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心淑女》 第一章 一七九七年美国黑暗丘陵 懊是寻求神灵的时候了。 巫师等待大神给他启示。两个月过去了,神明仍然对他不理不睬,但巫师是个有耐心的人。他毫无怨言地继续每天祈祷,等待神明回应他谦卑的请求。 当月亮连续四晚被厚厚的雾霭遮蔽时,巫师知道时候到了。大神听到了他的请求。他立刻收拾圣粉、响铃和鼓,开始慢慢地往山顶爬。年纪老迈加上邪神派来考验他决心的浓雾,攀登山顶变得更加艰辛。 老巫师一抵达山顶就在俯瞰山谷的悬崖中央生起一小堆火。他面对着太阳的方向在火堆旁坐下,抓起一把鼠尾草粉末往火焰里洒。空气中立刻弥漫着刺鼻的苦味,那种气味可以驱离作怪的邪神。 山顶的浓雾在第二天早晨消散,巫师知道邪神已经被驱离。他收拾好剩余的鼠尾草粉末,拿出添加有野牛草的香开始焚烧。那种芬芳的香味可以洁净空气吸引善神到来。 巫师守在火堆旁不吃不喝地祈祷了三天三夜。到了第四天早晨,他拿出响铃和鼓开始吟诵咒语呼唤大神靠近。 第四天深夜,巫师的牺牲终于得到回报,大神赐梦给他了。 异像在睡梦中突然显现。他在梦中看到太阳在夜空中升起,远方的一个黑点逐渐变大,最后变成一大群野牛在云端上朝他狂奔而来。牛群的头顶上有只翼尖纯白的灰鹰在翱翔,仿佛在引领这它们继续前进。 牛群越来越近时,有些野牛的面孔变成了巫师的祖先。他还看到他去世已久的父母和兄长。牛群突然分开,一只高傲的山狮赫然出现在中央。山狮的毛皮如闪电般银白,眼楮如晴空般蔚蓝。 牛群再度向山狮靠拢。当山狮的身影消失在野牛群中的那一剎那,梦也嘎然而止。 第二天早晨巫师下山回到村子里。吃完他妹妹准备好的食物后,巫师立刻去求见他的首领。达科他族的酋长是一个名唤「灰鹰」的伟大战士。巫师只告诉酋长必须继续领导族人,对梦境的其余内容却只字未提,因为他尚未参透其中的涵义。回到自己的帐篷后,巫师把梦中见到的异像画在柔软的鹿皮上。等颜料干透后,他把鹿皮小心地摺好藏妥。 那个梦继续困扰着巫师。他原本希望能得到令酋长安慰的信息,孰料得到的却是更多的谜。自从女儿和外孙失踪后,「灰鹰」的心中就充满悲愤怨恨,无心领导族人,只想把酋长的位子传给比他年轻力壮和更能胜任的族中战士。巫师试过各种方法,但都无法减轻他朋友的悲痛。 传奇自悲痛中诞生。 「灰鹰」的女儿欢欢和外孙「白鹰」死而复生。欢欢知道族人都以为她和儿子不幸遇害。「乌云」率领那群被逐出部落的坏份子在河边故意挑起战斗。他还把欢欢的衣服碎片留在河岸上,希望欢欢的丈夫会以为他的妻儿跟其他人一起被急流沖走了。 族人一定还在哀伤之中。虽然欢欢觉得恍如隔世,但从遇袭至今其实只过了十一个月。她每个月都在她的芦苇桿上做记号。芦苇桿至今已有十一道刻痕。根据达科他族的历法,还要两个月才满一年。 她知道回家后将面临的是更大的难关。她不替「白鹰」担心。他毕竟是酋长的长孙,一定会被族人接纳。他的归来将是欢喜的团聚。 她担心的当然是她刚收养的女儿莉娜。 欢欢本能地搂紧女儿。「快了,里那,」她轻声哄道。「就快到家了。」 两岁大的莉娜似乎没有听到母亲的劝哄。她扭动着小小的身躯,想要挣脱欢欢的怀抱和滑下马背,决心走在她哥哥的旁边。 「耐心一点,莉娜。」欢欢略微用力地再搂了女儿一下来强调她的命令。 「鹰。」小女孩尖叫着哥哥的名字。 「白鹰」闻声转头,对妹妹微笑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听妈妈的话。」他吩咐。 莉娜不理会哥哥的命令,再度尝试想跳出母亲的怀抱。马背离地面有一段距离,但小小年纪的她根本不懂得危险或害怕。 「我的鹰!」莉娜大叫。 「你的哥哥必须领我们进村子,莉娜。」欢欢柔声道,希望能使烦躁不安的幼女平静下来。 莉娜突然转身抬头望向母亲,小女孩的蓝眸中充满淘气。看到女儿闷闷不乐的表情时,欢欢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的鹰!」莉娜吼道。 欢欢缓缓地点头。 「我的鹰!」莉娜再度大喊,对母亲皱起眉头。 「你的鹰。」欢欢嘆息着说。她多么希望莉娜能学着模仿她的轻声细语。但到目前为止,她都还没把她教会。莉娜虽然只有一丁点大,声音却大得能把树叶从树枝上震下来。 「我的妈妈!」莉娜吼道,用胖嘟嘟的小手指戳了戳欢欢的胸膛。 「你的妈妈。」欢欢回答,亲吻女儿一下,用手指拨了拨小女孩浅金色的髻发。「你的妈妈。」她重复,用力抱抱小女孩一下。 得到抚慰的莉娜不再坐立不安,她靠回母亲的怀里,伸手去抓欢欢的辫子。抓到一条辫子的发尾时,莉娜把大拇指塞进最里,闭上眼楮,用另一只手拿欢欢的头发摩擦她长了雀斑的小鼻梁。不到几分钟,她就睡熟了。 欢欢拉起野牛皮盖住女儿,以免她娇嫩的肌肤被正午的烈日晒伤。漫长的旅途显然把莉娜累坏了。她这三个月吃了不少苦。欢欢对小女孩能睡得着感到不可思议。 莉娜养成如影随形般跟着「白鹰」的习惯,还模仿他一举一动。但是欢欢注意到莉娜担心她和「白鹰」也会消失。小女孩的占有欲变得极强,欢欢希望这种情形会随时间改善。 「他们在树林里监视我们。」「白鹰」告诉母亲。他停下来等她的反应。 欢欢点个头。「继续走,儿子。记住,抵达最高的帐篷时才可以停。」 「白鹰」微笑。「我还记得外公的帐篷在那里。我们只离开了十一个月。」他指着芦苇桿说。 「太好了。」欢欢说。「你是不是也记得你有多爱你父亲和外公。」 男孩点头,表情凝重了起来。「父亲会很为难,对不对?」 「他是个品行高洁的人,」欢欢说。「没错,他会感到很为难,但终究会为所当为。」 「白鹰」转过身,抬头挺胸地继续往山坡下走。 他走起路来像个战士,那种昂首阔步的自负神态跟他父亲如出一志。欢欢为儿子感到骄傲。「白鹰」在训练完成时,将成为达科他族的酋长。统治族人是他的命运,就像抚养怀中的白人小女孩是她的命运一样。 欢欢排除杂念,专心在即将来临的对质上。「白鹰」牵着马走进村子中央时,她的视线始终放在儿子肩头,同时不断地在心中默念巫师教她的祷文来赶走恐惧。 一百多个达科他族人盯着欢欢和「白鹰」,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白鹰」笔直地往前走,抵达酋长的帐篷时才停下。 族中年龄较长的妇女慢慢挨近包围欢欢的马。她们的脸上都充满惊讶。其中几个妇女还伸手踫触欢欢的腿,仿佛想借此证实她们看到的不是幻影。 她们轻拍欢欢的腿和轻声嘆息。她们流露出的疼惜之情,使欢欢感到得报以微笑。她抬头看到她丈夫的妹妹、也是她好友的「葵花」当众落泪。 寂静突然被雷鸣般的声响打破。奔回山谷的马蹄声使地面都为之震动,族中的战士们显然已得知欢欢母子的归来。率领战士们的应该是欢欢的丈夫「黑狼」。 勇士们下马时,酋长帐篷的门帘开启,欢欢的父亲「灰鹰」站在门口凝视着女儿。他历经沧桑的脸上流露出不敢置信的惊愕,但他慈祥的眼眸很快就因激动而蒙上一层泪光。 所有的人都转向酋长,等待他的反应。「灰鹰」必须以酋长的身份首先欢迎欢欢和她儿子重回族人怀抱。 欢欢的丈夫走过去站在酋长的身旁,欢欢立刻垂首表示谦恭柔顺。她的双手开始颤抖,她的心跳大声得足以吵醒莉娜。欢欢知道如果此刻望向丈夫,她的自制将化为乌有。她一定会忍不住哭泣起来,那种失态的行为会令她高傲的丈夫感到丢脸。 欢欢深爱她的丈夫「黑狼」,但两人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黑鹰」在欢迎她重回怀抱前必须做一个重大决定。 酋长「灰鹰」突然举起双手,掌心面对着太阳,也就是天上的诸位大神。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欢呼声响彻山谷,场面顿时混乱起来。「白鹰」首先被他外公,接着被他父亲拥入怀里。 莉娜突然在欢欢的怀里动了一下。虽然有野牛皮遮盖着,但有些妇女注意到欢欢怀里的动静而发出惊呼。 「黑狼」搂着儿子,目光却放在妻子身上。欢欢怯怯地抬眼望向丈夫,看到他高兴的笑容时,试着回报以笑容。 「灰鹰」点了几次头表示喜悦和贊许,然后缓缓地走向女儿。 巫师站在帐篷外面观看骨肉团圆的经过。现在他明白为什么没有在梦中看到欢欢或「白鹰」的面孔,但仍然想不通梦的其余涵义。「我是个有耐性的人,」他对诸神低语。「我愿意一次接受一次礼物。」 人群让出路来给酋长通行。勇士们不理会欢欢,聚集在「黑狼」父子身边。妇女们再度拥上前来,因为她们想听听酋长会对他女儿说什么。 有些较热心的勇士们开始尖叫欢呼,刺耳的叫喊声吵醒了莉娜。 小女孩不喜欢被关在黑暗之中。她推开盖在脸上的野牛皮时,「灰鹰」正好走到欢欢身旁。 「灰鹰」甚至没有企图隐藏他的吃惊。他凝视着小女孩许久,然后转头望向女儿。「你有许多事要告诉我们,女儿。」他说。 欢欢微笑。「我有许多事要解释,父亲。」 莉娜看到母亲的微笑,立刻抽出大拇指,好奇地打量周遭。发现哥哥在一群陌生人之中时,她朝他伸出双手。 「鹰。」她大叫。 「灰鹰」退后一步,转头望向他的外孙。 莉娜认定哥哥会过来抱她。当他没有立刻服从她的命令时,她扭动身子想滑下母亲的大腿。「我的鹰,妈妈!」她大叫。 欢欢没有理会女儿,她目不转楮地望着丈夫。「黑狼」的表情冷漠强硬。他分开双腿而立,双臂交抱在胸前。她知道他听见莉娜喊她妈妈。莉娜的苏语讲得不输任何达科他族孩童,她的声音又大得全村听得见。 「葵花」赶过来扶她嫂嫂下马。欢欢把莉娜交给「葵花」,正想警告小泵抱牢孩子时,莉娜已轻易滑出「葵花」的怀抱跌坐在地上。「葵花」和欢欢还来不及伸手,莉娜已抓着「灰鹰」的小腿站了起来,咯咯笑着跑向她哥哥。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看待这漂亮的白皮肤小女娃。几个老妇人忍不住好奇地伸手去模莉娜的金色卷发。小女孩容忍她们的触模。她站在她哥哥身旁,头顶只到他的膝盖,模仿他的站姿,紧抓着他的手。 莉娜虽然不介意别人模她,却摆明了不愿任何人靠近她的哥哥。当酋长想要再次拥抱他的外孙时,莉娜竟然企图推开「灰鹰」的手。 「我的鹰!」她朝酋长大叫。 欢欢被女儿的行为吓坏了。她抓住莉娜,朝父亲挤出一个无力的微笑,然后对儿子低声说︰「跟你父亲走。」欢欢的丈夫突然转身走进了酋长的帐篷。 莉娜一跟哥哥分开就放声大哭。欢欢把她抱起来,徒劳地安抚她。莉娜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继续哭闹。 欢欢的朋友们围了过来。没有人敢问她白人女童的事,因为她们知道她必须先向他父亲和丈夫做出完整的交代。但她们对莉娜微笑和轻拍她细嫩的肌肤,有些甚至低声哼唱着企图哄她入睡。 欢欢在这时注意到巫师,她立刻快步走到他面前朝他鞠个躬。 「欢迎回家来,孩子。」巫师说。他的声音几乎被莉娜的哭闹声淹没。 「我很想念你,‘灵力’。」欢欢对巫师说。莉娜的哭声变得震耳欲聋起来,欢欢一边轻摇,一边哄道︰「别哭了,乖宝宝。」她转向巫师道歉似地说︰「我的女儿吼起来像狮子。也许过些时候她会学——」 巫师不敢置信的表情打断了欢欢的解释。「‘灵力’,你不舒服吗?」她担心地问。 巫师摇头。欢欢注意到他伸手模莉娜时手在颤抖。「她的头发银白如闪电。」他低语。 莉娜突然转头凝视巫师。她很快忘记她的苦恼,对头顶长出羽毛的怪人微笑起来。 欢欢听到巫师倒抽了口气,她觉得他看起来真的像是生病了。「我新认的女儿名叫莉娜,巫师。如果我们可以留下来,她会需要一个达科他族的名字和你的祝福。」 「她就是那只狮子。」巫师绽开笑容。「她会留下来的,欢欢。别担心你的女儿,野牛会保护她。神明会劝服你的父亲和丈夫。要有耐性,孩子。要有耐性。「 欢欢想进一步询问巫师,但不能漠视他叫她要有耐性的命令。他对莉娜的反应令她困惑。但她还来不及烦恼这个问题,「葵花「就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她家走。 「你看起来精疲力竭,欢欢。你一定饿了。到我的帐篷来跟我一起吃午餐。」 欢欢点头同意,跟着「葵花」穿过空地。在「葵花」的帐篷里,欢欢先喂饱女儿,然后让她在帐篷里玩。 「我离开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欢欢低声倾诉着心中的委屈。「但我回来时,我的丈夫却没有欢迎我。」 「‘黑狼’爱你的心没有变。」「葵花」说。「哥哥为你伤心欲绝,欢欢。」 欢欢默不吭声,「葵花」继续说道︰「你们就像死而复生一样。攻击后,大家都找不到你或‘白鹰’,有些人相信你们被河水沖走了。‘黑狼’说什么也不信。他还率领勇士们去攻击那些被逐出部落的坏份子,以为能在他们的夏季应当里找到你们。空手而回时,他悲伤得不能自己。现在你们回来了,但是你却带回另一个人的孩子。」 「葵花」转头望向莉娜。「你知道‘黑狼’有多么痛恨白人,欢欢。我认为,这就是他没有到你身边的原因。你为什么收养这个小女孩?她的母亲呢?」 「她的母亲死了。」欢欢回答。「说来话长,‘葵花’,你知道我必须先向我丈夫和父亲解释。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如果族人决定不接纳莉娜,那么我只有带着她离开。她现在是我的女儿了。」 「但她是白人呀!」「葵花」惊骇地反驳。 「我知道她是白人。」欢欢微笑道。 「葵花」长嘆一声。莉娜立刻模仿她也长嘆了一声,逗得「葵花」笑了起来。「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葵花」说。 「她会跟她母亲一样有一颗纯洁善良的心。」欢欢回答。 「葵花」转身拾起被莉娜弄翻的陶罐。欢欢帮忙她捡起被莉娜洒得满地的药草。「她是个好奇心极强的孩子。」欢欢为女儿的淘气道歉。 「葵花」忍不住放声大笑,帐篷里就像刚被狂风扫过一般。莉娜再度模仿「葵花」小笑声。 「这么可爱的孩子令人无法不喜欢她。」「葵花」微笑道,但笑容失色。「但是你知道你丈夫永远不会接纳她的,欢欢。」 欢欢没有反驳,但衷心祈祷「葵花」的看法是错的。「黑狼」必须认莉娜作他的女儿。没有他的帮忙,她就不可能履行对莉娜生母的承诺。 「葵花」忍不住想去抱莉娜。但她刚伸出手,小女孩就绕过她跑去坐在欢欢腿上。 「如果你愿意替我看顾莉娜,我想休息几分钟。」欢欢说。看到「葵花」猛点头时,她急忙补充道︰「但我得警告你,我的女儿老是不停地闯祸。她的好奇心太强,根本不懂得害怕。」 「葵花」离开帐篷去征求她丈夫同意让欢欢和莉娜暂时跟他们同住。等她回到帐篷里时,欢欢已经睡着了。莉娜蜷卧在欢欢的怀里,欢欢的手臂搭在小女孩身上。小女孩也睡着了,她把拇指含在嘴里,另一只手抓着欢欢的一条辫子贴在脸上。 欢欢和她女儿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太阳快下山时,欢欢抱着莉娜去河里洗澡。「葵花」捧着干净的衣服跟在后面。 炎热的天气使人满身大汗,清凉的河水使莉娜玩得不亦乐乎。她甚至乖乖地让欢欢替她洗头。 欢欢和莉娜洗好澡刚上岸时,「黑狼」突然出现。他双手插腰地站在岸边,站姿中透出责难,眼神却十分温柔。 丈夫此刻流露的柔情令欢欢迷惑。她背过身去穿衣服。 「黑狼」等欢欢替莉娜穿好衣服,然后使眼色叫妹妹把孩子抱走。「葵花」不得不把莉娜的手从欢欢身上掰开。小女孩不愿离开母亲而大声哭闹,但是欢欢没有反驳丈夫的命令。她知道「葵花」会好好照顾她的孩子。 河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欢欢转身面对丈夫。她颤抖着声音,娓娓道出被俘虏后的遭遇。 「起初我以为他们的首领‘乌云’想拘留我们好跟你谈条件。我知道你们把对方恨之入骨,但我没想到他打算置我们于死地。我们骑了几天几夜,最后在白人路径的山谷上方扎营。只有‘乌云’敢踫我们。他向其他人吹嘘说他要杀了你的儿子和妻子。他认为他被逐出部落都是你害的。」 「黑狼」点点头但不发一言。 欢欢深吸口气,继续说︰「他殴打我们的儿子,直到他以为把他打死了。然后他对付我。」她语不成声地转头凝视河水。「他强暴了我。」她低声说。 她开始啜泣,因为可耻的回忆突然令她心痛难当。「黑狼」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踫触立刻使她平静下来。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她很想转过身去紧紧抱住丈夫,但知道她必须先说完后来发生的事。 「他们看到山谷里出现白人的篷车队时起了内讧。其他人不顾‘乌云’的反对,决定攻击白人和抢夺他们的马匹。‘乌云’气他们不听他指挥而没有跟他们一起行动。」 欢欢无力继续,轻声啜泣起来。「黑狼」等了几分钟后强迫她转身面对他,她紧闭着双眼。他擦掉她颊上的泪珠。她想要往后退,但他不让她移动。「说下去。」他命令,声音如微风般轻柔。 欢欢点头。「你的儿子苏醒后开始痛得申吟。‘乌云’沖过去,拔出刀子要杀‘白鹰’。我拼命尖叫挨过去,但我的手脚都被绳子绑着。我咒骂‘乌云’,想要激他把怒气转向我。我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果然回过头来用拳头使我住嘴。我挨了他一记重拳,整个人往后倒,然后就昏死过去。等我睁开眼楮时,我看到一个白人女子跪在我旁边,‘白鹰’被她抱在怀里,她的婴儿莉娜睡在她身旁的地上。‘黑狼’,我以为是我的幻觉在作祟,直到‘白鹰’睁开眼楮看着我。他还活着。那个白子救了他。她的刀插在‘乌云’的背上。」 欢欢歇口气继续说︰「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直到我想起行经山谷的篷车队。我从一开始就信任她,因为她救了‘白鹰’的命。我求她趁‘乌云’的同伙回来前赶快带着‘白鹰’逃走。但是无论我怎么软硬兼施,她都不肯丢下我。她扶我上了她的马,把‘白鹰’抬到我怀里,然后抱着她的孩子牵着马走进森林。她没有再开口说话,直到好几个小时后,我们停下来休息时。」 「神明那天很眷顾我们,因为那些叛徒没有在后面追赶我们。洁思,也就是那个白人女子,认为他们可能被篷车队的人杀了。我们在深山里发现一幢空的小木屋,在那里度过冬天。洁思照顾我们。她说的是传教士英语,但我觉得听起来很不一样。她解释说她来自一个名叫英国的遥远国度。」 「那个白人女子后来怎么了?」「黑狼」眉头深锁地问。 「春天来临时,‘白鹰’已康复得可以旅行了。洁思要带莉娜回山谷下,我要带儿子回来跟你团聚。在我们计划离开的前一天,洁思去取回她前一天布下的陷阱。她没有回来。我去找她。她死了。」欢欢低语。「二只山熊偷袭她。她的死状非常凄惨,几乎是面目全非。她不该死得那么惨的,‘黑狼’。」 「这就是你把那个白人小女孩带在身边的原因?」「黑狼」问,但已经在点头肯定他的推断了。 「洁思和我结拜为姐妹。她告诉我她的过去,我也告诉她我的。我们互相承诺万一我们之中的一个遭遇不测,另一个一定会设法使她的孩子回到亲人身边。」 「你打算把那个小女孩送还给白人?」「黑狼」问。 「我必须先把莉娜抚养长大。」欢欢说。 「黑狼」露出吃惊的表情。 「洁思不希望莉娜在长大成人前回到那个叫英国的地方。我们必须使莉娜坚强起来,好让她在回到英国时能够生存。」 「我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黑狼」摇头坦承。 「洁思告诉我她是离家出走的。她要逃离她的丈夫,因为他是个心恨手辣的坏人。她告诉我她的丈夫企图杀害她。」 「白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黑狼」说。 欢欢点头。虽然她不同意丈夫的看法,但她想要安抚他。「洁思每天都写日记。我答应保存她的日记,等莉娜可以回家时再交给她。」 「她的丈夫为什么要杀她?」 「不知道。」欢欢坦承。「但洁思常说她是个软弱的女子。她求我把莉娜训练得跟战士一样刚强。我告诉她你的事,她却很少提她的丈夫。洁思有预知能力,‘黑狼’。她早知道她无法看到女儿长大成人。」 「如果我反对这个计划呢?」「黑狼」问。 「那么我只有带着莉娜离开了。」欢欢回答。「我知道你痛恨白人,但救你儿子一命的却是个白人女子。事实会证明我的女儿将来会跟她一样勇敢。」 「她的女儿。」「黑狼」厉声纠正。 欢欢摇头。「黑狼」走过她,伫立在河边,凝视夜色许久。最后他转回身来面对她,表情冷漠地说︰「我们要遵守承诺。」 欢欢正要道谢,「黑狼」却举起手。「‘葵花’结婚三年了还没有替她丈夫生下一儿半女,她可以照顾那个白皮肤小女娃。如果她不愿意,我们再找别人。」 「不,我们必须亲自抚养她,」欢欢坚持。「她现在是我的女儿了。你必须帮忙教养她,‘黑狼’。我答应洁思把莉娜教养得像战士一样强,没有你的指导——」 「我要你回来,欢欢。」「黑狼」打岔道。「但我不会准许白人小孩进我的家门。你不要强人所难。」 「那就算了。」欢欢垂头丧气地低语。 「黑狼」了解他的妻子,看得出她心意已决。「她由什么人抚养长大又有什么差别?」 「洁思死的时候相信你我会抚养她的女儿,那个孩子必须学会在白人世界生存的技能。我向洁思夸口过你的勇猛强悍,‘黑狼’,我——」 「那么我们把她永远留在身边。」「黑狼」打岔道。 欢欢摇头。「我绝不会逼你违背诺言,你怎么能逼我言而无信?」 「黑狼」气得脸色铁青。 欢欢又开始啜泣。「你怎么还要我当你的妻子?我被你的敌人侵犯过。若非‘白鹰’需要我照顾,我早就自杀了。现在我必须对另一个孩子负责,我不能让别人抚养她。你心里明白我是对的。我想我还是带着莉娜离开比较好。我们明天就走。」 「不行。」「黑狼」大吼。「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欢欢。你今天就得回我身边。」 「那么莉娜呢?」欢欢问。 「她就由你来抚养,」「黑狼」让步道。「你甚至可以叫她女儿,但她只属于你。我只有‘白鹰’一个孩子。我可以让莉娜进我的帐篷,只因为她的母亲救过我的儿子。但这孩子在我心中不会有丝毫分量,欢欢。我会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欢欢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丈夫的决定,但是当天晚上她带着女儿回到他身边。 「黑狼」的个性倔强,事实也证明他说得出就做得到。他确实下定决心要漠视莉娜的存在。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漠视那个可爱的小女孩。 莉娜总是在她哥哥身旁入睡。但是,每天早晨「黑狼」睁开眼楮时,都会发现小女孩挤在他和妻子中间。她总是比他早睡醒,总是在盯着他看。 莉娜不懂他在漠视她的存在。发现她满心信任地望着他时,「黑狼」都会皱起眉头。 她会立刻学他皱眉头。如果她年纪大些,他会认为她竟敢嘲弄他。但她只是个两岁大的小娃娃。如果她不是白人,他知道他会觉得她亦步亦趋跟着他儿子的行为很有趣,甚至会被她趾高气扬、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模样给逗得发笑。 「黑狼」总是得提醒自己,莉娜在他的心中不存在,然后心情恶劣地转身离开帐篷。 几个星期过去,达科他族人都在等酋长召开会议转唤欢欢。但是,「灰鹰」迟迟没有采取行动,因为他还在观察他的女婿能否接纳莉娜。 当「黑狼」不让莉娜跟他儿子在一起时,欢欢知道她不能再坐视不管了。莉娜当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醒着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啼哭。她变得烦躁不安,最后,连饭也不肯吃了。 欢欢走投无路地找她父亲,求他解决这个问题。她解释说在酋长公开承认莉娜以前,族里的妇女儿童都会继续效法「黑狼」对小女孩不理不睬。 「灰鹰」知道女儿说的有道理。他答应当晚就召开大会,接着他去找巫师征求意见。 巫师似乎跟欢欢一样担心莉娜。酋长感到惊讶,因为大家都知道巫师跟「黑狼」一样仇视白人。 「没错,该是召集战士们的时候了。‘黑狼’必须改变对那孩子的态度。」巫师说。 「最好是让他自己作决定,但是如果他不肯回心转意,那么我就要说出异像的全部内容。」 「灰鹰」张口欲言,但被巫师摇头阻止。巫师走到帐篷的角落,翻出一张鹿皮交给「灰鹰」。 「时机未到前不要解开绳子,也不要看这鹿皮上的画。」巫师叮咛。 「画里是什么,‘灵力’?」「灰鹰」压低声音问。 「大神赐给我的异像。」 「为什么没有早点拿给我看?」 「因为我还没有参透其中的涵义。我曾告诉过你,我看到老鹰在野牛群头顶上飞,记得吗?」 「灰鹰」点头。「记得。」 「我没有告诉你的是,有些野牛变成往生者的脸孔。欢欢和‘白鹰’不在那些死者之中。我当时并不明白,所以不想在心中的谜团解开前告诉你。」 「现在我们两个都明白他们并没有死。」「灰鹰」说。 「但异像不只那些而已。起初我以为野牛群意味着我们的狩猎会有丰硕的成果。」 「现在呢?」 巫师再度摇头。「在‘黑狼’重申立场前不要打开这张鹿皮。如果他不肯认那孩子,鹿皮上的画会使他改变心意。我们不能忤逆神意。」 「如果他决定认那孩子呢?鹿皮上的画就永远不为人知吗?」 「不,大家都得看看这幅画,但在‘黑狼’作出正确的抉择前不能看。等他作出正确的决定后,画可以证明他的睿智。」 「灰鹰」点头。「今晚你必须坐在我旁边,巫师。」 两人拥抱后,「灰鹰」带着鹿皮回到自己的帐篷。他对鹿皮上的画非常好奇,但强迫自己要有耐性。在今晚的会议前还有许多事要做。准备工作使他暂时忘记鹿皮和鹿皮上画的可能是什么。 欢欢在她的帐篷里踱步,直到所有的战士都围坐在酋长的火堆边。莉娜在她不再与哥哥共用的毯子上断断续续地睡着觉。 当酋长派人来带欢欢去大会上时,她确定莉娜累得不会在天亮前醒来后才留下她。 战士围着一个长椭圆形坐在地上,酋长坐在椭圆形的一端。巫师坐在「灰鹰」的左边,「黑狼」坐在右边。 欢欢从容不迫地绕过圈子来到父亲面前跪下。她迅速叙述了过去这十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极力强调洁思救了「白鹰」一命的事实。 「灰鹰」面无表情地聆听着。当欢欢叙述完毕时,他严肃地点个头示意她离开。 欢欢在回帐篷的途中遇到「葵花」,她们站在暗处等候着酋长的决定。 欢欢的儿子接着被召唤去陈述他的说法。「白鹰」说完时,走去站在他父亲的背后。 突然之间,莉娜出现在她哥哥的旁边。欢欢看到女儿握住「白鹰」的手。她正要去带开莉娜时,「葵花」拦住了她。「静观其变。」「葵花」劝道。「如果你现在过去打断会议,战士们会很生气。你的儿子会照顾莉娜。」 欢欢觉得「葵花」说的有理,于是按兵不动地留在原地,但眼楮一直盯着儿子,希望有机会使眼色叫他把莉娜带回他们的帐篷。 「白鹰」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战士们激动的发言。他们大部分都支持「黑狼」漠视小女孩的决定,借此表现他们对「黑狼」的忠诚。 酋长在众人发言完毕后,缓缓地点个头,然后提议把小女孩交给族里一个名唤「笑溪」的饿老夫人抚养。「黑狼」立刻摇头反对。 「欢欢的孩子跟着她会受苦的,」「黑狼」对众人说。「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孩子是无辜的。」 「灰鹰」暗自微笑着。「黑狼」反对把孩子交给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就证明了他确实在乎。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如何使「黑狼」大彻大悟。「灰鹰」知道这并不容易,因为他的女婿固执又高傲。 酋长伸手去拿鹿皮,想现在就解决事端,但巫师摇头制止。「灰鹰」决定听巫师的。他把手放在摺叠绑好的鹿皮上,继续沉思和聆听众人不同的意见。 最后是莉娜在她哥哥的激励下替大家解决了难题。 「黑狼」的儿子一直默默聆听着众人为莉娜的将来争论不休。他虽然只有六岁,却已展现出遗传自他父亲的自负。不在乎会受到何种处罚,他突然拉着莉娜绕到父亲面前。 莉娜躲在哥哥身后,但探出头来偷看了对哥哥横眉竖眼的「黑狼」一眼。 只有酋长看到小女孩在把头缩回白鹰膝后前,模仿「黑狼」横眉竖眼的怒容。 「父亲,」「白鹰」说。「如果不是一个白人女子救了我的命,我现在也不可能回来跟我的族人团聚。」 男孩激动诚挚的话语立刻使众人噤声。「莉娜现在是我妹妹,我会像任何哥哥保护妹妹那样保护她。」 「黑狼」无法掩饰他的惊讶,他没有想到他的儿子竟敢如此傲慢地跟他说话。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白鹰」已转向他母亲站的地方。男孩用手指向母亲,低头注视着莉娜说︰「我的母亲。」 「白鹰」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莉娜的占有欲仍然很强,属于「白鹰」的也属于她。「白鹰」只重复了那句话一次,小女孩就沖出来站到哥哥旁边,把大拇指从嘴里抽出来大喊︰「我的妈妈。」接着她抬头对哥哥微笑,等他继续这新的游戏。 「白鹰」点点头又用力握一下她的手让她知道他很满意她的回答,接着他转身再度面对父亲,缓缓举起手指向「黑狼」。「我的父亲。」他以坚定的语气说。 莉娜吮着大拇指凝视「黑狼」。 「我的爸爸。」「白鹰」说,又用力握一下莉娜的手。 莉娜突然抽出大拇指。「我的爸爸。」她指着「黑狼」大喊,然后望向哥哥等他嘉许。 「白鹰」望向外祖父,等酋长点头后才对莉娜点头。 莉娜有这点鼓励就够了。她放开「白鹰」的手,转身往后急退,毫无畏惧地一坐在「黑狼」的大腿上。 众人看着小女孩伸手抓住「黑狼」的一条辫子。「黑狼」浑身一僵,没有推开莉娜的手,但转头望向酋长。 「灰鹰」满意地微笑。 欢欢沖过去跪在丈夫面前,头一直低垂着。「黑狼」看得出她在发抖。他认命地长嘆一声。 「我的子女不该在场,带他们回去。」 欢欢立刻伸手把莉娜抱进怀里,直到把莉娜的手指从丈夫的辫子上掰开时,她才恍然大悟他刚才说了什么话。 他的子女。 欢欢努力隐藏笑容,但抬头望向丈夫时,发现他已看出她的喜悦和爱意。 「黑狼」傲慢地点头领受两者。 「灰鹰「等欢欢把孩子们带走后才问「黑狼」。「我现在多了个外孙女吗?」 「是的。」「黑狼」回答。 「太好了。」「灰鹰」接着转向巫师,请他把看到的异像告诉众人。 巫师站起来对众人叙述他的梦,然后接过酋长递给他的鹿皮,缓缓地解开绳子,把鹿皮摊开举起给众人看。 群众间响起惊愕的窃窃私语声。巫师戏剧性地伸手示意众人噤声。「我们是野牛。」他把手按在胸膛上说。「野牛和狮子在这世上是水火不容的敌人,就像白人是达科他族的敌人一样。但神明现在要考验我们,赐给我们一头蓝眼楮的母狮。我们必须保护她,知道她该离开我们的时候到来。」 巫师的话令「黑狼」大吃一惊。「‘灵力’,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黑狼」问。 「因为你的心必须先接受事实。」巫师回答。「你的女儿就是那头母狮。绝对错不了的,‘黑狼’。她的头发银白如闪电,眼楮蔚蓝如晴空。」 莉娜的怒吼声突然传遍村头村尾。巫师微笑着说︰「她还有母狮般的声音。」 「黑狼」跟其他人都忍不住微笑点头。 巫师把鹿皮高举在半空中。「欢欢的承诺必须履行,这是神明的旨意。」 第二天晚上,莉娜被正式接纳为达科他族的一份子。达科他族人天性温和善良,他们敞开心扉接受蓝眸母狮,送给她许多无价之宝。 那些无形的礼物塑造了她的人格。 莉娜从外公身上得到鉴赏力。他告诉她如何欣赏自然之美和造物的神奇,他们两个变得形影不离。「灰鹰」毫无保留地对莉娜付出关爱,不厌其烦地回答小女孩连续不断的问题。莉娜从外公身上学会耐性,但最可贵的是,学会如何对莫可奈何的事一笑置之,如何为失去的哭泣,如何在生命的珍贵礼物中找寻喜悦。 莉娜从父亲身上学会了勇敢坚忍和不畏苦怕难。她学会如何用刀和骑马,而且技术不输任何勇士。她是「黑狼」的女儿,从观察中学会追求完美,从经验中学会如何使父亲以她为傲。 莉娜从她慈祥的母亲身上学会同情谅解和不分敌友的正义感。她模仿母亲的作风,直到它成为她性格的一部分。欢欢从不掩饰她对丈夫子女的感情,「黑狼」却从不在他人面前流露他的感情。但是莉娜很快就发现他选择欢欢是因为她极具爱心。他在别的战士面前对妻子粗声恶气只是为了维持他傲慢自负的形象。在没有外人在场的帐篷里,「黑狼」不仅容忍,还要求欢欢的轻声细语和温柔抚模。以为儿女熟睡时,他会把妻子拉入怀里对她诉说绵绵情话。 莉娜发誓长大后要找个像「黑狼」那样的男人嫁。那个战士必须跟她父亲一样勇猛顽强、高傲自负和敢爱敢恨。 她告诉哥哥,她绝不推而求其次。 「白鹰」是她的知己。他不想破坏妹妹纯真的梦想,但是替她担心。他劝她要谨慎,因为他和族里的其他人都知道莉娜有朝一日将回到白人世界。 在他的心里,真相折磨着他。他可以肯定在那个叫英国的地方不会有像他父亲一样的战士。绝对不会有。 一八一o英国伦敦 蕾蒂的叫声越来越虚弱。 照顾李昂侯爵夫人的医生温特男爵拼命抓住她的手,美丽的侯爵夫人在痛苦中扭动着身体。她现在显然已痛得神志不清了,好象下定决心要把皮肤从隆起的腹部上撕下来。 「好了,好了,蕾蒂。」温特医生以安抚的语气低语。「再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你马上就会有个可爱的孩子了。」 温特不确定蕾蒂听不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她翡翠般的绿眸因痛苦而呆滞无神,瞪着他却像没有看到他。「你的丈夫是我接生的,蕾蒂,知道吗?」 另一声尖厉的叫声打断他企图安抚病人的尝试。温特闭起眼楮开始祈祷,他的额头冒出汗珠,双手颤抖不已。行医多年,他从未见过如此的难产。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侯爵夫人已快耗尽体力。 卧房的房门在这时砰然开启,引起男爵的注意。李昂侯爵出现在门口。温特松了口大气。「谢天谢地你到家了。」他喊道,「我们担心你无法及时赶回来。」 李昂沖到床边。「天啊,温特,现在离她预产期还早。」他忧心忡忡地说。 「她肚子里的孩子显然不这么想。」温特回答。 「你看不出来她痛得要命吗?」他嚷道。「赶快想方法呀!」 「我已经竭尽所能了。」温特生气地吼回去。蕾蒂另一声阵痛的尖叫引起他的注意。他使出全力压住她。侯爵夫人并非娇小的女性,她长得高头大马,怀孕使她更加壮硕。她拼命反抗医生对她肩膀的压制。 「她神志不清了,李昂。帮我把她的手绑在床柱上。」温特命令。 「不要。」李昂骇然大喊。「我会按住她的。你只管赶快接生,温特。她忍受不下去了。天啊,她这样多久了?」 「超过十二个小时了。」温特坦承。「产婆两、三个小时前叫人来找我。她发现胎位不正时惊慌失措地跑掉了,我们现在只能等待和祈祷胎儿会转到正确的位置。」 李昂点头,握住妻子的手。「我回来了,蕾蒂。再忍耐一会儿,亲爱的。马上就结束了。」 蕾蒂听到熟悉的声音时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呆滞无神。当她闭上眼楮时,李昂以为她睡着了,于是转向温特轻声问︰「蕾蒂生得这么辛苦,是因为孩子早了将近两个月吗?」 温特不回答,背过身去在脸盆里拧了另一块湿毛巾。他的动作含着怒气,但把湿毛巾放在侯爵夫人额头上时却很轻柔。「如果她发起烧来就糟糕了。」他嘀咕道。 蕾蒂突然睁开眼楮瞪着温特男爵。「詹姆?是你吗?詹姆,救我。你的孩子快把我撕裂了,这是上帝在惩罚我们的罪孽,对不对,詹姆?必要时杀了这个小杂种,但帮我摆脱这种折磨。李昂永远不会知道的。求求你,詹姆,救救我。」 歇斯底里的呜咽结束了她的不打自招。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温特在恢复镇定时,脱口而出。他擦掉蕾蒂唇上的血。「你的妻子痛得神志不清了,李昂。别把她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温特朝侯爵瞄一眼。看到李昂的表情时,温特知道自己并没有说服他。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温特清清喉咙说︰「李昂,离开这个房间。我在这里有工作要做。去书房等。事情结束时,我会去找你。」 侯爵继续瞪着他的妻子,等他抬起视线对医生点头时,他的眼神道尽他的痛苦。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无声地否认刚才听到的话,然后唐突地离开房间。 妻子要求情夫配备的叫喊声跟着他出房间。 三个小时后,事情结束。温特在书房找到李昂。「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但还是保不住母亲和胎儿中的任何一个,李昂。」 男爵等了几分钟再度开口。「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李昂?」 「孩子早了两个月?」李昂问。 温特灭眼立刻答复。李昂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语气令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最后他决定据实以告。「不,孩子已经足月。你被欺骗得够久了。我不打算使他们的罪过再添一项。」 温特跌坐进最近的一张椅子里。他看着李昂平静地替他倒了一杯酒,然后伸手接下酒杯。「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李昂。只要能帮你度过这场悲剧,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你把真相告诉了我,这样就够了。」李昂回答。温特注视着李昂举起酒杯,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 「你自己要多保重,李昂。我知道你深爱蕾蒂。」 李昂摇头。「我会复原的。」他说。「我向来如此,对不对,温特?」 「对。」温特疲惫地嘆息回答。「兄弟会的课程无疑使你有了万全的准备,能够应付任何突发的状况。」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李昂说,伸手去拿笔和墨水瓶。 几分钟过去,李昂一直埋首在纸上振笔疾书。温特难耐沉默,终于开口。「无论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会做到。」 李昂写完短信,把信纸对摺两次后交给医生。 「把这封信交给詹姆,温特。告诉我哥哥,他的情妇死了。」 第二章 日记一七九五年八月一日 莉娜,你的父亲长得非常英俊。他原本可以选英国的任何女子当他的妻子,但他挑中了我。我!我不敢相信我的好运。在社交界眼中,我只能算是稍具姿色而已,而且生性腼腆又不谙世故,跟你的父亲完全相反。他非常圆滑世故,极有教养,待人亲切。大家都认为他是最棒的男人。 但那一切都是骗人的。 一八一四年英国伦敦 今夜将会十分难捱。 李昂侯爵长嘆一声,靠在卡森爵士家客厅的壁炉架上。他不是故作轻松,而是迫于无奈才采取这个姿势。借着改变重心,李昂才能减轻腿部的疼痛。他的腿伤仍不时困扰着他,从膝盖传来的阵阵剧痛使他的心情更加恶劣。 李昂是迫于无奈才参加这个宴会,为图耳根清静才尽责地伴护妹妹黛安赴宴。不用说,他对他的处境感到很不开心。他心想,他应该设法摆出和气的表情,但就是做不到。疼痛使他顾不了别人是否注意到他的愠怒及烦躁。他决定摆出最近经常挂在他脸上的表情,也就是板着面孔、皱紧眉头,然后交抱双臂以示无奈。 站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好友隆恩伯爵,他们在念牛津大学时就是一起胡闹的死党。他们两个长得都很英俊。隆恩身高六尺,头发乌黑,皮肤白皙,体型瘦长,对穿着极为讲究,碧绿的眼眸和迷人的笑容使年轻淑女们很容易就忽略他弯曲的鼻梁。 隆恩无疑是个花花公子。母亲们担忧他的名声,父亲们担心他的企图;而不谙世故的女儿们则不顾父母的警告,肆无忌惮地争夺他的注意力。隆恩对女人的吸引力就像蜂蜜对饥饿的熊。他是个令女人难以抗拒的无赖。 但是李昂却能够使那些心意坚决的淑女尖叫寻求掩护。李昂侯爵单凭一个冰冷的瞪眼就能使房间里的女人跑光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李昂比隆恩高了足足三寸。由于他的胸部、肩膀和大腿都肌肉发达,所以看起来比实际还要高大。但是他魁梧的身材还不足以吓阻那些胆子较大、想钓金龟婿的淑女。他的容貌也不足以使她们打退堂鼓。李昂有一头黑色的髻发,长度超过流行和社交界喜欢的标准。他的五官轮廓类似卡森家的古罗马士兵雕像。他的颧骨、鼻子和嘴唇都极具习称高雅的古典气息。 但是李昂的相貌中只有黑发给人温暖柔软的感觉,他的褐眸反映出愤世嫉俗的冷漠。幻灭使他脸上经常是一副浓眉深锁的表情。从左额到右眉的那道锯齿状细疤给他一种海盗般的表情。 因此爱说长道短的人说隆恩是浪荡子,而李昂是海盗,但当然不曾当和他们两个的面说。那些长舌妇不知道她们的侮辱会令他们两个多么高兴。 一个僕人走近侯爵说︰「爵爷,你要的白兰地来了。」 李昂拿起托盘上的酒杯,把其中一杯递给隆恩,然后令僕人意外地向他道谢。僕人鞠躬转身走开。 李昂一口饮尽杯中烈酒。 「你是腿痛,还是有意要喝醉?」隆恩关心地微蹙眉头。 「我从不醉酒。腿伤正在痊愈之中。」李昂耸耸肩,迂回答复他的朋友。 「这次算你走运,李昂。」隆恩说。「你至少有六个月不用出任务。如果理察能随心所欲,他会明天就叫你回去冒险犯难。我真的认为你的船被毁是因祸得福。在另一艘船造好前,你等于是哪儿也去不了。」 「你不喜欢理察,对不对,隆恩?」李昂问。 「他不该派你出上次那个任务。」 「理察向来把政府公事置于个人利害关系之上。」 「应该说是我们的个人利害关系吧!」隆恩说。「你真的应该跟我一起退出。要不是你对组织那么重要——」 「我辞职不干了,隆恩。」隆恩无法掩饰他的惊讶。李昂知道他应该等更恰当的时机再告诉隆恩这个消息,因为隆恩很可能会叫嚷起来。「别那么吃惊,隆恩。你劝我辞职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隆恩摇头。「我劝你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而且可能是唯一在乎你死活的人。你的特殊才能使你服役的时间比一般人久。实不相瞒,我就没那个能耐忍受。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辞职不干了吗?你告诉理察了没有?」他压低声音说,密切注视着李昂。 「有,理察知道。他不太高兴。」 「他非习惯不可。」隆恩嘟喽着说,他举起酒杯。「敬你,李昂,祝你长命百岁,祝你早日找到幸福和平静。」 李昂的酒杯已空,所以他没有接受隆恩的祝酒。反正他也不相信好友的希望能够实现。幸福有可能,但平静……往事不会让李昂找到平静的。平静跟爱情一样都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李昂很认命。他做的是他认为该做的事,内心并无愧疚。只有在午夜梦回,独自一人时,那些来自过去的面孔才会回来纠缠他。不,他永远不会找到心灵的平静。那些梦魇不会放过他。 「你又来了。」隆恩轻推李昂的手臂引起他的注意。 「我又怎么了?」 「横眉竖眼地赶走房间里的淑女。」 「很高兴知道我还有这个本领。」李昂懒洋洋地说。 隆恩摇头。「你打算眉头皱一整晚吗?」 「说不定。」 「你的意兴阑珊太不象话了。我的心情好极了。新的一季总是令我热血沸腾。你妹妹一定也很兴奋。天啊,真不敢相信黄毛丫头终于长大了。」 「黛安是很兴奋。」李昂说。「她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了。」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天真率真吗?我已经有一年没看到她了。」 隆恩对黛安言行的含蓄形容使李昂感到好笑。「如果你想问我的是,她是不是仍然跟以前一样莽撞,那么答案是没错,她还是老样子。」 隆恩点点头,往四下瞧了瞧,然后嘆了口气。「想想看,有一大堆新出炉的美女等着人品尝。说实话,我还以为她们的妈妈们会叫她们乖乖待在家里,因为杰克那帮强盗仍在四处抢劫。」 「听说那帮强盗上星期抢劫了魏林汉。」李昂说。 「引起不小的骚动。」隆恩咧嘴而笑。「魏夫人发誓在她的翡翠失而复得前不离开她的房间一步。我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因为她丈夫在牌桌上的作弊行为与强盗没有两样。」 「听说杰克只抢劫了魏林汉而没有动他的客人。」 隆恩点头。「杰克显然在赶时间。」 「在我看来,他恨不得被人逮到。」 「我不同意。」隆恩回答。「到目前为止,他抢的都是我认为需要好好教训的人。老实说,我还满欣赏那家伙的。」 李昂蜚夷所思地看他一眼。隆恩急忙改变话题。「如果你肯露点笑容,淑女们就会靠近。到时你说不定会开始觉得好玩。」 「我认为你终于疯了。你怎么能够假装喜欢这种闹剧?」 「认为你头脑不正常的人大有人在,李昂。你与社交界隔绝太久了。」 「我看你参加了太多次社交季,连脑筋都糊涂了。」 「胡说八道。我的脑筋早在多年前我们一起在学校里喝劣质琴酒时就糊涂了。但我真的乐在其中。你也会的,只要你记得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 「我不玩游戏,」李昂说。「而且我认为用战争两个字来形容这种景象比较贴切。」 隆恩大笑,笑声足以引来好奇的目光。「那么我们是在跟淑女们打仗喽?」 「是的。」 「她们的目的何在?征服我们是希望得到什么?」 「当然是婚姻。」 「啊,」隆恩拖长着声音说。「我猜她们是以身体为武器。她们的战略是想使我们被欲望沖昏了头而对她们有求必应,对不对?」 「她们只有身体可给。」 「天啊,你跟大家说的一样愤世嫉俗。我担心你的态度会传染给我。」隆恩打个哆嗦,但他的笑容使效果打了折扣。 「你看起来不太担心。」李昂挖苦道。 「这些淑女要的只是婚姻,而不是我们的命。」隆恩说。「没有人强迫你玩游戏。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伯爵,你却是个显赫的侯爵。如果香火必须延续,你当然必须再婚。」 「你很清楚我无意再婚。」李昂的声音变得跟他依靠的大理石壁炉架一样冷硬。「换个话题,隆恩。提到婚姻,我的幽默感就消失无踪。」 「你根本没有幽默感。」隆恩揶揄道。 李昂被他的话逗得咧嘴而笑。隆恩正要列举李昂其他的缺点时,一个相当迷人的红发女子正好引起他的注意。他仔细打量着那个红发美女,直到发现李昂的妹妹朝他们走来。 「别再皱眉头了,李昂。」隆恩说。「黛安过来了。天哪!她刚刚用手肘撞了席宁罕伯爵夫人一下。」 李昂长嘆一声,然后挤出笑容。 黛安在她哥哥面前嘎然止步,褐眸因兴奋而发亮。「哦,李昂,真高兴看到你在微笑。我猜你玩得很愉快。」 她不等哥哥回答就转向隆恩行了个屈膝礼。「很高兴再见到你。」她听起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隆恩点头回礼。 「我今晚能说服李昂来是不是很了不起?他不太喜欢参加宴会,隆恩。」 「真的吗?」隆恩不敢置信的表情逼真得使李昂忍不住大笑。 「别逗她了,隆恩。」李昂说。「黛安,你玩得愉快吗?」 「很愉快。」黛安回答。「妈妈会很高兴的。希望我们回家时她还醒着,好让我能告诉她今晚的宴会情形。我刚刚得知莉娜公主也会来。我承认我很想认识她。我听说了不少跟她有关的精彩故事。 「谁是莉娜公主?」李昂问。 「你离群索居太久了,李昂,否则你一定会听说过她。」隆恩说。「虽然我还没有见过她本人,但听说她长得美若天仙,而且充满神秘气息。她的父亲以前是奥地利边界附近某个小鲍国的统治者,他在一次政变革命中被推翻。莉娜小姐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卢明一见到她就被她迷住了;他是首先叫她公主的人。她对那个称号不置可否。」 「她的母亲呢?」黛安好奇地问。 「悲剧一椿。」隆恩回答。「听说她母亲精神异常——」 「你说精神异常是什么意思?」黛安打岔问。 「疯疯癫癫。」隆恩解释。「她在得知怀孕时离家出走,不知去向。直到直到三个月,大家都以为她和她的孩子早就死了。」 「那么莉娜公主的父亲呢?」黛安问,她似乎被莉娜公主的身世传闻迷住了。 「妻子失踪后不久他就离开了英国,从此销声匿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隆恩耸耸肩回答。 「哦,可怜的公主。」黛安低声说。「她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了吗?」 「天哪,黛安,你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却一副要为她掉眼泪的模样。」李昂说。 「那是因为她的身世好可怜。」黛安为自己辩解。她转向隆恩说︰「我记得詹姆死的时候我们大家有多么伤心,妈妈到现在都还没有复原。她仍然躲在房间里装病,其实是悲伤使她足不出户。」 隆恩看了表情冷漠的李昂一眼,急忙改变话题。「对,我们都想念詹姆。」他撒谎道。「我也很想认识莉娜公主,黛安。没有人能挖出她的背景资料,她的过去就像一个待解的谜,对不对?」 隆恩朝黛安眨眨眼,她的脸立刻红了起来。李昂的妹妹仍然十分纯真。这会儿真正地好好看过她后,他发现她也相当标致。自从上次见面以来,黛安变得丰腴许多。这个发现令隆恩莫名其妙地感到恼怒。「小丫头,你今晚很漂亮。」他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的粗暴语气皱眉。 黛安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微笑行礼。「谢谢你的贊美,隆恩。」 隆恩对李昂皱眉。「她的衣领开得太低。你怎么能让她在大庭广众下穿成这样?你最好盯牢她。」 「我只要盯牢你,黛安就会很安全。」李昂回答。 「无论如何,我还是以为……」隆恩突然住口,因为他正好瞥向大厅入口。他低声吹个口哨,黛安立刻转头看是什么事使隆恩有此反应。 「莉娜公主。」黛安敬畏地低语。 李昂是最后一个抬头望向大厅入口的人。看到站在房间另一头的那个倩影时,斜倚在壁炉架上的他突然站直,身体本能地采取战斗姿势,全很肌肉绷紧备战。 他迟迟无法恢复自制。他发现他的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双腿分开成应战姿。他强迫自己放松。突兀的动作使他的膝盖又痛了起来。此时此刻,无论是疼痛的膝盖或如雷的心跳,他都无能为力。 包惨的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视线好象就是不肯离开公主。 她真的是美若天仙。她从头到脚都穿着银白色。那种属于天使的色彩使她浅金色的头发更加耀眼。 她无疑是他见过中最美的女子。她的肌肤看来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李昂仍然能看出她的研究是最惊人的天蓝色。 莉娜公主没有微笑也没有蹙眉,她的表情是略带好奇的淡漠。那个女子显然很清楚自身的魅力,李昂心想,希望他的愤世嫉俗能使他免于心脏病发作。他并不高兴他的身体持续对她产生反应。 「卢明说的没错,」隆恩说。「那个女子确实很迷人。」 「哦,我好希望能认识她。」黛安低声说。「你看,每个人都被她迷住了,隆恩。你认为公主愿不愿意跟我认识?」 「莉娜公主不敢不理你,黛安。你好象忘了你的哥哥是谁。」 黛安怯怯地朝隆恩点个头。 「抬头挺胸,丫头,别再绞手了。」隆恩说。「我们会找人帮我们介绍。」 隆恩知道黛安没有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她已经提起裙子走向入口。他正要去追她时,李昂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现在该怎么办?」隆恩问。 「静观其变。」李昂说,语气中夹杂着愠怒。 「你的妹妹太莽撞了。」隆恩摇头嘟嚷。「她忘了淑女的教养——」 「也该让黛安受点教训了。」 「希望她不会感到太难堪。」 李昂没应声,继续凝视着美丽的公主。一对年长的夫妻朝莉娜公主接近,黛安沖到他们面前一寸处紧急煞车。 黛安差点把莉娜撞倒。隆恩长声申吟。那对老夫妇在被黛安无礼地挡住去路时,毫不掩饰他们的不悦。他们转开身,尴尬地互看一眼。 「天哪!黛安刚刚插队到戴凡武公爵夫妇前面了。」隆恩说。 李昂很气他的妹妹。他正要过去使她不致进一步自取其辱时,莉娜公主出面替黛安解了围。她给李昂的妹妹一个看似诚挚的微笑,然后握住黛安的双手跟她说话。李昂认为莉娜公主是故意给所有旁观者她跟黛安是好朋友的印象。 他看到莉娜示意黛安站到她身旁一起问候戴凡武公爵夫妇。公主还把黛安包括进简短的交谈中,有效地掩饰了黛安犯下的错误。 隆恩松了口气。「真想不到。她仍然握着黛安的手。这一招高明,我猜她是在防止黛安意外地一拳挥中她。」 李昂把肩膀靠回壁炉架上。「黛安说话时确实喜欢比手划脚。」他微笑着承认。 「公主有颗善良的心。老实说,我想我坠入情网了。」 「你没有一刻不在坠入情网。」李昂回答。 他无法消除话声中的恼怒。不知何故,隆恩的玩笑话令他新烦意乱。他不他愿意莉娜公主成为隆恩猎艷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李昂知道他的这个相法很荒唐。他为什么要在乎隆恩追不追求莉娜公主? 发现自己没有答案时,李昂嘆了口气。但是他真的非常在乎。坦承这一点令他的心情更加阴郁。可恶!他没有那个年纪和体力去迷恋年轻貌美的女子。 莉娜一点也不知道她所引起的骚动。她耐性地在门口等她的翠霞阿姨结束跟主人的谈话。站在她身旁的年轻女子热切地滔滔不绝着。但她说话的速度太快,莉娜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假装感兴趣,在看似合适时微笑,在那个名叫黛安的贵族小姐停下来喘气时点头。 黛安小姐说要去找朋友,莉娜再度独自一人。她转头打量周遭公然盯着她看的男男女女,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娴静的笑容。 她想,她永远也不会习惯他们。英国人真是一群怪人。虽然她在伦敦住了将近三个月,但这些白人决心忍受的奇风异俗仍然令她大惑不解。 英国男人跟英国女人一样愚蠢。他们看起来也全都差不多,像现在这样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衣裳。他们的白围脖紧得好象快要把他们勒死了,因为他们的脸都被勒得红红的。不对,莉娜默默到纠正自己,那些白色布条不叫围脖而是叫……领中。对,领中。她不可以再忘记了。 要记的事物太多。自从一年前抵达波士顿翠霞阿姨的大门以来,莉娜就一直在勤奋学习。她已经会说法语和英语了。「黑狼」多年前掳获的传教士把她教得很好。 她在波士顿学习的主要是淑女应有的行为。莉娜努力取悦她阿姨,也努力消除她的恐惧。那个尖酸刻薄的妇人是莉娜仅存的母系亲戚。