改一改——」模糊的前门开启声使她突然住口。「看来我们有客人了。这么早,不可能是社交拜访,也许是新客户。」 「比较可能是麦先生。」敏玲拿起一块烤热的圆饼。「我注意到他来找你时,不再过于讲究礼节。」 「他从来没有讲究过。」薇妮咕哝。「如果你没忘记,第一次见面时,他忙着砸烂我们在罗马那家小店里的雕像。依我之见,他的礼貌至今毫无进步。」 敏玲微笑,咬一小口圆饼。 薇妮侧耳倾听走廊里的脚步声。「但你说的没错,他似乎是每下愈况。这是他这个星期第二次在早餐时来访。」 敏玲眼楮一亮。「不知道东宁有没有跟他一起来。」 「别太费事,邱太太。」拓斌的声音透过早餐室的木板墙传来。「有你美味的炒蛋和马铃薯就行了。」 尽避生气,薇妮发现自己还是一如往常地细听他走近时,微跛的脚步声。听出他没有过度倚靠右腿使她放心了些。无疑是因为今天天气晴朗,她知道每逢下雨或起雾,他的左腿就特别不舒服。 拓斌在门口出现。「早安,两位。」 「麦先生,」敏玲笑盈盈地说。「真高兴见到你。辛先生有没有一起来?」 「没有。他想来,但我派他去办事了。」拓斌望向薇妮,眼中闪着坚决。「我发誓,你今天看来特别迷人,就像维纳斯的化身。看到你在晨光中容光焕发的模样使我精神抖擞、头脑清晰、思如泉涌。」 「维纳斯的化身?」薇妮关心地皱起眉头,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你是不是生病了,拓斌?你听来不大对劲。」 「我健康得很,谢谢。」他期待地瞥向桌上的瓷壶。「还有咖啡吗?」 薇妮还来不及进一步质疑他反常的问候,敏玲就开口回答。 「当然。〕敏玲拿起咖啡壶。「请坐,我很乐意倒一杯给你。也许辛先生在办完事后会来看我们?」 「我怀疑。他恐怕整天都不会有空。」拓斌二话不说地坐下,拿起最后一块圆饼。 敏玲把咖啡倒进杯子里。「辛先生没有提到他今天有事。」 「可能是因为他原本并没有事,直到他突然想要担任我的助手。」 敏玲猛然抬起头,「喀」地一声放下咖啡壶。「助手?」 拓斌耸耸肩,伸手去拿奶油和果酱。「他告诉我他想要以侦探为业,要我教他。」 敏玲目瞪口呆。「哦,真想不到。」 「我倒觉得很令人沮丧。」拓斌把奶油和果酱涂在圆饼上,然后咬了一大口。「你也知道,我一直力劝他从事比较稳定的职业。我希望他成为代理人。但据东宁说,除了侦探以外,他只对当赌徒感兴趣。」 「真巧。」敏玲说。 拓斌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希望你不是要说你也想当赌徒,敏玲小姐。一「我当然没有兴趣当赌徒。」敏玲飞快地瞥薇妮一眼,然后小声地清清喉咙。「但我刚刚才跟薇妮阿姨说我决定谋职就业,我想要立刻开始接受职前训练。」 「而我刚刚才跟敏玲说连想都不必想。」薇妮把报纸摺好。「她最近的社交行程排得很满,没时间研究什么职业。」 「才不是那样。」敏玲说。「我打算步你的后尘,薇妮。」 室内顿时一片死寂。 薇妮终于发现自己不雅地大张着嘴,她连忙把嘴巴闭起来。 「荒唐!」她说。 「我想要成为你的助手,就像东宁担任麦先生的助手那样。」 薇妮瞠目而视,惊恐地坐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荒唐!」她再度说。「你的父母会很震惊他们的爱女竟然想要工作。」 「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薇妮阿姨。这件事不需要考虑到他们的感觉。」 「但你很清楚他们会作何感想。从你开始让我照顾起,我就有责任照他们的意思帮你找个好归宿;淑女不会从事这个行业。」 敏玲微笑。「你就从事这个行业,而我认为你是淑女。」她望向拓斌。「你认为薇妮阿姨是淑女,对不对?」 「毫无疑问。」拓斌不假思索地说。「谁敢说不是,我就找谁决斗。」 薇妮转向拓斌。「都是你害的。你使敏玲和东宁产生这种疯狂的念头。」 「你恐怕不能怪罪麦先生。」敏玲说。 拓斌咽下圆饼,举起双手,掌心向外。「我向你保证,我绝对没有鼓励他们。」 敏玲微笑着拿起咖啡杯。「要怪就怪你,薇妮阿姨。从跟你一起生活开始,影响我最深的就是你。」 「我?」薇妮再度吃惊得哑口无言,她怀疑自己即将昏厥。她从来没有昏厥过,但这种恐惧得令人无法呼吸的感觉一定是昏厥的前兆。 「没错。」敏玲坚定地往下说。「你的百折不挠令我深受感动。大部分的人,无论男女,都会被你所受的那些挫折打垮;你的韧性和聪颖令我钦佩莫名。」 拓斌嘴角抽搐。「更不用提你取得本季几场最重要社交盛会请柬的足智多谋,薇妮。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没有人能够像你几个星期前那样在调查命案的同时,把年轻女子成功地介绍到社交界。太了不起了!」 薇妮将手肘靠在桌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这下大难临头了。」 「敏玲把你视为女性行为的典范真是正确,」拓斌拿起咖啡杯。「没有人比你更值得她效法。」 薇妮抬头瞪视他。「拜托你别再闹了,我没那个兴致听你调侃。」 拓斌还来不及回答,邱太太就端着一个堆满食物的盘子走进早餐室。「你要的炒蛋和马铃薯来了,先生。」 「谢谢你,邱太太。你的厨艺太出色了。如果你想要离开现任的雇主,希望你能到我家来服务。」 邱太太低声轻笑。「恐怕不可能,先生,但谢谢你的提议。还有别的事吗?」 拓斌看看果酱罐。「醋栗果酱吃完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果酱。」 「我再去拿一些来。」 邱太太消失在通往厨房的门后。 薇妮恶狠狠地瞪拓斌一眼。他看似浑然不觉,忙着吃炒蛋和马铃薯。 「麻烦你别来我家挖角。」她说。 敏玲低声惊呼,作势瞥向别在衣服上的小怀表。「天啊,失陪了。」她摺好餐巾,轻快地站起来。「我得去换衣服,佩倩和她母亲马上会到,我答应今天上午陪她们逛街。」 「敏玲,等一下。」薇妮忙道。「关于职业——」 「改天再说。」敏玲在门口朝她挥挥手。「我得快一点,最好别让桑夫人等。」 薇妮还来不及多说,敏玲已消失在走廊尽头。 早餐室内一片寂静。 没有其他目标,薇妮再度找拓斌出气。她推开餐盘,手臂叠放在桌上。 「东宁想要步你后尘的事,显然严重误导了敏玲的想法。」 拓斌放下刀叉,抬头注视她。她注意到他的眼里不再有笑意。他的眼神变得非常认真,但不失同情与了解。 「信不信由你,薇妮,我比你想像中还要了解你的忧虑。就像你对敏玲一样,我也不贊成东宁以侦探为业。」 「我们该如何让他们回心转意?」 「不知道。」拓斌喝一口咖啡。「而且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非你我所能掌握。我们能够引导但无法控制他们。」 「惨了、惨了。她一不小心就会身败名裂。」 「得了,薇妮,你言过其实。情况或许不合你的意,但你也不必这么夸张,事情还没有到悲惨的地步。」 「在你看来或许没有,但在我看来绝对有。我一心一意想替敏玲觅得好归宿,嫁一个疼爱她的丈夫、过丰衣足食的日子。没有上流社会的男子会考虑娶一个从事侦探工作的女子为妻。」 拓斌用不可捉模的眼神看着她。「你也希望替自己觅得那样的归宿吗?」 这个大出意料的问题使她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然没有,」她终于粗声恶气地说。「我对再婚不感兴趣。」 「因为你深爱第一任丈夫,所以不愿考虑再婚吗?」 一股莫名的惊慌席卷了她。她不想讨论这个危险的话题,因为那势必会令她心痛地猜测拓斌到底有多爱他难产身亡的妻子。她猜她永远无法和温柔美丽的安妮相比;东宁把他的姊姊说得像天使一样。 她或许是所谓靠小聪明过日子的女性典范,薇妮心想,但绝不是天使。 「真是的。」她俐落地说。「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我对婚姻的看法,而是敏玲的未来。」 「以及东宁的未来。」 她嘆口气。「我知道。他们爱上了对方,对不对?」 「是的。」 「敏玲还年轻。」 「东宁也是。」 「我担心他们两个年纪轻轻,不可能了解自己的感情。〕「你嫁人的时候不可能比敏玲大多少,你了解自己的感情吗?」 她猛地坐直。「当然。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我就不会嫁给约翰。」 当时她真的很确定,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知道她对约翰的感情清纯、平淡又空幻,充满天真少女的浪漫情怀。如果约翰还活着,他们的爱情一定会变得比较浓烈、深厚和实在。但事实上,她对她温柔丈夫的记忆只剩下锁在内心深处稀少又模糊的片刻。 拓斌露出苦笑。「你对任何事都强硬不屈、固执己见,对不对?」 「刚强果断是我的个性,大概是来自早年接受的催眠师训练。」 「更可能是因为你天生意志坚强。」 她眯起眼楮。「我猜你也是如此。」 「发现我们有这么多共同之处是不是很有趣?」他愉快地问。 5 第二天下午,拓斌走出俱乐部,掏出怀表察看时间。还不到两点。时间很充裕,晴朗的天气正适合走路。 他不理会路过的出租马车,步履悠闲地穿梭在熟悉的街道巷弄间,他的目标是与薇妮相约见面的书店。他打算请她吃冰淇淋,如果一切顺利,再说服她与他到公园的废墟里缱绻一番。 最后那个念头让他担心地抬头望向天空。阳光确实普照,但空气中微带湿意,他感觉得出乌云正在远方聚集。他只希望天公作美,等他和薇妮小聚之后再下雨。两个星期前在关键时刻落下的冰冷雨水就坏了他们的好事。 必须找寻合适的地点幽会寻欢变得越来越令人不快。他这把年纪的男人不该为了男欢女爱而被迫在公园的偏僻角落里鬼鬼祟祟,或在密闭的马车车厢里草草了事。他应该在舒适的床铺上享受鱼水之欢才对。 但是床铺在风流韵事里总是难上加难。 再过一条街就到书店,他在心中盘算着带薇妮到乡间客栈小住两天的可能性时,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从帽店里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正着。 「麦先生,」贺瑟蕾在时髦的淡粉红色草帽下对他嫣然一笑。「真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你。」 「贺夫人,」他抓住她的手肘扶她站稳。「幸会。贺先生在这里吗?」 「天啊,不在。浩华没耐性陪女人购物。」 她格格娇笑,轻盈的笑声几乎像是潺潺小溪,但其中有种薄脆虚假的特质,使他想到色彩鲜艷的人造花和游乐园里的哈哈镜。他十分庆幸薇妮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我不会说购物是我偏爱的消遣。」他说。 瑟蕾打开她的小扇子,风情万种地从扇缘上觑着他。他知道那种撒娇卖俏的姿态必定经过一番苦练。 拓斌注意到扇面上绘着精美别致的图案,上面还瓖缀着许多小珠珠和亮片,那些珠片缀饰在光线中闪闪发亮,令人目眩神迷。他觉得那把扇子比较适合带去跳舞而非逛街。但话说回来,他对女性时尚可说是一窍不通。 「雷夫人呢?」瑟蕾用沙哑的语气问。「还是你今天下午落单?」 「真巧,我正要去和薇妮踫面。」他说。瑟蕾不停地扇动扇子,让他觉得相当讨厌。他转开视线。「她去离这里不远的书店拿新的诗集。」 「诗。真好,我也很喜欢那种文学作品。」瑟蕾灵巧地转动扇子使闪亮的缀饰反射阳光。「我一直想去书店看看。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麦先生?」 「当然可以。」 她挽住他的手臂,动作的优雅熟练令他不得不佩服。她继续摇扇使光线在扇面上晃动。 「天气真好,是不是?」她喃喃地道。 「好不了太久。」 「别这么悲观,麦先生。」 「不是悲观,」他发现避开那讨厌的扇子并不容易,瑟蕾就是有办法让它不断挡住他的视线。他突然有股沖动,想要夺下扇子扔进水沟里。「是陈述事实。」 她把头微微偏向一侧,以最迷人的角度呈现她美丽的脸庞。「我猜你是讲求实际的人,不容许自己陶醉在幻想和梦想中。」 「想要自我欺骗的人才会陶醉在幻想和梦想中。」 「我不同意。」她再度从扇缘上觑着他,蓝眸像扇面的缀饰一样明亮动人。「有些幻想和梦想可以实现,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 「我认为更可能是你在付出所需的费用后,发现自己只不过是捧着一堆光彩夺目、但很快就会破灭消失的泡沫。」 光彩夺目的泡沫看来会很像是扇面上闪闪发亮的缀饰,他心想。 她朝他微笑,然后手腕迅速一扭,扇子骤落骤起。 「也许你的问题在于运气不佳,不曾与梦想或幻想实际相遇过。我的忠告是在有机会试用前,不要评断商品的价值。」 「由于我不大可能得到免费样品,所以我怀疑我会有机会对商品作出任何评价。」 「啊,那你就错了。」瑟蕾再度格格娇笑,狎昵地轻捏一下他的手臂。「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知道去什么地方买,绝对可以拿到免费的样品。」 「我说过,我对购物不大热中。」 扇子在她手中晃动,缀饰的反光闪烁不定。 「我可以告诉你去哪里能找到绝佳的免费样品。」她轻声说。「还有我还能保证你在试用之后会完全满意。」 他直视她明亮的眼眸。「可不可以把扇子收起来,贺夫人?我觉得它很讨厌。」 她眨眨眼,显然吃了一惊。引诱和许诺从她眼中消失。 「没问题,麦先生。」她啪地一声合起扇子。「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它令你讨厌。」 「贺夫人,」薇妮在不远的前方大声唤道。「真是意外,没想到会在街上遇到你和麦先生。」 拓斌闻声微笑。他正觉得瑟蕾娇滴滴的声音令人厌腻,因此薇妮爽快俐落的声音令他精神大振。 他看着薇妮坚定地走向他们,一手拿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无疑是她新买的诗集,另一手撑着白绿相间的洋伞。她穿着深绿的衣裳和绿色条纹的大衣,翡翠般的颜色突显出薇妮绾在绿色小帽下的红发。又是芳雪夫人的杰作,他心想。 她在他面前停下,露出冷冰冰的笑容。 「你迟到了。」她说。 他看得出来她心情欠佳;在帽子的薄纱下,她的眼楮闪着危险的光芒。 「都怪我不好。」瑟蕾低声说,但縴縴手指依然扣着拓斌的臂膀。「我们在街上偶然相遇,然后就闲聊了起来。我相信你会原谅我使你的麦先生分心了一会儿?」 「根据我的经验,麦先生很少分心,除非他心甘情愿。」薇妮再度对拓斌冷冷一笑。「你们聊的话题想必很引人入胜吧?」 「我相信我们在谈购物的乐趣。」拓斌说。他坚定地略微移动手臂,成功甩开瑟蕾的縴縴手指。 「购物?」薇妮挑起眉毛。「我记得那不在你偏爱的话题之中。」她转向瑟蕾。「谈到购物,我看到你的扇子,贺夫人,非常别致。请问你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把类似的。」 「恐怕不可能,」瑟蕾把扇子放进手提袋里。「是我自己做的。」 「不会吧!」薇妮钦佩地睁大眼楮。「真了不起。可惜我没有艺术天分。」 「我相信你有其他的天分,雷夫人。」 拓斌注意到瑟蕾的声音现在明显带着刺,潺潺小溪的效果完全消失。 「我想我确实有一、两样不登大雅之堂的本领。」薇妮故作谦虚地说。「以购物为例,我可以一眼看出低劣的仿冒商品。」 「哦,是吗?」瑟蕾浑身一僵,但纡尊降贵的笑容仍然牢牢地挂在脸上。「而我总是能一眼看出吹牛说谎的骗子。我猜那种人在你的新行业里可以说是一个问题,对不对?」 「什么意思?」 瑟蕾耸耸肩。「显然任何人都能自称是侦探,声称拥有不可能被证实的专技。」 「你说什么?」 「可能的客户怎么知道跟她或他打交道的人,真的有资格做秘密调查?」瑟蕾问。 「聪明人就会像挑选催眠师那样挑选侦探——」薇妮反击。「靠介绍信。」 「你能够提供介绍信,雷夫人?听了真令人吃惊。」 拓斌决定插手。他并不喜欢介入这场沖突,但身为薇妮偶尔的伙伴,他的责任很明确。他不敢袖手旁观她在大街上跟人大声争吵,她绝不会原谅他不阻止她当众出丑。 「谈到公事,贺太太,」他抢在薇妮开口反击前说。「我猜你和贺医师在巴斯时,一定获得不少一流的介绍信。」 「那当然。」瑟蕾瞪着薇妮说。「浩华只替最高级的客户做催眠治疗,那些客户都是我亲自约的。」 「我怀疑你们的客户会比我们的高级。」薇妮不甘示弱地说。 「哦,是吗?」瑟蕾怜悯地看她一眼。「我想你们的客户名单里不大可能有康霖爵士和宋顿爵士那种达官显贵。」 薇妮张口欲言,拓斌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握一下引起她的注意。她不悦地瞪他一眼,但闭上了嘴巴。 「佩服、佩服。」他连忙说。「可惜雷夫人还没有获得达官显贵的客户,但也许有朝一日会有那个运气。这会儿我们得告辞了,我们有约会要赴。」 「我们没有约会要赴。」薇妮说。 「有,」拓斌斩钉截铁地说。「你显然是忘了。」他对瑟蕾微笑。「再见,贺夫人。」 瑟蕾把注意力转回他身上,她的眼眸再度闪闪发亮,声音再度温暖沙哑。「再见,麦先生,很高兴遇到你。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在街上相遇。我很想继续跟你聊如何取得某种特殊商品的免费样品。」 「是呀!」他说。 他转身,拖着薇妮快步走开。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他感觉得出身旁的薇妮已气得浑身发抖。 「你一定明白她在试图用那把可笑的扇子催眠你。」薇妮说。 「我确实想到过。很有趣的经验,尤其是想到她前两天特意告诉我们,她对催眠术没有天分。」 薇妮嗤之以鼻。「我怀疑她有多少真本领。但她和浩华共事了一年,可能学会一些基本技巧。」 「决定拿我练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费这个事。」 「我认为答案非常明显;她打算引诱你,想用她差劲的催眠技巧来达成目标。」 他微笑。「你当真认为那是她的目的?」 「我相当肯定。在我看来,她显然觉得你很迷人,可以说是一项挑战。」 「我原本会受宠若惊,但我清楚地感觉到她把男人分为两类;有用和无用。我怀疑她把我归入第一类。」 薇妮把洋伞斜偏,以便仔细端详他。「她认为她可以利用你?」 「那对我的自尊当然是打击,但我不得不断定那样最能合理地解释她对我的兴趣。」 「你猜她要怎么利用你?」 「我怎么知道。」他承认。 「一派胡言!」薇妮握紧他的手臂。「我认为她深受你的吸引,觉得跟你搞婚外情会很有趣。」 他咧嘴而笑。「但我不是那种能够被三流催眠师催眠的人,所以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得知她真正的意图。」 「大概吧!」 「也许你在嫉妒,薇妮?」 「嫉妒她极其有限的催眠技巧?当然没有。」 「我指的不是瑟蕾的催眠技巧,」他压低声音。「而是她对我的兴趣。」 她直视前方。「我有理由该嫉妒吗?」 「没有。」 她的脸色豁然开朗。「那么问题没有出现。」 「问题已经出现了,你在逃避。」 「真是的,拓斌。你是言而有信的人,我信任你。」 「那不是我问的问题。」 「关于免费样品的事,」薇妮狐疑地看他一眼。「她指的是她自己,对不对?」 「你知道我这个人,亲爱的。我不曾费心钻研过调情和影射之道,所以我无法肯定她说那番话所为何来。」 「可恶!」薇妮突然停下来转身面对他。「那个骚货根本是在提供你免费样品,让你试用她要出售的低劣商品。真是厚脸皮!」 「你在嫉妒。」不知何故,他觉得很高兴。 「就说是我压根儿不信任那个女人好了。」 「关于这一点,我们的意见完全一致。」拓斌回头望向瑟蕾几分钟前站的地方。「商品或许低劣,但我非常怀疑贺夫人提供的任何东西到头来会是免费的,包括样品在内。」 6 看到漆黑的仓库隐约出现在河边的夜色里使她紧张了片刻。从进行这个计划以来,她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恐惧。冷冷刺刺的感觉自她的掌心开始,延伸到手臂,再扩散到胸膛。突然之间,她感到呼吸困难。 她是怎么了?大功即将告成。她付出了太多心血,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失去勇气。 她深吸口气,心神不宁的感觉消失,她恢复了自制。灿烂的未来就在眼前,她只需完成今晚的工作,就可以迈向上流社会华丽的舞厅和典雅的客厅。 举起提灯,她走向仓库大门,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生銹的铰链嘎吱作响。 进门后,她停在门槛上打量幽深的仓库内部。提灯摇曳的灯光把鲜明的阴影泼洒在一堆空板条箱和货运桶上,在恐怖的剎那间,它们看来就像散布在荒凉墓园里的许多墓碑和墓碣。她打个哆嗦。 从当初那间寒伧的小店到今日的局面,你付出了太多心血,眼看着就要跻身上流社会的社交界了,现在回头,岂不前功尽弃? 一阵奔窜声从两个大板条箱之间的角落传来,令她瑟缩了一下。 老鼠,她心想,只是惊惶逃离灯光的老鼠。 她听到背后响起脚步声,另一波冰冷的恐惧涌上心头。没事,她向自己保证。他收到她的信,按照指示前来与她会面,他们将进行交易,事情就此结束,然后她就可以踏上她的锦绣前程。 「亲爱的瑟蕾,」凶手似爱人般轻声细语。「我一直在等你。」 这时她心知大事不妙,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惧席卷她。她开始转身,慌乱地模索她的小扇子。她张开嘴巴,准备藉讨价还价来保命。这就是她没有把手镯带来的原因。她的计划有一定程度的风险,所以她把「蓝色梅杜莎」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作为谈判新价钱时,自身性命的保障。 但来不及讨价还价了,他已经用领巾缠住她的脖子,令她发不出声音,无法用她的专长救自己一命。在红色的黑暗使她意识不清的最后片刻里,她惊骇却清楚地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早就知道他有时会冷酷无情,早就晓得他走火入魔。但直到此刻,她才认出他的疯狂。 大功告成,他满意地俯视自己的杰作。那个女人再也无法耍手段欺骗他或别的男人了。 他拾起她的手提袋,打开来倒出里面的东西。袋子里只有一些常见的随身物品,一条手绢和几枚用来搭乘出租马车的硬币,但他找寻的东西不在里面。 心中开始忐忑,他回到尸体旁,跪下来检查大衣的褶层和口袋。 也不在那里。 类似惊慌的感觉席卷了他,他努力压抑,迅速拍打检查她的衣服。 还是没有。 他掀起她的裙子,察看她有没有把它藏在两腿之问。 仍然没有它的踪影。 这下子真的慌了,他站起身来,举高提灯,检查附近的地板。也许她在垂死挣扎时把它掉落了。 但是几分钟后,他不得不面对可怕的事实——「蓝色梅杜莎」不见了,而他刚刚杀死了唯一能够告诉他手镯藏在哪里的人。 「邱太太,咖哩蛋还有吗?」拓斌翻着他带来的早报。「真好吃。」 「我再盛些出来。」邱太太低声轻笑地走向通往厨房的门。 「再来一块醋栗饼配咖哩蛋会很不错。」他补充。「你对醋栗料理真的很拿手,邱太太。」 「我多做了许多。」她向他保证。「有预感你今天早上会来。」 房门在她背后关上。 「是啊!」薇妮从她的报纸里抬起头,从桌子对面望向他。「这是你这个星期第三次在早餐时出现,你的作息越来越好预测。我发誓,我们快要可以靠你的到达来调整时钟了。」 「我到了必须注重养生之道的年纪,规律的生活作息和烹调合宜的早餐据说对健康非常有益。」 「所以你决定结合那两项养生之道,每天早上到这里用餐,是吗?」 「那个习惯还让我有机会每天走走路,另一项非常有益健康的活动。」 「你今天可不是走路来的,你是搭出租马车来的,我看到了。」 「在等我,是吗?」他放下报纸,看来很高兴。「我搭出租马车是因为昨夜下过雨,这会儿的空气还很潮湿。」 「哎呀!」她轻咬嘴唇,关心暂时取代了恼怒。「你的腿痛得很厉害吗?」 「好好吃顿早餐就没事了。」他喝口咖啡,一副准备尽情享用早餐的模样。「对了,我有没有提到,晨光洒在秀发上的你看来就像南海戏浪的仙女?」 她冷冰冰地瞪他一眼。「大清早的,没人有心情听这种差劲的笑话。」 早餐室的门打开,邱太太端来一盘咖哩蛋和两块醋栗饼。「东西来了,先生。吃吧!」 「邱太太,你的早餐使人精神大振。」 前门传来敲门声。 薇妮皱起眉头。「可能是敏玲的朋友。邱太太,麻烦你告诉来访的人,她和辛先生出去散步了。」 邱太太前去应门。但在片刻后,当前门开启时,薇妮听到的不是敏玲友人的声音,从前厅传来的是贺浩华低沈、浑厚的嗓音。 「贺浩华。」拓斌一脸不悦地说。「他大清早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别忘了,你到的比他还要早。」薇妮迅速放下餐巾,从椅子里站起来。「失陪了,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 「我陪你去。」 「不用。」 拓斌充耳不闻地站起来。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不会乖乖地待在早餐室里让她独自接待浩华。 「如果我错了,请你纠正。」她带头走出早餐室。「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不大喜欢贺浩华。」 「那家伙是催眠师,我不相信从事他那一行的人。」 「我也是催眠师。」 「以前是。」他跟着她穿过走廊。「如果你没忘记,你改行了。」 「没错,但我记得你好像也不大贊成我的新职业。」 「那是两码子事。」 她在这时抵达客厅门口而不必回应他的评论。 浩华弓着肩膀在窗前走来走去。他的衣服绉巴巴,领巾没有打成时髦的领结,靴子也没有擦得光可鉴人。 虽然他偏着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立刻知道出了大事。 「浩华?」她快步上前,感觉得到拓斌紧跟在后。「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浩华猛转身,用深不可测的眼眸凝视她。她突然心神恍惚起来,周遭的气氛变得好寂静,街上的车马声变得好遥远。 凭着一点坚定的努力,她摆脱那种奇怪的感觉。车马声恢复正常,令人不安的感觉消失,浩华的眼神又变得毫无异状。 她瞥向拓斌,看到他在仔细端详浩华。但除此之外,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短暂却怪异的气氛改变。也许是她的想像力作祟吧,她心想。 「瑟蕾死了,」浩华沈重地说。「前天晚上被拦路抢劫的强盗杀死,至少他们是那样告诉我的。」他伸手按住太阳穴。「我仍然无法置信。要不是昨天上午警方来通知我时,亲眼看到她的尸体,我发誓我绝不……」 「天啊!」薇妮急忙上前。「快坐下,浩华。我叫邱太太沏茶来。」 「不。」他坐到沙发边缘,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不用麻烦了,我喝不下。」 薇妮在他身旁坐下。「我有些雪利酒,用来压惊很有效。」 「不用了,谢谢。」他低声说。「你一定要帮我,薇妮,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拓斌走到窗前,背光而立。薇妮很熟悉他的这个习惯。她知道他选择那个位置,是因为那样可以令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他却可以清楚地观察别人。 「告诉我们事情的经过,」拓斌不带感情地说。「从头开始。」 「好的。」浩华用手指按摩太阳穴,好像想厘清混乱的思绪。恐惧和绝望使他的眼神黯淡。「整件事仍然有点混乱,令人震惊的消息接连传来,我到现在还觉得头昏眼花。先是她的死讯,现在又是这个坏消息。」 薇妮踫触他的衣袖。「冷静一点,浩华。照拓斌的话做,从头开始说起。」 「从头开始——」浩华放下手,茫然地凝视地毯。「那得说到两个星期前,我头一次发觉瑟蕾有外遇。」 「哦,浩华。」薇妮轻声说。 她瞥向拓斌,看到他专心而超然地注视着浩华,知道他正在冷眼评估情况和衡量讯息。他那种保持客观和理性的本领令她既着迷又生气。 「她——她是那么年轻貌美。」浩华在片刻后说。「她在巴斯同意嫁给我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我想我在内心深处始终知道她将来很可能会移情别恋,我猜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我坠入了情网,别无选择。」 「你确定她有外遇?」拓斌问。 浩华凄凉地点头。「我无法确定她有外遇多久了,但一旦恍然大悟,我就没有办法否认。相信我,我尽了最大的努力。」 「你有没有质问她?」拓斌问。 拓斌咄咄逼人的态度令薇妮皱眉,她使眼色要他婉转、温和些,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 浩华摇头。「我不忍那样做。我告诉自己,她还年轻,只是一时贪玩。我希望她终究会厌倦那个第三者。」 拓斌密切地观察他。「你知道第三者的身分吗?」 「不知道。」 「你一定非常好奇,至少可以这样说。」 他的直言不讳令薇妮紧张。他的语气或许平静,但凛冽的眼神令她喘不过气来。她突然明白了,如果拓斌发现自己戴了绿帽,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查出第三者的身分。她不敢想像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怀疑她前天晚上去和他见面,」浩华低声说。「我模清了她的习惯和癖性。她计划熘出去和他幽会时,我感觉得出她的兴奋和期待。我们原本要去看柯谷夫示范催眠治疗的神效,但她在最后一刻假装身体不适,说要留在家里休息。她坚持我独自前去,她很清楚我很期待目睹柯谷夫的技法。」 「所以你决定独自前去?」薇妮问,试图以温柔抚慰的语气来缓和拓斌的严厉盘问。 「是的。结果那个人根本是江湖术士,令人大失所望。我回到家,发现瑟蕾不在,心知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我整夜没睡等她回家。但她一直没有回来。第二天早晨,警方通知我,她的尸体被人在河边的一座仓库里发现。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精神恍惚中处理她的后事。」 「她是被砍死的?」拓斌用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问。「还是被枪杀的?」 「警方说她是被勒毙的。」浩华阴郁地凝视着墙壁。「她被发现时,脖子上还缠着凶手作案的领巾。」 「天啊!」薇妮不自觉地伸手捂着喉咙,用力吞咽一下。 「有没有目击者?」拓斌问。 「据我所知,没有。」浩华低声说。「没有人出面,我也不指望有。我说过,警方认为她是遭到拦路强盗的毒手。」 「很少强盗会以领巾作为凶器。」拓斌平静地说。「一般说来,他们根本不打领巾。根据我的经验,强盗对流行时尚没有多大兴趣。」 「警方怀疑领巾是强盗当晚稍早时,从某个绅士身上抢来的。」浩华解释。 「有点牵强。」拓斌咕哝。 「够了。」薇媳说,觉得他的说法过于麻木不仁。 短暂的寂静。 浩华和拓斌的目光在那一刻交会。薇妮最讨厌那种把女人排除在外的男性无声对话。 「发现尸体的是谁?」拓斌问。 浩华摇头。「要紧吗?」 「不一定。」拓斌说。 浩华再度按摩太阳穴集中精神。「前来通知我瑟蕾遇害的人提到,报警的是一个睡在河边空屋的街头流浪儿。但事情不只是这样,发生了一件我非告诉你不可的事,薇妮。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她踫触他的肩膀。「什么事?」 「昨晚有人来找我。」浩华从张开的手指问阴郁地看她一眼。「事实上,他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我把管家打发走了,因为我受不了别人在旁边看到我的哀恸。那个陌生人不停敲门,直到我醒来、下楼开门。」 「他是谁?」薇妮问。 「一个很不讨人喜欢的瘦小男子,他不肯站到光线中,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浩华缓缓地把手垂放到大腿上。「他自称叶英,说他专门替人安排特定种类的交易。」 「哪种交易?」拓斌问。 「他说他以他所谓极机密的方式,替想要买卖骨董的人当中问人,保证不会泄漏买卖双方的身分。」 「换言之,交易未必合法。」拓斌说。 「我得到的印象也是如此。」浩华长嘆一声。「这位叶英先生告诉我,他听到风声说有一件非常宝贵的骨董在不久前失窃,而且瑟蕾与这起窃案有关。」 薇妮大吃一惊。「瑟蕾偷窃古物?」 「我压根儿不信,」浩华不耐烦地摇摇修长的食指。「我的瑟蕾绝不会偷东西。但叶英说黑社会谣传她就是因那件骨董而送命。」 「什么样的骨董?」拓斌问,在这件事情里首次流露出真正的兴趣。 浩华皱起眉头。「叶英说是一条罗马图案的骨董金手镯。最初在英国这里被发现,是英国隶属于罗马帝国时的遗物。手镯上瓖着奇特的蓝色宝石,宝石上浮雕着梅杜莎的头像。」 「叶英找你有什么事?」薇妮问。 「那条手镯显然非常罕见,在某类收藏家眼中可说是价值连城。」 「而叶英靠偏爱奇异古玩的特殊收藏家过日子。」斌载推断。 「他是那样说的。」浩华没有看他,注意力全放在薇妮身上。「叶英以为我知道手镯的下落。表明有办法把它高价脱手,表示愿意付我一笔钱,只要我肯把手镯交给他。」 「你怎么跟他说?」拓斌问。 「我能说什么?」浩华摊开双手。「我告诉他我对手镯的事一无所知,我想他并不相信。但他警告我说,无论有没有跟他说实话,我都有极大的危险。」 「你为什么会有危险?」薇妮问。 「叶英说手镯流入黑社会的风声已经传开,许多收藏家都会找寻它。他说其中一些人非常危险,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他把他们比喻成绕着沈船打转的鲨鱼,他说我就像抱着沈船残骸的唯一生还者。」 「他想要吓你。」薇妮说。 「我不得不承认,我被吓坏了。」浩华说。「叶英说唯有立刻把骨董宁给他,我才有可能脱离险境。他保证会给我酬劳。但我无法那样做,因为东西不在我手上。」 他们全都沈默不语地思索着那个消息。 拓斌变换姿势,把肩膀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对于这件骨董,你还知道些什么?」 浩华没有看他,他继续凝视着薇妮,她努力表现出鼓励和同情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该死的东西,」浩华说。「我只能把叶英告诉我的告诉你们。他把它称为『蓝色梅杜莎』,名字无疑来自宝石的奇特颜色。」 「梅杜莎,」拓斌若有所思地重复。「一个有着美丽秀发的美女,不知怎地触怒了雅典娜,因而被变成面目狰狞的怪物,成为蛇发魔女三姊妹之一。」 「她的凝视能使人变成石头。」薇妮说。 「没有人能杀死梅杜莎,因为看到她的眼楮就会死,她最后被柏修斯所杀。聪明的柏修斯趁她睡着时倒退接近她,用盾牌作为镜子来照出她的影像。如此一来,他在砍下她的首级时,就不必正面直视她。」 「没有人会认为她是适合作为时尚首饰的迷人图像。」浩华咕哝。 「事实上,梅杜莎是古代首饰常见的主题。」薇妮说。「我在义大利时看过许多古老的戒指和链坠,就瓖有梅杜莎头像的浮雕宝石。她的肖像据信可以避邪。」 「把敌人或威胁来源变成石头,是吗?」拓斌耸耸肩。「想来不无道理。」 浩华清清喉咙。「叶英告诉我,这条手镯的梅杜莎肖像是独一无二的,据说它是曾经在英国盛极一时的某个古代秘密邪教的标志。除了常见的魔女头、凝视的眼楮和无数毒蛇的头发以外,断裂的喉咙下面还有一根小摈子。」 「叶英有没有告诉你,这件古物的其他资料?」薇妮问。 浩华蹙起眉头。「他好像说过手镯是纯金打造,许多地方雕刻出孔眼,形成毒蛇缠结的特殊图案。」 「镂空金饰。」薇妮轻声说。 拓斌瞥向她。「你见过那样的骨董?」 「是的。我在义大利见过一副瓖有各色宝石的镂空金镯子,它们和几枚第四世纪的硬币在一座陵墓里同时被发现。它们美得不可思议。叶片缠绕的镂空图案极其精巧细致,看来就像黄金的蕾丝一样。」 浩华继续注视她,好像她是唯一的希望来源。「关于『蓝色梅杜莎』,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叶英说瑟蕾因它而死,但我不相信,至少不完全相信。」 「你认为出了什么事?」拓斌问。 「瑟蕾遇害的原委,我左思右想了几个小时。」浩华悲伤地承认。「我勉强得到的结论是,瑟蕾虽然不是天生的窃贼,但她年轻沖动,很有可能被她的情夫引入歧途。」 薇妮愣了一下。「你是说你认为她的情夫说服她替他偷手镯,事成后又下手杀害她?」 「在我看来,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浩华单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我认为那个混蛋约瑟蕾前天晚上见面,他一定是叫她把手镯带去赴会。少不更事的瑟蕾在半夜前去跟他见面,那个混蛋用领巾勒死她,然后抢走手镯。」 薇妮瞥向拓斌,看他对那个推测有何反应。他似乎陷入沈思之中,或者她在他脸上看到的是厌烦。他的那两种表情向来不易分辨,她心想。 她转向浩华。「请节哀顺变。」 「薇妮,你一定要帮我,」浩华突然握住她的双手。「我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你说你现在从事秘密调查这一行,我想要雇用你找出杀害瑟蕾的凶手。」 「浩姜——」 「拜托,亲爱的朋友。叶英警告我有危险,但在这件事情里,我不在乎自身的安危。我只想替爱妻伸张正义。你不能拒绝我,求求你帮我找出杀害她的人。」 「好的,没问题,我们会帮你,朋友。」 拓斌的表情突然锐利起来。他垂下手臂,站直身子。「薇妮,我们在接受委托前,必须先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她说。「我已经决定接受了。你可以当我的伙伴,和我一起调查,也可以拒绝。如何选择当然是看你自己。」 「可恶!」拓斌说。 「谢谢你,薇妮。」浩华拉起她的手亲吻。「言语无法表达我的感激。」 拓斌像老鹰注视老鼠似地注视他。「谈到表达感激,贺浩华,关于我们的收费。」 「钱不是问题。」浩华向他保证。 「那就好。」拓斌说。 7 「我不喜欢这个案子,薇妮。」 「是啊!我看得出来你不贊成,你已经把你对这件事的感觉表达得清楚无比了。你对浩华的态度简直是粗鲁无礼。」 她进入小书房,直接走到书桌后面坐下。不知何故,她总觉得隔着大书桌和拓斌讨论令人不愉快的话题,比较容易。 她不愿意承认他有时令人害怕,但他确实很能展现出令谨慎的人,都会小心的坚强意志和惊人决心。 在她的书房里、坐在大书桌后面,握有主控权的人是她,她告诉自己。大部分的时候。 「我不拐弯抹角,」他抓着壁炉架的边缘,缓缓在壁炉前面蹲下。「我不信任浩华。」 她看他生火,发觉即使在晴天,他蹲下生火时,左腿仍然不敢用力。她张开嘴巴想要询问他的旧伤,但话到嘴边又硬吞了回去。他不会接受她的善意关怀,尤其是在心情不佳时。 她十指交叉地握住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你让你对一般催眠师的反感影响到对浩华的看法,那样真的很偏执。」 他专心生着火。「贺浩华没有告诉我们全部的事实。」 她抬眼望向天花板求救,但老天没有回应。 「是啊、是啊!」她说,懒得掩饰她的不耐烦。「我很清楚,根据你的专业见解,客户总是撒谎。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那种褊狭的错误推论用在浩华身上。他显然是走投无路,心烦意乱,只希望找出杀害妻子的凶手。」 「我想我们不能假定他想要找出杀害她的凶手。」 她吃惊地瞪视他。「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想要找出歹徒。」 「我认为贺浩华想要的更可能是失踪的手镯。」 「我有没有听错?你是说你不相信浩华想要找出杀害妻子的凶手?」 「我确信他希望我们找出她的情夫,」拓斌抓紧壁炉架把自己撑起来。「因为他相信手镯在她的情夫那里。」 「拓斌,你的话没有道理。情夫就是凶手呀!」 「未必。」 他走到窗前伫立,凝望屋后的小花园。「根据我的专业见解,杀害瑟蕾的人极可能是贺浩华。」 他说的那么肯定,她吃惊得好几秒说不出话来。 「你疯了吗?」她低声说。 「我知道你把他当成家族老友,但请你撇开个人感情,考虑一下案发经过的另一个可能版本。」 「什么版本?」 「我的版本。」拓斌没有转身。「我认为事情是这样︰贺浩华发现他年轻貌美的妻子红杏出墙。不知道她的情夫是谁,令他寝食难安。有天晚上,他假称去看竞争对手的催眠表演,但提早离席返家,跟踪妻子到她的幽会地点。他发现她独自一人,也许是在等她的情夫。他气愤地上前质问她,两人发生激烈争吵,他在盛怒之中用自己的领巾勒死她。」 她深吸口气。「那情夫呢?」 拓斌耸耸肩。「也许他抵达时正好看到他们在争吵,心知大事不妙,于是在贺浩华看到他之前逃之夭夭;也许他根本没有出现。」 「但浩华为什么要杀害瑟蕾?他爱她呀!」 「我们都知道背叛和愤怒可以使爱变成恨。」 她正要争辩,但想起腊像命案的教训而迟疑。 立钟在寂静中滴答作响。 「请听清楚。」最后她说。「虽然我绝不相信浩华杀了瑟蕾,但我能理解专业侦探在不了解浩华的为人时,为什么会考虑那个可能性。」 「我能理解你是真心诚意地想要相信他,我知道与他延续旧谊对你有多重要,他毕竟被你的父母视为朋友;你们共同拥有一些快乐的回忆,他使你想起孑然无依前的时光。」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与故交久别重逢令人欢喜,绝大部分是因为浩华与她的过去有关。他的出现令她想起父母在世时温馨、平静、安稳的家庭生活,那时的世界似乎单纯许多,前途看来更是一片光明。 「与浩华久别重逢当然令人高兴,」她俐落地说。「但延续旧谊的喜悦并没有使我看不清事实。我比你了解浩华,拓斌。他不是那种容易动怒的人。他向来律己自制,文质彬彬。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暴力倾向。」 「你认识的是到你家作客的他。根据我的经验,人们在那种情况下通常都非常循规蹈矩。」他继续凝望着小花园。「你不可能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你不可能像妻子那样了解他。」 她想了想。「你的话不无道理。」 他回头望向她,故作惊讶地挑起一道眉毛。「真令人吃惊。没想到你会欣然接受我的见解。」 「我没有说我接受,事实上,我完全不同意。但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抱持那种看法。让我们讲重点。你是不是不愿意帮助我调查这件案子,拓斌?」 「可恶!」 他猛然转身,吓得她连忙靠向椅背。 「除非能说服你放弃这个案子,否则我绝不会置身事外。但我看得出来,你不大可能会放弃。」 「事实上是根本不可能。」 他一个箭步来到书桌前面,双手按在桌面的纸张上。 「有件事你要搞清楚,薇妮。我不会容许你独自调查凶杀案件。」 「你无权决定我选择调查哪种案件。」 「可恶!如果你以为我会让你拿生命冒险——」 「不要说了。」她猛地站起来。「你向来喜好发号施令,但从腊像命案后更是变本加厉。事实上,你最近变得极端专横跋扈,我必须告诉你,那不是男性的迷人特质。」 「我没有专横跋扈。」他咬牙切齿地道。 「你有。那无疑是你的天性,所以你才毫不自觉。」 「我只是想灌输一些常识到这件事情里。」 「你是想对我发号施令,我不喜欢那样。你给我听好,」她倾身向前,把脸凑近他。「要嘛视我为平等的伙伴,要嘛由我独自办案。怎么选择,随便你。」 「你无疑是我见过中最顽固任性、令人生气的女人。」 「而你是我认识中最傲慢跋扈的男人。」 他们互相瞪视了好一会儿。 「可恶!」拓斌猛地打直腰桿,眼中隐忍着怒火。「你使我别无选择;我不打算让你独自接下这个案子。」 她如释重负地悄悄嘆口气。不幸的是,她对调查凶杀案的经验有限。说得精确些,只办过一件,绝对不足以使她成为这行的专家。对于她的新职业,她还有许多需要学习,而拓斌是唯一能把秘诀传授给她的人。 「那就一言为定,」她说。「我们一致同意合作侦办这个案子。」 「是的。」 「太好了!」她连忙坐下。「第一步是拟定计划,对不对?我记得你很喜欢计划。」 他静止不动。「没错。但愿我有能够更有效地与你打交道的计划,薇妮。」 她沈着地微笑。「嗳呀,不久前你还说我是适合敏玲仿效的女性行为典范。」 「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讲出那种话来,一定是精神暂时失常。」 她决定不予理会。「关于我们的计划。我想到我们必须从几个不同的角度着手。」 他模着下颚思考。「你说的没错。那件骨董需要调查。我们还必须设法查出它的所有人,也就是失主的身分。」 「我对骨董买卖颇有经验,我认识许多骨董商。像『蓝色梅杜莎』那样罕见的骨董失窃,谣言这会儿一定是满天飞了。我何不从那个方向调查?」 「好。你负责合法的商店和商人,另一种就交给我。」他开始踱步。「『微笑杰克』在黑社会人脉广,他很可能知道这个自称叶英的神秘人物,我会要求他安排会面。」 她决定趁这个大好机会提起她反覆思考了几天的一件事,她清清喉咙。 「谈到黑社会的人脉,」她低声说。「结识你的朋友『微笑杰克』对我会很有帮助。」 「办不到。没有人会带淑女到贵丰酒馆。」 反对早在她的预料之中。「我可以像你一样乔装打扮混进去。」 「你打算乔装成什么?」他冷笑。「酒馆女侍吗?」 「有何不可?」 「绝对不行!」他不再冷笑,眯眼注视她。「我绝不会介绍你和『微笑杰克』认识。」 「但我将来说不定会需要他的人脉。想想看,我们两个都能和他接头的效率会有多高。那样一来,有事需要请教他时,就不必每次都麻烦你了。」 「别白费口舌了,薇妮,我绝不会替你介绍的。」他一定是注意到她张口欲言,因为他立刻举起手要她噤声。「我建议我们言归正传,如果你决心从事这项新事业,我们没有时间争吵。」 她虽然不愿意,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他们确实没有时间吵架。她勉强安静下来,把手肘靠在桌面上,用手掌托着下巴。 「我们需要帮手。」她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不该说,但我觉得有必要指出,这个案子提供我们最好的机会训练想当我们助手的人。」 拓斌停在书桌前,目光与她交会。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都对由他们照顾的小辈有着强烈的责任感。 她苦笑一下。「就像我对敏玲一样,你并不想带东宁入行,对不对?」 他长嘆一声。「这不会是安妮替他选的职业。」 「但这件事由不得安妮作主,对不对?」她柔声道。「这是东宁的选择。」 「你和敏玲不也是如此?她选择什么职业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知道。只是我原本希望照她父母的心愿让她结婚成家,过安稳可靠的生活。」她蹙起眉头。「但我必须承认,前几天在街上看到裴奥世使我悲哀地想到,婚姻对女人来说未必是安稳可靠的归宿。」 拓斌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不知何故,他的凝视令她不自在。「那是题外话。」她往前坐,推开广告草稿,拿出白纸和笔。「请坐。列出我们的计划大纲会有帮助,对不对?」 「也许吧!」他在她对面坐下。「除了查明手镯所有人的身分外,我们还需要进一步了解贺瑟蕾。」 她用笔尖轻敲墨水池。「我们可以向浩华探询。」 「请勿见怪,薇妮,但我怀疑他的回答可以信赖。」 「你在暗示他会说关于她的谎话?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如果他真像你坚持的那样不是杀人凶手,那么他极可能不了解他妻子的真正天性。」 「也许吧!但他不会是独一无二的,对不对?」 「对。」拓斌承认。「上流社会大部分的男人恐怕都没有比较了解他们的妻子,反之亦然。」 「果真如此,我们要如何进一步了解瑟蕾?」 他淡淡一笑。「做你建议在挑选合格催眠师或侦探时该做的事,向她的介绍人请教。」 「什么介绍人?」她突然想起两天前在街上的对话。「啊,你指的是她提到在巴斯的康霖爵士和宋顿爵士?」 「对。」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柯恒鹏伯爵一定认识,再不然也会认识与他们有交情的人。」 「那使我想到了。你提到过伯爵好几次,他对你似乎很有用。」 「他认识上流社会所有的绅士,以及许许多多围在边缘的人。」 「我想认识他,」她露出她最甜美的笑容。「你想必不会反对介绍我们认识。就像你刚刚指出的,他是绅士。」 「我不反对,」拓斌说。「但那是不大可能的事。」 她的笑容消失。「为什么?」 「自从妻子去世后,柯恒鹏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俱乐部。这就是他有用的原因,他比其他人更早听到谣言和八卦。」 她瞪他一眼。「他总有回家的时候吧。」 「我没看过。」 「拜托,拓斌,没有人可以住在俱乐部里。」 「只要他喜欢,没什么不可以。绅士在俱乐部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舒适自在。」 「但是——」 他瞥向时钟。「我想我们没有时间再说题外话了,你觉得呢?」 她感到下颚绷紧,但知道他说得对。她勉强把注意力转回面前的白纸上。 「好吧!」她说。「如果你坚持要那么粗鲁无礼。」 「我坚持,那是我的专长。」他往前坐,心不在焉地瞥向她移到旁边的纸张,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他问,接着朗读起来。「提供专属的一流服务给想要委托秘密调查的上流人士?」 「嗯?啊,对。我相信我提过打算在报上刊登我的专业服务启事,我在列举广告里令人印象深刻的词句。」她伸手去拿他在看的纸。「那使我想到今天的早报里,有一则很吸引人的广告。我最好写下来,以免忘记。」 他皱眉看她书写。「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我不建议在报上登广告,你会引来各种奇怪的客户。干我们这一行还是靠口碑比较好。」 「你可以用传统的方式经营你的业务,但我决心尝试用比较现代的方法招徕客户。引起注意是不可或缺的。」 他偏头阅读另一句。「暗渡陈仓男士的机密有效用具?」 她满意地端详那些文字。「我觉得它听起来很吸引人,尤其是暗渡陈仓男士这几个字。很令人好奇,对不对?」 「令人好奇,的确。」 「当然啦,我不打算暗示我只为暗渡陈仓的男士提供服务。」 「那当然。」 「我也想吸引女性客户,我想把这句换成暗渡陈仓人士。」她停顿一下,想到另一个念头。「这句怎么样?为暗渡陈仓的绅士淑女提供谨慎隐密的服务。」 书桌对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猛地抬起头。拓斌的嘴角在抽搐。 「怎么样?」她问。「你认为如何?」 「我想我几乎可以保证,仿照早报上这则暗渡陈仓男士广告所做的广告,会给你带来各种各样极有意思的客户。」 「你看过这则广告?」 「看过。事实上,我非常注意。」 「由此可见,它的措辞相当引人注目。」她停顿一下。「但我必须承认,虽然措辞有趣,但有点难以判定这家公司要出售的用具到底是什么,对不对?」 「那是广告,薇妮。」 8 那天下午两点多,薇妮走进骨董店,敏玲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 店老板崔埃蒙瘦小干瘪,身上的衣服和他的手脸一样布满皱纹。他暂停拂拭雕像的动作,透过眼镜镜片打量她们。 「雷夫人,敏玲小姐,真高兴见到两位。」他放下抹布,快步上前,俯身凑向薇妮戴着手套的手。他抬起头,微眯的眼楮里闪着熟悉的光彩。薇妮晓得那个眼神不是仰慕或肉欲,令埃蒙兴奋的是与她激烈讨价还价的可能性。 「你好,崔先生。」薇妮把手收回来。「如果你不忙,敏玲和我想跟你谈一谈。」 「又有骨董要卖吗?我必须承认,尽避忧心忡忡,我还是把你几个星期前拿来的阿波罗卖了个好价钱。买主对货色非常满意。」 「幸好我目前不需要出售另一件从义大利带回来的上好骨董,」薇妮圆滑地说。「但我会很感激你提供一些专业经验。」 埃蒙立刻满脸戒备。「你想知道什么?」 敏玲对他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阿姨跟我说过好几次,她发现全伦敦的骨董商中,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市场,崔先生。」 埃蒙的脸红了起来。薇妮起先以为他中风了,后来才明白他是不好意思。那个奇异的景象看得她目瞪口呆。 「我做这行许多年,」埃蒙结结巴巴地说。「应该算得上是内行人。」 「一看就知道你是。」敏玲满脸贊赏地环顾店内。「你店里卖的东西真是不错,崔先生。我发誓,我在伦敦其他的骨董店都没有见过像那批希腊花瓶一样的好货。」 「崔氏骨董店只卖极品。」埃蒙微笑着说。「要知道,我有商誉要维持。」 埃蒙看来就像听到海妖歌声的船员,薇妮心想,他被迷得神魂颠倒。 敏玲朝他眨眼楮。「但愿今天有空参观你所有的收藏,崔先生。我知道你可以教我许多关于骨董的事。」 「我向你保证,教你是我的荣幸,敏玲小姐。」他搓着双手。「谈到希腊花瓶,我必须告诉你,后面的房间里有许多非常引人入胜的希腊花瓶,图案的主题非常特殊,我只把它们卖给最识货的鉴赏家。也许你想约个时间看一看?」 薇妮听不下去了。她看过崔埃蒙放在店后大储藏室里的希腊花瓶,图案的主题不适合未婚的年轻淑女。 她大声地清清喉咙。「关于我的问题,崔先生。」 他不理她,显然无法把视线从敏玲身上移开。 敏玲朝他微笑。「阿姨真的需要你的专业知识,崔先生。如果你能帮她的忙,我会非常感激。」 「什么?喔,好。」埃蒙甩一下头,万分勉强地把视线转向薇妮。「我能帮你什么忙,雷夫人?」 「你可能听说过,我偶尔替某些上流人士进行秘密调查。」 色迷迷的表情从埃蒙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贊同。「你确实提过你想用那个怪异的方式谋生。」 「阿姨收我当她的助手,」敏玲透露。「她正在带我入行。」 埃蒙看来十分担心。「依我之见,年轻淑女从事那个职业并不恰当。」 「比你提议带她参观你私人收藏的希腊花瓶恰当多了。」薇妮厉声道。「我们可以谈正事了吗?」 他浓密的胡须激动地乱跳。「我猜你准备花钱买我的意见和专业知识?」 「那当然。」薇妮故意停顿一下。「如果事实证明它们有用。」 埃蒙前后摇晃着身体。「那当然。好,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过去几天内,一条古代的罗马手镯失窃了。那件骨董似乎是在英国这里被发现的,而不是从义大利带来的。据说那条镂空金镯子上瓖有一颗罕见的蓝宝石,蓝宝石上雕刻着梅杜莎头像和一小谤棍棒。有没听说过那件窃案?」 埃蒙深感兴趣地噘起嘴唇,杂乱的胡须再度乱跳。 「你指的是『蓝色梅杜莎』吗?」他尖声问。 「对。你知道它?」 「听说过。」他的眼楮闪着狡猾的光芒。「但我不知道它被偷了。你确定吗?」 「看来错不了。」 「『蓝色梅杜莎』。」埃蒙喃喃自语似地轻声重复。「被偷了。有意思,消息一定会迅速传播开来。」 薇妮不喜欢他的新语气。「崔先生,我们想知道手镯的所有人是谁。」 他在眼镜后眯眼注视她。「你显然不知道他是谁,因此我不得不假定你不是替他做这些调查。」 「没错。我和我的伙伴受雇于另一个关系人。」 「原来如此。如果手镯被偷了,那么窃贼很可能会找精通骨董的人帮他正确估价,甚至安排秘密出售。」 薇妮突然忧心忡忡起来。她望向敏玲,看出她也警觉到这个新问题的严重性。 她转向埃蒙。「我力劝你不要考虑和窃贼扯上关系。他已经杀了一个人,我非常怀疑他会对再度杀人有所顾虑。」 「杀人。」埃蒙瞪大双眼,猛地伸出一只手,倒退一步。「你想必是弄错了吧?」 「死了一个女人,显然是遭杀人灭口。」 「天啊、天啊!真可怕。」埃蒙满怀希望地停顿一下。「也许是意外之类的?」 「不大可能,她是被领巾勒毙的。」 「原来如此。」埃蒙长嘆一声。「真是不幸,那种事通常对生意没好处。」 「除非做的是我这一行。」薇妮说。「好了,关于梅杜莎手镯所有人的名字。」 「先谈价钱。」 薇妮想到浩华说过钱不是问题。「这个微不足道的情报,我一定可以不大费事地从别处获得。你要多少钱,崔先生?」 埃蒙以他惯常的热切开始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是他仅次于收集希腊花瓶的嗜好。幸好她对讨价还价也颇具经验,薇妮心想。被迫滞留罗马几个月让她学到不少东西。 「我想『蓝色梅杜莎』的所有人是班克斯爵士。」埃蒙在价钱讲定后说。「我会知道,完全是因为一年半前那条手镯在潘氏骨董店出现。潘德介聪明地找我商量如何订定价格。要知道,他在不列颠罗马骨董方面很弱。」 「原来如此。」薇妮用含糊的语气说。她很清楚崔埃蒙和潘德介是多年的死对头。 「我在日后遇到潘德介时,问他手镯怎么样了,他提到他把它卖给了班克斯爵士。我听了有点意外。班克斯曾经是非常积极的骨董收藏家,但在几年前妻子去世后,他把绝大部分的收藏都处理掉了。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蓝色梅杜莎』,但事情就是这样。」 「不知道班克斯爵士为什么没有散播手镯失窃的消息。」敏玲困惑地说埃蒙哼着鼻子说︰「要知道,班克斯年纪一大把了,可以说是两只脚都进了坟墓。听说他心脏不好,最近几个月记忆力变得奇差无比,可能连早餐吃什么都不记得,是否拥有『蓝色梅杜莎』就更不用说了;我怀疑他连自己遭了小偷都不知道。」 「那极可能就是他没有把窃案公开的原因。」薇妮一边思索,一边用鞋尖轻拍地板。「连自身的损失都不知道的人,可以说是最佳受害者。」 「但他家里一定会有人察觉到手镯不见了。」敏玲说。 埃蒙耸耸肩。「据我所知,他唯一的亲戚是他的佷女。好像是一位陆夫人吧!几个月前,她在知道他不久人世后搬来与他同住。八成没料到他会拖这么久。」 薇妮暗自兴奋。拓斌告诉过她,不耐烦的继承人是不错的嫌疑犯。 「班克斯的财产会轮到这位陆夫人继承吗?」 「听说会。」 「她是收藏家吗?」薇妮问,努力不流露出兴奋之情。 埃蒙咕哝着说︰「如果她对骨董真有兴趣,我早就在店里见过她了。但我至今都不认识她,所以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她不是收藏家,不会知道『蓝色梅杜莎』这种宝物的价值。」他耸起眉毛。「即使她仍然没有发觉手镯失窃,我也不会惊讶。」 「但谣言已经在黑社会传开了。」敏玲说。 埃蒙耸耸肩。「可能是窃贼为了吸引可能的买家而主动放出风声。」 「你知不知道班克斯住在哪里?」薇妮连忙问。 「他在艾季米广场有栋快要坍塌的老宅邸。」 「谢谢你,崔先生。」她系好帽带。「你帮了很大的忙。」她转身往门口走。「来吧,敏玲,我们得走了。」 埃蒙快步跟上去替她们开门。他深深一鞠躬,然后凝视薇妮。「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雷夫人?」 「放心。」薇妮举手告别。「我的客户一付我酬劳,你就会拿到。」 「听着——」 薇妮敏捷地走出门口,预先阻止进一步的交谈。敏玲对埃蒙嫣然一笑,跟着走出去。店门在她们背后关上。 来到店外的街上时,敏玲望向薇妮。「崔埃蒙提到班克斯的佷女陆夫人时,我在你眼中看到一抹狡猾的光芒。你在想什么?」 「我想到,身为班克斯的继承人,陆夫人可能在某些方面涉及这件事。她或者是参与窃案——」 「我认为不大可能。毕竟手镯和班克斯其余的财产将来都会归她继承。」 「或者她和班克斯一样都是受害者。就像你刚才指出的,财产预定由她继承,他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 「意思是?」 「她极可能成为我们的客户。」 敏玲钦佩地望向她。「薇妮阿姨,太棒了!你等于是发现了这个案子的第二个客户。」 「是啊!」薇妮努力保持谦虚,那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个客户意味着酬劳加倍。 「麦先生会非常高兴。」敏玲说。 「我倒想看看他欣不欣赏我的进取精神。」薇妮皱起眉头。「他最近开始对我摆出一副主人的模样。」 「主人?」 「没错。」薇妮停在街上等一辆农夫的马车通过。「用独裁来形容也不为过,他老是在告诉我应该怎样和不应该怎样;他甚至厚脸皮地说我无权在报上登广告。」 「天啊!」 「好像我想要如何推展业务跟他有关似的。」 「我相信他是一片好意。」 「才怪!他根本是想要我放弃以侦探为业。我认为他不喜欢我们不合作办案就是竞争对手的事实。」 「别这样,薇妮阿姨,他觉得有责任给你事业上的意见是很自然的事。他毕竟比你有经验得多。」 「他在努力防止我增加经验。」 「为什么那样说?」 「举例而言,他不肯介绍我和他的黑社会人脉认识。就在今天早上,我建议他介绍我和他称为『微笑杰克』的那个酒馆老板认识。他拒绝了。」 「我懂你的意思。」敏玲说。「麦先生大概是觉得你和酒馆老板交换意见并不恰当。」 「根据我的经验,麦先生从来不过度担心礼节。」薇妮说。「我才不相信他是想防止我遇到不适合的人脉,更可能是他想要独自霸占『微笑杰克』。」 「你真的那样认为吗?」 「是的。他还找藉口不介绍我和柯恒鹏伯爵认识。」 「嗯。」 「一些关于柯恒鹏从不离开俱乐部的胡说八道。」 「听来确实有点奇怪。」 「除了提供我未必一定要的意见和拒绝介绍我和他的人脉认识以外,你应该也注意到他喜欢在早餐时出现。」 敏玲点头。「我们确实经常在早晨见到他。」 「喂饱他那种体型和胃口的男人是很花钱的。」 「麦先生确实很喜欢他的食物。」 「那不是他的食物,敏玲。」薇妮精确地说。「那是我们的食物。」 「我想我了解是怎么回事了。」敏玲柔声道。「你觉得麦先生在排挤你。」 「正好相反。麦先生不甘于只是排挤我,他还想践踏我、蹂躏我。」 「薇妮,我不——」 「总而言之,我必须证明给他看,我绝对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业务,不需要他不断监督;没有他的帮助,我一样能找到线索和嫌犯。这使我们回到陆夫人身上。」 敏玲看来很感兴趣。「什么意思?」 「艾季米广场离这里不远,我们回家时可以顺便去拜访她。」 「太好了。我很想见识一下你的询问技巧。」 「谈到技巧——」薇妮说。 「怎么样?」 「我必须告诉你,你用腻人甜笑和露骨恭维来对付崔埃蒙的方式令人印象深刻。你的方法使他相当合作,成效卓着。」 「谢谢。」敏玲高兴地说。「我这套进行调查的方法或许与你的有些不同,但我觉得它有潜在价值。」 「的确,尤其是在询问男人时。那个技巧难不难掌握?」 「对我来说是很自然的事。」 ☆☆☆ 拓斌伸长双腿、十指相对,注视柯恒鹏。此时的俱乐部十分安静,只听得到壁炉里烧柴的 啪声、咖啡杯碟相踫的叮当声和翻动报纸的窸窣声。 「另一个案子吗?」正在看报的柯恒鹏头也不抬地说。 「雷夫人和我正在为她的一个老朋友贺浩华医师进行调查。」 「啊,妻子被发现遭人勒毙的那位催眠师。」 「你对最新流言的灵通总是令我吃惊。」拓斌转头凝视火焰。「看起来似乎是贺夫人因她偷窃的一条骨董手镯,而遭到她的情夫杀害。」 「你听来充满怀疑。」「贺瑟蕾长得美艷动人,年纪比丈夫小许多,喜爱卖弄风情,可能有婚外情。」 「我懂了。换言之,你怀疑她的丈夫杀了她。」 「我认为可能性非常高。当然,我并不怀疑事情的始末。贺瑟蕾很可能真的有情夫,两人策划偷窃骨董手镯。但薇妮深信贺浩华没有涉及偷窃和谋杀,只是想替死去的妻子伸张正义。但我认为他真正想要的,是找出在那夜失踪的骨董手镯。」 柯恒鹏咕哝着说︰「我不想扫你的兴,但不得不指出这件案子有一个潜在的缺点。」 「不用麻烦,我已经看出来了。如果实情真像我的推测那样,是贺浩华杀了他的妻子,那么我和薇妮极可能收不到服务费。」 「没错。」柯恒鹏摺好报纸,从眼镜上缘凝视他。「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对于康霖爵士和宋顿爵士了解多少?我只知道他们住在巴斯一带,则能是贺浩华的客户。」 柯恒鹏思索片刻后,耸耸肩。「恐怕不多。如果他们是我想的那两个人,那么他们都年纪老迈、家境富裕,但健康状况不佳。他们都是这家俱乐部的会员,但我已经多年没有在这里见过他们了。」 「就这样吗?」 「恐怕是。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帮你打听、打听。」 「感激不尽。」拓斌说。 「我必须承认,我相当喜欢你的这个侦探事业,」柯恒鹏拿起咖啡杯。「几乎和以前你在战争期间为政府从事间谋工作,一样有趣。」 「很高兴你觉得有趣。」拓斌说。「就个人而言,我发现担任间谋时的生活,远比现在偶尔担任雷夫人的伙伴要来得单纯、平静和轻松。」 班克斯的宅邸坐落在艾季米广场的偏僻地段,数层楼高的哥德式石造建筑耸立在高墙围绕的大花园里。楼上几层的狭长窗户全部用深色的窗帘遮蔽着。在薇妮看来,这栋阴森森的建筑简直像恐怖小说里的鬼屋。 「即使不知道屋主在里面日渐衰弱,从外面看也猜得出来。」敏玲说。 「相当令人沮丧的地方,对不对?」薇妮用力敲响黄铜门环。「但我想这也是预料中事,毕竟班爵士正走向鬼门关,而且走得很慢。」 管家把门打开,往外探看,猛眨眼楮,好像门阶上的阳光出乎意料也不受欢迎。 「我们想见陆夫人。」薇妮把名片递给老妇人。「请把这个交给她,并请转告她事情很重要。」 管家先是困惑地瞪着名片,接着皱起眉头。「陆夫人不在,外出接受治疗去了。」 「治疗?」薇妮重复。「哪种治疗?」 「神经衰弱。几个星期前开始去看催眠师,她说对她很有效,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差别。但总而言之,她今天不在家。」 管家当着薇妮的面把门关上。 敏玲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陆夫人去看催眠师。」 「是啊!」薇妮带头步下门阶,毫不掩饰她的得意。「很有意思的消息,对不对?」 「但那暗示着什么?」 「不知道,但其中有某种关联却是不争的事实。」 敏玲快步跟上她。「你什么时候要告诉麦先生这个最新情况?」 薇妮思索片刻。「今晚在施家舞会上见到他时。他很可能也发现了这个消息,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是我先到这里的。我不想听他邀功,令人受不了。」 9 「我找到裴奥世了。」东宁的声音因努力压抑自豪和兴奋而有些不自然。「真是不容易,我问了好多家客栈才查出他投宿在夏图街的『熊首客栈』。」 「做得好。」拓斌拨开马车的窗帘,察看夜色笼罩的街景。九点刚过不久,河水的臭味说明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有没有查出他为了什么事到伦敦来?」 「我和客栈的一个马僮谈过。」 拓斌瞥向他,微微蹙起眉头。「你没有露出马脚吧?我不想让裴奥世知道我们在调查他。」 「我当然是很小心地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东宁一副受到冒犯的样子。「只有聊马匹、马车离开的次数,来伦敦时选择那家客栈的外地绅士诸如此类的事。」 「那么结果如何?查出了什么?」 「没什么值得担忧的事。就像雷夫人说的,裴奥世来伦敦的理由很平常。他是个颇有资产的人,固定要到银行去处理财务上的相关事宜。马僮听他说,他要去找他的裁缝师和鞋匠——就是不常来伦敦的有钱人通常会做的那些事。」 「嗯。」拓斌思索片刻。「想来马僮对裴奥世的公事一无所知?」 「那当然,他毕竟只是个孩子。」东宁停顿一下。「在私事消息方面,他只提到裴奥世晚上会找在客栈附近做生意的一个妓女解闷。」 「找出那个女人。」 东宁吞咽一下,脸红了起来。「呃——」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东宁连忙回答。「我,呃,我立刻去办。」他咳嗽一声,清清喉咙。「如果你不介意,希望你不要向雷夫人和敏玲小姐提到调查的这个层面。」 拓斌恍然大悟。如果敏玲发现东宁在访查妓女,东宁会觉得很丢脸。 「放心。」他说。「我没有告诉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在调查裴奥世的活动,我不想要她们担心。」 「你瞒着她这件事,雷夫人会不高兴的。」东宁警告。 「如果我们没有发现必须担忧的事,那么她根本不必知道这些调查。不管怎样,当你找到和裴奥世上床的那个妓女时,来找我。我会亲自处理查问的事。」 东宁看来如释重负。「如果你确定。」 「我确定。」拓斌瞥向窗外。「到了。」他敲击车顶叫车夫停车。 马车停下来。拓斌打开车门,抓着车厢边缘,慢慢下到人行道上。雨停了,他的腿比昨天舒服多了,但即使是在大晴天,他也无意像年轻时那样跳上跳下马车。他告诉自己,现在上下马车比从前稳重许多,是因为腿在义大利受过伤,而不是因为年纪逼近四十的关系。 「别忘了吩咐车夫等我们,」东宁说。「我们可不希望在这一区找不到交通工具,尤其是夜晚的这个时候。」 他轻快地跳到人行道上,轻松自在的模样令拓斌看了暗自嘆息。 「我们只去几分钟,」他扔了几枚硬币给车夫。「麻烦你等我们。」 「好的,先生。」车夫收起硬币,拿出他的酒瓶。「你们办完事时,我会在这里。」 拓斌走向亮着邪恶黄光的酒馆窗户,他感觉得到东宁很兴奋。 「记住,在进『微笑杰克』的办公室前,不要开口说话。」他说。「你的说话方式会立刻令你在人群中露出马脚。明白吗?」 东宁扮个鬼脸。「我向你保证,关于乔装的诀窍,你这次的教导和今晚的前十次一样清楚。」 「我会不断重复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今晚我们最不须要的就是和里面的酒客起争执。」 「我发誓,我会闭紧嘴巴。」 拓斌望向酒馆窗户,然后摇摇头。「你不会相信的,但薇妮竟然要我带她来这里介绍『微笑杰克』给她认识。她打算乔装成酒馆女侍。」 东宁吃了一惊。「天啊!你想必没有答应吧?」 拓斌冷笑。「没有人会带淑女来这种地方。但我认为她在生我的气,她似乎是觉得我想要防止她与我的人脉接触。」 「事实上不正是那样吗?」 「没错。但都是为了她好,我不能让她在城里的这个地区闲荡。她已经太容易鲁莽行事了,我可不想火上加油。」 拓斌停在贵丰酒馆门前,最后一次审视乔装成码头工人的东宁。拓斌自己也是一身工人装扮,但微跛的步伐使他的伪装更具说服力。贵丰酒馆的顾客靠各种危险的职业谋生,有些是合法的,有些则不是;木腿、断指、眼罩和伤疤在他们身上十分常见。 「你这身打扮没问题。」拓斌推开酒馆大门。「不要直视别人的眼楮,那个举动会被当成无礼的侮辱。」 「你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东宁在帽檐的阴影下咧嘴而笑。「别紧张,不必担心,我不会令你失望的。」 「令我不安的是,我可能会令你失望。」拓斌轻声说。 东宁猛地转头。「千万别那样想,这是我的选择。」 「好了。」拓斌说。「正事要紧。」 他推开门,故意一瘸一拐地走进烟雾弥漫、喧哗吵闹的酒馆。东宁跟着进入酒馆。 大壁炉里的熊熊烈火使拥挤的房间笼罩在地狱似的火光里。木头椅上坐满来喝酒、打牌、与女侍调情的男人。 拓斌在人群中穿梭前进,途中回头查看东宁是否紧跟在后,发现他正用不转楮地盯着一个大胸脯的女侍看。女侍弯腰把酒杯放在桌上时,硕大的好像快要从上衣里迸出来。 「她们个个身材丰满,」拓斌咕哝。「『微笑杰克』的癖好。」 东宁咧嘴而笑。 他们穿过走廊,停在「微笑杰克」的办公室门外。房门虚掩着。拓斌敲了一下就推门而入。 「你好,杰克。」 拓斌没有用码头工人的口音说话;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必要假装。他和杰克从当间谍时就互相熟识。当时从事走私的杰克经常能获得对政府很有用的情报。 杰克近年改行经营酒馆,但他收集有用消息和谣言的本领依然没变。他在他的世界里,就像柯恒鹏在绅士俱乐部的世界里。 正在倒白兰地的杰克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拓斌和东宁,他咧嘴而笑。那个表情使他那道从嘴角到耳朵的刀疤扭曲成骷髅的笑容。 「真准时,拓斌,跟往常一样。」他颇感兴趣地眯眼注视东宁。「你带来的这位小兄弟是什么人?」 「我的小舅子辛东宁。」拓斌关上房门。「你听过我谈他,我正在带他入行。」 「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杰克低声轻笑。「进入同一行,是吗?」 「是的。」东宁骄傲地说。 杰克点头。「我喜欢看到克绍箕裘。你不会找到比拓斌更精通调查技巧的老师,没见过比他更擅长刺探他人秘密的人。我认为他至今仍未送命,就证明他很有侦探天才。」 「谢谢你的大力推荐。」拓斌咕哝。「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改谈比较紧迫的话题。下午收到你的信,关于叶英,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 「时候到时我自然会说。先坐下来让我倒杯白兰地给两位。」 拓斌抓起一张硬邦邦的木椅,习惯性地把它倒转过来跨坐上去。东宁看了,迅速抓起另一张椅子如法泡制。他有样学样地把手臂搁在椅背上,接下杰克递给他的白兰地。 「我得承认我和叶英没什么往来。」杰克回到书桌后,壮硕的身躯坐进特大的椅子里。