但是后来,当她的识字能力大有进步,能够看懂母亲的日记时,她的动机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莉娜现在一定得在这个怪异社会里赢得暂时的一席之地。在履行诺言前,她不能犯任何错误。 「莉娜,你准备好了吗?」 发问的人是翠霞阿姨。那个老妇人来到莉娜身旁,手指似鹰爪般扣住她的手臂。 「好了。」莉娜对她的监护人微笑道,然后转身走进陌生的人群里。 李昂密切观察着莉娜公主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公主对抓着她手臂不放的老妇人有多么爱护,还注意那个美丽女子的一言一行有多么正确得体。她的反应几乎像是某种例行公事,李昂心想。公主对每个新介绍认识的人都抱以训练有素但不是发自内心的完美微笑,接下来是短暂的交谈,最后是干净利落的遣散。 李昂不得不感到佩服。莉娜公主的确很行,难怪卢明对她一见倾心。公主的言行举止没有一处不合礼教规范。但是隆恩错了。她并没有那么与众不同。她似乎跟上流社会的其他淑女一样有教养却呆板肤浅。卢明只爱表象,李昂却恨之入骨。 李昂并没有因他对公主的判断而失望;相反地,他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严厉的批判代表他在乍见公主时的慌张已经消失,和他正逐渐恢复正常。看到隆恩挤过人群接近公主时,李昂甚至能面带笑容地旁观。他敢打赌公主给隆恩的注意力会远超过对其他的男士。伦敦没有人不知道隆恩的家世背景,虽然他不是宴会上头饺最响亮的贵族,但绝对是家境最富裕的绅士之一。 如果真的打赌,李昂就输了。隆恩得到的待遇跟其他人没有不同。幸灾乐祸使李昂不由得咧嘴而笑。 「你的魅力大减了。」李昂对回到身边的好友说。 「什么意思?」隆恩装傻地问。 李昂才不信他不懂,他可以看出隆恩脸上尴尬的淡淡红晕。 李昂发现他真的开始觉得好玩了。他决定尽死党的责任对隆恩落井下石。「是我的想象力作祟,还是莉娜公主真的连你也一视同仁?她似乎对你的魅力无动于衷,老兄。」 「换成你也一样。」隆恩说。「她真的很神秘。我特意问了几个跟她切身相关的问题,但是在我走开时——」 「你指的是在她走开时吧!」 隆恩瞪李昂一眼,然后耸耸肩。「在她走开时,我发现她连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我。至少我认为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你对她的外表太感兴趣了。」李昂回答。「漂亮的脸蛋很容易使人分心。」 「是吗?」隆恩拖长声音说。「好,老兄,让我们看看你能问出什么来。我用我最好的一瓶白兰地跟你打赌。」 「好,我跟你赌了。」李昂宣布。他环顾室内,立刻找到莉娜公主。他占了身高比其他人高的优势,而他的目标又是厅里唯一浅金色头发的女子。 她站在他父亲老友雷纳爵士的身旁。李昂很高兴看到她的监护人坐在房间另一头的一张椅子上。 当李昂总算引起雷纳爵士的注意时,他傲慢地偏个头要求爵士立刻为他介绍。 雷纳爵士点个头,李昂觉得他的头点得太热烈了点。爵士倾身对公主耳语。莉娜背对着李昂,但他看到她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个头。跟公主说话的胖妇人过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喘口气,雷纳爵士乘机说再见。李昂推断爵士的仓促解释中必定提到了他的名字,因为胖妇人仿佛受到惊吓般看了他一眼,然后提起裙摆就往反方向跑,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令人想到被猫追捕的胖老鼠。 李昂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对隆恩夸下的海口并非虚张声势,他还是能够令女人闻风丧胆,见了他就跑。 莉娜公主来到他面前时,他把胖妇人赶出脑海。雷纳爵士像个神经质的守护天使般守侯在公主身旁。李昂缓缓地站直身体,耐性地等她像对其他人一样行个完美的屈膝礼。 她的头低垂着,但他还是看得出她毕竟不是完美无暇的。鼻梁上的淡淡的雀斑使她看来不再那么像个搪瓷娃娃般令人不敢触模。 她的身高勉强到他的肩膀。她长得太过清秀娇柔,弱不禁风的縴细身材也不合他的胃口,李昂在心里数落着她的缺点。但是当她抬头望向他时,她的目光直接而坚定,她的眼神仿佛能蛊惑人心。 李昂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幸好雷纳爵士在这时替他解了围。他趁雷纳爵士列举他无数爵饺的机会恢复镇定。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乱失措过,都怪她纯真无邪的凝视,和她那对无从形容的蓝眸使他像着魔中邪一般。他知道他必须赶快控制住自己,于是他故意把视线从她的迷人眼眸上移开,落在她的嘴唇上。他立刻发现他这一招是弄巧成拙了,因为他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又对她起了反应。 雷纳爵士终于介绍完毕,最后他说︰「亲爱的,我相信你已经跟隆恩伯爵相识了。」 「是的。」隆恩插嘴,对莉娜微笑。 「李昂,我可以介绍莉娜公主给你认识吗?」雷纳爵士正经八百地说。 她的眼神泄露了她的不安。不知道是介绍中的哪句话引起她的这种反应。她立刻恢复了镇静自若,但一直在密切注意她的李昂没有错过她一闪即逝的惊讶眼神。 「很荣幸认识你,爵爷。」莉娜轻声细语。 她轻柔性感的声音令他着迷。他还注意到她的奇特腔调。李昂去过不少地方,但判断不出她的腔调来自哪个国家或地区。他突然有股疯狂的沖动,想要抓住她把她拖今年夜色里引诱她。 谢天谢地,她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则她一定会尖叫逃命。李昂不想吓坏她。至少现在还不想。 「隆恩跟李昂是多年的朋友。」雷纳爵士打破尴尬的沉默。 「也是唯一的朋友。」隆恩咧嘴而笑,用手肘推了推李昂。「你说是不是?」 李昂充耳不闻。「你真的是位公主吗?」他问莉娜…… 「许多人认为我是。」她回答。 李昂发现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隆恩轻咳一声来掩饰笑意,惹来李昂的皱眉相向。 莉娜转向隆恩。「你今晚玩得愉快吗?」 「非常愉快。」隆恩回答,然后望向李昂说︰「你的问题呢?」 「问题?」莉娜柳眉轻蹙。 「我只是在好奇你把哪里称为家。」李昂说。 「我跟我的翠霞阿姨住在一起。」她回答。 「李昂,你一定记得康斐列爵士。」雷纳爵士热心地插嘴。「他跟你父亲是旧识。」 「我记得那个名字。」李昂回答。任凭他怎么努力,他还是无法把视线从莉娜转到雷纳身上。他知道连看都不看雷纳一眼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但是他身不由己。 「那就好。」雷纳爵士继续说。「康斐列多年前被派驻殖民地。大约两、三年前他在波士顿去世,于是伯爵夫人带着她可爱的外甥女回到英国。」 「啊,那么你在英国住了两年?」李昂问。 「不是。」 李昂过了整整一分钟才明白她不打算进一步解释。「那么你是在殖民地长大的。」李昂推断。 「不是。」 「但是你住在波士顿?」 「是的。」 「是的?」 他真的不是有意提高音量,但是莉娜公主的回答方式真的很令人恼火。隆恩哽咽的笑声无异是火上加油。 李昂立刻后悔让她看到他的恼怒,现在她一定一有机会就要逃跑。他知道他有时很令人害怕。 「爵爷,你因为我不是殖民地出生而生我的气吗?」莉娜突然问。「你横眉竖眼的模样令人不得不做此推论。」 他听出她声音中的笑意,看到她两眼发亮。她显然一点也不害怕。如果他生性多疑,他会以为她在嘲笑他。 「我没有生你的气。」李昂说。「但你打算用是或不是来回答我所有的问题吗?」 「看来是如此。」莉娜给他一个真心的微笑,等待他的反应。 李昂的怒气消失。她的坦率令人耳目一新,她的笑容令人迷醉。他没有尝试压抑他的笑声。宏亮的笑声在大厅里回响,引来一些宾客吃惊的表情。 「你笑起来声音像狮子,爵爷。」莉娜说。 她的话令他感到奇怪。「你听过狮子吼,莉娜?」他直呼她的名字。 「听过好多次。」莉娜脱口而出。 她听起来不像在说笑。「在哪里听到的?」李昂问。 她的笑容消失,后悔自己不该那么粗心大意地说熘了嘴。 李昂等待她回答。莉娜投给他戒慎的一瞥,然后转向雷纳爵士告辞,解释说她和阿姨答应今晚到另一个宴会上露面。她转向李昂和隆恩,像王后般冷静沉着又有效率地把他们两个打发掉。 李昂不习惯被人打发掉。他还来不及说什么,莉娜公主已经走掉了。 她知道她必须逃开他,她可以感觉她快沉不住气了。她的监护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莉娜强迫自己从容不迫地走向阿姨。 「我想我们该准备告辞了。」她低声说。 伯爵夫人跟她的外甥女一起生活的时间不算短,听得出莉娜的语气不太对劲。年纪老迈并没有影响她灵活的心思和动作。她等于是从椅子里跳起来挽住外甥女的手臂朝门口走。 李昂、隆恩和雷纳爵士注视着莉娜和她阿姨匆匆向主人告辞。 「我明天会过去拿我赌赢的那瓶白兰地。」隆恩用手肘轻推李昂。 「隆恩,如果你再用手肘戳我的肋骨,我发誓我会扭断你的手臂。」李昂咕哝着威胁。隆恩几乎一点也不介意,他用手拍了李昂的肩膀一下。「我最好去替你看好你妹妹,李昂。你好象无法胜任那个工作。」 隆恩走开后,李昂转向雷纳爵士。「你对康翠霞了解多少?」他问。「拜托据实相告,不要避重就轻。」 「你太侮辱人了,李昂。」雷纳爵士咧嘴而笑。 「你以处事圆滑出名。」李昂回答。「好了,说说你对莉娜的联户人了解多少。你年轻时想必认识她吧?」 「当然。」雷纳说。「我们经常应邀参加相同的宴会。我就对你实话实说吧,李昂。那个女子的心地一点也不善良。我当时不喜欢她,现在仍然不喜欢。她以前还能靠年轻貌美来弥补她的……态度。她在康斐列的大哥生病时嫁给康斐列,认为他大哥随时会死。翠霞就像兀鹰,等着继承康家的产业。斐列的大哥出乎众人意料地多活了十年,斐列在债台高筑下不得不接受派驻殖民地的工作。」 「翠霞的父亲呢?他没有替他女婿还债吗?我还以为他会为了面子而那样做,除非他没有那么多钱。」 「噢,他非常有钱,,但已经不再管他女儿的事了。」 「因为她嫁给了斐列吗?」 「不,传闻原因并非如此。翠霞向来恶毒贪婪,做出许多缺德的事。她开的一个小玩笑以悲剧收场,被她拿来当成笑柄取笑的那个贵族小姐自尽身亡。我不想进一步说明细节。李昂,但不得不说她经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本性不改。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看她外甥女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雷纳爵士的激动语气令李昂吃了一惊。他父亲的老友向来以个性随和、恬静出名。但是现在他却气得发抖。「你是她缺德行为的受害者之一吗?」他问。 「没错,我曾经身受其害。」雷纳承认。「她的外甥女看起来就像朵娇弱的小花。我可以确定她不是她阿姨抚养长大的。我很同情那可怜的孩子,她会为了讨好那个老巫婆而吃足苦头。伯爵夫人一定会把她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我从来没有听过你这样说话。」李昂配合爵士压低声音说。「最后一个问题,爵士,因为我看得出来这段谈话令你不舒服。」 雷纳爵士点头。 「你说伯爵夫人的父亲很有钱,那么后来是谁得到他的财产?」 「没有人知道。她的父亲偏爱她的妹妹洁思。」 「洁思就是莉娜的母亲?」 「是的。」 「她真的像传闻中那样精神异常吗?」 「不知道,李昂。我见过洁思几次,她跟她姐姐完全相反。她个性温柔,非常害羞内向。她结婚时,她父亲得意极了,因为娶她的是一位国王。我还记得他为她结婚办的舞会有多么豪华气派。但是世事难料。没有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雷纳爵士长嘆一声。「我猜那个谜永远解不开了,李昂。」 虽然说过不再多问,但李昂仍然好奇得无法放弃这个话题。「你认识莉娜的父亲吗?你说他是个国王,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他。」 「我见过他,但跟他不熟。他名叫德华,但一时想不起来他姓什么。我喜欢他。事实上,没有人不喜欢他。他非常随和体贴,从来不摆架子,坚持大家叫他男爵,因为他失去了他的王国。」 李昂点头。「的确令人费解。这个洁思很令我感兴趣。」 「为什么?「 「她嫁给了一位国王,后来却逃离了他。「 「洁思的死带走了谜底。我相信她在莉娜出生后不久就死了。我刚才告诉你的就是大家所知道的,李昂。经过你跟莉娜公主的那番谈话后,我可以肯定她会继续保守她的秘密。「 「除非我同意。」李昂自负地说。 「这么看来,你对公主有意思了?」 「纯粹好奇罢了。」李昂故意耸耸肩说。 「你说的是实话,还是在避重就轻?」 「我说的是实话。」 「原来如此。」雷纳的微笑暗示他并不完全相信李昂的话。 「你知不知道莉娜和她的监护人离开这里后要去哪里?」 「贝克爵士的家。」雷纳回答。「你打算顺便造访吗?」他故作不在乎状。 「雷纳,不要小题大做。」李昂说。「我只是想多了解莉娜公主的背景一点。明天早晨我对她的好奇心就会消失。」 李昂的语气暗示雷纳不要多问。「我还没有跟你妹妹打招呼,我想我该过去找她。」 「你得快一点了。」李昂说。「黛安和我再过几分钟就要走了。」 李昂跟着雷纳穿过人群。他让黛安跟雷纳聊了几分钟后,就宣布他们该告辞了。 黛安一脸的失望。「别苦着一张脸。我相信你们还没有要回家。」雷纳爵士开始低笑。 李昂一点也不觉得好笑。「黛安,我想在带你回家前到贝克家转一下。」 「但是你婉拒了那个邀请,李昂。」黛安争辩。「你说他很乏味。」 「我改变主意了。」 「他不乏味了吗?」黛安大惑不解地问。 「看在老天的分上,黛安。」李昂咕哝,瞄雷纳一眼。黛安被哥哥粗暴的语气吓了一跳,忧虑地皱起眉头。「来吧,黛安,我们不想迟到。」李昂放柔语气说。 「迟到?李昂,贝克爵士根本不知道我们会去参加他的宴会,我们怎么可能会迟到?」 李昂只是耸了耸肩膀。黛安转向雷纳爵士问︰「你知不知道我哥哥是怎么了?」 「好奇心作祟。」雷纳爵士回答。「李昂,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多管闲事,但我想建议你让你妹妹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会很乐意送她回家。」 「哦,李昂,拜托,我可不可以留下来?」黛安问,热切得像个小女孩。 「你想留下来是不是有特别的缘故?」李昂问。当黛安开始脸红时,他得到了答案。「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 「李昂,别在雷纳爵士面前令我难堪。」黛安窘迫地低语。 李昂恼怒地嘆口气。她刚刚才重复了他认为贝克很乏味的看法,现在竟然有脸说他令她难堪。他皱眉瞪了她一眼。「那么我们改天再谈这件事。」他转向雷纳爵士。「谢谢你替我看好黛安,雷纳。」 「我不需要人看守,李昂。」黛安抗议。 「你还没有证明那一点。」他说,朝雷纳点头告别,然后朝门口走去。 他突然迫不及待地想到那个乏味的贝克爵士家。 日记一七九五年八月十日 为了让父亲替我庆生,我们在英国停留的时间比德华希望得久。德华很关心我爸爸的感觉。 在我满十七岁的第二天,我们启程前往我丈夫的家。我因与父亲分离而哭泣,但知道自己的泪流得太自私,因为跟随丈夫现在是我的本分。 眼泪流干后,我开始为我的将来感到兴奋。莉娜,我以为德华要带我去的是具有优雅、希望、勇气等特质的理想国。 莉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不断告诉自己出了马车就没事了。她痛恨马车车厢内的幽闭——放下的窗帘、上锁的车门、凝滞的空气里弥漫着翠霞阿姨浓浓的香水味。莉娜的双手握成拳头藏在裙子的襞褶上,她的背紧贴着座椅的皮革靠背。 伯爵夫人没有察觉到莉娜的惊慌不适。车门一关上,她就连珠炮似地不停发问,根本不给莉娜回答的机会。她在每个问题中不忘夹杂对宴会宾客的刻薄批评。伯爵夫人似乎以说人坏话为乐。她的脸孔会扭曲,薄唇会蹶起,眼楮会变成寒霜般的灰色。 莉娜相信眼楮会反映出一个人的想法,伯爵夫人无疑是最佳例证。她是个愤懑自私的人,而且非常愚蠢,因为她甚至没有尝试隐藏她的缺点。这一点令莉娜十分惊讶。暴露自身的弱点就等于增加对手的力量。翠霞阿姨似乎不明白这个基本的生存法则。她很喜欢谈她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而且动不动就提。 莉娜不再把阿姨乖戾别扭的脾气放在心上,反而对她采取包容保护的态度。伯爵夫人是她的侵入,这个理由或许已经足够,但莉娜还有一个动机。翠霞阿姨使她想到达科他族里那个疯疯癫癫、老是拿着棍子追打族中儿童的老太婆「笑溪」。「笑溪」身不由己,翠霞阿姨也是。 「莉娜,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伯爵夫人粗声恶气地把莉娜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世界。「我问你为什么突然想开卡森的宴会。」 「我遇见一个男人,」莉娜回答。「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们叫他李昂。」 「你说的是李昂侯爵。」翠霞点头道。「他吓到你了,是不是?别为这件事烦心。他令所有人惊恐,包括我在内。他是个粗鲁无礼、难以相处的人,但他的身份地位使他能够为所欲为。他额头上那道丑陋的疤使他看起来像江洋大盗。」 「噢,他没有令我惊恐。事实上正好相反,阿姨。我当然注意到他额头上的疤。但当我听到雷纳爵士叫他李昂时,我立刻想家得几乎想不出该说什么好。」 「我得告诉你多少次那些红番对你应该不具任何意义。」翠霞嚷道。「在我做了那么大的牺牲,好让你能在上流社会自得其所和霸占我的遗产继承权——」 伯爵夫人发现自己说熘了嘴而急忙住口。她投给外甥女锐利的一瞥,衡量她的反应,然后说︰「你不可以再去想那些人,你必须把过去的事全部忘掉?」 「他们为什么叫他李昂?」莉娜问,巧妙地改变话题。「我只是好奇而已,因为你说过英国人不会以动物或植物的名字命名。」(译注︰李昂为音译之名,在芙文中与狮子的发音雷同。) 「你这个蠢丫头,侯爵当然不是以动物的名字命名的,只是谐音而已。」翠霞嘟喽道。「他的爵饺是李昂伍德侯爵,只有他的好朋友才可以简称他为李昂。」 「他不合你的意吗?」莉娜蹙眉问。 「绝对不合。」伯爵夫人回答。「他太精明太有钱。你必须离他远一点,明白吗?」 「明白。」 伯爵夫人点头。「你会受他吸引令我感到匪夷所思。他难缠得很。」 「我并不是真的受他吸引。」莉娜撒谎道,只因为不想惹阿姨生气,反正她也无法使阿姨明白。阿姨视战士的伤疤为一种减损,令莉娜无从跟她讲道理。何况实话说不定会令阿姨惊骇欲绝。 噢,是的,她确实深受狮子吸引。他深褐色眼珠里的金黄色令她着迷;他强壮的体格有如战士,全身上下都充满威严。他的名字取得真好,因为他确实令她想到狮子。莉娜注意到他懒洋洋的态度,但本能地知道,他在受刺激时动作可以快如闪电。 是的,他很迷人。莉娜很喜欢看他。 但她最喜欢他的是他的气味。翠霞阿姨听到这种告白会作何感想?莉娜微笑地纳闷着。她说不定会在她的卧室房门上加装另一条铁链。 伯爵夫人不会了解她的着迷。但是村里的老巫师会了解,还会很高兴。 「我们不必担心李昂会对你感兴趣,」翠霞阿姨说。「那个人只养情妇。据我所听到的传闻,最近跟他来往的女人是丝琪夫人。」翠霞不屑地哼一声。「夫人,才怪!婊子比较适合她。她嫁给一个年纪比她大三十岁的男人,无疑在婚礼结束前就红杏出墙了。」 「那个女人的丈夫不在意她——」 「那个老色鬼死了。」翠霞说。「听说死了没有很久。谣传丝琪夫人在追求李昂,希望他成为她下一任丈夫。」 「我不认为他会娶一个名声不佳的女人。」莉娜摇头道。「但是她既然有贵妇的头饺,那么她一定不会是荡妇,对不对?」 「上流社会因她的头饺而接纳她。许多有夫之妇都有婚外情,所有的丈夫在外面都有情妇。」翠霞说。「道德沦丧若此实在令人愤慨,但是男人总是被肉欲驱策着,对不对?」 她的语气并无希望莉娜回答的意思。「对,阿姨。」她嘆息道。 「李昂最近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翠霞说。「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就离群索居。」 「也许他还在哀悼他的妻子,我觉得他看起来很脆弱。」 「哈!」翠霞嗤鼻道。「从来没有人用脆弱两个字形容李昂。我想象不出哪个男人会为丧妻哀伤,他们全都忙着寻欢作乐,根本不在乎其他人。」 马车在贝克的住处前面停下,结束了她们的谈话。车门终于被门房打时,莉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大气。她深呼吸了几次,随着阿姨步上砖造寓所的门阶。 微风拂面,莉娜好想拔掉发夹让浓密的卷发披散下来。但是阿姨不会准许她披头散发的,时尚要求女性把头发烫卷剪短或绾成精致的发髻。由于莉娜不愿剪短头发,所以她不得不忍受发夹的折磨。 「我相信这对你来说不会太难。」翠霞在敲门前嘲讽。 「我不会令你失望的。」莉娜回答,知道阿姨只想听到这句话。「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坚强得足以面对任何人,甚至是一头狮子。」 她的玩笑未获共鸣。伯爵夫人嘟起嘴唇,把莉娜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没错,你是很坚强,显然没有遗传到你母亲讨厌的特质。这一点要感谢上帝保佑。洁思是个没有骨气的可怜虫。」 ??莉娜勉强压抑住满腔怒火,她不能让阿姨知道那些有关洁思的坏话令她生气难过。虽然跟阿姨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她还是难以相信做姐姐的能对做妹妹的如此无情无义。翠霞不知道她妹妹留下一本日记。莉娜不打算告诉她日记的事,但忍不住暗忖阿姨在被日记揭穿真面目时会有何反应。接着她猜阿姨到时也不会改变态度,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伪装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莉娜并非天生有耐性的人。「黑狼」和欢欢一再告诫她要控制住脾气,还警告她要提防白人。「黑狼」担心的是她的安全;欢欢担心的是她的心。但他们两个都不理会她想要留在他们身边的苦苦哀求。诺言必须履行,无论有多少人要送命或心碎。 ??如果她能生存下来,她就可以回家。 ??莉娜发觉自己在皱眉头,急忙政治贝克爵士的僕役长开门时摆出笑容。在冗长的介绍时,她的笑容始终不变。参加宴会的客人只有二十个,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不断地向她诉苦,内容清一色都是他们目前的病痛。直到主人请大家去用茶点时,莉娜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伯爵夫人勉为其难地离开莉娜身边,挽着贝克爵士的手臂走向餐厅。莉娜佯称要到楼上的盥洗室,婉拒了萨那位男士想要护送她进餐厅的好意。等她回到楼下时,客厅里已空无一人。孤独令人难以抗拒。莉娜回头看了一下,确定没有人看到她,然后快步走向狭长客厅的另一头。她注意到掩映在一个拱形凹室里的落地窗后面有个阳台,她只想在有人来找她前偷得一时片刻的清静。 ??她的希望落空了。刚刚抵达凹室,她突然感到有人在看她。她浑身一僵,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危机逼近的强烈感觉,然后缓缓地转身面对威胁。 ??李昂侯爵靠在客厅门口凝视着她。 ??狮子在潜步追踪她。她摇摇头,赶走那个荒谬的念头,但同时本能地倒退一步。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危险的气息,令她心生戒备与困惑。 ??李昂凝视她良久,他全神贯注的表情几乎像在沉思。莉娜仿佛被他晦涩的目光困住一般无法动弹。当他突然站直身子朝她走来时,她立刻戒慎地又退后一步。 ??他的动作像捕食者,他抵达她面前时不但没有停下,反而一步步地逼她一路退向阳台。 ??「你想要做什么,爵爷?」莉娜低语,努力显得镇静而非担心。「这样并不是得体,是不是?」 ??「是。」 ??「噢,你忘了让我们的主人知道你大驾光临。」莉娜嗫嚅道。「你忘了你的义务吗?」 ??「没有。」 ??她企图绕过他,但李昂不让他逃脱。他的大手落在她的肩上,继续他坚决的步伐把她逼出落地窗。「我知道你没有跟贝克爵士说话。」莉娜说。「你有吗?」 ??「没有。」 ??「噢,那样很没有礼貌。」她听起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 ??「对。」 ??「我真的得回屋里去了,爵爷。」莉娜说。他生硬唐突的回答令她越来越不安,他的靠近令他分心。如果她不小心,她就会被他搞得心慌意乱而把她所受的训练忘得一干二净。 ??「爵爷,请你放开我好不好?」她要求。 ??「不好。」 ??莉娜突然明白他在做什么了,她忍不住微笑起来。「你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不对,李昂?」 ??「你喜欢别人以简单的一句是或不是来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吗?」他反问。 ??「那种答法很有效率。」莉娜盯着他的胸膛回答。 ??李昂注意到她的异国腔调越来越浓。他猜她感到惊恐,因为他在她的声音中听出忧虑。他缓缓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注视他。「不要怕我,莉娜。」他轻声细语。 ??她没有回答。他凝视着她的眼眸许久才恍然大悟。「你一点也不怕我,对不对?」 ??她觉得他听起来有点失望。「对。」她微笑承认。她想要挣脱他捏着她下巴的手,但他不肯放开她,于是她又往后退一步,不料却发现脆弱的阳台栏桿挡住了她的退路。 ??她被困住了,李昂露出笑容。 ??「请你让我回屋里去好不好?」她问。 ??「首先我们要像正常人一样谈话。」李昂说。「我会问你问题,你也可以问我问题。但我们两个都不可以生硬唐突地用是或不是来回答。」 ??「为什么?」 ??「那样我们才能了解对方。」他看来决心在有必要时在贝克爵士的阳台上跟她耗上一整晚。莉娜决定她必须尽快占上风。 ??「你因我不怕你而生气吗?她问。 ??「没有。」李昂慵懒地咧嘴而笑。「我一点也不生气。」 ??「噢,你有。」莉娜说。「我感觉得出你心中的怒火,还有你的力量。我认为你可能跟狮子一样强壮。」 ??他摇头。「你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好象没办法制止自己踫触她,他的拇指缓缓地掠过她丰满的下唇。她的柔软令他着迷。 ??「我不是有意的。」莉娜蹙起了眉头。「跟你说笑很困难。」她转开脸。「翠霞阿姨不希望我跟你在一起,李昂。让她发现我们单独在阳台上,她会很不高兴的。」 ??李昂耸起一道浓眉。「那么她势必得不高兴了,对不对?」 ??「她说你太精明。」莉娜说。 ??「那是缺点吗?」李昂皱眉问。 ??「而且太有钱。」莉娜补充,在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时点头。 ??「有钱有什么不对?」李昂问。 ??「使你变得很难缠。」莉娜说出阿姨的看法。 ??「对极了。」 ??「瞧,你也同意翠霞阿姨的看法。」莉娜回答。「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了,对不对?」 ??「什么其他人?」 ??莉娜决定不理会那个问题,「我不是荡妇,爵爷。阿姨告诉我,你只对荡妇感兴趣。「 ??「你相信她的话?」他问。他的手又在轻抚她的肩膀,他开始有点想不起来他们在谈什么。隔着她的衣裳,他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他身不由己地被那美妙的感觉分散了注意力。 ??他多么想尝尝她的味道。此刻的她大胆地直视着他的眼楮,一脸纯真无邪的表情。她是想使他对女人的信念贻笑大方,他当然不会上当。但她非常令她好奇,所以他愿意再陪她玩一会儿游戏。这样做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他告诉自己。 ??「不。」莉娜的话打断他的思绪。 ??「不什么?」李昂问,努力回想他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不,我不相信阿姨的话。你显然深受我吸引,李昂。而我不是荡妇。」 ??李昂轻笑。他的笑声有如,令莉娜的心跳加速。她突然明白危险是什么了。李昂的吸引力可以突破她所有的屏障。她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十分肯定他能够拆穿她的伪装。「我真的必须进去了。」她脱口而出。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么令我迷惑?」李昂问,对她想要离去的请求充耳不闻。「你是个中高手,莉娜。」 ??「我不懂你的意思。」 ??「哦,我认为你懂。」李昂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使我的言行举止像个中学生。你是那么的神秘。故意的,对不对?你认为我在多了解你一点后,会不会对你比较不感兴趣?」 ??比较不感兴趣?莉娜想要放声大笑。如果让他知道真相,他会被活活吓死的。阿姨毕竟是对的,李昂侯爵太精明,不可能瞒骗他太久。 ??「别一脸的忧心忡忡,甜心。」他低语。 ??她可以看出他眼中的笑意。「不要叫我那个,」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完全是伪装的压力使然。「那样不成体统。」她拼命点头强调。 ??「不成体统?」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的挫折感化为恼怒,他强迫自己深吸口气稳定心神。「我们重新开始,莉娜。我问你简单的问题,你给我直接的答复。但首先麻烦你解释一下,你说我叫你甜心不成体统是什么意思。」 ??「你使我想到我过去认识的某个人,李昂。我太想家,无法继续这个话题。」他哀怨地低语。 ??「你以前的恋人吗?」李昂难掩气愤地问。 ??「不是。」 ??他等她说明,当她迟迟不开口时,他长嘆一声。「哦,你休想。」他说。「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他使劲地握住她的肩膀。「莉娜,我认识你不到两个小时,却已经被你完全搞得糊涂了。我们能不能一次只谈一个话题?」 ??「恐怕不能。」莉娜回答。「有你在附近时,我就把所有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 ??李昂觉得她听起来跟他一样迷惑。他们又绕回她的规矩体统上了。她令他莫名其妙。「要知道,我终究会赢的。」他告诉她。「无论你趁我不备时,使我慌了多少次手脚,我都会……」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因为莉娜突然伸手用指尖沿着他额头上的疤痕轻轻滑过,温柔的抚触使震惊直达他内心。 ??「你拥有战士的记号,李昂。」 ??他的双手垂落身侧,脚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好让奔窜在血液中的烈火冷却下来。她纯真无邪的表情显示她并不知道她对他的影响。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猛,李昂从不知道欲望可以如此迅速地爆发。 ??莉娜乘机绕过他。「我们不可以再踫触对方。」她转身走开,但在抵达凹室时,他的话声使他止步。 ??「你觉得有疤的战士很讨人厌吗?」 ??莉娜猛然转身,一脸的吃惊。「讨人厌?你一定是在说笑。」 ??「我从不说笑。」李昂回答,语气是满不在乎,眼神却泄漏出他的脆弱。 ??她知道她非说实话不可。「我觉得你迷人得几乎难以抗拒。「她大胆地承认,但难为情地不敢正视他。她心想,自己可能脸红了,这令她懊恼地再度背对李昂。 ??他的动作比狮子还要敏捷。前一分钟他还站在阳台的那边,这一分钟已把她压在凹室旁的砖墙上。他的身体使她无法动弹,莉娜的下半身被夹在他的两腿之间,肩膀被他的双手扣住。当他突然伸手关上落地窗时,他的大腿亲昵地擦过她的。这一接触使两人都大受震撼。莉娜背贴着墙,努力想中断接触。李昂的反应正好相反,他挨近她,想要恢复接触。 ??李昂知道他令她窘迫。虽然月光朦胧,但他仍然可以看出她羞红了脸。「你像朵软弱的小花,」他呢喃着轻抚她的肩膀和颈背。「你的肌肤像灼热的丝缎。」 ??她的脸更红了。李昂微笑起来。「张开眼楮看着我,莉娜。」他的声音如春风般轻柔。 ??他的温柔言语使她轻颤。那些话在意义上几乎跟「黑狼」对欢欢说的情话一模一样。李昂想以同样的方式软化她,这是否意味着他想要跟她亲热?莉娜差点脱口问出那个问题,但及时想到她不该问。李昂是英国人,她提醒自己,英国人有不同的习俗。 ??老天保佑,她千万不能忘记。「我决不会逗弄狮子,」她脱口而出。「那样太危险。」 ??李昂的手环住她的粉颈。他不确定他性要吻她或勒她,这个女人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把他搞得糊里糊涂。他可以感觉到她在他手指下狂跳的脉搏。「你的眼神毫无畏惧,但你的心不会说谎。你害怕我对你的吸引力吗?」 ??「你太自负了。」莉娜说。「我好害怕,你不立刻放开我,我就要昏倒了。」 ??李昂大笑,让她知道他不相信她的谎话。他低下头,直到两人的唇几乎接触。「莉娜,你刚才不是说过我难以抗拒吗?」 ??「不,我说的是几乎难以抗拒,李昂。几乎。这其中有所差别。」 ??她想要微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她忙着抗拒贴到他身上、抱紧他和品尝他的沖动。她知道她不该有那么危险的渴望。逗幼狮玩是一回事,跟成狮玩则是另一回事。李昂的眼神说明他就像一只饥饿的狮子,如果她不把自己保护好,他就会把她吞噬。 ??「李昂,你真的得帮忙抵抗这种吸引力。」她在欲望与谨慎间挣扎。「如果你不合作,我会忘记一切。」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以为她会忘记什么?也许他听错了。她的异国腔调变得浓重得令他无法确定。「我要吻你,莉娜。」他说,在她开始摇头时,捏住她的下巴。 ??「一个吻就好。」他承诺道,把下颚靠在她的头顶上,深吸一口她发际的幽香,然后满足地轻声嘆息。他拉起她的双手把它们绕在他的脖子上。 ??天啊!她好柔软。他的手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感觉到她起了鸡皮疙瘩。她的反应占有性地停在她的臀部把她按向他的身体。 ??他的动作太慢。莉娜再也无法抗拒他的吸引力。一个小小的踫触就可以满足她的好奇,然后她会回到屋里,强迫自己把李昂忘得一干二净。 ??莉娜踮起脚尖,迅速吻了他的下颚一下。接着她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圣洁的吻,感觉到他浑身一僵。莉娜往后仰,看到他的微笑,知道他很喜欢她的大胆。 ??当她的舌尖轻滑过他的下唇时,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他的反应好象被闪电击中一般。他把她用力按向他,直到两人的大腿紧靠在一起。他不在乎他的亢奋是否会吓到她。他的手臂紧紧环绕住她,不让他有挣扎逃跑的余地。 ??她突然别开脸,她的轻颤使他以为她反悔了。「李昂,拜托,我们不可以——」 ??他的唇找到她,有效地封住她的抗议。他挑逗诱惑,哄她张开嘴巴。她回应他温柔的诱哄。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间,使他感到激情的战栗奔窜全身。李昂在她唇上申吟一声,然后把舌头探进她口中,用沙哑的申吟呼唤她与他亲热。 ??莉娜忘了谨慎。她的双手紧抓着李昂的肩膀,臀部本能地贴向他的灼热。当李昂开始摩擦她的臀部时,她情不自禁发出愉悦的嘤咛。莉娜开始模仿李昂用舌头探索他口中的甜美。 ??欲火在李昂体内燃烧,他再次用狂野的吻封住他的唇……莉娜毫无顾忌的反应是他希望永不结束的甜蜜折磨。她吻他的方式令他认为她对男人并非毫无经验。李昂告诉自己他不在乎。一有机会就跟她上床的渴望超越了其他的考虑。 ??李昂从未体验过如此原始而强烈的欲望,莉娜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申吟使他几近疯狂。发现自己即将失去自制时,他突然结束了热吻。「现在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对,亲爱的。」他沙哑的低语。 ??他深吸口气,努力不去凝视她的唇。她的唇是那么柔软、诱人。她看来一副被人吻得意乱情迷的模样。这当然也是事实。李昂看得出来她跟他一样难以恢复自制。 ??这个事实令他非常高兴。他不得不把她的手从他的肩膀拆开,因为她好象只能痴痴地盯着他看。她的眼眸变成激情的湛蓝色。李昂亲吻她的指尖后放开她的手。 ??「我要得知你所有的秘密,莉娜。」李昂低语,心里想的是,他们翻云覆雨的欢愉。 ??莉娜以为他指的是她的过去而猛然从激情的迷雾中清醒。「别缠着我,李昂。」她绕过他走进凹室,然后又转身看了他一眼。「好奇心会使你送命。」 ??「送命?」 ??她摇头表示她不打算进一步说明。「我们用一个吻满足了彼此,这样就够了。」 ??「够了?」 ??他的咆哮声跟着她进入客厅,他声音中的愤怒使她皱眉。她的心仍在狂跳,只能庆幸客人都还在餐厅。翠霞阿姨旁边有个空位,莉娜立刻过去坐下,设法专心聆听伯爵夫人与主人夫妇的沉闷谈话。 ??几分钟后,李昂在餐厅门口出现。贝克爵士喜出望外。他和餐厅里的其他人显然都以为李昂侯爵刚刚才到。 ??莉娜朝李昂草草点个头,然后转身背对他。她的无礼举止却很令伯爵夫人高兴,翠霞甚至轻拍了莉娜的手几下,这是她第一次对外甥女流露出疼爱之情。 ??李昂同样对莉娜不理不睬。他自然是注意力的中心,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和财富权势都高人一等。男士们立刻把他团团围住,女士们大部分也离了座。她们像一群鹌鹑似地站在一起,每当李昂瞥向她们时就动作一致地点头、眨眼。 ??莉娜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离开餐厅走进客厅。 ??李昂被主人作物轮种的谈话缠住而无法脱身。他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趁主人滔滔不绝时控制住他的脾气。虽然他表面上看来并无异状,但内心却愤怒无比。 ??该死!她又把他打发掉了。一个晚上两次,真是破记录了。她真的很厉害,让他以为她跟他一样欲火中烧。她真是个会吊人胃口的小妖精,李昂心想。 ??他觉得自己好象被扔进路边的雪堆。莉娜说的没错,她满足了他的好奇心。问题是,她那如滚烫野生蜂蜜般的味道令他尝了还想再尝。贝克爵士在大谈大麦的优点时,李昂却想起莉娜的销魂申吟。那想必是她装出来的,但回想起来仍然令他血脉贲张。 ??翠霞跟着莉娜进入客厅,待在外甥女身边批评刚才的茶点有多么难以下咽。莉娜自认安全而放了心,但翠霞阿姨刚上楼妆,李昂就走进客厅。 ??莉娜突然又觉得处境危险起来。李昂正昂首阔步地朝她走来,虽然他对其他的客人微笑,但她可以从他眼神中看到燃烧的怒火。她立刻走过去跟贝克爵士说话,同时从眼角注意李昂的动向。 ??「你家好迷人,爵士。」莉娜脱口而出。 ??「谢谢你,亲爱的。」贝克爵士回答,接着开始说明散布是内的艺术品是来自何处。莉娜努力专心聆听。她注意到李昂踌躇不前而露出笑容。 ??「这些东西都是内容亲自挑选的,」贝克爵士说。「她很有审美眼光。」 ??「什么?」莉娜问,不明白贝克爵士为什么盯着她看。他好象在等她回答。不幸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刚才在谈什么。 ??李昂越来越靠近了。她把她的心不在焉归咎于他。如果她再不专心,就要在主人面前出丑了。她故意转身背对李昂,对贝克爵士再度展露笑容。「壁炉架上那个粉红色的花瓶好漂亮,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贝克爵士露出一脸的自豪与得意。「那是我所有的收藏品中最珍贵也是我唯一亲自挑选的一件,价值比内人所有的珠宝加起来还要高。」他低声透露,然后点头以示强调。 ??「的确非常漂亮。」莉娜说。 ??「贝克,我想跟莉娜公主说句话,如果你不介意。」李昂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莉娜知道她只要退后一步就会撞到他,这使她一时之间心慌意乱得想不出该如何拒绝。 ??「我当然不介意。」贝克爵士说,投给李昂狐疑的一瞥。 ??李昂猜得出贝克心里在想什么。在明天中午以前,他对莉娜有意思的谣言就会传遍伦敦。说也奇怪,李昂并不觉得困扰。只要能使其他的纨裤子弟裹足不前,流言也许反而对他有利。 ??「但是我介意。」莉娜脱口而出。她对贝克爵士微笑来沖淡她唐突的拒绝,同时祈祷他会替她解围。 第三章 日记一七九五年八月十五日 德华总是穿白色的衣服。他讨厌颜色。他喜欢我穿飘逸的白色衣裳。王宫的墙壁每个月都用石灰水刷白一次,所有的家具都是白色的。虽然德华的怪僻令我费解,但我还是顺从他的意愿。他对我好得没话说。我不需要动一根手指或费半点力气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他只用一条规矩束缚我。德华要我保证决不离开王宫半步,他说那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我遵守诺言近六个月时间开始听到关于宫外情况的种种谣言。我认为是德华的敌人为引起骚动而散播那些暴行的谣言。 我的女僕和我乔装打扮成村妇,准备步行到最近的村庄一探究竟。我视这次微服出游为冒险。 上天为证,我走进了炼狱。 莉娜的祈祷落空了。贝克爵士一脸的惊讶迷惑,直到李昂圆滑地插嘴道︰「莉娜真是幽默十足。等你跟她熟识后,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贝克。」 贝克被李昂的笑声骗过了,莉娜却没有。李昂紧握住她的手不放,说明了他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李昂决心达到目的,莉娜知道她再度拒绝的话就会把场面闹得很难看。李昂似乎并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这一点令她不得不甘拜下风。 李昂不必伪装,她提醒自己。他的身份地位使别人不敢说他的闲话,他就像达科他族酋长一样傲慢和自信。 莉娜趁转身面对他时,尝试摆脱他的掌握。李昂一边对贝克爵士微笑,一边却更加用力握住她的手。她猜他是在暗示她不要跟他作对。接着他转身开始拉她跟他走。 莉娜没有挣扎,而是抬头挺胸地跟他走。每个人都在盯着他们看,因此她强迫自己面带笑容,假装被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拖过房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她听到两个妇人交头接耳地说她们会很乐意看到她跟李昂侯爵打得火热时,她的笑容消失了。没错,他是很想揍李昂几拳,但那两个妇人的话未免太幸灾乐祸了。怎么会有人喜欢看到别人打架打得火热?她知道李昂也听到了,因为他突然咧嘴而笑。那是否意味着他想要打她? 李昂在他们大多凹室时停下。莉娜庆幸他没有把她拖到屋外的阳台而开始放松心情。他们仍在其他人的视线范围内,她知道李昂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尝试吻得她头昏脚软。绵绵情话和亲热拥抱只适合在男女独处的私密时刻进行。 在向几位绅士点头后,李昂转向莉娜。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她只要伸出手就能踫到他。他虽然放开了她的手,却把头凑向她。她故意低着头不去看他。她猜她看起来可能很谦恭柔顺。这虽然是她有意给旁观者的印象,但是仍然令她恼火。 另一个谎言,另一个伪装。如果让哥哥「白鹰」看到她这副模样,他不笑得前俯后仰才怪。他和村里每个人都知道莉娜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柔顺的骨头。 李昂似乎不介意整晚盯着她看。她猜他是打算等她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时再开口说话。她挂起娴静的笑容,终于抬头望向他。 他果然是在生她的气。「你的眼楮变得跟乌鸦族的眼楮一样黑。」她脱口而出。 他连眼楮都没有眨一下。而这次休想。「莉娜。」他生气地低语。「我不会因几句贊美而慌乱无措,我的小妖精。上帝作证,如果你再随便把我打发掉,我一定会——」 「噢,我不是在贊美你。」莉娜打岔,让他看到她的恼火。「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乌鸦族是我们的敌人。」 天啊,她又说熘嘴了。李昂可以轻易使她忘了谨言慎行。莉娜有股沖动想要提起裙摆往前门跑,但她突然想到他不可能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他困惑的表情说明她还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鸟类是你的敌人?」他用不敢置信的语气问。 莉娜微笑。「你在说什么,爵爷?」她故作无辜地问。「你想跟我谈鸟类吗?」 「莉娜!」他吼道。「你可以使圣徒火冒三丈。」 她觉得他看起来好象要揍她似的,于是自卫地退后一步。「但你不是圣徒,对不对,李昂?」 突然传来的叫喊声引起李昂的注意。莉娜也听到了叫声,但在她想要转声时,李昂抓住她粗鲁地把她拉到他背后。他的力气之大令她吃惊,他的动作之快令她在还来不及猜测他的意图时,就已被他拉到身后。 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她的视线,莉娜可以从他僵直的站姿中看出有危险。如果她够天真,她会以为他想保护她。 她极为好奇。她没有感觉到威胁,但探头朝李昂身侧望出去时,可以看到武装男子站在门口。她惊讶地瞪大眼。事情还真曲折离奇。她先是遇到一只狮子,现在好象又遇上一群歹徒。看来今晚是越来越有趣了。 莉娜想要看清楚恶作剧的人,但她一移动到李昂身边,他立刻又把她拉到他背后。 他真的想保护她。莉娜感到心头一阵暖意。他的坚决使她忍不住微笑起来。她决定照他的意思待在他背后,但把手按在他肩上踮起脚尖,好能看到事情的发展。 门口一共站着五个蒙面歹徒。其中一人的右手握着手枪,另外四人手里拿着小刀。四把材质和做工都很差劲的小刀,莉娜在注意到时,摇了摇头。她推断持枪的歹徒应该是首领。他在门口用粗嘎而不自然的声音发号施令。莉娜当下推断宾客之中有人认识他。除非是担心被人认出来,否则他大可不必伪装声音。他穿着跟其他四人相似的农夫装,头戴尺寸不合的帽子,脚上的靴子虽然跟其他人一样老旧邋遢,但莉娜一眼就看出皮革的质地极佳。 就在这时,首领转身望向客厅的这一头。他吃惊地睁大了眼楮,莉娜则不由自主地倒抽了口气。天啊!她不到一个小时前才跟这个男人见过面。 李昂听到她的吸气声,他的眉头立刻皱拢在一起,因为他自然而然地认为莉娜是被吓坏了。他往后退一步,把莉娜逼进阴影深处。他的目的在使莉娜藏身于凹室,万一状况危急起来,他打算把她推到落地窗外的阳台上。 贝克爵士的夫人在其中一个歹徒要求她交出颈际的钻石项链时昏倒,但很方便地倒在附近的一张沙发上。莉娜努力忍住笑声。昏倒是贵妇淑女们最令她感兴趣的伪装。 突然之间,莉娜的阿姨走进混乱之中。伯爵夫人似乎浑然不觉抢案正在身边发生。当首领转身用手枪瞄准伯爵夫人时,莉娜立刻采取反击的行动。 无论如何,翠霞阿姨都是她的亲人。谁也别想伤害她的亲人。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的人都反应不过来。李昂听到小刀破空而过的呼啸声,紧接着就是歹徒喊痛的嚎叫。李昂看到刀光从右肩一闪而过。他猛然转身想要保护莉娜不受伤害,但没有看到有人站在她背后。他推断射出飞刀的人已从落地窗逃跑了。 可怜的莉娜。她努力保持镇定,双手端庄地握在一起,只投给他好奇的一瞥。甚至在李昂回头时,回头望向背后,但她似乎不明白背后的阴影里可能潜伏着危险。 李昂急忙把她推进墙角,好让墙壁护卫她的背。等确定没有人能从后方伤害她时,他才转回身去面对抢匪。他的肩膀把莉娜压在墙上。 她没有反抗,知道他在做什么。李昂仍然在保护她,确保没有人能从后方攻击她。他的考虑周到令她感动。 但他的防范措施当然是多此一举。因为她的背后根本没有人。她不能告诉李昂,飞刀是她射出的,但他关心她安危的心意令她非常开心。 首领已经从前门消失,其余的歹徒一边撤退一边挥舞小刀威胁宾客。 手枪和飞刀都躺在地板上。 李昂转向莉娜。「你还好吗?」他问。 他听起来很担心。莉娜决定装出害怕的模样。她点点头,当李昂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向他时,她可以感觉出他心中的愤怒。 「你在生我的气吗?」她问。 她的问题令他惊讶。「没有,」他说,觉得他的语气太粗暴,她可能不会相信他。「我当然没有生你的气,亲爱的。」 他勉强装出的温柔语气令她忍不住微笑。「那么你也许可以不要那么用力地抓着我的肩膀。」她告诉他。 他立刻放开她。 「李昂,你在气你无法跟那些恶作剧者打斗,对不对?」 「恶作剧者?亲爱的,他们的企图不仅是恶作剧而已。」 「但你确实想跟他们打斗,对不对?」 「对。」他咧嘴而笑。「我很想动手。积习难改嘛!」 「你永远都会是战士,李昂。」 「什么?」 天啊!他又一脸迷惑了。莉娜急忙说︰「这里有大多上了年纪的人,贸然动手有可能伤及无辜。」 「你担心的只是老人家?」他问。 「是的。」 李昂因她的回答而皱眉,她这才领悟他希望她也担心他的安危。难道他不明白她担心他是对他的侮辱?因为那表示她对他的能力没有信心。但他终究是英国人,她提醒自己,英国人都很奇怪。 「我不会替你担心,李昂。他们绝对不会是你的对手。」 「你对我深具信心,对不对?」 她因他的自负语气而微笑。「噢,是的。「她低语,给他他似乎需要的贊美。她正要多贊美他几句时,一声哀嚎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的女主人醒了。」李昂说。「待在这里,莉娜,我马上回来。」 她照他的吩咐待在原地,但密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当李昂蹲下来拾起她的小刀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屏息以待,看到他把小刀放在桌上和把注意力转向手枪时,她才松了口气。 周遭的混乱令她不知所措,好象所有的人都突然在同时开口说话。也许她也该试着昏倒,莉娜暗忖。不,沙发已被占用,地板看起来不怎么吸引人。最后她决定绞手,努力装出烦乱不安的模样。 两位绅士专心讨论着,他们示意李昂加入。他一往餐厅移动,莉娜就缓缓靠近桌子。她先确定没有人在注意她,然后才把她的小刀擦干净和插回刀鞘里。 她赶过去站在阿姨身边。伯爵夫人正口沫横飞地给躺在沙发上的贝克夫人忠告。 「我相信我们今晚兴奋够了。」莉娜在终于引起阿姨注意时说。 「对,我们该告辞了。」伯爵夫人说。 李昂被困在餐厅里听两位老绅士设法诱捕杰克那帮抢匪的荒谬提议。 大约十分钟后,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不断想到他从地板上拾起的那把匕首,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样子的匕首。它虽然制造得很粗糙,但刀刃却磨得极其锋利。扁平的刀柄尤其罕见,匕首的主人一定不是在英国买到它的。 李昂决定把小刀带回去好好研究。他对它极感兴趣,决心查出扔飞刀的人是谁。 「你们继续讨论,」李昂说。「我认为我应该护送莉娜公主和她的监护人平安返家。容我失陪。」 他不等他们回答就转身回到客厅。他记得他叫历年等他回来。他不该留下她一个人的,她可能惊魂未定而需要他的安慰。他衷心希望如此,因为他很想安慰她。 李昂已经在盘算如何使莉娜暂时摆脱她的监护人。他只想要几分钟,好让他能再吻她一次。 「该死!」李昂在发现莉娜消失无踪时咕哝。他瞥向放置小刀的桌子,然后又咒骂了一声。小刀也失去了踪影。他的心情恶劣起来。他想要询问宾客,但他们仍在讨论抢案。他决定别找麻烦。 李昂转声望向凹室。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不,他告诉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他走向凹室,来到落地窗外的阳台栏桿边。阳台离地面约二十尺,不可能判断。栏桿太脆弱,支撑不了绳索和人。 一个荒谬的结论闪进脑海。 他摇摇头。「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他决定暂时抛开那个谜团,专心在眼前的问题上。 李昂在阴郁的心情中离开贝克爵士家。他现在太生气,决定等明天气消了再说。 明天他要找隆恩好好谈一谈。 星期二上午十点,负责管理艾顿伯爵产业的律师韩德森和包尔敦准时造访康翠霞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几乎无法掩饰她的热切。她把两位头发花白的绅士请进书房,关上房门,走到书桌后坐下。 「你们得原谅家具如此简陋。」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被迫把最后的那一点积蓄都拿来替我的外甥女莉娜治装了。