「他专门买卖失窃的贵重骨董、珠宝和艺术品,据说客户都是上流社会人士。恐怕比我这行高级多了。」 「没那回事。」拓斌啜一口白兰地。「在我看来,走私、开酒馆和买卖骨董赃物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至于上流社会客户,你绝对不输他。」 杰克低声轻笑。「谢谢。好了,关于叶英,他专门替基于种种理由而不愿面对面的客户,处理交易和举行拍卖。」 东宁皱眉。「违法的拍卖如何运作?」 杰克靠向椅背,一副准备讲课的模样。「叶英担任买卖双方的中间人。他把交付拍卖的货品通知有兴趣的人和徵求出价。他答应将所有相关人士的姓名保密。他收取丰厚的佣金,日子似乎过得很不错。」 拓斌用手指轻敲椅背。「他会不会主谋并指使他人偷窃?」 杰克把一只手放在便便大腹上,思索了一下那个问题。「不知道。但我认为只要有利可图,他极有可能会利用机会那样做。」 「你刚刚提到上流社会的客户。」拓斌说。「你知不知道有谁跟他做过生意?」 「不知道。他们多花钱买的就是绝对保密;信誉毕竟是叶英吃饭的家伙,他一直很小心地维持着。」 拓斌想到薇妮在名片上印的字︰保证保密。「似乎不是只有我的伙伴雷夫人试图用保密的承诺,来吸引上流社会的客户。」 杰克耸耸肩。「经营者必须竭尽所能地确保利润。我按照你的要求传话给叶英说你想和他会面。他回覆的速度之快,我想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他和你一样急于讨论这个下落不明的骨董。」 「何时何地?」 「那恐怕得由叶英决定。你不必担心如何找他,他会找你的。」 「我没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杰克扮个鬼脸。「我得到的印象是你很快就会见到他——很快、很快。」 拓斌再啜一口白兰地,然后放下酒杯。「还有其他可以告诉我的吗?能不能描述一下他的长相?」 「我们见过一、两次,但老实告诉你,就算他在街上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我也不会认得他。叶英不让他的客户或合伙人在白天看到他。」 东宁看来很感兴趣。「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只在夜间工作,而且一定待在阴影里。靠两个街头流浪儿替他送信。」杰克转动手中的酒杯。「据我所见,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材矮小。从声音听来,他不是年轻人,但也不是年老而衰弱的人。我曾经瞥见他穿过雾茫茫的巷子离开,他走起路来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拓斌问。 「有点一瘸一拐,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敢打赌他发生过不幸的意外,骨头始终没有愈合得很好。」 「考虑到他的职业,发生那种意外也不奇怪。」拓斌说。「可能是和不满意的客户起了沖突。」 「有可能。」 东宁瞥向拓斌,好像在请求允许让他提出自己的看法。 「什么事?」拓斌问。 「我只是想到叶英的跛脚可能是伪装的一部分。」 拓斌低声轻笑。「说得好,的确很有可能。」 杰克瞥向拓斌,心照不宣地眨眨眼。「你的新助手可能颇有吃这行饭的才能。」 「我担心的就是这样。」拓斌说。 东宁微笑,显然对自己很满意。 杰克转向拓斌。「你和你的伙伴接了新案子,是吗?」 「我们的客户声称他的妻子遭到指使她偷骨董的人杀害。」拓斌不带感情地说。 「啊,那个催眠师的妻子。」 东宁坐直身子。「你听说过那件事?」 「是啊!」杰克喝一口白兰地。「那种消息迟早会传到贵丰酒馆来。」他望向拓斌。「你们又在找寻凶手?」 「好像是这样。」 东宁惊讶地瞥向拓斌。「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贺夫人遭到杀害是毫无疑问的。」 「她确实是死了,」拓斌说。「但我不确定我们不知道凶手的身分。」 「我不懂。」东宁说。 「贺夫人遇害那夜与她的情夫相约见面。」拓斌耐心说明。「她的丈夫知道她有外遇,他承认他知道幽会的事。他那天晚上去看催眠表演,后来他的妻子被发现遭人勒毙。我们目前只知道那几项事实。」 东宁仍然一脸困惑,杰克却一脸了解地点点头。 「你认为贺浩华跟踪她到幽会地点,在妒愤中杀了她。」他说。 拓斌耸耸肩。「我认为那样解释事实情况最合理。」 「等到他发现她偷走一件贵重骨董、和那玩意儿下落不明时,已经太迟了。」杰克哼着鼻子说。「还说是大致公平合理的处置呢!」 「等一下。」东宁连忙说,他转向拓斌。「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贺浩华雇用你和雷夫人找出他妻子的情夫,不是因为他想让凶手受到法律制裁,而是因为他想找到手镯?」 「没错。」拓斌说。 「如果认为客户在说谎,那你为什么同意接下这个案子?」东宁问。 「这件事由不得我。」拓斌喝完他的白兰地。「我的伙伴明白地表示,无论有没有我,她都决心找出凶手和手镯。」 「而你不能让她独自调查这么危险的案子。」东宁推断。 「没错。」拓斌转向杰克。「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 「没别的,就是劝你们小心一点。」杰克说。「叶英涉及这件事令人有点担心。传说他的几个客户不仅非常有钱,在设法取得收藏品时,还相当冷酷无情。」 「说也奇怪,我已经下了那个结论。」拓斌起身,放下空酒杯。「来吧,东宁。我们得走了,否则会赶不及在午夜前抵达施家的舞会。但愿叶英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我怀疑他会。」杰克说。「但我唯一能肯定地告诉你的是,会面一定是在夜间。」 10 午夜后不久,薇妮和拓斌站在施家的豪华舞厅边,观看东宁和敏玲跳华尔兹。一种无可避免的感觉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他们看来很配,对不对?」她说。 「对。」拓斌不带感情地说。「我知道你一心想把敏玲嫁入豪门,但爱情有时会妨碍原本非常值得称许的计划。」 她注视着婆娑起舞的男女。「也许只是逢场作戏。」 「别抱太大的希望,我担心会发生最坏的情况。」 她皱眉蹙额。「最坏的情况意味着他们坠入情网?」 「那是你的看法,对不对?」他用同样单调的声音说。 不知何故,拓斌同意坠入情网是最坏情况的冷淡态度,令她无精打采起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他自身坠入情网的可能性,视为同样可怕的命运。 「不幸的是,我必须告诉你,东宁似乎颇有当侦探的天分。」拓斌补充道。「他已经尝到了个中滋味,我很怀疑我还能说服他考虑比较稳定的职业。」 她很能了解他的无奈。他一心想善尽对东宁的父兄职责,就像她一心想替敏玲谋个安稳的未来。 「我也必须告诉你,有侦探才能的不只是东宁。今天下午,敏玲展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询问技巧。」她说。 「你们今天这么快就查出班克斯爵士与手镯的关联,真的很不简单。」 「谢谢。」她高兴地说。「重点是,当敏玲笑盈盈地盛贊崔埃蒙在骨董界的声誉时,他只差没化成一摊水。我发誓,即使我没有答应付钱给他,她也能够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魅力向来是有用的才能,而敏玲小姐非常富有魅力。」 薇妮点头。「我一直知道她有种迷人的优雅气质,但我承认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令男人着迷的能力对从事调查工作多么有帮助。」 「嗯。」 「事实上,看到敏玲下午的优异表现使我想到一个主意。」 拓斌沈默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主意?」 「我想叫她传授我用魅力使男人透露消息的技巧。」 正在喝香槟的拓斌被呛得又喷口水又咳嗽。 「天啊,你没事吧?」薇妮从小手提包里掏出手绢塞进拓斌手里。「来,拿去用。」 「谢谢。」他用绣花手绢捂着嘴说。「但我想我真正需要的是一大杯烈酒。」他从经过的侍者手中的托盘上拿了另一杯香槟。「但这会儿只有拿这个先挡一挡了。」 她皱着眉头看他灌下半杯香槟。「是不是腿又疼了?」 「我的腿很好。」 她不喜欢他眼中的亮光。「那么你是怎么了?」 「亲爱的,你有许多了不起的本领和才能。但身为你忠实的事业伙伴,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反覆思考后的意见︰你不必白费时间和力气去研究如何用魅力使男人透露秘密。」他认定她学不会媚功的事实刺伤了她。 「你在暗示我没有能力使男人化成一摊水吗?」她冷冷地问。 「当然不是。」他咧嘴而笑。「你有时绝对能令我融化。」 她瞪他一眼。「你觉得我想要研究媚功的主意很好笑,对不对?」 「很遗憾,我想我们俩都没有魅惑人的天分。我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因为东宁一直在尝试教导我个中诀窍。」 她吃了一惊。「真的吗?」 「真的。我最近拿你做了一、两次实验,但据我看是毫无效果。」 「你尝试魅惑我?」 「你显然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努力。」 「你什么时候——」她猛然住口,想起他最近在吃早餐时说的话。「啊,对。维纳斯化身那件事。」 「还有海中仙女的比喻。今天早晨我从我家走到你家的一路上,都在练习那段台词。」 「你没有魅惑人的天分并不代表我学不会媚功。」 「别白费力气了,亲爱的。我已经推断出魅力是天生的特质,或者是像敏玲小姐和东宁那样与生俱来,或者是完全没有,而且再怎么学也学不会。」 「一派胡言。」 「我不懂你为什么想学习媚功;」拓斌说。「没有那项本领,你也做得很好。」 「我认为那是侮辱。」 「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她眯起眼楮。「也许我会喜欢魅惑某些男人。」 「例如我吗?」他微笑。「心意令人感动,但没有必要。我很满意你现在的样子。」 「真是的,拓斌。」 「我觉得你我对彼此个性的了解,超越了虚情假意的陈腔滥调,和没有意义的恭维奉承。」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我觉得媚功是非常有用的调查技巧。不先亲自实验看看,我实在不甘心放弃那个主意。」 「我希望你会谨慎行事,夫人。我不确定我的神经承受得了你的大量魅力沖击。」 她受够了他的揶揄。「放心,我不打算把辛苦学来的媚功浪费在你身上,反正我也不相信魅力打动得了你。」 「的确。」他压低声音,显示他不再是开玩笑。「但如果你决定要做魅力的实验,那么我必须坚持你只能以我为对象。」 她在他眼中看到既危险又令人兴奋的神情,但不确定该如何解释那种神情;她觉得其中带着些许嘲讽。现在正是魅力会很管用的情况。 「为什么我只能以你为实验对象?」她轻声问。 「我无法心安理得地让你使其他无辜的男人遭受危险。」 「而你不是无辜的男人。」 「那是一种比喻。」他的视线投向她的背后。「谈到媚功一流,杜夫人来了。」 薇妮有点失望娇安选在这时、在拥挤的舞厅里找到她。和拓斌斗嘴总是令她神志清朗、心情舒畅。 但是,正事要紧。 她稳定心神,转身迎接朝他们走来的高贵妇人。 杜娇安的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但浅金色的头发成功地隐藏住泄漏底细的白发。典雅细致的五官和卓越的时尚品味,使她经常被误当成三十出头的少妇。只有近看时注意到的眼尾细纹和世故眼神,才能让人猜出她的实际年龄。 虽然守寡整整一年,娇安仍然穿着黑色和灰色来纪念亡夫。尽避服装的色调有限,但样式在芳雪夫人的精心设计下却是时髦无比。 「原来你们在这儿,薇妮,拓斌。」娇安对他们两人微笑。「很高兴今晚见到你们。我猜敏玲和东宁正在尽情地跳舞。」 「是的。」薇妮很满意地答道。「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另一场漂亮的社交出击。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感激你为我们弄到请柬。」 「别放在心上。由于我现在比较常出来活动,所以为了自身着想,我必须确定这些场合有我喜欢的谈话对象。你和拓斌在我眼中不仅是好友,也是同事。」 薇妮和拓斌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想到与娇安共事就令人不安。 娇安建议他们在办案需要她的特殊人脉帮忙时,找她磋商。她对她的新嗜好颇为热中。 虽然娇安是他们第一位重要客户,薇妮会永远感激她给予的丰厚酬劳,以及把她介绍给芳雪夫人。但是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对找她当顾问有所疑虑。但往好处想,她的服务是免费的。 充满神秘感的娇安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薇妮对她的了解有限,只知道她的丈夫杜斐廷生前是大型犯罪组织青阁帮的首领。在全盛时期,青阁帮拥有庞大的合法和非法企业集团,势力从英国一路延伸到欧洲大陆。 青阁帮看似在杜斐廷去年去世后分裂瓦解。但拓斌在黑社会听到的谣言却是,青阁帮的许多企业并没有被消灭,只是换了新的经营者。 放眼望去,最可能的新老板——据薇妮和拓斌的判定——非杜娇安莫属。 有些问题还是不问为佳,薇妮心想。 「我很乐意告诉你们,今晚我一直忙着为『雷麦社』进行调查。」娇安兴高采烈地说。 她热切的语气引起薇妮的注意,使她更加仔细地端详她的朋友。这种兴高采烈是前所未有的;也许娇安终于从哀伤中走出来了。 「『雷麦社』,」薇妮若有所思地重复。「满好听的。」 「我可不喜欢。」拓斌说。「如果你一定要指定一个正式名称,给我们偶尔的合伙关系,娇安,你可以把它叫做『麦雷社』。」 「乱说,」薇妮反驳。「『雷麦社』比较合适。」 「我不同意。」拓斌说。「合伙人中的前辈应该放在前面。」 「年龄当然是考虑因素,但我不会无礼到把注意力引到你的年龄上。但是——」 「我口中的前辈指的是资历较深、经验较丰富,」拓斌咕哝。「而不是年纪较长。」 薇妮甜甜一笑,接着摆出询问的表情转向娇安。「你刚才要说什么,娇安?」 「『刚才』指的是不是你们为合伙关系的适当名称吵嘴、而无礼地打断我之前?」娇安的眼中闪着罕见的顽皮。「这个嘛,我刚才正要告诉你们,有一些谣言正在某些对骨董深感兴趣的上流人士之间流传着。」 拓斌放下香槟,极感兴趣地注视着娇安。「洗耳恭听,杜夫人。」 「我就知道。」薇妮兴奋地说。「『蓝色梅杜莎』失踪的消息,已经开始在上流社会里流传了,对不对?这就是我稍早时跟你联络和请你帮忙的原因。凭你的社交人脉,你最有可能获得这类的情报。」 「我很高兴能当这件案子的顾问。」娇安望着人群,压低声音说。「我发现『蓝色梅杜莎』的消息引起某位收藏家的兴趣;那位极其有钱有势的绅士以志在必得出名。」 「你怎么知道他想要『蓝色梅杜莎』?」薇妮问。 「因为他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即使他列名在每位女主人的宾客名单上。他刚刚走进这问舞厅就证明他要手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使他今晚大驾光临。」 薇妮顺着娇安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男子和一小群人站在一丛棕榈树附近。他的衣着考究,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财富与地位带来的傲慢与自信。在这方面,他和今晚大部分的男客有着许多相同之处。照理说,他应该与身边的人难以区别。但不知何故,他在人群中显得相当突出,而且那种突出并非出自故意。相反地,低调的外表与态度显示他在努力使自己看来像是背景的一部分。 但她一眼就看到他,薇妮心想。她立刻知道娇安在看的是哪一个人。在充满彩色小鱼的大海里,他是一条伪装不佳的鲨鱼。 这一点和拓斌很像,她不安地心想,忍不住喝了一大口香槟。 但他们两人的外型一点也不像。首先,那个陌生人的年纪比拓斌大,可能接近五十岁;其次,他的发际线退缩得厉害,突显出饱满的前额和分明的轮廓;他也比拓斌高和瘦。 「他是谁?」薇妮问。 「卫黎爵士。」娇安轻声说。 她的语气使薇妮迅速瞥向她。她很惊讶地发现娇安脸上有种感兴趣的表情,这使她想到她从未看过娇安用那种方式看任何男人。 娇安觉得卫黎很迷人。 「可恶!」拓斌咕哝。「卫黎介入这件事?」 「好像是这样。」娇安说。「还有,我怀疑他知道你和薇妮在调查这件事,他没有别的理由在今晚到这里来。」 「可恶!」拓斌放下未喝完的香槟杯。「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薇妮注视他。「你为什么在乎卫黎?」 拓斌目不转楮地望着房间另一头的男子。「就像娇安刚才跟你说的,卫黎是极有眼光和品味的收藏家,他有满足那些品味的财源。谣传在无法只靠金钱获得他看中的东西时,他会不惜采取其他的手段和方法。」 「他创办了一家名额非常有限的高级俱乐部,」娇安说。「会员自称『鉴赏家』,只有那些收集最珍贵、奇异骨董的人获邀加入。会员总是满额,但偶有出缺时,候选人必须拿出一件合适的古物捐给俱乐部的私人收藏作为入会之用。」她停顿一下。「现在正好有一个会员缺额。」 拓斌若有所思地瞥向娇安。「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缺额是外子一年前去世所留下的,他是『鉴赏家』多年的会员。」 「不知道卫黎为什么还没有补足会员缺额。」拓斌说。 「也许是没有合适的候选人申请。」娇安说。「别忘了,候选人拿出的古物不仅必须是极品,还必须非常珍奇或稀罕,而那样的古物并不容易找到。」 薇妮屏住呼吸。「『蓝色梅杜莎』肯定有资格作为入会古物。」 「的确。俱乐部的博物馆从不对外开放。入会古物只要足够珍奇稀罕,我怀疑卫黎或其他会员会想质疑它的来源。」娇安注视着卫黎。「考虑到卫黎今晚在这里出现,我想我们必须假定他无意在旁边闲着、希望别的收藏家找到『蓝色梅杜莎』时,会捐给俱乐部的博物馆。卫黎打算亲自出马取得它。」 拓斌瞥向她。「你与他熟不熟?」 娇安犹豫一下。「外子在世时,他有时会来我们家作客。斐廷喜欢他,他们彼此尊敬。但我不能说我与卫黎熟识;我想没有人能那样说。」 「对,」拓斌同意。「可能没有。」 「你们相不相识?」娇安问。 「柯恒鹏曾介绍我们认识。但像你一样,我不能说与他熟识,我们在不同的圈子里活动。」 「看,他离开了他的同伴,」薇妮说。「正朝我们走过来。」 「的确。」拓斌悄声道。「你说对了,娇安。他知道薇妮和我的事。」 他们看到卫黎慢慢地绕过舞池边缘,不时微微点头为礼,偶尔停下来跟人打招呼。虽然他看似漫无目标地任意行走,但薇妮觉得他的目的地显然是他们三个所在的凹室。 「他一定会试图盘问你们。」娇安警告。「他当然会非常客气,但他是个心机极深的人。如果不想泄漏秘密,说话最好当心一点。」 卫黎在此时挤出人群停在他们面前。薇妮偷偷打量他,看出他在外表上还有一个地方与拓斌不同。 卫黎拥有浪漫派艺术家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眼眸。 「娇安,」他优雅地向她行吻手礼。「很高兴看到你重返社交界。好久不见。」 「你好,卫黎。」娇安以一个流畅的动作抽回手。「认不认识我的朋友?雷夫人和麦先生。」 「麦拓斌。」卫黎朝拓斌的方向点个头,然后转向薇妮行吻手礼。「幸会,雷夫人。」 当他执起她的手时,她注意到他戴着一枚奇怪的铁戒指,它的形状像一把小钥匙。她努力露出魅力十足的微笑,外加小小的屈膝礼。 「卫黎爵士。」 薇妮注意到他对她似乎不大感兴趣。他只是微微欠身,接着又转向娇安。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夫人?」他说。 娇安微微一僵,小小的迟疑几乎不可察觉。要不是一直在看她,薇妮绝对不会注意到。 「当然。」娇安迅速恢复。 娇安在跟着卫黎离开时,投给薇妮困惑的一瞥。 薇妮目送他们进入舞池。 「这算哪门子的盘问?」她说。「看来卫黎只是想跳舞而已。」 「别那么肯定。娇安说过,卫黎的心机极深。」拓斌握住她的手臂。「来吧,这会儿无事可做,我发现我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里面有点闷,对不对?」 她随他走向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他们走进微冷的春夜里。 抵达低矮的石墙时,拓斌没有停,而是挽着她步下台阶,走进提灯照亮的花园。 他们沿着小径走向宅邸后面的漆黑温室,温室的窗户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薇妮思索着娇安随卫黎走向舞池时,眼中的惊讶和犹疑。很少事情能使娇安乱了方寸,但卫黎的邀舞几乎令她惊慌失措。 「也许你和娇安对卫黎今晚为何出现的猜测都不正确。」她说。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猜错了?」 「我得到的印象是,卫黎的目的是和娇安跳舞,而不是打探我们的调查进度。」 「卫黎擅长隐藏他的目的,娇安可能也不遑多让。」 他语气中明显的恼怒令她吃惊地眨了眨眼。「你不高兴。」 「没有。」 「你有。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出来,你心情不好。怎么了?你不高兴卫黎没有试图盘问我们吗?」 「不是。」 「真是的,拓斌,你在闹别扭。」 他在温室前面停下,伸手打开玻璃门。 薇妮见他打算进入时,踟躅不前。「你认为我们可以进去吗?」 「如果屋主不想让人进去,他就会把门锁上。」 「也对——」 他把她拉进潮湿的温室内,随手关上门。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扑鼻而来,玻璃窗外的月光照出成排的棕榈、蕨类和其他植物。 「真壮观。」她开始沿着走道在茂叶花丛间缓缓前进,不时停下来欣赏一番。「我猜走在丛林里的感觉就是这样;希望我们不会遇到毒蛇或野兽。」 拓斌跟上她。「这我可不敢打包票。」 「你的心情比较好了。」她抚模一片光滑、狭长的叶子。 「别太靠近。」他把她拉开。「我不认得那是什么植物,说不定有毒,犯不着冒险。」 她恼怒地转身。「我受够了你的阴沈情绪。你到底是怎么了,拓斌?」 他阴郁地望着她。「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看到卫黎带娇安进入舞池时,我突然有股强烈的欲望想要请你跳舞。」 就算他刚刚宣布他能飞,她也不可能更惊讶。「你想要和我跳舞?」 「我不知道我是中了什么邪。」 「原来如此。」 「我对跳舞一向不感兴趣,」他继续说。「加上这条不中用的腿,那种运动更是不可能,我在舞池里会象个大傻瓜。」 她可以听到舞厅的音乐声远远地传来,她在阴影里对他微笑。 「在这里,没有人会看见你像傻瓜。」她轻声说。 「你会。」 「哦,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傻瓜。无论你说什么和做什么都不会令我觉得你像傻瓜。」 他凝视她良久,然后非常缓慢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相识以来第一次,他们相拥共舞。 他的舞步笨拙而谨慎,好像害怕会不小心踩到她的脚趾或把她绊倒。但那不重要,她心想,重要的是远方有音乐、周围有花香和他的黑发上有月光。重要的是,她在他的怀里,时光彷佛停驻在这一刻。 浪漫迷人的场景就像她珍爱的诗集里所描述的一样。 拓斌缓慢、谨慎地拥着她在热带植物间旋转。她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陶醉在仙乐风飘、月满花香的良辰美景里。 他们来到温室另一头的小凉亭,他停下来搂紧她,亲吻她的粉颈香肩。 「拓斌。」 甜蜜的急切在她体内升起。她环住他的脖子,抬头迎向他的唇。 他的吻令她无法呼吸。 他把小衣袖褪下她的手臂,把低领上衣拉到她的腰际。他有力的双手以出奇的温柔覆盖住她的酥胸,他的拇指轻擦过她的,使她情不自禁地颤抖。 他坐到铺了软垫的凉亭长椅上,拉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伸进她的裙子里,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游移。当他的手掌温柔地覆盖住她时,她的头往后仰。 他的手指滑进她的体内,停在紧绷的欲望核心中。她深吸口气,开始抵着他的手移动。 他解开裤裆。她用縴縴玉手握住他,拇指轻抚过硬挺的顶端。 他发出愉悦的申吟。 「在这种时候,」他在她颈边低语。「我无法怀疑你的催眠能力,你总是弄得我神魂颠倒。」 「我或许是训练有素的催眠师,但你简直是魔法师。」 月光和魔力包围住他们。 11 这是她在斐廷去世后第一次跳舞。 随着卫黎旋转,娇安有种茫然若失的感觉。 她从未想要再与任何人跳华尔滋,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喜欢和斐廷以外的男人婆娑起舞。但这会儿置身在他危险的朋友怀里,她却感到陶醉不已。 「你的衣裳好别致,夫人。」卫黎说。「但我无法不注意到,尽避斐廷辞世已经一年,你还是穿着居丧的颜色。」 「我想念他。」她静静地说。 「我了解。我也想念他,斐廷是我的朋友。但我不得不说,我不相信他会希望你下半辈子只穿黑色或灰色。」 她不知该说什么。直到不久前,她甚至没有想要结束守丧,她认定自己会一辈子活在悲伤中。但是薇妮和拓斌破除把她困在黑暗中的魔咒。他们解开斐廷死因的谜团;那些困扰她几个月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再说吧!」 卫黎微笑,显然暂时满足于她的答覆。他带着她再度滑移、旋转。 他的舞跳得很好,她心想。她放松下来,陶醉在曼妙的舞步和他强壮的臂弯里。 「你结识了一些有趣的新朋友。」卫黎在片刻后说。 那句话把她猛然拉回现实之中。这可不是愉快的梦境,卫黎做任何事都有理由,她必须提高警觉。 「我猜你指的是雷夫人和麦先生吧!」她圆滑地说。「他们确实有点与众不同,但我喜欢跟他们交往。」 他低声轻笑。「那无疑是因为你也相当与众不同,夫人。」他停顿一下。「我对雷夫人一无所知,但麦拓斌那个人的谣言倒是不少。」 「真没想到你会是那种听信流言的人。」 「你很清楚我非常注意特定种类的流言,就像斐廷一样。」 「那些谣言怎么说麦先生?」她问。 「其中一则说他在战争期间当过间谍,另一则说他以非正统的方式谋生。」卫黎给她心照不宣的一瞥。「我相信他接受委托,替不愿和保安官打交道的人进行秘密调查。」 「非常特殊的行业。」 「的确。」 「但无疑也相当有趣。」 卫黎耸起眉毛。「据说他和可能是他密友的雷夫人正在找寻某一件骨董。」 「啊!」 卫黎一脸饶富兴味的表情。「那是什么意思,夫人?」 「只不过是你会提起这件古物,可见得你也在找寻它。」 他故意长嘆一声。「心机对你不管用,夫人。你太了解我了。」 「正好相反,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但讲到稀世骨董,我倒是了解你的一些爱好。」 「对,那当然。你我和斐廷以前经常谈论收藏的乐趣,我想你也算是专家了。」 「专家不敢当,但听你和斐廷讨论比较你们的收藏使我学到不少古物的知识。」她说。 「你还继承了斐廷斐然可观的收藏,对不对?告诉我,夫人,你打算增添一二吗?」 让他继续猜,她心想,什么也别泄漏。 「如果那是在拐弯抹角地问我是否打算得到『蓝色梅杜莎』,那么我还无法给你答案。我还没有打定主意。」 「原来如此。」他在舞池边缘停下,巧妙地把她带进隐密的凹室里。他的手仍然放在她的臂膀上。「我不希望发现自己直接与你竞争。」 「但那个希望无法阻止你在必要时那样做,对不对?」 他以微笑回避那个问题。「还有一个情况令我惴惴不安,夫人。」 「真想不到;我还以为没有任何事能令你惴惴不安。」 「正好相反。斐廷是我称为朋友的少数人之一,而你是他的未亡人,如果不设法阻止你暴露在不必要的危险之中,那我就太对不起斐廷的在天之灵了。」 「我向你保证,我在这件事情里没有危险。」 「我为你在这件事情里所扮演的角色担心,娇安。」 「不要费事为我担心,爵爷。」她微笑道。「我向你保证,我能够照顾自己。斐廷是优秀的老师,不仅是在骨董方面。」 「那当然。」他看来对她的回答不大满意,但很有风度地点点头。「如果干涉到你的私事,我道歉。」 「不需要道歉,爵爷。我很乐意告诉你,我正在协助雷夫人和麦先生进行调查。」 他愣住了。要不是亲眼看到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她绝不相信他能吃惊到这种程度。那给她带来小小的胜利感。 「协助他们?」他茫然地重复。「天啊!娇安。你在说什么?」 她低声轻笑。「别紧张,爵爷。那只是我的一个嗜好,一个很有趣的嗜好。」 「我不懂。」 「事情很简单;我有他们所没有的人脉。当那些人脉可能有用时,我努力利用他们。」 他苦笑。「而我就是那些人脉之一?你接受我的邀舞就是为了替麦拓斌和雷夫人进行调查吗?」 「没那回事,爵爷。我跟你跳舞是因为你开口邀请,也是因为我喜欢跟你跳舞。」 恼怒在他的眼中闪现,但他仍有礼地向她行吻手礼。「希望你玩得尽兴,夫人。」 「非常尽兴,即使我很清楚你来参加今晚的舞会,完全是因为你在追求手镯、想查明我和我的朋友在这件事情里所扮演的角色。希望你对调查的结果满意。」 他挺直腰桿,但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听我一句劝,娇安。『蓝色梅杜莎』这件事很危险。」 「我会谨记在心,爵爷。」 他看来很不高兴,但他们两个都知道,他无法阻止她介入这件事。 「晚安,夫人。」他说。 「晚安,爵爷。」她向他行个端庄的屈膝礼。「即使知道你别有居心,你今晚愿意与我叙旧,还是令我深感荣幸。」 他在转身时停顿一下。「没什么。但是让我告诉你,有件事你说错了。我邀请你跳舞,不仅是因为我想问你手镯的事。」 「不是吗?」 「我开口邀请,是因为我很想跟你跳舞。」他慢条斯理地说。 她还来不及想出该如何回答,他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她在原地伫立良久,沈思着她与卫黎跳舞的那几分钟有多么愉快。 ☆☆☆ 拓斌睁开眼楮,凝视着叶片上的月光。他躺在凉亭长椅上,一只脚踩在地板上。薇妮趴在他身上,酥胸压着他的胸膛。他仰头望向温室窗外的夜色,希望自己不必移动。 他猜想薇妮是否和他一样感到这种谈恋爱法有时很不舒服;他多么希望有张温暖的床。 薇妮动了动,开始倚偎着他,接着突然浑身一僵。 「天啊!」她用手按着他的胸膛坐起来。「时候很晚了,我们必须回到舞会上。娇安、东宁或敏玲这会儿一定注意到我们不见了。如果有人进来找我们,发现我们这副模样,那可就尴尬死了。」 他缓缓地坐起来,看了看温室玻璃屋顶外的月亮位置。「我们没有离开那么久,我怀疑会有人注意到我们不见了。」 「但我们也不能继续在这里磨蹭。」她忙着穿好上衣。「我的头发很乱吗?」 他看着她整理仪容。「你的头发看起来很好。」 「谢天谢地。」她把衣袖拉到肩膀上,站起来抖开裙子。「我想天底下最难为情的事,莫过于走进施夫人的豪华舞厅时,看来像是……像是——」 「像是刚刚翻云覆雨过?」他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我想不会有很多人大吃一惊。」 「什么?」她猛地转身,提高了嗓门,圆睁着双眼。「你是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她突然住口,一只手挥来挥去。 「知道我们是情侣?」她惊骇的表情使他咧嘴而笑。「我看是这样。」 「但那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对他怒目而视。「拓斌,我发誓,如果你和任何人谈过我们私人关系的细节,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的话太令人生气,夫人。」他举起双手,掌心向外。「我是绅士,绝不会把这种亲密细节告诉任何人。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们的亲友必须是愚蠢到了极点,才会看不出我们在谈恋爱。」 「天啊!」她一脸难堪。「你真的那样想吗?」 「别紧张,薇妮。我们俩个又不是不谙世故、有名声要顾虑的年轻人。我们出社会许久,也都获得了一定的豁免权。只要我们够谨慎,没有人会对我们私下做的事感到惊讶。」 「但敏玲和东宁怎么办?我们应该给他们作榜样的,不是吗?」 「不是。」他直截了当地说,同时穿上外套。「我们没有必要给他们作榜样,我们这种年纪和经验的人有一套不同的规则。敏玲和东宁跟我们一样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对,我想你说的没错。但是谨慎还是必须的,将来我们做这种事时,得更加小心。」 「我承认你对谨慎的挂念并非毫无理由。再者,我发现这样偷偷模模有几个缺点;隐私是最大的问题,室内的地点不容易找到,在户外又得随时注意天气。」 「没错。但我最近常在想这件事,我推断出它也有些优点。」 他感到背嵴发凉。「比方说?」 「我确实担心被人发现,侥幸脱险令人心惊胆战;还有谨慎不能不顾及。但说到底,我不得不承认它有时很令人兴奋。」 「令人兴奋。」他重复。 「对。」她的声音充满热切。「说也奇怪,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被发现的危险,使这种事做来更刺激。」 「刺激。」 「对。频频更换地点替这种事增加了不少新鲜感。」 「新鲜感。」 天啊!她开始喜欢上偷偷模模和不舒服的地点。都是他的错,拓斌心想,就像恐怖小说「新学怪人」里的法兰根斯坦医生一样,他创造了一个怪物。 「你认为还有多少人在温室里做过爱?」她一本正经地问。 「不知道。」他拉开门。「我也不想找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要知道,」她兴致勃勃地继续。「有些大胆的幽会处让我想到某些诗篇里的场景,尤其是拜伦的作品。」 「可恶!」他突然转身面对她。「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可不打算一辈子利用骯脏的出租马车,和找寻公园的僻静角落来——」 鞋底慢慢拖过砾石的脚步声使他猛然住口,他连忙转身,把薇妮拉到背后。 「谁在那里?」他问。「出来!」 树篱的另一边传出动静。一个矮小、笨重的身影绕出来,在一道月光的边缘停下。他穿着一件从脖子到脚踝的多层式长大衣,一顶变形的帽子遮住他的面孔。他歪斜佝偻地站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抱歉打扰了。」陌生人用嘶哑的声音说。「我猜两位在温室的事办完了。」 薇妮在拓斌肩后注视那个矮小的陌生人。「你是什么人,先生?」 「我猜你就是叶英先生吧?」拓斌目不转楮地盯着陌生人。「听说你喜欢在黑暗的掩护下会面。」 「一点不错,先生。黑暗提供不易以其他方式取得的隐私。」叶英微微欠身。「幸会,两位。」 「你怎么进来的?」薇妮问。「施府的僕役众多,我想不出你怎么能熘过他们。」 「在这样的夜晚,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通过前门的僕役并不困难。放心,我不打算久留。」他沙哑地低声轻笑。「我对跳舞没兴趣。」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拓斌问。 「传说你们在找某件骨董。」 「确切地说,我们在找一个人,那个人为了抢走那件骨董而杀了一个女人。」薇妮说。 叶英做了一个类似耸肩的动作。「不管怎么说,你们在找『蓝色梅杜莎』,对不对?」 「对,」薇妮说。「找到它就可以知道凶手的身分。你能帮助我们吗?」 「我对凶手没兴趣,但祝你们缉凶顺利。」叶英说。「一般而言,凶杀案不利于我的生意。喔,我不否认加点血腥味有时能提升价码。但不幸的是,那也经常会使价钱下跌。要知道,牵涉到凶杀案会使许多客户紧张。」 「你对手镯的兴趣在哪里?」拓斌问。 「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非常高级的小型俱乐部『鉴赏家』?」