我不得不拒绝许多人想登门拜访莉娜的要求,因为让人看到我们过得如此寒伧实在太难为情了。莉娜引起了轰动。我要找个好人家把她嫁掉。」 伯爵夫人突然发觉她的滔滔不绝,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相信两位都知道这幢房子只能再暂借给我们一个月。你们收到买屋出价了没有?」 韩德森和包尔敦一齐点头。包尔敦转头,神色有异地投给同事不自在的一瞥。他拉扯了一下领结。 伯爵夫人眯起眼楮。「我的钱什么时候才会转到我手中?」她问。「没有充足的资金,我支持不了很久。」 「但那些钱不是你的,伯爵夫人。」包尔敦在同事朝他点头后说。「你想必明白吧?」 伯爵夫人横眉竖眼地瞪向包尔敦。他脸色一白,无法继续正视她。「韩德森,麻烦你来解释好不好?」他丁着地板说。 韩德森显然并不畏惧伯爵夫人的愤怒。他继续面带笑容地听着伯爵夫人的咆哮漫骂。包尔敦由衷佩服他的修养。 康翠霞用拳头猛击桌面。「莉娜跟这次会面有什么关系?我是她的监护人,她的钱当然由我管,对不对?」 「不对,夫人。她的钱不归你管。」 莉娜在楼上就听到阿姨的大呼小叫,她立刻立刻卧室下楼查看是什么事惹得阿姨不高兴。莉娜早就学会分辨阿姨的叫喊声。这种类似猫头鹰落入陷阱的叫声意味着愤怒而非害怕。 莉娜抵达书房门口时才发现自己没穿鞋子。天啊!翠霞阿姨看到她打赤脚的话一定会大发脾气,莉娜急忙回到楼上找到鞋子穿上。 她在下楼前又听到五声尖叫。她没有敲书房的门,因为阿姨的叫声会把敲门声淹没。她直接推开门走进书房。 「发生了什么事,阿姨?」莉娜问。 「这位就是你的外甥女?」韩德森连忙站起来。 「莉娜,回你的房间去。我会应付这些无耻之徒。」 「我们不会告诉你令尊在遗嘱中立下的条件,伯爵夫人。」包尔敦说。「你才应该离开书房让你的外甥女跟我们私下谈谈。令尊在遗嘱中写得很清楚。」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条件存在?」伯爵夫人嚷道。「家父根本不知道洁思怀孕。他不可能知道的,我和确定。」 「你妹妹写信告诉令尊他将有外孙的事,我相信那封信是她住在你家时寄的。她还留了一封信给伯爵,但伯爵在她失踪一年后才发现。」 「洁思不可能写信给他。」翠霞哧鼻道。「你在说谎。我检查过每封信。」 「你的意思是你毁了每封信,对不对,伯爵夫人?」韩德森迎视翠霞的怒目。「你不希望令尊知道他有继承人的事,对不对?」 翠霞的脸红似火。「你不要胡说八道。「 莉娜担心阿姨气坏了身子,她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外公如何得知我的存在并不重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两位。」 两位律师忙点头。「有道理,亲爱的。」韩德森说。「根据遗嘱的条件,我们必须私下向你说明财务。」 莉娜看到阿姨张口欲言时,稍微施力按住她的肩膀。「如果我要求伯爵夫人留下,你们同意吗?」她问。 「当然。」包尔敦在韩德森点头后说。 「那么请坐下来解释。」莉娜在感到阿姨放松下来时,放开她的肩膀。 「一个自称韩莫夏船长的男子把你母亲的信送给艾敦伯爵。」韩德森说。「那封信和洁思留给伯爵的信都在我们的档案里。如果你不相信,伯爵夫人,我们可以拿给你看。我不详述信的内容,莉娜公主,因为诚如你所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的外公立刻立了一份新遗嘱。他跟你断绝了关系,伯爵夫人,又很气他另一个女儿的行为,因此决定把财产全部留给他唯一的外孙。」 「他不知道他的外孙是男是女,因此开出两种版本的条件。但我们只就外孙女的版本来说明。」包尔敦说。 「我的母亲做了什么事使她父亲改变对她的心意?」莉娜问。 「对啊!我的圣人妹妹到底做了什么事使她失去父亲的宠爱?」翠霞讽刺道。 「洁思离开她的丈夫使她的父亲颜面受损。莉娜公主,你的外公很痛心。他很喜欢他的女婿,认为他的女儿举止……异常。」包尔敦用耸肩来掩饰尴尬。 「你何不明讲我父亲终于明白洁思疯了?」翠霞说。 「说来可悲,但那是事实。」包尔敦投给莉娜同情的一瞥。 「那么钱直接归莉娜所有吗?」翠霞问。 韩德森看康翠霞的眼神狡猾起来。他差点笑了出来,艾敦伯爵地他大女儿的看法果然正确。他决定速战速决,以免坏了午餐的胃口。 「在你满十九岁之前,继承权暂缓决定,莉娜公主。如果你在十九岁生日以前结婚,那么财产将归你丈夫所有。」 「那离现在不到两个月。」翠霞说。「她不会那么快结婚。身为她的监护人,我——」 「请听我说完。」韩德森冷硬地要求。「艾敦伯爵虽然很喜欢他的女婿,但决定小心为上,以防女儿对女婿的指控属实。」 「没错。」包尔敦接口道。「伯爵生性谨慎,因此对巨额财产的分配做了进一步的限定。」 「拜托你们赶快说出那些该死的条件。」翠霞说。「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得跟洁思一样疯狂。」 阿姨又激动起来了。莉娜支持她的要求,但用的语气温和多了。「我也很想听听其余的部分,请说下去好吗?」 「当然。」韩德森说。他故意不去看公主,惟恐她美丽的蓝眸会使他看傻了眼。他很惊讶这两个女人竟然真有亲戚关系。伯爵夫人是个其貌不扬、态度恶劣的老妇人;但站在她身旁的年轻女子却仿佛有天使般的容貌和心地。 韩德森把注意力放在桌面上。「如果你满十九岁时,仍然待字闺中,那么你的财产将由你的父亲掌管。莉娜公主,你的父亲在离开英国去寻找你的母亲前已被告知遗嘱的条件。他明白他不可能得到那些钱,直到——」 「他不可能还活在人世,」伯爵夫人说。「他已经音信全无好多年了。」 「但他确实还活着。」包尔敦说。「我们一个星期前才收到他的一封信。他目前住在法国北部,计划在他女儿十九岁生日当天回来领取他岳父的遗产。」 「他知不知道莉娜还活着,而且人在伦敦?」伯爵夫人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不知道,而且我们觉得没有必要告知他。」韩德森说。「莉娜公主的生日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月。当然啦,如果你希望我们设法在你父亲启程前通知他——」 「不要。」莉娜控制她的声音,但想要大吼拒绝的沖动令她喉咙发紧。「这会令他十分惊喜,你们说对不对?」她微笑地问。 两位律师微笑同意。「两位,我们使我的阿姨厌烦了。」莉娜说。「根据我对遗嘱的了解,我永远无法掌管我的钱。如果我嫁了人,钱将归我丈夫管;如果我还没有嫁人,那么财产将任凭我父亲处置。」 「是的。」包尔敦回答。「你的外公不愿让一个妇道人家掌管他的钱。」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我会……」伯爵夫人跌回椅子上。「父亲疯了。」 莉娜担心阿姨会啜泣起来。她在几分钟后打发两位律师走。韩德森慷慨地告诉莉娜,他会拨出一笔钱供她撑到她父亲回来取得监护权。 莉娜谦虚地道谢,送两位律师到前门,然后回到书房。 伯爵夫人不明白她的外甥女有多么烦恼。「我失去了一切。」她一看到莉娜回书房就诉起苦来。「希望我父亲的灵魂下地狱。」她喊道。 「别这么激动,阿姨,」莉娜说。「对你的身体不好。」 「我失去了一切,你还敢叫我别激动?」伯爵夫人尖叫。「你一定要替我向你父亲求情,莉娜。如果你开口,他会给我钱。德华不喜欢我。我以前应该对他好一点,但我嫉妒洁思的幸运而无法对他客气。我至今仍想不通他为什么选中洁思。洁思担小如鼠。我长得比她好看多了。」 莉娜没有理会阿姨的嘀咕。她在书桌前走来走去,脑海里充满即将面对的问题。 「你很惊讶你父亲还在人世吗?」 「不会。」莉娜回答。「我始终不相信他死了。」 「你一定要照顾我,莉娜。如果你父亲不供养我,我要怎么活下去?我会沦为上流社会的笑柄的。」伯爵夫人哭喊。 「在我们离开波士顿前,我就答应过会照顾你,阿姨。我会信守承诺的。」 「你父亲也许不会同意。那个混蛋会掌管我的钱,我敢打赌他一毛钱也不肯给我。」 莉娜在阿姨面前嘎然止步。「让我父亲掌管钱不适合我的目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康翠霞从来没有见过她外甥女如此生气。她点点头,露出了笑容,因为她认为那个笨丫头是在替她打抱不平。「你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关心我温饱福利。我父亲对我太不公平了。我花光最后的积蓄为你治装,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真该留在那个荒僻的殖民地的。」 阿姨的怨天尤人令莉娜恼火。她深吸口气,按捺着性子说︰「事情还不到全盘皆输的地步。在我看来,想要解决我们的问题只有一个方法。我必须在父亲返回英国前结婚。「 莉娜的镇定宣布引起翠霞的注意。她睁大了眼楮,甚至在椅子里坐直身子。「我们不知道德华什么时候会到。快的话,说不定明天就会走进这个房间。「 莉娜摇头。「我认为不会。记住,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其他人见到我时似乎都很惊讶。我打算尽快结婚。「 「我们怎么可能来得及安排?我们心目中甚至没有合适的人选。「 「列出一张我必须考虑的人选名单。「莉娜说。 「这样做不合适吧。」伯爵夫人反对道。 莉娜正要争辩时,注意到阿姨眼中的亮光,因此知道阿姨正在考虑这个主意。莉娜顺水推舟地说︰「如果我们想要成功,动作就得快。」 「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如此牺牲自己?」翠霞狐疑地看了莉娜一眼。「你为什么宁愿让钱由你丈夫控制,也不愿意让你父亲管钱?」 「阿姨,我说过钱归我父亲管不合我的目的。好了,在看出我的计划可行前,你还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你的父亲现在可能已经发了大财,他也许根本不想要这笔钱。」 「你不会傻到那样想的。」莉娜说。「我怀疑他现在很有钱。如果他真的发了大财,那又何必跟律师联络呢?噢,他一定会回英国来的,翠霞阿姨。」 「如果你声称德华会想要我父亲的遗产,我不会跟你争辩。」 「很好。」莉娜说。「我认为你是我认识之中最聪明的女人,」她贊美道。「你一定可以想出一个能够使人信服的理由来解释我的仓促结婚。」 「没错,我是很聪明,但你的婚姻对我会有什么好处?」伯爵夫人问。 「我们会要求那个跟我结婚的男人签字同意把一大笔钱让给你。他必须在我们结婚前前下同意书。」 「那么你的结婚对象必须是个好控制的人。」伯爵夫人嘟嚷。「那样的人不在少数。我得想出一个好理由来解释你为什么急于结婚。你可以出去了,莉娜,我会列出一张你的丈夫人选名单。凭你的容貌,我们几乎可以使任何人同意我的条件。」 「我希望李昂侯爵在你的名单上,而且是头号人选。」莉娜咬牙准备面对阿姨的不悦。 「你不可能是说真的。」伯爵夫人结结巴巴地说。「他家境富裕,不需要钱,不是那种会跟我们合作的人。」 「如果我能使他签下同意书,那么我可不可以在我停留英国英国的期间跟他结婚?」 「既然你愿意做此必要的牺牲,我想我也不便反对你接近那个讨厌的人。他不会同意的,但我答应让你试试看。」 「谢谢。」 「你仍然打算回到那些红番身边吗?」 「他们不是红番。」莉娜说。「只要钱到手,我会不回去对你应该是一样。」 「你最好不要对你选中的对象提起这件事,否则他一定唾弃你的。」 「是的,阿姨。」 「好了,上楼去换件衣服,你穿黄色难看死了。顺便把头发也梳理整齐些。」 莉娜回到卧室后就解除伪装。她全身发抖,胃部打结,头痛欲裂。她不得不承认她很害怕,但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感觉。 豺狼要回英国来了,他会企图杀她。莉娜毫不怀疑她父亲的决心,豺狼不会因岁月而改变本性。 莉娜不打算给德华谋杀她的第二次机会。如系天意,她会先杀了他。 日记一七九五年十月十二日 这世上真的有恶魔,莉娜。我本来不知道人可以如此邪恶,直到我亲眼目睹无辜的孩童遭到凌虐、肢解和杀害,为的只是使他们的父母服从。军队屠杀无反抗能力的农民。我的丈夫是个独裁者,任何被怀疑有颠覆思想的人都遭到杀害。垂死着和死者遍布大街小巷。货车每晚都会来清运尸体。每天傍晚使我们在宫里关闭门窗的恶臭不是来自过多的垃圾,而是来自焚烧的尸体。 人民始终吃不饱,为的是不让他们有体力造反。连水都是配给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暴行令我无法冷静思考。我忠心的女僕玛拉劝我不要去找德华对质,担心我会有生命危险。 我应该听他的劝的,孩子,但我却像个天真的傻瓜似地去质问我的丈夫。 从我的错误中学习,莉娜。唯有如此,你才能活下去。 李昂无精打采地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满满一杯白兰地,膝盖上放着一个热水袋。 说也奇怪,他今晚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腿伤。现在是凌晨四点多了,疼痛和噩梦使他被迫回到书房处理业务。他打算工作到黎明降临伦敦,直到他累得无法思考为止。 他有点不舒服。一个老战士,他微笑地心想。莉娜不就是那样叫他的吗?战士,没错,他记得她叫他战士……老,没有,他不记得她有那样叫过。 往事涌上心头。为国效命的这些年已经造成了损害。在法国社会许多不光彩的日子里,他仍然令人丧胆,事实上他已成为传奇人物。李昂总是被派予最艰难棘手的任务。他从未在罪行犯下、证据确鉴则奉召。他的任务是独一无二的,他以从不失手而出名。李昂侯爵被视为英国最危险的人,有些人声称他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危险分之。 无论叛徒藏身何处,李昂都有办法把他找出来,然后以干净利落的手法悄悄处决掉。 他的任务从未失败。连一次也没有。 他的忠诚带来一体两面的结果。李昂因英勇而获封勛爵,因杀戮而噩梦不断。退役对他来说并不困难。由于他独自居住,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所受的折磨。作噩梦时他又看见那些被他歼灭的脸孔,旁边没有人看到他的痛苦。 李昂几乎不再想到詹姆或蕾蒂。但是每当想到他在国外对方叛国之徒时,他的哥哥却在家乡背叛了他,李昂仍然会摇头苦笑。 自从遇见莉娜公主之后,他就心神不宁得几乎无法冷静思考任何事。他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只要引起了他的兴趣,再难解的谜他都要解开方肯善罢甘休。但是莉娜仍然神秘莫测、难以捉模。他还不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她没有公然与他或隆恩打情抹俏,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勾起他的兴趣了。李昂不断思索着他和莉娜的奇怪对话,但在一段时间后他就放弃了。他必须再见她一面,她给他的线索太少,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 她究竟是在哪里听过狮吼的? 李昂知道他想要查明莉娜公主来历的意念变得有点走火入魔了。他的决心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他从未遇到过如此令他手足无措的女人。他对莉娜的兴趣比膝盖的疼痛还要令他困扰。 他要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他一定有秘密,每个女人都有。等他的好奇心满足后,他就可以把置诸脑后。 他对她的执迷也会随之结束。 做出那个决定后,李昂立刻写了短信给社交界的流言首领。他以旁敲侧击的方式询问莉娜公主的事,以他妹妹黛安和她的踏入社交界作为他想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主要理由。 他并没有因他的欺骗手段而良心不安。但在所有的询问信都得到答复时,李昂比先前更加沮丧了。根据所有的消息灵通人士所知,莉娜公主根本没有过去。 那个女人在两个月前根本不存在。 李昂不打算接受那样的结论。他的耐性逐渐耗尽,他想得到真正的答案……他想要再见到莉娜。他原本想在星期六柯家的舞会上堵她,后来又决定不再等待。 彼不得是否失礼,他在早晨九点就登门拜访。他没有事先通知,因为他可以肯定坏脾气的伯爵夫人一定会回信拒绝他的求见。 李昂的运气不错。前来应门的是一个黄发蓬乱、身体孱弱的老人。他的衣着显示他是僕役长,但他的态度却粗鲁无礼。 「伯爵夫人刚刚出门赴约去了,先生,至少要一个小时后才会回来。」 李昂努力保持笑容。「我不是来找伯爵夫人的。」 「那么你到底要找谁?」僕役长以高高在上的语气问。 李昂让他的不悦显现。老人像看门狗似地守在门口,李昂在他还来不及抗议前就直接走进玄关。「我有话跟莉娜公主说。」他故意用他最令人害怕的语气说。「现在。」 老人闷闷不乐的脸孔突然绽出愉快的笑容。「伯爵夫人不会喜欢的。」他拖着脚步领李昂走向玄关左边的双扇门。「她会不高兴的,一定会。」 「你似乎并不太在意那个后果。」李昂在老人呵呵干笑时,挖苦道。 「我不会告诉她你来访的事,先生。」僕役长转身走向楼梯。「你可以在那里面等。」他朝双扇门挥挥手。「我去通知公主你有话跟她说。」 「你不要告诉你的女主人谁来找她或许比较好。」李昂吩咐,心想,莉娜也许会拒绝见他。「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你没有告诉我你尊姓大名,所以顺从你的意愿并不困难。」 在李昂看来,僕役长好象花了一世纪之久才穿过玄关。他靠在门框上注视着走路有如蜗牛爬的老人。一个问题突然浮现李昂的脑海。「如果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么你怎么能如此肯定伯爵夫人会不高兴?」 僕役长发出另一声粗嘎刺耳的干笑。发笑差点使他跌倒。他抓住楼梯扶手,站稳后才回答李昂。「你是谁并不重要,先生。伯爵夫人谁也不喜欢。任何事都无法使那个老巫婆高兴。」僕役长继续蜗牛似地慢慢爬上楼梯。 李昂发誓那个老人上三个梯阶就花了足足十分钟。 「我猜雇佣你的人不是伯爵夫人。」李昂说。 「没错,先生。」僕役长气喘吁吁地回答。「我可以说是莉娜公主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她把我弄干净,给我新衣服穿。我在落魄前当过僕役长。」老人深吸口气继续︰「公主不喜欢我叫她阿姨老巫婆,说那样有失尊严。」 「有失尊严或许是真的,但用老巫婆来形容伯爵夫人可以说是再贴切不过。」 僕役长点个头,然后又抓住楼梯扶手。他保持那个姿势许久。李昂以为他在歇口气,但他错了。僕役长终于放开扶手,把手掌窝成杯状放在嘴边,扯开喉咙往楼上喊︰「公主,有人找您。我把他安置在客厅。」 李昂不敢相信他的眼楮。当僕役长再度高喊时,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僕役长转身对李昂解释。「她不希望我累着了,必须省下我的力气供老巫婆使唤。」 李昂点头。僕役长三度叫喊,莉娜突然出现在楼梯顶层,吸引了李昂全部的注意力。他永远不会习惯看到她,李昂心想。他每次看到她都觉得她比上次更漂亮。她今天没有把头发绾在头顶,那头淡金色的浓密头发披散在天使般的脸蛋边,美得令他屏息。 当她开始下楼时,李昂看出她发长过腰。她穿着一件淡粉红色的衣裳,丰满的酥胸在汤匙形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端庄的衣着透着些许古怪,但李昂的心思大部分都放在她对僕役长展露的笑容上,因此无法判定到底是什么地方令他感到古怪。 她还没有看到他。「谢谢你,亚伯。赶快去坐下来休息。伯爵夫人马上就会回来,到时你又得站着了。」 「你对我真好。」亚伯低声说。 「你这么想就代表你心地善良。」她继续拾级而下,接着看到李昂靠在客厅门口。 他知道她吃了一惊,因为她的眼楮突然睁大。「天啊,伯爵夫人会——」 亚伯显然听到了他的话,老人粗嘎的笑声随着莉娜进入客厅。李昂跟在她后面关上房门。「信不信由你,莉娜,伦敦的其他人都认为我还算讨人喜欢。我不明白你阿姨为什么对我那么不满意。」 李昂声音中的懊恼令莉娜微笑,他听起来像个需要安慰和保证的小男孩。她故意坐在两人座沙发的中央,使李昂无法坐在她身旁。她示意他坐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 「你当然很讨人喜欢。」她说。「别让我阿姨的看法影响你。我知道我不该说,但事关你的感受,所以我承认我阿姨喜欢的人并不多。」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李昂慢吞吞地说。「我根本不在乎你阿姨对我的看法。我只是觉得奇怪……」她戒备的眼神使他决定改变话题。「你不高兴我来找你吗?」他问道随即为自己的问题皱眉。 莉娜摇头。「日安,爵爷。」她脱口而出,好象突然想去她忘了应有的礼貌。这都要怪李昂看起来又是那么英俊迷人。她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看,但决定不为她的失态找借口,因为他正以同样专注的眼神在凝视她。 「我喜欢看你。」她说。「我也喜欢看你。」李昂低笑回答。 莉娜把双手交叠在大腿上。「你的不克前来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不克前来?」李昂一脸迷惑。 「不请自来。」莉娜急忙更正。 「我懂了。」 「怎么样,爵爷?有特别的目的吗?」 「我不记得了。」李昂咧嘴而笑。 她犹豫地报以微笑。「想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那么请你说明你不记得的事是什么。」她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好象她刚才问的是世上最合理的要求。 「不记得的事叫我如何说明?」李昂问。「你又开始莫名其妙了,是不是?」 他的微笑可以使冰雪融化,莉娜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李昂的吻和该用什么办法使他再度吻她。那些当然都不是淑女该有的念头。 「天气变暖和了,是不是?」她设法寒暄道。「有些人说好多年没有这么暖和的秋天了。」她全神贯注地瞪着双手。 李昂因她明显的紧张而微笑。他缓缓伸直双腿,准备从容应战。如果莉娜一直这么紧张不安,那么求得谜底应该不会很困难。 李昂的鞋尖踫到她的裙边,她立刻往后靠,低头瞄地板一眼,然后轻轻惊叫一声。「你想喝点什么吗?」她以令人意外的响亮声音问,猛然抬眼望向他,再度往沙发边缘移动。 她像被遗弃的小猫般易受惊吓。「你已经问过我那个问题了。」李昂提醒她。「不,我不想喝东西。我令你不自在吗?」他问,脸上的笑容显示他会很高兴令她不安。 「你怎么会那样想?」她问。 「你坐在沙发边缘,一副需要准备随时逃跑的模样,甜心。」 「我的名字叫莉娜,不叫甜心。我当然感到不自在,你会令野牛紧张不安。」 「野牛?」 「你皱起眉头来会使任何人都紧张不安。」她耸耸肩说。 「很好。」 「很好?噢,李昂,你说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我说的话……」李昂大笑。「莉娜,从相识的那一刻,一直莫名其妙的人是你才对。每次见到你,我都发誓要跟你像正常人一样谈话,但是——」 「李昂,你在胡思乱想。」莉娜打岔。「这只不过是我们第二次——不,第三次见面,如果你把同一晚算成两次——」 「你又来了。」李昂说。 「我又怎么了?」 「企图使我手足无措。」 「我不可能使你手脚无处安置,你太高大壮硕了。我知道我的力气,李昂。」 「你总是照字面解释别人的话吗?」 「不知道,我有吗?」 「有。」 「也许真正莫名其妙的人是你。」莉娜点个头来加强她的话。「没错。你老是问些不合逻辑的问题。「 他瞪她一眼,她突然笑了起来。「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她再度问。 她又开始凝视双手,粉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好象突然难为情起来。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难为情,但那并不令他意外。只要是跟莉娜有关,奇怪也会变成平常。李昂自认现在已能应付任何状况,他有自信在离开前查明她在玩什么游戏。 「我很清楚你为什么来找我。」莉娜怯怯低语。 「哦?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她回答,鼓去勇气瞄他一眼。看到他没有恼怒之色时,她开始起劲地继续她的话题。「李昂,你相不相信命运?」 他又是一脸迷惑,莉娜长嘆一声。「好吧,你承认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对不对?」她诱导地问。 「对,但只有天知道为什么。」李昂坦承,倾身把手肘搁在膝盖上。 「对,大神最清楚为什么。」 「大神?」李昂摇头。「天啊!我开始像鹦鹉一样只会重复你的话了。好吧,这位大神是谁?」 「当然是上帝啦!不同的文化对全能的神有不同的称呼,你一定知道的。李昂,你该不是无神论者吧?」她似乎对那个可能性感到惊恐。 「不,我不是无神论者。」 「你犯不着对我发火,我只不过是问问而已。」 他默默地凝视她良久,然后站了起来,出其不意地把莉娜拉进怀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我不勒死你就得吻你,」他宣称。「选择权在你。」 莉娜嘆口气。「我宁愿你吻我。但是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好吗?那对我很重要。」 「什么问题?」 「你相不相信命运。」她后仰望向他的脸。「你有注意力无法集中的问题,对不对?」 她埋怨的眼神令他啼笑皆非。「我没有那种问题。他咕哝道。 莉娜看来并不相信。她是个女巫,想对他施法下咒。当她的蓝眸直视他时,李昂就觉得自己像个智能不足的傻瓜和没有用的笨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昂问。他因自己的可笑反应而摇头,一撮头发掉下来遮住他前额的疤。莉娜不再尝试挣脱他的怀抱,她伸手把那撮头发拨回原位。她的温柔踫触使他大梦初醒般想起她的问题。 「不,我不相信命运。」 「真遗憾。」 她的表情好象他刚刚招认了不可原谅的滔天大罪。「好吧。」他说。「明知不应该,但我还是要问。遗憾什么?」 「你在嘲笑我?」她在看到他的笑容时问。 「不敢。」 「我猜那也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嘲笑你吗?」 「不是。你相不相信命运都无所谓。」莉娜回答。 「为什么?」 「因为无论信不信,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这道理是不是很简单?」 「啊。」李昂拖长声音说。「没想到你如此豁达。」 她在他怀里一僵,再度怒目相向,情绪转变之快令他措手不及。「我说错话了吗?」 「我不是轻佻女子。你怎么可以随便肺我?我以诚相待,直言我喜欢看你和宁愿你吻我,你却说我轻佻。」 李昂觉得自己快被她搞疯了。「莉娜,我说你豁达并无诽谤你的意思。」 她一脸狐疑。「那么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豁达是指你看得开。」 「原来如此。」她说。「我想我是误解了豁达的意思。别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李昂。那是很容易令人误解的字眼。」 「容易?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不合理的解释。除非……你是最近才学会说英语的。莉娜,你是吗?」 他自以为是的得意神情令莉娜不忍吐实说她学英语已经好几年了。 「是的,李昂。」她撒谎道。「我会说许多种语言,有时难免会搞混。但我决不是喜欢卖弄学问的女子,而且我好象只有跟你一起时才会出这种差错。我比较喜欢说法语。法语比英语容易多了。」 「难怪我经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莉娜。」他好象突然想通了似地说。「这完全是因为你刚学会我们的语言,我的推断很正确吧?」 莉娜摇头。「恐怕不太正确,李昂。其他人似乎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而且毫无困难。你说英语的时间长吗?」 他把她拉回怀里。她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令他又好气又好笑。一个念头在他内心深处萌芽,他甘愿就这样抱着她在这客厅里站上一整天。 「李昂?如果我真的是喜欢研究学问的女子,你会不会不高兴?阿姨说连承认读书都不合时尚,因此我也必须假装无知。」 「也必须假装?」李昂注意到她的话中另有蹊跷。 「我真的很喜欢阅读。」莉娜避重就轻地坦承。「我最喜欢的故事是你们的《亚瑟王传奇》。你看过那本书吗?」 「看过,作者是马洛礼爵士。」李昂回答。「现在我知道你的幻想从何而来了。武士,战士——两者都是一样的。你具有浪漫的天性,莉娜。」 「我有吗?」莉娜微笑地问。「太好了。」她在李昂点头时说。「浪漫是淑女的良好气质,对不对,李昂?」 「对。」他拖长声音说。 「当然啦,我们不能让翠霞阿姨知道这种倾向,否则她一定会——」 「让我猜猜看。」李昂打断她的话。「她一定会不高兴的,对不对?」 「对。你该回家了。等你想起来你想跟我说的事时再来找我。」 李昂哪里也不想去,但他也不太想再听她说话。他决定吻她来换取片刻的耳根清静,然后他会使她乖乖地回答他的问题,如果他想得起来问题是什么。他已经对她的背景有了初步的了解。莉娜显然上在法国或说法语的地区长大的。现在他想查明她为什么要极力隐瞒这个事实。她感到羞耻难堪吗?也许战争是她保密的原因。 李昂抚模她的背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使她不再执意打发他走。他倾身用嘴唇轻轻踫触她的唇,双手继续先前的。莉娜回到他的怀抱里,缓缓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显然很喜欢李昂的。当他不再挑逗而完全攻占她的唇时,她踮起脚尖迎向他的吻。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带给他全身一阵战栗。李昂把她抱离地板,使两人的唇位于同一高度。 被人这样抱着的感觉很奇怪,但远不及李昂对她感官所造成的影响奇怪。他的男性气味令她迷乱。当他的舌尖滑入她口中时,她感到欲望的热流在体内奔窜。 莉娜很快就变得跟李昂一样大胆。她的舌尖与他交缠,最初还有点羞怯,但越来越大胆。她知道他喜欢她的回应,因为他的吻变得近乎粗暴,她还能听到他愉悦的申吟。 李昂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莉娜这样反应热烈的女人,她的狂热令他惊愕。他习惯了大多数女人对这种事的假装纯真,因此莉娜对自身欲望的坦诚令他耳目一新。她还使他迅速亢奋起来。强迫自己跟她分开时,李昂已是气息浊重,全身颤抖。 她不愿放开他。莉娜环住他的腰,给他一个出奇有力的拥抱。「你真的很喜欢吻我,对不对,李昂?」 在刚才那样吻过他后,她这会儿竟敢用如此怯生生的声音问他?天知道她的舌头比他还狂野。「你很清楚我有多么喜欢吻你。」他在她耳边低吼。「这是装模作样的一部分吗?你跟我在一起不必忸忸怩怩,莉娜。我真的不在乎你跟多少男人上过床,我仍然要你。」 莉娜缓缓地抬眼注视他,他的眼中充满激情和占有欲。她突然喉咙发紧,无法言语。李昂跟战士一样勇猛强悍。 天啊!她会轻易爱上这个英国男子。 李昂以为她眼中的恐慌是因为他猜中了实情。他抓住她的一把秀发缠在手上,把她拉回怀里直到她的酥胸压在他的胸膛上。然后他强迫她抬起头,倾身在她唇辩难呢喃︰「我无所谓,莉娜。但我保证你跟我上床时不会想到别的男人。」 他再次吻她,证明他的誓言不假。他的吻毫无顾忌又极尽挑逗之能事,但在莉娜开始回应时,李昂突然抬头抽身。 他的目光立刻吸引住她。「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们在一起会有多美妙。你也想要,对不对,莉娜?」他的声音因欲望而沙哑。 他认定她会跟别的女人一样否认,他错了。他不该把她当成一般的女人。因此她的回答令他惊愕莫名。「噢,是的,我想过跟你亲热。那一定会很美妙,对不对?」 莉娜趁他张口结舌之际熘出他的怀抱。她柳腰款摆地走向门口,在开门时停下来对他回眸一笑。「你该回家了,李昂。再见。」 她又在打发他了。「莉娜,回来!」李昂吼道。「我还有话要问你。」 「问我什么?」她缓缓往门外移动。 「别一脸的狐疑。」李昂咕哝,交抱双臂对她皱眉。「首先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听歌剧?」 莉娜摇头。「伯爵夫人不会答应的。」 她竟敢在拒绝他时微笑,李昂忍不住嘆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就像变色龙一样?一下皱眉一下微笑。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 「我相信你刚才在侮辱我。」 「我没有。」李昂咕哝。她这会儿的无辜表情令他想要咬牙切齿。「你存心想把我逼疯,对不对?」 「如果你以为骂我蜥蜴会赢得我的好感,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 他充耳不闻。「你愿意明天跟我去公园骑马吗?」 「噢,我不骑马。」 「你没学过吗?我会很乐意教你,莉娜。只要有一匹温驯的……你在笑什么?」 莉娜努力忍住笑。「我不是在笑你。」她撒谎道。「我只是不喜欢骑马。」 「为什么?」 「马鞍太容易使人分心。」莉娜转身快步穿过玄关。李昂连忙追出去,但他抵达楼梯口时,她已经上楼上了一半。 「马鞍令人分心?」他喊着问,想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是的,李昂。」 老天为证,他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决定认输。莉娜赢了这一仗。但战争尚未结束。 李昂站在原地摇头,心满意足地目送她上楼的绰约的身影。直到她出了他的视线范围,他才恍然大悟他乍见她时,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原来莉娜公主打着赤脚。 翠霞赴约返家时的心情好极了。拜访外甥女的可能追求者虽然不成体统,但结果非常令人满意。 施埃敏果然是她希望的那种人。她祈祷他遗传了他父亲的卑劣天性。她没有失望。埃敏是个没有骨气的笨蛋,不仅身材矮小,连贪婪的胃口也不大。他跟他父亲一样。他对莉娜的婬念很快就显而易见。他在翠霞说明来意时,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从她提去跟莉娜结婚的那一刻起,那个笨蛋就任凭她摆布。为了得到莉娜,他同意签字转让一切。 翠霞知道莉娜不会中意埃敏,那家伙太软弱无能。为了安放外甥女,她列出一张可能的人选名单,甚至把李昂侯爵排在名单的最前面。那当然是做样子而已,但她不希望莉娜起疑心。她不打算冒险。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她都不会让莉娜嫁给像李昂那样正直的人。 原因非常简单。翠霞要的不是她父亲的部分财产,她要的是全部。她替施埃敏拟定的计谋连最阴险毒辣的坏人都感到可耻。当她从容不迫的告诉埃敏,他必须绑架她的外甥女,把莉娜掳到苏格兰的格雷塔格村,在那里强迫她跟他结婚时,埃敏惊骇得脸色煞白。伯爵夫人还表示她不在乎埃敏在结婚证书签字之前或之后她的外甥女。 埃敏比翠霞还要害怕事情败露。她告诉他可以找两、三个帮手协助制服莉娜时,他立刻停止抱怨和全心贊同她的计划。她注意到他裤档里的隆起,知道他的心思转向跟莉娜上床,因此认定他会猴急得对她言听计从。 忧虑令伯爵夫人精疲力竭。埃敏对莉娜的婬念虽强,但生性懦弱的他仍然有可能临阵退缩而坏了大事。 因此翠霞知道她必须摆脱莉娜那讨厌的红番家人。如果莉娜没有跟埃敏结婚,而是嫁给李昂那样意志坚强的男人,那么他们的婚姻必定维持不了很久。莉娜的身世迟早会曝光,她不可能永远隐藏她的野蛮本能。哪个正常的丈夫能够忍受她令人作呕的爱情观和荣誉感?他一定会对她的真实本性感到惊骇厌恶。他虽然不可能跟她离婚,但一定会嫌弃她而去找别的女人。 如此的待遇很可能会使莉娜回去投靠抚养她长大的印地安人,那个笨丫头仍然坚持要回家,伯爵夫人不能让那种事发生。莉娜已成为她重会上流社会的工具。连那些记得她昔日不检点言行的人都因喜爱莉娜而勉强自己重新接纳伯爵夫人。 她的最后一项忧虑是德华。莉娜的父亲不会高兴她智取他。虽然他在她记忆中是个本性敦厚的人,但他仍然有可能想分一杯羹。伯爵夫人相信莉娜一定制得住她父亲。 噢,是的,在翠霞大功告成前,莉娜那个丫头必须留在英国。绝对有其必要。 第四章 日记一七九五年八月二十日 德华的私人空间在与正宫正厢雌连的一幢独立建筑物里,我决定立刻去告诉他他的手下在做什么。要知道,孩子,我无法相信德华该负责,我想要归咎给他的部下。 当我从侧门进入德华的办公室时,眼前的景象使我震惊得无法告知他我的来到。我的丈夫跟他的情妇在一起。他们脱光了衣服,像畜生般在地板上交媾。他的情妇名叫妮可。她骑在德华身上。他的丈夫叫喊着粗话鼓励他的情妇,他的双眼在狂喜中紧闭着。 那个女人一定是感觉到我的存在,她突然转头注视我。我以为她一定会大叫告诉德华我来了,但是她没有。妮可继续她下流的摇摆,但同时对我微笑着。我认为那是胜利的笑容。 我不记得我在那里站了多久。等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时,我开始计划逃跑。 「李昂,你怎么了?你竟然对马修微笑。我是不是还听到你问候他母亲?你不舒服,对不对?」黛安一边问,一边追着哥哥上楼。 李昂停下来转身面对妹妹。「我皱眉头你不高兴,现在我面带笑容你好象也不开心。打定主意你喜欢我怎么样,我会努力迎合你。」 黛安因哥哥的戏嚯语气而杏眼圆睁。「你生病了,对不对?是不是膝盖又痛了?别用那种眼光看我,好象我长出另一个头来。你很少面带笑容,尤其要来探望妈妈时。我知道她有多么令人厌烦。记住,哥哥,我跟她住在一起。你只需要一星期探望她一次。我知道妈妈身不由己,但有时我真希望你让我搬进你的城中寓所。我这样说是不是很可耻?」 「对哥哥诚实并不可耻。詹姆死后你吃了不少苦,对不对?」 李昂声音中的同情令黛安双眼噙泪。李昂隐藏起他的恼怒。妹妹遇到家务事时就变得十分情绪化,他则正好相反。他很少流露感情。他考虑搂住妹妹的肩膀提供安慰,但随即抛开那个念头。黛安也许会对那个动作感到吃惊而大哭起来。 李昂今天没有心情忍受眼泪。他必须去探望母亲已经够令他心情恶劣了。 「当你命令僕人清扫她的城中寓所供我这个社交季居住时,我真的以为她会好转,李昂,但从我们抵达伦敦后,她就不曾离开她的房间。」 他只是点个头,然后继续走向楼上的卧室。 「妈妈一点起色也没有。」黛安跟在哥哥身后说。「我试着跟她谈我参加的宴会,但是她不听,她只想谈詹姆。」 「回楼下等我,黛安。我有事跟你商量。别一脸忧心忡忡。」他朝她眨个眼。「我保证我不会惹妈妈难过,我会循规蹈矩的。」 「你会吗?」黛安提高了嗓门。「你真的生病了,对不对?」 李昂开始大笑。「天啊!我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黛安还来不及想出不会是直率谎言的巧妙回答,李昂已打开母亲的卧室房门。他用脚跟关上房门,然后继续走进阴暗闷热的房间。 侯爵夫人斜倚在黑色的丝缎被套上。她跟平常一样穿着黑色,从覆盖灰发的丝帽到脚上的棉袜都是黑色。若非她脸色青白,李昂恐怕很难从一片黑色中找到她。 侯爵夫人下定决心要哀悼,李昂认为母亲的那种决心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子。天知道她已经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了。 她的行为足以使死人感到得从坟墓里爬出来。詹姆死了已经三年,但他的母亲却继续表现得好象那场离奇的意外昨天才发生。 「午安,母亲。」李昂照例打招呼,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午安,李昂。」 探望就此结束。他们不会再说话,直到李昂告辞。理由很简单。李昂不肯谈詹姆,而他的母亲又不肯谈别的话题。在李昂逗留的半小时里,母子两人都将沉默相对。为了打发时间,李昂点亮蜡烛开始看报。 边例已成不变的仪式。 酷刑结束时,李昂的心情通常恶劣到极点。但是今天他没有因母亲可耻的行为而十分气恼。 黛安在门厅里等待。看到哥哥仍然面带笑容,她对他健康状况的忧虑更强了。他的举止实在太奇怪了,各种可怕的推断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 「李昂,你要送妈妈和我回乡下,对不对?噢,求求你重新考虑。我真的很想去参加柯家的宴会。」 「黛安,我会很荣幸带你去参加柯家的盛大舞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送你回乡下,你已在社交界露了面,当然应该过完这个社交季。我有食言过吗?」 「呃……没有。」黛安承认。「但是你也没有这样一直面带笑容过。噢,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了。你在探望过妈妈后向来心情恶劣。她今天比较好相处吗?」 「没有。」李昂回答。「我要跟你商量的正是这件事,黛安。你需要人伴护你在这里四处走动。由于密顿舅舅肝病卧床,而他的妻子没有他就不肯去任何地方,所以我决定请海丽姑姑来。你喜不喜欢——」 「喜欢,喜欢。」黛安握着双手打岔。「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姑姑,她幽默又风趣。她会答应吗?」 「当然会。」李昂说。「我立刻派人去请她来。现在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尽避吩咐,李昂。」 「写封短信去给莉娜公主请她来这里喝茶,时间订在后天下午。」 黛安突然格格地笑了起来。「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举止怪异了。你迷上了公主,对不对?」 「迷上?别说傻话了。」李昂听来有点恼羞成怒。「我没有迷上任何人。」 「我会很乐意邀请公主,但我忍不住要奇怪你为什么不直接送信去求见。」 「莉娜的阿姨觉得我不合格。」 「李昂侯爵不合格?」黛安一脸惊骇。「李昂,你拥有的爵饺比英国的任何人都要多。你不可能说真的。」 「对了,不要告诉莉娜我会在这里。让她以为只有你们两个人。」 「万一她要我去她家喝茶呢?」 「不会的。」 「你好象很肯定。」 「我不认为她有钱招待客人。」李昂说。「别把这件事说出去,黛安,我认为公主的财务状况并不佳。她的住处有点破旧,家具也有点简陋。我还听说伯爵夫人对要求登门拜访的人一概予以回绝。」 「哦,可怜的公主。」黛安摇头道。「但是你为什么不希望她知道你会在?」 「没什么。」 「原来如此。」 李昂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一点也不明白。 「我很喜欢公主。」黛安在李昂瞪视她时,脱口而出。 「你不会被搞得糊里糊涂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跟她说话时,她的回答你听得懂吗?」 「当然听得懂。」 李昂隐藏起他的恼怒。他不该愚蠢地拿这种问题去问他妹妹这种没头脑的人。黛安的性情向来如风般反复无常。他爱她,但知道他到死也不会明白她的脑筋是如何运作的。「我猜你们两个会结为好友。」李昂预测。 「你会因此而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李昂朝妹妹点个头后,开始往门口走。 「那么你为什么又在皱眉头?」黛安在他背后问。 李昂没有停下来回答她。他骑上黑骏马,到乡间骑马去。他需要运动一下来使头脑清楚。他通常都能排除不必要的资讯,专注在重要的事实上。一等他抛开无足轻重的因素,他就有把握能想通他为什么对那个英国最非比寻常的女子着迷。他打算用冷静的分析推理来处理他非理性的苦恼。 没错,那确实是苦恼。让莉娜影响他的每个思绪和行动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也是令人迷惑的。 就像得知他像野牛一样令她紧张那样令人迷惑。 她到底在哪里看过野牛的? 隆恩伯爵在书桌前的地毯上走来走去。他的书房又脏又乱,但隆恩不肯让僕人进来打扫。自从受伤以来,他就无心注意整洁这种琐事。 伤口正在愈合之中。隆恩用热水清洗过伤口后,用干净的白纱布把手腕包扎起来。虽然他穿着父亲一件过大的外套来隐藏绷带,但还是决心躲在城中寓所里到伤势痊愈。他不打算冒被发现的危险,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隆恩的首要忧虑在于莉娜公主,他怀疑她很可能认出他来。她对他目不转楮的凝视和她脸上可笑的惊讶表情,暗示着她已知道面具后的人是谁。 李昂知不知道?隆恩左思右想,最后推断他的朋友忙着保护小鲍主而没有仔细端详他。 还有,到底是谁用飞刀伤了他?他当时大吃一惊而让手枪掉落。不管那个暗算他的人是谁,他的刀法也太不准了。隆恩为此感到庆幸,他原本有可能性命不保的。 他以后得更加小心了。隆恩不打算半途而废,他的名单上还有四个人,他们每个人都要受到折磨。他起码可以做到这一点来减轻父亲受到的羞辱。 僕人迟疑的敲门声打断隆恩的踱步。「什么事?」他不悦地吼道,因为他特别吩咐过僕人不要打扰他。 「爵爷,李昂侯爵找你。」 隆恩急忙绕到书桌后面坐下,把好手臂放在一叠文件上,把受伤的手藏在桌下,然后粗声恶气地喊道︰「请他进来。」 李昂腋下挟着一瓶白兰地走进书房。他把酒瓶放在桌面上,然后在隆恩对面的皮椅坐下。在随意把脚往桌面上一搁后,他说︰「你的气色烂透了。」 隆恩耸耸肩。「你说话向来欠婉转。白兰地是做什么用的?」 「我们的赌注。」李昂提醒他。 「啊,对,莉娜公主。」隆恩咧嘴一笑。「她始终没有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对不对?」 「无所谓。我已经查出不少她的事了。她是在法国长大的。」李昂说。「虽然还有几个前后不连贯的小地方,但我很快就会把它们搞清楚。」 「为什么兴趣如此浓厚,李昂?」 「我也不再确定了。起初我以为纯粹是好奇,但现在——」 「起初,李昂,瞧你说得像是跟那女子相识好几个月了。」 李昂耸耸肩,伸手到侧桌拿起两个玻璃杯斟了两杯酒。李昂等隆恩开始大口喝酒时才问︰「手怎么样了,杰克?」 不用说,隆恩的反应令李昂十分满意。隆恩立刻一边呛咳一边企图否认。李昂看得又好笑又好气,但最后只是长嘆一声。 他等隆恩稍微能够自制后才再度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陷入财务困境?为什么不来找我?」 「财务困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隆恩的谎言听来毫无说服力。「可恶!说谎骗你向来是不可能的。」他咕哝。 「你的脑筋有问题吗?还是你真的那么喜欢蹲苦窑?你知道你迟早会被发现的。」 「李昂,听我解释。」隆恩结巴道。「家父赌输了一切,我用我自己的财产作为还清其它债务的保证,但是——」 「你和你父亲昨天傍晚就不再欠任何债了。」李昂说。「要生气就快点生完,隆恩。」他的语气开始冷硬起来。「我把你们父子的债还清了。对了,用的是你的名字。」 「你竟敢干涉——」隆恩面红耳赤地咆哮。 「当然得有人干涉。」李昂说。「你父亲对我就像对你一样,隆恩。只有天知道我小时候,他有多少次为了保护我而跟我父亲作对。」 隆恩点头,气消了不少。「我会把钱还你的,李昂,只要一等我——」 「不要提还钱。」李昂吼道。他突然生起隆恩的气了,他深吸口气。「记不记得蕾蒂死时,我是什么样子?」 隆恩对话题的转变感到意外,他缓缓点头。「记得。」 「那时你一直在我身边陪我,隆恩。詹姆的事只有你知情。我有没有请求你让我报答你的友情?」 「当然没有,我会觉得受侮辱的。」 两人互相凝视良久,最后隆恩咧嘴而笑。「最起码让我告诉我父亲你——」 「不要。」李昂轻声打岔。「我不希望他发现我知道他欠债的事。让他以为只有他的儿子知情,以为是你替他还清了债务。」 「但是,李昂——」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父亲的自尊心很强,别伤了他的自尊心。」 隆恩再度点头。「告诉我你对我父亲的麻烦知道多少。」 「我在贝克家认出了你。」李昂单刀直入地说,隆恩吓了一跳的表情令他微笑。「你太傻——」 「你不该在那里的。」隆恩咕哝。「你为什么去参加他的宴会?你跟我一样受不了贝克。」 李昂低笑。「精心策划的计谋。」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父亲虽然有种种优点,但仍然有点天真,对不对,隆恩?贝克和他的死党自然会想占他的便宜。设计赌局的人应该是贝克,跟他串通好的包括席丹顿、巴克雷和魏林汉。他们全部都是混蛋。我说的对不对,隆恩?」 隆恩一脸讶异。「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真以为我不会知道他们的小俱乐部?受害的人不只是你父亲而已。」 「大家都知道了吗?」 「没有。」李昂说。「没有跟你父亲有关的丑闻流传,否则我一定会听说。」 「你一直没有出来走动,李昂,怎么能如此肯定?」 李昂瞪隆恩一眼。「你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隆恩咧嘴而笑。「我以为你会有点生疏了。父亲仍然躲在乡下的家里,他为自己的易于受骗感到丢脸而不肯到伦敦露面。他会很宽慰没有人知情。」 「对,他可以不用再躲了,你则可以放弃你的愚蠢计划了。你迟早会被捉到的。」 「你决不会告发我的。」隆恩信心十足地说。 「对,我不会。」李昂承认。「你父亲是怎么受骗的,隆恩?是不是贝克在纸牌上做了记号?」 「没错。他们全是明目张胆的骗子,这令我父亲感到更加丢脸,他觉得受骗上当了。」 「他确实是受骗上当了。」李昂说。「你会放弃吗?」 隆恩粗嘎地申吟一声。「可恶!我渴望报复,李昂。」 李昂喝一口酒。「啊,这下子可涉及我的专长了。一场靠踫运气决定胜负的游戏也许正合需要。」 隆恩过了一会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是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昂咧嘴而笑。「那应该不难。」 隆恩伸手拍击桌面,接着痛得申吟一声。「我老是忘记手受了伤。」他说。「把我算进去,李昂。细节留给你规划。就像你承认的,你比我诡计多端。」 李昂大笑。「我会把那句话视为恭维。」 敲门声打断他们的谈话。「这会儿又有什么事?」隆恩喊道。 「抱歉打扰你,爵爷,但莉娜公主来找你。」僕人在门外大声回答。 隆恩吓了一跳,李昂似乎也不太开心。他瞪着隆恩问︰「隆恩,你在追求莉娜吗?你邀请她来这里的吗?」 「没有。」隆恩回答。「一定是我的魅力终究对她生了效,李昂。」他在李昂皱眉时,咧嘴而笑。「我猜的果然没错,你对我们的小鲍主不只是有点感兴趣而已。」 「她不是我们的小鲍主。」李昂粗声恶气地道。「她属于我。明白吗?」 隆恩点头。「我只是开玩笑罢了。」他嘆息道。「请她进来。」他对僕人喊道。 李昂待在原地不动。莉娜在僕人开门后立刻快步走进书房,她一眼就看到李昂而戛然止步。「噢,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谈事情。我等一下再来,隆恩。」 莉娜朝李昂皱个眉头,转身往门口走。 李昂长嘆一声,小心地放下酒杯,收回搁在桌面上的脚,然后站了起来。莉娜从眼角看到他。她不理会隆恩要她留下的请求,继续往前门走。 李昂在她伸手准备开门时困住她,他的双手在她脸蛋两侧按住门板,她的背踫到他的胸膛。李昂看到她的肩膀变得有多僵硬时,露出笑容。「我真的必须坚持你留下来。」他在她耳畔说。 莉娜感到一阵温暖的战栗窜过全身,她缓缓地转身面对他。「而我真的必须坚持离开,爵爷。」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希望能推开他。 他一动也不动。他给她一个无赖的笑容,然后倾身亲吻她。 隆恩的低笑声打断李昂继续的欲望。 莉娜立刻羞得满脸通红。难道李昂不知道他不应该当着别人的面流露感情吗?她猜他不知道。李昂朝她挤眉弄眼,然后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回书房。 她穿着淡蓝色的衣裳。李昂特别注意了一下她有没有忘记穿鞋。他并不失望她有穿。 隆恩连忙回到他的座位,把缠了绷带的手藏在桌面下。 莉娜不肯坐下,她站在李昂身旁,努力漠视他的存在。李昂又把脚放回隆恩的书桌边缘上,然后伸手拿起他的酒杯。她不悦地瞪他一眼。这个人再放轻松一点就要睡着了。 气氛很快变得尴尬起来。隆恩期待地望着她。莉娜左手抓着她的蓝色手提袋,右手企图从李昂手中抽出来。他忘了放开她。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隆恩柔声探询。他试图使莉娜的情绪放松,那个可怜的女人看起来担心得要命。 「我原本希望发现你独自一人。」莉娜刻意地朝李昂看了一眼。「李昂,你正要告辞吗?」 「没有。」他突兀地说,但语气是愉快的。 莉娜微笑起来。「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跟隆恩私下说句话。」 「啊,甜心,但是我介意。」李昂慢吞吞地说。他握紧她的手,然后突然用力一扯,使她失去平衡地跌坐在他大腿上。 莉娜立刻开始挣扎。李昂伸出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不让她离开他的大腿。 