叶英轻声问。 薇妮吃惊地倒抽口气,但保持缄默。 「听过。」拓斌说。「那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会员人数非常有限,缺额很少出现。只有在某个会员死亡、退会或被逐出俱乐部时,才会出现空缺。入会的竞争非常激烈。」 「说下去。」拓斌说。 「传说有一个名额在悬缺一年后终于要填补了;传说『鉴赏家』正在接受申请。」 「候选人必须拿出一件珍奇古玩捐给俱乐部的私人博物馆,」拓斌说。「捐赠物被评为最合适的候选人才能入会。」 「你的消息很灵通,麦先生。」叶英嘉许地点头。「俱乐部的博物馆馆长握有最后决定权,再过两个星期申请就要截止。」 「你认为『蓝色梅杜莎』可以引起馆长的兴趣,对不对?」拓斌问。 「据说馆长对不列颠罗马古物情有独钟。」叶英摇摇头。「我是搞不懂啦,真正有眼光的收藏家大多喜爱来自国外古代遗址的古物。在我看来,在英国农田里发现的浮雕宝石,根本不能拿来和在庞贝古城发现的精致雕像相比。但事实就是如此,人各有所好吧!」 「考虑到馆长的个人喜好,」薇妮说。「『蓝色梅杜莎』会很适合作为捐给俱乐部私人博物馆的珍奇古玩。」 「没错。」叶英的眼楮在帽檐的阴影里亮了一下。「我敢说把它献给馆长的人,一定可以成为『鉴赏家』的新会员。」 「你对手镯的兴趣到底在哪里?」拓斌问。 「我?」叶英发出沙哑的笑声,好像拓斌刚刚说了一个大笑话。「我可不想加入时髦的俱乐部,我的兴趣在于从中可以赚到的钱。要知道,我打算举行秘密拍卖会,只邀请特定几个上流人士出价。」 「那些人一心想加入『鉴赏家』,而且愿意不惜代价取得保证入会的古物,对不对?」拓斌问。 「正是。」叶英说。 「假设我们找到手镯,」拓斌说。「我们为什么要把它交给你?」 「听说你是生意人,那我们就来谈生意吧!如果你和你的伙伴找到手镯,我愿意付一大笔钱给你们。」 「要我们把手镯交给你恐怕是不可能的事。」薇妮俐落地说。 拓斌清清喉咙。「呃,薇妮——」 「就算手镯正巧被我们找到,」她继续说。「我们也必须物归原主。」 「根据我听到的谣言,它的主人来日无多。他要去的地方,我怀疑他会需要它。」「那并不表示你就有权利把它从他家偷走。」薇妮厉声道。 拓斌再试一次。「薇妮,我想你说的够多了。」「我可没说要偷那该死的手镯,」叶英咕哝。「我只是要跟你们谈生意。」 薇妮抬起下巴睥睨着叶英。矮小的叶英是世上少数可以让身材娇小的她,抬头睥睨的人之一,拓斌心想。 「我的伙伴和我不从事你描述的那种违法勾当,」她冷冰冰地说。「对不对,拓斌?」 「或许有可能让我们既达成任务,又从事对所有关系人都有利的合法交易。」拓斌小心翼翼地说。 薇妮和叶英都转头望向他。 「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做到?」薇妮问。 「我还不确定。」他承认。「但考虑到这件事涉及的金钱,我认为灵感一定会出现。」 「正是合我心意的人。」叶英咕哝。「绝不让大好机会从指缝间熘走,对不对?」 「除非逼不得已。」拓斌说。「考虑到你要求我们协助,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听过任何关于催眠师妻子的传闻?」 「在这件事情里被杀的那个女人?」叶英以不协调的动作移动一下他扭曲的身体。「听说她和她的情夫共同密谋偷窃手镯。有一种说法是,大功告成后,他勒毙她,拿走手镯;另一种说法是,她的丈夫跟踪她到幽会地点杀了她。无论如何,手镯都不知去向。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拓斌观察他。「但『蓝色梅杜莎』还没有出现在黑市求售,不然你就不会找我们帮忙。」 「你说的没错。」叶英说。「还没有手镯求售的传闻,一点也没有。 「你不觉得奇怪吗?」拓斌问。 叶英在阴影里眯起眼楮。「奇怪?」 薇妮瞥向拓斌。「你为什么觉得奇怪?」 「考虑到『蓝色梅杜莎』在特定市场的价值,我认为凶手应该会尽快联系骨董业的生意人,譬如像叶英先生这样的专家。他应该会急于把它即刻变现。」 「也许窃贼在等命案引起的骚动平息。」薇妮猜测。 「但手镯留得越久,他的危险就越大。」拓斌说。「因为那是能够把他送上绞刑台的命案证据。」 薇妮想了想。「有道理。此外,凶手现在一定已经知道我们在找他。他应该会想尽快把『蓝色梅杜莎』脱手才对。」 叶英从帽檐下端详拓斌。「命案是你们的事。我说过,我对那个没兴趣。我是个单纯的生意人,我只关心事成后我的获利。怎么样,麦先生?一言为定吗?」 「雷夫人说的没错,」拓斌慢吞吞地说。「如果找到手镯,我们必须物归原主。」 「等一下。」叶英激动地说。「我以为你刚才说——」 拓斌举手打断他的话。「但你也注意到了,物主的健康状况不佳,可能继承的那位女士对骨董显然不大感兴趣。如果有酬劳,我愿意把你的提议转告她。我无法保证她会和你交易,但你至少会有得到『蓝色梅杜莎』的机会。」 「嗯。」叶英深思片刻。「如果必须先以合理的价钱向班克斯的继承人买下『蓝色梅杜莎』,再加上付你的酬劳,麦先生,那么我的获利就会大幅缩水。」 「我认为你绝不会吃亏的,」拓斌说。「你的客户不是那种会对你提高价钱斤斤计较的人,他们在乎的只有得到『蓝色梅杜莎』。」 「想想那样做的好处,」薇妮帮腔道。「你和班克斯继承人达成的任何交易,都会是合法和没有风险的。」 叶英挥挥手。「我倒认为那样就不够刺激了。」 「无论如何,我们的提议就是这样,」拓斌说。「接不接受随便你。」 「可恶!麦拓斌,难道你看不出来把继承人排除在外,可以使我们大家获利更多?」 「不幸的是,我们有我们的专业名声要考虑,」拓斌说。「不容许『麦雷社』习惯占继承人便宜的流言四处流传,对生意有害。」 「哼!」叶英拿拐杖往地上敲了几下。「好吧,如果那是你们唯一的提议,那么我接受。但我有言在先,如果『蓝色梅杜莎』从别的管道落入我的手中,我们的协议就不再有效。我不欠你或班克斯的继承人半毛钱。」 他二话不说地转身,拖着一条腿往夜色中走去。 「我了解。」拓斌在他背后轻声说。「果真如此,你也别讶异继承人雇用我们替她找回失窃的手镯。到时,我们会很清楚该去哪里找。」 叶英止步回头。「你在威胁我,麦拓斌?」 「不如说是提供一点专业意见。」拓斌轻声说。 「呸!我也要奉劝你一句。如果你和你的伙伴想靠调查工作发财,那么你们最好对财务采取比较讲究实际的态度。」 叶英不等回答就弯腰驼背地绕过树篱走开。 短暂的静默。确定四下无人后,拓斌挽着薇妮走向舞厅灿烂的灯光。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薇妮悄声道。 「每当你说那句话,我都会胆战心惊,夫人。」 「关于班克斯爵士的继承人陆夫人。」 「她怎么了?」 「我怀疑她可能涉及这件事。」 他止步转身端详她。「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可能忘了提到,下午从崔埃蒙口中问出班克斯的名字后,敏玲和我拜访了班克斯爵士的宅邸。」 「没错,你确实忘了提到那件小事。」他说。「为什么?」 她扮个鬼脸。「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想保留到日后令你惊奇。」 「让我告诉你,薇妮。」他咬牙切齿地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调查过程中的惊奇。」 「好嘛、好嘛,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惊奇。」她咕哝。「我猜我想引起你的注意,或者只是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恼怒在她眼中浮现。「在我们的合伙关系里,你总是扮演老师和专家的角色。总是去请教你的人脉——那些你不肯介绍给我认识的人脉。」 「可恶,薇妮——」 「我想要证明我绝对有能力处理我分内的调查工作。」 他一言不发。 「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拓斌。在合伙关系里,我们是平等的。机会出现时,我绝对有权利自行调查。」 「可恶!」 「拜访班克斯的宅邸是完全合乎逻辑的作法,陆夫人毕竟是可能的嫌疑犯。」 「嫌疑犯?陆夫人?」 「是你不只一次指出继承人有时会失去耐性。」她得意地说。「此外,如果她没有嫌疑,那么我很有可能可以说服她雇用我们替她找回失窃的手镯。」 他无法反驳她的逻辑,但那并没有改善他的心情。 「你和陆夫人谈过了吗?」 「没有。她下午不在家。」 「明白了。」他稍稍松了口气。 「去接受她一周一次的催眠治疗,」薇妮慢条斯理地补充。「她似乎饱受神经脆弱的折磨。」 他看得出来她很得意。「陆夫人在接受催眠治疗就是你的大惊奇吗?」 她的沾沾自喜变成不悦的表情。「你不得不承认那是惊人的关联。」 「薇妮,伦敦有一半的人都在接受神经或风湿的催眠治疗。」 「没有到一半。」她怒目而视。「你不得不承认这不仅仅是巧合而已。这个案子的女性死者与催眠术有密切的关系,如今这个可能的嫌疑犯又在接受催眠治疗。我打算深入调查陆夫人。」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他抓着阳台矮墙的边缘思索各种可能性。 「我陪你去。」最后他说。 「谢谢,不用了。」她不屑地轻哼一声。「我自己处理得了。」 「我毫不怀疑那一点,夫人。」他冷笑。「但我无法抗拒观看你工作的机会。你说的或许没错,我可能忽略了你对我们合伙关系的贡献。是我留意能否从你身上学到一些东西的时候了。」 12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薇妮和拓斌被带进班克斯爵士宅邸、那阴暗、寂静的客厅。 一个年龄不详、脸容严峻的妇人坐在窗边看书。她穿着深褐色的衣裳,腰间系着一条装饰用的链子,链子上悬挂着几把钥匙。她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紧实的发髻。 「午安。」陆夫人语气冷淡地说。 她放下书,首先望向薇妮,一脸的不感兴趣。但注意力一转向拓斌,立刻就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就像猫儿刚刚发现花园里的小鸟,薇妮心想。 「谢谢你接见我们。」薇妮冷冰冰地说。「我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但我们觉得你一定会对我们要说的话感兴趣。」 「请坐。」陆夫人对拓斌露出亲切无比的微笑,示意客人坐到褐色的沙发上。 薇妮就座,但拓斌照例地站到最近的窗户前,背对着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阳光。 「我就直接说重点了。」薇妮说。「我的同事麦先生和我从事秘密调查的工作。」 那句话使陆夫人的目光暂时从拓斌身上移开。她望着薇妮,眨了几下眼楮。「我不懂。我以为那种事归保安官负责。」 「我们的客户比较高级。」薇妮说。 「原来如此。」陆夫人仍是一脸茫然地说。 「雇用我们的都是坚持极度保密的上流人士。」薇妮补充说明。 她从眼角看到拓斌的嘴又以那种令她气得咬牙切齿的方式抽搐着,她不予理会。他或许不懂,但她深知给可能的客户留下深刻的印象,有多么重要。 「是吗?」陆夫人的注意力再度飘向拓斌。「真有意思。」 「此刻,我们在找寻一个杀人凶手。」薇妮冷冰冰地说。 「天啊!」陆夫人伸手按住胸口,一双眼楮睁得大大的。「真不寻常。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淑女从事那种工作。」 「确实不常见,」薇妮同意。「但那不是重点。请让我说明我们登门拜访的目的。麦先生和我有理由相信,一个近日遭到杀害的女子,在遇害前不久,从贵府偷走一件价值不菲的东西。」 「你说什么?」陆夫人瞪着她。「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向你保证,这栋宅邸并没有遭窃贼闯入过。」她迅速往四周看了看。「不信你自己看——银器都在,也没有任何东西失踪。」 「那件东西是一条非常古老的手镯。」拓斌说。 「不可能!」陆夫人斩钉截铁地说。「我的首饰盒里少了一条手镯我一定会注意到。」 「那条骨董手镯在收藏家问被称为『蓝色梅杜莎』。」薇妮说。「你知道它吗?」 陆夫人皱眉蹙额。「如果你指的是我伯父锁在卧室箱子里的那条骨董手镯,那么我当然知道。它的样式完全不合潮流,称不上是令人感兴趣的骨董。它好像是在英国这里发现的,根本不能与来自希腊或罗马遗址的骨董相比,对不对?」 「你知不知道班克斯爵士为什么在卖掉所有的骨董收藏后,又买下那件古物?」 陆夫人轻哼一声。「我认为是某个无耻的骨董商,趁我伯父一年半前脑筋开始糊涂时,占了他的便宜。」 「有些人认为『蓝色梅杜莎』很有价值。」薇妮小心翼翼地说。 「我承认它的黄金看来很纯,雕工也很精细,」陆夫人说。「但宝石很不吸引人。我作梦也不会想戴它;我打算在伯父归天后立刻卖掉它。要知道,医生认为他熬不过这个月。」 「我们听说了爵爷病重的消息,」薇妮柔声道。「请接受我们的致意。」「他已经病了好一阵子,撒手人寰会是一种解脱。」 对谁来说是解脱?薇妮纳闷。 「听说你搬来这里照顾他。」拓斌不带感情地说。 「人必须尽本分。」陆夫人用慷慨赴义的语气说。「家族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尽力而为。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份工作并不轻松,对我脆弱的神经造成很大的压力。」 「我了解。」薇妮鼓励地低声说。 「小时候我的母亲就告诫我,日后必须避免让我脆弱的神经承受过度的压力,她说的没错。三年前遭受丈夫去世的打幻瘁,我发现我容易犯女性歇斯底里癥,那是非常令人苦恼的病癥,我的医师说我需要接受定期治疗。」 「让我们言归正传好吗?」拓斌说。「你上次去查看『蓝色梅杜莎』在不在班克斯爵士的保险箱里,是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哦,对,那件骨董。」陆夫人勉为其难地放弃有关她神经脆弱的话题。「我有一段时间没有打开保险箱了,但我可以肯定一切正常。」 「我想你最好去看看『蓝色梅杜莎』还在不在。」拓斌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 「那样可以使我安心,陆夫人,」拓斌说。「以及大大地镇定我的神经。我的神经跟你一样有点脆弱,你知道焦虑起来会怎样。」 「那当然。」她立刻站起来走到拓斌身旁,抬头对他微笑,伸手轻拍他的手臂。「我不知道你有相同的苦恼,我完全了解。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你拥有我最真切的同情。」 「谢谢。」拓斌说。「关于手镯——」 她朝他挤眉弄眼。「容我失陪片刻。我这就上楼去查看,好让你能安心。」 她快步走出客厅。 薇妮望向拓斌。 「神经脆弱?」她挑起眉毛。「你?」 「我敢打赌你根本不知道我有那种毛病。」 「连作梦也想不到。至少你不大可能罹患女性歇斯底里癥。」 「为此,我每天祷告感恩。不知道有没有男性歇斯底里癥?」 她皱起眉头。「如果手镯还在保险箱里,那可就尴尬了。」 他的嘴角抽搐一下。「我非常怀疑。叶英不像是那种追逐不实传闻的人。」 片刻后,陆夫人回到客厅,她的脸上充满了惊慌与困惑。「天啊!就像你们说的一样,手镯不见了。」她在地毯中央停下,手里抓着挂钥匙的腰链。「搞不懂。我说过,这栋宅邸没有窃贼闯入的迹象;没有打破的窗户或撬坏的锁。管家密切注意每件东西,如果有贵重物品不见,我一定会被告知。」 拓斌望向她手中的钥匙圈。「你刚才开保险箱时,它是锁着的吗?」 「是啊!」陆夫人低头瞪着挂在腰链上的钥匙。「锁得好好的。」 「保险箱还有别的钥匙吗?」薇妮问。 「没有,只有这一把。我搬进来的那天就接管所有的钥匙了。」 「事实俱在,陆夫人,」薇妮说。「手镯被偷走了。虽然你对它的评价不高,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它对某些人来说是价值不菲。我猜你希望找回它?」 「那当然。」 薇妮露出她最专业的笑容。「既然如此,麦先生和我会非常乐意接受你的委托。」 陆夫人犹豫不决,警惕地皱起眉头。「委托?」 「替你调查这件事。」拓斌解释。 「如果你们找到手镯,我必须付你们酬劳?」 「惯例是如此。」薇妮说。 「我明白了。这我还不确定,一切都很令人迷惑。我可以感觉到我的神经已经开始对这种状况的压力起反应了。」 拓斌双臂交抱在胸前。「手镯是你将继承的财产之一。但我必须告诉你,不熟悉骨董市场的人和骨董商打交道时,很容易吃亏。那一行有许多骗子,趁火打劫的罪犯就更不用说了。」 「我听说过那种事。」陆夫人比较镇定了些。「伯父总是再三强调从事这种交易必须非常谨慎。」 「他说的没错。」拓斌说。「但雷夫人和我在骨董市场正好有人脉。如果顺利替你找回手镯,我们会很乐意协助你以很好的价钱卖掉它。」 「另外收取少许费用。」薇妮连忙插嘴。 陆夫人的眼神突然转为精明起来,她缓缓地坐到椅子上。「不用说,在拿到出售手镯的获利之前,我不必付你们这第二笔费用,对不对?」 「当然。」拓斌说。「那么,你要不要我们替你办这件事?」 陆夫人只深思熟虑了三秒就果断地点了一下头。「我可以委托你们,但有一个条件︰如果你们没有找到手镯,我不必付你们任何费用。」 「一言为定。」薇妮说。「如果你不介意,我还想请问你几件事。」 「什么事?」 「你提到你的神经脆弱,容易犯女性歇斯底里癥。」 「对。」 「我昨天下午来访时,你的管家提到你定期去一位催眠师那里接受治疗。」 「没错。」陆夫人说,眼神变得热切起来。「戴医师。他非常厉害,真的。」 薇妮想起她研究过的广告。「我在报上看过他的广告;他声称他的专长是替已婚妇女和寡妇,缓解女性歇斯底里癥的相关癥状。」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些年来我看过数不清的医生和术士,但治疗的结果从来没有像戴医师这样有效。我无法形容每次治疗后,那种轻松和满足的美妙感觉。」 「请问你有没有看过贺浩华医师?」薇妮屏息问道。 「贺浩华?」陆夫人突然皱起眉头。「没听过。他专治我这种病人吗?」 可恨!薇妮心想,她原本十分肯定她可以找到陆夫人和贺瑟蕾之间的关联。 「贺医师的妻子就是那个遭人杀害的女子,」拓斌说。「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可能涉及手镯窃案。」 「天啊!」陆夫人再度伸手按住胸口。「这件事越来越奇怪。」她柔情似水地看拓斌一眼。「知道有体格像你这样强健的绅士在调查命案,这令我安心多了,麦先生。」 薇妮清清喉咙。「我也在调查这个案子。我向你保证,我和麦先生一样强健。」 薇妮一进书房就直奔酒柜倒酒。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拓斌,然后一坐到她最喜欢的椅子上。 「可恶!」她说。「我原本十分肯定我们可以找到陆夫人和贺瑟蕾之间的关联。」 「那样就太省事了,」拓斌生好火,扶着壁炉架站起来,喝一大口雪利酒。「这件案子没有那么简单。但往好的方面看,我们多了一位客户。」 「多亏了我。」 「的确,」他嘲弄地举杯敬酒。「干得漂亮。」 「嗯。」她啜一口酒。「可惜我不得不断定,虽然接近陆夫人是我的主意,但使她决定雇用我们的却是你强健的体格。」 「很高兴我能有小小的贡献。」 「小蚌鬼!」她咕哝。 「你说什么?」 「我认为陆夫人同意雇用我们,是因为她推断你强健的体格中,令她感兴趣的部分绝对不小。」 他咧嘴而笑。「你在吃醋。」 「那个女人简直是花痴;她使我想到我的前任雇主巫夫人。」 「暂且不论陆夫人的性癖好,她雇用我们找寻手镯,似乎解决了她有没有涉及窃案的问题。」 「看来是这样。」 「得了吧,薇妮,你看见了她回到客厅时的表情。她显然在上楼检查之前,根本不知道手镯不见了。」 「也有可能是她的演技精湛,」薇妮往后靠在椅背上。「但我倾向于同意你的看法。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的反应不是装出来的。发现手镯不翼而飞真的令她大吃一惊。」 「是啊!」拓斌走到窗前凝视小花园。「现在只须找到手镯和凶手,我们就可以向好几个不同的客户收费了。我承认刚开始时,我对这个案子并不热中,但它现在终于开始展现出获利的潜力了。」 「你建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夫人相信保险箱唯一的钥匙在她手中,但她几个月前才搬进那栋宅邸居住。僕人知道的很可能比她想像中多。在那里工作多年的僕人,有很多机会可以取得那些钥匙。」 「询问他们的这个主意好吗?」 「有益无害。但班克斯爵士有不少僕人,逐一访谈要花很多时问。我想我会把这项任务交给东宁,正好可以训练他。」 「敏玲可以陪他去。我说过,她有诱使别人吐露消息的天分。」 「东宁也是,他们会是绝佳的组合。再不然,这种沈闷乏味的工作说不定可以促使他们决定改行。」 薇妮嘆口气。「别抱太大的希望。」 他缓缓地转身对她苦笑一下。「你说的对。一上午漫长沈闷的访谈不大可能使得他们打退堂鼓,对不对?」 「对。在这期间,我要告诉浩华什么?老实说,我很担心他的心理状态,拓斌。他显然十分心烦意乱。」 「你何不建议他去找催眠师治疗他虚弱的神经?」 「那一点也不好笑。」 「本来就没想搞笑。」 她仔细端详他。「你真的不大喜欢浩华,对不对?」 「我认为那个男人很可能在妒火中烧和盛怒之下,杀死他的妻子。」拓斌简短地说。「对,我不能说我喜欢他。」 「我要提醒你,你随时可以退出这个案子。」 「你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抓住椅子的扶手,把脸贴近她。「只要你坚持介入这件事,我就无法一走了之。」 他阴郁坚决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栗。「你为什么对浩华如此多疑?你没有证据显示他杀了瑟蕾。」 「我或许缺乏证据来支持我的看法,但我确定你的家族老友在这件事里别有居心。我可以肯定他没有兴趣替死去的妻子复仇,他在利用你帮他找到手镯。」 「胡说!瑟蕾遇害前,你就非常讨厌浩华了。承认吧!」 「好,我承认。我在他妻子遇害前就非常讨厌他,现在更加不相信他。」 「我就知道。那天进入客厅发现你和他在一起时,我就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但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懂你为什么一见他就讨厌。」 他不吭声,只是用力抓紧她的椅子扶手。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 「贺浩华要你。」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他要你。」 「你疯了吗?天啊!他是家族老友,我从小就把他当……叔叔看。我确信他也把我当佷女看。」 「那些都改变不了他要你的事实。」 「但是他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之间——」她突然住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向你保证,浩华从来没有暗示他对我有那方面的兴趣。事实上,他还参加了我的婚礼和祝福我,我没有理由怀疑他的祝福不是发自真心。」 「也许当时他确实是,也许再度见到你使情况改变。」 「拓斌——」 「男人和男人之间,有些事不需要说明或解释——贺浩华要你。」 「真是的!」 「是真的。」拓斌放开扶手,挺直腰桿,走回窗前继续凝视小花园。「他一心一意想得到你。」 他这会儿不再那么靠近,她终于可以顺畅地呼吸了。「你说,男人和男人之间,有些事不需要说明或解释。」她平静地说。「男人和女人之间也是如此。」 「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用手指轻敲扶手,思索适当的字眼。「当男人受她吸引时,女人通常都会知道。她可能不懂他的心,更不用说知道他爱不爱她,但他对她产生激情时,她一定会知道。那种事很难隐藏。」 「你的重点是什么?」 「如果浩华要我,那绝不是因为他对我的人怀有强烈的浪漫激情。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知道。」她自嘲地说。 拓斌转身面对她,嘴角在冷笑中扬起。「你确定吗?」 「百分之百。」 「我可不像你那么肯定。但假设你是对的,那么我们就得面对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他不是想在床上得到你,那他为什么想得到你?」 「拓斌,你是我所见过的男人中,最顽固的人。」 他置若罔闻。「因为我向你保证,夫人,贺浩华绝对想得到你。」 13 拓斌走进早餐室,心中是熟悉的满足与期待。外面下着蒙蒙细雨,这里面却温暖舒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炒蛋和现烤松饼的香味。 敏玲露出亲切的笑容。「早安,麦先生。很高兴看到你。」 「敏玲小姐。」 她的笑容只有在看到他背后空荡荡的前厅时,才略显黯淡。「哦,看来辛先生没有跟你一起来。」 「他再过一个小时就会来接你,一道去班克斯爵士的宅邸开始你们的调查工作。」他转向薇妮。「早安,夫人。」 薇妮从早报里抬起头,灵透的眼楮彷佛蒙了一层霜。她穿着深紫红色的衣裳,红发在脑后绾成一个时髦的发髻。他想起两人在施府温室里缱绻的情景,顿时感到全身血脉贲张。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习惯她对他的影响。 他微笑。「我发誓,你的眼楮就像早晨阳光下的碧绿海洋。」 「如果你没注意到——这会儿正在下雨,哪来的阳光?」 敏玲不安地看薇妮一眼。「薇妮阿姨,说话犯不着这么沖。麦先生是在贊美你。」 「才不是。」薇妮翻动报纸。「那句关于我眼楮的话,只是他在尝试对我作的无聊实验之一。」 敏玲大惑不解。「实验?」 「麦先生想施展魅力诱使我在公事上听命于他。」 敏玲把困惑的目光转向拓斌,无声地寻求解释。 他拉开一张椅子,朝她挤眉弄眼。「你可以从她亲切、热忱的态度中看出,我的诡计得逞了;她现在是听凭我摆布。」他伸手去拿咖啡壶。 薇妮啪地一声摺起报纸。「要知道,我们在早餐时通常不期待有人来访。」 「听你那样说真令我惊讶。」他把奶油抹在松饼上。「我最近常来和你们一起吃早餐,我还以为你会慢慢地习惯在这种时候,看到我坐在你的餐桌边。邱太太就很习惯,我注意到她开始每样东西都多准备了一份。」 「没错。我还注意到那些额外餐饮的花费,使这个家的开支大增。」 「食品储藏室有点空了吗?」他舀起一大匙醋栗果酱。「别担心,我会叫魏弼送一些过来。」 「那不是重点。」薇妮说。 他咬一口松饼。「不重要的问题提它做什么?」 敏玲低声轻笑。「薇妮阿姨今天早晨心情不佳,别理她。」 「谢谢你使我意识到她心情不佳,」他咽下松饼。「否则我根本不会发现。」 薇妮翻个白眼,继续看报。 「没什么。」敏玲连忙说。「请多说一些东宁和我今天的工作内容。」 「陆夫人同意让你们询问她家的工作人员。」他说。「我们想要确定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拿得到班克斯爵士更衣室的保险箱钥匙。」 「我懂了。你认为他们之中可能有人涉及手镯窃案?」 「那是必须予以排除的一个可能性。但你和东宁在询问时,必须用点心机。没有僕人会直接承认知道这件事的内情。」 「那当然。」敏玲热切地说。「东宁和我会非常地小心和仔细。」 「别忘了记笔记,即使你们得知的细节听来并不重要。有时最微小的细节会是破案的关键。」 「我一定会翔实纪录。」敏玲向他保证。 拓斌望向薇妮。「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夫人?」 「我下午有几件事要办。」薇妮含糊其词地说,继续看报。「我想我会去找杜夫人,看她对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新想法。你呢?」 「我打算再去找柯恒鹏和『微笑杰克』交换意见。」他说。他也会含糊其词,他心想。 「好主意。」她头也不抬地说。 是啊!他心想。薇妮显然有什么秘密计谋打算在今天实行。 和薇妮合作办案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不得不花和查案一样多的时间监视薇妮。 薇妮登上门阶时,深绿色的大门打开,一个妇人从戴医师的诊所前厅出来。妇人的脸颊红润,神情愉快。 「你好。」她在经过时对薇妮友善地微笑。「天气真好,是不是?」 「是啊!」薇妮低声说。 看到妇人活力充沛的步伐,想到陆夫人对催眠治疗的热中,薇妮不得不推断戴医师的技术果然高明。 她敲响门环,仍然不清楚自己今天来拜访戴医师的动机。可能与昨日的大失所望有关,她原本是那么肯定陆夫人对催眠治疗的兴趣与贺瑟蕾有关。她到现在还是不死心地认为自己发现了线索。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一个年轻俊美、衣着入时的金发男子对她微笑。 「你好,先生。我想见戴医师。」 「有没有预约?」 「恐怕没有。」她迅速走进前厅,不让他有机会请她吃闭门羹。「我的神经毛病今天早上突然犯了,等不及要寻求专业帮助。如果没有立即得到帮助,我担心女性歇斯底里癥发作。希望你可以把我排进戴医生的看诊时间表里。」 年轻人一脸苦恼。「很抱歉,戴医师今天很忙。也许你可以明天再来?」 「我必须现在就见他。我的神经状况真的很糟,它们非常脆弱。」 「我了解,但是——」 她想起戴医师的广告。「我守寡了一段时间,就快承受不了孤独无依的压力了。」她拍拍手提包。「当然啦,我愿意为我造成的不便多付一点费用。」 「明白了。」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瞥向她的手提包。「预先付费吗?」 「没问题。」 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你何不到候诊室坐一下,我去看看预约簿。也许有可能把你排进今天下午。」 「感激不尽。」 秘书带她进入前厅对面的房间后消失。薇妮坐下来,脱下帽子,打量周遭。一个低沈的男性嗓音使她的注意力转向角落的一小群人;三个应该是病患的妇人围绕着一个比秘书还要俊美的年轻男子。他正在念书给那些妇人听。 薇妮听出他念的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她拎起裙摆,准备移到比较靠近念诗男子的座位。就在这时,候诊室的房门再度打开,金发秘书向薇妮招手。 「戴医师现在可以见你。」他低声说。 「太好了。」已经离座的她改变方向,走出候诊室。 秘书轻轻关上房门,朝楼梯点个头。 「戴医师的治疗室在楼上,」他说。「请跟我来。」 「谢谢。」 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但我必须要求你预先付费。」 「没问题。」她打开手提包。 交易迅速完成。秘书领着她爬上楼梯,穿过走廊。他打开一扇门,欠身请她进入。 「请坐在治疗椅上等候,戴医师马上就来。」 她穿过门口,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窗帘紧闭、光线幽暗的房间。一张桌子上燃烧着一枝香精腊烛,空气中弥漫着香气。 房门在她背后悄悄关上。眼楮适应幽暗后,她看到房间中央有一张附有特殊脚垫和宽扶手的大型软垫靠背椅。一个带有手摇曲柄的奇怪机械器具安放在一辆小型手推车上。 她把帽子放在旁边,走过去坐到大型软垫靠背椅上。她发现即使没有升起脚垫,椅子坐起来还是相当舒适。 房门打开时,她正弯着腰查看如何升降脚垫。 「雷夫人吗?我是戴医师。」 「哦。」听到那个低沈浑厚的声音,她连忙坐直。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身穿蓝色长袍的褐发男子。时髦的发型突显出他深邃锐利的眼楮和完美的脸部轮廓。他不及他的助理们英俊,但她认为眼角有些细纹,脸上带些沧桑的他比较令人感兴趣。 她努力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这么快就见我。」 戴医师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我的秘书告诉我,你的神经状况非常恶劣。情况非常紧急,我猜。」 「是的。我最近遭受到极大的压力,我的神经恐怕难以承受。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消除我的紧张和焦虑。」 「我会尽我所能。」戴医师拿起腊烛走向她。「请问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求诊?」 「我看到你在报上登的广告。」她说,不想提起陆夫人。 「原来如此。」他坐到她对面的木头椅子上,两人的膝盖靠得很近。他隔着烛火注视她,他的眼楮在阴影里更加锐利。「那么你不是我的客户介绍来的?」 「不是。」 「好。如果是那样,也许我应该解说一下我的治疗。你必须放松和直视烛火。」 她并不打算让他催眠。事实上,据她的父母在实验后说,她不容易被催眠。但她曾经是优秀的催眠师,很清楚被催眠的人看起来像是什么模样。 假装被催眠可以让她乘机观察戴医师的工作情形;就算对她的调查没有帮助,观看同行工作也很有趣。 「女性的神经敏感脆弱,」戴医师的声音低沈悦耳。「尤其是你这种缺乏丈夫关怀的寡妇。」 她礼貌地点头,努力隐藏她的不耐烦。许多医疗业成员都认为女性神经疾病,以及被归入女性歇斯底里癥的其他各种模糊癥状,都是起因于缺乏定期和充满活力的。 「病患在治疗过程中经历危象时,焦虑、烦躁、忧郁和其他神经癥状被排出体外。」 「危象?」 「对。医学名称叫歇斯底里阵发。」 「听说过。」她说。 她开始觉得假装被催眠的计划可能会出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亲眼日睹病患在歇斯底里阵发时是什么样子,所以没办法假装。 「歇斯底里阵发在身体天然磁力液体流动中缓解充血。」戴医师继续解说。「不必担心。我的病人向我保证,那会造成非常愉快的抽搐,接着感官会非常平静。」 「原来如此。」 「为了发挥最大功效,你必须尽可能地感到舒适。」 他倾身握住椅侧的一根小败桿往前拉,脚垫立刻升起。他接着绕到她背后拉动另一根杠桿,椅子的后半部立刻往后倾斜几度。 她突然发现自己半躺半坐着。那个姿势虽然有点令人不安,但整体而言相当舒适。那也使她注意到天花板上浮云繁星的天空图案。 「好特别的椅子。」她说。 「我自己设计的。」 戴医师回到椅子旁边,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继续解说女性构造的娇弱,以及成年女性无法经常体验令人活力充沛的夫妻关系,有多么违反自然。她知道那种平静威严的语气是用来使她进入浅层的恍惚状态,于是她调整出适当的表情。 「现在请注视烛火。」他以温柔却坚定的声音说。 他举起腊烛,开始在她眼前的半空中缓缓画着圆圈。 「想想女性身体最敏感娇弱的地带,」他轻声细语。「那里就是充血造成女性神经疾病的地方。我必须消除那种紧绷鼓胀的感觉来使你感到轻松。」 她知道烛火是用来集中她的注意力,她让视线跟着它移动。 戴医师缓慢而稳定地移动腊烛,并在烛火之后目不转楮地观察她。 「你会沈陷在我治疗的触模中,雷夫人。」他的声音仍然悦耳,但更具权威。「我现在要熄灭腊烛。你要闭上眼楮,让我的声音和触模引导你。」 她乖乖地垂下眼睫,但忍不住偷看。 「专心想着你身体那个娇弱敏感地带的充血。」戴医师伸手把装载机器的推车拉向薇妮的椅子。「不要压抑,让它增强。我很快就会解除那种使你神经衰弱的紧绷灼热感。」 她透过眼睫看到他拿起一小鞭精油。他打开瓶盖,令人愉快的香味立刻扩散到空气中。他倾身拉动椅子的另一根杠桿,脚垫立刻一分为二。发觉双腿像跨坐在马背上那样张开时,她浑身一僵。 戴医师把推车拉到她的两脚之间,她偷看到机器伸出的金属手臂末端装着一把小软毛刷。他转动几下曲柄,显然在测试运作是否顺畅。装有小毛刷的金属手臂在他转动曲柄时,快速旋转。 「我现在要用我发明的机械器具来控制你体内的动物磁力波。」戴医师说。「把那些磁力波想像成湍急的瀑布,它必须沖破堤坝才能落下形成平静的潭水。把这个医疗器具想成解放体内洪流的工具。沈陷在治疗中,夫人。」 他一手抓住她的裙摆,开始把它掀到她的膝盖上,然后再用另一只手把装载器具的小推车推到她的两腿之间。她恍然大悟他打算把旋转的毛刷,用在什么地方来消除所谓的充血。 「戴医师,立刻停止。」她猛然坐直,并拢双腿,跳下椅子。「这太过分了!」 她迅速转身面对他,发现他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别激动,夫人。你的神经真的很紧张。」 「它们恐怕得保持原状了。我不喜欢你的方法,戴医师。我不要让你用那个奇怪的机器治疗我。」 「夫人,我向你保证,我的方法结合了现代科学和传统医术。着名的医学专家都建议积极按摩女性身体的那个地带,来抒解歇斯底里和神经疾病。」 「依我之见,那是一种非常亲密的按摩。」 他显然很不高兴。「要知道,我的方法毫无可议之处,我只不过是改进医师长久以来使用的徒手技巧。这台现代化的机器提供我的病人更有效的治疗。」 「效率不是这里的重点。」 「要靠这行谋生时就是。」他嘴唇一抿。「要知道,在我的机器改良完成之前,我的一些病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达到歇斯底里阵发。知不知道那要耗费我多少劳力?那根本是在做苦工,夫人。」 「苦工。」她指指椅子和机器。「你称这个为苦工?」 「这当然是苦工。你以为不停地使大排长龙的女病人产生歇斯底里阵发很轻松吗?告诉你,夫人,我的手和手臂经常酸痛到不得不在夜间敷药。」 「别指望我会同情你。」她抄起帽子往门口走。「再见,戴医师。」 她打开房门,快步走向楼梯。急于逃脱的她在一楼的前厅里差点撞上那个金发秘书,他在站稳后,替她打开绿色的大门。 她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步下门阶,甚至对一个走向绿色大门的妇人礼貌地微笑。但那个模样不容易维持。 她不得不承认调查陆夫人的催眠师,并不是她最高明的主意。幸好她在早餐时没有对拓斌提及她的计划,否则他一定会要求她详细说明调查的经过。 她快步经过一条暗巷的巷口,没有注意站在阴影里的人。当他走出巷口来到她身旁时,她吓得往后跳开。 「拓斌。」 「散步的好天气,对不对?」拓斌说。 「你非躲在暗巷里不可吗?我发誓,你差点把我吓晕过去。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你忍不住要亲眼看看陆夫人口中的高明医师,对不对?」拓斌露出嘲弄的微笑。「有没有让戴医师催眠你?」 「没有。我不是合适的对象。」 「我并不觉得意外。要你服从他人的意志恐怕比登天还难。」 「你不也是吗?」她回嘴。「你怎么会在这里?天啊!你跟踪我,对不对?」 「我承认我是有点好奇。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情报?」 「我们的主要客户是催眠师,命案的死者也会一点催眠术。」她僵硬地说。「而我们的另一位客户陆夫人正好在接受催眠治疗。我觉得那种巧合令人不安。」 「考虑到找催眠师治疗神经问题的人不计其数,如果陆夫人没有去看催眠师,那才更令人吃惊。」他挖苦道。「怎么样?你对你在那方面的调查满意吗?」 她清清喉咙。「相当满意。」 「你确定戴医师是正统催眠师?」 「没错。」 拓斌突然拉着她停下来,望向她背后的绿色大门。她不喜欢他眼中那种若有所思的危险表情。 「我无法不注意到你刚才几乎是落荒而逃。是不是在戴医师的诊所里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重要的。」她故作轻松地说。「就像你推测的,陆夫人去看催眠师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敝,而且和我们的案子毫无关联。」 「你确定这其中没有应该让我知道的事?」 「拓斌,我发誓,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没办法,我的专长之一。」 14 敏玲仔细观察接受东宁问话的园丁。她非常同情那个可怜的家伙。他站在厨房中央,紧张地扭着帽子,嗫嚅出简短而无用的回答。尽避东宁的态度非常客气和善,他还是显得浑身不自在。 「你有没有见过任何人进入爵爷的更衣室?也许是三更半夜?」东宁问。 「从来没人看过爵爷的更衣室;没看过他的卧室,甚至没上过楼。」园丁瞥了天花板一眼。「我在这里工作十七年了,厨房是屋子里我唯一看过的房间。」 「那还用说,」陆夫人坐在木头长桌的首位。「园丁不该进入厨房以外的地方。」 东宁绷紧下颚。敏玲察觉到他的不耐烦,这不是陆夫人第一次插嘴。 她和东宁今天早上热切展开的调查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没有任何一个僕人愿意提供帮助,他们全都紧张不安。敏玲知道原因不在于心虚,而在于陆夫人的坚持在场。 东宁向急于脱身的园丁道谢。敏玲的视线与他交会,他微微摇蚌头。她轻嘆一声,合起笔记本。 「所有的僕人都问过了。」陆夫人说。「怎么样?有没有查出有用的线索,辛先生?」 东宁露出迷人的笑容,但在敏玲看来,笑容也掩饰不了他的恼怒。但陆夫人似乎没有发觉,她显然对东宁极有好感。事实上,从东宁向她自我介绍起,她就没有正眼瞧过敏玲,而且不时用色迷迷的眼神盯着束宁。 「那要等我们和麦先生及雷夫人比对过笔记之后,才会知道。」东宁说。「谢谢你让我们打扰这么久,陆夫人。」 「哪儿的话。」陆夫人站起来,眼神仍没有离开东宁。「查出任何关于手镯的事,你们会立刻和我联络,对不对?」 「当然。」 「希望你亲自向我报告,辛先生。」陆夫人用亲昵的语气低声说。「我觉得我可以对你畅所欲言。实不相瞒,知道有像你这样体格强健的绅士在协助调查,这令我安心多了。」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夫人。」东宁急切地看敏玲一眼,两脚开始往后门移动。「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让你知道我们的进度。好,我们得走了。」 「要不要喝杯茶再走?」陆夫人急忙问。 东宁张开嘴巴,敏玲知道他要拒绝。她连忙站起来,拼命朝他使眼色。 他看出她的意思,犹豫两秒后勉强让步。 敏玲迅速转向陆夫人。「夫人,在我们离开前,可不可以让你的园丁带我参观一下你辽阔的庭园?园艺是我的酷爱。」 陆夫人犹豫不决。 「在我参观你的植物时,辛先生可以陪你喝茶。」敏玲奉承地补充。 陆夫人立刻笑逐颜开。「没问题,你尽情参观吧!」 「谢谢。」敏玲把笔记本和笔放进手提包。「我不会去太久的。」 东宁在她快步走出后门时瞪她一眼,她假装没看到。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逃离阴森的班宅,东宁寒着一张脸。 敏玲知道调查不顺利只是他心情不佳的部分原因。 「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丢下我独自应付那个可怕的女人那么久。」他气愤地咕哝。 「可怕的女人?你怎能那样说?陆夫人显然被你迷住了,我相信她很想写诗贊美你强健的体格。」 「我没心情听你调侃。」他突然有点粗暴地握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往公园走。 她想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东宁发脾气,她觉得颇为新鲜有趣。 「天啊!」她低声说。「你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对不对?」 「参观庭园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打开铁栅门,把她拉进一座杂草丛生的小鲍园。「你很清楚我们今天去班宅不是为了让你能够参观一堆花花草草。」 「我很清楚我们此行的目的。」他的快步前进使她的帽子摇摇欲坠,她伸手按住帽子。「我们的任务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都是因为那个可怕的女人。」东宁选了一条斜穿过公园的小径。「当着她的面,没有一个僕人愿意帮忙。他们很清楚,由于班克斯爵士病已垂危,所以她才是他们真正的雇主。她可以解雇任何人,不事先通知也不给推荐信。」 「的确。」她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他。「这就是我临时起意要那个惊恐的园丁带我参观庭园的原因。」 东宁探究地瞥她一眼。她看得出来他还在生气,但凭他对她的了解,他应该知道她的举动不完全是一时的兴起。 「你和那个惊恐的园丁谈了什么?」他问。 她露出自满的笑容。「谈钱。」 「该死!」他放慢脚步。「你企图贿赂他?」 「酬劳。」她纠正。 「园丁愿意接受你的提议吗?」东宁停下来打开公园另一端的铁栅门。 「不知道。」 「你是说他什么都没有跟你说?」东宁拉她穿过门口,转身关上铁栅门。「希望你没有白给他钱。」 「他显然太紧张,不敢直接跟我谈;他很清楚陆夫人就在不远的地方。但我感觉得出他知道的比告诉我们的多,我向他保证我的提议二十四小时内都有效。」 「原来如此。」东宁再度握住她的手臂,默默地挽着她穿过广场,转入一条小街。 「不错的计策。」他终于勉强承认。 「谢谢。我自己也觉得满高明的。」 「但一定要把我当祭品献给陆夫人,你才能贿赂园丁吗?」 「我说过,那是酬劳,不是贿赂。至于牺牲你,我恐怕别无选择。我要提醒你,我不得不迅速采取行动。」「我觉得那听起来像藉口。」 「得了吧!」她说。「陪陆夫人喝茶没有那么惨,对不对?」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二十分钟。那个女人企图说服我改天再去拜访她——独自拜访。」东宁打个哆嗦。「她建议最好是晚上。」 「那一定是相当恐怖的经验。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如此心烦意乱。」 「我要求拓斌收我当助手时,他忘了提起我会遇到像陆夫人那种客户。」 「你必须承认,我们选择了非常有趣的行业。」 他的心情好了些。「对,的确非常有趣。拓斌还是不大高兴我决定步他的后尘,但我想他已经接受事实了。」 「薇妮阿姨也对我采取类似的保留态度,但我想她能够了解。」 东宁微微皱眉。「谈到拓斌和你的阿姨,我有件事想和你谈。」 「你担心他们的私人关系,对不对?」 「我猜你有相同的忧虑?」 「我最近是有点担心。」她承认。 「他们俩近来显然,呃,过从甚密。不仅是在公事方面,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她凝视小街的尽头。「你是说你认为他们有暧昧关系。」 「对不起,我知道通常而言,和你这种年纪和身分的淑女谈这种话题并不恰当。但我觉得非和你讨论一下不可。」 「别担心恰当与否的问题。」她柔声道。「你我成长的背景比较特殊,我们绝对比大多数同年龄的人世故许多;你可以对我畅所欲言。」 「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拓斌和雷夫人近来动不动就吵架令我十分烦恼。」 「薇妮阿姨认为麦先生企图排挤她这个竞争对手。」 东宁皱眉。「天啊!她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一部分是因为麦先生拒绝介绍她给他的人脉认识。」 「我知道,但他有充分的理由拒绝。他的某些人脉与黑社会挂钩,他觉得不适合介绍给雷夫人认识。我必须承认,我倾向于同意他的看法。」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敏玲说。「另一个原因是,麦先生最近几乎是天天发号施令和提出忠告。薇妮阿姨觉得无法忍受;她不习惯听命于人。」 东宁思索片刻。「他们两个都太固执己见,而且都定了型。不知道——」 一个从背后传来的孩童声音打断他的话。 「先生,夫人,请等一下。我父亲要我带口信给你们。」 「怎么回事?」东宁停步转身。 敏玲回头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街口对他们挥手,兴奋浮上她的心头。 「那是园丁的儿子,」她对东宁说。「我在参观庭园时见过他。他在班宅协助他的父亲工作。」 「他找我们会有什么事?」 「我敢打赌他的父亲叫他带消息来给我们,他可能想要领取我答应给的酬劳。我早料到我的计策会成功。」 男孩看见自己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于是加快脚步朝他们走来。 男孩背后突然响起车轮和马蹄声,敏玲看到一辆黑色的出租马车转过男孩背后的街角,拉车的两匹马以小快步移动着。马车转进狭窄的街道时,车夫抽响马鞭,两匹马开始全速往前奔驰。 园丁的儿子就在马车的正前方。 敏玲看出男孩有被马蹄践踏和车轮辗过的危险。 「当心!」她大叫。 她不知道男孩有没有听到她的警告,但他似乎在那一刻察觉到背后的嘈杂声。他停步转身。一时之间,他似乎被疾驰而来的马车吓呆了。 「闪啊,孩子,快闪!」东宁大叫,拔腿往前沖去。 「天啊!」敏玲拎起裙摆也追了过去。 男孩终于意识到自身的危险处境。他猝然一动,沖向安全的地方。 他的帽子被风吹落,滚进马车的前进路线里。 「我的帽子。」男孩转身沖向街道中央,显然决心抢救帽子。 「不!」敏玲高喊。「不要回去!」 但男孩没有留意。 马车没有减速,车夫显然没有看到男孩沖回他的前进路线里。无助的惊骇席卷敏玲;她肯定无法及时赶到。 「躲进门口去!」东宁回头对她大叫。他领先她几步。 她扑进最近的门口,无法呼吸地看着东宁和马车从相反的方向沖向男孩。他奇迹似地比飞奔的马蹄早几秒抵达男孩身边,他伸出手臂,抱起男孩。继续跑向街边的人行道。 片刻后,马车隆隆地从敏玲身边奔驰而过,她从眼角看到车夫把一个东西扔向她。东西砸中她身旁的墙壁,掉落到人行道上。她没有理会它,一心想要赶到东宁和男孩身边。 马车继续奔驰,危险地摇晃着,并在街道尽头转弯消失。 敏玲跑向双双躺在人行道上的东宁和男孩。男孩趴在东宁身上,他的绿色帽子在东宁肩膀旁边的地上。他动了动,抬起头,慢慢爬起来。她看出他头晕目眩,但没有受伤。 「东宁!」她跪到他身旁的人行道上。「东宁,看在老天的分上,回答我。」 在惊骇欲绝的片刻里,她担心会发生最坏的情况。东宁的领结松开,露出喉咙。她脱下一只手套,用手指探寻他的脉搏。 他睁开一只眼楮,朝她咧嘴而笑。「我一定是死了,显然受到天使的照顾。」 她缩回手指。「有没有受伤?骨头有没有断?」 「我想没有。」他坐起来望向男孩。「你呢,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男孩仔细检查着他的绿色帽子,然后如释重负地咧嘴而笑。「谢谢你救了我的帽子,它是妈妈上星期送我的生日礼物。如果我把它弄坏了,她会非常生气。」 「很漂亮的帽子。」东宁站起来,心不在焉地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他伸手把敏玲从人行道上拉起来。 她转向男孩。「好了,你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男孩的表情变得认真专注起来。「父亲叫我跟你们说你们会想找贴身男僕费契谈一谈。」 「你家爵爷的贴身男僕?」东宁皱眉。「先前在班宅没有看到他。他在哪里?」 「陆夫人不久前开除了他。父亲说夫人没有给费契工资或介绍信,他非常生气。」 敏玲和东宁互看一眼。 「说下去。」东宁对男孩说。 「父亲叫我告诉你们,女僕南茜说她注意到费契被开除那天举止怪异。那天下午她在楼上的小储藏室做事,费契没有注意到她,但她看见他从爵爷的更衣室出来带着一个用领巾包裹的小东西。他把它放进袋子里,以为没有人看到,带着它离开了宅邸。」 「南茜为什么没说?」东宁问。 男孩耸耸肩。「我们都知道费契被开除时,没有拿到额外的工资或介绍信,我猜南茜认为他有权利拿走一件小东西作为退休金。」 「费契有没有办法取得陆夫人挂在腰际的钥匙?」敏玲问。「有没有可能复制钥匙?」 男孩思嗣瘁耸耸肩。「看不出有何不可,他有许多机会可以用腊复制。」 「你说他有很多机会是什么意思?」东宁问。 男孩面露讶异。「他们午后在楼上会面的时候。」 敏玲皱眉。「什么午后会面?」 男孩望向她。「陆夫人搬来后不久,就叫费契定期向她报告爵爷的身心状况。他们通常利用午后在楼上的一间卧室会面,一个星期两、三次。」 敏玲感到脸颊发烫,她不敢望向东宁。「原来如此。」 男孩的眉头困惑地皱在一起。「我曾经听到费契跟父亲说陆夫人贪……贪得无厌,说她会把男人活活累死。」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费契住在哪里?」敏玲连忙问。 「父亲说他在怀特街有一栋小房子。」男孩首度露出焦急的表情。「现在可以付钱给我了吗?父亲叫我一定要拿到你们答应给的钱。」 「不必紧张,」敏玲对东宁嫣然一笑。「辛先生会很乐意付钱给你。」 东宁瞪她一眼,但二话不说地掏钱给男孩。 男孩收下钱,开心地咧嘴而笑,一蹦一跳地跑走。东宁望着他消失在街角。 「我记得拓斌好像提过,每次雷夫人表示愿意花钱买情报时,付钱的往往都是他。」他挑起眉毛。「看来那是你们家族中世代相传的本领。」 「把帐记清楚,等案件结束客户付款时,再来结算。」 她准备戴回手套时,发现她的手指在颤抖。东宁刚才差点被马车撞倒。余悸犹存的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把手套戴好。 「敏玲,你没事吧?」 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令她无法忍受,她突然破口大骂。「你刚才差点送命。」 「我没事。」东宁说。 「我知道。你救了那个男孩的命,但你自己的命差点送掉。」 「敏玲,我不认为——」 「如果你被马车辗过,我该怎么办?」她越说越大声。「我连想都不忍去想,你听到没有?」 「我看两条街外的人都听得到。」东宁说。 「哦,东宁,你把我吓坏了。」 她轻喊一声,扑到他身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他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用力抱住她。 「敏玲,」他的声音低沈沙哑。「敏玲。」 他扯掉她的帽子,抬起她的脸蛋,用狂野不羁的热情亲吻她。 她残余的怒气在窜升的兴奋里化为乌有。她幻想与东宁接吻幻想了好几个星期,但亲身体验的感觉远远超出她所有的想像。 她两腿发软,全身颤抖,心神迷乱,不能自已。 「东宁。」 「天啊!」东宁突然结束热吻,抬起头来。他的呼吸急促。「原谅我,敏玲。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只能说对——」 「不要。」她用手捂住他的嘴。「我发誓,如果你说对不起,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他从她的手指上缘端详她,接着温暖的光芒出现在他的眼中。她感觉到他的唇在她的手掌下面微笑,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下。 他们就这样站在街上互相凝视了好几秒。 「东宁?」她发现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来吧!」东宁握住她的手肘,催促她走向街道尽头。「我们得快一点,拓斌和雷夫人一定会想知道费契的事。」 「那当然。」 正在暗自纳闷是否所有的男人,都如此擅长在激情时刻变换情绪时,她瞥见车夫扔向她的那个东西。 「我差点忘了,」她停下脚步。「他在经过时,朝我扔东西。」 「谁?那个可恶的车夫?」东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的表情变得又冷又硬。「看起来像石头。可恶的家伙!他有可能击伤你。」 「上面绑了东西。」 她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块石头。石头上缠着一条绳子,绳子末端有一张纸。 「是字条。」她取下纸,把它摊开。 东宁过来站在她的背后。隔着她的肩膀,他大声念出字条的内容—— 切莫插手此事。杀人命案,有一便有二。 15 第二天上午,薇妮、拓斌和娇安被请进卫黎爵士的书房。 等管家倒茶和告退后,卫黎爵士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客人。 「杜夫人告诉我,你们想就一件涉及凶杀案的事访问我。」他说。 「希望没有冒犯到你。」薇妮说。 「怎么会?」卫黎眼中闪过一抹极感兴趣的表情。「虽然我陶醉在骨董的学术研究里,但我必须承认,我偶尔也想从事其他同样刺激的消遣。」 「刺激的消遣,」拓斌在他的窗前位置上不带感情地重复。「那确实是形容调查凶杀案的一个方式。」 卫黎挑起一道眉毛。「我几乎终日埋首于古代器物的研究,一桩现代凶杀案会是令人愉快的改变。」 「谢谢你接见我们。」薇妮说。 卫黎瞥向娇安。「杜夫人是我的朋友,我尽可能对她有求必应。」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我们在找寻杀害贺瑟蕾的凶手。」拓斌说。「我们认为她在遇害前不久偷走了『蓝色梅杜莎』。」 「所以你们其实是假定『蓝色梅杜莎』此时为凶手所有的情况下寻找它。」卫黎推断。 「我们希望那只手镯能引导我们找到凶手。」薇妮解释。「根据各种说法,它是一件奇特的古物。我们希望能多了解它一些。」 「以及那些可能有兴趣得到它的人。」拓斌补充。「叶英先生暗示有些收藏家愿意付出极高的代价得到它,以便用它来申请加入『鉴赏家俱乐部』。」 「啊,叶英,很有进取心的一个人。」卫黎啜一口茶,缓缓放下茶杯。「有兴趣加入『鉴赏家』的严肃收藏家都会知道,身为俱乐部创办人兼博物馆馆长的我偏爱在英国发现的古物。捐赠那种古物给俱乐部博物馆的人确实会获得我的青睐。」 「关于『蓝色梅杜莎』,你能告诉我们什么,爵爷?」薇妮问。 「据说手镯本身就是古代金匠的旷世杰作,但更令人感兴趣的是,瓖在手镯上的浮雕宝石。」卫黎说。 「跟我们听说的一样。」拓斌说。 「据我所知,那件古物是在上个世纪初期被发现的。它在一个家族里世代相传,那个家族人丁渐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未婚的姑姑和她年约十五岁的佷儿。多前年的某天早上,姑姑的尸体被女僕发现;而被用来杀她的凶器——菜刀——仍然插在她的背上。」 「天啊!」薇妮低语。 「佷儿不见人影,许多贵重物品消失无踪,包括『蓝色梅杜莎』。」卫黎继续道。「它似乎被转卖了许多次,直到一年半前被班克斯爵士在伦敦的一家小鼻董店内发现。」 「那个佷儿呢?」拓斌问。 「据我所知,他就此消失无踪。也许他改名换姓了,也许他死了,也许他去了美洲或欧陆——我怀疑有人搜寻过他。」 「即使他是杀害他姑姑的头号嫌疑犯?」娇安问。 「那个男孩并不讨人喜欢,邻居畏惧他;显然有一些虐杀动物的事件和、些小型火灾被认为是他做的。无论如何,没有人想要替姑姑伸张正义。」 「听说浮雕宝石上有很特殊的蛇发魔女图案。」拓斌说。 「那不是普通的梅杜莎肖像。」卫黎说。「不久前我无意中发现一本古书,里面谈到第四世纪在英国盛行一时的一个邪教。浮雕宝石上除了有梅杜莎肖像,还有一小谤棍棒,它似乎是这个深受畏惧的邪教教主的象徵和印记。」 「他为什么深受畏惧?」娇安好奇地问。 卫黎犹豫一下,然后耸耸肩。「你不会相信的,但古书上说,教主会一种古老形式的催眠术。」 薇妮猛地抬头。「催眠术?古代?但它是一门现代科学。」 卫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动物磁力真的是人体内的力,那么你不认为控制它的技术自古以来就不断被发现、失落和再发现吗?你真的相信发现古老真理的人只有活在这个文明时代的我们吗?我们真的比前人更有判断力、洞察力和直觉力吗?」 薇妮皱眉蹙额。「我明白你的意思,爵爷。但你必须承认,在英国这里的古代邪教,会施行像催眠术这样先进的科学,实在不可思议。」 「老是假定它是一门科学。」拓斌咕哝。 卫黎轻笑,再度转向薇妮。「不可思议又令人着迷。在这里,还相当令人不安。」 「为什么那样说?」娇安犀利地问。 「根据古书上说,教主以邪恶的方式来使用他据说直接来自宝石的催眠力量。根据我的判断,邪教奠基于恐惧、巫术和巨大的迷思。」 「果真如此,梅杜莎显然是作为邪教象徵的不贰选择。」娇安说。「毕竟在传说里,她可以用凝视把人变成石头。」 「不仅是象徵而已。」卫黎故意停顿一下。「我说过,手镯的浮雕宝石被视为教主力量的真正来源,教徒相信只有天生就有能力从宝石里汲取力量的人,才能控制它。」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拓斌打破令人不安的沈默。「希望你对『蓝色梅杜莎』的兴趣纯属学术性质,卫黎。我不愿相信像你这样世故博学的人,会相信一个古代的浮雕宝石具有神秘玄妙的力量。」 薇妮看到娇安皱眉和迅速瞥向他们的主人。 但卫黎看来并不以为忤。「我向你保证,麦拓斌,我不喜欢玄学,尤其是失传已久的邪教玄学。但令我不断吃惊的是,看似聪明的高级知识份子,经常着迷于古老的传说和奇怪的信仰。」 「而『蓝色梅杜莎』提供了那种诱惑?」拓斌问。 「对某些人来说,是的。」卫黎说。 「我想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拓斌说。「传说会产生它们特有的力量,而收藏家是一群怪人。」 「没错。」卫黎微笑。「他们最喜欢附带精彩故事的骨董;为了得到附带迷人传说的珍奇古玩,有些人会不惜杀人。」 薇妮举起双手。「太棒了!另一个杀人的动机。照这个速度下去,伦敦有一半的人很快就会在我们的嫌犯名单上。」 ☆☆☆ 「请进,浩华。坐。」薇妮放下正在写调查日志的笔,指向一张椅子。「壶里还有茶,让我倒一杯给你。」 「谢谢,亲爱的。」浩华在背后关上书房门,但没有坐下。他走到她的书桌前面,站在那里注视她。「今天下午我觉得非常焦躁不安,所以决定出来散散步。」他摊开双手。「不知不觉就走到你家来了。」 「我了解。」她柔声道。「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麦先生和我的调查有什么进展。」 「我必须承认那是我近来最大的心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开始心不在焉地把玩,而怀表的金色垂饰不断地摇晃、摆动。「老实跟我说,薇妮。你真的认为你们能够找到杀害瑟蕾的那个坏蛋吗?」 拓斌告诉过她,不断地向客户再三保证是很重要的,她提醒自己。 「调查已有初步的进展,」她坚定地说。「麦先生和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凶手。」 「我亲爱的薇妮,」怀表垂饰以稳定的节奏摆动着。「没有你,我要怎么办?」浩华的声音越来越低沈大声。「我亲爱、亲爱的朋友,你我有这么多共同之处、这么多话可说、这么多事可以一起探索,我亲爱的朋友。」 他专注的凝视和晃荡的金垂饰令她感到困扰。他想必不是企图用这种偷偷模模的方式催眠她;她毕竟是她亲爱的朋友浩华,他不会想要利用催眠技巧占她的便宜。垂饰稳定的晃动只是偶然,不是出于故意。这是她亲爱的家族老友。 「如此亲爱的朋友……」 突然之间,她知道她需要转开视线。那股沖动很强烈,但当她试着使视线离开怀表垂饰时,却出奇的困难。她抬手踫触挂在颈际的银链坠,那股使人不快的感觉才慢慢地消失。 她松了口气,开始翻阅摊开在面前的调查日志。「很高兴你下午过来,浩华。我一直在检查笔记,我发现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我会知无不言,我亲爱的朋友。」他的声音像洪钟一样嘹亮。「你想要知道什么?」 「原谅我问及私事,但我非问不可。你怎么知道瑟蕾有外遇?」 「男人怎么知道这种事?我猜是我起初故意不去理会那些微小的线索。她开始越来越常出门购物和晚归,有时空手而回。有些日子她似乎无缘无故地特别愉快或兴奋或急躁。我能说什么呢?她的言行举止就像恋爱中的年轻女子。」 薇妮抬起头,发现自己又在凝视晃荡的怀表垂饰。而当她想要再望向别处时,却得更费心力才行。而这些努力令她感到喘不过气来。 「那是否回答了你的问题,我亲爱的朋友?」 她在胡思乱想,薇妮心想,浩华没有在尝试催眠她。也许她快要成为神经衰弱的受害者了。 把注意力转回笔记上,她毅然决然地继续进行。她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但她必须绞尽脑汁才能想起来。 「瑟蕾偷的那件骨董属于班克斯爵士所有,」她说。「你与他相识吗?」 「不相识,我亲爱的朋友。」 怀表垂饰缓缓摆动着。 「你认为瑟蕾有没有可能设法结识了他?」 「我不明白怎会有那个可能,」浩华皱眉。「除非她在认识我之前就与他相识。」 「我没有想到那个可能性。」她用羽毛笔在墨水瓶的边缘轻敲几下。不知道她是不是因此得知手镯的事。」 敲……敲……敲……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亲爱的朋友。」 她突然发觉笔尖轻敲墨水瓶的节奏与怀表垂饰的摆动相一致。她连忙住手,把笔放下。 「你想要确定瑟蕾用什么方法得知那件骨董的事?」浩华说。 「对。」薇妮合起日志。这次抬起头时,她回避他的凝视,把目光对准挂在房间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她努力显得若有所思,而不是粗鲁无礼。 浩华沈默片刻,然后低不可闻地轻嘆一声,把怀表放回口袋,开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我认为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她的情夫告诉她手镯的所在和价值。」他说。 「如果他都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偷窃是危险的事情,为什么派她去做?」 「我告诉你为什么。那个混蛋太胆小,不敢冒险进入宅邸。」浩华激动地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他宁可逼瑟蕾去冒那种险;他利用她,然后杀害她。」 「对不起,浩华。我知道这令你很不好受。」 「请原谅。你只是想帮忙,但一想到那个勒死她的混蛋,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了解。」 书房门在这时突然打开。拓斌瞥她一眼,然后立刻把注意力转向浩华。 「抱歉打断你们的私人谈话。」他说。 他的语气显示他毫无歉意,薇妮心想。事实上,他怒不可遏,除非她错得离谱。 「没关系。」浩华圆滑地说。「我们在讨论调查的事。」 「原来如此。」拓斌望向薇妮。「我相信我们有约在先。」 「真的吗?我好像不记得——」他的表情使她咽下剩余的话。她露出她希望是那种很专业的笑容,最好不要让客户知道合伙人之间有摩擦。「对,有约在先,我一时忘了。浩华,不好意思,麦先生和我必须处理一些与你的案件有关的紧迫问题。」 浩华犹豫不决,目光在她和拓斌之间来回。一时之问,她以为他会闹别扭,但最后他优雅地点个头。 「那当然。」他在走出书房门口时,用难以捉模的眼神瞪拓斌一眼。「静候佳音,务请从速。」 拓斌闷不吭声,直到前门开了又关,这才转身走向薇妮。双手按着她的桌面,他用令她不寒而栗的表情盯着她。 「我要你保证,」他说,语气和表情一样冷冰冰。「你再也不会单独与贺浩华密谈。」 「你说什么?这到底——」他绕过书桌,把她从椅子里揪起来,令她吃惊地倒抽一口气。「你好大的胆子啊!立刻放我下来。」 「给我保证,薇妮。」 「我为什么要作那种奇怪的承诺?」她气急败坏地说。「你很清楚浩华是老朋友。」亲爱的老朋友。 「我不放心他单独跟你在一起。」 「我向你保证,他是绅士。」 「他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我压根儿不信。」 「就算他没有谋杀他的妻子,我也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她开口准备再度为浩华辩护,但想起几分钟前浩华的专注凝视有多么令她不安。老实说,不知何故,她不大想再和浩华独处。 「答应我,薇妮。」 「好啦!」她咕哝。「如果可以使你放我下来,和停止这种荒谬的行为,我答应你就是了。将来和浩华谈话时,一定会有其他人在场。这样你满意了吗?」 「不尽然。唯有你退出这个案子,再也不和贺浩华联络,我才会真正满意。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目前我会接受你不再与他独处的保证。」 「好,我保证。」 他把她放下。 「别胡闹了,」她抚平裙子,整理头发。「我们有工作要做。」 他用闷闷不乐的表情注视她。 「下午我从柯恒鹏那里得知一些非常有趣的事实,」他说。「瑟蕾提过的那两位巴斯的绅士好像都有贵重的首饰不翼而飞。」 薇妮皱眉。「骨董吗?」 「不是骨董,只是贵重的首饰——一副钻石耳环和一条宝石项链。」 「天啊,」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瑟蕾真的是珠宝窃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她尝试偷窃骨董。」 「问得好。根据我的经验,比较专业的窃贼往往专偷某些种类的贵重物品。但那在此刻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情报给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件事。」 「什么意思?」 「我怀疑贺浩华和他的妻子是家族事业的伙伴。」 她勃然大怒。「你在指控浩华是珠宝窃贼吗?」 「我认为可能性很高。」 「你先管他叫杀人凶手,现在又把他称为窃贼。太过分了!让我告诉你,你让你在这件事情里的个人感觉影响到你的判断力。」 「如果我是对的——」他轻声说。「如果贺浩华和贺瑟蕾是窃案的同伙,那么我们又有另一个杀人动机了。」 「窃贼之间失和?你认为浩华杀害她,不仅是因为她红杏出墙,也是因为她企图拿走手镯?一派胡言!」薇妮轻哼一声。「我绝不贊同浩华杀妻的可能性。」 拓斌一言不发地凝视她良久。 「怎样?」她皱眉。「什么事?」 「我无法不注意到你没有急着为贺浩华受到的窃盗指控进行辩驳。」 她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你对巴斯的珠宝窃案有几分把握?」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能有几分就有几分。但柯恒鹏的情报向来可靠。」 她拿起笔,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强迫自己客观地思考。「我承认,如果瑟蕾是那么活跃的窃贼,浩华不大可能丝毫没有起疑。」 「我认为更有可能是他有参与偷窃。」 「如果是那样,他为什么要冒险雇用我们?」 一他并不想雇用我们,他只想雇用你。他那样做是因为『蓝色梅杜莎』不知去向,他想要找到它。」拓斌皱眉。「无论如何,他可能认为他没有冒多大的险。」 「什么意思?」 「仔细想想,薇妮。他没有去博街找保安官,对不对?他来找你,一个有交情的旧识、一个亲爱的老朋友,对于他杀人或偷窃的可能性都完全不予考虑。」 她皱眉蹙额,小心翼翼地放下笔。「我仍然不相信,命案和窃案极可能有其他的解释。可怜的浩华。」 「是啊!可怜的浩华。」拓斌。「算他倒楣,雇用你时附赠一个我。」 16 第二天傍晚,薇妮在薄雾中抵达崔氏骨董店。她停在店外往橱窗里瞧,很讶异里面没有亮灯,店里一片幽暗。 她退后两步,抬头查看店面楼上的窗户。窗帘紧闭,没有光线从周围的缝隙漏出来。 她试着推推店门。门没有锁,她走进异常安静的店内。 「崔先生?」她的声音空空洞洞地在成排的雕像和花瓶之问回响着。一我收到你的信,立刻赶来了。」 崔埃蒙简短的字条在不到一小时之前,送到她家后门︰我有某件古物的消息。 当时她一个人在家。邱太太买鱼去了,而敏玲去买参加杜夫人舞会要戴的手套。 薇妮一刻也没有浪费,她抓起斗篷和帽子就出发了。她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马车,但中途又遇到塞车,所以费了不少时间才抵达崔氏骨董店所在的小街。 她希望他没有放弃等她,打烊到附近的咖啡厅去了。 「崔先生,你在吗?」 店内的寂静令人不安。崔埃蒙想必不会在外出或打烊时,忘记锁上店门。 崔埃蒙年纪不轻了,她不安地心想。据她所知,他独自住在骨董店的楼上。虽然上次见面时,他看来很健康,但许多可怕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在像他那种年纪的人身上,例如中风、摔下楼梯或心脏病发作。 