隆恩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有见过李昂如此自然的举止。公然流露占有欲与李昂的个性不合。「莉娜公主,你有什么话尽量当着李昂的面说没关系。」隆恩建议。 「可以吗?」莉娜问。「那么他已经知道了?」 「李昂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亲爱的。」隆恩说。「你想跟我说什么?」 「呃,我想知道你身体可好。」 隆恩眨了几下眼楮。「哦,我很好。」他不自在地回答。「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李昂认为他们两个在绕圈子。「隆恩,莉娜想知道你的伤势如何。对不对,莉娜?」 「哦,那么你果然已经知道了?」莉娜转身望向李昂。 「你知道了?」隆恩语不成声。 「她知道了。」李昂被隆恩吃惊的表情逗得格格地低笑起来。 「完了,那么还有谁不知道?」 「你听起来可怜兮兮的。」李昂告诉他。 「是你的眼珠颜色泄了密,隆恩。」莉娜解释,把注意力转向他。「那种不寻常的绿色很容易记住,」她同情地看他一眼。「而且你有直视我。我不是存心要认出你。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她优雅地耸耸肩。 「我们这是在摊牌吗?」隆恩倾前凝视莉娜。 「摊什么牌?」莉娜问。「我手上没有牌。」 「莉娜照字面解释你所说的每句话,隆恩。这个特质保证逼得你抓狂。相信我,我有经验。」 「你说这种话太不厚道了,李昂。」莉娜对他怒目而视。「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也许那是我应该生气的另一个侮辱?」 「隆恩在问你他可不可以畅所欲言。」李昂告诉莉娜。「真要命,我觉得自己像个翻译官。」 「你当然可以对我畅所欲言,隆恩。」莉娜说。「没有人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我带了一些药来替你疗伤,你可能没有受到妥善的治疗。」 「我不可能去看医生,对不对?」隆恩说。 「噢,不行,你会被发现的。」莉娜跳下李昂的大腿来到隆恩身边。她动手解开草草包扎的绷带时,隆恩并没有反对。 两个男人看着莉娜打开一小鞭气味难闻的药膏。「天啊!那里面是什么?枯叶吗?」 「是的,」莉娜回答。「还有别的东西。」 「我只是在开玩笑。」隆恩说。 「我不是。」 「那股气味会使我不敢出门。」隆恩咕哝。「里面还有什么?」他问,又闻了一下那难闻的药膏。 「你不会想知道的。」莉娜回答。 「最好不要问莉娜问题,隆恩。她的回答只会把你搞迷糊。」 隆恩接受李昂的劝告。他让莉娜在他的伤口涂上厚厚一层棕色的药膏和重新包扎。「你的味道很好闻,隆恩。当然啦,药膏很快就会掩盖住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很好闻?」隆恩的神情好像刚刚加冕为英国国王。他心想,他应该回报她的贊美。「你闻起来像花一样香。」他告诉她,接着为自己说出这种话而发笑。那是实话,但说出来就流于轻佻。「你的眼楮很不寻常,莉娜。那种蓝色令人着迷。」 「够了。」李昂插嘴。「莉娜,赶快完成你的工作。」 「为什么?」莉娜问。 「他不要你站得离我这么近。」隆恩解释。 「省省吧,隆恩。」李昂声音变硬。「你不打算追求莉娜,所以你可以把你的魅力留给别人。」 「黛安小姐会很喜欢你的魅力,隆恩。」莉娜插嘴。两个男人的反应令她露出笑容。隆恩是一脸的迷惘;李昂则是一脸的惊骇。「李昂,你并不拥有我,因此你没理由命令别的绅士如何做。如果我想得到隆恩的注意,我会让他知道的。」 「你为什么暗示李昂的妹妹会喜欢我的殷勤?」隆恩问。她的奇怪评论令他非常好奇。 莉娜把药罐放回手提袋里。「你们英国人的思想有时十分偏狭。黛安小姐显然对你颇有好感,隆恩。你只需要看看她就能看到她眼中的爱慕。如果把你看她的眼神算进去,你就会明白你跟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啊!」李昂申吟道。 莉娜和隆恩都不理会他。「你怎么能如此肯定?」隆恩问。「你只见过她一次,跟她相处的时间最多只有十五分钟。我认为这份迷恋是你的想象。黛安只是个孩子,莉娜。」 「信不信由你。」莉娜回答。「会发生的事一定会发生。」 「对不起,你说什么?」 隆恩又是一脸的大惑不解。李昂摇摇头,很高兴知道面对莉娜时就变成笨蛋的人不只是他而已。「命运,隆恩。」李昂插嘴。 「我真的得告辞了。翠霞阿姨以为我在房间休息。」莉娜坦白。「你必须相信我会保密,隆恩。或者我现在应该叫你杰克?」 「不要。」 「我只是在开玩笑,别这么苦恼。」莉娜说。 隆恩嘆口气,伸手去握莉娜的手,想要好好谢谢她替他疗伤。 莉娜的动作极快,因此隆恩握到的只有空气。他还来不及眨眼,她已经回到李昂的椅子旁。 李昂同样讶异,但更加得意,因为即使莉娜可能并不自觉她做了什么,但她还是本能地回到他身边。她的选择也算是他的小小胜利,不是吗? 「莉娜,如果你认出了我,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告诉贝克和其他人?」隆恩问。 他的问题惹恼了她。「他们得靠自己发现。」她说。「我绝不会泄漏秘密,隆恩。」 「但我并没有要求你保守这个秘密。」隆恩期期艾艾地道。 「别试图了解她,隆恩,那只会浪费你的力气。」李昂微笑地劝告。 「那么请回答这个问题。」隆恩要求。「你有没有看到谁朝我射出飞刀?」 「没有,隆恩。事实上,我太害怕而不敢回头看。要不是有李昂在场保护我,我想我早就晕倒了。」 李昂轻拍她的手。 「手枪没有装子弹。」隆恩抗辩。「你以为我真的会伤人吗?」 李昂强迫自己要有耐性。「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拿着没有子弹的手枪去抢劫贝克。」 「你为什么没有在手枪里装子弹?」莉娜问。 「我只想吓吓他们,并不想杀人。」隆恩嘟囔着说。「你们两个不要再用那种眼光看我了好不好?我的计划确实行得通,如果你们不健忘。」 「你刚刚提醒了我们。」莉娜说。 「李昂,你能不能查出伤我的人是谁?」隆恩问。 「总会查得出。」 莉娜蹙起眉头,李昂听起来太有把握。「那要紧吗?」 「李昂喜欢难解的谜。」隆恩说。「我记得贝克的阳台离地足足有五十尺——」 「二十尺,隆恩。」李昂插嘴。「那个阳台不可能攀爬,栏桿太脆弱。」 「那么那个人一定躲在你背后某处。」隆恩耸耸肩。「不,那说不通。无论如何,谢天谢地他的准头太差。」 「此话怎讲?」莉娜问。 「因为他没有杀死我。」 「哦,我认为他正中目标。」她说。「如果他想取你的性命,我认为他做得到。也许他只想使你丢掉武器。」 莉娜突然明白她听起来太有把握,李昂正以一脸专注却怪异的表情盯着她看。「我只是提出那个可能性而已。」她急忙补充。「我有可能是错的。他的准头也许真的很差。」 「你为什么特地来替隆恩疗伤?」李昂问。 「对,为什么?」隆恩附和。 「你们这是在侮辱我。」莉娜说。「你受了伤,隆恩,我只想帮助你。」 「那是你唯一的动机吗?」李昂问。 「呃,还有一个理由。」莉娜承认,走到书房门口。「你不是跟我说你是李昂唯一的朋友吗?」 「我可能说过。」隆恩承认。 「你确实说过,」莉娜说。「我的记性很好。」她夸口道。「在我看来,李昂需要朋友。我会继续保守你的秘密,隆恩,但你必须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我来找过你。伯爵夫人会不高兴的。」 「他也不合格吗?」李昂问,听起来很乐。 「我不合格?」隆恩问。「不合什么格?」 莉娜充耳不闻地往门外走。 「莉娜。」李昂轻声呼唤。 「什么事,李昂?」她停步转身。 「我没有保证。」 「没有吗?」 「没有。」 「噢,但你决不会……你甚至不喜欢伯爵夫人。你不会费事去告诉她。」 「我送你回家,甜心。」 「我不是你的甜心。」 「你是。」 「我宁愿走路。」 「隆恩,如果我告诉伯爵夫人她的外甥女在城里闲逛和拜访——」 「你的手段太不光明磊落,李昂。真是遗憾。」 「我的作战守则里没有公平两个字。」 她认输地嘆口气。」我在门厅等你,卑鄙小人。」她用力关上门来强调她的恼怒。 「她完全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样。」隆恩说。「她叫我们英国人,李昂,好像我们是外国人。真令人搞不懂,对不对?」 「莉娜说的每句话都令人难懂,除非你记得她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李昂起身朝门口走。「好好享用你的白兰地,隆恩,我要回去作战了。」 「作什么战?」 「不是作什么战,而是跟谁作战。确切地说,当然是跟莉娜。」 隆恩的笑声尾随着李昂出了书房。莉娜交抱双臂,满脸不悦地站在前门边。 「莉娜,好了吗?」 「没有。我讨厌马车。让我走路回家好不好?离这里只有短短几条街。」 「你当然讨厌马车。」李昂的声音中充满笑意。「我怎么早没发觉?」他握住她的手肘,半扶半拉地把她拖向他的马车。在马车车厢里相对坐定后,他问︰「也许马车跟马鞍一样令人分心?」 「噢,不是。」莉娜回答。「我不喜欢像这样被关着,令人觉得快窒息。你不会告诉伯爵夫人我擅自出门吧,李昂?」 「不会。」他承认。「莉娜,你是不是很怕伯爵夫人?」 「我不怕她。」莉娜回答。「只不过她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惹她难过。」 「你在法国出生的吗?」李昂倾前握住她的双手。 他的语气是半诱半哄的,他的笑容是安抚性的。莉娜没有上当,她知道他想出其不意。「你下定决心查明一件事时就不会放弃,对不对,李昂?」 「差不多。」 「你真是不要脸。别笑了。我刚才侮辱了你,不是吗?」 「你是不是在法国出生的?」 「是的。」她撒谎道。「现在你满意了吗?可不可以不要再问个没完了?」 「被问到你的过去很令你困扰吗?」 「我只是想保护我的隐私。」 「你跟你母亲一起生活吗?」他就像追逐肉骨头的狗般穷追不舍。莉娜决定安抚一下他的好奇心。「一对姓孙的好心夫妇抚养我长大。他们是英国人但很喜欢旅行。我跟着他们环游世界,李昂。孙先生比较喜欢说法语,所以法语比较令我感到自在。」她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她可以从李昂同情的表情中看出他相信她编的故事。「伯爵夫人有时会很难相处,这一点你已经很清楚了。她跟孙氏夫妇大吵过一架,不准我谈到他们。我猜她希望大家以为我是她抚养长大的。说谎很令我为难。」她面不改色地说。「由于翠霞阿姨不肯让我说实话,而我又不擅长说谎,因此我决定最好的方式就是对我的过去绝口不提。好了,你满意了吗?」 李昂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点点头,显然对莉娜的告白很满意。「你怎么结识孙氏夫妇的?」「他们是我母亲的好朋友。」莉娜说,给他另一个微笑。「我满两岁时,母亲生了重病。她把我送给孙氏夫妇收养,因为她信任他们。妈妈不愿意她的姐姐、也就是伯爵夫人,成为我的监护人。孙氏夫妇因不能生育而欣然同意收养我。」 「你的母亲很聪明。」李昂说。「那个老巫婆会毁了你,莉娜。」 「天啊!亚伯是不是当你的面叫我阿姨老巫婆?我真的得好好跟他谈一谈。他似乎非常不喜欢她。」 「甜心,没有人喜欢你阿姨。」 「你的问题问完了吗?」莉娜问。 「你在哪里听到狮子的吼叫声,莉娜?又是在哪里见到野牛的?」 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就像决不会忘记大人答应给糖吃的小孩。「我确实因孙先生工作的关系而在法国住饼很长的一段时间,但是孙先生很疼他的妻子和我,因为他把我视如己出,所以他旅行时都会带我们两个同行。我真的不想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了。」 「最后一个问题,莉娜。你愿不愿意让我护送你参加星期六柯家的舞会?」 「你知道我阿姨不会答应的。」她说。 马车在莉娜的家门前停下。李昂开门下车,转身扶莉娜下车。他的手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久,但她似乎并不生气。「你直接跟你阿姨说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会在九点时来接你。」 「我猜那样应该可以吧!翠霞阿姨根本不必知道这件事。她要去乡下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我只要不提柯家的舞会就不必说谎。这跟让伯爵夫人以为我打算待在家里不太一样,对不对?不知道故意不说算不算撒谎。」李昂微笑。「撒谎真的很令你为难,是不是,甜心?诚实是可贵的美德。」天啊!她真的不可以笑出来,否则李昂一定会起疑心。「是的,那确实很令我为难。」 「莉娜,你不知道找到一个道德标准如此高的女人有多么令我高兴。」 「谢谢,李昂。现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她问。 亚伯在这时把门打开,莉娜分了心。她对僕役长微笑,然后挥手示意他进去。「门我来关就行了,亚伯。谢谢你。」 李昂耐心地等莉娜转身面对他。「你要问我什么?」他温和地追问。 「首先我想问你星期四晚上,会不会去参加杭特爵士的宴会。」 「你会去吗?」 「会。」 「那么我也会去。」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昂微笑地问,因为莉娜突然变得十分害羞。她的粉颊浮上淡淡的红晕,目光也不敢正视他。 「李昂,你愿意跟我结婚吗?只要一阵子就好。」 「什么?」他真的不是有意大呼小叫,但她说出的确实是最令人惊奇的话。他一定是听错了。结婚?只要一阵子就好?不,他一定是误会了。「你刚才说什么?」他努力使声音镇定下来。 「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考虑考虑,李昂,务必让我知道你考虑的结果。再见。」 李昂侯爵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门就在莉娜背后关上。 日记一七九五年九月一日 玛拉花了三个多星期才找到一个愿意冒险帮助我们逃亡的船长。没有我忠心的女僕,我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为了帮我而置家人朋友于险境。我听从她的劝告,因为她在王宫做了好几年的事,所以很清楚我丈夫的习性。 我不得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是的,我扮演贤慧的娇妻,但夜夜祈求德华丧命。玛拉建议我别带走任何东西。等我该走时,我将只穿着身上的衣服走。 船长传话来的前两夜,我去德华的房间找他。我再次从侧门进入,蹑手蹑脚地以防万一再度撞见妮可跟他在一起。德华独自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大颗闪闪发亮的蓝宝石。桌面上还有二十多颗其它的宝石。德华像妮可那样它们。我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那个狂人居然在跟宝石说话。几分钟后他用布把宝石包起来放回一个黑色的漆器小盒里。墙上有一块活动嵌板。德华把盒子塞进黑暗的墙缝里。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看到的事告诉我的女僕。她告诉我她听到谣传说国库已被掏空,我的丈夫把钱币都换成了珠宝,因为他在逃离国家时珠宝会较易携带。 我发誓要盗走那些珠宝。我想用任何我能做到的方法伤害德华。玛拉警告我那种计划的危险性,但我已顾不了那么多了。那些珠宝属于全国百姓,我答应自己总有一天要设法归还珠宝。 天啊!我的情操高尚但想法却天真得可悲。我真的以为我能得逞。 早晨的时光属于莉娜。一天之中只有那段时光是平静安详的,因为伯爵夫人很少在中午以前露面或使唤人做事。莉娜的阿姨喜欢在床上吃早餐,除非有无法更改时间的重要约会,否则不会破例。 莉娜通常在破晓天光温暖大地前就换好衣服和做好她该做的事。她和阿姨共享一个梳妆的贴身侍女,但佩丝光是为了应付伯爵夫人的命令就疲于奔命了。因此,莉娜自己料理梳妆和整理卧室。事实上,她很满意这项安排,因为她独自一人在卧室时就不必伪装。由于佩丝很少到房间来,所以莉娜不必每天早晨弄皱床褥来假装她在床上睡过觉。 门一上锁,她就可以松懈防卫之心。每天夜里她都抱着毯子到落地窗前的地板上睡。 独自一人时,她不必坚强,她可以尽情哭泣。流泪是软弱的,但没有人看到她的眼泪,所以莉娜并不觉得丢脸。 厨房后面的小花园是莉娜的另一个私人天地,她通常在那里度过早晨的大部分时光。她暂时忘记城市的喧嚣和垃圾的恶臭,脱掉鞋子把脚趾钻进丰腴湿润的褐色泥土里。等朝露被阳光蒸发干时,莉娜才回到混乱吵闹的屋内。 拥抱阳光的宝贵片刻帮助她捱过剩余的一整天。在这种宁静的环境里她可以专心思考,任何疑惑及难题通常都能迎刃而解。但是自从遇见李昂侯爵后,莉娜再也无法专心在任何事上。他盘掘了她的每个思绪。 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深受他吸引。当雷纳爵士叫他李昂时,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唤起。后来她望进他眼里,她的心就被俘虏了。她在他阴郁眸光中看到的脆弱使她想要朝他伸出手去。 他是一个需要关怀的男人。莉娜觉得他很可能跟她一样寂寞。但是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此印象。李昂被家人包围着,被上流社会拥戴、钦羡、甚至畏惧着。是的,上流社会因他显赫的爵饺和财富而对他毕恭毕敬。在莉娜看来,那些理由十分肤浅可笑,但李昂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 但李昂自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她注意到他并没有屈从于英国上流社会的习俗。他似乎决心自创一套为人处世的规矩。 莉娜知道要求他娶她有失体统。按照规矩,应该是男人向女人求婚才对。莉娜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为了赶在她父亲返回英国前结婚,她势必得违犯这个规矩。 但是她的时机仍然掌握得不好。她知道她在仓促中脱口而出的问题吓到了他。他吃惊的表情令她担忧,不知道他是要放声大笑或大发雷霆。 但是莉娜确信他在克服最初的震惊后一定会答应。他已经承认他有多么喜欢跟她在一起,有多么喜欢踫触她。有李昂在身边,异域的生活会比较容易忍受。 而且他们的婚姻只需维持一阵子就可以。他不必像伯爵夫人喜欢说的那样一辈子跟她束缚在一起。 何况他别无选择,不是吗? 她是达科他族之狮,李昂非娶她不可。 这是他的命运。 在李昂看来,星期四晚上来得太慢。等他进入杭特爵士的家时,他已经气得快发狂了。 每次想到莉娜的离谱提议,李昂就又愤怒又失望。他现在知道她在玩什么游戏了。她追求的终究是婚姻,没错,婚姻和金钱,就像英国的其它女子一样。 除了气莉娜以外,他更气自己。他的直觉一定是在睡觉,否则他从一开始就能一眼看穿她的把戏。天啊!他做出的正是他指责隆恩的事——被美丽的脸蛋和高明的调情手段迷惑。 李昂愤慨得想要大吼。他打算一有机会就把事情对莉娜说清楚。他不打算再婚。一次婚姻就够令他倒尽胃口了。哦,他打算拥有莉娜,但必须是照他的条件来,而其中当然不包括有神职人员来蹚这趟浑水。女人一结婚就会变,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不幸的是,他进入杭特的客厅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他的妹妹。黛安立刻看到了他,而且提起裙摆沖到他面前屈膝行礼。 可恶!他不能不顾及礼貌。 「李昂,谢谢你要雷纳爵士护送我来。他是那么的和蔼可亲。海丽姑姑下个星期一就会到,到时你就不必这么麻烦了。你喜不喜欢我的新衣裳?」她问,拉拉黄色的裙子。 「你看起来很漂亮。」李昂回答,但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客厅里挤满了人使李昂找不到莉娜。虽然个子比其它的客人都高,但他还是看不到那头他在寻找的金发。 「绿色很适合我,对不对,李昂?」 「对。」 黛安的笑声引起李昂的注意。「我的衣裳是黑色的,李昂。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注意我。」 「我没有心情玩游戏,黛安。乖乖地去人群里转转吧!」 「她不在,李昂。」 「不在吗?」李昂心不在焉地说。 黛安再度格格娇笑。「莉娜还没到。我昨天跟她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你在哪里遇到她的?」李昂问,语气比打算中严厉。 黛安不以为然。「她来喝下午茶。妈妈没有加入我们。对了,你也没有。李昂,你真的忘了你叫我邀请她来喝茶的吗?」 李昂摇头。「我决定不打扰你们。」他说谎道。他是真的忘了,但把他的举止失当归咎于莉娜。自从她开口求婚后,他就无法思考别的事。 黛安困惑地看哥哥一眼。「你向来不是健忘的人。」她说。见他不吭声,她只好径自往下说。「我很高兴有机会跟她单独相处,莉娜公主迷人极了。你相不相信命运,李昂?」 「天啊!」 「你用不着申吟。」黛安责备。 「我不相信命运。」 「你这会儿变成大吼大叫了。李昂,大家都在看我们。拜托你挤出点笑容来。我相信命运。」 「不信才怪!」 「你在不高兴什么?」黛安不给哥哥回答的机会。「公主对人的观察令人耳目一新。她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有欠厚道的话。她是那么縴柔秀丽,跟她在一起使人忍不住想保护她。她是那么温柔——」 「老巫婆有没有陪她去?」李昂不耐烦地打岔。他没有心情听妹妹说莉娜的种种优点,他还在生她的气。 「你说什么?」黛安问。 「伯爵夫人。」李昂解释。「她有没有跟你们一起喝茶?」 黛安努力忍住笑。「没有,她没有陪莉娜来。我说了一句她阿姨的坏话,但当然没有叫她老巫婆,而且说那句话也是出于无心。莉娜很客气地告诉我批评长辈是不礼貌的。她的温和责备令我惭愧,李昂,后来我发现自己在对她诉说妈妈的事和她如何为詹姆哀伤至今。」 「家务事不应该跟外人说。」李昂说。 「她说妈妈会变成今天这样是你的错——」 「什么?」 「听我把话说完再吼也不迟。」黛安说。「莉娜说了些非常奇怪的话。」 「那还用说。」李昂长嘆一声。 天啊!莫名其妙是会传染的。跟莉娜公主相处了一下午,黛安就变得跟她一样。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确实说过,而且语气十分坚定。她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妈妈变成这样要怪你,导引妈妈回归家人也要靠你。」 黛安从李昂的表情中看出他跟她一样迷惑。「我告诉你,李昂,她的神情好像在背诵某条规则。我不希望她认为我没教养,所以没有追问。但我不懂她的话。莉娜公主的神情好像她的劝告完全合情合理。」 「那个女人的言行都很莫名其妙。」李昂说。「黛安,回雷纳爵士身边去,他会介绍你给许多人认识。我还得去跟我们的主人打招呼。」 「丝琪夫人在这里,李昂。」黛安低声说。「你不可能错过她的,她穿着不要脸的大红色。」 「不要脸的大红色?」李昂因这荒谬的形容而微笑。 「你没有跟那个藕断丝连吧?莉娜公主以为你跟那种声名狼藉的女人来往的话,会起反感的。」 「我没有跟丝琪藕断丝连。」李昂咕哝。「你怎么会知道——」 「我跟其他人一样爱听流言。」黛安红着脸承认。「我不打扰你生闷气了,李昂。你可以等一下再数落我。」她转身走开,突然又停下来。「李昂?隆恩今晚会来吗?」 他听出她的热切。「你不该在乎隆恩会不会露面,黛安。他配你嫌太老了。」 「太老?李昂,他跟你同年,而你只比我大九岁。」 「别顶嘴,黛安。」 她胆敢对他皱眉,但不再多说,默默地走开。李昂靠在门厅的栏桿上等莉娜。 宴会的主人发现他大驾光临,把他拖到客厅另一头加入国事的激烈辩论中。李昂耐心地聆听,但目光不断瞥向入口。 莉娜终于到达。她在伯爵夫人和宴会女主人的左拥右护下走进客厅。就在这时,丝琪夫人把手搭在李昂臂上。 「亲爱的,真高兴又见到你。」 李昂想要咆哮。他缓缓转身面对他的前任情妇。丝琪的身材高大,甚至有点壮硕,而且俗不可耐。她深褐色的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脸颊和噘起的厚唇都涂得红红的。 莉娜从不噘嘴,也不忸怩作态,李昂心想。丝琪此刻低眉垂眼、噘嘴嘟唇的故作挑逗状令他作呕。「我写信要你来看我,李昂。」她握紧他的手臂低语。「没有你的夜晚漫长难熬,我好想你。」 李昂庆幸跟他说话的人都已走开,他缓缓地移开丝琪的手。「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丝琪。接受事实,去找别人吧!」 丝琪不理会李昂语气中的严厉。「我不信,李昂。我们在一起时是那么美好,你只是在闹别扭而已。」 李昂把丝琪赶出脑海,他不想浪费力气跟她生气,他要保留所有的怒气对付莉娜公主。他转头寻找他打算回绝的女人,立刻在人群中发现她。她站在杭特爵士身旁对他甜美地微笑着。她今晚美得过火。冰蓝色的低领礼服使她酥胸半露,礼服的款式虽不像丝琪的那样有失端庄,但李昂仍然不喜欢。杭特正色迷迷地盯着莉娜的胸部看,李昂恨不得挖出他的眼珠。 宴会上有太多的纨裤子弟。李昂环顾室内,对所有公然垂涎莉娜的男人怒目而视。他知道他的心态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打算娶莉娜,但也不愿意别人得到她。他真的很莫名其妙。这当然都是莉娜害的,那个女人逼得他抓狂。 丝琪站在李昂身旁观察着他,她很快就看出他被莉娜公主迷住了。丝琪火冒三丈,她不打算让任何人跟她抢李昂。任何人都别想妨碍她嫁李昂的计划。李昂确实有点顽固,但丝琪自信她的魅力终将使她如愿以偿。只要她别逼得太紧,李昂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从李昂目不转楮地盯着那美女的模样来看,丝琪知道她最好赶快采取行动。莉娜公主会是坏她好事的祸水,丝琪决定尽快找那小丫头谈一谈。 她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有机会跟公主正式经人介绍认识。在那期间她听到一些李昂对那女人感兴趣的流言,甚至有人猜测李昂会向她求婚。丝琪从火冒三丈变成怒不可遏,事态显然比她最初猜测的严重。 她等待机会,莉娜终于落单,丝琪轻推她的手肘,恳求她到杭特的书房,表示有要事私下相谈。 天真的小鲍主似乎被她的要求搞迷糊了。丝琪努力摆出最亲切的笑容,心里暗自得意着。再过几分钟,那个笨丫头就会被她吓得对她唯命是从。 书房位在一楼后方,她们从走廊进入书房。长书桌前面摆着三张高背椅,莉娜挑了一张高背椅坐下,双手叠放在大腿上,期待地微笑仰望丝琪夫人。 丝琪没有坐下,她想占高出对手的优势。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莉娜柔声问。 「李昂侯爵。」丝琪说,语气不再和善。「李昂属于我,公主。别去招惹他。」 李昂打开书房侧门时,正好听到丝琪的命令。他会听到她们的谈话并非意外,他选择连接书房与厨房的门进来也非巧合。李昂以前来过杭特家做客,记得有两扇门通往书房。从莉娜一进杭特家,他就在注意她。当丝琪握着莉娜的手臂拉她穿过走廊时,李昂立刻尾随而至。 莉娜和丝琪都没有注意到他。李昂知道偷听她们私下谈话是不道德的,但他自信动机纯正。他知道丝琪的能耐,她可以把温柔的小绵羊变成餐桌上的羊肉。温柔的莉娜根本应付不了狡猾恶毒的丝琪。李昂只想保护莉娜。那个小美人天真得对她自己没好处。 「那么李昂向你求婚了吗?」莉娜突然问。 「没有。」丝琪厉声道。「别给我那副无辜的表情,公主。你明明知道他还没有向我求婚,但是他一定会的。」她嗤笑着补充。「我们是密友。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到我的床上来。你懂我的意思吧?」她用蓄意伤人的声音说。 「噢,懂。」莉娜说。「你是他的情妇。」 丝琪倒抽口气,双臂交抱在胸前,对她的猎物怒目而视。「我就快跟他结婚了。」 「我看不会,丝琪夫人。」莉娜回答。「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吗?你真的不必对我大呼小叫,我的听力没有问题。」 「你还是没搞懂,对不对?哦,你不是真的很笨就是真的很贱。如果你敢妨碍我,我会使你身败名裂。」 李昂茫然不知所措。丝琪刚开始恶言相向时,他就想出面干预,但莉娜的表情使他犹豫不决。莉娜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她甚至抬头对丝琪微笑。 「你怎么可能使我身败名裂?」莉娜以满不在乎的语气问。 「我可以捏造你的谣言。谣言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丝琪滔滔不绝地说。「我会逢人便说你跟许多男人睡过,到时你就会声败名裂。放弃李昂,莉娜,反正他很快就会厌倦你。你的姿色根本不能跟我比,李昂总是会回到我身边,我的美貌令他着迷。你要立刻让他知道你对他不感兴趣,然后对他不理不睬,否则——」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莉娜打断她的话。「我不在乎你们对我有何看法。」 莉娜话声中的笑意激怒了丝琪。「你是个愚蠢的女人。」她嚷道。 「别这么激动,丝琪夫人。生气会损害你的美貌。噢,你的脸上全都是红红白白的斑点。」 「你……你……」丝琪气得舌头打结,她停顿下来深吸口气。「你骗人。你不可能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你的阿姨一定会在乎,我可以保证。她不可能像你这么无知。啊,看来我终于引起你的注意了。没错,伯爵夫人会被我即将编造的丑闻给毁了。」 莉娜在椅子里坐直,她蹙眉注视丝琪。「你是说你造的谣会使我阿姨难过?」 「天啊!你真的是头脑简单。她当然会难过。等我大功告成时,她会没脸出来见人。你等着瞧吧!」 丝琪可以嗅到胜利的味道。她转身背对莉娜,开始一边绕着椅子走,一边详细说明她将散播的恶毒谎言。 李昂听不下去了。他转身准备把门完全拉开,决心走进书房终止丝琪的恐吓。 现在是保护他的天使不受毒蛇侵害的时候了。 她的动作比闪电还快。李昂的视线只不过离开莉娜一、二秒,但等他望回来时,眼前的景象令他惊讶得无法动弹。 他感到难以置信。莉娜把丝琪靠墙按住。他的前任情妇没有出声抗议。她发不出声音来,因为莉娜的左手叉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从丝琪的眼珠开始暴突的情形看来,李昂猜莉娜很可能会把她掐死。 丝琪的体重至少比莉娜多二十磅,个子也比她高出许多,但莉娜却轻松得像在拿起小饰品仔细欣赏。 李昂想要保护的小鲍主光凭一只手就制伏住丝琪。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抵着丝琪的脸颊。 加害者变成了受害者。 莉娜缓缓使劲掐紧丝琪的脖子,然后把刀尖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知道我的同胞怎么对付爱虚荣、不老实的女人吗?」她轻声问。「用刀把她们的脸画花,丝琪。」 丝琪开始呜咽。莉娜用刀尖挑破她的皮肤,她的颊上立刻出现一滴血。莉娜满意地点头。丝琪夫人现在不得不全神贯注了,她看来被吓得魂不附体。 「只要你说谎造谣,我一定会听说。到时我会找你算账,丝琪。英国没有一块石头大得可以给你藏身,没有那么多男人可以保护你。我会在夜里去找你,你一睁开眼楮就会再见到这把刀。我保证我不会放过你。」莉娜停顿一下,戏剧性地把刀刃轻滑过丝琪的脸颊。「到时我会把你的脸皮割上几十刀,听懂了吗?」 莉娜略微松手让丝琪喘气点头,然后又把她叉在墙上。「伯爵夫人是我的亲人,任何人都别想惹她。如果你想告诉别人我刚才恐吓你,我劝你别白费力气,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你的。现在出去,滚回家。虽然我这样说不太厚道,但你这副模样真的丑极了。」 莉娜松手放开丝琪,退后离开那个令人作呕的女人。 丝琪毫无尊严地痛哭流涕,她显然对莉娜的恐吓深信不疑。 天啊!这个女人真是蠢。莉娜差点维持不住严厉的表情。她想大笑,但当然不能。她凝视丝琪片刻后才开恩。丝琪好像无法动弹。「你可以走了。」莉娜说。 丝琪点头,缓缓退向书房的门口,双手颤抖地提高裙摆,逃命似地夺门而出。 莉娜厌倦地长嘆一声。她把匕首插回足踝上的刀鞘里,拉直裙襬,拍拍头发。「傻瓜。」她嘀咕着走出书房。 李昂必须坐下来。他等莉娜出了视线后走向书桌靠在桌缘上。他想给自己倒杯威士忌,但很快打消那个念头。他笑得太厉害,没办法倒酒。 他竟然会推断莉娜跟其它的女人没有两样。她也绝对不是在法国长大的。李昂摇摇头。她故意给人柔弱无助的印象……或者是他自己妄下断语?任何人都有可能作此错误判断。莉娜看起来是那么縴细娇柔,那么纯真无邪,谁也想不到她会随身戴着一把小刀。 那把小刀跟前几天射伤隆恩的小刀一模一样。她真是个狡猾的小骗子。李昂记得他回头查看射飞刀的人是谁时,莉娜看来是那么害怕。可恶!那个女人甚至回头往身后看。她立刻猜到他认为有人埋伏在他们背后的暗处。后来,当他忙着跟其它人讨论案情时,她悄悄取回了她的刀。 李昂的直觉现在完全清醒了,他的火气也升了上来。抢案发生后她不是告诉他,她害怕得快昏倒了吗? 难怪她会去替隆恩疗伤。良心不安嘛。 李昂笑不出来了,他恨不得掐死那个女人。 「说谎令她为难?才怪!」他自言自语地咕哝。他记得很清楚,她说那句话时,直视着他的眼楮。 他非掐死她不可,但是首先他要跟她长谈一番。他的小战士有许多事要解释。 李昂走出书房去找莉娜。 「你玩得开心吗?」 莉娜显然吓了一跳,她猛然转身面对李昂。「你刚才从哪里来的?」她听来疑心重重,目光瞥向他背后的书房房门。 李昂很清楚她在想什么,她看来忧心忡忡。他强迫自己装出冷静的表情。「书房。」 「不可能。我刚刚从书房出来,李昂。」她摇头道。 他差点脱口说出撒谎的人不是他。「哦,但我刚才确实在书房里,甜心。」 他的话使她心头一惊。「里面有其他人吗?」她努力显得只是微感好奇。 李昂知道她在试探他。 「我的意思是,你是否正好注意到书房里有别人?」 他故意拖了一会儿才点头。莉娜觉得他的神情像爱捣蛋的魔鬼,他的穿着也像。李昂的正式服装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除了白领巾以外。这身穿着跟他很相配。他英俊挺拔得令她心慌意乱。 她可以肯定李昂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事。他俯视她的目光十分温柔,令她感到安全。李昂丝毫没有惊骇的表情。但他为什么要说谎骗她呢?莉娜推断他一定是看到她跟丝琪夫人进了书房。可怜的李昂可能是在担心他的前任情妇对她说了他不愿重复的话。没错,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在探口风。 这个解释虽然合理,但她必须完全肯定。莉娜低眉垂眼,凝视他的背心,强迫自己以满不在乎的语气问︰「你没有盗听我跟丝琪夫人的谈话吧?」 「不是盗听,莉娜,是偷听。」 他的声音听来有点不自然,她猜他可能是在强迫自己别笑她。莉娜不知道是她的问题或用错字引起这种改变。但她懊恼他对她说谎而无暇生气他纠正她。「谢谢你的教诲,李昂。偷听,我记得那个字眼。」 如果她开始绞手,他也不会惊讶。她一定非常苦恼,因为她刚才跟他说的是法语。他怀疑她甚至不自觉换了一种语言。 他决定用法语回答。「我随时都很乐意教诲你,亲爱的。」 她没有注意到。「但你没有偷听,对不对?」 「哦,莉娜,你问我这个问题未免太伤人了。我当然没有偷听。」 她努力不让她的如释重负流露出来。 「你知道我绝不会说谎骗你,甜心。你对我一直是那么坦诚,对不对?」 「对。」莉娜回答,给他一个微笑。「这是人与人相处的基本之道,李昂。你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李昂在背后握紧双手,以免自己忍不住伸手去掐她的脖子。她现在似乎很轻松,很有自信。「你是不是从孙家人那里学到诚实的价值?」他问。 「谁?」 他加倍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孙家人。」李昂重复。「记得吗?那对抚养你长大的夫妇?」 她回答时无法正视他。他是如此信任他人的好人,对他说谎变得有点吃力。「是的,孙氏夫妇确实有教导我尽量诚实。」她说。「我想不诚实也不行,因为我不擅长说谎。」 他非掐死她不可。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跟丝琪夫人在书房里?」 她果然没有猜错。李昂真的是在担心她们的谈话,她决定消除他的疑惧。「是的。」她说。「丝琪夫人似乎是个很和气的女人。她说了不少你的好话,李昂。」 不,他不要立刻掐死她,他要先把她毒打一顿。「很高兴听到那句话。」他努力柔声道,喉咙因而发痛。「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哦,各种事情都有。」 「各种事情到底是哪些事情?」李昂追问。他的手移到莉娜肩上,但竭尽所能才没有摇晃她。 「唔,她确实提到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莉娜说,又开始凝视他的背心。她虽然庆幸英国人似乎有点天真,但开始对自己公然谎骗李昂的行为感到不齿。 「她有没有提到命运?」李昂问。 她没有注意到他声音中的尖刻。「没有,我不记得丝琪夫人有提到命运。但那倒使我想起我的问题。你考虑过我的提议了吗?」 「考虑过了。」 「李昂,你为什么跟我说法语?我们人在英国,你应该说你同胞的语言才对。」 「似乎如此。」李昂咕哝。 「噢。」莉娜耸耸肩,企图抖掉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走廊上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随时可能有人过来而撞见他们。「你要跟我结合……我是说,你要跟我结婚吗?」 「是的,我要跟你结合。至于结婚,我恐怕得拒绝你的提议了。」 莉娜还来不及对李昂的答复做出反应,雷纳爵士的呼唤声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李昂放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旁,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不让她移动。 「李昂,我到处在找你。我可以带你妹妹去金家的舞会上转转吗?当然啦,我们会在这里待到晚餐结束。」 「当然可以。」李昂回答。「谢谢你这么照顾黛安,爵士。」 「我的荣幸。」雷纳说。「晚上好,莉娜公主。相信你一切安好吧?」 「是的,谢谢。」莉娜想屈膝行礼,但李昂紧搂着她不放,她只好以微笑代替。她的笑容有点勉强,因为她刚刚才完全领悟李昂的答复。 虽然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一定可以找到别人嫁,但莉娜知道她这是在欺骗自己。怎么会没关系?天啊,她感到汶然欲泣。 「亲爱的,我已经同意送你回家。」雷纳爵士对莉娜说。「你阿姨抱怨疲累,已经乘你们的马车先回去了。她解释说她明天要到乡下去。据我了解,你不会跟她同行。」 「没错。」莉娜回答。「阿姨要去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她宁愿我留在伦敦。我只有等别的机会去看看你们优美的乡间。」 「我忘了你来这里的时间不长,」雷纳爵士说。「但你该不会整个星期都是单独一人吧?要不要我星期六晚上护送你?你一定打算去柯家的舞会。还是你已经有了护花使者?」 「我不会去。」莉娜坚定地说。 「不,你会去。」李昂说,用力搂一下她的腰。「你答应过的。」 「我改变主意了,雷纳爵士。我也累了,麻烦你——」 「我送你回家。」李昂的声音因怒气而生硬。 雷纳爵士感觉得出两人之间的气氛有异,他猜他们两个是吵架了。从莉娜公主想挣脱李昂的怀抱,和李昂偏偏不让她走的情形来看,他们的架显然还没有吵完。哦,他几乎可以看到他们之间的火花。 决心平息争执和助李昂一臂之力,他问︰「你确定你想送莉娜公主回家?」 「确定。」李昂粗声恶气地回答。「她必须何时到家,雷纳?伯爵夫人有没有规定时间?」 「没有,她以为莉娜会跟你妹妹和我一起去金家。在伯爵夫人注意到前,你至少有两个小时。」他咧嘴而笑。 「别像我不在场似地讨论我好吗?」莉娜说。「我真的累了,我宁愿——」 「我们立刻告辞。」李昂替她说完,搂得她喘不过气来。 「也许你们可以考虑从后门离开。」雷纳爵士密谋似地低声说。「我会使大家以为莉娜公主跟她阿姨一起离开了,当然还会代你向我们的主人致歉。」 「好主意。」李昂咧嘴而笑。「雷纳,我们三个得对这件事保密。说谎对莉娜来说很困难。只要她不必对她阿姨编故事,她的诚实就不会受损。对不对,亲爱的?」 她对他狠狠地皱了个眉头,她真希望他别再拿她的诚实做文章,那令她浑身不自在。李昂看来真诚得足以使她相信他真的敬佩她。 李昂拖着她往后门走时,她告诉自己他对她有何看法已不重要。他拒绝了她的求婚,今晚之后她不会再跟他见面。泪水涌上她的眼楮。 「你刚刚违反了另一条规矩。」她对他的背嘀咕,假装生气而非沮丧。「我的阿姨听说这件事时,会大发脾气。」 「说英语,甜心。」 「什么?」 李昂不再多说,直到把莉娜弄进他的马车。他在她旁边坐下,然后伸长两条腿。 马车比翠霞姨妈租的那辆宽敞和豪华许多,但莉娜还是讨厌它。马车无论大小气派,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 「李昂,你没有我在海德公园看到的那种开顶马车吗?别再挤我了,好不好?坐过去一点。」 「我有开顶马车,正确地说,敞篷马车。但没有人会在天黑后乘敞篷马车。」他不悦地解释,耐性渐渐消失。他一心想逼她说实话,不想讨论马车这种小事。 「应该乘的。」莉娜嘀咕。「天啊,我不该对你承认的,但我们不会再见面,所以也没什么关系。我受不了黑暗。我们可不可以拉开窗帘?我好像没办法呼吸了。」 她惊惶的语气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感觉到她在身旁颤抖时,他的怒气很快消失。他立刻拉开窗帘,然后伸手环住她的肩膀。 「我刚刚交给你一样对付我的武器,对不对?」她问。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窗外的月光足以让他看出她眼中的恐惧。他注意到她的双手在腿上紧握成拳头。 「你真的害怕,对不对?」他把她拉到身上。 莉娜对他温柔的语气起了反应。「那不是真正的恐惧,只是感到胸口发紧。」她拉起他的手放在她胸口。「你感觉得到我的心跳有多厉害吗?」 李昂说不出话来,简单的接触已使他脑中一片混乱。 「我会设法使你忘记忧虑,亲爱的。」他在能够说话时呢喃,然后倾身亲吻她。他的吻亲昵而从容,慵懒却热情,直到莉娜伸手用指尖轻抚他的脸颊。 一阵战栗窜过他全身。「你知道你是个小妖精吗?」他在心跳如擂鼓中抽身。「你知不知道我想对你做什么,莉娜?」他的手指滑进她的领口她的柔软。 他在她耳边呢喃着煽情的禁忌渴望。「我没办法再等了,亲爱的。我要你在我下面,一丝不挂。苦苦哀求。天啊,我想要进入你体内。你对我的渴望同样强烈,对不对,莉娜?」 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而是用另一个深吻占据她柔软的唇瓣。他的舌尖饥渴地探入她口中搜索她的甜蜜,直到她的舌尖开始与他的交缠。莉娜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她突然发现自己坐在李昂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 「李昂,你不该对我说那种话。」她的抗议听来像喘息的申吟。「除非结婚,否则我们不能同床共枕。」她捧起他的脸颊再度吻他。 她忘了马车内的幽闭,忘了她的忧愁和他的拒绝。他的吻夺走她的思考能力,她的酥胸渴望他的踫触。她焦躁不安地扭动,摩擦着他的。李昂在她颈侧印下无数湿热的吻,用温暖的呼吸和唇舌挑逗她的耳垂。他的指节一次又一次地轻擦过她的,撩起她的欲火。 他拉下她的衣襟露出她的酥胸时,她企图阻止他。「不行,李昂,我们不可以——」 「让我,莉娜。」李昂要求,声音因欲望而粗嘎。她还来不及再度抗议,他的嘴已找到她的,然后她就无力反对他的恣意爱怜了。 「我喜欢你的味道。」他呢喃。「天啊,你是这么柔嫩。」他的舌尖滑过一侧的,手指另一侧的。莉娜攀附着他,双眼紧闭着。当他把含在嘴里开始吸吮时,她发出销魂的吟哦,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扭动。李昂用申吟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本能的扭动。 莉娜不愿这甜美的折磨结束。 李昂的车夫使她免于丢人现眼。她在恍惚中听到他大喊目的地到了。「天啊,到家了。」她声音紧绷地惊呼。 李昂没有那么快恢复,他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话。他的气息粗浊急促。他背靠着椅垫深呼吸,努力恢复些许自制。 莉娜拉好衣襟遮住,移坐到他身旁。她的手落在他的大腿上。李昂的反应好像她刚刚捅了他一刀似的。他拨开她的手。「你在生我的气吗?」她细声问。 他闭着眼楮,但脸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着。她心想,他果然是在生她的气。她的双手在膝上紧握,努力遏抑颤抖。「求求你别生我的气。」 「可恶!莉娜,给我一分钟冷静下来。」李昂厉声道。 莉娜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对不起,李昂。我不是有意让我们的吻一发不可收拾,但是你使我软弱,害我忘了要停下来。」 「怪我,不怪你。」李昂迂回地道歉。他终于睁开眼楮望向她。要命!她看来好沮丧。李昂想伸手搂她,但她立刻躲进座椅角落。「甜心,没事了。」他挤出笑容。「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莉娜摇头。「不要。伯爵夫人睡得不沉,她会知道的。」 李昂不想离开她。还不想……至少不是这样分手。她自惭形秽的模样令他十分良心不安。如果她开始哭泣,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可恶!」他自言自语地咕哝。他每踫她一次就多疯狂一分。如果他企图安慰她,恐怕只会弄巧成拙。 李昂开门扶莉娜下车。「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他问,不确定她在拉扯中是否听到了。莉娜想要拨开他的手,他却想抱她。「莉娜,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她拒绝在他放手前回答。 李昂拒绝在她回答前放手。「我们可以在这里拉扯一整晚。」他告诉不断推他肩膀的莉娜。 莉娜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都怪我,李昂。我不该要求你娶我,我太自私了。」 她的话令他惊讶得松了手。莉娜仍然低着头不让他看到她的苦恼,但无力压抑声音中的颤抖。「请原谅我。」 「听我解释。」李昂企图把她拉回怀里,莉娜迅速退避。「婚姻会使人改变。我不是针对你,莉娜,但我——」 她摇头。「别再说了,李昂。你说不定会爱上我,等我该回家时,你会心碎的。我最好另觅人选,挑个我不在乎的人。」 「莉娜,你已经回到家了。你哪儿也别想去。」李昂说。「我们为什么不能保持——」 「你知不知道你就像隆恩一样?」莉娜快步登上门前的台阶。李昂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在她回头时,看到她泪流满面。「你的朋友只偷珠宝,李昂。你的罪孽更重。如果我不留意,你会偷走我的心。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别了,李昂,我不可以再跟你见面了。」她进入屋内,门在她背后轻轻关上。 李昂站在门阶上。「你忘得了我才怪!」他吼道。 他怒火中烧,心想,自己一定是全英国最沮丧的男人。他怎么会容许自己跟如此令人迷惑的女人纠缠不清? 她居然不要脸地说他说不定会爱上她。 李昂知道实情。老天为证,他已经爱上她了。 不用说,承认自己坠入情网令李昂很不是滋味。他爬回马车里时,差点把门扯下来。他咆哮着叫车夫送他回家,然后开始列举他不该招惹莉娜的理由。 那个女人是个爱说谎的骗子。 他憎恶骗子。 天知道她伤了多少男人的心。 命运……他恨死这两个字了。 到家时,他认命了。无论他愿不愿意,他这辈子都跟莉娜分不开了。 第五章 日记一七九五年九月三日 玛拉不愿离开故乡和家人。我虽了解她的理由却不免为她担心。她答应我会采取防范措施,她打算在山里躲藏到德华被推翻罢绌。她的家人会照顾她。我把陪嫁的首饰全部给了她。我们在分手前抱头痛哭,像一对知道后会无期的亲姐妹。 是的,我们比亲姐妹还要亲。我从不曾有过知已。我的亲姐妹翠霞是个不可信任之人。留意,孩子。如果你长大后她还活着,有朝一日遇到她时一定要提防她。不要信任她,莉娜。翠霞喜欢欺骗,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其实她真该嫁给德华。他们会很合得来,他们有太多地方太相像。 星期五下午,李昂把大半的时间都花在普莱酒馆里。他不是去那里喝酒的,而是去向光顾酒馆的船长和船员们打听情报。 他在这种地方来去自如。虽然穿着昂贵的骑装,他却无遭劫之虞。人人对他敬而远之。这一带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声。他们敬畏他,只有在他示意时才敢开口。 李昂背靠着墙壁坐在角落的一张抬子边。普莱——在打架中失去一只手就此退休的船员——坐在他旁边。李昂买下这间酒馆交给普莱经营,作为往日普莱对他忠诚的回报。 他依序询问在场的每个船员,没有因时间拖得太长,或船员说谎以换得另一杯免费麦酒而不耐烦。一个新来的客人踱到桌边要求喝他那杯免费麦酒,那个壮汉拎起李昂正在询问的那个人的衣领,随手把他扔到旁边。 普莱露出笑容。他仍然喜欢打架。「这么看来你没有见过李昂侯爵了?」他问陌生人。 壮汉摇头坐下,伸手去拿酒壶。「管他是谁。」他恶声恶气地咕哝。「我要我应得的那份。」 普莱眼楮一亮,看好戏似地转头望向李昂。「他要他应得的那份。」 李昂耸耸肩,知道大家都在看他。形象必须维持,如果想平静地过完这个下午,他就得解决这件小事。 他等壮汉把酒壶放回桌面,然后狠狠地一脚朝壮汉的两腿之间踢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壮汉根本来不及保护自己。他还来不及叫痛,喉咙已被李昂掐住。李昂掐紧壮汉把他往后扔去。 群众大声叫好,李昂不理会他们。他把椅子往后仰靠在墙上,目光不曾离开痛得在地板上扭动的壮汉。 「你得到了你应得的那份,混蛋!宾出去,我经营的是正派酒馆。」普莱边笑边吼。 一个紧张不安的瘦小男子引起李昂的注意。」先生,听说你在打听殖民地来的船只消息。」他结结巴巴地说。 「坐,米克。」普莱说。「他是个老实人,李昂。」他朝李昂点头道。 李昂等那个瘦小船员跟普莱交换消息。他继续注意那个受伤的壮汉直到他离开酒馆。 李昂的思绪接着回到莉娜和他的任务上。他决定重新开始,不再根据逻辑假设来推出结论。逻辑在莉娜身上行不通。他抛开莉娜对她自己过去的一切解释,只认定一个正确的事实,那就是伯爵夫人大约在三个月前回到英国。 一定有人记得那个老巫婆,她的满腹牢骚一定会引起注意。她不可能是个安静的乘客。 米克踫巧记得伯爵夫人,而且印象十分深刻。「寇帝船长待我不公平,先生。我宁愿刷甲板或洗厕所也不愿供那个姓康的女人使唤。可恶!她害我从早到晚疲于奔命。」 「她独自旅行吗?」李昂问,没有让米克知道他有多么兴奋终于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担心米克会为了讨好他而夸大渲染。 「差不多。」米克回答。 「差不多?这算什么回答,米克?直截了当地说好不好?」普莱劝道。 「我的意思是,她上船时身边跟着一个男士和一个漂亮的小泵娘。但我只匆匆瞥见那个小美人一眼。她头戴兜帽,但在伯爵夫人把她推进船舱前,她正眼瞧了我一眼,还对我微笑。」 「你有没有正好注意到她的眼楮是什么颜色?」李昂问。 「有,跟大海一样蓝。」 「告诉我你对跟伯爵夫人同行的那个男人记得多少。」李昂说,示意普莱再替米克倒一杯酒。 「他跟伯爵夫人非亲非故,」米克在喝了一大口麦酒后解释。「他跟别的船员说他是传教士。我觉得他听起来像法国人,但他告诉我们他住在殖民地外的荒野。他要回法国探亲。虽然是法国人,但我满喜欢他的,因为他对那个小泵娘呵护备至。他的年纪可以当她的父亲了,待她也像待女儿一样。由于姓康的那个女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舱房里,所以传教士会带小美人到甲板上来散散步。」 米克停顿下来用手背抹抹嘴。「那个老女人怪得很,她不愿跟其他两个人有任何牵扯,甚至要求在她的房门内多加一条铁链。寇帝船长企图消除她的恐惧,告诉她说我们没有人会踫她。天知道我们看了她就倒胃口,搞不懂她怎么会认为我们会想踫她。过了一阵子我们终于明白她在搞什么把戏,她在房门内加铁链是为了防那个小泵娘。真的,先生,我们有人无意中听到传教士告诉小泵娘,别因她阿姨怕她而难过。那是不是很奇怪?」 李昂以微笑鼓励米克说下去。 「她是那么温柔甜蜜的一个小泵娘。当然啦,她确实一个过肩摔把路易扔到船外。令人难以置信,但路易是活该。他从她背后悄悄靠上去抓住她,我就是在那时看到她头发的颜色。很淡很淡的金色。她老是戴着那顶兜帽,连在闷热的下午也不例外。一定很不舒服。」 「她把一个大男人扔到船外?」普莱问。他知道他不该妨碍李昂发问,但是米克随口提起的事令他惊讶得无法保持沉默。 「别老是说兜帽,多告诉我一些这个女孩的事。」 「算路易走运,那天的风不大,我们没有费太多力气就把他从海里捞了起来。在那次突袭后,他再也不敢惹那个小美人。现在想想,大部分的男人都是。」 「寇帝船长什么时候会回伦敦?」李昂问。 「至少再一、两个月。」米克回答。」你也想跟传教士谈谈吗?」 「大概。」李昂面无表情地说。 「他很快就会回伦敦。他告诉我们他不会在法国待太久,他打算在回殖民地前来跟小美人好好聚一聚。他真的很疼那个女孩,也很为她担心。这也难怪,那个老……」 「巫婆?」李昂问。 「没错,她的确是老巫婆。」米克嗤鼻道。 「米克,你记不记得那个传教士的名字?如果你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就可以多得一英镑。」 「我应该记得。」米克皱眉思考。「我一想起来就告诉你,普莱。你替我留着那一英镑好吗?」 「问问跟你同船的船员,」普莱建议。「他们之中一定有人记得。」 米克急于领到赏金,立刻离开酒馆去找他的同伴。 「这是公事吗?」普莱在他们再度独处时问李昂。 「不,私事。」 「那个女孩,对不对?别跟我装佯,李昂。如果年轻个几岁,我也会对她感兴趣。」 李昂微笑。」你连见都没有见过她。」 「无所谓。米克说那女孩有一头金发和一对蓝眸,在我听来那样就够漂亮了。但那不是我想追她的真正原因。你有没有见过路易?」 「没有。」 「他的块头跟我一样大,但体重比我重多了。能够把他扔到船外的女孩决非泛泛之辈。天啊!真希望我在场。我向来不喜欢路易,那家伙臭气燻人,满脑子龌龊思想。天啊!没看到他落海真是可惜。」 李昂又跟普莱聊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告辞。「你知道上哪儿找我,普莱。」 酒馆老板送李昂到门口。「隆恩近来如何?」他问。「跟平常一样忙着耍宝吗?」 「恐怕是。」李昂慢吞吞地说。「对了,普莱,能不能麻烦你下下星期五把后面的房间准备好?隆恩和我要开个牌局。详细情形改天告诉你。」 普莱投给李昂狐疑的一瞥。 「老是想猜透我的意图,对不对,普莱?」李昂问。 「我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普莱咧嘴而笑。「所以我绝对干不了你那行。」 普莱替李昂开车门,等李昂上车即将关门时照例喊道︰「当心背后,朋友。」接着心血来潮地加一句︰「还有你的心,李昂。别让任何美女把你扔到船外。」 在李昂想来,那个建议来得太迟了点。莉娜已经乘他不备,偷走他的心了。他很久以前就发誓不再跟任何女人有感情上的瓜葛,莉娜却轻而易举地使他违背誓言,李昂嘆息心想。 他的思绪回到莉娜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上。他记得她说过好奇心会使他送命。她是认真的或说谎?她说她无意在伦敦久留时似乎是认真的,至少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他不打算让她去任何地方。莉娜即将属于他所有,但他不愿冒险。如果她真有办法逃离他,那么知道她家究竟在哪里,可以使他比较容易找到她。 「她哪里也别想去。」李昂自言自语,他不会让她离开视线的。 沮丧地低吼一声,李昂接受了事实。只有一个方法能把莉娜留在他身边 可恶!他势必得跟她结婚。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在你的书房里等了好几个小时。」隆恩一看到李昂进玄关就大吼。「我派了人四处找你,李昂。」 「我不知道我必须向你报告行踪,隆恩。」李昂脱掉外套走进书房。「把门关上,隆恩。你不该出来抛头露面的,说不定会有人注意到绷带。你在冒不必要的险。你的人很快就会找到我。」 「你到哪里去了?现在都快天黑了。」隆恩嘀咕,跌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你开始像唠叨的妻子了。」李昂低笑道。「什么事?你的父亲又有麻烦了吗?」 「不是。等我告诉你我到处找不到你是为了什么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最好再把外套穿上,李昂。你有工作要做。」 隆恩严肃的语气引起了李昂的注意,他靠在桌缘上,交抱起双臂。「把话说清楚。」 「莉娜有麻烦了,李昂。」 李昂有如雷殛般跳起来抓住隆恩的肩膀。 「时间还很多,李昂,我只是担心你到乡间别墅去了。他们要到午夜才会去抓她……看在老天的分上,老兄,放开我。」 李昂立刻松手。「他们是谁?」 李昂的凶狠表情令隆恩暗中庆幸他是朋友而非敌人。「施埃敏和他雇的几个人。」 李昂点个头,走回玄关召唤马车。 隆恩跟到前门。「骑马不是比较快吗?」 「我等一下会用到马车。」 「用来做什么?」 「载施埃敏。」李昂恨声道。 隆恩等他们两人都坐进马车的车厢里后,才开始详细说明。「我的一个手下——应该说是杰克的一个手下——有人出一大笔钱雇他帮忙绑架莉娜到格雷塔格村。施埃敏想强娶莉娜。我去找我的手下告诉他们以后不会再有抢劫行动。其中一人就歹徒而言算是相当正派的,他的名字叫阿班。他告诉我施埃敏雇用他的事。他答应帮忙,认为赚那个钱很轻松。」 李昂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施埃敏雇了阿班和另外三个人。我付钱给阿班叫他假装配合。如果他的话可以相信,他不会帮施埃敏。」 「你确定他们计划在午夜动手?」 「确定。」隆恩点头。「时间还很充裕,李昂。」他长嘆一声。「有你接手这件事令我如释重负。」他承认。 「没错,我会解决这件事。」李昂轻声道。 隆恩感到一阵凉意窜下背嵴。「要知道,李昂,我向来认为施埃敏是卑鄙小人,但没想到他会下流到这种地步。如果被人发现他的这个阴谋,莉娜的名誉很可能会受损。」 「没有人会发现的。」 隆恩再度点头。「施埃敏会不会是受人唆使的?那家伙没那么聪明。」 「我敢打赌唆使他的人就是伯爵夫人。」 「天啊!李昂,她是莉娜的阿姨呀!你不可能——」 「错不了。」李昂咕哝。「她把莉娜一个人留在伦敦。你不觉得太巧、太方便了吗?」 「你有没有多一把手枪可以借我用?」 「从来不用。」 「为什么?」隆恩骇然。 「太大声。何况他们只有四个人,如果你朋友的话可以信。」 「但他们有五个人。」 「施埃敏不算。他一见情况不对劲就会开熘,我等会儿再找他算帐。」 「我相信。」 「隆恩,到达莉娜家后我会叫车夫送你回家。我不要我的马车停在她家门口等,施埃敏会看到。我们不希望他临时变卦。我会叫车夫在午夜过后一小时回来接我。」 「我坚持助一臂之力。」 「你只有一条手臂可用。」李昂微笑回答。 「你怎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 「我不是若无其事,隆恩,我是善于自制。」 李昂下车交代车夫送隆恩回家时,马车还没有完全停止。「可恶!李昂,我可以帮得上忙。」隆恩在车厢里喊道。 「你只会越帮越忙。回家去吧!事情结束时,我会通知你。」 隆恩知道李昂那副若无其事的轻松模样只是假象。他几乎有点同情那几个加入施埃敏的笨蛋,他们即将发现李昂侯爵的名声是如何赢得的。 天啊!他真不愿错过好戏。「我说什么也不会错过的。」他自言自语。隆恩等待机会来临。马车在转弯时减速,他乘机跳下马车。他落地时双膝着地,暗骂一声自己的笨手笨脚后,他拍掉身上的泥土,开始往莉娜家走。 无论李昂要不要,他都要帮他的忙。 李昂气得全身发抖。他知道一见到莉娜平安无事后,他就会冷静下来。她开门的动作真慢,他的神经都快绷断了。他正要用随身携带以防万一的特殊工具弄开门锁时,门链的滑动声传来。 虽然他在隆恩面前压抑脾气,但莉娜一开门,他的怒气就爆发了。「你的脑筋有问题吗?只穿了一件袍子就来开门。该死!你甚至没有问门外是什么人,莉娜!」 莉娜揪紧浴袍衣领,退后让路给像疯马一样沖进来的李昂。「你怎么会在这里?」 「亚伯为什么没来开门?」李昂瞪着她的头顶问,知道她披头散发、衣衫单薄的模样会使他分心。 「亚伯去看他母亲了。」莉娜说明。「李昂,现在登门拜访不嫌太晚了吗?」 「他的什么?」李昂的怒气顿消。 「他的母亲。这有什么好笑的?你跟蜥蜴一样,李昂,一会儿咆哮,一会儿大笑。」 「变色龙,莉娜,不是蜥蜴。」李昂纠正道。「亚伯至少有八十岁了,他的母亲怎么可能还在人世?」 「哦,我见过她,李昂。她是个慈祥的老妇人,长得跟亚伯很像。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来有什么事?」 「上楼穿衣服,你这副模样走来走去令我没办法思考。」 「我没有走来走去。」莉娜抗议道。「我站着根本没动。」 「我们等一下会有客人。」 「是吗?」莉娜摇头。「我没有邀请任何人。我真的没有心情招待客人,李昂。我刚刚才开始悼念你,现在你却出现在——」 「悼念我?」李昂皱眉问。「为什么?」 「算了。」莉娜说。「别再发火了。到底是谁要来?」 李昂深吸口气恢复自制,然后开始说明施埃敏的事,但故意省略伯爵夫人牵涉其中的部分以免莉娜难过。他决定等待,想一次解决一个问题。 「你希望我怎么做?」莉娜锁好前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李昂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花香味,忍不住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你闻起来好香。」 他捧着她的脸蛋。天啊,她用充满信任的眼神凝视着他。 「你必须告诉我该怎么做。」莉娜再度低语。 「吻我。」李昂命令,低头迅速吻她一下。 「我在说恶作剧的人。」莉娜在他抬头时说。「你真的没办法专心,对不对?你家的人都有这个缺点吗?」 李昂摇头。「我当然能专心。从你开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把你弄进我怀里。你在那件薄薄的袍子下什么都没穿,对不对?」 「我刚洗完澡。」她微笑回答,喜欢他坦承想踫她。 他真是诚实。莉娜踮起脚尖吻他。她原本只想学他那样给他一个短短的吻,但李昂另有打算。他用拇指把她的下巴轻轻往下扳,好让他的舌头能探入她口中。 莉娜紧抓着他的外套翻领,唯恐她的双腿会不听使唤。在确定自己不会丢脸地跪倒后,她才以同样的热切回吻他。 她的反应令他近乎疯狂地占有她的唇。他的热情令她无法克制自己。她的毫无保留几乎跟她的销魂申吟和狂野唇舌一样令他兴奋。 是的,她的反应令他非常满意。他很快就推断她只有在这种时候对他是诚实的。 李昂勉强自己跟她分开。「你使我双手发抖。」莉娜说。「如果他们在这时上门,我恐怕帮不上忙。」 「可惜你不善用刀。」李昂说,等待她的谎言,很清楚她不可能承认受过那种训练。 「的确。」莉娜回答。「但刀是给男人用的,女人会伤到自己。我也没有手枪。也许你对我的缺乏训练感到失望?」 他看得出她认定他会同意她的说法。「一点也不,甜心。」他搂着她的肩膀往楼梯口走。「保护女人是男人的责任。」 「对,在大部分的文化里是如此。」她的话突然犹豫起来。「如果女人知道如何自卫,你会不高兴吗?我是说你会不会认为那样不够淑女?」 「这是你的房间吗?」李昂问,故意回避她的问题。他推开第一间卧室房门,陈腐的香水味扑鼻而来,触目所及尽是阴暗的色彩。他随即知道他闯入了伯爵夫人的房间。房间里阴暗得会令蜘蛛雀跃或令老巫婆眉开眼笑。 「这是我阿姨的房间。」莉娜回答,往房里瞧一眼。「阴暗得可怕,对不对?」 「你似乎很讶异。你从来没有进来过吗?」 「没有。」 李昂关门时,注意到门内有许多门锁和链条。「你阿姨睡起觉来一定很不安稳。她锁门是想防谁,莉娜?」 李昂知道答案,所以已经生起气来。他想起那个名叫米克的船员说过伯爵夫人有多么怕跟她同行的小泵娘。 在李昂看来,门锁装错了边。莉娜应该提防伯爵夫人才对。莉娜与亲人重逢和返回故乡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一定很孤寂。什么样的女人会回避她唯一的亲人? 「阿姨睡觉时不喜欢被打扰。」莉娜解释。 她的悲哀语气使他拥紧她。「你回家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对不对?」 她耸耸肩。「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你在找的是那个吗?」 「是的。但我还想检查所有的窗户。」 「我的房间有两扇窗户。」她挣脱他的怀抱,但拉起他的手快步走进她的卧室。 李昂一眼就看光了一切。正方形的大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摆在角落,椅子后面是隐私屏风,一张铺着雪白床罩的篷床和两个小箱子。房里的摆设就女人而言简单得有点寒酸,李昂却很喜欢。箱子上没有散布着小首饰。莉娜显然很爱整洁。卧室里整齐又干净,只有窗前的地板上有一条不知谁掉落的毛毯。 「花园就在我的窗户下面。」莉娜说。「墙壁很好攀爬。藤蔓长到了窗台下,我认为它们结实得足以支撑人。」 「我宁愿他们别爬窗进来。」李昂心不在焉地说。他试了试窗台,又探头往下面的花园瞧。但愿今晚的月光没这么亮就好了。 李昂瞥向莉娜。他的表情和态度已起了戏剧性的变化。莉娜想要微笑。他真的是战士,他的脸孔就像达科他族勇士一样冷漠。她看不出来他此刻在想什么,但他僵直的姿势暗示他已处于备战状态。 「我记得客厅只有前面两扇窗户。除了通玄关的门以外,客厅还有别的出入口吗?」 「没有。」莉娜回答。 「太好了,穿衣服,莉娜。你可以在那里等到事情结束。我会使它安全无虞的。」 「怎么做?」 「把门窗封住。」 「不要。我不想被锁在任何地方,李昂。」 她激动的语气令他吃了一惊,接着他想到她在密闭的马车内有多么局促不安,他心软了。「如果我在门的内侧做一个你能自由开关的锁——」 「那样很好。」莉娜点头打岔,看来如释重负。「谢谢你的谅解。」 「那你在皱什么眉头?」他恼火地问。 「我刚发现你又多了一项生气时可以用来对付我的武器。」她坦承。「我让你看到我的弱点。」 「你这是在侮辱我,莉娜。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没有多少男人或女人喜欢被锁在房间里。好了,别再分我的心了。穿衣服。」 她急忙照办。「我一点也不想在客厅等。」她自言自语地随手抓起一件衣裳到屏风后更换。脱掉浴袍,换上那件深蓝色的衣裳时,她才发现自己选错了。 「李昂?衣裳的钮扣在背后,我扣不到。」她喊道。 李昂在窗前转身,他看到莉娜按着衣裳的前襟。她转身背对他时,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白皙无瑕的肌肤,其次是她在衣裳底下什么都没穿。他不是圣人,因此替她扣钮扣时,手指因渴望抚模她滑嫩的肌肤而笨拙颤抖。 「你的贴身侍女呢?」他问,希望谈话能转移他对她的绮思遐想。 「我让她休假一星期。」 她满不在乎的话语惹恼了他。「看在老天的分上,没有淑女自己一个人住。」他嘀咕。 「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我很能为自己的利益服务。」 「自给自足。」李昂嘆息道。他扣了几次都无法扣上最后一颗钮扣,因为她丝般的秀发不停地妨碍他。 「你说什么?」 他撩起她的头发拨到一侧肩膀前面。看到她皮肤上起的鸡皮疙瘩使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自给自足,甜心,不是为自己的利益服务。」 「有差别吗?」她想要转身看他。 「别动。」他命令。」有差别。你的阿姨为自己的利益服务,你自给自足。」 「李昂,你知不知道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才会出错?由此可见,我会搞混都是你害的。」 他不想浪费时间跟她争辩。「来吧。」他在扣好她的衣裳后,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莉娜得用小跑步才能追上他。「我还没有绑辫子。」她急急忙忙地说。「我真的得绑,李昂,否则头发会变成他们对付我的工具。你想必明白。」 他不明白,知道不该问但还是问了。「为什么你的头发会变成武器?」 「他们抓住我的头发就能制伏我,当然啦,除非我敏捷如豹、大胆如狼、狡诈如熊。」 这女人越说越离谱了。抵达客厅时,他让她看出他的恼怒。 「你坐在黑暗中有没有关系?」他问。 「我不怕黑。」她面有愠色地回答。「你怎么会问我这种傻问题?」 李昂走到窗前扯下系窗帘的丝绳交给她。「用它绑住门把,莉娜。绑紧一点。如果有人企图硬闯,我一定听得到。可以吗?」 「我不会令你失望的,李昂。」她跟在他背后说。他正在检查窗户。年代久远使它们被封得死死的。 「注意听好,我的小战士。」他用力握一下她的肩膀。「你给我乖乖地待在这个房间里到危险过去,明白吗?」 他的语气粗暴严厉,但她却继续微笑注视他。「我真的想帮你,李昂。让我提醒你,他们毕竟是沖着我来,你一定要让我尽我的本分。」 「休想!」他吼道。「你只会碍事。」 「好吧!」莉娜耸肩道。她转身走到挂在窗边墙上的镜子前面开始绑辫子。她看来是如此优雅娇柔。她抬起手臂,裙摆随之提升到足踝。 「你忘了穿鞋子。」李昂说,声音含着笑意。「又忘了。」 「又忘了?什么意思?」她转身面对他。 「没什么。」他摇头道。「别管头发了,反正你不会被扯进去。」 她的笑容真诚得可疑。 「答应我,莉娜。现在。」李昂说。 「答应你什么?」她装傻地问,转身继续绑辫子。 李昂按捺住性子。她不知道他可以从镜子里看到她。她现在的表情没有诚恳只有坚决。 即使得用强迫的,他也要得到她的承诺。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考量,他决不容许她出事。但另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是,他不愿意让她看到他动粗,否则等到今晚过去时,莉娜可能比怕施埃敏那帮人还要怕他。 李昂打斗起来既不讲公平也不讲光明磊落。莉娜不可能听说过他的过去。明白自己有多么在乎她之后,他不仅想保护她免于施埃敏那种坏蛋的伤害,更不想让她知道他的黑暗面。她相信他只是李昂侯爵,他打算保持她的纯真无知。 他担心他会在她知道真相时失去她。 「我答应你除非你开口,否则我不会插手。」莉娜打断他的沉思。「宋先生教过我防身自卫之道。」她在他怒目相向时,急忙补充。「我自有分寸。」 「孙。」李昂长嘆道。「抚养你长大的夫妇姓孙。」 莉娜觉得他的脾气就像风一样变幻莫测。前一刻他还面带笑容,这一刻却眉头深锁。 「你表现得好像时间还很多。」她说。「他们不是马上就会到吗?」她问,希望能把他的注意力转离令他如此愠怒的念头。 「还要一会儿。」李昂回答。「留在这里,我去四处检查一下。」 她点头。等他一出视线,她立刻跑上楼去拿绑头发的缎带。当然,还有拿她的刀。无论李昂愿不愿意,他都会得到她的帮助。 李昂回到客厅时,莉娜已端坐在旧沙发上,刀藏在椅垫下。 「我决定给施埃敏方便。」 「怎么做?」 「不把后门上锁。」 「你真体贴。」她贊美。 他微笑走到她面前,双手叉腰,分腿而立,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来才能看到他的脸。由于他又在微笑,所以她认为他的心情好转了。「如果你确定他们会从花园进来,那么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为什么不干脆在外面迎接?」 「迎接?」李昂摇头。「莉娜,他们不是来找你喝茶聊天的。打斗可能无法避免。」他不愿她担心,但又不能不让她知道。 「当然会有打斗,」莉娜说。「所以我宁愿你在外面拦截他们。毕竟得收拾烂摊子的人是我。」 他没有想到那个。发现她很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令他松了口大气。「你很勇敢。」他告诉她。「但是外面的月光太亮。我在吹熄蜡烛前记住了他们即将进入的房间细部。」 「他们还得一次进来一个,」莉娜插嘴。「这招高明,李昂。但是万一他们直接爬墙进来呢?」 「不会的,甜心。」 他听起来很有把握,莉娜决定不再烦恼这件事。她看到他往客厅门口走。「该熄蜡烛了,甜心。我一出去,你就用丝绳把门把绑牢,好吗?你不怕吧?我会照顾你的,我保证。」 「我信任你,李昂。」 她的回答温暖了他的心。「我相信你会乖乖地待在这里。」 「李昂?」 「什么事,莉娜?」 「当心。」 「我会的。」 「还有,李昂?」 「什么事?」 「你会设法别搞得太乱吧?」 「我尽力。」 他朝她眨个眼后关上门。她用丝绳缠绕住两个门把,然后打一个牢固的双结。她吹熄蜡烛,坐在黑暗中等待。 时间慢吞吞地过去,她屏气凝神地倾听屋子后半部的动静。正因为如此,所以前面的窗户传来摩擦声时,吓了她一跳。 他们不该从前面进屋来的,李昂会大失所望。莉娜想指示歹徒绕到后面去,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自己的建议很愚蠢。她只好以静制动,希望他们会放弃不易打开的窗户,绕到后面去试试后门。 「莉娜?」 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她立刻听出那个人是隆恩伯爵。她拉开窗帘,看到隆恩挂在窗台上对她咧嘴而笑。他的笑容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突然失手坠落,从她眼前消失。紧接而来的是砰的一声轻响和几句不雅的咒骂。莉娜由此而知可怜的隆恩恐怕不是双脚落地。 她决定把他从树篱中拉出来。他弄出的声响一定会惊动那些恶作剧者。 她打开前门时,隆恩已站在门外。他的模样狼狈极了,外套的袖子撕裂了,领巾也松脱弄脏了,一只脚也好像扭伤了。 他真是笨拙,莉娜心想,但她还是对他心生好感。李昂一定对他透露了有人企图对她不利的事,她相信他为了帮助李昂而冒险跑出来。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他的意外造访。 「你看起来好像已经打输了一架。隆恩,你的后面!」 屋子后方传来的哗啦声几乎淹没她的叫喊,但隆恩听到了她的警告。他反应的速度很快,立刻转身面对威胁,用右肩把门板顶向那个企图闯进来的精瘦汉子。隆恩因努力阻挡歹徒而两腿弯曲、面红耳赤。 看出没有她的帮忙,他显然无法把门关上时,莉娜出手相助。 「李昂!」 隆恩的叫喊使她耳鸣。「去躲起来。」隆恩喘着气对莉娜说。 「莉娜,回客厅去。」 李昂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莉娜只想回头说明门须要她的力量才能关上,但眼前的景象却使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缓缓转身,怯怯地向前一步,动作因着迷而快不起来。 李昂侯爵的改变使她目瞪口呆,此刻的他甚至不像英国人。他的外套不见了,衬衫撕裂到腰部,鲜血从嘴角的伤口流到下颚。伤口不大,因此并未令她害怕。他衣袖上的血迹也没有令她惊吓,因为她看得出那不是他的血。不,他的外表并不令她害怕。 但他的眼神却另当别论,他看起来好像随时可以杀人。虽然他貌似冷静,交抱双臂的站姿也近乎无聊,但那些全是假象,只有他的眼神没有说谎。 「快去!」 他的咆哮声使她回过神来,莉娜奔向客厅时,甚至没有回头看隆恩一眼。 「让开,隆恩。」 隆恩立刻往后跳开,三个彪形大汉沖进来在地板上跌成一堆。隆恩站在角落,希望李昂会叫他帮忙。 李昂站在玄关中央耐心地等待三个歹徒从地上爬起来。隆恩觉得他的朋友太通融了点,对方在人数、体重和武器都比较多。蹲在李昂面前的歹徒现在手里都握着匕首,其中一人还双手各握一把匕首。 有人开始窃笑。隆恩露出笑容。那个笨蛋显然不知道真正占优势的是李昂。 中央的那个壮汉突然朝李昂刺出一刀。李昂一个抬腿侧踢,踢中他的下巴使他飞到半空中。李昂乘机朝他的补上一拳,壮汉在落地前已痛晕过去。 另外两个歹徒在第四个歹徒沖上台阶时,一齐发动攻势。隆恩听到第四个歹徒的来临,踢出一脚把门关上。门外传来的哀嚎声告诉隆恩,他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隆恩的目光不曾离开李昂。他以前不是没有看过李昂打斗,但李昂的力气和技巧仍然令他惊嘆。李昂用手肘撞碎其人一个歹徒的下颚,同时扭断另一个歹徒的手臂。转眼间三个歹徒都已躺平在玄关地板上。 「开门,隆恩。」李昂命令。 「可恶!你连气也不喘。」隆恩嘀咕。他打开门,让李昂看似毫不吃力地轮流拎起歹徒扔到门外的街上。 「我们合作无间。」隆恩说。 「我们?」 「我观看,你动手。」隆恩解释。 「原来如此。」 「施埃敏呢?他从后门进来,还是逃之夭夭了?」 李昂朝隆恩咧嘴而笑,然后朝台阶底层的那堆身体点个头。「施埃敏被压在最下面。我想你关门时撞断了他的鼻梁。」 「那么我确实尽了本分。」隆恩立刻趾高气扬起来。 李昂放声大笑,用力拍一下隆恩的肩膀,然后转身发现莉娜站在客厅门口。 她的表情仿佛看到鬼似的,杏眼圆睁,面无血色。李昂的心一抽。天啊!她一定看到他打斗了。他朝她跨出一步,但在她退后一步时停下。 他感到挫败。她怕他。天啊!他的本意在保护她,而非吓坏她。 莉娜突然跑向他,扑进他的怀里,差点把他撞倒。李昂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何改变,但仍然庆幸在心。宽慰使他的站姿不再僵直。他伸出手臂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然后长嘆一声。「我永远也搞不懂你,对不对?」 「我好高兴你没有生我的气。」 她的声音因埋首在他胸膛而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听得懂。「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我违背了诺言。」莉娜提醒他。「我离开客厅去替隆恩开门。」 李昂回望向他的朋友。「我记得我叫你回家去。」他皱眉道,接着突然注意到隆恩的狼狈模样。「你怎么了?我不记得你有加入打斗之中。」 「一点小意外。」隆恩说。 「他跌进树篱里了。」莉娜解释,因隆恩的尴尬表情而微笑。噢,隆恩居然脸红了。 「树篱?」李昂匪夷所思地重复。 「我想我要走路回家了。你的马车可能还在我家门口等,李昂。我会叫车夫把车驶回来。晚安,莉娜公主。」 「不,你不可以走路。李昂,你应该——」 「让他走回去,他家离这里不远。」 莉娜没有继续反对。马车必须有人去叫它驶过来,而她宁愿由隆恩去叫,好让她能跟李昂独处几分钟。 「隆恩,谢谢你的帮忙。李昂,你要怎么处理那些乱堆在我家外面人行道上的人?是我误会,还是屋子后面真的还有两个人?」 「我把那两个人扔到屋外了。」李昂回答。 「他们醒来后自己会爬回家,」隆恩说。「除非你——」 「我没有。」李昂说。 「没有什么?」莉娜问。 「杀死他们。」隆恩回答。 「隆恩,别吓她。」 「天啊!但愿没有,想想那会有多么难收拾。」莉娜惊骇地说,但理由却完全不对。李昂和隆恩开始大笑。 「难道你不该哭哭啼啼什么的吗?」隆恩问。 「我应该吗?」 「不应该,莉娜。」李昂说。」好了,别再愁眉苦脸了。」 「莉娜,你没有穿鞋子!」隆恩突然脱口而出。 「走路回家时留心。」莉娜顾左右而言他。「别让人看到你的绷带,他们也许会起疑心。」 门一上锁,莉娜就转向李昂,不料却发现他已一步两阶地在上楼途中了。「你要去哪里?」 「洗手。」李昂头也不回地说。「你的房间里不是有水吗?」 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已消失在视线外。她急忙追到楼上去。 追到他时,她就后悔自己没有在楼下等。李昂已经脱掉了衬衫,弯腰在脸盆前往脸上和臂上泼水。 莉娜突然感到不知所措。他有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臂肌、浓密的胸毛和平坦的小骯。她从来没有料到他打赤膊会是这副模样,因而着迷地思忖着此刻被他拥在怀里会是什么感觉。 他伸手去拿毛巾。莉娜拿走他手里的毛巾,开始擦干他的脸。「你晒得好黑,李昂。你经常不穿上衣在太阳下工作吗?」她问。 「以前在我的船上时经常如此。」 「你有船?」莉娜听来很高兴。 「曾经有。」李昂回答。「被火烧掉了,但我打算再造一艘。」 「亲手吗?」 李昂微笑。「不,我会雇人建造。」 「我喜欢我来英国时乘的那艘船。但不喜欢待在甲板下面,太狭窄了。」她耸肩承认。 她的声音在颤抖,替他擦干肩膀的双手也在颤抖。他身上的疤痕令她心跳加速。 李昂生平第一次感到有点窘迫不安。莉娜是那么完美无瑕,他却布满疤痕。以前他不曾在意过那些丑陋的疤痕,现在却觉得它们在提醒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保证新船造好后带你出海。」他听到自己说。 「太好了,李昂。」她回答。毛巾掉落在地板上,她的指尖轻滑过他胸膛上那道弯弯的长疤。「你好英俊。」她呢喃道。 「我全身都是疤。」他低声回答,觉得他的声音听来很沙哑。 「噢,不,它们是英勇的标记,漂亮极了。」她凝视着他说。 李昂心想,他永远也无法习惯她的美。「我们应该回楼下去。」他说是这么说,手却把她拉进怀里。天啊!他情不自禁。想到他独自跟她在她的卧室里,他脑海里的绅士念头就全部不翼而飞了。 「可不可以在下楼前吻我?」她问。 他觉得她看起来像是已经被吻过的样子。她的粉颊微红,眼眸也变成深蓝色。这个女人显然不明白她的处境危险。如果知道此刻在他脑海里打转的念头,她不吓白了脸才怪。 她信任他,否则不会开口要求他的吻。他必须克制他的兽性本能,他必须当个绅士,一个吻应该无妨。打斗一结束,他就想拥她入怀。愤怒似岩浆般在他的血液中流窜。噢,他当时就想要她,那种原始的激情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后来她退避他。突然想起这个事实使他心头一凉。 「莉娜,你怕我吗?」 她看得出他不是开玩笑,他忧虑的凝眸说明事态的严重。但他的问题却令她感到不解。「你怎么会认为我怕你?」她努力忍住笑,因为他看起来很担心。 「打斗后你见了我就后退……」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李昂,那种小场面根本不能称为打斗……你真的以为我害怕?」 她的话令他讶异,他立刻为自己辩护。「我承认那不算是真正的打斗,但你一脸惊恐地望着我时,我自然而然地以为你害怕了。要命,莉娜,大部分的女人都会歇斯底里。」他说完时语气已从就事论事变成懊恼的嘀咕。 「我应该眼泪汪汪吗?如果我令你失望,那么我很抱歉。但是我还没有完全搞懂你们的规矩,李昂。」 「你会把鸭子逼得抓狂。」他说。 由于他正咧着嘴对她笑,所以她决定隐藏起她的恼怒。「你真是莫名其妙。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你是英国人。」 诱惑令人难以抗拒。她无法阻止自己伸手去踫触他的胸膛。他的皮肤在她的指尖下有着令人舒服的温度,胸毛鬈曲而柔软。 「我不怕你,」莉娜呢喃,不敢正视他。「我从来没有怕过你。我怎么可能怕你?你是如此的体贴温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听起来几乎是敬畏他。她当然错了。他从不曾体贴或温柔过。但是人可以改变,李昂决心变成莉娜想要的那样。如果她认为他温柔,那么他就要温柔。 「你真的是战士,对不对,李昂?」 「你希望我是吗?」他迷惑地问。 「噢,希望。」她鼓起勇气抬头飞快地看他一眼。 「战士并不温柔。」他提醒她。 她没有继续探讨,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明白的。更正他的错误会显得她很无礼。她搂住他的脖子,手指伸进他柔软的卷发里。 她感觉到他打个哆嗦,他的肌肉绷紧。 李昂想跟她说话,但确定他的声音会出卖他。她的触模令他方寸大乱。 温柔,他提醒自己,我必须对她温柔。他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吻。莉娜闭眼嘆息,默默地鼓励他。他接着吻她鼻梁上的雀斑,最后才抵达她柔软的唇。 他吻得非常温柔。只有付出,没有要求。 直到她的舌尖踫触到他的,他的饥渴才像被点燃。那种感觉令他痴狂,使他把温柔相待的自我叮咛忘得一干二净。他的舌尖探入她温暖的口中品尝、探索、占有。 当莉娜把他拉近时,他的需求开始增长,直到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全占有她。 她没有抗拒。她的轻柔申吟告诉他,她不要他停。她的身体紧贴着他的亢奋。他知道她的动作是出于本能,但她缓缓摩擦他的方式令他疯狂。她感觉起来是那么好、那么对。 李昂在一声沙哑的申吟后强迫自己离开她的唇。「我想跟你,莉娜。」他在她耳畔低语。「要停就得趁现在。」 莉娜仰起头让李昂亲吻她的粉颈,她的手指缠绕住他的头发开始拉扯哀求。 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到不顾一切的地步,他企图从折磨中自拔。「天啊,莉娜,走开。现在就走。」 走开?老天,她连站都站不稳了。她全身的每个部分都对他的踫触起了反应。她听得出他声音中的怒气,感觉得出他臂膀的力道。她努力想搞懂他的反应。「我不想停,李昂。」 她知道他听到了。李昂握住她的肩膀,捏得她都痛了。莉娜望进他眼中,在其中看到欲望。他的热情令她无法思考、无法招架。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对我说了什么?」 她用她仅知的方式回答他。她用身体告诉他,她的心甘情愿。她故意再次弓起身体贴向他,然后把他的头拉向她。 她的吻热情得令他感到天旋地转。李昂起初惊讶得只能响应她的大胆,但很快又转守为攻。他想要给她前所未有的欢愉,让她忘记以前跟她好过的所有男人。她将属于他所有,从现在到永远。 李昂一边吻她,一边模索着她衣裳背后的钮扣。莉娜听到布料的撕裂声。他突然把她的手从他身上拉开,然后扯掉她的衣裳随手扔在地板上。 没有内衣妨碍他的视线,他退后一步。莉娜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 她的身体属于他,他是她的雄狮。莉娜接受这个事实,不断在内心重复,设法克服她的羞涩与恐惧。 她不能遮掩身体不让他欣赏,也不能藏起她的心不给他。她的身心都属于他。 李昂的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完美无瑕的胴体。她的肌肤在柔和的烛光下光滑白皙;她的双峰高耸饱满,硬挺的仿佛在等待他的抚模。她的腰肢縴细,小骯平坦,双腿修长。 她令人难以抗拒。 她属于他所有。 李昂伸出颤抖的双手把她拉回怀里。 赤果的踫到结实的胸膛时,莉娜倒抽了一口气。他的胸毛令她酥痒,他的肌肤令她温暖,他拥抱她时的自制令她忘记所有的恐惧。她对男人没有经验,但直觉地知道李昂会温柔相待,那种肯定的感觉令她双眼噙泪。 她吻他颈际的脉动,然后把头靠在他的颈窝,吸入他迷人的男性气息,等待他的指示。 李昂缓缓解开缎带,松开她的辫子,让金黄的秀发披散在她背后。他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掀开床罩把她放在床铺中央。 莉娜想要抗议,想说她有责任替他宽衣解带,但李昂已经自己动手脱掉鞋袜了。当他除去剩余的衣物时,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痴迷地盯着他看。 他是她见过中最雄壮威武的战士。他结实的手臂和双腿充满力量之美,他的亢奋饱满而坚硬。当他欺身压在她身上时,她本能地张开双腿接纳他。她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的重量,他已用另一个热吻封住她的唇。 莉娜的双臂环抱住他的腰。他灵巧的唇舌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兴奋,他不停的手带给她一波波欢愉的战栗。他们的腿交缠着,当他的唇舌来到她的时,她的脚趾轻擦过他的小腿。她的销魂申吟令他疯狂。他的手指着她的,舌头轻舌忝着另一侧的。等他终于开始吸吮时,白热化的欲火开始在她体内燃烧。她的臀部焦躁地扭动着,摩擦着他的亢奋。她想要抚模他,想象他对她那样膜拜他的身体。但是在她体内奔窜的感受太新奇、太强烈,使她只能紧抱着他,用申吟恳求他。 他的手指来到她两腿之间,挑逗她敏感的肌肤,欲望的核心,直到她变得又湿又热。他的手指伸进她紧实的体内时,他的舌头也探入她口中。 李昂可以感觉到她不可思议的灼热。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因为她对他的踫触有着最狂野的响应。他无法再等待,自知即将失去自制。他告诫自己不要催促她,但他的大腿却把她的双腿顶得更开。 「从这一刻起,你属于我,莉娜。从现在到永远。」 他以一个迅速坚决的沖刺进入她体内,用双手抬起她的臀部以便完全占有她。 她是处女。他发觉时已经太迟了,他的亢奋已经完全埋入她体内。他深吸口气,努力静止不动。那几乎要了他的命。莉娜是那么热、那么紧,把他包裹得密密实实的。 他的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终于问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低头凝视她的脸。天啊!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弄痛她了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没有跟男人在一起过?」他再次问,双手捧住她的脸蛋强迫她正视他。 「求求你,李昂,不要生气。」她呢喃。 莉娜知道她快要哭了,他炽烈的眸光吓到她了。她的身体因他的入侵而疼痛,全身的肌肉都在莫名的期待中绷紧。「很抱歉令你失望了。」她沙哑地道歉。「但是我不希望你停止。你能不能等一下再失望,拜托?」 「我没有失望。」李昂回答。「我非常高兴。」他努力以温柔的声音说,但那十分困难,因为他的亢奋在哀求着解放,他只想把他的种子洒在她体内。但是他必须先确定她得到完全的满足。 「我会尽量不弄痛你,莉娜。」 「你已经弄痛我了。」 「天啊!对不起,我这就停止。」 「不要。」莉娜抗议。她的指甲陷入他的肩膀,不让他离开她的身体。「现在会好一点,对不对?」 李昂开始移动,得到的欢愉使他情不自禁地申吟。「你喜欢这样吗?」他问。 「噢,喜欢。」莉娜抬起肾部使他更深入。「你喜欢这样吗?」 他可能点了头,但她已被激情淹没而没有注意到。他的吻再度封住她的唇,占据她所有的注意力。 李昂想要温柔,但她使他没办法温柔。她不停地在他身下蠕动,迫切地索求着。李昂的自制力终于弃他而去。 「慢一点,亲爱的,别让我弄痛你。」 「李昂!」 「莉娜,你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过?」 李昂仰卧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莉娜倚偎在他身侧,一条腿横搭在他的大腿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让你以为?」她问他。 「你知道我的意思。」李昂说,假装没听出她声音中的笑意。 「跟你争执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你的心意已决。何况,你可能不会相信实话。」 「我可能会相信你。」他知道他在说谎。 「你怎么会以为我跟——」 「你吻我的方式。」李昂说明,接着露齿而笑。 「我吻你的方式怎么了?我只不过是在模仿你。」 「噢,没什么。我喜欢你的……热中。」 她仔细端详他,确定他不是在取笑她。「谢谢你,李昂。我也喜欢你吻我的方式。」 「你还模仿了什么事?」他问。 她的回答令他意外。「噢,每件事。要知道,我对模仿很在行,尤其是在我喜欢我所模仿的事时。」 「很抱歉我弄痛了你,莉娜。」李昂轻声细语。」如果你早告诉我你是处女,我就能使你好过些。」 李昂有点内疚但也自负极了。 她属于他。他以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占有欲会这么强。他想要相信莉娜是爱他才愿献身给他。 他知道她得到了满足。老天!她吶喊他的名字,大声得连街上行人都能听到。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她不是他想象中的柔弱小花。她洒脱起来可以说是狂野不羁,而且很大声。他到现在好像仍然能听到她激情的叫喊。李昂觉得他不可能更开心了。莉娜对他毫无保留,他身上的抓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他只想听她说出真心话,他想听她说她有多爱他。 李昂长嘆一声。他的心境就像初夜的处男——不确定,易受伤害。 「李昂,是不是所有的英国人身上都有这种毛?」 她的问题打断他的思绪。「有些有,有些没有。」他在回答时耸了耸肩,差点把她推下他的胸膛。「你从来没有见过孙先生没穿上衣的样子吗?」 「谁?」 他不打算再提醒她。如果她记不住她说过的谎言,他当然不会帮忙她想起。他立刻恼怒起来。他知道提起这个谎言是他的错,但谁对谁错似乎都不重要了。 「莉娜,我们已经这么亲密了,你不需要再编故事。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他的语气比他希望中强烈。「无论你的童年是什么样子,我仍然喜欢你。」 莉娜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她不想被迫再次谎骗他,至少不是现在。她的心仍然暖洋洋的,李昂是个温柔的情人。「李昂,我令你满意吗?」她的手指滑过他的胸膛企图使他分心。 「非常满意。」他回答,抓住她来到他肚脐的手。「甜心,告诉我——」 「你不问问我对你是否满意吗?」她抽出手。 「不问。」 「为什么?」 他深吸口气,因为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又变硬了。「因为我知道你对我非常满意。」他咬牙道。「莉娜,别闹了。对你来说太快了,我们不能再来一次。」 她的指尖踫到他的,使他倒抽口气。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申吟。当她开始亲吻他平坦的小骯时,他的手垂落身侧。她往下移动,继续品尝他。 「够了。」李昂命令。他拉扯她的头发引她注意。「如果你想玩,最好等明天。男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莉娜。」 「怎样的限度?」她问,嘴唇逐渐靠近他的硬挺。李昂把她拉回他的胸膛上。「我们只有这个晚上。」她抗议。 「不,莉娜,我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 她没有回答,但知道他错了。她转开脸不让他看到她的热泪盈眶。她迫切地想要抚模他和品尝他,因为今夜的缠绵缱绻将成为她一生的回忆。 她再度低头挨向他的小骯,亲吻他结实的腹肌,然后是他的大腿,最后是他的两腿间。 他的气味就像他的味道一样令人迷醉。她只得到几分钟的时间探索他的秘密,李昂就把她拖到他身上。 他饥渴地亲吻她,把她翻转到他身侧。莉娜的腿跨在他的大腿上,用双手和唇舌恳求他的到来。 她早已为他做好了准备。李昂模到她两腿之间的湿濡时,深受震撼。他缓缓地进入她的温暖之中,抓紧她的臀部不让她太快弓身而弄伤自己。 她不耐烦地咬他的肩膀,李昂快把她逼疯了。他缓缓地深入又缓缓地退出,甜美的折磨令她狂乱。 他拥有战士的耐性与耐力。她心想,她可以一辈子承受这种甜美的折磨,但李昂在这方面比她熟练多了。当他的手滑到两人之间她的欲望核心时,她的自制力就冰消瓦解了。 她的高潮是无从想象的体验,欢愉似浪涛将她淹没。她攀附着他,脸贴着他的颈侧,双眼紧闭地沉醉在奔流全身的快感中。 李昂不再压抑,他的沖刺变得勇猛有力。当她本能地抬起臀部紧紧地夹裹住他时,他找到了他的解脱。高潮的威力令他惊愕,李昂从灵魂深处感受到那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沖击。 他得到了平静。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他的心跳和呼吸才逐渐缓和。他心满意足得不想动。 莉娜在哭泣。李昂突然感觉到她的眼泪沾湿他的肩膀,李昂吃了一惊,从恍惚中醒来。」莉娜?」他轻唤着搂她。「我又弄痛你了吗?」 「没有。」 「你还好吗?」 她点头。 「那么你在哭什么?」 如果他的语气不是这么充满关怀,她或许还能控制自己。既然他已知道她在哭,她就没有必要隐瞒,没多久她就放声大哭起来。 李昂吓坏了。他把莉娜翻成仰卧的姿势,拨开她脸上的头发,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告诉我,亲爱的。什么事?」 「没事。」 李昂按捺住性子。「我真的没有弄痛你?」他难掩担忧地问。「求求你别哭了,莉娜。告诉我什么事。」 「没事。」 他的嘆息足以吹干她颊上的泪水。李昂捧起她的脸蛋,拇指轻抚她的下颚。「除非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否则我不会移动。你的阿姨下星期回来时,会发现我们还是这种姿势。」 她知道他是说真的。他的表情顽固,下颚肌肉绷紧。「我从未经历过你刚才给我的感觉过,李昂。那令我害怕。」 她又开始哭泣。天啊,她怎么离得开他?真相是令人难堪、难受的。李昂也许爱上了她。不,她摇头,他爱的是一位公主。 「莉娜,你是处女,害怕是理所当然的。下次就不会了。我保证,甜心。」 「但不会有下次了。」莉娜哭泣着说。她推推他的肩膀。他立刻改变重心,翻身侧躺。 「当然会有下次。」他说。「我们要尽快结婚。好了,我刚才说什么?」 他不得不提高嗓门,因为莉娜哭得太大声,如果他以正常的音量发问,她一定听不见。 「你说过你不会跟我结婚。」 啊,原来如此。「我改变主意了。」李昂微笑道,因为他明白她到底在忧虑什么了。同时他对自己非常满意。天啊!他刚才说出结婚两个字而没有脸色发白。更惊人的是,他真的想跟她结婚。 这个改变令他吃惊。 莉娜挣扎坐起。她把头发甩到肩后,转头注视他。她凝视着他许久,思索着该如何解释才不会使他越听越迷糊。她终于决定尽量少说。「我也改变主意了,我不能跟你结婚。」 她趁他来不及阻止前跳下床,跑到衣箱前拿睡袍。「起初我以为我做得到,因为我知道你可以使我在英国逗留的日子变得比较容易忍受,但那时我以为我离得开你。」 「可恶!莉娜,如果这是你玩的某种游戏,那么我劝你适可而止。」 「我没有跟你玩游戏。」莉娜说,系好睡袍腰带,擦干眼泪,走过去站在床尾。「你想娶的是莉娜公主,不是我。」她低着头说。 「你说的话令人越听越迷糊。」李昂咕哝,下床走到她背后。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告诉自己那不重要。 「你想跟我说多少谎都行,但你献身给我的方式却骗不了人。你要我就跟我要你一样强烈。」他正要拥她入怀时,她的话阻止了他。 「那都无所谓了。」 她悲哀的语气令他心痛。「这不是游戏,对不对?你真的认为你不会嫁给我。」 「我不能。」 他恼了。「不能才怪!我们要结婚,莉娜。一等我安排好就结婚。老天为证,如果你再朝我摇一次头,我就要揍你了。」 「你用不着对我大吼大叫。」她说。「天快亮了,我们两个都累了,没有精神讨论这件事,李昂。」 「你为什么要我娶你,然后又改变主意?」 「我以为我可以跟你结婚一阵子,然后——」 「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莉娜。」 「那是你们的习俗,不是我的。」她远离他一步。「我今晚没心情谈这个,反正你恐怕也不会了解——」 李昂伸手拉她靠在他胸膛上,然后环住她的腰。「你在我们前,就知道你不会嫁给我吗?」 「你已经拒绝了我的求婚。」她回答。「是的,我知道我不会嫁给你。」 「那你为什么献身给我?」他匪夷所思地问。 「你为我的名誉而战,你保护我。」 她那种认为他应该了解的语气令他生气。「那么幸好不是别人——」 「不,我不会跟别的男人上床。我们的命运——」 「命运注定你要成为我的妻子,莉娜,明白吗?」他吼道。 莉娜挣脱他的怀抱,有点讶异他竟然放开了她。「我讨厌英国,你明白吗?」她吼回去。「我在这里活不下去。这里的人好奇怪。他们从一个小盒子跑到另一个小盒子。这里的人又多又挤,连呼吸的空间都没有。我不能——」 「什么小盒子?」 「房子,李昂。没有人待在户外,他们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我没办法过这种生活,我没办法呼吸。我也不喜欢英国人。你有什么看法,李昂?你认为我疯了吗?这里的每个人都认为我母亲精神异常,也许我就跟她一样。」 「你为什么不喜欢英国人?」他的语气变温柔了,好像在安抚她似的。莉娜心想,他可能真的以为她疯了。 「我不喜欢他们的作风。」她说。「女人在结婚后还跟别的男人过从甚密。他们把年纪老迈的长辈当成垃圾,那是令人愤慨的缺点。老人应该受尊敬,而不是被冷落。还有小孩子,李昂。我只听人谈起他们的小孩子,却不曾见过半个。母亲们把孩子关在教室里。难道他们不明白孩子是家庭的核心吗?不,李昂,我在这里活不下去。」 她停下来深吸口气,突然发现李昂看来似乎没有很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他在她企图退避时抓住她,把她搂进怀里。「首先,我同意你刚才说的话。其次,你刚才一直说他们,而不是你们。由此可见,你并没有把我跟其他人算在一起。只要你讨厌的是其他的英国人,我就无所谓。你曾经告诉过我,你认为我与众不同。那就是你受我吸引的原因,对不对?」他嘆口气。「莉娜,你我都是英国人。你无法改变那个事实,就像你无法放弃你现在属于我的事实。」 「我在最要紧的地方不是英国人,李昂。」 「什么地方?」 「在我的心里。」 他微笑起来。她听起来像极需安慰的小孩子。她正好在这时抬头,看到他的笑容使她火冒三丈。「你竟敢在我告诉你真心话时嘲笑我?」她吼道。 「我敢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完全坦诚。」他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我敢是因为我想要了解你,莉娜。我敢是因为我正好关心你。天知道为什么,但我真的在乎你。」 莉娜转身背对他。「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她拾起他的裤子扔向他。「穿上衣服回家去。你恐怕得用走的,因为我没有僕人可以去替你把你的马车叫来。」 她瞥见他吃惊的表情。一个突然冒出的念头令她惊呼。「你的马车没有在门外等吧?」 「该死!」他连忙穿上裤子往卧室外沖,没穿上衣也没穿鞋子,一路上仍在嘀咕。 莉娜跟在他后面跑。「如果有人看见你的马车……哦,我敢打赌一定会有人去跟我阿姨打小报告。」 「你不在乎英国人的想法,记得吗?」李昂打开前门,回头瞪她一眼。「你非住在大街边上不可吗?」他的语气好像在指责她对住处的选择是某种刻意的挑衅。 李昂转头对他的车夫发号施令。「回去叫醒僕人,把一半的人带来这里。他们将在这里服侍莉娜公主到她阿姨从乡间回来。」 他被迫用吼的,因为街上来往的马车声太吵,不用吼的,车夫就听不到。 他知道他应该为自己的故意作为感到一丝惭愧。看到第一辆马车转过转角时,他至少可以挥手叫车夫驾车离开和关上前门。 「汤家的宴会一定刚结束。」他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对背后惊慌的莉娜说。 莉娜的低声惊呼使李昂微笑,他很高兴她终于明白后果的严重了。他倚身靠在门框上朝马车里满脸惊讶的乘客挥手。 「你们好,哈德逊,玛格夫人。」他高喊,完全不在乎他的裤子钮扣只扣了一半。 他半回头地告诉莉娜︰「玛格夫人看起来好像要摔出马车了,亲爱的。她半个人都挂在车窗外。」 「李昂,你怎么可以这样?」莉娜惊骇地问。 「命运,亲爱的。」 「什么?」 他朝另外三辆马车挥手后,才关上门。「这样应该可以了。」他自言自语。「现在你还敢说不嫁给我吗?」 「你真是不知羞耻。」她气得咬牙切齿。 「不,莉娜,我刚刚注定了你的命运。你仍然相信命运,对不对?」 「无论你编造什么丑闻,我都不会嫁给你。」如果不是这么生气,她也许会再次设法说明她的苦衷。但是李昂一脸得意地咧着嘴对她笑,她决定不告诉他真相。 他使她的怒气有了发泄的管道。他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狠狠地吻她。等他放开她时,她已虚弱得无力抗议了。 「你一定会嫁给我。」他上楼找他的鞋子。 莉娜抓着栏桿注视他。「李昂,你以为破坏我的名声有用吗?」 「那不失为好的开始。」李昂大声回答。「你说过,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记得吗?」 「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事。」她嚷道。「我不在乎我的名声如何,因为我在英国不会逗留得那么久。你明白吗?我必须回家。」 她知道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大得足以震动墙壁。李昂消失在转角,但莉娜耐心地等他回到楼下来。她不打算再追着他到处跑。她知道她上楼的下场就是跟他上床。天知道,提议上床的人也许会是她。李昂的诱惑力令她无法抗拒。 何况,她告诉自己,她恨他。他的道德比响尾蛇还不如。 李昂下楼时已穿好了衣服,但是故意对莉娜不理不睬。他一言不发地直到他的马车载来两个壮汉和一个壮硕的女僕。然后他只对他的僕人发号施令。 莉娜被他的蛮横霸道气得七窍生烟。当他嘱咐男僕把她保护好,没有他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她家时,她决定抗议。 但他的眼神使她打消主意。她看到李昂性格中的另一面,此刻的他很像对手下战士说话的「黑狼」。李昂跟他一样冷酷严厉和充满威严。莉娜本能地知道现在最好不要跟他争执。 她决定以牙还牙,对他不理不睬。但那个决定没有维持多久。她凝视着壁炉,假装李昂根本不存在时,忽然听到他发出一声咒骂。她转身时正好看到他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坐到她的匕首了。 