恐惧使她背嵴发凉,她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出事了。 第一个要找的,自然是比前面展示间大三倍的储藏室。她匆匆走向展示问后部,绕过长长的柜台,掀起遮住储藏室入口的布幔。 储藏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一扇狭窄的气窗勉强让光线照出堆得乱七八糟的雕像、石柱和一具石棺的轮廓。 「崔先生?」 无人回应。她四下张望寻找,看到柜台的小烛台上插着一枝细腊烛,急忙把它点亮。 拿着腊烛,她穿过门口进入储藏室。一阵寒意窜下背嵴,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布幔后方的一道漆黑显示出是通往二楼的陡峭楼梯。她打算等确定埃蒙不在楼下后,再上楼去查看。 她强迫自己深入由无数的木箱、石碑和雕像形成的黑暗丛林。在摇曳的烛光里,她瞥见一扇开敌的门而倒抽一口气。埃蒙带她参观时,曾经骄傲地把他的保险库指给她看。那间经过特别强化的石室是原本位在此地的中世纪建筑的一部分,埃蒙把它改装成大型保险柜,用来储藏他认为最贵重的骨董。由于房门内侧装有门闩,所以它原本可能是供屋主逃生的密道入口。但地下通道在很久以前就被石块封死了。 埃蒙在门的外侧加装了沈重的铁锁,钥匙总是随身携带。 保险库应该是锁着才对,她心想。埃蒙绝不会任它敞开着,除非是逼不得已。 她迈步走向保险库,脚趾撞到一个罗马雕花火盆的青铜支架。 咽下疼痛的叫喊,她低头往下看。烛光照亮了在地板上的几个深色污迹上;污迹微微发亮,显示它们还没干透。 水,她告诉自己。或者是埃蒙不久前洒落的茶或麦酒。 但她在蹲下仔细查看前,就知道她凝视的不是茶或麦酒,而是半干的血迹。 血迹形成的恐怖小径在一具石棺边缘戛然而止。石棺的棺盖紧闭,密封住任何躺在其中的东西。 她忐忑不安地把手指伸向血迹。就在这时,她听到头顶的原木天花板嘎吱作响。 恐惧似电击烧灼她的感官。她猛然站起,情急之下却失去平衡,她慌乱地伸手抓住最近的物体来支撑自己。那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男性雕像,雕像一手持剑,另一手抓着一个骇人的东西——柏修斯拎着梅杜莎被斩下的首级。 在那惊骇的片刻里,她无法动弹,好像被蛇发魔女的凝视给变成化石。魔女冷酷专注的凝眸彷佛具有催眠的力量,一绺绺头发在摇曳的烛光里有如万蛇钻动。 在恐怖的寂静里,天花板再度嘎吱作响——脚步声,就在正上方。有人在楼上,横越地板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不是崔埃蒙,这一点她非常确定。 更多的嘎吱声。 闯入者目标明确地移动着,脚步声越来越急促。楼上那个人意识到她的存在,一定是听到她呼唤埃蒙。 另一波恐惧的电流使她挣脱梅杜莎的凝眸桎梏。她必须赶快离开这里,闯入者就快到达楼梯了。再过几秒,他就会抵达这个房间。她不可能来得及穿过布幔外的展示区,从前门逃出去。 因此她只能利用埃蒙进出货品的后门了。她迅速转身,高举腊烛,在成堆的雕像和木箱问瞥见后门的位置。她沿着几座石碑形成的狭窄走道前进,半途中回头看到烛光在楼梯附近的天花板上跳动。她心急如焚。闯入者已经来到这个房间了。如果她看得到他的烛光,那么他一定也看得到她的。 她绝对无法及时赶到后门。 她唯一的希望是保险库。如果能进入保险库,从里面拴上厚重的木门,她就安全了。 她沖向保险库,顾不得发出多大的声响。她停在石室的门槛上,发现里面的空间有多狭小时,勇气几乎弃她而去。 她不喜欢狭小密闭的空间,事实上是恨之入骨。 不断逼近的脚步声使她下定决心。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闯入者的身影被成堆的雕像和木箱遮住,但他的烛光清晰可见。 她深吸口气,跨进狭小的保险库,握住铁门把,使出全力往后拉。 彷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就在她以为门被卡死、大势已去时,厚重的木门开始移动,在一声哀嚎中重重地关上。 烛火在一阵乱摇乱晃后熄灭,她立刻陷入完全的黑暗中。她用颤抖的手指模索到门闩,凭触觉把它拴上。 她闭上眼楮,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专心聆听。她只能希望闯入者很快就会明白他动不了她而选择尽快离开。到那时,她就可以走出这个可怕的小房间。 她听到模糊的金属摩擦声。 过了几秒,她才骇然领悟发生了什么事,一颗心直往下沈。她明白闯入者刚刚在锁孔里转动了埃蒙的钥匙。 他甚至不打算尝试把她拖出藏身处,她心想。相反地,他有效地把她密封在这个比罗马石棺大不了多少的黑暗空间里。 两个男人从雾里走向他。他们穿着黑色长大衣,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 「我们一直在等你,费契先生。」年长的那个轻声说。他走路微跛,但不知何故,旧伤的证据反而使他更具威胁性。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斜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等候指令。他令费契想到正在观摩学习前辈狩猎的年轻猎豹。 年长的那个才可怕。 恐惧在费契心中升起。他突然停下来,惊慌地四下张望,找寻逃生路线。但他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几分钟前离开的咖啡馆在遥远的街道尽头,人行道两侧只有黑暗空荡的门廊。 「有什么事?」他努力以坚定有力的声音说。 「我们想跟你谈一谈。」比较危险的那个男人说。 费契使劲吞咽一下。从他们的衣着可以看出他们不是拦路抢劫的强盗,但那个结论并没有让他比较安心。 「你是谁?」他说,焦虑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皱眉。 「敞姓麦,你只须知道这么多。我和我的同伴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费契低声说。 「你受雇担任班克斯爵士的贴身男僕直到不久之前。根据我们的情报,你在没有预先通知的情况下遭到解雇。」 这下子他是真正害怕了。他们知道他做的事。那娘儿们发现东西不见,派这两个人来找他。心知大难临头,他忍不住口干舌燥、全身发抖。 「我们想知道你离开时,有没有顺手带走一件贵重物品?」姓麦的问。 完了,费契心想,他死定了。否认也没有用,姓麦的是那种穷追不舍的人。他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她解雇我时连我当季的薪资都没给,更不用说是介绍信。」费契靠到铁栏桿上。「在我做了那么多苦工之后。我尽力而为,但那娘儿们很不好伺候。」 「你指的是陆夫人吗?」姓麦的问。 「对。一星期两次,有时更多。将近三个月。」费契抱怨。「那娘儿们是我做过中最苛求的雇主。她解雇我,又没事先通知,没有介绍信、没有退休金。我问你,那样公平吗?」 年轻人首度开口。「陆夫人为什么解雇你?」 「她开始定期接受一位催眠师的催眠治疗,」费契龇牙咧嘴地说。「说他比我更有助于她的神经。有一天她治疗回来就随口宣布说她不再需要我的服务。」 「所以你决定拿走一点东西作为补偿,对不对?」姓麦的问。 费契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无声地恳求谅解。「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才拿走那个该死的鼻烟盒。老实说,没想到会有人发现。班克斯爵士将近一年没有吸鼻烟了,以后也不大可能会再用到那个东西。」 姓麦的眯起眼楮。「你拿走一个鼻烟盒?」 「它在爵爷更衣室的一个抽屉深处摆了不知有多久。谁会想到她知道它的存在,更不用说是在乎它还在不在?」 姓麦的走向他。「你拿走一个鼻烟盒?」 「我还以为宅邸里的每个人都老早忘了它,」费契凝视着人行道,悲嘆着命运的无情。「我实在不明白那娘儿们怎么会发现它不见了。」 「那么手镯呢?」姓麦的问。 「手镯?」费契抬起头,脸上充满困惑。「你说的是哪个手镯?」 「班克斯爵士锁在保险箱里的那只古代金镯子,上面瓖有奇特的浮雕宝石。」姓麦的说。 「那个老骨董?」费契不屑地咕哝。「我为什么要拿走它?那样的古物必须在骨董市场出售才有利可图。我跟了班克斯爵士这么多年,知道最好不要跟那群人打交道。他们全部都是怪人,真的。」 姓麦的与他的同伴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再度转向他。「你怎么处理那个鼻烟盒?」 费契阴郁地耸耸肩。「卖给菲得街一个买卖赃物的人。你或许可以说服他告诉你谁买了它,但是——」 姓麦的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梅杜莎』手镯怎样了?」 「不知道。」费契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姓麦的好像根本不在乎鼻烟盒,他只关心那件骨董。「这么说来,那玩意儿不见了,对不对?」 「对。」姓麦的没有放开他。「我和我这个朋友在寻找它。」 费契清清喉咙。「我可不可以假设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对我就不会有进一步的兴趣?」 「那样的假设很合理。」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我很怀疑是宅邸里的人偷走它,理由跟我懒得拿它一样。」 「太难脱手吗?」 「正是。没有僕人会知道如何用那样的古物获利。」 「你知不知道偷走它的可能会是谁?」 「不知——」 姓麦的轻轻摇晃他一下。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费契急忙说。「那娘儿们搬进宅邸的当天就接管了所有的钥匙,包括爵爷的保险箱钥匙。除非有窃贼闯入,神不知鬼不觉地上楼进入爵爷的卧室,找到更衣室、找到隐藏的保险箱,撬开锁,再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熘出去。而那些都不大可能,否则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可能偷走那件骨董。」 「陆夫人?她为什么要偷走她不久后就会继承到的贵重物品?」 「我完全不知道,麦先生。但我要奉劝你一句,不要低估那娘儿们,或愚蠢到假设她的行为符合你的逻辑。」 姓麦的还是没有放手,好像在考虑要如何处置他。费契发现自己屏息以待。 接着姓麦的突然放开他。费契失去平衡,往后一个踉跄,重重撞上铁栏桿。 姓麦的嘲弄地点个头。「我和我的同伴谢谢你的协助,费先生。」 姓麦的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雾里。年轻猎豹对费契冷冰冰地微笑一下,然后追上他的导师。 费契静止不动,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雾里。确定街上再度只有他一个人时,他冒险地深吸口气。 他侥幸逃过一劫;而他一点也不羡慕姓麦的真正要追捕的对象。 17 她不会向蚕食理智的疯狂屈服,她使出所有的意志力和催眠训练来对抗即将淹没知觉的黑暗。 她怀疑这就是女性歇斯底里的真谛。 时间过去多久了,她无从估量。这样也好。计算秒分时只会使情况更糟。 她坐在冷冰冰的石室地板上,双手抓着银链坠,努力集中注意力。她在内心深处辛苦地建立起一座冷静的脆弱碉堡,拖着被围困的神经躲进碉堡的平静宁谧里。 接着她关上心扉,挡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 她坚守着奠定心灵庇护所基础的仅有信念——那唯一无庸置疑的事实是,她知道拓斌迟早会来解放她。 「可恶!她去了哪里?」拓斌大步走向薇妮的书房,推开房门,迅速瞥一眼。「她没有权利像这样平空消失。」 东宁走到他身旁停下。「也许她只是外出购物还没有回来。」 拓斌望向站在走廊上的管家。「雷夫人下午外出购物吗?」 「不知道,先生。」邱太太嘆息着说。「我只知道我去买鱼回来时,她就不在家了。」 拓斌走向书桌,逐一审视零乱的桌面。「从现在起,这里会有些新规矩。当我们有案子在办时,雷夫人外出前一定要告诉别人,她要去哪里以及什么时候会回来。」 「天啊!」邱太太闷闷不乐地看着拓斌有条不紊地检查散布在桌面上的东西。「恕我多嘴,但我真的认为雷夫人不会喜欢更多的规矩,先生。近来充斥在这房里的命令和指示已经让她有点不爽了。」 「『有点不爽』根本不能拿来与我此刻的心情相比。」拓斌瞥向一张写了字的纸。「这是什么?守口如瓶的保证给关心隐私与秘密的客户。」 「我想雷夫人还在撰写她打算登在报纸上的广告。」邱太太说。 「她打算在报纸上宣传她的服务?」东宁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好主意。我们早该想到,拓斌。非常现代的生意手法,对不对?」 「我叫她打消那个念头。她太固执,听不进忠告。」拓斌把那张纸扔进书桌后面的小垃圾筒。「我警告过她,用那种方法会引来哪种客户。她最好不要——」他突然住口,看到垃圾筒里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嗯。」 他弯腰捡出纸团,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平在桌面上。 「那是什么?」东宁问,走向书桌。 「干我们这行喜欢称之为线索的东西。」拓斌咕哝。 邱太太大为佩服。「你知道雷夫人下午去哪里了?」 「我怀疑她是收到崔埃蒙的这张字条而出去了。」 邱太太不安地看他一眼。「先生,我不得不指出,雷夫人习惯随意来去有段时间了。她是这里的女主人、她订定这里的规矩。我劝你别再像近来这样动不动就发号施令。」 「我不同意,邱太太。」他走向门口。「这里需要的正是严格的新规矩;这个家也该有人管一管了。」 邱太太让路给他。「你要去哪里,先生?」 「去找雷夫人,把新规矩告知她。」 但在打开崔氏骨董店的店门时,痛斥薇妮的念头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过去一个小时来啃噬着他内心的忧虑,终究不只是神经衰弱在作祟而已。 「薇妮。」他举起带来的小提灯,看着灯光在铜像和石像上摇曳。「可恶!你到底在哪里?」 阴影里毫无动静。 东宁停在拥挤的展示间中央,困惑地皱眉环视周遭。「崔埃蒙一定是打烊了,但真没想到他竟然忘了锁门。开店的人会忽略这么简单的预防措施,实在令人无法想像。」 「颇有同感。」拓斌阴郁地说。 「也许雷夫人在我们到达之前离开了。」东宁说。「我们可能在来这里的途中与她擦身而过却不知道,她这会儿一定已经坐在家里喝茶了。」 「不可能。」 拓斌不知道他怎么能如此肯定,但置身在崔氏骨董店里,他强烈地感觉到出事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打算上楼去查看。但在注意到分隔展示间与储藏室的布幔时,停下脚步。他掀开布幔,高举提灯照亮无数个大小木箱和雕像。 「薇妮。」 一片死寂——然后是模糊的敲打声从储藏室的后方传来。敲打声在储藏室内回响,令人难以分辨它到底来自何处。 「可恶!」拓斌往前走,穿梭在骨董间。「她在这里的某个地方。那边的桌子上有腊烛,你去点一枝并去搜房间的那一边,我来搜这一边。」 东宁点亮一枝腊烛,沿着木箱间的通道走向储藏室的另一边。 敲打声再度响起。 「我来了,薇妮。」拓斌穿过一群雕像。「继续敲。」 他经过柏修斯拎着梅杜莎首级的雕像,看到一扇古老的铁条木门。某种小型储藏室,他心想。 又一阵敲打声从厚重的门板后方传来。 「我找到她了。」他对东宁喊道。 他把提灯放在龟裂的石祭坛上,检查门上的铁锁。 「放我出去。」薇妮在木门后面大叫。 「知不知道钥匙在哪里?」他大声问。 「不知道。」 东宁赶到门边。「上锁了?」 「那还用问。」拓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撬锁工具。「如果没有上锁,她就不会被关在里面了,对不对?」 那句话沖得东宁挑起眉毛,但他没有让自己温和的语气改变。「不知道她最初是怎么进去的。」 「问得好。」拓斌开始用工具撬锁。「我打算一有机会就问。」 锁在片刻后被撬开,木门在生銹的咿呀声中开启。 「拓斌。」 薇妮从黑暗中沖出来,他把她抱起来紧紧搂在胸膛上。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衣前襟里,他感觉到她在他的怀里颤抖。 「你没事吧?薇妮,回答我。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我早就知道。」 东宁阴郁地望进石室里。「在那里面一定很可怕,雷夫人。」 薇妮不吭声,拓斌感到她不停地颤抖。他轻抚她的背嵴,望进她背后的小房间。它使他想到直立的棺木;愤怒贯穿他的全身。 「怎么回事?」他问。「谁把你关在里面?」 「我到达时有人在这里,在楼上的房间搜查。他下楼时,我躲进那里面。他看到我,就把门锁住。」她突然浑身一僵,倒抽口气,微微直起上半身。「天啊,崔先生。」 「他怎么了?」 抓着他的肩膀,她在他怀里半转身,目光焦急地搜寻房间。「我在那边的地板上发现血迹,我认为闯入者杀了他,把尸体藏在那具石棺里。可怜的崔先生。都怪我,拓斌,我不该请他协助调查。我受不了——」 「别说了。」他缓缓放下她。「先查清楚状况,再来关心责任问题。」他提起提灯。「带我去看血迹。」 她走到柏修斯雕像旁,伸手指向地板。「那里,看到没有?一直通往那具石棺。」 拓斌打量石棺。「幸好它不是有沈重石雕装饰的那种;移动棺盖应该没有问题。把崔埃蒙塞进去的人显然轻易就移动了它。」 「我来帮忙。」东宁说。 在他们两个人的合力之下,棺盖相当轻易地被推开,露出一部分的内部。一个男人的身体隐约出现在开口处,他蜷曲身体俯卧着,看来像是被人随便地扔进石棺里。 拓斌把手伸进石棺里模索着寻找生命徵兆。 「可怜的崔先生。」薇妮靠近。「天啊!就跟我害怕的一样,闯入者杀了他,都是因为我要他提供情报给我。」 旁观的东宁使劲吞咽一下。「一定是击中他的后脑勺,为了藏尸而把他塞进去。」 「凶手显然想要掩饰罪行,他几乎成功了。」薇妮低声说。「尸体原本有可能在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后才会被发现。如果下午没有收到崔先生的信,我绝不会想到要进来这里找他。如果早点抵达,我说不定能——」 「够了!」拓斌收回按在被害人喉咙上的手指。「不管是好是歹,你确实收到了信。」他再度抓住弊盖边缘把它推得更开。「从崔埃蒙的观点来看,你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此话怎讲?」东宁问。 「因为他还活着。」 18 那天晚上,拓斌带着夜色和雾气走进克莱蒙街七号的客厅。他停在沙发旁,用评估的表情打量着薇妮。 她背靠着一堆流苏抱枕,从头到脚盖着厚厚的毛毯,身旁的茶几上摆着一大壶热浓茶。 她给拓斌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直接转向敏玲。「她怎么样?」他问。 刚刚倒好一杯茶的敏玲抬起头。「好一点了吧!当然啦,她的神经仍然过度紧张。要知道,薇妮很不喜欢狭小密闭的空间,那会使她非常焦虑不安。而她在那个可怕的小房问被关了相当久。」 「我知道。」拓斌把注意力再度转向薇妮。「但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对不对?」 「对。」敏玲向他保证。「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不适合再受到任何刺激。」 「崔先生怎么样?」薇妮细声问。 「魏弼在照顾他,」拓斌说。「他今夜会守着他。他说崔埃蒙一定会复原,但他警告我头部受撞击的后遗癥很难预料。崔埃蒙可能不记得遇到闯入者之前发生的事。」 「明白了。」薇妮闭上眼楮。「换句话说,我们可能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只希望他至少记得为什么写信给你。」拓斌说。 「对。」薇妮非常缓慢地睁开眼楮。「那只有明天再来担心了,今晚我们什么都不能做。谢谢你把我从那个可怕的房间里救出来。」 「你确定你没事吗,薇妮?」拓斌说。 「没事。」她又闭起眼楮,虚弱地靠在抱枕上。「但我必须承认我比起初我以为的还要疲倦和震惊,也许我会叫邱太太准备嗅盐瓶。」 「我明天早晨再来看你。」拓斌说。 她闭着眼楮点点头。 他在沙发旁又逗留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在那里,知道他不愿离去。 「务必使她好好睡一觉。」他对敏玲说。 「我会的。」敏玲说。 「好吧!」他迟迟不愿离去。「我要向两位道晚安了。」 「晚安,先生。」敏玲说。 「晚安。」薇妮细声说,眼楮仍然闭着。 她听到他转身走向客厅门口。他进入前厅,低声和邱太太说了几句话。前门开了又关。 薇妮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声。她倏地睁开眼楮,掀开毛毯,坐起来,把脚放到地板上。 「真是的,我开始担心他永远不会走。」她说。「我在他到达前喝的那杯雪利酒呢?」 「在这儿。」 敏玲走向壁炉架上一个装饰用的瓮,掀开瓮盖,把手伸进去拿出几分钟前薇妮看到拓斌登上门阶时,叫她藏起来的酒杯。 「谢谢。」薇妮接过酒杯,咽下一大口雪利酒,然后深深吐气。「我觉得我应付得不错,你认为呢?」 「你的演技不输职业演员。」敏玲说。 「我也是那样想的。说真的,我非常感激麦先生,他是危机处理的高手。看到他打开那个恐怖小房间的门时,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敏玲打个哆嗦。「我相信。」 「可惜他在危机过后无法抗拒说教的沖动。」薇妮扮个鬼脸。「看到他登上门阶时,我就知道他是回来看我适不适合听他说教的。」 「我猜你说的对。幸好你装出没力气和他吵架的虚弱模样。」 「我一点也不会惊讶他把我该遵守的新规矩列成清单。」 「你怎么猜到的,夫人?」拓斌在客厅门口问。 「拓斌。」她吓了一跳,差点把剩下的酒洒出来。她在沙发上猛地转身。 他交抱双臂,斜倚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她。 「我的确费事写好一张那样的清单,」他说。「我认为你会发现它很方便使用。很高兴看到你恢复神速。终究不用等到明天,我们可以今晚就来讨论些新规矩。」 「讨厌。」她咕哝,靠剩下的雪利酒安慰自己。 敏玲快步走向门口。「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要回房休息了。」 拓斌站直身子,让路给她。「晚安,敏玲小姐。」 「晚安,麦先生。」 薇妮满眼戒备地看着拓斌在敏玲出去后,轻轻关上房门。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她问。 「我想是那句叫邱太太准备嗅盐瓶的台词。」 「我还以为那句很逼真。」 「正好相反,」他说。「太过火了点。」 崔埃蒙靠坐在床上,身穿发黄的旧睡衣,头上缠着层层纱布。他放下正在喝的热巧克力,从眼镜后面注视走进房间的薇妮和拓斌。 「雷夫人,你还好吗?魏弼把你遇到闯入者的惨痛经验都告诉我了。」 「你比我惨多了。」薇妮走到床边。「你的头怎么样?」 「很痛,但我确信我会康复。」埃蒙望向拓斌。「谢谢你把你的管家魏弼借给我一个晚上,先生。」 「不客气。」拓斌在门口说。「但他告诉我,你不大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猜那意味着你无法描述闯入者的长相?」 「我想我根本没有看到他。」埃蒙说。「我只记得差人送信给雷夫人后,我关上店门,出去吃东西。我准备在她到达前回来,所以没有锁门。」 「闯入者一定以为你打烊了,」拓斌说。「他在你出去时进入店里。当你不久后回来时,他还在。」 「我认为我当时听到储藏室里有异声,」埃蒙说。「我一定是前去查看。接下来我只知道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你和魏弼站在床边。」 薇妮嘴唇一抿。「幸好你在石棺里面时,不省人事。我想像不出还有什么比在棺材里醒来更可怕。」 「的确。」埃蒙阴郁地同意。 「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写信给我说想和我谈一谈?」薇妮问。 埃蒙扮个怪相。「我打算通知你,我听说过去两天内,我有两个同行的骨董店都遭人闯入。谣传说有人在寻找『蓝色梅杜莎』。」 薇妮和拓斌交换一个眼神,然后转向埃蒙。「有人看到或听到任何事可以帮助我们辨认闯入者吗?」 「我没听说过。」埃蒙说。 催眠师亲自来开门。看到拓斌站在门外时,他的表情并不愉快。 「麦拓斌。真没想到?你来这里做什么?」贺浩华戒慎地细看他的脸。「是不是有凶手的消息?」 「我有话跟你说。」拓斌上前,迫使浩华退入前厅。「我可以进去吗?」 浩华拉长了脸。「你已经进来了,不是吗?跟我来。」 他关好门,转身带路穿过短短的走廊。 拓斌跟着他走向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途中经过房门敞开的客厅,注意到里面只有一桌一椅。贺氏夫妇懒得为租来的房子备齐家具。不是瑟蕾还来不及购买家具就死于非命,就是贺氏夫妇根本没有打算在此久留。 浩华带拓斌进入一间备用书房。 「请坐。管家不在,无法请你喝茶。」 拓斌走到窗前,背对着多云的天空,他迅速打量室内。书架上只有几本书,其中一本看来年代久远。墙壁上没有图画,书桌上没有私人物品。 「我可以假定你们只打算在伦敦短暂停留吗?」他问。 浩华就算被那个问题吓了一跳也没有表现出来。他走过去站在书桌后面。无论是巧合或故意,他选择了房间内唯一没有被窗外光线照到的地方。他从阴影里注视着拓斌,双眸漆黑如夜。 「你指的是屋里缺乏家具。」他以漫不经心的动作掏出口袋里的怀表,怀表的金垂饰轻轻晃动。「房子是租的。瑟蕾和我一直没有机会把所有的行李拆开,更不用说是挑选家具。后来她遭到杀害,我自然而然对那种事失去所有的兴趣。」 「自然而然。」 「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事,麦拓斌?」浩华的声音变得低沈、浑厚起来。金垂饰缓缓地摇晃。「你想必不是来讨论室内装潢的吧?」 「没错。我是来谈康霖和宋顿。」 怀表垂饰一阵乱晃,但除了礼貌的困惑外,浩华的脸上看不出有其他的反应。他的目光不曾闪烁。 「他们怎么了?」他问。 怀表垂饰恢复稳定而有节奏的摆动。 「我想他们是你在巴斯的客户。」 「是的。康霖失眠,宋顿不举。」浩华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怀表垂饰继续摆动。「那些问题在他们那个年纪的男人身上很常见,我看不出来他们两个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拓斌觉得怀表垂饰的摆动越来越讨人厌。 「他们两个找你治疗后不久,家里都有珠宝失窃。」他说。 「我不懂。你该不是在暗示瑟蕾与他们遭窃有关吧?你好大的胆子!」浩华替妻子的名誉辩护时,声音没有因愤怒而改变。「我说过,她是个美丽、沖动的女人,但她绝不是窃贼。」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现在都不重要了,对不对?」 「美丽、沖动的女人,」浩华柔声重复,闪闪发亮的金垂饰继续摆动。「她不是窃贼。她的眼楮像黄金一样亮,就像我的怀表垂饰一样金光闪闪。看看垂饰,麦拓斌。金光闪闪,耀眼迷人。看着它们很容易,不看它们很困难。」 「别白费力气了,贺浩华。」他冷笑。「我不想被催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对瑟蕾的犯罪天分没兴趣。令我感兴趣的是,你很可能也是窃贼,贺浩华。」 「我。」浩华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无情,怀表垂饰停止摆动。「你好大的胆子敢指控我偷窃!」 「当然啦,我没有证据。」 「你当然没有。」 「但我认为事情是这样子的。」拓斌双手反握在背后,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你独自作业多年。但你可能有一、两次差点犯法,于是决定暂避锋头,远走美国。你在那里混得不错,逗留了一段时间。但最后你决定回英国,你回国后在巴斯定居。」 「那些全是你的推测。」 「的确。推测是我的专长。你在巴斯结识瑟蕾,一个与你志同道合的女人。」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两个都不介意走上犯罪之路。」 「我可以为那句话要求与你决斗。」 「你可以,但你不会。」拓斌说。「你很清楚我的枪法很可能比较准。无论如何,流言有害你的生意。」 「你好大的胆子!」 「你和瑟蕾携手合作。你挑选受害者,自然是偏爱年迈昏瞶、家境富裕、特别容易被瑟蕾迷住的绅士。她说服他们找你治疗。他们一旦进了你的治疗室,你就用催眠术控制他们,,使他们把私人收藏的贵重物品拿来给你。由于你在催眠时,对他们下达的指令,所以他们在事后对自己的行为毫无记忆。」 浩华文风不动地站在书桌后面,用可以媲美梅杜莎的目光凝视着拓斌。 「你无法证明那些事。」他说。 「这次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一定是疯了,也许你应该寻求专业协助。」 「决定偷班克斯爵士的骨董对你来说是一大改变。」拓斌说。「乍看之下,毫无道理。你的专长是贵重的首饰,不是骨董。『蓝色梅杜莎』手镯那种骨董的市场非常有限,绝对不像钻石耳环或珍珠翡翠项链那样好脱手。」 浩华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阴影里愤怒地注视着拓斌。 拓斌拿起先前注意到的那本皮面装帧的古书。 「至于你为什么决定窃取『蓝色梅杜莎』,我只能想出两个可能的理由。」他继续说。「第一是,你确知你能够把它卖给一个特定的收藏家。你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个收藏家会出高价买下它。」 「你迷失在自身的幻想里,麦拓斌。」 拓斌翻开古书的封皮,看到它探讨的是不列颠罗马时代的秘密仪式。 「还有另一个可能的理由。」他合起古书,把它放回书架上。「我承认它不合逻辑,但在某些方面令我觉得它比受托偷窃更有可能。」 浩华轻蔑地撇撇嘴。「第二个可能的理由是什么?」 「真正疯了的人是你。」拓斌轻声说。「你真的相信『蓝色梅杜莎』手镯的传说,相信刻有梅杜莎头像的浮雕宝石,可以使你的催眠功力大增。」 浩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拓斌指向古书。「也许你就是在那本古书里看到『蓝色梅杜莎』的传说。无论如何,你开始对它走火入魔。你告诉瑟蕾,它将是你的下一个目标,于是你们搬回伦敦,策划如何得到它。」 「你是笨蛋,麦拓斌!」 「但瑟蕾是个世故的女人,早就知道要照顾自身的利益。她看出你策划的这起偷窃行动只有风险,没有利益。也许她担心你逐渐疯狂。」 「别把瑟蕾扯进来。」 「可惜我做不到。她送命那夜,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起初我假设你杀害她,是因为她红杏出墙。后来我开始怀疑命案只是两个窃贼失和的结果。但现在我开始觉得你杀害她,是因为她认为你精神不正常,想要结束合伙关系。」 浩华抓着椅背,用力到指节泛白。「可恶,麦拓斌!我没有杀害瑟蕾。」 拓斌耸耸肩。「我承认还有许多尚未解答的问题。例如,我还没有推断出手镯发生了什么事;你显然也不知道它的下落。那才是你雇用薇妮的真正理由,对不对?不是为了找到凶手,而是为了找到那只该死的手镯。」 「你令我吃惊,」浩华发出刺耳的笑声。「我还以为你找到了所有的答案。」 「目前只有其中一些。」拓斌开始往门口走。「但放心,剩余的我很快就会找到。」 「慢着。薇妮知道你的荒诞猜测吗?」 「不完全知道。」拓斌把门打开。 「你最好不要把你的疯狂想法告诉她,她绝不会相信你的。她认识我的时间比认识你的时间长多了,我是她的家族老友。如果你逼她在你我之间作选择,她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你信我好了。」 「谈到薇妮,」拓斌说。「我不如趁此机会给你一些忠告。」 「我不希罕你的忠告。」 「那么把它当成警告吧!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容许你用薇妮来代替瑟蕾。」 「你认为她对你万分倾心,绝不会为了我而抛弃你吗?」 「没有。」拓斌说。「但我确实知道的是,如果你成功地拐走薇妮,你可以肯定你无法活着享受胜利的滋味。」 说完话,他走出房间,轻轻地、慢慢地关上房门。 19 他没有停下来思考要去哪里,此时此刻他只想去一个地方。他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命令车夫载他去克莱蒙街。 他的腿在他登上门阶时,抽痛了几下,但他置之不理地敲响铜门环。 无人应门。 他的心情不是顶好,无人应门只有使他的心情更加恶劣。他在早餐后出门时,跟邱太太说过他下午三点左右会回夫。 他想到近来他开始把薇妮的住处当成他的第二个家,他甚至开始喜欢像对魏弼那样对邱太太发号施令。 他知道他没有权利在那些命令未被执行时生气。邱太太暗示过薇妮下午会在家,但没有人来开门。 他步下门阶来到人行道上打量楼上的窗户,窗帘紧闭。根据他的经验,薇妮总是叫邱太太在白天时,拉开屋里所有的窗帘。她喜欢光线。 不安在他心中升起,屋子在这时空无一人似乎不大对劲。也许敏玲和薇妮临时出门购物,但邱太太在哪里? 这不只是有点奇怪而已。他最近经常待在这栋屋子里,因此对邱太太的时间表就像对魏弼的一样清楚。今天不是她下午休假探亲的日子。 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他试着转动门把,以为前门一定是锁着的。 门把在他手中轻易地被转动。 想到昨天崔埃蒙的店门也是如此,他感到背嵴发凉。 他悄悄进入前厅,关上前门。他伫立片刻,凝神倾听。屋里毫无动静。 他抽出靴子里的小刀握在右手,悄悄走向客厅门。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继续沿着走廊走向薇妮的书房。 书房也是空无一人。 厨房也是。 他压抑住忧惧,蹑手蹑脚地开始登上楼梯。 他在楼梯顶层停下,想到这是他第一次上来。他并不熟悉二楼的环境。 打量着通往走廊的一扇扇门,他想起薇妮曾提到她的卧室有临街的窗户。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瞥向沿途经过的其他房间,并稍感宽慰地注意到没有被翻乱的东西显示有闯入者来过。 低微的窸窣声从他认为是薇妮的卧室里传出来,他把身体贴在墙壁上侧耳倾听。 窸窣声再度响起,有人在那个房间里走动。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门边,斜斜地望进房间内。装饰有罗马花园图案的木板屏风挡住他的视线。屏风遮住位在另一侧的人,但他可以听到低微的燃烧声和泼泼声。 屏风下缘出现一只细嫩的果足踩在地板的毛巾上。另一阵溅泼声,第二只脚出现。 他心中的忧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他弯腰把小刀插回刀鞘,直起腰,穿过半开的房门。 「我很乐意协助你洗澡,夫人。」他说。 屏风另一侧传来低微的惊叫声。 「拓斌?」薇妮揪着胸前的毛巾,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人来。看到他站在她的卧室里使她瞪大双眼。「天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她使他热血沸腾。她的头发绾在头顶,几绺发丝垂在颈际。热水和炉火使她粉颊绯红,裹住身体的大毛巾垂到她的脚踝。 「我确信此时我应该说些诗情画意的话,」他咕哝。「但我知道说什么才怪。」 他从门口走向站在屏风边缘的她。