「活该!」她企图把匕首从他手中夺过来,但他不放手。「那是我的。」她抗议。 「但你属于我,小战士。」李昂粗声道。「承认吧,莉娜,否则我对大神发誓,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战士如何用刀。」 他们相互凝视良久,最后莉娜说︰「你真的不知道你想抓住的是什么,对不对?好吧,李昂。从现在起,直到你改变心意为止,我都会属于你。这样你满意了吗?」 李昂放下匕首,把莉娜拉进怀里,接着他用行动告诉她,他有多么满意。 第六章 日记一七九五年九月七日 德华到西部镇压叛乱。船长来接我时,我要他在我丈夫的办公室外等我进去把珠宝偷出来。我想过留一张字条给德华,但随即决定最好不要。 我们立刻启航,但航行两天后我才觉得安全。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待在我的舱房里,因为我的身体很不舒服。我呕吐得非常厉害,以为是风浪太大的缘故。 一个星期后我才明白我不是晕船,而是怀了德华的孩子。 原谅我,莉娜,但我想过要置你于死地。 星期一简直是考验莉娜的忍耐力。李昂的僕人不顾她的强烈反对,把她的行李打包搬运到他母亲的城中寓所。 莉娜不停地坚持说她哪里也不去,说伯爵夫人下个星期一就回来了,说她能够照顾自己到伯爵夫人回来。但是根本没有人注意听她说话,他们只服从他们雇主的命令。但是他们都很友善,全部建议她把她的苦恼对李昂侯爵说去。 莉娜从星期五晚上李昂跟她共度一宿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他不准她参加柯家的舞会或去任何地方。莉娜认为他把她软禁在她家中是为了防止她逃跑。 她知道他这么做也有可能是想保护她的感受。他可能不希望她听说有关她和李昂私通的闲言闲语。那绝对是被传得不堪入耳的丑闻,但制造丑闻的人却是李昂。 也许李昂以为她会因名声受损而难过。她未婚,李昂衣冠不整,城里有半数人都看到了。哦,他们的绯闻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莉娜无意中听到李昂硬塞给她的贴身侍女葛玲,告诉另一个僕人她跟厨娘上市场时所听到的流言。 莉娜到下午时突然头疼欲裂,那时她正好注意到报纸上的结婚启事。李昂竟敢昭告大众他打算在下星期六跟莉娜公主结婚。 贴身侍女葛玲听到她撕报纸。「噢,小姐,侯爵藐视传统的行为是不是很浪漫?他凡事都照他喜欢的方式做,根本不在乎别人会说什么。」 莉娜一点也不觉得那样浪漫,她想放声尖叫。她上楼到自己的卧室,想求得几分钟的清静。但刚关上房门就有僕人来敲她的房门。 有访客在客厅等她。由于李昂三令五申不准任何人进来,所以莉娜自然而然地以为访客就是他。 她怒不可遏地沖进客厅。「如果你以为你可以——」她的叫骂声在看到扶手椅里的老妇人时,戛然而止。 「如果我以为什么,亲爱的?」妇人一脸困惑地问。 莉娜尴尬极了。妇人在这时对她微笑,化解了她的窘迫。莉娜看得出这位陌生人相当和蔼可亲。她的眼角和嘴角有笑纹,发髻顶端与椅背顶端等齐,暗示她的个子很高。她长得不算漂亮,鹰钩鼻占据了脸孔的大部分,薄薄的嘴唇上方有不是很明显但足以引人注意的汗毛。她是个肩膀宽、胸脯大的灰发妇女,年纪看来跟伯爵夫人差不多。 「很抱歉对你大声说话,夫人。但我以为你是李昂。」莉娜在屈膝行礼后解释。 「你的胆子真不小,孩子。」 「胆子不小?我不懂你的意思。」 「敢对我佷子大小声证明你很有勇气。」妇人点头示意莉娜坐下。「李昂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但我从来不敢对他大呼小叫。好了,让我自我介绍一番。我是李昂的海丽姑姑,他父亲的妹妹。由于你即将成为新任的李昂侯爵夫人,所以不妨从一开始就叫我海丽姑姑。你现在可以跟我回家了吗?还是你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只要你能叫人替我沏杯茶来,我很乐意在这里等,莉娜。哦,今天的天气又变热了,是不是?」 莉娜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看着老妇人拿起腿上的小扇子,手腕一抖,打开扇子开始在面前拼命煽风。 由于她的年纪颇大,莉娜自然而然地对她采取抱顺的态度。年老者应该受到尊敬,只要有可能,就应该顺从他们的意思。这是达科他族的习俗。 莉娜低头说︰「很荣幸认识你,海丽姑姑。如果你有耐性听我说,我想解释一下这其中好像有点误会。」 「误会?」海丽问,语气带着几许好笑。她用扇子指着莉娜。「亲爱的,我可以对你开诚布公吗?李昂命令我把你安顿在他母亲的城中寓所。你我都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他都会一意孤行。别这么垂头丧气,孩子。他完全是为你着想。」 「是的,夫人。」 「你想不想嫁给李昂?」 她开门见山的问题等于在命令莉娜回答,犀利的目光像老鹰般盯着莉娜。 「怎么样,孩子?」 莉娜设法婉转地说明事实。「我想要做什么和我必须做什么是两回事。我是在设法防止李昂铸成大错,夫人。」 「结婚会是大错?」海丽问。 「如果他娶的是我。」 「我向来以直率出名,莉娜,所以我也不打算跟你拐弯抹角。你爱不爱我的佷子?」 莉娜可以感觉到脸颊发烫起来,她抬头凝视海丽良久。 「你不必回答了,孩子。我看得出来你爱他。」 「我努力不去爱他。」莉娜低语。 海丽又开始搧扇子。「我不懂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李昂告诉过我,你学说英语不久,你说的话未必每句都通。别脸红,孩子,李昂没有挑剔你的意思。你知不知道这桩婚姻将以爱情为基础会有多么可贵?」 「第一次跟李昂见面时,我相信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一段很短的时间。我相信那是我们的命运。」 「命运?」海丽微笑。「多么浪漫的想法,莉娜。我认为你正是我佷子需要的女人。他大部分的时候都激动而愤慨。现在可不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一段很短的时间是什么意思?你认为你很快就会移情别恋吗?那是不是水性杨花了点?」 莉娜不完全了解海丽的意思。「李昂想娶一位公主。我想回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海丽的表情却是大惑不解。「那么李昂一定得陪你回家。我确信他会坚持去你的家乡看看。」 这个荒谬的提议使莉娜微笑起来。 「瞧,我已经减轻你的忧虑了。」海丽说。「李昂一定会陪你回家探亲。」 莉娜知道多说无益。在命令僕人准备茶点后,莉娜聆听海丽姑姑叙述她家族的趣闻。一个小时后,莉娜知道李昂的父亲在睡眠中去世。悲剧发生时,李昂在外地求学。莉娜觉得他没来得及替父亲送终是很悲哀的事。她还得知李昂的妻子蕾蒂难产去世。李昂人生中的一连串悲剧使她差点落泪。 喝完下午茶时,莉娜随海丽姑姑来到李昂母亲的家。 她来过这美丽的城市住宅一次,应黛安小姐之邀来喝下午茶,所以再次看到它的豪华气派并没有令她屏息。 玄关灯火通明。客厅在左边,比莉娜见过的所有客厅都大了足足三倍。餐厅在右边,一张狭长的餐桌占去大部分的空间,桌面亮得可以当镜子照,两侧各排了十六张椅子。 莉娜理所当然地认为有那么多亲戚跟李昂的母亲同住。李昂很照顾他的家人。海丽姑姑告诉她那些忙来忙去的僕人都是李昂雇的。 黛安沖下楼梯迎接莉娜。「李昂在楼上的书房等你。」她扯着莉娜的手臂说。「噢,你穿粉红色真好看,莉娜。那种颜色非常柔和。真希望我的身材跟你一样縴细。每次站在你身边,我都觉得自己像大象。」 黛安继续像麻雀般吱喳不停,因此莉娜猜想她不需要回话。 黛安拉着她上楼进入明亮通风的书房,但是莉娜只注意到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的李昂。怒火涌上她的心头,她气李昂干涉她生活的高压手段。她努力压抑对他大吼的沖动,甚至对他妹妹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黛安小姐,我可以跟你哥哥独处几分钟吗?」她问。 「哦,我真的不知道那样好不好。海丽姑姑说你不可以一分钟没有人陪伴在身边,她听说那些流言了。」黛安压低声音对莉娜说。「但是她现在人在楼下,如果你答应只待几分钟,没有人会——」 「黛安,出去时把门关上。」李昂转过身对妹妹说,但眼楮却盯着莉娜。 莉娜也盯着他看。她决心不被他吓到,当然也不要花时间注意到他今天有多么粗犷帅气。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骑装使他的肩膀看来更宽更大。 莉娜突然发现他在对她皱眉头。哦,他在生她的气。她起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竟敢生她的气?这些风波全是他惹出来的。 「听说你接受了罗男爵陪你参加韦家宴会的请求,莉娜。真有那回事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莉娜问。 「真有那回事吗?」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语气却严厉许多。 「是的,李昂,我确实答应了男爵的请求。他是上星期问我的。不管你生不生气,我都要跟他赴宴。现在取消他的护送会很失礼,我不能食言。」 「除非我在身边,否则你哪里也别想去,莉娜。」他深吸口气后继续说︰「即将结婚的女人不会跟别的男人同进同出,你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我们星期六就要结婚了,我决不会答应你在结婚前夕有别的护花使者。」李昂努力控制脾气,但说到最后已不自觉地大吼大叫了。 「我不会嫁给你的。」莉娜吼回去。「我们不应该结婚。你看不出来我这是在保护你吗?你对我一无所知。你要的是一位公主。」 「莉娜,如果你再这样莫名其妙——」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拥入怀里。 莉娜没有挣扎。「如果你不是这么固执,李昂,你就会明白我是对的。我应该找别人的。如果罗男爵拒绝我的求婚,我可以找别人,连施埃敏也行。」 李昂强迫自己深呼吸。「仔细听好,莉娜。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可以踫你。施埃敏至少有一个月无法走路,我预料罗男爵即将有远行。信不信由你,但你看中的每个男人都将遇到一些不愉快的意外。」 「你不敢。你堂堂一个侯爵不可以到处恐吓人。施埃敏为什么不能走路?」她突然问。「我记得隆恩关门时只撞断了他的鼻梁。你在夸大其辞。你不会——」 「哦,我一定会的。」 「你竟敢在说这种话时对我微笑?」 「我想怎样就敢怎样,莉娜。」他用拇指轻抚她的嘴唇。 莉娜想咬他,接着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李昂只需要踫触她,她就无法思考。天啊!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两腿开始发软。她让他吻她,甚至为他的舌头张开嘴巴,接着还让他赶走她所有的怒气。 李昂没有放松柔情攻势,直到莉娜以同样的热情回吻他。他等她搂住他的脖子,倚偎在他身上时,才结束亲昵的吻。 「你只有在吻我时对我诚实,莉娜。这样暂时够了。」 莉娜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我不会把心给你,李昂。我不会爱你的。」 他用下巴摩擦她的头顶。「你会的,甜心。」 「你很有自信嘛。」她嘟囔。 「你献身给我,莉娜,我当然有自信。」 响亮的敲门声打断他们。「李昂,立刻放开那位小姐,听到没有?」海丽姑姑的声音大得连邻居都听得到。 「她怎么知道你抱着我,李昂?她有千里眼吗?」莉娜充满敬畏地问。 「什么眼?」李昂问。 「千里眼。」她在海丽姑姑的喊叫声间低语。「她可以透视门板。」 李昂放声大笑。「不,甜心,海丽姑姑只不过是太了解我了。她料定我会把你抱在怀里。」 莉娜大失所望地朝房门走去。「如果你答应我两个条件,我星期六就嫁给你。」她说。 李昂摇头。这个小傻瓜还没搞懂,他无论如何都要娶她。 「怎么样?」她问。 「什么条件?」李昂交抱双臂等待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恩赐态度。 「第一,你必须保证在我完成来这里的任务后让我回家。第二,你必须保证不会爱上我。」 「第一,莉娜,你哪里也别想去。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最好牢记这一点。第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我爱你,但我会尽力迁就你。」 「我早就知道你会很难缠。」莉娜嘀咕。 房门突然在她背后打开。「哦,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门没锁?」海丽姑姑质问。「莉娜,误会澄清了吗?」 「我决定嫁给李昂一阵子。」 「一辈子。」李昂咕哝。这个女人笨得像青蛙,害他想要用力摇晃她。 「太好了。跟我来吧,莉娜,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就在我的卧室隔壁。」她投给李昂意味深长的一瞥。「有我在附近就不会有半夜幽会这种事发生。」 「她马上过去。」李昂说。「莉娜,出去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就在门外等。」海丽姑姑在关门前声明。 「你要问我什么?」莉娜问。 「你会不会在星期六前改变心意?我需不需要把你关在屋子里?」 「你笑得好像你很想那样做。」她说。「不,我不会改变心意。但你会非常后悔的,李昂。」她用怜悯的语气说。「我完全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我很清楚我得到的是什么。」李昂努力忍住笑。「你愿意嫁给我是因为你发现跟我上床有么美妙。」他自负地说,心想,她一定懒得回答他。 「不对。」莉娜开门对海丽姑姑微笑,然后转身面对李昂。「你要听实话吗?」 「那不失为好的转变。」他慢吞吞地说。 「当着你海丽姑姑的面吗?」她给一脸困惑的海丽一个微笑。 海丽大声嘆口气后又把门关上。莉娜听到海丽嘀咕着房门在她面前开开关关使她根本不需要她的扇子这类的话,但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告诉我你要说的实话,莉娜。」 他的不耐烦激怒了她。「好。我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你跟恶作剧者打斗的方式。」 「那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莉娜,你可不可以说句我听得懂的话,一句就好?」 她发现她不得不再次说谎。实话往往比谎话不中听和不易了解,但现在已经来不及再编另一个谎话了。李昂看来不耐烦得快大叫了。 「我尽力,李昂。虽然那场打斗不值得吹嘘,但你打斗起来确实像个战士。」 「然后呢?」 「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莉娜。」他生气地警告。 「想杀你不会很容易。你对这样的实话满意吗?」 李昂点头,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他在那一刻知道以后无论莉娜说什么都不会令他迷惑了,他刚刚到达了他的极限。一个人只能承受这么多意料之外,他告诉自己。 接着他试图解开她新出的谜题。「你的意思是说,你会在我们结婚后试图杀我,但因为我有能力自卫,你可能杀不了我,所以你愿意嫁给我?」他的推论莫名其妙得连他自己听了都不得不摇头。 「当然不是。」莉娜回答。「你真可耻,竟然认为我会想要伤害你。李昂,你的思想太邪恶了。」 「好吧!」他双手互握。「我为我的遽下断语道歉。」 莉娜一脸怀疑地嘀咕︰「但愿如此。我接受你的道歉,你看起来像是真心悔过。」 李昂发誓他不会生气,但不确定他会不会发疯。莉娜搞得他快精神错乱了。 「莉娜,」他像哄婴儿似地说。「既然你已认定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对了,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信心——那么你是不是正好知道谁想要那么做?」 「做什么?」 「杀我。」 他真的需要学习如何控制他的脾气。莉娜刚刚又把门打开了,她对海丽姑姑微笑,看到那个可怜的女人张口欲言,急忙在她说话前把门关上,因为她不想让她听到她的回答。 「我的父亲。他即将回到英国来,他会企图杀我。我保证只要我在这里,我就会保护你,李昂。等我离开以后,他就不会对付你。」 「莉娜,如果他要杀的人是你,你为什么想要保护我?」 「哦,他势必得先杀了你。只有先杀了你,他才有可能杀我。你是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李昂。没错,你是。」她以为他会抗议而再次强调。「你会守护我。」 李昂突然感到十分得意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是在贊美他吗?他也无法确定。 「那么你信任我。」他试探地说。 她看来吃了一惊。「信任白人?绝不!」 莉娜开门准备安抚海丽姑姑,但她满脑子想的仍是李昂的离谱结论。信任他?他怎么会有那种荒谬的想法? 「也该是时候了,小姐。你让人等得头发都白了。」 「海丽姑姑,谢谢你的耐性。你说的对极了,跟李昂好好谈一谈果然消除了我所有的忧虑。现在可以带我去我的房间了吗?我想帮忙女僕打开行李。你认为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我阿姨吗?她下星期回伦敦发现我搬走时会很不高兴。」 她的计谋凑效。海丽姑姑脸上的困惑立刻化为热切。「我说的当然对。快跟我来吧。你知不知道黛安邀请了一些人来作客?他们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大家都很想认识你,莉娜。」 书房门在海丽姑姑的话声中关上。 李昂回到窗前。他看到聚集在花园里的客人,但心思没有放在他们身上。莉娜的话似谜团般在他脑海中打转。她认为她的父亲即将返回英国……杀她。 她惊恐的眼神和颤抖的声音说明她这次说的是实话,但是她显然仍有所保留。李昂猜她愿意吐露的原因是为了使他提高警觉。 她想要保护他。他不知道他该生气或高兴。她僭越了职责。但她说的没错,他的占有欲极强。莉娜属于他,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除非先杀了他,否则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寒毛。 她怎么会认为她父亲要杀她?李昂记得雷纳爵士说过莉娜连她父亲的面都没见过。 这完全说不通,除非莉娜的母亲活得比大家想象中久,把她的恐惧告诉了她的女儿……或是别人。 哀养莉娜长大的是什么人?绝对不是孙氏夫妇,李昂微笑地心想。她真是个爱说谎的小骗子。他应该气她欺骗他才对,但是他却感到好笑。他感觉得出她编那个故事完全是想安抚他。 如果她肯对他说出全部的实情,事情就不会这么复杂。她当然不肯,但至少他现在知道她为什么不肯了。她不信任他。 不,她不信任白人。 她指的是英国人吗? 解开谜题的钥匙掌握在那个传教士手中,李昂知道他必须有耐性。普莱已送信来告诉他,米克想起那个传教士名叫狄凡。 李昂收到信后立刻派了两个忠心的手下去寻找狄凡。虽然传教士说过他会在从法国回殖民地的途中到英国来看莉娜,但李昂不敢冒险。狄凡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或者米克根本是听错了。 他必须尽快跟那个传教士谈一谈。但是他想查清楚莉娜来历的动机已经改变了。一股不安的感觉在他心中萌芽。莉娜有危险。他无法确定她的父亲是否真的想杀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要小心。保护莉娜的沖动是那么强烈。李昂很久以前就学会信任他的直觉,他额头上的疤痕就是不听直觉警告的后果。 李昂希望传教士能告诉他莉娜的过去,好让他能保护她。李昂已经自行推得结论。莉娜可能是由传闻中那些勇敢的拓荒者抚养长大的,他甚至想象过莉娜住在荒野的小木屋里。这可以解释莉娜的喜欢打赤脚和待在户外,以及听过山狮的吼叫和看过野牛。 李昂自认那是最合理的解释,但他不会坚持己见。现在最重要的是向传教士狄凡求证。 李昂疲惫地长嘆一声。他很满意他目前能做的都做了。接着他想到另一个烦恼。莉娜老是说要回家。 李昂发誓要找到使她想要留下来的理由。 敲门声打断他的思路。「李昂,有空吗?」隆恩在门口问。「天啊,你的眉头皱得真紧。」他兴高采烈地说。「别放在心上,安卓。」他对身旁的年轻人说。「李昂向来情绪恶劣。也许不久前又跟莉娜说过话?」他问,看到李昂点头时,开始呵呵低笑。「安卓还没有见过你的未婚妻,李昂。我以为你会愿意替他们介绍。」 「很高兴再见到你,安卓。」李昂努力客气地说,但以凶狠的眼神告诉隆恩,他不想被打扰。 隆恩在拉扯外套袖子,可能是想把绷带藏好,李昂心想。隆恩不该出来活动的。如果没有第三者在,他会好好数落他一顿。转念一想,隆恩可能是故意拖着安卓来书房以免挨他的骂。 「淑女们都在外面的花园里。」隆恩说,假装没看到李昂的怒目而视。他踱步到李昂身旁,然后示意安卓也到窗前来。 安卓远远绕过李昂来到隆恩旁边。他红着脸,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也许我应该在楼下等。」他结结巴巴地对隆恩低语。「我们打扰了侯爵。」 「那个就是莉娜,安卓。」隆恩假装没听到他的抱怨。「她站在树篱前面跟另外两个小姐在一起。我不认得现在跟她说话的那个漂亮姑娘。李昂,你知不知道另外那个金发美女是谁?」 李昂低头注视下方的人群。他妹妹显然把上流上会半数的人都邀请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找到莉娜。她似乎被她得到的太多关注搞得不知所措,所有的女人似乎都同时在跟她说话。 其中一位绅士开始唱歌,所有的人立刻被歌声吸引。音乐室的门敞开着,悠扬的琴声从里面传出来。 李昂看出莉娜显然很喜欢音乐,她随着旋律轻轻摇摆着身体,陶醉的神情令李昂的心情又平静下来。她似乎听得着了迷。他看到她伸手从树篱拔下一片树叶在指间把玩着。 他猜她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自觉。她的视线一直放在唱歌的绅士身上,她的神情轻松而没有戒备。 李昂知道她也没有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否则她就不会吃掉手上那片叶子,或伸手拔下另一片叶子。 「爵爷,哪一位是莉娜公主?」安卓问李昂。隆恩被自己的笑呛咳起来,他显然也看到莉娜的怪异举止了。 「爵爷?」 「金头发的那个。」李昂摇头咕哝,不敢置信地看着莉娜又塞了一片树叶进嘴里。 「哪个金头发的?」安卓追问。 「在吃树叶的那个。」 日记一七九五年十月一日 案亲看到我欣喜若狂。他以为德华同意我回家探亲,我决定过几天再告诉他真相。旅途劳顿的我需要好好休息才有体力解释。 案亲快把我逼疯了。他到我的房间来,坐在我的床边,不停地谈论德华。他好像认定我还不明白能嫁给那样的好丈夫有多么幸运。 我再也听不下去时开始啜泣,断断续续地吐露出我婚后的遭遇。我记得我对父亲尖叫。他以为我疯了才会捏造出我丈夫的那些谎言。 我试着再跟他谈,但他的心早已偏向德华。后来我听僕人说父亲已送信给我丈夫叫他来接我回家。 走投无路的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了下来,包括我怀了他外孙的事。我把信藏在父亲的冬季衣箱里,希望他在几个月后才会发现。 莉娜,他以为我的不稳定是天生神经质造成的。 我开始计划投奔姐姐翠霞,她跟她的丈夫住在殖民地。我不敢把珠宝带在身上,唯恐过分好奇爱问的翠霞会发现它们。就我记忆所及,我所有的信都被她偷看过。不,我不能冒险把珠宝带在身上,它们太重要。我偷走它们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设法把它们还给德华可怜的国民,他剥削他们,我要替他们伸张正义。 我把珠宝藏在一个盒子里,等到三更半夜才到后花园把盒子埋在花圃里。 找到红玫瑰,莉娜,你就会找到珠宝盒。 漫长的结婚典礼上,新娘从头到尾都很紧张。李昂站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弹——或逃跑。 他的脸上一直挂着乐在其中的傻笑。如果莉娜生性多疑,她也许会认为她的惊恐是他幸灾乐祸的真正原因。 但是他的笑容在她拒绝重复「至死不渝」的誓言时消失。她发现头戴尖帽的神职人员一直在等待,李昂快把她的手捏碎时,她才不情愿地重复那句誓言。 她让李昂看到她被迫对神父说谎的不悦,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皱眉蹙额,甚至还对她挤眉弄眼和咧嘴而笑。 可恶的李昂幸灾乐祸得没空在乎她的心情。 莉娜知道战士都喜欢一意孤行,这个战士尤其过分。他毕竟是狮子,而且刚刚掳获他的雌狮。 离开教堂时,莉娜紧抓着李昂的手臂不放。她担心她的结婚礼服,唯恐任何突然的动作都有可能撕裂领口和袖口的蕾丝花边。礼服是三个女僕在海丽姑姑的监督下赶制出来的。 结婚礼服虽然美得令人屏息,却也不切实际得令人嘆息。莉娜听黛安说这件礼服穿过一次后就得好好收藏起来。她告诉李昂那样似乎很浪费时,他只是大笑着叫她别担心,还说他有足够的钱让她以后天天穿新衣服。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对我们大喊大叫?」莉娜问。她跟李昂一起站在教堂外的顶层台阶上,面对着一大群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他们的吵闹声使她几乎听不见李昂的回答。 「他们在欢呼,亲爱的,不是在叫喊。」他倾身亲吻她的额头。欢呼声立刻变得震耳欲聋。「他们在为我们高兴。」 莉娜抬头望着他,想告诉他她觉得陌生人会为他们高兴是很莫名其妙的事,但是他柔情的眼神使她忘了反驳,忘了人群和忘了周遭的喧哗吵闹。她本能地挨向他。李昂伸手搂住她的腰,好像知道她此刻有多么需要他的踫触。 她不再颤抖。 「好热闹的婚礼。」海丽姑姑在莉娜背后说。「李昂,带她上马车。莉娜,记得向所有的祝福者挥手。你们的婚礼将成为本季的热门话题。保持笑容,莉娜,你是新任的李昂侯爵夫人了。」 李昂老大不情愿地放开他的新娘。海丽姑姑握着莉娜的手臂,拼命暗示她步下台阶。李昂知道海丽姑姑会一意孤行,即使是拉拉扯扯也不在乎。 莉娜再度露出迷惘的表情。这也难怪,李昂心想,海丽姑姑像只大鹏鸟般绕着他们打转。她一身鲜黄色的衣裳,一边大声发号施令,一边不停地在莉娜面前搧着黄色的扇子。 黛安站在莉娜身后努力拉平结婚礼服的长下襬。莉娜回头对李昂的妹妹微笑,然后转回来面对人群。 李昂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敞篷马车。莉娜遵照海丽姑姑的指示,朝街道两旁的陌生人挥手。 「可惜你母亲没办法来参加婚礼,」莉娜在马车上路后,低声说。「而我阿姨会大发雷霆。我们真的该等她回到伦敦后再举行婚礼的,李昂。」 「她生气是因为错过婚礼,还是因为你嫁给我?」李昂含笑地问。 「恐怕两者都有。」莉娜回答。」李昂,我真的很希望她搬来跟我们住时,你能跟她和睦相处。」 「你疯了吗?伯爵夫人不会跟我们一起住,莉娜。」他的语气粗暴起来。他深呼吸一下。「改天再谈你阿姨的事好吗?」 「随便。」莉娜被他突然的心情变化搞胡涂了,但没有多说什么。改天就改天吧! 喜宴筹备得很仓促,但结果非常令人满意。把屋子内外挤得水泄不通的客人证明喜宴办得很成功。 李昂带莉娜上楼拜见婆婆。初次见面不能算是令人愉快,李昂的母亲连正眼都没瞧莉娜一眼。她在祝福李昂之后就开始谈她的另一个儿子詹姆。李昂在母亲缅怀往事到一半时,就拖着莉娜离开阴暗闷热的房间。他紧锁的眉头在房门关上后缓缓舒展,脸上也逐渐恢复了笑容。 莉娜决定一有机会就跟李昂谈谈他的母亲。他怠忽职守,但她以他不知职守为何来为他的行为找借口。是的,她要跟他说清楚。 「别眉头深锁,莉娜。」李昂在他们下楼时说。「我的母亲很满足。」 「她来跟我们一起住时会更满足,」莉娜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什么?」 他不敢置信的叫喊引来不少人的侧目。莉娜对丈夫微笑说︰「这件事我们改天再说,李昂。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我们真的不应该吵架。哦,你有没有看到隆恩站在你妹妹身旁的样子?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对那些企图向她献殷勤的年轻人怒目而视?」 「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李昂在他们抵达门口时,把她拉到身边,当他们再度被客人包围时像战士般护卫着她。 「不,李昂,是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莉娜反驳。「您想要娶的是一位公主,对不对?」 李昂正要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时,她的下一个问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李昂,那个害羞地在门口徘徊的男人是谁?他好像无法决定该不该进来。」 李昂转身看到他的朋友普莱,使眼色叫他过来。「普莱,很高兴你赶来了。这是我的妻子莉娜。亲爱的,让我介绍普莱跟你认识。他在伦敦的另一区开了一家普莱酒馆。」 莉娜点个头,然后伸手去握那羞怯男子的手。他伸出左手,想免除她发现他少了右手时的尴尬。但是莉娜双手握住他结疤的右手腕,露出令他喘不过气来的迷人笑容。「很荣幸认识你,普莱。」她说。「我听说不少你的事,先生。你的英勇事迹令人钦佩。」 李昂大惑不解。「亲爱的,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普莱。」 普莱的脸红得像熟透的只果。从来没有一个如此高雅的淑女给过他这么多的注意力,他局促不安地拉扯领结,把辛苦了几个小时的成果搞得乱七八糟。 「我很想知道你从哪里听说我的名字的。」普莱说。 「哦,隆恩告诉我许多你的事。」莉娜微笑回答。「他还说你下个星期五要把酒馆后面的房间借给李昂玩运气游戏。」 普莱点头。 李昂皱眉嘀咕︰「隆恩真是大嘴巴。」 「李昂,这位淑女就是米克说的故事中的女主角吗?」普莱问。「不可能是她吧?她看起来不像有力气把一个大男人扔……」他终于注意到李昂在旁边猛摇头。 「米克是谁?」莉娜问。 「一个常来光顾小店的船员。」普莱皮革般的脸孔上绽露出另一个笑容。「他说了许多精彩的故事——」 「普莱,去拿东西吃。」李昂打岔。「啊,隆恩来了。隆恩,带普莱到餐厅去。」 莉娜等丈夫的两个朋友走远后,才问他为什么突然生起气来。「我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话吗?」她问。 李昂摇头。「我受不了这么多人。我们走吧!我想跟你独处。」 「现在吗?」 「现在。」为了证明他不是开玩笑,李昂牵起她的手往大门走。 海丽姑姑在门外的台阶底层拦截住他们。 莉娜露出惭愧的表情,李昂则是一脸恼怒。 海丽姑姑挡住他们的去路不肯让步。她使李昂想到古罗马的百夫长,因为她双手叉腰,胸部像钟甲般突起。 她突然绽露笑容。「我已经把莉娜的小提包放进你的马车里了,李昂。你比我预料中多撑了整整一小时。」 海丽姑姑疼爱地用力拥抱莉娜一下。 「今晚温柔一点。」她叮咛李昂。 「我会的。」 答话的人是莉娜。李昂和海丽姑姑同时转头望向她。 「她指的是我,莉娜。」李昂苦笑道。 「亲爱的,你只需要记住李昂现在是你的丈夫了,」海丽姑姑红着脸说。「然后你所有的恐惧都会消失。」 莉娜完全听不懂海丽姑姑想告诉她什么。她不停地朝莉娜点头,一脸心照不宣的表情。 李昂突然把莉娜抱起来,坐进马车里后把她放在他腿上。莉娜搂着丈夫的脖子,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愉悦地轻声嘆息。 他微笑着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们满足地拥抱着对方,默默享受着独处的甜蜜。 莉娜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但也不是很在乎。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单独在一起了。 「莉娜,你今天好像不怕密闭空间。」他用下巴亲昵地磨蹭她的头顶。「你不再讨厌坐马车了吗?」 「恐怕没有。」她回答。「但是当你这样抱着我,我又闭着眼楮时,我就忘了我的焦虑。」 那是因为她信任他,李昂心想。「我喜欢你对我坦白,莉娜。我们现在是夫妻了,以后你一定要凡事都对我说实话。」他想慢慢导入爱与信任的话题。 「我不是向来对你说实话吗?」莉娜后仰注视他。「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奇怪?我什么时候说谎骗过你?」 「例如孙氏夫妇。」李昂拖长声音说。 「谁?」 「问得好。」李昂说。「你告诉我孙氏夫妇抚养你长大,我们都知道那是谎言。」 「那是虚构的故事。」莉娜更正。 「有差别吗?」 「大概。」 「那不是回答,莉娜,那是遁词。」 「噢。」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莉娜用指尖轻搔他的颈背,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今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真的不想被迫再次对他说谎。 「你现在要老实告诉我,你的过去吗?由于孙氏夫妇根本不存在……」 「你还真顽固。」她咕哝,随即用微笑缓和斥责。「好吧,李昂,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了,我猜我应该告诉你实话。」 「谢谢。」 「不客气。」 她靠回他的肩膀上闭起眼楮。李昂等了好几分钟才明白她以为谈完了。 「莉娜,」他恼怒地说。「你小时候是谁在照顾你?」 「修女们。」 「什么修女?」 她假装没注意到他的不耐烦,脑海里忙着杜撰另一个故事。「大部分是薇薇修女和珍妮修女。我住在法国的一间修道院里,那个地方非常偏僻。我不记得谁带我去那里的,我那时年纪太小。修女们就像我的母亲,李昂。她们每天晚上都会说故事给我听,告诉我她们去过的地方。」 「野牛的故事吗?」李昂问,她诚恳的语气令他微笑。 「没错。」莉娜的故事越说越起劲。她决定不要因欺骗丈夫而良心不安,她的动机是纯正的。真相只会令李昂苦恼。 他毕竟是英国人。 「芙兰修女画了一幅野牛的图给我。你有没有看过野牛,李昂?」 「没有。多说一些这间修道院的事。」他抚模着她的背。 「哦,就像我刚才说的,那里非常偏僻。高高的墙壁围绕着修道院,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可以光着脚跑来跑去,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访客。她们很宠我,但我仍然是个性情温和的小孩。玛丽修女告诉我她认识我的母亲,所以她们才会收容我。修道院里只有我一个小孩子。」 「你从哪里学会防身的自卫之道?」他温和地问。 「薇薇修女认为女人应该知道如何保护自己。那里没有男人可以保护我们。那是个明智的决定。」 莉娜的解释听来头头是道。她说明了她不谙英国习俗和喜欢打赤脚的原因,还说明了她在哪里看到野牛。是的,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又具说服力。 但是李昂压根儿不信。 他面带微笑地往后靠在椅背上。莉娜需要时间学会信任他。他也许会在她愿意告诉他实话前,就把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了。 讽刺的是,他拼命想查明她的过去,却决心不让她知道他的过去。他不愿她知道他的罪过,却穷追不舍地逼她说出她的事。 但坚持要回家的人是她。李昂知道那个神秘的修道院决不是她真正的目的地。 她哪里也别想去。 「李昂,你抱得我快不能呼吸了。」她抗议。 他立刻放松手臂。 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李昂抱着她步上他城中寓所的门阶,穿过空荡荡的玄关,登上回旋梯。莉娜几乎没有睁开眼楮打量周遭。 他的卧室已为他们准备好了。床畔的桌上烛火柔和,大床的床罩已掀开,壁炉里的熊熊火焰赶走夜的凉意。 李昂把她放在床上,站在床边对她微笑。「我已经派僕人先去乡下的家打扫了,莉娜。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跪下来替她脱鞋。 「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必须先替你脱衣服。这是规矩,李昂。」 她踢掉鞋子,站在丈夫面前,解开他的领结,脱掉他的外套和衬衫。当她的手指滑进他的裤腰时,李昂无法再站着不动。莉娜注意到他的腹肌在她的踫触下收缩时露出微笑。她原本要继续脱他的裤子,但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性感的热吻攻占她的唇。 他们用唇舌和手指互相探索,时间在他们愉悦的呢喃中过去。 李昂发过誓今晚要慢慢来,要先给莉娜欢愉。他知道如果不赶快抽身替她宽衣解带,她的结婚礼服恐怕会被他撕破。 他的唇依依不舍地离开她时,她已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不得不用手肘把他推向床边。等他坐下后脱去他的鞋袜。 她站在李昂的两腿之间,缓缓地解开衣袖。她几乎是用模索的完成这个工作,因为她好像无法把视线从李昂身上转移。 「你得帮我解开背后的钮扣。」她微笑道,因为她的声音听来有点不自然。 她背过身,李昂却拉她坐到他腿上。她抗拒往后靠在他身上的沖动,因为此刻的她迫不及待想脱掉碍事的礼服。她伸手去拆发髻,但刚拔出一根发夹,李昂就拨开她的手。 「让我来。」他沙哑地说。 浓密的鬈发垂落腰际,莉娜嘆了口气,李昂的手指令她颤抖。他缓缓撩起她的秀发放到她的肩膀前面,亲吻她的颈背,然后开始解开那些小小的钮扣。 他的心在狂跳。她的淡淡幽香令他迷醉,他想把脸埋在那如阳光般的金色鬈发里。他本来会那么做的,但她不耐烦的扭动令他亢奋难耐。 他终于把她的衣裳解开到腰际。她穿着白色的内衣,但薄薄的丝绸在他的手指滑进去时就被轻易撕裂了。他模索到她的,手掌覆盖住它们的丰满,把她用力按向他的胸膛。 莉娜弓身贴向他。他的拇指滑过她的,令她喘不过气来。她用背摩擦他的胸膛,他的胸毛扎得她痒痒的。 「模你的感觉好舒服,亲爱的。」他轻咬她的耳垂说,拉扯她的衣裳,把她抱起来好一让他能把衣裳褪下她的臀部。 莉娜虚弱得帮不上忙。她的臀部摩擦着他的亢奋。他亲吻她的颈侧和肩膀。「你的肌肤好光滑、好柔软。」他告诉她。 莉娜想告诉李昂,他令她多么欢愉,但他的手滑进她两腿之间,使她忘了她要说什么。他的拇指挑逗着她敏感的核心,直到甜美的折磨使她几乎无法招架。他的手指探入她体内,她喘息着申吟他的名字,企图拨开他的手。李昂不肯停止他的折磨,她很快就迷失在排山倒海而来的快感中,再也无法思考,只能响应那不可思议的感觉。「李昂,我没办法停止。」 「别抗拒,莉娜。」李昂呢喃,增加压力,直到她的高潮来临。莉娜弓身再度呼喊他的名字。 他可以感觉到她的悸动。他不记得他是如何脱掉裤子的,不知道他把她移到床上的动作是温柔或粗鲁。 她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在烛光中闪着银光。她美得令他惊嘆。她仍然穿着她的白袜子。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炽烈的欲望吞噬了他,使他再也无法压抑。 他来到她两腿之间,伸出手臂环抱住她,在热吻中进入她灼热湿濡的紧实中。 莉娜用双腿环住他的腰,使他更加深入。她热情地迎向他每个有力的沖刺,在他退后时前进索求。 他们同时达到高潮。 「我爱你,莉娜。」 莉娜无法回答他。甜美的狂喜令她不能自己,仿佛融化在他的怀抱里,只能紧抓着他直到风暴过去。 李昂缓缓回到现实中。他想永远这样躺着不动。他的呼吸急促粗浊。「我压扁你了吗?」他在她企图移动时问。 「没有。」莉娜回答。」但我好像快被床吞下去了。」 李昂撑起手肘把重量移离她的身体。他们的腿仍然交缠着,他移动大腿减轻压力。 他一心想听她说爱他,因此对她的眼泪毫无心理准备。「甜心?」他用指尖接住宾落她浓密睫毛的第一颗泪珠。「我们每次,你都要哭吗?」 「我忍不住。」莉娜在啜泣间低语。「你使我觉得愉快极了。」 李昂再度吻她。「你听起来好像在招认什么滔天大罪。觉得愉快很可怕吗?」 「不会。」 「我爱你。总有一天你会说出我想听到的那三个字。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顽固?」 「你不爱我。」她说。「你爱的是——」 他用手摀住她的嘴。「如果你说我爱的是一位公主,那么我会——」 「会怎样?」她在他移开手时问。 「很不高兴。」他咧嘴而笑。 莉娜跟着微笑起来。李昂翻身侧躺,把她拉到他身边。 「李昂?」 「什么事?」 「我会每次都觉得灵魂跟你合而为一吗?」 「但愿如此。很少人能有我们刚才——」 「这是命运。」她打岔,用手背拭去眼泪。「你想笑尽避笑,但命运注定我们要在一起。何况,没有别的女人会要你。」 李昂呵呵低笑。 「是的。你是个无赖,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而破坏我的名誉。」 「但是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对不对?」 「有时会在乎。」她承认。「很不中用,对不对?我在乎你对我的看法。」 「很好。」 莉娜嘆息一声闭上眼楮。在睡着前她只记得李昂拉起被子盖住他们。 李昂觉得她蜷缩在他身旁的模样像满足的小猫。他知道他要过很久才能入睡,熟悉的紧绷感又在胃里形成。他一定会再受噩梦纠缠。两年多来他没有一夜不作噩梦。但他担心的是莉娜,他不想吓到她。他知道他必须到楼下去,在书房里独自面对他的过去。 他闭了一会儿眼楮,只想再多享受一会儿她的温存。 等他睁开眼楮时,天已经亮了。 第七章 日记一七九五年十月三日 前往殖民地的旅程非常辛苦。冬季的海洋波涛胸涌,冷冽的空气使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舱房里。我用船长给的绳子把自己绑在床上,因为狂风巨浪会把人抛来抛去。 我不再害喜,对你也心软了,莉娜。我真的以为我能在殖民地重新开始。 我觉得自由安全,德华和我之间将隔着两个海洋。我没想到他会远渡重洋来追杀我。 李昂在满室晨光中醒来,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惊讶。这是他两年多来第一次一觉到天明。但他的愉快没有持续很久。他翻身想拥妻子入怀时,才发现她不在床上。 他跳下床,差点踩在莉娜身上,多亏他运气好和反应快。 她显然是跌到床外,但是熟睡中没有惊醒,所以没有爬回床上。 李昂跪在莉娜身旁。他一定是睡死了,因为他没有听到她跌下床。她跌下床时拖着一条毯子,裹着毯在地板上睡得似乎很舒服。她的呼吸深沉稳定。他想她没有摔伤。 他轻轻地把她抱进怀里。他起立时,她本能地倚偎在他的胸膛上。 她睡着时信任他,李昂微笑地心想。莉娜在这时抱住他的腰,满足的嘆息。 李昂抱着她,静止不动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她放在床铺中央。她的呼吸依然平稳规律。 他真的认为没有吵醒她,但他企图把她的手从他腰上掰开时,她却更加用力抱紧他。 莉娜突然睁开眼楮对他微笑。 他回以微笑,但笑得有点心虚,因为她注视他的那种眼光让他变得好像被她撞见他在做不该做的事。 「你跌到床下了,甜心。」他告诉她。 她觉得他的话很好笑。他问她为什么笑时,她摇头说他不会懂的,然后问他为什么不停止猛皱眉头和跟她亲热。 李昂跌进她的怀里热烈响应她的提议。 清晨的莉娜跟深夜时一样狂放不羁,而他得到相同的满足。 他躺在床上用手臂枕着头,观看妻子整理房间和梳洗穿衣。他很惊讶她似乎对赤身露体一点也不难为情。他觉得她的衣服穿得太快了。她开始梳头时,他注意到她的头发长度现在没有到达臀部,而只到腰际。 「莉娜,你剪头发了吗?」 「是的。」 「为什么?我喜欢长头发。」 「是吗?」她在镜前转身对他微笑。 「别把头发梳上去,」李昂说。「我喜欢你把头发放下来。」 「那样不合时尚。」莉娜说。「但我会服从丈夫的命令。」她故意屈膝行礼。「李昂,我们今天要去你乡下的家吗?」 「是的。」 莉娜用缎带把头发在颈背处扎起,眉头因专心而微微蹙起。「要多久才会到?」她问。 「大约三个多小时。」他答。 前门传来敲门声。「你想会是谁?」莉娜问。 「不懂礼貌的人。」李昂咕哝,老大不情愿地下床拿起衣服,但在莉娜快步走出房间时加快动作。「莉娜,不知道是谁以前不要开门。」他在她背后喊。 他被一块锐利的金属绊了一跤,咒骂着自己的笨拙,低头看到莉娜的匕首把柄从她拖到地板上的那块毯子边缘露出来。她的匕首怎么会在那里?李昂摇摇头,决定等摆脱不速之客后立刻询问她。 莉娜照李昂的指示先问过来人的姓名再开门。 她外公的律师韩德森先生和包尔敦先生站在门外。他们两个都浑身不自在的模样。翠霞阿姨站在他们俩中间,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莉娜还来不及请客人进来,伯爵夫人就一耳光打得莉娜踉跄后退。 要不是包尔敦及时抓住她的手臂扶着她,莉娜就跌倒在地了。两位律师都在对伯爵夫人大叫,韩德森拼命阻止那个任性的老妇人再度对莉娜动手。 「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伯爵夫人破口大骂。「你以为我不会听说你趁我不在时,做的可耻行为吗?现在你居然敢离家嫁给那个混蛋!」 「安静!」 李昂的吼声震动了墙壁。包尔敦和韩德森都犹豫地倒退一步;但伯爵夫人气昏了头,不但不知收敛,还转身瞪视破坏她计划的人。 莉娜还来不及解释,李昂已下楼将她揽进怀里,托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然后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问︰「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她不必回答。两个律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明伯爵夫人打了她外甥女一耳光。 李昂转向莉娜的阿姨。「你敢再踫她一下,我保证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听懂了吗?」 伯爵夫人瞇细眼楮,充满恨意地说︰「我知道你的底细。你连无力自卫的女人都下得了毒手,对不对?莉娜现在就得跟我回家,这桩婚姻将被宣告无效。」 「不可能。」李昂回答。 「我要去找有关单位!」伯爵夫人吼道,颈侧的青筋暴突。 「去啊!」李昂说。「在你跟他们谈过后,我会请你的朋友施埃敏补充说明。」 伯爵夫人吃惊地尖叫一声。「你不能证明——」 「我已经握有证据了。」李昂冷笑道。「施埃敏把一切都白纸黑字写出来了,伯爵夫人,你想惹是生非,请便。」 「你不会相信我跟施埃敏有关系,」伯爵夫人对莉娜说。「我去乡下探望朋友了。」 「你一直独自待在客栈里。」李昂说。 「你派人跟踪我?」 「我知道你欺骗莉娜。」李昂说。「你根本没有朋友,伯爵夫人。我立刻起了疑心。」 「这么说来,我想在婚礼前赶回伦敦时,遇到的意外都是你搞的鬼。你知道我会阻止莉娜嫁给你,对不对?」 「滚出去!」李昂命令道。「跟你的外甥女道别吧,伯爵夫人。你以后不会再看到她了。」 「李昂。」莉娜低语,企图安抚他的怒气,但他轻捏她一下,她猜他是不愿意她插手。她觉得他不必如此激动地替她打抱不平。她了解她的阿姨,知道贪婪是阿姨的动机。 「莉娜,你知不知道你嫁的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凶手?」伯爵夫人嗤鼻道。「英国因他的残酷封他为爵士——」 「住口,夫人。」韩德森厉声低语。「那是战时。」他同情地瞄莉娜一眼。 李昂感觉到丈夫的手臂因愤怒而绷紧。她想安抚他和打发不速之客。她的手伸进他的外套里开始抚模他的背,无言地告诉他,她不在乎她阿姨的气话。 「包先生,你们有没有带文件来给我签字?」她低声问。 「必须签字的是你的丈夫,亲爱的。」韩德森回答。「爵爷,只要给我们几分钟,钱就会立刻转到你的名下。」 「钱?什么钱?」李昂困惑地问。 伯爵夫人用力跺脚。「莉娜,如果他不把我的钱给我,我保证他再也不会想踫你。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莉娜的安抚无效,她感觉得出李昂高涨的怒火。她轻捏他一下。 李昂从来没有伤害过女人,但此刻有股强烈的沖动,想把那个说他妻子坏话的恶毒老太婆扔到门外去。 「这个女人跟你们一起来的,还是乘她自己的马车来的?」李昂问两位律师。 「她的马车就停在门外。」韩德森回答。 李昂转向伯爵夫人。「如果你不在三十秒内离开这里,我只好动手把你扔出去了。」 「我不会这样就算了。」伯爵夫人对李昂叫道,她狠狠瞪莉娜一眼。「我不会这样就算了。」她嘀咕着步出前门。 包尔敦关上前门,瘫靠在门框上。韩德森拉了拉衣领,然后突然想起手中的文件袋。「爵爷,很抱歉这样不请自来,但伯爵夫人坚持打扰你。」 「老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昂的耐性即将耗尽。 「他是韩德森先生,李昂,靠在门上的那位是包尔敦先生。」莉娜说。「他们是我外祖父的律师。让我们赶快办完这件事好不好,李昂?麻烦你带两位律师到书房去,我去沏茶给大家喝。天啊!今天早晨还真热闹,对不对?」 李昂不敢置信地望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妻子,接着判断她是故作镇静。「你这是在安抚我吗?」他问。 「我是在试图平息你的怒气。」莉娜绽露微笑,随即因红肿的脸颊而痛得皱眉蹙额。 李昂注意到她的不适而用力搂紧她的腰。她感觉得出他的怒气再度上升,无奈地嘆了口气。「我这就去沏茶。」 李昂的气愤一时难以消散。他唐突地示意两位律师到书房,然后砰一声关上门。「这件事最好值得你们这样打扰我。」 莉娜故意慢吞吞地沏茶,好让李昂能在她进书房前听完律师对她外祖父遗嘱的说明。包尔敦替她开门和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时,她可以看出会谈进行得并不顺利。包尔敦看来十分紧张不安。她瞥向丈夫上立刻明白包尔敦的忧虑。李昂在大皱眉头。 「莉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该死!你比我还要有钱。」 「你因此而不高兴吗?」她先倒了一杯茶给丈夫,接着倒茶给两位律师。 「你的夫人恐怕不清楚她外祖父到底留了多少钱给她。」韩德森说。 「那很重要吗?那些钱现在都归你所有了,李昂。对不对,包先生?」莉娜说。「当然啦,我们必须拨一笔钱作为翠霞阿姨的津贴,而且金额不能太小。」 李昂靠在椅背上,闭眼祈求耐性。「你真的以为我会供养那个……那个……」 「她身不由己。」莉娜打岔。「她老了,李昂,我们必须养她。你不必喜欢她。」 莉娜对两位律师微笑。「起初我以为我阿姨能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但现在我看得出来那是行不通的。她永远也无法跟李昂和睦相处。当然啦,如果我丈夫不同意资助她,那么我猜她非来跟我们一起住不可了。」 他很清楚她在做什么,他的皱眉缓缓化为笑容。他的娇妻有纯洁善良的心地和外交家的头脑。她企图操纵他,暗示他不给她阿姨钱就得接她来同住。 但是此时此刻,她纯真无邪的笑容令他不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韩德森,如果你们受得了,我想麻烦你和包尔敦负责伯爵夫人的帐务。让我知道怎么才能使她心满意足而不再纠缠我们。」 莉娜耐性地等他们谈妥细节,然后送两位律师出门。她匆匆回到书房,快步走向书桌后的丈夫。 「谢谢你这么体谅,李昂。」她说。 他拉她坐到他腿上。「你很清楚只要能使那个老巫婆别缠着你,我什么事都肯做。如果有必要,我甚至愿意离开这个国家。」 「谢谢你没有当着客人的面叫我阿姨老巫婆。」她说。 「你知道我正要那么做,」他咧嘴而笑。「所以你才打断我的话,对不对?」 「对。」莉娜搂住他的脖子,用鼻子摩擦他的项侧。「你很聪明。」 李昂一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另一手忙着扯掉她绑头发的缎带。「莉娜,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伯爵夫人手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 「莉娜,伯爵夫人威胁要告诉我所有的事时,我看到你眼中的恐惧。她指的是什么?」 他感觉到她突然浑身一僵,知道她很清楚威胁是什么。「你一定得告诉我实话,莉娜。除非让我知道其中的秘密,否则我无法保护你。」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李昂。」她开始轻咬他的耳垂,企图使他分心。「我们刚结婚,我宁愿吻你。」 他告诉自己他不会中她的计,努力漠视使他变硬的欲望。但当她一边扭动臀部,一边在他耳边呢喃着大胆的挑逗话语时,他决定满足她的要求后再盘问她。 莉娜担心他在得知真相后会嫌弃她,因此迫切地想在情势对她不利前,尽量付出和接受。他的吻很快地赶走她脑海中的忧惧,使她觉得备受疼爱和渴望。 美妙的吻爆发成熊熊的欲火。「我们回楼上去。」李昂呼吸急促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李昂回答。她天真的问题使他想微笑,但强大的需求使他全身颤抖而笑不出来。 「我也想跟你。」她一边说一边亲吻他的下颚。「我们一定得回楼上吗?我不想等那么久。」 他的笑声令她困惑,但在他开始脱她的衣服时,她猜他喜欢她的主意。 他们一起滚落地板。莉娜趴在李昂身上,长发似瀑布般垂在他脸颊两侧的地板上。她满足地凝视他的眼楮,期待着只有他能给予她的快感,享受着他的带来的战栗。他的亢奋温热地顶着她的小骯,他的胸毛撩拨得她的变硬。 「我真是不知羞耻,因为我好像对你贪得无餍。」她低语。 李昂抚模她浑圆的臀部。「我就喜欢你这样。吻我,莉娜,你只需要望着我,我就欲火中烧。」 莉娜一边亲吻他的下颚,一边用和大腿摩擦他。 他愉悦地申吟,双手移到她脑后,强迫她的吻移往他的嘴。他的舌头饥渴地探入她口中品尝她醉人的甜美。 莉娜比他还不耐烦。她跨骑在他身上,缓缓往下坐,直到他完全进入她体内。她往后靠,放浪地把长发甩到背后。李昂屈起双腿,直到膝盖抵着她的背。他伸手托住她的臀部。「别让我弄痛了你。」他申吟。「慢一点,亲爱的,我会无法停下来的。」 他感觉到她的收缩而不再说话,知道她即将得到解放。他的手指伸进她的柔细卷毛里她,直到爱的火焰吞噬了她和她融化在他的怀里。 他在沙哑的申吟中得到他的解放,然后拉她趴在他胸膛分享狂喜。 他不曾达到过如此的高潮,跟她的经验一次比一次美妙。「你是只狂野的母老虎。」他满足地对莉娜呢喃。 莉娜撑起手肘凝视丈夫。「不,我是你的母狮子。」 他不敢笑,因为莉娜的表情十分严肃,好像她刚才告诉他的话十分重要。他点头表示同意,凝视着她迷人的蓝眸,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拨弄她背后的秀发。 「要知道,你那样看着我,我立刻无法专心。」他告诉她。 「我会把那当成贊美。」她倾身吻他。「你在我体内的感觉真好。现在你必须说好话给我听,李昂。」 他不确定她所谓的好话指的是什么,她一脸期待的表情更令他不知所措。「什么好话,莉娜?告诉我,我就说给你听。」 「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心声。」 「哦。」李昂慢吞吞地说,眼神温柔起来。「我爱你,莉娜。」 「还有呢?」 「还有什么?」李昂恼了。「莉娜,我压根儿也没想到我还能够爱人,更不用说是结婚了。你使我改变以往所有的作风。我说爱你不是随便说的,莉娜。」 「但我已经知道你爱我了。」莉娜回答。「我不希望你爱我,但我承认那句话仍然很令我高兴。现在你必须贊美我,李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不懂,」李昂说。「但这也是意料中事。」他挤眉弄眼地补充。他环顾室内,看到他们随手扔在地上的衣服。他躺在书房地板上,企图跟趴在他身上的娇妻有条有理地谈话,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好笑。「甜心,你认为你会永远这么不知羞耻吗?」 「不要改变话题,李昂。你必须告诉我,我美丽如春天的花朵,娇嫩如花瓣。这有什么好笑的?女人在亲热前后都需要感到被渴望。」 他发现她快哭了时不再微笑,现在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了。他可以从她眼中看到脆弱。他捧起她的脸蛋,温柔地吻去她的烦忧和眼泪。 接着他搂住她的腰,说出她想听的各种好话。 日记一七九五年十月五日 与姐姐的重逢并非愉快的团圆。翠霞的反应就跟父亲一样。她起初很高兴见到我,但在明白德华没有跟我在一起时,态度就变了。翠霞的丈夫斐列跟我记忆中一样亲切,他努力使我住在那里时过得愉快。翠霞说他们为了在家陪我而取消了所有的约会,但后来我发现他们连一个朋友也没有。翠霞讨厌波士顿的人,我相信这种感觉是互相的。 翠霞渴望回英国。她想出一个荒唐的计划。她明白我打算留在殖民地,再也不回到我丈夫身边时,她说我必须把我的孩子过继到她的名下。 她企图说服我相信她想当母亲,没有一个她自己的孩子,人生就有所缺憾。但我当然知道实情。分别几年,翠霞并未改变。她想要个外孙给我们的父亲。一个继承人。父亲会原谅她的过失,他会愿意好好供养唯一的外孙。 我极力反对这种欺骗,莉娜。我知道贪婪是姐姐唯一的理由。我告欣她我绝不会把孩子送人。翠霞不理会我的反对。我看到她烧掉我请她丈夫替我寄到伦敦的一封信。我设法使一封信逃过她的拦截,我确信父亲总有一天会在冬季衣箱里发现我留下的信。 斐列每天提供报纸给我打发待产的时光,我很偶然地看到一篇关于拓荒者的报导。 李昂和莉娜在吃完莉娜坚持的野餐后不久就启程前往他在乡下的庄园。他们把面包、乳酪、肉片只果派铺在莉娜从楼上拖下来的一条毯子上。李昂本能地伸手去拿裤子,想先穿好衣服,但莉娜嘲笑他的害羞,说服他相信没有必要急着穿上衣服。 他们抵达目的地时,两个人都浑身尘土,这都是因为莉娜要求乘坐敞篷马车和李昂不忍拒绝她的缘故。 旅途中,他数度曾试着提起她父亲,但都被莉娜轻易回避掉了。远离城市后,莉娜立刻被郊外的美景迷住了。她的惊嘆频频使李昂明白她以为英国的每个地方都跟伦敦一样。 「你可以待在风光如此明媚的地方时,怎么会想到城市去?」莉娜问。 风光明媚?李昂从来没有如此想过英国的乡间。但妻子快乐的表情使他对自然美景敞开心扉。 「我们常把熟悉的事物视为理所当然。」李昂托词道。 「看看周遭,李昂。看看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 「莉娜,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只要我做得到。」 「永远不要改变。」 他的本意在贊美她,因此她的反应令他迷惑。她双手紧握,低头不语,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他看到她眉头深锁。 「亲爱的,我又不是问你如何解决英国的债务。」李昂打趣道。「反正我的问题也不重要。我会确保你不改变。」 「你要怎么做?」 「排除所有的诱惑。」他点头道。 「诱惑?」 「算了,亲爱的。别再愁眉不展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蕾蒂有没有变?」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的问题。那令她不悦,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问到他的过去。「李昂,你深爱蕾蒂吗?」 「蕾蒂已经死了,莉娜。现在我只在乎你。」 「为什么你可以追问我的过去,我却不可以问你问题?皱眉头对我不管用,李昂。回答我,你爱不爱蕾蒂?」 「那是陈年往事了。」李昂说。「我以为我爱她……起初以为……」 「在她改变以前。她不是你原先想象的那样,对不对?」 「对。」他的声音又变得冷冰冰的。 「你至今仍未原谅,对不对?她做了什么事把你伤得如此深?」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们怎么会谈到这个话题的?」 「我想了解。你妹妹说你爱蕾蒂,那令你痛苦得连说她的名字都不能吗?」 「莉娜,你宁愿我像我母亲那样吗?她开口闭口都是詹姆。」 「李昂,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充满喜悦。如果知道蕾蒂如何改变,也许我就不会犯相同的错误。」 「我爱的就是现在的你。我听腻了你说我们的婚姻不会长久,我们到死都是夫妻。」 「或是到我像蕾蒂那样改变时。」她的声音跟他一样大,语气一样气愤。 「你不会变的。」李昂恍然大悟他在对她咆哮。「说这个太荒谬了。我爱你。」 「你爱的是一个公主。」 「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公主,我爱的是你。」 「哈。」 「那是什么意思?」李昂把她拉进怀里。「我不敢相信我们竟然这样互相咆哮。」 「李昂,我不是公主。」她靠在他肩上说。 她哀怨的语气使他的怒气一扫而空。「太好了。」 「为什么太好了?」 「因为现在你不能告诉我说,我爱的是一个公主了。」他微笑道。「我娶你不是为了你的头饺。」 「那么是为了什么?你说过我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搞得你快发狂——」 「你的钱。」 「什么?」莉娜挣脱他的怀抱,正视他的脸。他的眼楮在笑。「你在跟我开玩笑。你在我们结婚后才得知我有钱。」 「你的记忆力很强嘛。」李昂用吻使她舒展眉头,然后把她拉回怀里。 莉娜靠在他肩上。单调的马蹄声和马车规律的摇晃使她萌生睡意。 「李昂,你还没有问我为什么嫁给你。」她在几分钟后说。 「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嫁给我了。」 他的自负令她微笑。「那么说来听听好吗?我自己仍然想不通。」 他捏她一下让她知道,他觉得她的话一点也不好笑。「第一,是我的疤。你踫巧爱死我疤痕累累的身体。」 「你怎么知道?」她故作愤慨地说。 「你的手老是在我身上模来模去。」他说。「第二,我使你想到战士。」 莉娜摇头。「你真不知谦虚。」她说。「你本来就是战士,而且是爱慕虚荣的战士。」 「啊,爱慕虚荣。」李昂慢吞吞地道。「那是不是表示你可能得对我动刀子。」 「你在说什么?」 「丝琪夫人。你威胁要——」 「原来你真的在偷听我们的谈话。」莉娜听来很吃惊。「你说谎骗我,真可耻。」 「我说谎骗你?」他不敢置信地叫道。「当然啦,你对我始终坦白诚实。」 「你必须跟丝琪夫人断绝往来。」莉娜改变话题以免再生口角。「我不要嫁给一个花心大萝卜。」 「一个什么?」 「追求别的女人的男人。」莉娜解释。「我会对你忠实,你也得对我忠实。即使英国流行养情妇,你也不可以养。就这样决定了。」 她的激动语气令他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她会有这种坚持。事实上,她的要求令他高兴极了。「你是个颐指气使的小东西,你知道吗?」他懒洋洋地再度吻她。 莉娜没有忽略他没答应她,但决定不追究。这件事以后再提也不迟。 她正要睡着时,他们抵达李昂庄园。他轻轻推醒她。「到家了,莉娜。」 马车沿着路转个弯,荒野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修剪整齐的碧绿草皮。碎石车道两旁灌木林立,色彩鲜艷的野花交织其中。和缓的山坡顶上屹立着李昂的豪华宅邸。 莉娜觉得它看起来像皇宫。两层楼的屋子由灰色和褐色的石头建造而成,上下两排窗户横贯整个屋子正面,石头上爬满翠绿的藤蔓。 「李昂庄园跟它的主人一样迷人。」她低语。「有多少家族成员跟你一起住在这里?我今天会见到你所有的亲戚吗?」 「恐怕不会。我自己一个人住。」李昂回答。她的惊讶反应令他发笑。「现在我的娇妻将跟我一起住。」 「卧室有多少间?」 「只有十二间。」李昂耸肩道。 马车在圆环车道中央停下时,前门开启。李昂的僕役长布朗,一个体格强健的黑发年轻人,率领僕人列队步下门阶。他们个个站姿笔挺,就跟身上浆过的制服一样。虽然他们面无表情,但目光全放在新女主人身上。 李昂亲自扶他妻子下马车。她的小手冰冷,鼻子被冻得红红的。他担心她会因初次会见他的僕人而紧张,因此一直握着她的手。 他很快就发现她一点也不紧张,她娴静端庄的态度就像……公主一样,李昂微笑地心想。她亲切地问候每个人,注意听他们说明自己的职责。 她收服了他们的心,就像她收服了他的心一样。连他扑克面孔的僕役长布朗都被她迷住了。当莉娜握着他的手说他显然很称职、能干时,布朗的脸上绽露出真情流露的笑容。 「我不会干涉你,布朗。」她说。 布朗仿佛松了口气。他转向他的雇主。「爵爷,我们收拾好了你的房间和相连的那间给侯爵夫人。」 莉娜抬头望向丈夫,以为他会纠正僕役长。但李昂只是边点头边挽着她的手步上台阶。她挤出笑容给僕人看,但低声嘀咕着她的不悦。 「李昂,我不要自己住一个房间。我现在是你的妻子,我必须跟你睡在一起。还有,我真的不想要贴身侍女。」她环顾周遭。「天啊!李昂,这个玄关比你的城中寓所还大。」 莉娜不会惊讶听到回音。玄关宽敞无比,地板磨得发亮。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大客厅,走廊始于回旋梯的左边。餐厅与客厅相连,花园就在后面,厨房则在对面。 他们的卧室以一扇门相通。」我会叫人把你的衣服搬来这里。」李昂在莉娜对他皱眉时说。他朝他的床点个头,问她想不想试试看床够不够舒服。 「你看起来像无赖。」她笑道。「我想洗个澡,李昂,然后想看看你的马厩。这里有养马吧?」 「但是你不喜欢骑马。」他提醒她。 「别管那个了。」她说。 「莉娜,如果你不满意葛玲,我可以指派别人当你的贴身侍女。」 「噢,葛玲看来很能干。」她回答。「我只是不想要人服侍。」 「你会需要贴身侍女的。我不会天天在这里替你扣衣裳,亲爱的,所以别再对我皱眉了。」 莉娜走向窗户。「你是个颐指气使的小东西,你知道吗?」 李昂从后面抱住她,亲吻她的脖子。「我坚持你试试床好不好睡。」 「现在吗?」莉娜转身看着李昂走向房门。当他锁好房门转身面对她时,她看得出他不是开玩笑。他瞪她一眼,然后傲慢地点头示意她过去。 「我全身都是尘土。」 「我也是。」 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而他连踫都还没有踫到她呢!她踢掉鞋子走向床铺。 「你会一直对你的妻子这么苛求吗?」她问。 「没错。」李昂回答。他脱掉外套和鞋子,走向莉娜。「我的妻子会一直这么柔顺吗?」他一边问一边拥她入怀。 「对丈夫柔顺是妻子的责任,对不对?」 「对。」他开始脱她的衣服。」一点没错。」 「那么我会柔顺,」莉娜说。「不过是在对我有利的时候。」 「一个男人不可能要求更多了。」他咧嘴而笑。 莉娜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吻他,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柔顺。她知道他喜欢她主动大胆。他果然抱紧她并发出愉悦的申吟。 「亲爱的,我想我又要撕破一件衣裳了。」他听起来一点也不愧疚,而她的轻笑声告诉他,她一点也不介意。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对莉娜来说,就像「圆桌武士」的头几章一样美妙神奇。天气迁就她的幻想,只在深夜下雨,天亮后就阳光普照。莉娜和李昂白天时大多在探索他家周围的广阔荒野。 她很惊讶一个男人能拥有这么多土地。 他很惊讶一个女人会对荒野懂得这么多。 莉娜开拓了他的心灵视野,使他学会欣赏大自然的奇景。 李昂开始发觉自由对她的重要。他们在户外时,她最快乐。她的喜悦有传染力。李昂发现他在灌木丛里追逐妻子时,笑得跟她一样开心。 他们总是在一条溪旁结束一天的郊游。那条小溪是他们第一天外出时,意外发现的。他们通常一边用脚撩拨着清凉的溪水,一边吃着体贴的厨娘为他们准备的餐点。 有天下午,李昂决定逗弄妻子。他拔下一片叶子,假装要吃掉它。莉娜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她打掉他手中的叶子,斥责他的无知,然后解释说叶子有毒和他根本不该把植物放进嘴里。如果他真有那么饿,她很乐意把她那份食物给他吃。 星期五来得太快。李昂不得不回伦敦跟隆恩和他们不知情的牌局受害者见面。 李昂极端不舍得与娇妻分开,即使只有一个晚上也不愿意。 李昂一早醒来时,发现妻子熟睡在地板上。他立刻把她抱回床上。她模起来冷冰冰的,他用双手和唇舌温暖她。 莉娜终于睁开眼楮时,他早已亢奋无比了。他轻舌忝她的酥胸,吸吮她的,点燃她体内的火苗。他很清楚抚模那里能使她狂野不羁。他的手指滑进她体内,她立刻发出喘不过气来的申吟。他的手指不断进出、挑逗、折磨着她。 莉娜想要抚模他。「李昂。」她勉强发出声音。他的唇来到她的腹部,在那里印下无数湿热的吻,而手指继续施展它们的魔法。 「告诉我你要这样。」他在她的娇喘中沙哑地命令。他的头缓缓地移向她双腿之间。「告诉我,莉娜。」他温暖的气息吹吐在她敏感的肌肤上。他的手指在最后一次深入后撤退,取而代之的是唇舌的。 他的使她忘了呼吸。她的双眼紧闭,紧揪着床单,体内堆积的压力在瞬间爆发。 「李昂!」 「亲爱的,你喜欢这样吗?」 「噢,喜欢……李昂,我快要……」 「别抗拒,莉娜。」他沙哑地命令。 他不让她保有自制。狂喜的热流在她体内奔窜令她无法承受。她抬起臀部,呼喊着他的名字。李昂猛力进入时,她仍在狂喜中悸动着。他无法压抑他的饥渴,他的呼吸急促凌乱。 「你喜欢这样,对不对,亲爱的?」 「对,李昂。」她细声道。 「用腿环扣住我,让我——」他的命令在申吟声中戛然而止。莉娜用手臂和腿环住他,使他更加深入她体内。她的指甲陷入他的肩膀,她的身体紧实火热。 他申吟出他的满足。她缓缓地移动臀部。「李昂,你喜欢这样吗?」她弓身挺向他。 他无法回答,但他的身体说明他有多么喜欢。当他把种子洒在她体内时,他觉得他好像死掉上了天堂。 一个小时后,李昂搂着莉娜步下楼梯。 布朗在楼梯底层等候。在说明李昂的坐骑已在门外等待后,他悄悄退下让侯爵能单独跟妻子告别。 「莉娜,等你克服对马的恐惧后,我们可以每天骑——」 「我不怕马。」莉娜气愤地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了,李昂。我怕的是马鞍,不是马。这其中是有差别的。」 「你不可以不用马鞍骑马。」他说。「就这样决定了。」 「你太固执了。」她嘟囔。 「我不希望你跌下马来摔断脖子。」 李昂打开前门,牵着莉娜的手把她拉到外面。莉娜眉头深锁。她觉得他侮辱了她,但推断他不可能知道她的骑术有多么高明。他也许是真的担心她的安危。 不知道他发现她几乎每天清晨都出去骑马时,会有什么反应。大概会很不高兴吧!她不愿隐瞒他,但无伤大雅的欺骗总比吵架好,所以她就不再感到歉疚。她总是在他睡醒前回到床上,而且不担心他会发现。马厩总管汪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不会告诉李昂的。何况,他以为她已得到李昂的准许。 「莉娜,我明天中午以前就会回家。」李昂说,抬起她的下巴跟她吻别。 他步下台阶时,她追上他。「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去。我想见你的妹妹和母亲。」 「下次,亲爱的。黛安今晚要去参加马家的舞会。」 「海丽姑姑也会去吗?」 「大概。」 「我可以跟她们去。」 「我以为你喜欢乡下。」 「但我是你的妻子,李昂,我应该尽我对你亲戚的责任。听来有点奇怪,但我真的喜欢其中一些宴会。有些很好的人我也想再见到他们。」 「不行。」他坚定地拒绝。 她大惑不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去?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吗?」 她的忧虑使他停下脚步,沖动地再度吻她。「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生气。如果你想参加宴会,等我能够陪你去时再去。」 「我可不可以跟你和那些坏蛋一起玩牌?」她问。「我没有玩过牌,但相信应该不难学会。」 李昂忍住笑。莉娜显然是认真的。「改天我再教你,莉娜。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等你写封短信给黛安和海丽姑姑。」 莉娜看出他不会答应让她同行的。「我已经写信给每个人了,包括亚伯和翠霞阿姨。布朗昨天派人把我的信送去了。」 他们手牵手来到他的坐骑前。「我得走了,莉娜。」 「我知道。」她不是有意听来可怜兮兮。与李昂分别固然令她苦恼,但他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更令她伤心。她觉得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跟她分开,她却在乎得要命。 她以前不是这么黏人的,但现在却好像无法放开他的手。她到底是怎么了?天啊!她感到泫然欲泣。他只离开一晚,她告诉自己,又不是一辈子。 李昂亲吻她的额头。「在我走之前,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他诱哄似地说。 莉娜突然放开他的手。「没有。」 李昂长嘆一声,再度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路边,以免被马厩总管听到他的话。「我会想你的。」 他的语气不再是诱哄,而是夹杂着恼怒。 莉娜微笑。 「可恶!莉娜,我要你说几句好话。」他咕哝,随即觉得自己说那种话像傻瓜。 「可恶!李昂,我想要跟你去伦敦。」 「莉娜,你给我乖乖地待在这里。」他吼道,然后深吸口气,压低声音。「我爱你,莉娜。现在说你爱我。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星期。」 她不满意地看他一眼。他不为所动。「我还在等,莉娜。」 「旅途平安,李昂。」 她完全不理会他的要求使他领悟听到她说爱他对他有多么重要。他站在原地看着莉娜走开,心里又生气又沮丧。 「可恶!」他嘀咕着翻身上马,从汪迪手中接过缰绳,却无法策马前进,甚至无法使目光离开那个固执的女人。 莉娜这次无法把他赶出脑海。她伸手去握门把时,发现她的手颤抖得好厉害。他固执得要命,不断地追问要求,不肯让她掩饰感情。但是他不明白他要求她给他的东西有多么重要。一旦对他说出了那句话,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永远也无法回家了。 她突然苦笑起来。这件事其实由不得她,对不对?从与李昂相遇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知道了真相。为什么她花了那么久才想通? 莉娜回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李昂,快去快回。我等你。」 「说出来,莉娜。」他生气地喊。 「我爱你。」 他过了好几秒才领悟她说了什么。他傲慢地点个头,但他的表情却充满柔情与钟爱。 这样绰绰有余了。莉娜隐藏起笑容。满意和喜悦充满她的心,使她突然轻松无比。真话使她获得自由。 莉娜开门往屋里走时,李昂的叫声拦下她。「莉娜?」 「什么事,李昂?」 「告诉我,你信任我。」 她转过身来,恼火地双手叉腰。「不要得寸进尺,李昂。」 他大笑。「我得到了你,对不对,莉娜?」 她垂下双手。「对,你得到了我。等你从伦敦回来时,你将会发现你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不再有伪装,李昂,不再有谎言。」 「我再开心不过了。」李昂说。 「好好享受那种感觉吧,李昂。它恐怕不会维持太久。」她在关门前回头警告。 李昂感到如释重负。她爱他。「其余的会来的,莉娜。我保证。」他自言自语。 他从来没有如此自信、如此平静。 那种感觉不会维持太久。 第八章 日记一七九五年十月十一日 我带着你展开另一段冒险时,你只有三个月大。我在半夜离开,以免遭到翠霞的阻拦。我没有留下字条给她,因为我相信她会派人来追捕我。 你是我的心肝宝贝。现在回想起来,旅途对我远比对你辛苦。你那时刚开始会微笑,乖巧得令人心疼。 我安排好了跟简雅各和他的妻子艾咪一起旅行。我在星期天上教堂时结识他们,而且立刻喜欢上他们。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变卖了结婚礼物,筹足追求新生活的旅费。他们很感激我的贡献。艾咪对你十分疼爱。我忙着准备晚餐时,她就会唱歌哄你入睡。 雅各有漫游癖。每天晚上他会告诉我们黑暗丘陵那些勇敢居民的精彩故事。他的哥哥已经带着家人去了那里,在写给雅各的信中表示他把农场经营得有声有色。 雅各的狂热很快感染了我。艾咪告诉我那里有许多拓荒的单身汉,我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男人嫁。我使他们相信我的丈夫不久前去世,我承认欺骗他们令我深感惭愧。 我不断告诉自己那个谎言不算数。德华永远不会在这辽阔荒野找到我。 抵达我认为的世界尽头时,我们加入另一个篷车队。我在精疲力竭中强打起精神。艾咪始终精力充沛。后来在一个寒冷下雨的午后,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山谷。 我记得那天很冷,但那无所谓。我们自由了,莉娜。自由。现在没有人能伤害我们了。 李昂离开一个多小时后,两封信送到。收信人都是莉娜,两封信都要求她立即拆阅。 吩咐葛玲带信差到厨房用茶点后,莉娜拿着信进了李昂的书房。 第一封信是翠霞阿姨写来的,信中充满仇恨和对李昂的诽谤。伯爵夫人告诉莉娜,她得知李昂的真面目,觉得有义务警告她的外甥女,她嫁给一个杀人凶手。 接着,伯爵夫人要求莉娜立刻返回伦敦陪她参加社交界的各项活动。她抱怨自莉娜结婚后,她没有收到半张邀请函。 莉娜摇头。婚礼至今不到一个月,阿姨却满腹牢骚的好像过了一整年。 伯爵夫人在信尾写说,她随信附上狄凡传教士写来的信。 她希望莉娜不会收到坏消息。 莉娜立刻起了疑心,她的阿姨不会这么好心。她猜想伯爵夫人可能又在使她惯用的诡计。但是莉娜从第二封信的信封上认出那确实是她旧日恩师狄凡的笔迹。信封背面的封箴也没有遭到破坏。 相信那封信确实是狄凡写来的之后,莉娜才把信拆开。 布朗第一个听到从书房传出的痛苦尖叫,他沖进书房,看到侯爵夫人倒在地板上时,差点慌了手脚。 他回头叫人,跪在侯爵夫人身旁。莉娜的贴身侍女葛玲是第二个赶到书房的人。看到她的女主人时,她发出一声惊叫。「她昏倒了吗?她为什么叫喊,布朗?她有没有受伤?」 「别问个不停,女人。」布朗厉声道。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莉娜,接着注意到她手里抓着一封信。他判断那封信就是使她昏倒的罪魁祸首。「快去替夫人备床,葛玲。」他低声说。「她轻得跟羽毛一样,上帝保佑她别是病了。」 大部分的僕人都已赶到,他们默默地跟在抱着莉娜上楼的布朗身后。葛玲已先跑去掀开莉娜的床罩,但布朗经过莉娜的卧室时没有停,而是继续走向李昂的房间。 「她醒来时在这里会得到安慰,」他对厨娘低语。「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她每晚都睡在这里。」 「要不要通知侯爵?」葛玲啜泣着问。 「叫苏菲来,」布朗命令。「她会知道如何处理昏厥。信差还在这里吗?」 梆玲点头。 「我会派他送信给侯爵。」布朗说,接着转向园丁。「老刘,去拖住他。」 莉娜在布朗笨拙地替她盖被时,睁开眼楮。「别为我小题大做,布朗。」 「夫人,你哪里不舒服?」布朗的声音因担忧而沙哑。「我已经叫人去找苏菲来了,她会知道怎么办的。」他颤声补充。 莉娜刚刚挣扎坐起,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大妇人就沖进卧室。她抓起两个枕头塞在莉娜背后。 「苏菲,你认为是怎么回事?」葛玲问。「她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然后就昏死过去了。」 「我听到她的尖叫了。」苏菲说,伸手用手背贴着莉娜的额头。她的眉头皱在一起。「最好请温特来,布朗。她模起来没有发烧。温特是你丈夫的家庭医生。」苏菲对莉娜解释。 「我没有生病。」莉娜说,声音虚弱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布朗,不要请医生,我现在没事了。但我必须立刻前往伦敦,麻烦你叫人备车。葛玲,替我收拾几件衣裳好吗?」 「夫人,你不可以下床。不管你知不知道,你一定是病了。」苏菲说。「你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必须去找我的丈夫,」莉娜争辩。「他会知道该怎么办。」 「你昏倒是那封信造成的,对不对?」葛玲绞着双手问。 布朗回头瞪她一眼,她立刻后悔了。「我不该多嘴的,夫人,但我们都很担心。你把我们大家吓坏了,我们都很喜欢你。」 莉娜挤出微笑。「我也很喜欢你们大家。」她说。「没错,是那封信。」 「坏消息吗?」凯琳问。 「当然是坏消息,笨丫头。」布郎嘀咕。「夫人,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有,布朗。」莉娜回答。「我必须立刻前往伦敦。求你别阻拦我,布朗。帮助我。」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布朗热切地脱口而出,接着红着脸补充︰「侯爵会很不高兴我们违抗他的命令,但是如果你真的决心要去,我会派四个壮丁保护你。葛玲,赶快替夫人收拾衣服。」 「我可不可以陪你去?」葛玲问莉娜。 「可以。」布朗抢在莉娜开口前说。 「我想独处几分钟。」莉娜说。「我必须私下悼念。」 他们这才明白某个跟侯爵夫人很亲的人去世了。 布朗立刻命令所有的僕人离开房间。他在关门后犹豫了一下,然后站在门外倾听。侯爵夫人悲痛的啜泣声令他觉得自己真没有用。 他不知道如何帮她。布朗挺起胸膛快步穿过走廊。侯爵夫人的安康现在是他的责任了。他不打算冒险,因此决定派六个而非四个人随行保护侯爵夫人。 僕役长不该擅离职守,但事态严重使布朗顾不了那么多。在把夫人安全送到爵爷怀里前,他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是的,他要跟去。如果他能记得如何稳稳地骑在马背上,他很可能会领队。 莉娜不知道她令她的僕人们忧心忡忡。她蜷卧在被子底下,抱着李昂的枕头嘤嘤啜泣。 眼泪流干后,她缓缓地爬下床找剪刀。她要剪掉头发,开始举哀服丧。 从这一刻起,她的翠霞阿姨形同亡故,莉娜再也不认她这个阿姨了。 把头发剪短几吋花不了多少时间。葛玲拿着一件浅绿色衣裳跑进房间。她看到莉娜把头发剪短了时,瞪了大眼楮,但保持沉默地伺候夫人更衣。 「我们十分钟后就可以出发。」葛玲在离开卧室前低声说。 莉娜走到窗前凝视远方,她想起了家人。欢欢会爱死这片乡野;「黑狼」也会觉得印象深刻,但高傲的他绝不会承认。如果知道李昂拥有这么多土地,他还会大惑不解。「白鹰」则会对李昂的马厩印象深刻。 「他们没有死。」莉娜生气地自言自语。 她又哭了起来。不,他们没有死,那封信是骗人的。如果家人出了事,她的心一定会感应到的。 「我会感应到的。」 对,那是诡计。她不知阿姨是怎么动的手脚,但绝对是她搞的鬼。那个邪恶的女人希望莉娜以为她的印地安家人死了。 莉娜不明白伯爵夫人的理由何在。 李昂一定能解释,他是个精明的战士,清楚坏人的伎俩。 她迫切地想到丈夫身边,她要他拥她入怀,告诉她他有多爱她。然后她要他吻去她的痛苦和哀愁。 李昂定会满足她的要求,这是他的责任。 李昂抵达伦敦寓所时,理察爵士正在他家的门口等待。 理察面无笑容。 李昂立刻起了戒心。「你发福了。」他招呼道。 「我胖了。」理察承认,咧嘴而笑,拍拍肚子强调他胖在哪里。 李昂开始放松。朋友的态度说明了一切。理察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他轻松的态度显示事情并不严重。 理察转身敲门,僕人立刻来应门。李昂把马交给僕人,然后领着朋友进书房。 理察是个胡须浓密、发梢银白的大个子。背有点驼,说话温和,脸上总是带着戒备的表情。他只有跟李昂在一起时例外,因为他完全信任他的年轻朋友。 「天下大乱了。」理察说。 李昂耸起一道眉毛。 「隆恩受到限制外出的软禁。」理察坐进书桌前面的真皮高背椅里。「我企图干预,但控告已被魏林汉归档。现在这件事非靠你不可了。」 「他怎么发现的?」李昂问,在书桌后坐下,开始翻阅堆在书桌中央的信件和邀请函。 理察呵呵低笑。「你对我们朋友的大难临头倒是泰然得很。」 「你说过,现在非我出马不行了,我会处理这件事的。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魏林汉注意到隆恩手腕上的绷带而猜到的。隆恩冒了太多险。」理察说。「好像是他在参加你的婚礼后在回家途中遇到魏林汉。对了,很抱歉错过你的婚礼。没办法,我前天才回到伦敦。」 「没关系,但你得到我的庄园来见见我的莉娜。」李昂说。「隆恩的反应如何?」他把话题转回到迫切的问题上。 「还是平常那副满不在乎的德性。」理察挖苦道。「他不能出门,索性天天在家开宴会。事实上今晚就有宴会,我想我会去看看。」 理察投给李昂心照不宣的一瞥。 李昂咧嘴而笑。「我也会去。别带任何贵重的物品在身上,理察。你不想被杰克抢劫,对不对?」 「啊,那么杰克会出现喽?」 「那还用问。」 「隆恩一定会啼笑皆非。」理察突然在椅子里坐直,脸色严肃起来。「隆恩的事解决了,现在来说明我来找你的另一个理由。确切地说,你妻子的父亲。」 理察的话吸引了李昂所有的注意力。李昂推开信件,倾身向前。 「你知不知道你的老丈人要来伦敦?」 李昂摇头。「你怎么会知道他这个人?」 「他名叫史德华,但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李昂点头。他确实知道他岳父的全名,但完全是因为莉娜签结婚证书时,他在旁边看到的。「没错,史德华男爵。」 「他在很久以前帮过我们的忙。黎斯宾事件。你记得听说过那件不幸事故吗?」 不幸事故?李昂摇头。「我记得你把滑铁卢战役称为拿破仑的不幸事故。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对黎斯宾事件毫无印象。」 「你年纪轻,但我以为你迟早会听说。」理察轻声细语。「我忘了我比你大二十岁,」他嘆口气。「我该把棒子交给年轻一辈。」 「我替你工作期间,你试图辞职过好几次都没有辞成。」 李昂巴不得立刻知道莉娜父亲的事,但他很清楚理察的个性,知道催也没有用。 「我就像条老猎犬,仍然对麻烦一嗅就知。」理察说。「黎斯宾是英国人,但他通敌叛国,出售机密。后来他的家人令他良心不安,他有一个妻子和四个小女儿。他来找我们自首。或者该说是我的前任,跟他达成协议。我们要抓的是更大的鱼。在黎斯宾的全力配合下,我们设下陷阱捕捉他的上级。史德华男爵担任我们的中间人。我不记得他是怎么扯进来的。」他耸耸肩。「男爵尽力而为,据说采取了各项预防措施,但计划还是一败涂地。」 「怎么说?」李昂问。 「黎斯宾的妻女惨遭杀害,喉咙被割断。凶案现场被布置成黎斯宾杀害妻女后,自裁身亡。」 「你不相信事情真是那样吧?」李昂问。 「当然不信。我认为是黎斯宾的上级发现陷阱的事。」理察回答。「可能是踫巧,也可能是有人卖的情报。」 「那么史德华男爵呢?他继续跟政府合作吗?」 「没有。黎斯宾事件后不久他就结婚返国了。他目睹的暴行令他愤慨。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在那之后,再也不肯帮英国的忙了。不能怪他。我虽然不在场,但想象得出那种恐怖。」 「在那件事之后,你跟男爵有没有保持联络?」 「我们没有人有。」理察回答。 「不知道他晓不晓得他有个女儿。」 「天啊!你是说他不晓得?」 「父女从未谋面。我相信男爵以为他的妻子和孩子已经去世多年。事实上,跟我谈的人都以为男爵也死了,雷纳爵士就是其中之一。」 「没错,他们收到信时都很意外。」 「不知道男爵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听说史德华在返国一年左右失去他的王国,然后他就不知去向。我们没有理由追查他的下落。」理察皱眉。「你有心事,说出来听听。」 「你有任何理由不信任男爵吗?」 「原来如此。」 「告诉我你对他知道的事。」李昂说。「你能记得的每件事,我知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没什么可说的。我当时年轻又易受影响,但我记得我敬畏他。他年纪没有比我大多少,但器宇轩昂、充满威严。我羡慕他。可恶!李昂,你害我忐忑不安起来了。现在告诉我,你对他的了解。」他命令。 「我没有情报可以给你,我跟他素未谋面。莉娜也是。但是她怕她父亲。等你见到我妻子时,就会明白那句话的涵义了。她不是个容易受惊吓的女子。」 「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怎么会?」 「她嫁给了你,不是吗?」 李昂咧嘴而笑。「没错。虽然不是心甘情愿,但是……」 理察大笑。「也许她怕她父亲是因为情况特殊。」他停顿片刻。「终于要见到素未谋面的父亲……」 「不,」李昂摇头。「她的恐惧另有原因。她叫他‘豺狼’。跟男爵在一起时提高警觉,理察。我的直觉和她的恐惧足以动摇我的心意。」 「你有那么不安?」 「是的。」 「莉娜为什么不说明她害怕的真正原因?」 「她很固执,」李昂微笑道。「而且她刚开始信任我。我跟她的关系还很脆弱,理察,因此我不想逼她。等她准备好时自然会告诉我。」 「但你信任她的判断?」理察问。「你信任她?」 「是的。」李昂回答得毫不犹豫。他这才恍然大悟他确实信任她,百分之百信任。「无论在哪方面。」他轻声说。「天知道为什么,但我真的信任她。」他说完就开始大笑。 「那很好笑吗?」理察不解地问。 「是的。我和我的娇妻一直在捉迷藏。」李昂透露。「好笑的是,我们两个都没有发觉。」 「我不明白。」 「我也才刚刚开始明白的。」李昂说。「莉娜不愿意我知道她的过去,就像我不愿意她知道我的过去一样。我猜她以为我会看不起她,我当然不会。但她必须学会信任我才能真心相信我不会轻视她。」 「我很乐意替你调查你妻子的过去。」理察自告奋勇地说。 「不要。我派了人去法国打听,但打算召他们回来。我不会追究她的过去,也不希望你追究。时候到时,她自然会告诉我她想让我知道的事。」 「你会先告诉她你的秘密吗?」理察问。「你没有理由烦恼,李昂。我一直无法像信任你那样信任任何人。你对国家的忠诚一直是绝对的,所以派给你的都是最困难的任务。」 李昂吃了一惊。理察很少称贊人。同事多年,他从来没有听过理察说他一句好话。 「现在你使我对史德华起了疑心,」理察说。「我立刻开始调查他。还有一个问题。」他心不在焉地捻胡须。「局里希望你举行宴会欢迎你岳父来到英国。天啊!已经有人谈到封爵了,有些年纪较大的绅士夸大了记忆中史德华男爵为英国完成的伟大事迹。我也要好好调查那些丰功伟业。」他点个头。 「莉娜不会喜欢开欢迎会这个主意的。」李昂说。 理察轻咳一声。「李昂,我不想告诉你该如何处理你的婚姻,但我觉得你应该尽快询问你的妻子关于她父亲的事。命令她说明她的恐惧,逼她回答你的问题,孩子。」 询问她?李昂想大笑。从遇见莉娜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停地询问她。「不问问题。她想说——」 「我知道,我知道。」理察长嘆一声。「她想说时自然会说。」 「没错,在那之前,我有责任保护她的安全。」 「安全?」 「莉娜认为她父亲会企图杀她。」 「天啊!」 「现在你知道男爵受封会多么令我们气愤了吧?」 「李昂,我坚持你找你妻子问个明白。如果有危险——」 「我会应付。我不会再盘问她。」 理察不理会李昂声音中的恼怒。「我没资格判断,但我认为你的婚姻非比寻常。」 「因为我有个非比寻常的妻子。你会喜欢她的,理察。」 门厅传来的吵闹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李昂抬头时,正好看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他忠心的僕役长布朗沖了进来。 李昂从椅子里弹起来,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开始困难。 莉娜出事了。她受了伤……遭到…… 惊惶失措的感觉缓缓消散。莉娜金发飞扬地沖进书房时,李昂跌回椅子里。 她没事。噢,她双眼噙泪,忧形于色,但没有受伤。 他又开始呼吸了。 「李昂,告诉我这是怎么弄出来的。」莉娜命令。她直接沖过理察身边,好像没有注意到房间里有别人在,抵达丈夫身边,把两封信塞进他手里。「我认得他的笔迹,起初我以为可能是真的。但我心里又觉得不是。如果他们出了事,我一定会知道的。」 李昂抓住莉娜的手。「甜心,冷静下来,从头说起。」 「先看这封信。」莉娜抽出手,指指伯爵夫人的信。「然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知道这是诡计。」 「侯爵夫人昏倒了,爵爷。」布朗大声说。 李昂转向他的僕役长,布朗仍然站在门口。 「她怎么了?」李昂吼道。 「昏倒了。」布朗点头道。 「那你为什么带她来伦敦?」李昂勃然大怒。他恶狠狠地瞪布朗一眼,然后转向莉娜。「你应该在家躺在床上休息。」 「别对我吼。」莉娜命令,她的声音跟李昂一样大。「布朗知道他拗不过我。我决心来找你,李昂。拜托你看看这两封信,我知道这全是谎言。」 李昂强迫自己冷静。莉娜开始哭泣,他决定先解决她的问题。 李昂先看的是伯爵夫人的信。看完后,他已双手发抖。 天啊!她知道他的底细了。伯爵夫人发现了他的过去,在信里详细叙述了其中几件。 现在莉娜要他否认。她大老远跑来伦敦找他求证,希望听他说伯爵夫人信上说的事都是谎言。 他不打算骗她,但真相有可能毁了她。 不再有谎言,不再有伪装……她今天早晨不是那样答应过他吗?她也应该得到同等的待遇。 「莉娜……」他缓缓地抬头正视她。「面临威胁时,我们做必须做的事,而我……」他解释不下去。 莉娜看得出他的痛苦,她本能地朝他伸出手想安慰他,但伸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你在说什么?」 「什么?」 「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我在努力解释。」李昂咕哝。他转头瞪布朗一眼,布朗立刻会意地关上门。 李昂的目光接着转向理察,他的朋友无礼地漠视他的命令,留在原地不动。 「李昂,回答我。」莉娜命令。 「莉娜,有旁人在,很不容易解释。」他深吸口气。「没错,那些全部都是事实。你阿姨告诉你的事我都做了,但我的动机纯正多了……」 莉娜终于明白了。她闭上眼楮祈求上天给她指引。她知道她现在可能不是好妻子,李昂显然觉得有必要把他的秘密告诉她。他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要她分忧?她心想。她知道她这样想很自私,但她真的希望他先帮她解决她的问题。 莉娜闭上眼楮,李昂觉得好像有把刀插进胸口。「亲爱的,我当时是军人,我做的都是我必须……」 她终于睁开眼楮,她直视他的眸光柔情似水。 李昂惊讶得无法言语。 「你是战士,李昂,但你也是温柔多情的人。你不会滥杀无辜,你除掉的都是世间的豺狼虎豹。」 他似乎不知所措。「那么你为什么跑到伦敦来找我?」 「我知道你会帮我查明真相。」莉娜说。 「我正在努力告诉你真相。」 他又在大呼小叫了,莉娜摇头。「你连另一封信都还没看,怎么可能告诉我任何事?」 「如果你们两个不介意我这个老人家多管闲事。」理察打岔。 「什么事?」李昂粗声恶气地问。 「那个人是谁?」莉娜问。 「理察爵士。」李昂回答。 莉娜认出那个名字。她对李昂的客人皱眉道︰「李昂不能回去替你工作,他的腿还没有痊愈到令我满意的程度。他可能要好多年才能完全康复。」 「莉娜,你怎么知道理察是谁?」 「隆恩。」她回答。「而且你有时候会说梦话。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提起那个缺点,但是——」 「哦,该死!」李昂咕哝。 「哦,老天!」理察低语。 「别担心,爵士,」莉娜对理察说。「我会保守他的秘密。」 理察凝视她良久,然后缓缓点头。「我相信你会。」 「你怎么知道我的腿受过伤?」李昂问莉娜。「我从来没有抱怨过,我的腿伤已经痊愈了。是不是隆恩那个大嘴巴——」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晚,就从你的眼楮中看出你感到疼痛。而且你一直靠在壁炉架上。后来我确实问过隆恩,他透露你的膝盖受了伤,而且还没有痊愈。」她飞快地瞥了理察一眼。 理察藏起笑容,李昂的妻子的确令人着迷。「你们两个似乎相互误解了。」他说。「李昂,我想你的妻子并没有因她阿姨的信而苦恼。你是为了别的事,对不对,亲爱的?」 「对。」莉娜回答。「伯爵夫人附上我一个好朋友的来信。信封上是他的笔迹没有错,信里的笔迹看起来也很相似,但是——」 「你认为信不是他写的,这就是你指的诡计吗?」李昂问。 她点个头。「看到伯爵夫人信尾那句话没有,李昂?她希望我的朋友寄来的不是坏消息。」 她的眼里又充满眼泪。李昂迅速看完狄凡的信,然后拿起信封靠在信纸边比对着笔迹。莉娜屏息以待。 他很快就看出其中的差别。「相似但不相同。理察,你要不要看看?」李昂问。「另一个人的意见能使莉娜较易安心。」 理察从椅子里跳起来,难耐好奇地夺过信纸和信封。他很快就看出其中的差别。「没错,信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无疑是伪造的。」 接着他看了信的内容。再度望向莉娜时,他的眼中充满同情。「这些荒野居民……他们就像你的家人一样?」 莉娜点头。「斑疹伤寒是什么?」她皱眉问。「信上说他们死于——」 「只有天知道。」李昂说。 「这是谁做的?」理察问。「什么样的怪物会做出这种缺德事?」 「莉娜的阿姨。」李昂的声音反映出他的愤怒。 理察把信放到桌上。「原谅我这么说,莉娜,我认为你的阿姨是个——」 「心里想想就好,别说出来。」李昂及时打岔。 莉娜瘫靠在李昂的椅子上,李昂伸手环住她的腰。「我仍然不明白这是怎么搞出来的。封箴并没有遭到破坏。」 理察说明用蒸汽开启信封有多么容易。「专家可以看得出来。」他说。 理察在十分钟后告辞。房门一关,莉娜的泪水就泉涌而出。李昂把她拉到腿上搂紧她。他没有试图安抚她,而是让她哭个痛快。她的啜泣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息。 「你的衬衫全被我弄湿了。」莉娜抽抽噎噎地说。她靠在他的胸膛上,疲倦地嘆口气。 她许久都没有动静。李昂心想,她可能睡着了。他不介意整个下午都这样抱着她。事实上,他认为自己需要那么久的时间才能消气。 理察本来要骂伯爵夫人是个贱货。她不只是老巫婆,而且是贱货,李昂心想。 莉娜想的是同一件事,她突然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以为英国人全部跟我阿姨一样?」 他没有回答,而是屏息以待,希望他的沉默能鼓励她和盘托出。 他的耐性在几分钟后得到报酬。 「我的父亲痛恨白人,我跟伯爵夫人住在波士顿时,狄凡是我唯一的朋友。带我去找我阿姨的就是他,他每天都来替我上课。伯爵夫人不准我出门,不停地说她以我为耻。我很迷惘,不明白她为什么认为我一无是处。」 「你不是,亲爱的。」李昂坚决地说。「你非常优秀出色。」 莉娜点头。「算你有眼光。」 他微笑起来,继续默默等待。 莉娜过了好久才再度开口。「她习惯在夜里把我反锁在我的房间里。我努力不要因此而恨她。」 李昂闭上眼楮,颤抖地吸口气。他感觉得出她的痛苦,她令他心疼得热泪盈眶。 「我受不了那样被关着,终于想办法结束那种禁锢。」 「什么办法?」 「把门铰链拆掉。」莉娜说。「伯爵夫人从那时起开始把她的卧室上锁。她怕我。我不介意。她年纪大了,李昂,因此我努力尊敬她。我母亲会希望我那样做的。」 「洁思吗?」 「不,我根本不认识洁思。」 「那么是谁?」 「欢欢。」 李昂忍不住追问。「她也恨白人吗?」 「噢,不,她不恨任何人。」 「但你叫父亲的那个人恨?」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他,沉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几分钟。李昂告诉自己不该追问的,他刚刚才发过誓不再问她问题。 「没错。」莉娜突然低语。「但我例外。父亲全心全意爱我。」 她等待他的反应。她的心跳如擂鼓。李昂一言不发,她猜他没听懂。 「我有个哥哥。」她说。 李昂脸上缓缓地绽露出笑容。 「李昂,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他亲吻她的头顶。「懂。」他捧起她的脸蛋,温柔地吻她的唇。 接着他使她忘掉忧惧。「我发现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我一直以为我不可能找到能够让我像爱你这样爱她的女人。我亏欠你的家人太多,莉娜。他们替我保护了你的安全。」 「你不认识他们,但听你的语气却像很关心他们。」感动使她的声音发抖。 「我当然关心。你的母亲一定是个温柔慈爱的女人,而你的父亲——」 「一个高傲的战士。跟你一样高傲。」 「我爱你,莉娜。你真以为你的背景会使我看轻——」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没有价值,我是‘达科他族之狮’。事实上,我认为英国人一无是处,直到我遇见了你。」 李昂微笑。「你的自负显然得自你父亲的真传,这一点令我高兴。」 「你会非常辛苦,李昂。我有不同的习惯,我不想再假装了。至少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时。」 「很好,我也不要你假装。」 「我爱你,李昂。」莉娜他的颈背。「李昂,我想要……」 「我也是。」他再度吻她,但这次是饥渴的。莉娜搂住他的脖子。她本来想告诉他,她想回李昂庄园,但他的吻使她改变了心意。 「我们上楼去。」她在热吻间呢喃。 「来不及了,莉娜。」 「李昂!」 莉娜的使他无法自制。 日记一七九五年十月二十日 他在大家熟睡的深夜到来。雅各和艾咪睡在篷车外。天气很冷,但雅各想要隐私而在外面搭帐篷。 我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当我往篷车外看时,我看到一个男人俯身察看雅各和艾咪。我出声喊那个男人,还没发觉危险,以为是轮到雅各守夜。 那个男人站直身子,在月光中转过身来。尖叫卡在我的喉咙,德华来找我了。他手里握着一把染满鲜血的刀。 我惊骇得无法动弹。是你强迫我采取行动,莉娜。是的,因为当你醒来开始呜咽时,我从恍惚中惊醒。我不会让德华杀你。 德华爬进篷车里时,我抓起雅各的猎刀尖叫着往他脸上挥过去。德华痛得咆哮,刀尖割伤了他的眼角。「把珠宝还我。」他命令着,打掉我手中的猎刀。 我的叫声吵醒了同营地的人,德华听到背后传来的叫喊。他告诉我,他会回来杀我。他望向你躺在其中的篮子,然后对我说︰「我会先杀了她。你应该把她送给翠霞的。」他嗤笑着滑出篷车。 雅各和艾咪死了,他们的喉咙被割断。我告诉领队,我听到声音和看到一个男人俯身在雅各和艾咪之上。 领队下令搜查营地。光线不足,德华没有被发现。 几个小时后营区又平静下来。领队加派三倍人力警戒,雅各和艾咪的葬礼决定在天亮后举行。 我等待机会来临,把你包得暖暖的,然后从容不迫地骑出营区。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在乎。 我辜负了你,莉娜。一切都完了,德华迟早会找到我们母女的。 李昂吻别莉娜时是下午两点。她以为他是为了牌局去跟隆恩见面。李昂急着去安排杰克出现在隆恩的家而没有抽空跟莉娜解释,只告诉她牌局延期和他另有要事待办。 莉娜刚换上一件深蓝色的衣裳,葛玲就通知她黛安小姐在楼下要找她。 「她很烦恼,」葛玲说。「哭成了泪人儿。」 莉娜匆匆下楼。黛安一见到她就脱口说出隆恩的事。 莉娜把黛安带进客厅,坐在她身旁轻拍她的手,听她滔滔不绝地说出事情的经过。 「可怜的隆恩是清白的。」黛安啜泣道。「他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每晚在他家举行宴会。但愿李昂早点回家,好让我能告诉他出了什么事。他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我确定他很快就会知道。」莉娜说。「这都是我的错。」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黛安问。 莉娜避而不答。她觉得隆恩的麻烦是她造成的,要不是她伤了隆恩的手,隆恩也不会引起别人的疑心。 「我必须想办法……黛安,你说隆恩今晚要在家里举行宴会,是不是?」 「是的。海丽姑姑不让我参加。我们已经答应了另一项邀请,但我宁愿去隆恩家。」 莉娜隐藏起笑容。「那当然。」她又轻拍黛安的手。「事情会在明天以前结束。」 「怎么可能?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是的。」莉娜故意回头看,好像在确定不会有人听到,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有足够的根据可以说真正的杰克今晚将再度作案。」 黛安的惊呼声告诉莉娜,她信以为真。 「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黛安,否则杰克可能会发现风声走漏而改变主意。」 「我不会说出去的。」黛安握紧双手。「但你怎么会知道——」 「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说明。」莉娜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家,然后借用你的马车?」 「当然可以。」黛安回答。「我可以陪你去办事。」 莉娜摇头。「快,黛安,还有许多事要做。」 「是吗?」 「别管那么多了,现在擦干眼泪跟我来。」 莉娜拉着黛安往前门走。她问了黛安几个她家人的问题来转移黛安的注意力。 「李昂跟他的哥哥詹姆亲不亲?」她问。 「有一段时间。他们竞争得很厉害。」黛安说。「李昂总是打败詹姆,无论是在骑马、剑击……甚至是女人方面。」她耸耸肩。「詹姆似乎对求胜走火入魔。他太投机冒险。」 「他是怎么死的?」 「坠马身亡,几乎是当场死亡。我们的家庭医生温特男爵说詹姆断气前没有什么痛苦。我认为他那么说可能是为了安慰母亲。」 「关于你的母亲。」莉娜犹豫了一下。「黛安,我知道你跟她一定很亲,但我希望你不会反对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黛安蹙眉问。 「明天我想带你母亲跟我一起回李昂庄园。」 「你是认真的吗?李昂知不知道你的计划?」 「别一副疑心重重的模样。」莉娜微笑责备。「我这全是为你母亲着想。要不是你要参加这一季的社交活动,我就会要你一起来。