她嘴角含笑,眼波盈盈地望着他。 「我湿了。」她在他伸手时警告。 「那我们可就太幸运了,」他把她抱起来走向床铺。「因为我等不及要进入你体内。」 她沙哑的笑声是他听过中最诱人的音乐。 他把她放在床上,温柔地扯掉她身上的毛巾扔到地板上。他以为他已经完全亢奋,但看到她柔腻光洁的胸部和两腿之间的密林却使他近乎疯狂。 他伸手抚模她的臀部。她在他的抚触下颤抖,他感到口干舌燥。他想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一丝不挂;他们以前的幽会都是在不容许褪尽衣衫的地点匆匆完成。 他从她看他宽衣解带的眼神中知道她在想同一件事。 「你有没有想到这是我们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他在来到她身上时,沙哑地低语。 「有。」 「希望你不会觉得太沈闷乏味,我知道你对这种事喜欢新奇。」 她微笑着搂住他的脖子。「我必须承认躺在床上有它的优点。床毕竟比石头长椅、马车座位或我的书桌桌面舒服多了。」 「舒服不是我跟你在一起时最关心的事,」他在她颈际低语。「但有它也不错。」 他抬起头,找到她的嘴,深深地吻她。她的热情回应令他心荡神摇。知道她对他的渴望和他对她的一样强烈,是最强力的药。迫切的需要似熔岩在他的血管内奔流,使他全身的肌肉紧绷。 他永远不会放手让她投向贺浩华或别的男人,他暗自发誓。 他抚模她光滑细嫩又充满弹性的身体。她弓起身体,他把手指探进她的温暖中。 「你的确很湿。」他在她唇边说。「好极了。」 她申吟扭动,用双腿环扣住他的腰。他可以感觉到她绷紧的欲望核心,他她直到她的指甲戳进他的背部肌肉中。 他无法再等待。 他缓缓地进入她温暖、紧实的通道,纯粹的满足使他大声申吟。 他感觉到她在咬他的肩膀。她把他抱得好紧、好紧,彷佛他们将永远结合在一起。 ☆☆☆ 东宁再度感到颈背寒毛直竖,卖花妇无疑在跟踪他。他从眼角瞥见那顶现在已经眼熟的大灰帽。它迅速消失在一辆农夫的马车后,但他确定它是他几分钟前,在广场看到的同一个卖花妇。 他迅速穿越迷宫似的巷弄。访问妓女的任务使他在一个小时前来到这个充满赌场、酒馆和赃物店的社区。他转个弯,看到一个阴暗的小巷口。屎尿、垃圾和动物内脏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屏住呼吸,钻进小巷。 两个男孩从巷口经过,接着是一个拄拐杖的老头。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卖花妇缓缓地出现。大灰帽遮住她的脸,破旧的大斗篷遮住她的身材,她臂弯提篮里的花毫无生气。 虽然她弯腰驼背,但东宁从她移动的方式中看出,她没有表面上那么老。 卖花妇在巷口停下,显然对跟踪目标突然消失感到不解。她开始在原地缓缓转圈,目光搜寻着四周的环境。 东宁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拦腰抱住,迅速把她拖进巷子里。他把她转过身来压在砖墙上。 「可恶!我早该料到。」他说。 一声惊叫,大帽子突然翘起,撞到东宁的下巴。他微微往后仰,避开障碍,然后横眉竖眼地瞪着敏玲。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问。 他发现他的脉搏还在狂跳、呼吸仍然急促。突然之间,他想到的都是上次亲吻她的情景。他小心翼翼地放开她。 「当然是跟踪你。」她站直身子,拉好斗篷。「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你疯了吗?这一带非常危险。」 「早上我问你今天有什么计划时,你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有鬼。」她扶正帽子。 「所以你跟踪我?真是愚蠢——」 「你为什么跟街角的那个女孩说话?还有那个在酒馆附近闲荡的女人?」 「我可以解释。」他握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快步走出巷子。「但我必须先带你离开这里;淑女不会到城里的这一区来。」 她瞥向东宁刚刚访问的妓女。「有些会。」她轻声说。「但我想是逼不得已。」 「对,逼不得已。」 他拉着她快步走向小便场。他听到马蹄声,转身看到一辆出租马车朝他们驶来。他松了口大气,连随拦下那辆马车。 「东宁,我要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有权利知道。」 他拉开车门,几乎是用扔的把她送进车厢。她落在座位上时,反弹了一下。他把克莱蒙街的地址告诉车夫,然后跳进车厢。 「你欠我一个解释。」她宣布。 「拓斌叫我做一些调查。」他坐下来、关上车门。 「街角那个女孩,她是妓女,对不对?」 「对。」 「酒馆外面那个女人也是。」敏玲绷着声音说。 「对。」 「希望你不会用这些访问和梅杜莎案有关的胡说八道来搪塞我。」 「不会。」 「怎么样?」她脱掉大灰帽,把它端正地摆在身旁的座位上。「你为什么和妓女聊天,东宁?那是你的嗜好吗?」 他低声咒骂一句,往后靠向座位的角落,考虑着该透露多少。但这是敏玲,他无法对她说谎。 「如果我跟你说实话,你必须保证不告诉你的阿姨。」 「我为什么要保证?」她问。 「因为拓斌不希望她知道他有多么担心裴奥世在伦敦出现的事。」 她睁大双眼,然后眼中出现领悟和宽慰。」 「哦,」她说。「原来如此。麦先生在监视那个讨厌的家伙?」 「对,我在协助他。」 「监视裴奥世是个高明的主意,」敏玲慢条斯理地说。「他那个人不可信赖。但那些女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裴奥世住在这附近的一家客栈。据其中一个马僮说,他一直在和一个本地的妓女来往。拓斌要我找到她,好让他能跟她谈话。」 「我不懂。一个妓女能告诉他,裴奥世的什么事?」 东宁清清喉咙,凝视窗外的街景。「拓斌说根据他的专业经验,他发现那种女人能够知道一个男人不为人知的事。」 「的确。」 东宁转头注视她。「你不该跟踪我的,那样做很危险。」 「如果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就不必监视你。」 「可恶!敏玲。谁规定我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向你报告?」 她浑身一僵。「请原谅。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当然没有义务向我解释。你可以随意做你自己的事,我们又没有结婚。」 车厢内突然一片死寂。 东宁努力恢复镇定。 「对,」他低声说。「我们又没有结婚。」 他们默默地凝视对方许久,东宁觉得心头好像压着千斤重担。 敏玲突然沖动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天啊!东宁,我们是怎么了?这些争斗、吵闹和口出恶言,这样太不像我们的作风了。我发誓,我们开始听来像薇妮阿姨和麦先生,对不对?」 他反手紧握住她的手指。「对。你说的没错,这样太不像我们的作风。」 「我想他们是不打不相识。」她颤抖地对他微微一笑。「但我们一定能找到我们自己的路。」 他握紧她的手。「对。」 千斤重担消失,他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他温柔地把她拉到他的大腿上。她没有抗拒,只是露出她迷人的笑容。他慢慢地、深深地吻她。她倚偎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时,呼吸急促;而她的眼神蒙胧、撩人。 他使出全部的意志力才舍得让她回到对面的座位。 在剩下的车程里,他们手牵着手,一切尽在不言中。马车在克莱蒙街七号停下。在最后的紧紧一握后,东宁放开敏玲的手,打开车门。 敏玲在车门口停顿一下。「瞧,邱太太过来了。」 他转头看到管家快步走向他们,邱太太拼命挥手吸引他们注意。他大老远就看到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敏玲下了车,担心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邱太太?」 「没什么、没什么,只不过你们还不可以进去。」邱太太气喘吁吁地停下。「还以为这会儿已经结束了,但他们还真的是慢慢来。你们只能跟我一起等了。街尾的公园里有一张不错的长椅。」 「等什么?」敏玲问。「我不懂。」 「我刚刚不是说了,敏玲小姐,他们两个一起在里面。」 敏玲大惑不解地望向前门。「谁一起在里面?」 「雷夫人和麦先生。我以为他们会在你们回来前办完事,」邱太太摇摇头,开始往街尾走。「天知道他们怎么会那么久。我认为没那么多事可做;至少我以前就没有。」 「做什么?」敏玲有点恼了。 邱太太心照不宣地看东宁一眼。 他恍然大悟。 「邱太太说的对。」他握住敏玲的手臂,快步跟上管家。「今天很适合在公园坐坐。」 敏玲让自己被拖走,但看来不大高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邱太太?」 「都怪我不好,觉得他们可怜,老是得将就公园、庭院和马车那类地方。光是考虑到他那条腿就不可能会舒服,再加上这时节的天气又是说变就变。」 「天气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敏玲问。 「麦先生早上告诉我,他下午三点会再来。我看是一个机会让他们两个在温暖的屋子里和舒服的床铺上,单独相处几分钟。」邱太太咕哝。「我可是一片好心,谁知道他们会用了不只几分钟?」 东宁努力压抑笑容。 「床铺?麦先生和薇妮阿姨?」敏玲恍然大悟,满脸通红,不敢看东宁。然后她笑了起来。「邱太太,你真过分。薇妮知不知道你的打算?」 「不知道。在她进了浴白后,我告诉她我必须出去买些做果酱用的醋栗。我知道麦先生很快就会到,所以没有把前门锁上。快一个小时前看到他抵达,以为他这会儿已经走了。」 「也许你替他们打点得太舒服了点。」东宁挖苦道。 「对。」邱太太望向天空。「幸好没有下雨。」 「是啊!但空气里有点寒意,对不对?」敏玲拉紧破旧的斗篷前襟。「真高兴我穿了这件斗篷。」 邱太太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服装而皱起眉头。「你哪里弄来那个旧东西?」 敏玲坐到长椅上。「说来话长。」 邱太太在她身旁坐下,阴郁地望着小屋紧闭的前门。「不妨说来听听。看来我们多得是时间。」 ☆☆☆ 拓斌往后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臂枕在头后,另一只手臂环着倚偎在他身旁的薇妮。他知道时候不早了,但舍不得离开凌乱的床铺和怀里的女人。 「下午我去拜访过贺浩华。」他说。 薇妮起初没有反应,几秒钟后才撑起手肘望向他。她眼中的慵懒性感被担忧取代。 「你没有告诉我,你打算今天去找浩华。」她说。「你们谈了什么?」 「你。」 「我?」她坐直起来,用被单遮住胸部。「我怎么了?」她皱着眉头问。 他伸手去模她颈际的银链坠。 「我说过他要你。」他说。「他在找人代替瑟蕾。」 「真丢脸。我不敢相信你竟然使我难堪到这个地步。」她气愤地说。「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他把她拉回枕头上,翻身压住她,一条腿滑进她温暖、细嫩的双腿之间。他捧起她的脸蛋,把嘴唇凑近她。 「我告诉他,他不可能得到你。」 二十分钟后,薇妮穿上睡袍送他出门。她在前厅的阴影里与他吻别。 「快点,」她说。「邱太太随时会回来。我们很幸运,她和敏玲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我想像不出会是什么事耽搁了她们。」 他暗自微笑。他认为前门没锁和管家不在另有隐情,但他觉得最好不要怀疑他的好运。 「晚上在娇安的舞会上见,」他说。「我会在十点左右到场。可以吗?」 「好极了。」她只差没有把他推下门阶。「快走吧!」 她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他依依不舍地步下门阶,开始走向街尾寻找出租马车。 他在半途中看到一小群熟悉的面孔。敏玲、东宁和邱太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地走向他,东宁以夸张的动作掏出怀表看时间。 拓斌不理他,向敏玲和邱太太打招呼。 「麦先生,」敏玲露出亲切的笑容。「很高兴见到你。真令人意外。」 「你好,敏玲小姐。」他停下来点头。「你好,邱太太。听说你去买醋栗了。」 「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醋栗果酱。」她咕哝。 「我确实很喜欢你的醋栗果酱。一他说。「谢谢你为了替我做新的而特地在下午跑出去买更多的醋栗,希望将来你会有做更多果酱的沖动。」 「那要看天气。」 「天气?」 她责备地看他一眼。「天冷或下雨时买不到好醋栗,你也许想要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我会记住的。」 20 薇妮一眼就看出他很不高兴,但决定不理会他的看法。她自己的心情也不是顶好。 她坐下来,看他关上马车门,出租马车辘辘地向前行驶。拓斌打开放在座位上的毛毯,把它扔给她。 「你最好用这个保暖。」他咕哝。「那件低领礼服显然不适合在舞厅以外的地方穿。」 「要不是你走得那么匆忙,我就有时间拿我的斗篷。」 发现毛毯还算干净令她松了口气,她迅速披上它,立刻感到温暖许多。拓斌窝在角落里,眯着眼楮注视她。 「我在阳台上等你。」她回答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我看到你和卫黎走进舞厅,接着看到东宁拦下你。片刻后你就转身离开,我立刻知道你要去追查线索。你似乎养成忘记我们是伙伴的习惯。我们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一个名叫美琪的妓女。」他不带感情地说。「她和梅杜莎案没有关系。」 「胡说!别指望我会相信那些鬼话。在这样的夜晚十万火急地赶去找一个妓女,不是为了查案,还会为了什——」 她目瞪口呆地住口,震惊地想到确实还有一个理由会使绅士搭出租马车去找妓女。她先是感到心如刀割,接着感到空虚、麻木。她坐在那里瞪着拓斌,无法言语。 「不,亲爱的,那不是我离开去找妓女的原因。凭你现在对我的了解,你应该能够确定那一点。」 她松了口大气。拓斌当然不会去嫖妓,他绝不会背叛她。她是怎么了?她努力收拾纷乱的思绪,但仍然感到心慌意乱。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拓斌。我有权利知道。」 他默默地打量她许久,她开始以为他不打算回答她。 「你说的对,」他终于说。「你确实有权利知道。总而言之,我听说在裴奥世逗留伦敦的这段期间,这个名叫美琪的女人一直在娱乐他。」 她惊讶得只能傻傻地望着他。那种表情可不迷人,她提醒自己。 「裴奥世?」她终于发出声音。 「对。」 「我不懂。」 他把一只手臂搁在窗框上。「我觉得他在伦敦时,最好密切注意他。东宁在裴奥世住宿的客栈打听出,他常去找当地的一个妓女。我想要问她一些事情。」 「但为什么?你希望发现什么?」 他耸耸肩。「也许什么都没有。但裴奥世和贺浩华同时出现在伦敦的事实,一直困扰着我。」 「我以为我们一致认为那只是巧合。」 「你认为是巧合,我可没有。」 「所以你决定调查裴奥世的行动?」 「是的。」 「原来如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认为她应该痛斥他背着她进行调查,但他是关心她才那样做,她决定暂时不去数落他。「我猜你没有查到任何令人担心的事。」 「我必须承认我开始有点担心美琪。亲近裴奥世的女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而东宁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她。」 她打个哆嗦。「我了解。」 「我想要确定她安然无恙,我还想问她裴奥世在伦敦的活动。」 她疑问地看他一眼。「但他没有采取行动搜寻我。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说过,当时他觉得把妻子自杀怪罪于我很省事。但他现在不可能对我有兴趣。事实上,他对我应该是避之唯恐不及才对。」 「我知道,但我不喜欢这样。」 她淡淡一笑。「看得出来。」 马车在他们的沈默中抵达卡特街,拓斌打开车门下车。他伸手握住薇妮的腰,把她抱出车厢。然后他转身扔了几枚硬币给车夫。 「我们不会去很久,」他说。「麻烦你等我们。」 「好。」车夫就着提灯的灯光检查硬币,满意地把它们收进口袋。「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先生。」 「来吧!」拓斌握住薇妮的手臂,把她转向一条暗巷的巷口。「我们越快找到美琪,就可以越快回到娇安的舞会上。」 她没有争辩,把毛毯披在肩上,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拓斌走到一个门檐下敲响门环,敲门声在黑暗的小巷里回响。 无人前来应门,但薇妮听到楼上传来开窗声。她抬头看到一个女人手持燃着腊烛的铁烛台探出身来。 「下面的,」楼上的女人用醉醺醺的声音喊道。「来找乐子吗?」 拓斌退到门檐外。「我们要找美琪。」他说。 「算你们幸运,因为你们找到她了。」美琪说。「但我看到你们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女人。我猜你是那种喜欢看两个女人玩乐的男人,对不对?那要另外收费。」 「我们只想跟你谈话。」薇妮连忙说。「不过,我们会付钱给你。」 「谈话?」美琪考虑片刻,然后耸耸肩。「只要你们愿意付钱,我就无所谓。上来吧!楼梯上来第一个房间。」 拓斌试着推门,门一推就开。隔着他的肩膀,薇妮看到一个狭窄的门厅和一道狭窄的楼梯,壁式烛台里点着一枝冒烟的蜡烛。 「别付她太多钱,」拓斌说。「尤其是因为我们要用的无疑是我的钱。」 「我们当然得用你的钱。我今晚没带钱;淑女绝不带钱去参加豪华舞会。」 「不知何故,我并不觉得意外。」 他紧跟在她后面进入门厅,只在关门时暂停脚步。 薇妮开始拾级而上,拓斌落后她两步。她上到第四级梯阶时,听到背后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 两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沖进门厅。 他们直接扑向拓斌,壁式烛台的烛光照亮他们手中的小刀。 「拓斌,后面!」 他没有回答,他忙着回应攻击。她看到他一手抓住楼梯扶手作为支撑,一只脚狠狠地踢出去。 那一脚不偏不倚地正中第一个歹徒的胸膛。歹徒倒抽口气,摇摇晃晃地往后一个踉跄,撞上他的同伴。 「别挡路,笨蛋!」第二个歹徒推开他的同伴,挥舞着手中的小刀,扑向拓斌。 拓斌再度踢出一脚。第二个歹徒嘶嘶作声,往后一闪,避开那一脚。但歹徒不得不抓住扶手来稳住自己。 「到美琪的房间去,」拓斌命令道,目光不曾离开两个歹徒。「拴上房门。」 说完,他立即纵身扑向最近的那个歹徒,两个人一起重重地跌落到楼梯底层,滚过地板、撞上墙壁。 二楼的房门打开,美琪手持铁烛台出现。 「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她口齿不清地问。「喂,我可不想惹麻烦。」 薇妮把毛毯扔到一旁,提起裙摆,沖上楼梯。 「把烛台给我。」她抢下美琪手中的烛台。 「你要做什么?」美琪问。 「天啊,你就行行好吧!」薇妮把滴着腊油的蜡烛从插座上拔起来塞进美琪手里。 「哎哟!」美琪咕哝,把手指送到嘴边。「好烫。」 薇妮不理她,转身沖下楼梯,右手紧握着铁烛台。 她可以看到拓斌和第二个歹徒在门厅地板上扭打成一团,刀刃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第一个歹徒在楼梯底层缓缓地坐起来。他一副头晕目眩的模样,但显然正从拓斌那一脚的打击中迅速恢复。他拾起从手中掉落的小刀,抓住楼梯扶手开始站起来。 他注视着在门厅地板上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显然正在找寻适当的时机援助他的同伴。 薇妮高举起铁烛台,祈求上帝千万别让楼梯底层的那个歹徒回头看。门厅地板上,拓斌和攻击他的歹徒再度剧烈起伏地翻滚,其中一人发出沙哑的哼声。薇妮分辨不出是哪一个人在喊痛。愤怒和恐惧席卷了她。 她抵达底层数来第二级梯阶,使出全力挥动铁烛台。 在最后一剎那,歹徒感觉到来自背后的威胁。他开始转身,抬起手臂保护自己。 但是太迟了。烛台狠狠地掠过他的头部侧面,击中他的肩膀,撞击的力道之大令薇妮全身一震。歹徒摇摇晃晃地往后撞上墙壁,手中的小刀跌落地面。 薇妮和歹徒在那震惊的一刻里互相对视,接着她看到鲜血从他头部侧面的伤口流出。 「贱人!」 他勃然大怒,伸出双手扑向她,但他的动作笨拙、不稳。 薇妮抓着楼梯扶手向上倒退几阶。她再度高高举起烛台,准备再度攻击。歹徒看到她的武器而犹豫,人在烛光里摇晃。 拓斌出现在楼梯底层,阴影里的脸有如一张冰冷的面具。他抓住第一个歹徒的肩膀,把他转个身,对准他的下颚就是一拳。 那人大叫一声,踉跄旋转,没头没脑地扑向第二个歹徒在落荒而逃时,打开的大门。 两个歹徒一前一后地逃进雾夜里,他们的脚步声在铺路石上空洞地回响了片刻,之后便渺无声息。 一颗心狂跳不已,薇妮把拓斌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他的领结在打斗中松开了,他的领巾和大衣前襟上面都有血迹。 「你在流血。」她提起裙摆,快步拾级而下。 「血不是我的。」他扯下领巾扔到一旁。「你没事吧?」 「没事。」她停在他上方的梯阶上,焦急地伸手模他的脸。「你确定你没有受伤?」 「确定。」他眉头一皱。「我不是叫你躲进美琪的房间、拴上房门吗?」 「那两个人想要杀你。难道你要我安安静静地在另一个房间等他们办完事吗?我要再次提醒你,我们在这件事情里是伙伴。」 「可恶,薇妮,你有可能受重伤啊!」 美琪在他们上方低声轻笑。「看来是女士帮了你一个大忙,如果你问我。」 「我没问你。」拓斌说。 美琪格格地笑。 「我建议我们改天再吵。」薇妮俐落地说。「我们有正事要做,如果你没有忘记。」 他小心翼翼地模模下颚。「我记得。」他抬头望向美琪。「你认不认识那两个男人?」 美琪摇头。「从来没见过。我猜是两个强盗在街上看到你们,决定跟进来抢劫。」她指指背后敞开的房门。「上来吧!如果你们还想问问题。」 「非常想。」拓斌跟在薇妮后面爬上楼梯。 他们跟着美琪进入一个昏暗、简陋的小房间。薇妮把烛台交给美琪,坐到没有生火的壁炉边的凳子上。拓斌走到窗户前俯瞰巷道,她纳闷他是否希望能看到那两个攻击他的歹徒。不大可能,她心想。 「我们想问你一个名叫裴奥世的人。」拓斌说,没有转身。「听说他过去几天经常找你服务。」 「姓裴的是个混蛋。」美琪把蜡烛插回烛台,把烛台放到桌上。她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琴酒倒进一个玻璃杯里。「他有一阵子确实是我的客人,但自从他上次做出那种事之后,我再也不会接待他了。」 「他到底做了什么?」薇妮问。 「这个。」美琪把脸转向烛光。「害我这几天都无法工作。」 薇妮这才看出美琪的眼楮周围有严重的瘀伤。「天啊!他殴打你?」 「没错。」美琪喝下一大口琴酒,然后放下玻璃杯。「干这行的女孩必须有弹性,但有些事是我不会容忍的。动手打我的男人休想再进这个房间,我才不管他是多高贵的绅士。」 拓斌在窗前转身,目不转楮地盯着美琪。「裴奥世什么时候殴打你?」 「上次来找我的时候。」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我想是上个星期三不,星期四。他头几次来找我时,表现的都还算正常。有点粗暴,但没什么大不了。但上次他大发雷霆。」 「大发雷霆?」薇妮小心翼翼地重复。 「对。我以为他发疯了,只因为我取笑了他几句。」美琪又往杯里倒了些琴酒。 「你为什么取笑他?」拓斌问。 「他来的比平时晚。将近黎明,我刚刚上床睡觉。他敲门时,我把头探出窗外,立刻看出他心情不好。我差点不想让他进来,但他一直是个好客人,总是在道谢之外多给小费。有钱得要命。」 她停下来喝酒。 「你说你取笑他。」薇妮提醒。 「我只是想使他心情好些,哪晓得弄巧成拙。他把我痛打一顿,一边打还一边说着关于女人的各种坏话。什么头发里有蛇,什么用眼楮使男人变成石头。」美琪打个哆嗦。「我说过,他发疯了。如果我楼上的朋友没有下来查看吵吵闹闹的是怎么回事,我真不知道我会变成怎样。她敲门时,他就住手了。」 薇妮想起裴奥世的妻子洁丝被催眠时,透露的悲惨遭遇。「幸好你的朋友及时下楼来。」 「对,不然我一定会被那个混蛋活活给打死。」 「殴打因你的朋友而中断后,裴奥世做了什么?。」 「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出去。老实说,事后他的心情似乎好多了。不是愉快,但比较平静。他从那时起就没有再来过,谢天谢地!」 拓斌一脸若有所思。「你没有说清楚你到底取笑他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件小事。」美琪皱皱鼻子。「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怎么会惹得他大发雷霆。」 「什么小事?」薇妮问。 「他的领巾。」美琪说。 薇妮感到背嵴发凉。 站在窗前的拓斌一动也不动,就像是嗅出猎物踪迹的猎犬。 「裴奥世的领巾怎么了?」他用非常轻的声音问。 「他上次没有打领结。」美琪说。「他穿的非常体面,像是刚从俱乐部或豪华舞会里出来,但没有戴领巾打领结。」 薇妮的视线与拓斌交会。不可能,她心想。 「看起来怪怪的,」美琪继续说。「像是他的贴身男僕没有好好地帮他穿衣服。所以我取笑他太猴急,人还没到就开始脱衣服,问他是不是在路上把领巾搞丢了。他就是在那时勃然大怒,气得抓狂。」 21 「我早就知道其中有关联。」拓斌跟在薇妮后面进入出租马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贺浩华和裴奥世之间一定有关联,两个和你有关的男人同时在伦敦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这个新发现需要逻辑推理,而不是即刻行动,薇妮心想。 「我们必须谨慎进行,千万不可躁进。」她说。「我承认,裴奥世在瑟蕾被一条领巾勒毙的那夜搞丢他的领巾,是非常奇怪的巧合。但贺浩华和裴奥世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我怀疑裴奥世出于某种原因也想得到『蓝色梅杜莎』。看来好像是他雇用贺氏夫妇替他窃取手镯,也许他成为瑟蕾的情夫。无论如何,瑟蕾那夜去和他见面却遭到他的杀害,不是因为两人起了口角,就是因为他认为不再需要她帮他取得手镯。」 「等她断气后,才发现她在去仓库和他见面前,已经把手镯藏了起来?」 「相当合乎逻辑的推理。」拓斌满意地说。 她举起手。「不尽然。如果浩华知道裴奥世涉入此事,那么他一定知道凶手是裴奥世。 如果已经知道凶手的身分,他为什么还要雇用我们找寻杀害瑟蕾的凶手?」 「因为贺浩华的目的是要找到手镯,而不是替死去的妻子讨回公道。他一定晓得手镯不在裴奥世手中,所以他才找上我们,希望我们会比裴奥世早一步找到手镯。」 她双手一摊。「但裴奥世要手镯做什么?」 「他是收藏家吗?」 她回想她与裴洁丝谈过的话。「老实说,我不知道,那个话题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财富足以让他收藏珍奇古玩。」 「我想我知道谁可以为我们回答这个问题。」 ☆☆☆ 二十分钟后,卫黎和娇安走出舞厅,来到拓斌、薇妮、东宁和敏玲等候的阳台。敏玲几分钟前已经把薇妮的斗篷拿来给她了。 看到拓斌狼狈的模样,卫黎耸起眉毛。「束宁告诉我,你有事找我商量,但不适合进入舞厅。现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说来话长,而且有点乏味。」拓斌说。 薇妮紧抓着他的手臂。「事实上,两个男人企图杀死他。」 「他们显然没有成功。」卫黎说。「恭喜。」 拓斌瞥向薇妮。「我得到我的伙伴相助。」 卫黎点个头。「你们两个显然合作无间。」 「的确。」薇妮坚定地说。 卫黎转向拓斌。「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裴奥世是不是骨董收藏家。」拓斌说。 卫黎沈吟片刻。「我不知道他是,」最后他慢条斯理地说。「但他当然有那可能是。我绝不会说我认识英国所有的收藏家,但我不知道裴奥世对古物有学术兴趣,他没有申请加入『鉴赏家』。」 薇妮大失所望,拓斌的高明推理原来不过如此。她瞥向他,看他对坏消息作何反应。 令她惊讶的是,他看来毫不气馁。 「贺浩华想得到『蓝色梅杜莎』的原因,与对骨董的学术兴趣无关。」拓斌说。「也许裴奥世出于某种原因也被它迷了心窍。」 薇妮皱眉。「美琪说裴奥世在命案当夜去找她时,抓狂了一阵子。如果他的神智不完全正常,那么他想得到手镯的原因,可能没有人能理解。」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拓斌说。「在这个节骨眼,我们对贺浩华莫可奈何。但裴奥世是杀人凶手,必须予以阻止。如果你愿意帮忙,卫黎,引诱他落入陷阱未必不可能。也许可以说服他在两个誓言不会受质疑的人面前坦承犯案。」 「我猜我是证人之一,」卫黎说。「另一个是谁?」 「柯恒鹏。」 卫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可能行得通。你打算如何设置你的陷阱?」 拓斌缓缓地露出笑容。「靠叶英先生的帮助。」 卫黎和拓斌交换个眼神。 即使是在幽暗的阳台上,薇妮仍然可以在两个男人的眼神中,看出冷酷的狩猎乐趣。 ☆☆☆ 第二天上午,拓斌阴沈着一张脸来吃早餐。跟在他后面进入早餐室的东宁,脸色也一样难看。 敏玲乍见东宁的欢喜立刻化为忧虑。「天啊!大事不妙。」 薇妮放下咖啡杯。「发生了什么事?」 拓斌坐到他的老位子上,伸手去拿咖啡壶。「他们两个都失踪了。」 「他们两个?」薇妮端详他的脸,然后转向东宁寻求答案。 「通知裴奥世有一场私人拍卖会的信被退了回来;客栈老板说他在昨天午夜过后收拾行李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刚才我们去拜访贺浩华医师,他也不见了。」东宁礼貌地犹豫一下,一只手放在一张椅子的椅背上。「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敏玲连忙说。 薇妮挑起眉毛。「原谅我们的失礼,东宁。只不过我们太习惯拓斌的不拘礼节。你也看到了,他不再等候邀请。」 拓斌置若罔闻地替自己倒一杯咖啡,然后把咖啡壶递给东宁。「一定是我们昨晚遇到的那两个歹徒,向裴奥世报告他们未能完成任务。我们知道去找美琪问话,使裴奥世发觉我们即将侦破命案。贺浩华可能是得到他的示警,或是自行推断该离开了。」 敏玲望向他。「你认为他们去了哪里?」 「目前还无从得知。」拓斌啜一口咖啡。「他们两个同时失踪的事实,彻底地证明他们在这件事情里确实是同伙。」 「未必。」薇妮瞪他一眼。「浩华离开伦敦,也许是被你前两天去拜访他时的态度吓跑的。你或多或少恐吓了他,对不对?」 拓斌耸耸肩。「只多不少。」 东宁瞥向他。「你没提过你去找过贺浩华。你对他说了什么?」 「私事。」拓斌把炒蛋舀到自己的盘子上。 邱太太端来一盘新鲜的炒蛋。「在这儿吃早餐的人越来越多,看来我们得向酪农妇多订些货了。」 薇妮清清喉咙。「大量的牛奶和鸡蛋很花钱。」 「我相信我们负担得起多几颗蛋。」敏玲连忙说。 「魏弼早上提到他最近用到的蛋比以前少。」拓斌热心地插嘴。「我会吩咐他送一些过来给你,邱太太。」 「行,先生。」邱太太开始走向门口。「我再去拿些面包来。」 「还有果酱。」拓斌补充。「果酱又吃完了。」 「是,先生。更多的果酱。」 「谈到你的美味果酱。」拓斌说。「你的醋栗存货如何?」 太过分了,薇妮心想,他现在竟然管起她的厨房来了。接下来岂不是连花园里要种什么植物都要由他来决定了? 「我们的醋栗存货不劳你费心,先生。」她粗声恶气地说。「我十分确定我们手边有足够的量。」 「但我们可不想冒存货用尽的险。」拓斌对邱太太微笑。「邱太太,你确定今天下午不需要去补一些货吗?下午的天气可能不错。」 邱太太大声嘆口气。「我猜补些货也无妨吧!」她走出门口。 敏玲和东宁交换个眼神。薇妮可以发誓他们俩在努力隐藏笑容。 拓斌喝了一些咖啡,看来比几分钟前走进早餐室时愉快许多。 薇妮纳闷醋栗这个话题是否总是能使他心情大好。也许储存大量的醋栗也无妨。 ☆☆☆ 在写调查日志时的灵机一动,使薇妮在下午两点半来到班克斯爵士宅邸的大门外。前来开门的管家似乎很惊讶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陆夫人在不在家?」薇妮问。 「在。」 「请转告她,雷夫人想跟她谈谈手镯的事。」 管家一脸不乐意,但还是去通知女主人有访客。 陆夫人在阴暗的客厅接见她。看到薇妮独自一人时,她失望地皱起眉头。 「我还以为麦先生会和你一起来,」她说。「或是那个可爱的年轻人辛先生。」 「他们两个今天下午都有紧急公事要处理。」薇妮说,在陆夫人对面坐下。「我来向你做完整的报告。」 陆夫人眼楮一亮。「你们找到我的骨董了?」 「还没有。」 「喂,我清楚地说过,除非找到它,否则我不会付钱。」 「我想我可能知道它在哪里,」薇妮模模颈际的银链坠。「或者应该说是我认为你知道它在哪里。」 「我?别荒谬了!如果我知道手镯的下落,我绝不会花钱请你们把它找回来。」 「我认为你被催眠师催眠,按照指令把手镯拿去放在一个秘密地点。手镯极可能还在那个地方,也极可能被找回来。但我需要你的合作。」 「天啊!」陆夫人惊骇地睁大眼楮,把手按在胸口。「你是说我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催眠过?」 「是的。」薇妮解下银项链,拎在面前的半空中使银链坠捕捉到光线。「陆夫人,请信任我。我希望你同意让我催眠你。当你被催眠时,我会问你一些关于手镯失踪当天发生什么事的问题。」 陆夫人出神地看着摆荡的银链坠。「要知道,催眠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是一个意志力非常坚强的女人。」 「我了解。」 陆夫人目不转楮地盯着缓缓摆动的银链坠。「喂,你是这种事的专家吗?」 「是的,陆夫人。我对这种事非常在行。」 ☆☆☆ 薇妮在十分钟后离开班克斯爵士的宅邸,一心想要赶往下个目的地。她的运气不错,一辆出租马车静静地停在广场上,几乎就在她的正前方。 她拼命挥手,想要引起车夫的注意。但他坐在驾驶座上不动,没有下夹扶她上车的意思。她在赶时间,所以并没有察觉到怪异之处。 她在打开车门的同时开口准备告诉车夫地址。 直到那时,她才发现马车已经载了人。 美琪在车厢里,双手被绳子绑着,嘴巴被布条紧紧地绑住,圆睁的眼楮里充满恐惧。 但车厢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裴奥世坐在她的身旁,拿刀抵着她的喉咙。 「上车,」他对薇妮说。「不然我就杀了她。就在这里、就是现在,当着你的面。」 22 「我长时间监视你家,雷夫人。想看看你有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显示你成功地找到手镯。你是我最后的希望,谢谢你证实我对你诡计多端的信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薇妮低声说。 「哼,你真是典型的女人。撒谎、欺骗,像梅杜莎一样狠毒,你们每一个都是。正因为太了解女人,所以我决定跟踪你,而不是麦先生。他显然是你的情郎,完全受你的控制。上车。」 薇妮缓缓地爬进出租马车的车厢,在裴奥世和美琪的对面坐下。裴奥世嘉许地看她一眼,她从他眼神中看到潜藏的怪物,不禁颤抖着。 「你凭什么推断我知道『蓝色梅杜莎』的下落?」她戒慎地问。 「你没有别的理由再度造访班克斯的宅邸,对不对?」他得意地微笑。「你显然是来和陆夫人谈生意的,而除了『蓝色梅杜莎』,你们两个还有什么生意可谈?我认为你们还没有达成协议交付手镯。如果有,我就不再需要你了,对不对?」 「你必须放美琪走。」她平静地说。 「哦,我想我不会那样做。」裴奥世用刀尖轻戳美琪的喉咙,一滴血古刻出现。「她是个贱婊子,必须为出卖我而受到惩罚。对不对,亲爱的?」 美琪闭上眼楮,在缚嘴布后呜咽。 薇妮踫触银链坠,希望看来像是紧张的动作。「你必须放她走。你不再需要她,杀她的风险太大。」 裴奥世用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注视她。「别以为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你是个麻烦。也许当时就该除掉你。」 「别傻了!毕竟你刚刚才在悲惨离奇的情况下失去妻子;而治疗她的催眠师紧接着遇害,会令当地警方起疑。他们可能会开始问非常令人难堪和尴尬的问题。」 「哼!我一点也不担心警方。我当时没有惩罚你,是因为你不值得我费那个时问和力气。事实上,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替我除掉一个越来越麻烦的妻子,使我继承到她的财产。在那种情况下,杀你会太失礼。」 「失礼。」薇妮使劲吞咽一下。「对,太失礼。但现在有美琪这个问题。」 「你也看到了,美琪不是问题。」他用刀子轻敲美琪的肩膀。「我随时可以割断她的喉咙。在那之前,她会乖乖听话。对不对,美琪?」泪水从美琪的眼角渗出。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薇妮说。「只要美琪坐在那里、喉咙被刀子抵着,我就不会说出手镯在哪里。你要的是手镯,对不对?」 「你会说的,」裴奥世说。「不然你会看到美琪非常缓慢、痛苦地死去。如果你狠得下那个心不说,我相信轮到你时,你一定会说。」 「把我们两个都杀死的风险太大。」薇妮捻转银链坠,使渗进窗帘缝隙的光线照射到它。「风险太大。最好放美琪走,她伤害不了你。你太强、太有力,不需要担心喝了太多酒的妓女。没有人会注意美琪那样的女人。」 「停止。」裴奥世突然把刀尖戳向薇妮。「立刻停止。」 她瑟缩一下,把背紧贴着靠垫。但密闭、狭小的车厢里几乎没有变动位置的空问,他可以在她构到车门前,轻易杀了她。 美琪睁开眼楮,用认命和害怕的眼神望向她。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裴奥世对薇妮说。「你想要催眠我。没有田的,我的意志力太强。」 「对,你太强。」她轻声说。「太强、太强。」 裴奥世显得很乐。「没错。瑟蕾和浩华都试过,但都失败了。如果他们无法催眠我,你也不可能成功,对不对?」 「对。」薇妮目不转楮地看着他,捻转着喉咙处的银链坠。「跟他们相比,我的技巧确实差劲。而你太强。太强、太强。但黑夜即将来临,天很快就要黑了,黑暗中不容易控制两个人犯。最好放美琪走,她伤害不了你。」 裴奥世一言不发。 「你太强。你不需要她。她讨人厌。最好把她扔到街上。她伤害不了你。你太强。」 她知道他还没有被完全催眠。但他现在出奇平静,好像得到了某种结论和拟定了计划。她只能祈祷他不是决定立刻割断美琪的喉咙。美琪的眼神显示她害怕那正是即将发生的事。 裴奥世突然伸手用刀柄敲车顶。 马车停下来。 裴奥世打开车门。 薇妮看到外面是浓雾弥漫的街道。一时之间,她担心最坏的情况将会发生,担心裴奥世选中一个偏僻的地点弃尸。 但附近的车轮声使她安了心。片刻后,一辆农夫的马车经过,停在一扇门的前面。 「我不再需要你。」他对美琪说,举起手中的刀子。 美琪畏缩,在缚嘴布后呜咽。 薇妮的呼吸卡在喉咙,双手直冒冷汗。但她努力地使声音保持平稳、低沈。 「太强。」她用安抚的语气轻声说。「你太强。不需要杀她。不需要冒险。最好不要冒险杀她。你太强。不需要冒险。」 裴奥世挥刀割断缚嘴布,然后再度手起刀落地割断捆绑美琪双手的绳子。 「出去,婊子!你不可能给我惹麻烦。我太强。」他把美琪推出车门,好像她是一包脏衣服。 美琪跌到铺路石上。 裴奥世关上车门,敲车顶通知车夫,马车马上向前驶去。 「告诉我瑟蕾的事。」薇妮连忙说。「告诉我出了什么差错。」 裴奥世握着刀,刀尖对准她的上腹部。「她试图操纵我、试图欺骗我。」 「你雇用她窃取手镯?」 「我别无选择。」愤怒在裴奥世眼中窜起。「我想要雇用贺浩华,而不是一个女人。他听了我的提议,起初似乎相当有兴趣。他告诉我,他要研究、研究,再告诉我他的决定。等我再去找他时,他告诉我,他没有勇气去窃取手镯。他说太困难、太危险。」 「但瑟蕾有不同的意见,对不对?」 裴奥世轻哼一声。「几天后,她独自来找我。她告诉我,贺浩华拒绝我,是因为他在他找到的一本古书里研究过手镯后,突然有股强烈的欲望想要自己拥有它。」他不屑地挥挥刀子。「那个傻瓜以为浮雕宝石具有他可以控制的力量,可以使他催眠功力大增的动物磁力。」 「瑟蕾表示她愿意替你去窃取手镯,对不对?」 「有酬劳的。她准备离开贺浩华,因此她想要先巩固自己的财务。我不得不同意她的条件。她和贺浩华搬来伦敦;我跟来是因为我要看紧自己的投资。女人是不可以相信的。」 「瑟蕾偷了手镯,到空仓库跟你踫面。」薇妮捻转银链坠。现在她知道裴奥世并非完全不受催眠暗示的影响。但他绝不是容易被催眠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她只希望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影响他的推理到某种程度。她在换取时间。「你杀了她,是因为你认为不再需要她吗?」 裴奥世瞥向银链坠,表情变得困惑起来。他望向别处,随即又瞥向它。 她看出他没有听见她说话。 「你为什么杀死瑟蕾?」她轻声问。 他凝视她。「因为她捎信通知我,她要把『蓝色梅杜莎』的价钱提高一倍。」他的眼中再度冒出怒火。「我答应在仓库跟她踫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在那时勒死了她。」 「她活该!」 「然后你发现她没有把手镯带去仓库。你失算了,太快杀了她。你不知道她把手镯藏在哪里。」 「她死后的那天早上,我尝试做了一些秘密调查。」 「但你只成功地使『蓝色梅杜莎』被窃的谣言迅速流传开来。」她说,想起叶英深夜造访浩华,以及卫黎爵士突然对他们的调查感兴趣。 「没错。后来贺浩华雇用麦拓斌调查这件事。」 「事实上,贺医师是雇用我调查。」 他不理会她的更正,继续说︰「我搜查了几家骨董店,心想瑟蕾可能和其中一个骨董商达成更有利可图的协议。」 他显然不知道陆夫人在无意中偷了自己的骨董,薇妮心想。他只知道瑟蕾得到了手镯,但她显然没有告诉他,她是如何获得的。也许她把这种细节视为职业机密。 薇妮突然停止转动银链坠。「我那天在崔氏骨董店发现的闯入者就是你。」 「没错。幸好你没有看见我。那时我并不想杀你,我想要你继续调查。我认为凭麦拓斌的人脉,你们两个很可能会找到手镯。」裴奥世露出微笑,举起刀尖。「实际上的情形也是如此,对不对?」 「对。」 「手镯在哪里,雷夫人?」 她深吸口气。「你当真以为我会告诉你?我知道你一拿到手镯就会杀了我。」 「你会告诉我的。」裴奥世说,眼中好像有毒蛇在滑行。「到最后,你会非常乐意告诉我手镯在哪里。」 ☆☆☆ 马车在不久后停下,薇妮可以闻到河水的味道。裴奥世打开车门时,她看到下沈的码头和破败的建筑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没有迹象显示附近有其他人在。 她努力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奥世用刀尖示意她下车。她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车,抬头望向车夫。一看到他的脸,她就打消向他求救的念头。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就是在美琪家攻击拓斌的歹徒之一。 裴奥世把一个小布袋扔给那个歹徒。歹徒松开布袋的系绳,往里面瞥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拿起皮鞭策马前进。 出租马车很快地消失在浓雾里。 浓雾可以提供一些掩护,薇妮心想。她提起裙摆,准备逃跑。 「别以为你逃得掉,雷夫人。」裴奥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枪。「你或许跑得赢小刀,但你不可能跑赢子弹。我可是神枪手。」 「现在杀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瑟蕾把手镯藏在哪里。」 「放心,我赏你的子弹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你会有充足的时间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好了,我们现在要穿过那边的那扇门。」他用刀指示方向。「动作快,雷夫人。我快要失去耐性了。」 她再度踫触银链坠。「你说过你是强人。我相信你。我非常尊敬强人。」 他瞥向银链坠。「别再玩那个该死的项链。」 「你的力量使我焦虑不安。」 「理所当然。」 「它使我感到渺小。好像我离你好远,在一条好长、好暗的走廊尽头。」 「住嘴!」他显然费了些努力才使视线离开链坠。「穿过那扇门,雷夫人。快一点。」 「我知道手镯在哪里,」她轻声说。「要不要我现在告诉你?」 他焦躁不安地改变姿势,使视线离开链坠。「在哪里?」 「瑟蕾把它藏得很好,」她往河边的驳岸倒退一步。「它就在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你能不能在脑海里看见那条走廊?我就站在那条走廊里。我在走廊的尽头显得好渺小,你必须靠近一点才能看到我。」她往后再退一步。「『蓝色梅杜莎』在我这里,我在长廊的尽头。你必须穿过这条长廊才能找到我和手镯——」 「可恶!别再说那些关于走廊的废话。」但他犹豫不决地跨出一步,跟着她在雾中往河边靠近。「我不想听长廊的事。」 「但你必须穿过这条长长的走廊才能找到『蓝色梅杜莎』。」她继续缓缓地退向河边,同时从眼角注意是否有小巷或建筑物之间的通道,可以提供几秒钟的掩护。「跟我一起穿过这条走廊,这条你很熟悉的走廊。」 「不,不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他像是被线牵引着似地跟着她移动。不幸的是,他仍然紧握着手中的枪。 「每次觉得必须殴打女人时,你就会走进这条走廊。在这里,你控制一切。在这里,你有权有势。当你在这条走廊里时,没有人比你强。」 「对。」他继续走向她,速度慢慢地加快。「我最强。」 「你在这里时,女人控制不了你。」 「对。在这里,一切听我的。」他的声音略微改变,变得比较尖细。「在这里,她伤害不了我。」 「谁伤害不了你?」 「梅杜莎姑姑。」 薇妮差点失足。「梅杜莎姑姑?」 裴奥世格格地假笑,发出那种小男孩而非大男人的笑声。 「我都在背地里那样叫美伦姑姑。她以为只要打得够多、够重就可以使我停止做坏事,但我不会停止的。因为她说的对,我的内心有恶魔,他使我坚强。总有一天我要重重地伤害梅杜莎姑姑,使她再也无法打我。我要杀了她。」 她无法再后退,河就在她背后,她可以听到潺潺的水声。沿着石头驳岸走回去是唯一的选择,她慢慢地往那个方向移动。成排的仓库形成一道看似不间断的墙壁面对着河。 「你已经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了一半……」 她谨慎、缓慢地移动着,唯恐被石头绊倒而打破脆弱的催眠状态。她迅速瞥向右边那些紧闭的门和没有窗户的墙,找寻逃脱之路。 「那天晚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我跟踪她进入厨房。要知道,没有僕人肯继续住在那里,他们全都害怕我……」 两座仓库之间的狭窄通道突然出现;那是她一路来仅见的通道。她停下来,准备逃跑。 「……我用菜刀猛刺梅杜莎。好多、好多的血……」 逃跑的动作会粉碎束缚裴奥世的脆弱催眠状态,她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我带走我带得走的一切,后来把它们全部卖掉,包括那颗该死的宝石。她经常告诉我那颗宝石具有某种力量,但我不相信她。直到多年后我的情况开始恶化时,我才明白她说的是实话。她在我的梦里来看我,她嘲笑地告诉我,我卖掉了唯一能驱逐她鬼魂的东西。」 「『蓝色梅杜莎』,因此你决心找到它。」 「我非找到它不可。要知道,她想要逼疯我,只有那只手镯能够阻止她。可恶!你一定得告诉我,它在哪里。」 就在这时,她的左边突然响起翅膀乱拍声。一只水鸟尖叫着它的不爽起飞,低低地飞越过河面。 裴奥世立刻从催眠状态中惊醒。他眨一下眼楮,接着好像恍然大悟大事不妙。 「这是哪里?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举起手枪。「你以为你可以耍我?」 「裴奥世,」拓斌的声音在雾中出现,阴森森地在空建筑物之问回响着。「住手,否则我立刻一枪打死你。」 那句威胁彷佛催眠了整个世界,薇妮的周遭一片死寂。 裴奥世猛然转身,在浓雾里找寻声音的来源。「麦拓斌。你在哪里?你给我出来,否则我宰了她。」 薇妮拔腿就跑,沖向她先前看到的通道。短短几尺的距离就可以决定她是生是死;手枪只有在近距离内才射得准。 「不!」裴奥世开始回头追她。「你休想逃,梅杜莎。」 「裴奥世。」拓斌再喊。他的声音恍似死神的召唤。 裴奥世的手枪轰然一响。在惊骇欲绝的一剎那里,薇妮等着感觉子弹射入背部的沖击。接着她发觉裴奥世是朝拓斌开枪,而不是朝她。 「天啊!」 但她明白那一枪是乱射的,裴奥世不可能在浓雾中看见拓斌。 「随她去,裴奥世。」拓斌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你必须先杀了找才会有机会逃跑。」 薇妮背贴着最近的墙壁,把头探出墙角偷看。裴奥世扔掉了第一把枪,正慌忙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第二把枪。 「出来,麦拓斌!」裴奥世大叫。手里握着枪,他转身在浓雾里找寻拓斌的身影。「混蛋,你在哪里?」 「在你后面,裴奥世。」 拓斌终于从雾里出现,从容不迫地沿着驳岸走向他的目标。他一手握着枪,黑大衣的下摆在鞋面上方 啪作响。无形的力量光环围绕着他,在他接近目标时,变得史深、更强。 薇妮觉得他就像是从即将来临的黑夜浓雾里吸取能量,像挥剑似地挥舞着那种能量。 她感到无法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未受训练的原始才能。幸好他没有想过要当催眠师,她心想。 拓斌确实是个危险人物,她心想。他想必在多年前就有所自觉,所以练摆了一身自制克己的好工夫。她很想知道他何时才会领悟出,他能够控制和压抑在体内作用的力量,只有使他更加像个巫师。 「不要过来。」裴奥世高声叫道,现在听来像是彻底疯了。「可恶!不要过来。」 他举枪射击。 「不!」薇妮尖叫。 第二声枪响几乎在同时问划破浓雾。 裴奥世一个抽搐,摔出了驳岸边缘,薇妮听到水花四溅的声音。 「拓斌,」她往前跑。「你没事吧?」 拓斌从无形的风暴中心望向她,他的手枪垂在身侧。在那一刻里,她可以肯定在他眼中瞥见危险的能量流。 只是你的想像力作祟。自制一点。她告诫自己。 「我没事,」他说。「他射偏了。我想是你使他神经紧张。」 他低头看到裴奥世俯卧着漂浮在河面上。她知道他为什么射偏了。不是她的功劳,而是拓斌从雾里走向他的身影把他给吓得魂飞魄散。 她二话不说地投入拓斌怀里。他紧紧地抱住她,许久、许久。 等拓斌把裴奥世的尸体从河里捞出来之后,薇妮才想到仓库。「我想要进去看一看。」她说。「为什么?」拓斌问。「他一直叫我进去,」她望着紧闭的仓库门。「我必须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他犹豫一下,然后上前打开仓库门。她慢慢地走进去,让眼楮适应昏暗的光线。 仓库里堆满绳索、空板条木箱和木桶。 贺浩华躺在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着,嘴巴被布条绑住。 薇妮连忙上前除掉他的塞嘴布。他申吟一声坐起,好让拓斌能割断捆绑他手腕的绳子。 「以为你们两个不会到这里来了。」他宽心地说。 23 那天晚上,在拓斌和警方打完交道后,他们和敏玲、东宁、娇安、卫黎一起聚集在客厅里。虽然还没有收到酬劳来支付这件案子的开销,薇妮还是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她宝贝的雪利酒。死里逃生使人变得比较慷慨,她心想。 「他们三个都想要得到『蓝色梅杜莎』。」她说,坐到娇安身旁的沙发上。「每个人的理由都不相同。浩华,很遗憾,真的相信它的传说,想要它来进行他的实验。瑟蕾想要卖掉它好跻身于上流社会的阶层。而精神错乱的裴奥世,认为它可以替他赶走他年轻时杀害的姑姑的鬼魂。」 娇安打个哆嗦。「好险。幸好麦先生抵达班克斯爵士的宅邸时,正好看到你被迫坐进裴奥世的出租马车。」 「的确。」敏玲啜一口雪利酒。「要是他没有看到你和设法跟踪马车,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卫黎打量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拓斌。「经过了这件事,你不得不承认世上真有巧合这种事吧,麦拓斌?娇安说的没错。要不是你下午正好去班克斯爵士的宅邸拜访,你绝不会看到雷夫人进入出租马车。」 短暂的沈默中,众人全啜着雪利酒。 拓斌一边转动手中的酒杯,一边注视着薇妮。他微微一笑。 「我下午会去班克斯爵士的宅邸不是出于幸运或巧合,」他静静地说。「而是因为薇妮留下字条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两人的目光交会,薇妮在拓斌眼中看到同样的认知。不管日后还会有多少沖突,一种心灵的联系已经在他们之间形成。他们不仅是情人和伙伴而已,那种心灵的联系现在已经是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不幸的是,你们现在没有剩下任何客户。」娇安同情地说。「听说贺先生因资金短绌而把付款日无限期延后,叶英先生自然也取消了与你们的协议。」 薇妮从沈思中抬起头。「我很有希望抢救到至少一个客户。精确地说,陆夫人。」 敏玲皱眉。「但她只有在你们送还手镯和商定有利可图的交易时,才愿意付钱。」 「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去处理那件小事。」薇妮说。 所有的人都望向她。 卫黎的眼楮在火光中发亮。「你是说你知道陆夫人把手镯藏在哪里?」 「对。」薇妮说。「下午我正要去取出它时,不料半路上却杀出了个裴奥世。」 ☆☆☆ 戴医师默默地打量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薇妮和拓斌,片刻后才缓缓地站起来。他朝两张椅子比了个请坐的手势。 「我猜你是来讨手镯的。」他对薇妮说。 「是的。」她坐下来。「这位是我的伙伴麦拓斌先生。他从一开始就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 她并不意外拓斌再度走到窗户前,背对着窗户观察戴医师。 戴医师点头,一脸的忧郁和认命。「听到裴奥世的死讯后,我就在等你。」 他走向书架,从中间的架子上取下几本书,打开嵌在墙壁里的小保险箱,取出一个用黑丝绒包裹的物体,再回到他的书桌边。 他一言不发地解开包裹的系绳,把黑丝绒摊平在桌面上。一只精雕细琢的黄金大镯子在黑丝绒上闪着微光,一颗奇特的蓝色浮雕宝石瓖在镯子的正中央。 薇妮站起来走向书桌,情不自禁地被手镯所吸引。毒蛇缠绕的镂空图案极其精巧细致,使手镯看来像是用金丝编结而成。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手镯。它在黑丝绒上看来是那么縴细脆弱,因此她有点惊讶它拿在手里还颇有重量,黄金的触感也相当温暖。 梅杜莎的肖像是利用宝石深浅不同的蓝色精雕细琢而成。小蛇在魔女的头发里蠕动,她的凝眸冷酷而专注,小小的棍子就位在斩断的首级下面。小巧的雕像彷佛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骇人力量。 「瑟蕾设法在陆夫人有天下午逛街时与她不期而遇。」薇妮盯着手镯说。「她催眠了陆夫人,指示她约定时间接受你的催眠治疗,命令她把手镯从班克斯爵士的保险箱里拿来交给你。」 「陆夫人完全照做,」戴医师说。「事后她当然一点也不记得。瑟蕾的催眠技巧相当高明,但她小心隐藏,不让贺浩华知道她真正的实力。她不相信男人。她不想让浩华担心她可能对他的事业构成威胁。」 拓斌交抱双臂。「我猜她的催眠技巧是你传授的?」 「是的。」戴医师说。「我的老师是麦斯默大师的学生。」 拓斌耸起一道眉毛。「瑟蕾为什么加入贺浩华?为什么不和你合作?」 戴医师坐到书桌边缘,沈吟半晌,显然是在整理思绪。 「瑟蕾是女店员和乡绅败家子的私生女,」他最后说道。「她的父亲始终没有认她这个女儿。他已经娶了邻居的女儿,她家的土地与他家的相毗邻。不幸的是,他没有务农的天分,竟然把自己搞到破产。」 薇妮轻轻握住手镯。「瑟蕾力争上游,是吗?」 「是的。弄到足够的钱埋葬过去和跻身上流社会,是她唯一的志向。因此,她利用每一个她认为能够帮助她迈向目标的男人。」 「去年她在巴斯结识贺浩华。」拓斌说。 戴医师瞥他一眼,然后转开视线。「瑟蕾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她对几起珠宝失窃案起了疑心,因为那些富豪失主都是浩华的病人。自身的催眠训练和一些仔细的观察,使她推断窃贼很可能就是浩华,于是她和浩华建立关系。」 「哦,我真的不认为浩华和那些窃案有——」 「该死!」拓斌打断她的话。「她引诱浩华,因为她要他教她如何成为珠宝大盗。」 戴医师苦笑一下。「她也想接近他的富豪病人。我说过,她是相当不错的催眠师,但她没有吸引上流社会病人所需的人脉。我无法提供她接近富豪病人的管道。我的生意虽然不错,但我的病人都不是顶尖的上流社会人士。即使我能提供,我也不想成为窃贼。我没有瑟蕾的胆量。在我看来,偷窃珠宝是直通刑场的捷径。」 「也是很冒险的行业。」拓斌说。 「有一天,裴奥世走进浩华的办公室,表示有意委托他窃取『蓝色梅杜莎』。其余的,我想你们都知道了。」戴医师停顿一下。「得知瑟蕾遇害之初,我十分肯定凶手就是浩华。我正在策划如何杀死浩华替瑟蕾报仇时,你们两个展开了你们的调查行动。我最初是想要吓跑你们。」 「你派车夫带着字条去吓东宁和敏玲。」薇妮说。 「对。但当天你就到我的诊所来假装求诊。我假装不知道你是谁,我决定看看你们能调查出什么来。」 「幸好你决定等。」薇妮衷心地说。「不然你可能会错杀无辜和白冒被处绞刑的险。」 「你和麦先生使我免于那种命运,还替瑟蕾讨回公道。」戴医师的目光与她交会。「为此,我会永远感激你。如果我能做任何事来报答你,雷夫人,希望你尽避来找我。我可以提供免费的催眠治疗——」 「不,不,不用了。」她急忙说。「归还『蓝色梅杜莎』就是最好的报酬,真的。」 她感到另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能量缓缓滑下背嵴。想像力作祟,她心想,或者是我的神经。她提醒自己,她最近承受了不少的压力。 但她还是迅速把手镯放回黑丝绒上。令她如释重负的是,那种不安的感觉立刻消失。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她说,重新把手镯包好。 「什么事?」他问。 「你说瑟蕾不相信男人,但她显然很放心把手镯交给你保管。」她拿起丝绒包裹。「你在她眼中为什么和其他的男人不一样?」 「啊,对,我忘了那部分。」戴医师露出近乎思念的悲伤笑容。「你应该记得我提过她的父亲娶了紧邻地主的女儿。他们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由于财务因素而被迫从事职业。」 「现在我明白了,」薇妮柔声说。「她是你的妹妹。」 ☆☆☆ 三天后,拓斌走进薇妮的书房时看来格外开心。「交易完成,我们的费用也收到了。」 薇妮放下笔。「交易?」 「陆夫人透过叶英的拍卖会,把『蓝色梅杜莎』卖给了一位无名氏收藏家。」 「她的动作还真快。班克斯爵士昨天才去世的。」 「陆夫人是个生意人。」他微笑着坐进壁炉前面的一张椅子里。「无论如何,她今天早上收到了她的钱。她对交易非常满意,所以立刻把酬劳付给我们。」 「这真是好消息。我不知道交易会这么快完成。」她低声轻笑。「我想我猜得出无名氏收藏家的身分。」 「说说看。」 「我猜是卫黎爵士。」 他微笑。「你猜错了。神秘收藏家的名字是杜娇安。」 薇妮吃惊地瞪视他。「我知道她继承了她丈夫的收藏品,但不知道她本身也对骨董有兴趣。」 「我猜是相当新的嗜好吧!」拓斌挖苦道。 「卫黎爵士知不知道他不会得到手镯?」 「我想卫黎应该很清楚『蓝色梅杜莎』的遭遇。」 书房门在这时打开,邱太太一脸不以为然地出现。 「贺医师求见,雷夫人。」 「可恶!」拓斌咕哝。「告诉他,雷夫人不见客,邱太太。」 薇妮对他皱眉。「真是的,拓斌,劳驾你别在这里发号施令。」 浩华在这时走进书房,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薇妮身上。即使注意到拓斌缓缓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迹象。 薇妮立刻跳起来。「午安,浩华。我猜你恢复得差不多了?」 「多亏了你,亲爱的薇妮。」他穿过房间,亲吻她的双手。 「也多亏了麦先生。」她连忙提醒他。 她试着把手抽回来。浩华似乎没有注意到那小小的努力,他紧抓着她的手指不放。 「那当然。」浩华说。他朝拓斌的方向瞥一眼,然后索性对他来个视而不见。「我是来向你道别的,亲爱的。」 她轻扯一下被抓住的双手,注意到浩华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他没有放开她。她有点惊慌,发觉现在只有不雅的挣扎才能脱困。她不敢放松脸上的笑容,唯恐拓斌会察觉出异状。她可不想看到这两个男人在她的书房里大打出手。 「你要离开伦敦了?」她灿烂地问。 「是的。」浩华望进她眼眸深处。「我需要时间从丧妻之恸中复原、需要时间适应她背叛的事实。知道她是职业窃贼对我打击太大,令我惊惶失措。我最好到乡下休养一阵子。」 「我同意,贺浩华,」拓斌穿过房间,用男人对男人的方式抓住浩华的肩膀。「离开伦敦是个好主意。让流言有机会消失,对吗?」 他看似友善地捏一下浩华的肩膀,但薇妮看到疼痛与惊讶在浩华的眼中一闪。他突然放开她的手,深不可测的眼神顿时消失无踪。 「对。」浩华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不再洪亮。他狠狠地瞪拓斌一眼。「虽然瑟蕾是珠宝窃贼,但说我参与其事的谣言却四处流传。」 「是啊!我知道。我今天早上才在我的俱乐部里听到那种流言。」拓斌放开浩华。「不用说,没有人能证明任何事。」 「他们当然无法证明,」浩华激动地说。「因为没有事可证明。我对瑟蕾的犯罪活动毫不知情。」 「只是你有那种倾向的谣言恐怕难以制止。」拓斌继续说。「有那样的谣言在社交界流传,想要吸引到上流社会的客户会很困难。」 他的笑容看来毫无恻隐之心,薇妮心想,甚至有点阴险、狡猾的味道。她连忙转向浩华。 「你要去哪里?」她柔声问。 「还没有决定。可以让我继续研究实验的地方吧!」 「祝你研究顺利。」她说。 「谢谢。」他走到门口,止步转身,依依不舍地看她一眼。「但别担心,亲爱的,我们还会再见面。我们毕竟是老朋友,对不对?我们的深厚情谊不会因命运的捉弄或是——」他冷冷地瞥向拓斌。「我们生命中那些过客的看法而改变。」 拓斌一副恨不得勒死浩华的模样,薇妮急忙挡在两人中间。 「再见,浩华。」她说,没有伸出手。「祝你幸运。」 「暂别了,亲爱的。」 他最后一次对她微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 娇安站在书房窗前,就着天光欣赏她的骨董手镯。 管家出现在门口。「卫黎爵士来了,夫人。」 兴奋悄悄爬上她的心头。「请带他进来。」 片刻后,卫黎走进书房。他穿过房间,来到她面前向她行吻手礼。 「我收到你的信,立刻赶了来。」他说。 「我想你可能会想看看我的新骨董,」她微笑着把它递给他。「我知道你对这种东西有浓厚的兴趣。」 他接过手镯,满足地默默欣赏。片刻后,他抬眼望向娇安。「恭喜你、夫人,买到如此的珍奇古玩。」 「谢谢,我对它非常满意。要知道,我以为至少要和另一位收藏家在拍卖会上竞争。但叶英告诉我,只有我一个人出价。他说他的另一位客户得知我出价时,拒绝出价,所以没有人和我竞争。」 卫黎露出微笑,继续欣赏手镯。 「你就是叶英的另一位客户,对不对,爵爷?」她轻声问。 「我想不出有谁比你更适合拥有它。」他把手镯还给她。「它非常独特,你也是。」 「谢谢。」她看着手镯,想到他退出拍卖会的牺牲。「我发现我对骨董产生浓厚的兴趣,我想要申请加入『鉴赏家俱乐部』。」她停顿一下。「如果俱乐部收女性会员的话。」 「我是俱乐部创办人,规则是我订的。」他缓缓露出微笑。「我不反对收女性会员。」 她微笑着把手镯递给他。「我的申请费,爵爷。我在此把『蓝色梅杜莎』献给俱乐部的私人博物馆。」 「身为博物馆馆长,我接受你的申请,夫人。」他执起她的手,再行一次吻手礼。然后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楮。「如果你有兴趣,我今晚就可以带你参观博物馆。」 「乐意之至。」 24 两周后,在一个晴朗的周四午后,拓斌示意邱太太让开,自己动手打开书房门。薇妮坐在壁炉前看书,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使她的秀发似着火一般。 「午安,亲爱的。」他说。「你有一位客人。」 她抬起头。「我不知道你下午要来,拓斌。有什么事吗?这么快就有新案子?」 「不是新案。应该说是旧案的终结。」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里有一个人想跟你谈一谈。」 他退后一步,替薇妮的访客扶着门。一个身材高躺的女人走到书房中央停下。 「你好,雷夫人。」她说。「我无法告诉你,我有多么高兴在这种情况再度见到你。」 薇妮目瞪口呆。 拓斌看得很乐。他很少有机会在薇妮脸上看到这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裴夫人。洁丝,」薇妮从椅子里跳起来,把书往桌上一放,沖上前去。「你还活着。」 「多亏了你,雷夫人。」洁丝微笑着说。「事实上,自从我自导自演那出自杀戏之后,我就没有再用过裴洁丝这个名字。过去两年来,大家都叫我彭茱蒂。」 「这就是她这么难找的原因之一。」拓斌走向窗户。「薇妮告诉我你的故事的第二天,我就寄出询问信。你把你的行踪隐匿得很好,裴夫人。」 「我尽力而为。」她说。「我十分肯定那攸关我的性命。奥世越来越疯狂,我知道我非逃不可。我接受了你的建议,雷夫人。」 薇妮放开她,往后退开。「你的计谋很有效,连我都相信你死了。我唯一的疑问是,到底是裴奥世杀了你,还是你真的自杀了。」 「很遗憾一直无法告诉你真相。我一直希望你会自行推断出真相来。」 「你的尸体始终未被寻获给了我些许希望,但我无法确定。」她望向拓斌。「你提到的询问信是怎么回事?」 拓斌挥挥手。「我写信给许多昔日的同事;他们散布全国各地。」 「啊,你的间谍同事。」薇妮说。「真聪明。」 「我还请柯恒鹏利用他广大的人脉打听消息。你说故事时对洁丝的外表有充分的描述。 洁丝比一般的女人略高的身材和跟她一起消失的传家宝戒指,都是很有用的特徵。再加上我们要找的是一个两年前平空冒出来的单身女子。消息终于传来,有一个符合所有特徵的人在多塞特郡经营女子学校。」 洁丝苦笑一下。「幸好奥世两年前没有雇用你找寻我,先生。」 拓斌摇摇头。「我怀疑他想要找到你,毕竟你所谓的自杀使他继承到你的财产。提到财产,洁丝现在正式成为寡妇,而且是非常富有的寡妇。」 「我必须承认,那些钱会派得上用场。」洁丝说。「经营女子学校赚不了什么钱。」 「你怎么会在伦敦?」薇妮问。 「麦先生寄给我一封信介绍他自己和通知我裴奥世的死讯。他表示愿意出资让我来伦敦拜访你,让你亲眼看到我还活得好好的。我认为这次他安排你我重逢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薇妮望向拓斌。她笑容中的暖意传遍他全身,他感到愉快和一种深刻的确定感。 「麦先生自认没有浪漫的天分。」薇妮对洁丝说。「但事实上,他拥有一项独特非凡的本领,就是有办法送礼送到我的心坎里。」 第二天下午,薇妮替她的广告做好最后的修改,正准备朗诵给自己听啡,书房门打开,拓斌走了进来。 有时他还真会挑时间,她心想。 她警戒地望向他。「你怎么会来了?我以为你早餐时说你今天打算和柯恒鹏讨轮另一项投资。」 「柯恒鹏可以等,他哪里也不会去。我告诉过你,他寸步不离他的俱乐部。」他望向她面前的纸。「那是什么?」 「我完成了我的广告,我打算今天就送去报社。要不要听听看?」 「你决心不理会我对这件事的忠告,对不对?」 「那还用说。」她清清喉咙,开始朗读广告。 有意委托一位专家 进行私密调查之人士 可以送信到下列地址 上流社会推荐信备索 保证绝对保密 「嗯。」拓斌说。 她警告地眯起眼楮。「不用费事批评。我相当满意它听来非常专业,而且我对你的看法不感兴趣。」 「听来是满专业的。」他同意。「但我忍不住注意到,你没有提到你和一位伙伴一起作业。」 「你根本不贊成在报上登广告,那为什么希望广告里提到你?」 「我想是自尊的问题吧!」他承认。「我们毕竟是临时伙伴。但广告听来像是你始终单独作业。」 「这个嘛——」 「既然你决心登广告,我认为你会想使人注意到你提供的服务是独一无二的。有意雇用专业人士做秘密调查的人,如果认为他将得到两位而非一位专家的经验,想必会有比较强的意愿那样做。」 有道理,她心想。「我想我可以重写来突显那个层面。」 「好主意。」他伸手把纸从她手中抽走。「我很乐意帮忙。我们可以在明天吃早餐时,讨论新的措辞。可能需要花些时间,但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一起写出非常吸引人的广告。」 「不劳你费心。」她把纸抢回来。「稍微修改一下,这个就会很完美。我等一下就着手修改,今天还是来得及送去报社。」 「可恶!薇妮——」 书房门在他背后打开,他突然住口,回头对邱太太怒目而视。 薇妮连忙转向门口。「什么事,邱太太?有客人吗?」 「不是,夫人。」邱太太用不可捉模的眼神盯着拓斌。「敏玲小姐和辛先生出去了,我现在要出去买一些醋栗。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出去一段时间。」 「又要买醋栗?」薇妮皱起眉头。「但我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把醋栗用完了,我不明白我们最近的醋栗消耗量怎么会这么大。」 「都是因为果酱,」邱太太说。「需要很多醋栗才能做出好吃的醋栗果酱。好了,我要出门了。三点会回来。」她锐利地看拓斌一眼。「一分钟也不会迟。」 拓斌缓缓地露出微笑。「慢慢来,邱太太。不必急着回来。」 邱太太坚定地关上房门,走向前厅。薇妮可以发誓她听到邱太太在格格低笑。 「真搞不懂,这个家才几口人,怎么可能吃掉那么多的醋栗果酱。」薇妮咕哝。 拓斌把她拉进怀里。「邱太太是制作果酱的专家,你必须让她决定所需的材料量。」 「话是没错,但是——」 「你我是另一行的专家,对不对?」他轻声问。 她开口准备反驳,但突然想到他刚刚称她为专家。他很少称贊她的专业技巧。专家的称号令她乐陶陶。 「没错。」她喃喃地道。 「我们也是伙伴。」他的嘴唇缓缓地掠过她的。「我认为现在很适合讨论我们合伙关系的一些细节。」 「哪些细节?」 他目不转楮地盯着她。「当务之急是我爱上了你,雷夫人。」 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她认为是她的想像力在作祟。然后不可思议的快乐从她内心深处绽放开来。在她认识的所有男人之中,只有他能真正地令她着迷。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这样的发展可真幸运,麦先生。因为我好像也爱上了你。」 他缓缓地露出微笑,不需多说一个字就使她更加着迷。 「要知道,这条路不会很好走。」她有点焦虑地说。「我是说,我们确实经常争吵,合伙使情况更加复杂。我预料将来会有许多问题——」 他用手指抵住她的唇,然后再度露出微笑。 「你我从来不走好走的路。」他说。 接着,他亲吻她。 广告可以等,她心想,而有些事更加重要。 ——全书完 编注︰有关麦拓斌和雷薇妮相识的故事,请看「浪漫新典」180号《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