我知道你舍不得跟她分开,她毕竟是你母亲。」 黛安垂眼凝视双手。她为自己感到如释重负而惭愧。终于有人要接管母亲了。「由于你现在是我嫂嫂了,否则我绝不会承认我一点也不会想念母亲。」 莉娜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替黛安拉开马车门。「这么说来,你的母亲有点……不好相处?」 「你见过她,」黛安低声说。「她只想谈詹姆。她不关心我或李昂。詹姆是她第一个孩子。噢,我知道你现在一定看不起我了,我不该告诉你——」 莉娜握住黛安的手。「你始终都该跟我说实话,这是唯一的相处之道,黛安。我知道你爱你的母亲,否则你也不会这么生气。」 黛安睁大眼楮。「我生气?」 「你该进屋去了,我必须去办我的事了。」莉娜改变话题。「拜托你叫僕人替你母亲收拾行李,我明天一早来接她。」 黛安突然扑过去拥抱莉娜。「我真高兴李昂娶了你。」 「我也很高兴嫁给了他。」 黛安放开莉娜。她下车后转身再度要求莉娜答应让她同行。莉娜再度拒绝她的要求,然后等进屋后才转向车夫告诉他她的目的地。 「你知道普莱酒馆在哪里吗?」车夫问。他两眼暴突,吞咽了好几次口水。 「我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你知道吗?」 「呃,知道,夫人。」车夫嗫嚅道。 「那么请立刻载我去。」 莉娜回到车内关上车门,车夫苍白的脸孔突然出现在敞开的车窗口。「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夫人,普莱酒馆位在伦敦最不堪的地区。无恶不作的歹徒和——」 「普莱是我一个特殊的朋友,我必须现在去找他。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艾瑞。」车夫说。 「艾瑞,」莉娜重复。她露出她最妩媚的笑容。「好名字。艾瑞,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不照我的要求去做,我会很不高兴。没错,我会。」她以坚定的语气补充。 艾瑞抓抓头顶秃掉的部分。「难就难在这里,夫人。我不载你去普莱酒馆,你会不高兴;但载你去,你丈夫知道时会宰了我。无论我怎么做都会挨骂。难就难在这里。」 「哦,我现在了解你的难处了。但你不知道是我丈夫特别要我去找普莱先生的。别害怕了,艾瑞,李昂知道这件事。」 艾瑞松了口大气。侯爵夫人的诚恳显而易见。她是那么纯真无邪,艾瑞心想,连如何使坏都不会知道。 车夫嗫嚅着道歉,要求莉娜从里面锁住车门,然后回到他的座位上。 他把车驾得极快。莉娜心想,他可能有点怕。 她的猜测果然没错。抵达酒馆时,艾瑞扶她下车,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而且他不停地回头看。「夫人,拜托你赶快办完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马车里等你。」他低声说。 「哦,你不必等我,我不知道事情要多久才能办完。你这就回家去吧,艾瑞。普莱先生会送我回家的。」 「但夫人,万一他不在里面呢?万一他出去办自己的事了呢?」艾瑞结结巴巴地说。 「那么我只有等他了。」莉娜朝酒馆门口走去,回头向车夫道谢。艾瑞还来不及想出该怎么办时,侯爵夫人已消失在酒馆内了。 她有备而来。她并不像艾瑞的表情暗示的那样傻。莉娜在手里藏了一把小刀,平常惯用的那把系在足踝上。那把较大的刀用起来比较顺手,但她不能就这样拿着它进去,别人会以为她是去找麻烦的。 莉娜从过去的经验中得知大部分的坏蛋都是无知之徒,她必须从一开始就表明决心。 她在门口伫立了一分钟,打量着酒馆内的人群找寻老板。木头桌子边至少坐了二十个男人,还有一些人靠在侧墙前的吧台上。 一个男人站在吧台后面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她心想,那个人一定是酒保而立刻朝他走去。但还没有走到半途,第一个考验就出现了。一个浑身酒臭的男人笨手笨脚地想要抓住她。 莉娜用刀挌开他的手,他立刻痛得嚎叫起来。酒馆内的每个人都注视着那个大块头举起手吃惊地瞪着。 「你割我!」他吼道。「你割我!」他吼着扑向莉娜。 莉娜站在原地不动,只把刀在他面前晃了晃。「坐下,否则我不得不再伤你。」 她真的没时间搞这个,她告诉自己。在隆恩的宴会前有太多事要安排。 「你割我,你——」 「你想要踫我。」莉娜回答,她的刀尖抵在那个醉汉的脖子上。「如果你再试图踫我,你就要从我在你脖子开的口喝酒了。」 她听到窃笑声,转移视线找寻出声音。」我有事找普莱先生。」 「你是他的相好吗?」有人喊道。 莉娜嘆口气。坐在她身旁的那个醉汉立刻又想轻举妄动,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刀尖就在他脖子上画出一道浅浅短短的伤口。他再度哀嚎。莉娜翻个白眼,强迫自己按捺住性子。 没错,世上的恶作剧者都一样无知。 「我是李昂侯爵的妻子,」莉娜告诉众酒客。「我丈夫的朋友是这家酒馆的老板。我有急事找普莱先生,而且我的耐性快用完了。」她停下来对捂着脖子的那个人皱眉。「那只是皮肉伤,先生,但你若再做傻事,我保证下一刀会更痛。」 莉娜并不知道众人在得知她是李昂的妻子后,都改变了对她的看法。「想活命就别惹她,亚瑟。她是李昂的夫人。」 「你的名字叫亚瑟?」莉娜问。 那个人吓得无法回答她。 「亚瑟是个迷人的名字。你知不知道圆桌武士的故事?不知道吗?」莉娜问,但那个人继续傻傻地瞪着她。「你的母亲一定听过那个故事,所以才会以亚瑟王的名字给你取名。」 亚瑟没有在听她说话。他的心思在远方,幻想着李昂侯爵听说他的愚行后会怎么对付他。「我不是有意的。我死定了。」他呜咽。「我不知道——」 「我是有夫之妇吗?」莉娜问,嘆口气。「我猜你不可能知道,但擅自对女士动手动脚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她教训道。「但是你不会因没有礼貌而送命,亚瑟。」她柔声说。 她转向其他人。「还有谁想对我动手动脚?」她问。 酒馆里的人异口同声说不和一齐摇头。 那幅景象十分逗趣,但莉娜藏起笑容。她不想让他们误以为她在嘲笑他们。 「你们说话算话吗?」她问,只想确定她能不能安心地收起刀子。 「亚瑟,去清洗伤口。」莉娜回头吩咐,然后走向吧台。「我来这里的事一办完就会派人送药来给你止疼。有没有人知道普莱先生在哪里?」她问沉默的众人。 「康诺去找她来了,小姐。」一个男人喊。 莉娜对那个瘦小男子微笑,同时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纸牌。「你在玩运气游戏吗?」她问,一方面耐心等待普莱到来,另一方面想缓和酒馆内的紧张气氛。「抱歉打扰你,先生。」 「不,不,」那人回答。「我找不到人跟我玩。」 「为什么?」 「奈提的运气太好,小姐。」另一人喊。 「奈提,你是个有耐性的人吗?」莉娜问。 「不清楚,小姐。」奈提回答。 莉娜决定不解释她不该被称为小姐,因为奈提看来十分紧张不安。 「我们来试试看你有没有耐性好吗?」她的笑声使众人脸上逐渐有了笑容。「我想学玩牌,先生。如果你有时间和意愿,我觉得现在就可以。我必须等老板来……」 「教你是我的荣幸。」奈提说,肩膀挺了起来。「波比,挪个位子给小姐。」他命令。「雷世,拿张干净的椅子来。小姐,你想学哪种游戏?」 「男人喜欢玩哪种?」 「你丈夫喜欢玩扑克,但你不会想学——」 「哦,我想。」莉娜说。 「喂,小姐,」另一个人喊。「等你学会时,我愿意押几个硬币在你身上。」 「硬币?」 「赌注。」另一人热切地说。 莉娜不敢相信他们会这么热心。波比夸张地鞠躬说︰「你的椅子,夫人。尽可能擦干净了。」 在圆桌旁坐下后,莉娜对奈提点头。「这么说来,你认识我的丈夫?」她边问边看他洗牌。「你刚才说他喜欢扑克。」 「我们没有人不认识他,夫人。」波比在她背后说。 「啊,那太好了。」莉娜说。「好,奈提,解释一下这种游戏怎么玩。谢谢你的硬币,先生,还有你……哦,我相信我不需要这么多钱,各位。」她面前的硬币堆积成一座小山。「你们太慷慨了。我的丈夫能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真是幸运。」 莉娜的丈夫也有同感。他在酒馆后面的房间对五个面恶心善的人发号施令。普莱站在他旁边,恨不得能参与演出。 「可恶!李昂,我真想在那里看看隆恩的表情。」他转向假扮杰克的那个人说︰「记住,孩子,待在后面。你的眼楮没有隆恩那么绿,说不定有人会注意到。」 「普莱,你得到前面来一下。」酒保第三次催促道。「我跟你说前面快打起来了。你没有听到叫声吗?」 「我只听到他们玩得很高兴,康诺,想闹事的那个人一定改变主意了。赶快回去,否则酒会被他们白喝光的。」 普莱横眉竖眼地把康诺赶回前面,然后留在李昂身旁听他指示那些假扮抢匪的人该怎么做。 一阵爆笑声引起他的注意。普莱朝李昂点个头,然后回到酒馆里面查看大家为什么这么兴奋。他立刻注意到角落的圆桌边聚集了一群人,他正要过去时,几个人改变了姿势使他得以看清桌边坐的是谁。他不敢置信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跑出后门。 「李昂,事情都交代完了吗?」 「我正要走。」李昂回答。「怎么了?遇到麻烦了吗?」他问。普莱的声音使他起了戒心,他朋友的声音听来好像快窒息了。 「不是我的麻烦,是你的。」普莱回答。 李昂想进后门却被普莱拦住。「李昂,你仍然打赌吗?」 李昂面露不悦。「是啊!」 「那么我打赌你即将大吃一惊。」普莱让路给李昂。「进去吧!」 李昂没有多问,快步进入酒馆,以为普莱要他帮忙摆平打架闹事的酒客。 人群挡住了他的视线。「没有人闹事,」他告诉普莱。「不知道大家在兴奋什么。是不是奈提找到了新的受害者?」 「奈提是在跟人打牌没错。」普莱慢吞吞地说。「蓝奇,牌局进行得如何?」 「小姐刚刚靠一对微不足道的十赢了奈提。」人群里有人回答。 「不是我的钱。」奈提没有恶意地吼道。「她头脑聪明,反应又快,学起打牌来就像螃蟹——」 「说话当心,奈提。」另一人喊。「李昂侯爵的女人是淑女,你这个笨蛋。别在她面前说脏话。」 李昂侯爵的女人。 李昂心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不,不可能是…… 他转向普莱,普莱缓缓地点头。李昂仍然难以置信。他走向人群。几个警觉性较高的人立刻让出路来。 喝彩声戛然而止。莉娜没有察觉到气氛起了变化,也没有发觉她的丈夫站在奈提的背后瞪着她。 她柳眉微蹙,全神贯注在手中的牌上。奈提则是害怕得不敢回头。他可以看到莉娜背后那些人的表情,他们没有一个人看来是很高兴的。「我不玩了。」奈提说。 莉娜没有抬头看,而是用指尖轻敲桌面,继续端详手中的牌。「不,奈提,你不可以现在不玩。你说过我必须喊跟或不跟。」她把所有的硬币都推到桌子中央,然后抬头对她的新朋友微笑。「我跟。」 奈提把牌扔到桌上。「哦,小姐,你不必把所有的硬币都推出来。我的三张老k赢定你了,但你可以把钱拿回去。这只是教学而已。」 所有的人都点头。有些人咕哝称是,其他人则害怕地瞥向李昂。 莉娜的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牌上。奈提警告过她脸上的表情往往会泄漏手中的牌。由于奈提已经把他的牌给她看了,所以她不确定这条规矩是否仍然适用。但她不打算冒险,尤其是她拿到这一手好牌时。 「公平就是公平,奈提。赢家全得。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没错,小姐。」奈提嗫嚅道。 莉娜把两张七放在桌上。她故意留着另外三张牌。「各位,准备领你们赢得的钱吧!」她对周围的人说。 「但是你必须打败我的……」奈提在莉娜翻开另外三张牌时住了口。「老天!她有三张a。」他如释重负地低语。李昂的女人赢了这把牌。 莉娜的笑声未获共鸣。所有的人都盯着李昂看,等待他的反应。如果有权有势的侯爵不觉得好笑,那么他们也不敢笑。 莉娜忙着把硬币分成几堆。「奈提,趁我们继续等普莱先生回来时,我希望你教我如何作弊。如果我知道如何作弊,就不会轻易受骗上当了。」 奈提一副魂不附体的惊吓状。莉娜终于发现室内鸦雀无声。她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不出声,直到她抬头看到丈夫在盯着她看。 她立刻有了反应,她的惊讶显而易见。「李昂,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甜美的笑容令他怒不可遏。她好像很高兴看到他。 莉娜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因为她的丈夫继续一言不发地瞪着她。 忧虑的颤栗使她缓缓抬头挺胸。她终于明白李昂在生气,但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李昂,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迟疑地问。 李昂不理会她的问题,冰冷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出去!」 所有的人立刻逃命似地跑出酒馆,奈提在仓促间还被他的椅子绊了一跤。 「你们忘了你们的钱。」莉娜对争先恐后、夺门而出的那些人喊。 「不准再说了。」李昂对她吼道。 莉娜不敢置信地睁大眼楮。「你竟敢当着陌生人的面凶我?当着我们的朋友普莱的面对我大呼小叫?」 「我不敢才怪!」李昂咆哮。 他的斥责令她大吃一惊。她转头望向普莱,他同情的表情突然使她难堪得想哭。 「你当着另一个战士的面羞辱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昂以为她是畏惧他。他的表情慢慢地改变,直到他看似恢复了自制。 「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昂命令。他的声音仍然因压抑的怒气而严厉。李昂自认他能做到那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因为他仍然想吼叫。 莉娜不明白她的处境危险。李昂不断在心中默念不知者无罪,但良家妇女可能在这一带遭遇到的可怕事情,仍然不断在他脑海中涌现。 莉娜无法正视她的丈夫。她垂首而立,两眼盯着桌面。 「李昂,你的妻子来这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普莱企图打圆场。 莉娜猛然抬头望向普莱。「我丈夫生气是因为我来这里?」她不敢置信地问。 普莱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荒谬的问题。「你不知道这一带是什么样的地方吗?」他反问。 莉娜深吸口气,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头。「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要命,普莱心想,她这是自找死路。他投给李昂飞快的一瞥,目光接着转回莉娜身上。她显然不大了解她的丈夫。她刚才那句话无异是公然向李昂挑战。 李昂的怒气未消,被莉娜一激更是火冒三丈。但是他还来不及发火,普莱就插嘴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坐下来谈?我不打扰——」 「何必呢?他已经当着你的面羞辱我了。」莉娜说。 「莉娜,我们这就回家去。」 李昂的轻声细语反而令普莱更加不安,普莱希望她会明白这不是好迹象。 不,她不明白。她转头对李昂怒目而视,普莱看了不得不摇头。 李昂的速度快如闪电。莉娜突然发现自己被固定在后面的墙上,两侧被他的手挡住。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吋,他的怒火仿佛能使人燃烧起来。 「这是英国的习俗,莉娜。做妻子的必须服从丈夫的命令,她只能去她丈夫准许她去的地方。听懂了吗?」 普莱在李昂背后走来走去。他很同情李昂娶的娇柔小花,她一定吓坏了。连他都有点紧张,李昂发起脾气来仍然能吓到他。 莉娜回答李昂时,普莱才知道她一点也不害怕。「你羞辱了我。在我来的地方,那足以令妻子剪掉她的头发,李昂。」 李昂努力想冷静下来,但她莫名其妙的话语使他抓狂。「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费神解释。她生气得想对他尖叫,但她也想放声大哭。矛盾的情绪令她迷惑。「女人剪发是因为她失去了至亲好友。妻子剪发是因为丈夫去世……或她抛弃他。」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事。」李昂咕哝。「你知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你在暗示离婚。」 她做的傻事和说的狠话突然使他怒气全消地放声大笑。 「我就知道你知道我的过去时,就会改变,差劲的英国人,」她骂道。「你只不过是个……笨蛋。」 「你我需要好好谈一谈。」李昂慢吞吞地说。「来吧。」他抓住她的手拖着她往前走。 「我有话跟普莱说。」莉娜抗议。「放开我,李昂。」她企图甩开他的手。 「也许你还没搞懂。」李昂回头道。「我刚说过做妻子的只能——」 「李昂?」普莱打岔。「我好奇得要命。」他企图在另一次沖突发生打圆场。「我想知道你的妻子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 「告诉他。」李昂在门口停下来命令莉娜。 她想违抗他的命令,但隆恩的安危使她不得不暂时抛开自尊。「隆恩今晚在家里举行宴会,」她说。「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一些诚实可靠的人来假扮抢匪和——」 莉娜的话一直没机会说完,她说到一半就被李昂拖出酒馆。他们刚转过街角,他的马车就映入眼帘。难怪她不知道他来找普莱,原来他把马车藏在后面。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费事,但不打算问他。她的声音可能会出卖她。她知道她快哭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他们两人在回到家前都没有交谈。李昂利用这段时间使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没办法不去想莉娜可能出的事。那些不堪想象的画面火上加油般的助长了他的怒气。上天作证,他第一眼看到莉娜在酒馆里时,差点两腿发软地跪倒在地。 她在跟伦敦最心狠手辣的恶棍罪犯们玩牌。她当然不明白她的危险处境,否则她不会看来那么愉快。她竟然对他微笑。李昂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生气……或害怕过。 「你天真得会害死你自己。」他在扯开马车门后嘀咕。 莉娜不肯看他,两眼一直盯着地板,对他的责骂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她爬出马车时,他伸手去扶她,但她假装没看到他伸出的手。 直到她跑到他前面时,李昂才发现她的头发短了一截,现在只到她背部的一半了。 布朗替他们开门。在吩咐僕役长看好他的妻子后,他追上跑到楼梯一半的莉娜。「等我气消时再跟你解释?你为什么——」 「我不想听。」莉娜打断他的话。 李昂闭起眼楮深吸口气。「明天天亮前不准你再出去。我现在得去找隆恩了。」 「知道了。」 「才怪!」李昂咕哝。「莉娜,你去找普莱请他帮忙找人假扮杰克和他的同党,对不对?」 她点头。 「莉娜,你对我太没信心了。」他摇头道。 莉娜感到莫名其妙。「信心跟我去找普莱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你已经晓得隆恩的惊恐了?」 「惊恐?」 「他被关在自己家里。」她说明。「由于他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想出一条妙计帮他脱困。但现在都被你破坏了。」 「是差点被你破坏的。」他说。「我已经处理好那个问题了。现在答应我你会乖乖地待在家里。」 「我没有其他的事要办。」她回答。 他一放开她的手臂,她就转身往楼上沖。李昂刚踏出前门就被她喊住。 「李昂?」 「什么事?」 「你要道歉。你要现在道歉,还是等你从隆恩那里回来再说?」 「道歉?」他吼道。 莉娜判定他毫无悔意。「那么你只好重新开始了。」她吼回去。 「你在说什么?我没空猜谜。」李昂说。「如果有人该道歉……」 他没有浪费力气把话说完,因为他的妻子已经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她刚刚又把他草草打发掉了。李昂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习惯她的那个举动。 他也永远不会了解她。她的心思敏捷、诡计多端。她居然想出跟他一模一样的方法来帮隆恩,他无法不感到佩服。 天啊!眼前的任务艰难可期。他势必得花很大的精神及力气才能确保莉娜平安。如果他不随时守在她身边盯牢她,她会在眨眼间就惹祸上身。莉娜似乎不了解什么叫谨慎。可恶!她甚至不晓得在他发脾气时怕他。 没有任何女人对他大呼小叫过,连男人也不多。但莉娜却动不动就对他大小声。他对她咆哮时,她一定不甘示弱地咆哮回来。 她在各方面都跟他旗鼓相当。她的热情丝毫不输他,他心里明白她对他的爱也一样深。 如系天意,未来二十年将令他精疲力竭。 但也会令他非常满意。 日记一七九五年十一月一日 我不想再连累无辜,德华不会放过我们的。我知道我只是得到缓刑而已。 天亮时我只逃到了第一座山峰。篷车队的成员渐渐醒来,他们会派搜救队出来找我吗? 就在那时我看到印地安人成群沖下山坡,我想要高喊示警,但知道他们不可能听得见。 另一个尖叫声从背后传来,那是女人的尖叫。德华!我深信是他追来了。另一个无辜的人又将因我而死。我抓起雅各放在鞍袋里的匕首,往那个声音跑去。 穿出树林时眼前的景象令我忘记懦弱和恐惧。我看到一个小男孩被殴打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像落叶般倒在地上。刚才尖叫的那个女人现在安静了,她的手脚全被绑住。 母亲和孩子……就像你和我,莉娜……攻击者在我的脑海中化身为德华。我不记得把你放在地上,不知道我沖过去把匕首刺进他背里时有没有出声。 匕首一定是刺穿了他的心脏,因为那个攻击者没有挣扎。 我确定他死了后转身去帮助小男孩,他痛苦的呜咽声令我心疼。我轻轻地把他抱进怀里给他我仅能给予的安慰。当我开始对他低声哼唱时,他的呼吸变低沉了。 我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我转身看到那个印地安女人在盯着我看。 她的名字叫欢欢。 李昂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到家。行动大功告成。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隆恩被假扮杰克的人抢劫时的表情。 他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对隆恩的控告最迟在明天就会撤销。现在没有人不会不相信隆恩的说法了,他的手腕是不小心跌倒时,被玻璃碎片割伤的。 魏林汉现在反而像傻瓜。想到这个,李昂就开心。他跟那个混蛋,及另外三个人的帐还没算完,但他知道他必须另觅机会替隆恩的父亲洗雪耻辱。那四个混蛋将后悔选中隆恩的家人为目标,他会让那四个混蛋生不如死。 李昂进房间时发现莉娜熟睡在他那侧床边的地板上。他迅速脱掉衣服,把妻子抱起来,小心避开她放在毯子下的匕首,然后把她放在床上。他搂着她,直到她倚偎在他怀里。 他必须换掉柔软的床垫。他微笑想起新婚之夜她抱怨床好像要把她吞下去。 她不是跌到床下去的,难怪他那样说时,她会发笑。李昂衷心希望她会习惯睡在床上。他不太想睡在地上,但如果只有那样才能抱她,那么他不睡地板也不行。 妥协。他嘆口气。这个观念对他来说很陌生。在遇见莉娜以前,他从来没有妥协过。也许现在是练习妥协的时候了。 李昂希望天赶快亮。他等不及跟她解释他气她去酒馆的原因,然后他会使她明白他完全是为她着想。她不能单独在城里走动,那会危及她的安全。 然后他要学习妥协。 第二天早晨李昂无法教训他的妻子,她不在那里听他说教。 他睡到中午才醒。连他自己都很吃惊他能一睡就超过三个小时。他感到精神饱满,可以面对世界了。说得确切一点,面对他的妻子。他急忙穿衣,好能下楼开始说教。 李昂以为莉娜会等他。 「你是什么意思?她不可能走了!」 他的咆哮吓得胆小的僕人直发抖。「侯爵夫人几个小时前就离开了,爵爷。」僕人结结巴巴地说。「带着布朗和其他人。你忘了你下的命令吗?我听到夫人告诉布朗说你坚持她立刻返回李昂庄园。」 「对,我忘了。」李昂嘀咕。他对僕人说谎,因为他不愿意别人知道莉娜没有说实话。他要保护的不是她的名誉而是他的,他不愿意任何人知道他控制不了她。 太丢脸了。李昂正在沮丧时突然想到一个令他振作的念头。莉娜也许是太过紧张而急于离去,也许她明白她昨天的行动太愚蠢了。 李昂起初想立刻去李昂庄园,但后来又决定让莉娜多担心一会儿。等他到家时,她也许已有悔意了。 是的,时间和沉默是他的盟友。他希望他在天黑前会听到她道歉。 李昂花了一个小时处理杂事,然后决定去他母亲的城中寓所告诉黛安隆恩的事。 当他闯进客厅发现隆恩搂着黛安的肩膀坐在沙发上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我打扰你们了吗?」他慢吞吞地说。 他的出现似乎没有令他们两个困扰,黛安继续把头靠在隆恩的肩上,隆恩连抬头看李昂一眼都没有。 「李昂来了,亲爱的。别哭了,他会知道怎么办的。」 李昂走向壁炉。「隆恩,把手从我妹妹身上拿开。黛安,坐直,表现得端庄一点。你在哭什么?」 黛安试图服从哥哥的命令,但她一坐直,隆恩立刻把她拉回去,强迫她把脸颊靠回他肩上。「你就靠在这里。我在安慰她,李昂,你不要胡思乱想。」 李昂决定等一下再来跟隆恩算账。「黛安,告诉我你在哭什么。快一点,我赶时间。」 「你用不着对她大呼小叫,李昂。」隆恩瞪他一眼。「她已经够苦恼了。」 「麻烦你们哪一个告诉我,她苦恼什么?」 「母亲。」黛安呜咽。她挣扎坐直,用手绢拭泪。「莉娜把她带走了。」 「她什么?」 「你的妻子把你的母亲带去李昂庄园了。」隆恩说。 「黛安哭的就是这个?」李昂问,努力想搞清楚状况。 隆恩忍住笑。「没错。」他轻拍黛安的肩。 李昂在妹妹对面坐下,等她恢复自制。「黛安,你不必担心我会因莉娜带走我们的母亲而生气。」他哄道。「你哭的是这个,对不对?」 「不是。 「你希望母亲留下来?」黛安摇头继续啜泣时,李昂失去耐性了。「怎么样?」他问。 「母亲不想去。」黛安哭道。「隆恩,你告诉他。你看到事情的经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海丽姑姑从头到尾都像疯子一样笑个不停。噢,我不知道——」 「隆恩,你关心黛安吗?」 「非常关心。」 「那么我建议你在我勒死她以前叫她安静下来。黛安,别再哭了。」 「我来解释,亲爱的。」隆恩柔声哄道。 李昂隐藏起恼怒。隆恩那副样子像害相思病的少年。 「你的母亲不肯跟莉娜一起去李昂庄园,激烈的场面于是开始。」隆恩忍不住微笑起来。黛安埋首在他的外套上哭泣,所以他觉得可以放心咧嘴而笑。「你的妻子非常坚决地要带你母亲一起走。事实上,坚决到……把你母亲拖下床。」 「你在说笑。」 「母亲不想去。」 「显而易见。」李昂说。「莉娜有没有说明她为什么如此……坚决?」 李昂的嘴角因想微笑而抽搐,但黛安在盯着他看,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笑容而惹得她再度痛哭流涕。 隆恩只会帮倒忙。「李昂,你真该看看那场面。你的母亲力气还真不小,我还以为她这些年来变得衰弱无力了。但她确实极力反抗,当然啦,那是事后。」 「什么事后?」李昂困惑地问。 「母亲告诉莉娜说她想留在这里。在这里会有人来探望她,她想跟他们谈詹姆。」黛安说。 「没错,就在这时,莉娜问你母亲,她的心死了没有。」隆恩接口道。 「我不懂。」李昂摇头道。 「我也不懂。」隆恩回答。「总之,你母亲说自从詹姆死后,她的心也死了……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李昂忍不住微笑起来。「我母亲是职业哀悼者。你很清楚,隆恩。」 「以前。」隆恩慢吞吞地说。「莉娜这时已把你母亲拖到玄关了。你的姑姑、黛安和我站在那里望着那两个拉拉扯扯的女人,纳闷着出了什么事。后来莉娜跟我们大家解释。」 「她要杀了母亲。」 「不,黛安,她没有那样说。」隆恩轻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头对李昂咧嘴而笑。 「隆恩,你快点说下去好不好?」 「莉娜告诉你母亲在她来的地方——天知道是什么地方——年老的战士如果矢志心碎,他就会到荒野里去。」 「做什么?」李昂问。 「当然是找一个安静、隐密的地点等死。不用说,你的母亲并不乐意被叫做年老的战士。」 李昂望着天花板足足一分钟后,才敢再度注视隆恩。他的笑快要憋不住了。「我想也是。」 「呃,有一部分是母亲自己的错。」黛安插嘴。「如果她没有说她心碎了,莉娜也不会坚持带她一起走。她告诉母亲她会帮她找个好地点。」 「她真好心。」李昂说。 「李昂,母亲还没有喝她的巧克力,她的女僕也还没有替她收拾任何行李。莉娜告诉她无所谓,即将死的人不需要行李。那句话是她亲口说的。」 「那时你母亲开始大呼小叫。」隆恩说。 「隆恩不让我插手,」黛安说。「海丽姑姑则笑个不停。」 「在你母亲进马车之后才开始笑的。」隆恩补充说。 「她大喊詹姆的名字吗?」李昂问。 「呃……当然不是。」黛安嘟囔。「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李昂和隆恩都无法回答,因为他们两个正笑得前俯后仰。 李昂过了几分钟才能开口说话。「我猜我最好回李昂庄园去。」 「万一莉娜把母亲藏在乡间某处而不肯告诉你呢?」黛安问。 「你真的认为莉娜会伤害你的母亲吗?」隆恩问。 「不是。」黛安说。「但她的语气好像……老战士那样做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大声嘆息。「莉娜有些非比寻常的念头,对不对?」 「她在虚张声势,黛安。她在假装完成母亲的心愿。」李昂说。 「李昂,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回李昂庄园?」隆恩问。 李昂从隆恩发亮的眼神看出他想恶作剧。「为什么这么热心?」他问。 「我可以帮忙你搜寻荒野找人。」隆恩说。 「非常好笑。」李昂斥道。「看你做的好事,黛安又哭了。你来哄她,隆恩。我没有时间。这个周末带黛安和海丽姑姑到李昂庄园来。」 李昂大步走向门口,然后回头喊︰「如果我到时还没有找到母亲,黛安,你可以帮忙搜寻。」 隆恩忍住笑。「他在跟你开玩笑,亲爱的。好了,好了,让我抱着你,你可以在我肩膀上哭个痛快。」 李昂在隆恩的哄慰声中关上门,他懊恼地摇摇头。他忙着自己的私生活,没有发觉隆恩爱上了黛安。 隆恩是他的好朋友……但当他的妹夫……李昂得好好适应那个可能性。 莉娜不会感到意外。她曾经对隆恩指点命运迷津,李昂想起来时不禁微笑。 啊,命运。命运注定他现在要回家吻他的妻子。 把莉娜拥入怀中缠绵缱绻的渴望使回李昂庄园的路程变得比平常更漫长。 李昂抵达宅邸前的环形车道时已是夕阳西下、彩霞满天了。他在夕阳中瞇眼,想要弄清楚他看到的奇怪景象。 距离渐近,他认出把他的鞋子拖下台阶的那个老人。那个老人竟然是亚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想对他的鞋子怎么样?李昂已近得能看到他的十几双鞋和靴子一字排开在台阶和走道上。 李昂下马,朝马臀拍了一下,马就自动朝马厩跑去。他对莉娜的前任僕役长喊道︰「亚伯,你要把我的鞋子怎么样?」 「夫人的命令,爵爷。」亚伯回答。「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鞋子,做这工作已快一小时了。上楼下楼,上楼下楼——」 「亚伯,告诉我为什么。」李昂不耐烦地打岔。「你怎么会在李昂庄园?是不是莉娜请你来玩的?」 「请我来工作的,爵爷。」亚伯说。「我将担任布朗的助手。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么担心我?她知道我受不了那个老巫婆。你的夫人心地非常善良。我会尽本分的,爵爷,绝不会逃避对你的责任。」 莉娜的确心地善良,她知道没有其他人会雇用亚伯,他年纪太老,体力太差。「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亚伯。」李昂说。「很高兴有你为我工作。」 「谢谢,爵爷。」亚伯说。 李昂注意到布朗站在敞开的门口,他的僕役长一脸苦恼。「下午好,爵爷,」布朗喊道。「真高兴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勉强又充满宽慰。「有没有看到你的鞋子,爵爷?」 「我又没瞎,老弟,当然看到了。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妻子的命令。」布朗回答。 「前妻。」亚伯格格笑道。 李昂深吸口气。「你在说什么?」他问布朗,相信他年轻的僕役长会比在他背后窃笑的老头言之成理。 「她要跟你离婚,爵爷。」 「她要跟我什么?」 布朗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知道他的爵爷一定不会高兴。「离婚。」 「你被休了,爵爷。被摒弃、被遗忘,在她心中死了——」 「我懂你的意思,亚伯。」李昂恼怒地咕哝。「我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 李昂往屋里走,亚伯拖着脚步跟在他后面。「那些是她的话。夫人要用她同胞的方式跟你离婚,她说摆脱一个丈夫没关系。你必须另外找地方住。」 「我什么?」李昂问,心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布朗的头点个不停,暗示李昂没有听错。 「你被休了、被摒弃、被——」 「看在老天的分上,亚伯,别再唠叨了。」李昂说,接着转向布朗。「把我的鞋子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象征你的去世,爵爷。」布朗说。 布朗努力不去盯着主人不敢置信的表情看。他即将失去自制,连忙低头瞪着地板。 「让我弄清楚。」李昂咕哝。「我的妻子认为房子属于她?」 「还有你的母亲。」布朗脱口而出。「她要把她留在身边。」 布朗在咬下唇,李昂猜他在努力忍住笑。 「那还用说。」李昂慢吞吞地说。 亚伯再度热心地插嘴。「这是她同胞的习俗。」 「我的妻子在哪里?」李昂问。 他不等僕人回答就一步两阶地沖上楼去,一个乍现的念头使他中途停下。「她有没有剪头发?」他大声问。 「有。」亚伯抢先回答。「这是规矩。头发一剪,你在她心中等于死了一样。你被休了、被摒弃——」 「知道啦!」李昂喊。「布朗,把我的鞋子拿进来。亚伯,去找个地方坐下。」 「爵爷?」布朗喊。 「什么事?」 「法国人真有这些习俗吗?」 李昂忍住笑容。「我妻子说的吗?」 「是的,爵爷。」 「她告诉你她来自法国?」李昂问。 布朗点头。 「那么一定是真的。」李昂说。「我想要洗个澡,布朗。鞋子等一下再收。」他转身走向卧室。 李昂微笑,有时他会忘了布朗有多么年轻、没有经验。当然啦,不是布朗容易受骗,而是骗他的人看来是那么纯真诚恳。莉娜。 他的妻子没有在他们的卧室等他,他也没指望她在。天还没有黑,她一定还在屋外。 李昂走到窗前欣赏夕阳。跟莉娜结婚以前,他不曾花时间去注意过黄昏美景。她使他学会欣赏大自然。 和学会爱。是的,他爱她,强烈得连他自己都害怕。万一她出了什么事,李昂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去。 要不是担心莉娜与她父亲的团圆,他也不会有这种不吉利的想法。莉娜相信她父亲想杀她。理察无法告诉他太多史德华的事,但男爵涉入黎斯宾事件和该事件的悲惨结局令李昂忧心忡忡。 如果莉娜肯信任他,把秘密告诉他,事情就会简单许多。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被迫蒙着眼楮跟敌人打斗。 等量等质。这不是他对莉娜的要求吗? 实情如当头棒喝。他想从妻子身上得到的不正是他一直不愿给予她的吗?信任。是的,他要得到她绝对的信任,却不让她知道他有多么信任她。不,他的罪过更大,他摇头心想。他没有对她敞开心扉。 莉娜只问过一次他的过去。在第一次来李昂庄园的途中,她要求他告诉她,他第一任妻子蕾蒂的事。 他当时的回答生硬无礼,他让她知道他不愿谈那个话题。 她没有再问过他。 房门在他背后开启。李昂回头看到僕人抬着澡盆和一桶桶热水进房间。 他回头继续欣赏夕阳,在脱外套时看到莉娜。他的呼吸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景象比夕阳更动人,莉娜骑着无鞍马疾速奔驰着。 她的速度像风,金色的长发在背后飘扬,背挺得笔直。当她策马越过分隔荒野与庄园的树篱时,李昂才能再度开始呼吸。 莉娜的骑术比他还要高明,他越看就越明白那个事实。他很得意,好像她的骑术反映出他的。「她是我的母狮子。」他喃喃自语。 她的姿势是那么优雅……他居然还提议要教她骑马。 另一项错误的假设。就像他以为她会为昨天的事道歉一样不正确。 李昂低笑着脱掉衣服,不理会僕人们忧虑的眸光。他知道他们不习惯他的笑声。接着他躺进澡盆里泡热水,布朗忙着替他准备干净的衣服。 「我自己来,」李昂告诉僕役长。「你可以下去了。」 布朗朝门口走,但到半途又迟疑地转身,一脸关切地望向他的主人。 「什么事?」李昂问。 「爵爷,我绝不敢过问你的私事,但我很想知道你会不会尊重夫人的决定。」 李昂提醒自己布朗年纪轻,来替他工作的时间不是很久,不大了解他的个性,否则布朗绝不会问出如此荒谬可笑的问题。 「哦,当然会,布朗。」李昂慢吞吞地说。 「那么你会让她跟你离婚吗?」布朗脱口而出,显然吃了一惊。 「我相信她已经跟我离婚了。」李昂咧嘴而笑。 布朗一脸闷闷不乐。「我会想念你,爵爷。」 「她也要把你留下来?」李昂问。 布朗点头。「夫人说我们现在是她的家族成员了。」他愁眉苦脸地说。 「我们?」 「她要留下所有的僕人,爵爷。」 李昂放声大笑。 「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来。」布朗脱口道。 「别担心了,布朗,我哪里也不去。夫人一进屋就叫她来见我。如果她能如此轻易地跟我离婚,那么一定有办法迅速再婚。我保证这个小问题在天黑前就会得到解决。」 「谢天谢地!」布朗喃喃自语地退出房间,在下楼的一路上都能听到李昂的笑声? 第九章 莉娜在楼梯口遇到僕役长。布朗告诉她,侯爵在楼上和想见她时,她不悦地看他一眼后才往楼上去。 她一进卧室就戛然止步。 「关门,甜心。」 莉娜关上房门,但完全是因为她想私下跟李昂摊牌。 「骑马骑得愉不愉快?」他问。 他温和的语气令她迷惑,她已做好吵架的准备,但李昂似乎不想吵架。「李昂,我想你不明白我做了什么。」她故意回避他的视线。 「我当然明白,亲爱的。」李昂回答,语气愉快得令她更加迷惑。 「你必须重新开始。你必须重新追求我,但现在你知道我……不寻常的背景了,我怀疑你会——」 「没问题。」 莉娜望向他。」没问题?你只有这句话要对我说吗?」她摇摇头,长嘆一声。「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刚刚被你休了。亚伯解释过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 「呃,为什么?你说过你爱我的。」她不自觉地靠近他一步。「你说的是假话,对不对?你知道——」 「不是假话。」李昂回答。他往后靠在澡盆边缘上,闭起眼楮。「啊,真舒服。我告诉你,莉娜,从伦敦回来的路一次比一次长。」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难过得想哭。「你不能在羞辱我之后表现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种行为足以使一个战士杀掉另一个战士。」 「但你不是战士,莉娜,你是我的妻子。」 「以前是。」 他甚至没有张开眼楮看她。「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她不得不深吸口气才能继续。「你当着一个战士的面对我又吼又叫,你羞辱了我,你害我丢脸。」 「谁看到了?」他问,声音轻得使她不得不再靠近一点才听得到。 「普莱。」莉娜回答。 「我不是也当着理察的面对你又吼又叫过吗?我好像记得——」 「那不一样。」 「为什么?」 「你那时又吼又叫是因为我昏倒了,你不是在生我的气。你想必明白其中的差别。」 「现在明白了。」李昂回答。「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当着普莱的面对你吼叫?」 「没有。」 李昂睁开眼楮,他的恼怒显而易见。「你把我吓得魂不附体。」 「我什么?」 「别那么惊讶,莉娜。走进酒馆看到你安详地坐在伦敦的人渣中间时,我差点没有吓死。后来你竟敢对我微笑,好像很高兴看到我似的。」他不得不住口。回想使他的火气又升了起来。 「我是很高兴见到你。你怀疑我不是?」她双手叉腰,扭头把头发甩到肩后,继续对他皱眉。「怎么样?」她追问。 「你又剪头发了吗?」 「没错。那是悼念仪式的一部分。」 「莉娜,如果你每次跟我呕气都要剪头发,那么我保证你会在一个月内变成光头。」李昂深吸口气后继续说︰「让我搞清楚状况。以后我都不可以对你大声说话吗?莉娜,行不通的,我一定会有对你大声说话的时候。」 「我不在乎你对我大声说话。」莉娜嘟囔。「我偶尔也会发脾气。」她承认。「但我绝对不会让外人看到我的不悦,那是种侮辱。」 「哦?那么我应该把你拖到后面的房间,私下对你又吼又叫?」 「没错。」 「你冒了一个愚蠢的险,莉娜。无论你知不知道,你都使自己置身险境。我要你道歉和保证不再冒这种险。」 「我得考虑考虑。」仔细一想,她发觉自己可能太冒险了点。酒馆里的男人太多,如果他们决定一齐攻击她,她恐怕制伏不了那么多人。但她认为他占了上风,在她制伏第一个企图对她不轨的人之后……在她提到李昂侯爵是她的丈夫之后。 「是的,我得考虑一下你要我保证的事。」她重复。 她从李昂的表情中看出他并不喜欢她的回答。「我警告过你不会容易。」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刚说——」 「你在考验我,对不对,莉娜?」 她不该太靠近澡盆,但发现她的错误时,已经来不及了。李昂抓住她把她拉到他腿上,水溢出澡盆边缘。 「你弄坏我的衣服了。」莉娜惊叫。 「我弄坏过你其他的衣服。」李昂在她停止挣扎时说。他捧起她的脸蛋强迫她注视他。「我爱你。」 她热泪盈眶。「你羞辱了我。」 「我爱你。」李昂沙哑地重复。「我很抱歉你感到受羞辱。」 「你很抱歉?」 一滴眼泪滑落她的脸颊,李昂用拇指拭去那滴泪。 「我很抱歉害你担惊受怕了,」她轻声说。「我会努力不再犯。」 「告诉我你爱我。」李昂要求。 「我爱你。」 「我应该相信你吗?」他沙哑地哄道。 「应该。」她说,但转念一想却觉得他在侮辱她,因此推开他的手。「你当然应该相信我。」 「但我告诉你我爱你时,你却不相信我。」李昂说。「你固执地认定这只是暂时的,对不对?」他温柔地吻她,希望能减轻责骂的伤害。「等你学会完全信任我时,你就会知道我不会改变心意。我的爱是永远的,莉娜。」 李昂不给她时间争辩,他再度吻她,用舌尖她的嘴唇,哄她张开嘴巴。然后他开始热情地吻她。 莉娜企图抗议。「李昂,我必须——」 「把衣服脱掉。」李昂打岔,已经拉开她衣裳背后的系带。 莉娜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李昂已经把她的衣裳拉下到腰际,她的酥胸,强迫她反应。他的唇似乎不曾如此诱人。 地板上的水比澡盆里的还多,李昂似乎不在意。他下定了决心,很快地就剥掉莉娜身上的湿衣服。 莉娜不想反抗,她搂住他的脖子轻嘆一声。「水不是很热。」她在他耳边说。 「我是。」 「是什么?」 「很热。」 「李昂,我要——」 「要我在你体内。」李昂在她颈侧呢喃。他温暖的呼吸使她感到一阵战栗窜下背嵴。「你要感觉我在你体内,」他沙哑地说。「又硬又热。我会努力放慢速度,但你会要我加速用力,直到我深入你体内,直到你哀求我解放你。」 莉娜的头往后仰,让李昂亲吻她的喉咙。他的挑逗使她心跳加速、喉咙发紧。「我会留在你体内直到我再度变硬,莉娜,然后我会再度使你达到高潮。」 他给她另一个销魂的长吻。「你要的就是那样,对不对、莉娜?」 「对,」莉娜在他唇上嘆息回答。「那正是我要的。」 「那么嫁给我。现在。」李昂命令,用另一个吻封住她可能的反对。「快点,莉娜,我要……莉娜,不要那样扭来扭去,」他申吟。「别折磨人了。」 「你喜欢。」她在他肩上呢喃,用牙齿轻咬他。她再度移动,跨坐在他身上,用酥胸摩擦他的胸膛。 但在她想要他进入她体内时,他却抓住她的臀部不让她靠近他的亢奋。 「还没有。」李昂申吟道。「在你脑海里我们还是离婚的吗?」 「李昂,求求你。」 他把她拉起来,直到她的灼热贴着他平坦的腹部。他的手指找到她,缓缓地探入她体内。「你要我停下来吗?」他嘎声问。 「不要,不要停。」 「我们结婚了吗?」 莉娜让步了。「是的,李昂。你应该先追求我的。」她在他增加压力时申吟。她轻咬他的下唇,然后再度为他张开嘴巴。 「妥协。」李昂呢喃着把她缓缓往下拉,然后开始进入她体内。 她不懂他的意思,想要问他,但他突然移动起来。他的动作强而有力,从容不迫。莉娜无法说话、无法思考。李昂把她拉进太阳里。很快地,当她再也无法承受炙热时,他给她带来甜美的解放。 莉娜心甘情愿地对她的战士屈服。 「我们应该到楼下吃晚餐的。我不希望你母亲认为她可以躲在她的卧室里。以后她每顿饭都必须跟我们一起吃,李昂。」 李昂假装没听到。他把她拉到身旁,注意到她在发抖时拉起被子盖住她。 「莉娜?」他轻抚着她的肩膀。「小时候你父亲从来没有吼过你吗?」 她转身把下巴靠在他胸膛上。「多么奇怪的问题。我父亲当然吼过我。」 「但从来没有当着别人的面?」李昂问。 「只有一次。」她承认。「我太小不记得,但母亲和灵力喜欢说给我听。」 「灵力?」 「我们的巫师。」莉娜解释。「就像替我们主持婚礼的神父一样。但灵力从来不在头上戴圆锥。」她耸耸肩。 「你父亲为什么发脾气?」李昂问。 「你不可以笑喔。」 「好,我不笑。」 莉娜盯着他的胸膛以免被他的眼楮分散了注意力。「我的哥哥抓了一条美丽的蛇回家。父亲非常高兴。」 「是吗?」 「那是一条好蛇,李昂。」 「原来如此。」 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笑意但没有生气。「母亲也很高兴。我一定是在旁边看到哥哥捧着他的战利品的样子,巫师说我很羡慕哥哥得到那么多的注意力,因为我跑出去捕捉一条我自己的蛇。大家几个小时都找不到我。我年纪很小又很顽皮。」 「啊,原来你父亲是为了这个发脾气。」李昂说。「你的失踪一定——」 「不,那不是真正的原因。」莉娜打岔。「不过,他当然也不高兴我擅自离开安全的村庄。」 「然后呢?」 「就在大家找不到我而快急疯了时,我大摇大摆地回到村里。母亲说我走起路来总是大摇大摆,因为我想模仿哥哥的昂首阔步。‘白鹰’走起路来像高傲的战士。」 想起这个她听过无数次的故事使她微笑。 「你大摇大摆地回到村子里时,有没有带着一条蛇?」李昂问。 「哦,有。巫师说我像哥哥抓着他的蛇那样抓着我的蛇。父亲站在火堆的尽头,母亲站在他身旁。他们对我的战利品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后来我才听说他们是不想吓到我,怕我会扔下手中的蛇。总之,父亲朝我走来,拿走我手中的蛇,想把蛇活活打死,然后开始对我大吼大叫。母亲知道我不明白。父亲称贊哥哥,却对我咆哮。」 「你认为那是什么原因?」李昂问,已经害怕她的回答了。 「哥哥抓到的蛇没有毒。」 「天啊!」 他颤抖的声音使她大笑。「父亲的气很快就消失。巫师说这都是神明在保护我,我是他们的狮子。母亲说父亲也很后悔把我骂哭了,那天下午他带我跟他一起去骑马,晚餐时还让我坐在他的腿上。」 李昂见机不可失。「你父亲吓坏了,他爱你,莉娜,所以看到你有危险时,才会失去自制。就像我昨天看到你有危险时,失去自制一样。」 他拉她到身上以便直视她的眼楮。「他有责任为我保全我的母狮子。」 莉娜缓缓点头。「我想你会喜欢我的父亲的,你们在许多方面都很相像。你们两个一样傲慢自负。哦,别皱眉头,李昂。我说你傲慢自负是在恭维你。还有,你跟他一样动不动就大吼大叫。」 她的语气诚恳得令李昂无法视之为侮辱。「你父亲叫什么名字?」他问。 「‘黑狼’。」 「他会喜欢我吗?」 「不会。」 她无礼的回答不但不令他生气,反而令他感到好笑。「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恨白人,不信任他们。」 「所以你才会这么多疑,对不对?」 「大概。」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你仍然对我有点猜疑,对不对?」 「不知道。」她嘆息着承认。 「我信任你,甜心。完完全全地信任。」 她没有反应。 「莉娜,我会得到你的信任的,而且不只是一、两天。这些是我的条件。」 她缓缓抬头凝视他。「万一我做不到你开出的条件呢?」 他看出她的忧虑。「你说呢?」 「你会抛弃我。」 他摇头。「不会。」 「不会?那么你会怎样?」 他想要吻开莉娜深锁的眉头。「我会等待,我会继续爱你。在你的内心里,你仍然不相信我的话,对不对?你认为你会做出令我不高兴的事使我不再爱你。不会有那种事的,莉娜。」 他热情的保证令她惭愧。「我担心。」她愁眉苦脸地承认。「有时候我觉得我永远无法适应,我就像一个圆形要硬挤进一个方形里。」 「每个人有时都会有那种感觉。」李昂说。「你有时仍然想回家吗?」 「我离不开你,」她回答。「但又不能带着你跟我一起回去。你现在是我的家人,李昂。」她的眉头锁得更紧。「跟我一起生活对你来说真的会很不容易。」 「婚姻一开始都很不容易,我们两个都必须学习妥协。我们迟早会了解对方的需要。」 「你的亲戚和僕人会认为我很怪异。」 「他们已经那样想了。」 「你这样说很不厚道。」她假装不悦地说。 「我说的是实话,他们也认为我怪异。莉娜,你很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吗?」 她摇头。「只在乎你的看法,李昂。」 他用吻告诉她,他有多么高兴听到她的告白。「我也在乎你的看法。」他说。「我的鞋子还会被排在门外的台阶上吗?」 「我太生你的气了。」她解释。「我只能想到那个我熟悉的方法来使你明白,你令我多么生气。」 「谢天谢地你没有尝试离开我。」 「尝试?」 「你知道我会找到你,把你拖回来。」 「我知道你会,你毕竟是个战士。」 李昂把莉娜移到身侧,决心在再度亲热前结束他们的谈话。她的手滑到他的大腿上,他抓住她的双手轻捏一下。「莉娜,你爱过别的男人吗?你在家乡有初恋情人吗?」 她的头顶着他的下巴。她露出微笑,知道他看不见她的反应。他在发问后,肌肉就绷紧,他的声音里也有掩饰不了的忧虑。他在让她看到他的脆弱。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以为我长大后会嫁给‘白鹰’。后来,大约是七岁时,我就不再有那些傻念头,他毕竟是我的哥哥。」 「还有别人吗?」 「没有。父亲不让任何战士跟我走在一起,他知道我必须回到白人世界,我的命运早已注定。」 「谁决定了你的命运?」李昂问。 「巫师的梦。」 莉娜等他继续发问,但在过了一、两分钟后,她才明白他不打算要求她解释。她决定告诉他,她希望他了解。 巫师攀登山顶寻求神谕的故事令李昂听得入迷。 巫师的梦令他微笑。「如果你的母亲没有叫你狮子,巫师会——」 「他仍然会想通的。」莉娜打岔。「我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楮,就像他梦到的狮子一样。是的,他仍然会想通的。当我听到雷纳爵士喊你李昂时,我以为他喊你狮子。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到人生的伴侣了。」 理智告诉李昂那根本是印地安人的迷信,但他轻而易举地撇开理智分析。「我也在那一刻知道你将属于我。」 「但是我们两个都拼命抗拒。」 「的确。」 莉娜笑道︰「你根本没有机会,李昂。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李昂点头。「现在轮到你问我问题了。你希望我告诉你蕾蒂的事吗?」 莉娜想抬头看他,但他不让她移动。「你想要告诉我吗?」她迟疑地问。 「是的。现在发问吧!」他轻声说。 「你爱过她吗?」 「跟爱你的方式不同,我始终……不满足。那时的我太年轻,不适合婚姻生活。」 「她是什么样的人?」 「跟你完全相反。」李昂回答。「蕾蒂热爱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她讨厌这幢宅邸,讨厌乡野。她喜欢耍弄阴谋诡计。那时我替理察工作,战争即将来临,我经常不在家。我的哥哥詹姆护送蕾蒂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我不在家时,詹姆就跟蕾蒂上床。」 她的吸气声说明她懂。李昂本来是想藉此证明他有多么信任她,但开始叙述往事时,积压多年的愤怒意然开始消散。他感到惊讶。他的解释不再犹疑。 「蕾蒂死于难产,孩子也没有保住。但孩子的父亲不是我,莉娜,而是詹姆。我记得我坐在蕾蒂身旁,努力想安慰痛苦不堪的她。我希望你永远不必忍受那种痛苦。蕾蒂没有察觉我在她身边,她不停地叫喊她情人的名字。」 莉娜想哭。遭到亲哥哥的背叛一定令他难以承受,她不明白做妻子的怎么能这样羞辱她的丈夫。 她拥抱李昂,但决定不给他多余的同情。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在你哥哥对不起你之前,你们兄弟的感情好不好?」 「不好。」 莉娜挪身以便看到他的表情,他的眸光只反映出他对她问题的不解。蕾蒂的红杏出墙不再影响他,她心想。 「蕾蒂始终没有得到你的心。」莉娜说。「你无法原谅的是你哥哥,对不对,李昂?」 她的洞察力令他吃惊? 「你跟詹姆亲不亲?」她问。 「不亲。我们小时候竞争得十分厉害。我因长大而摒弃那种无聊的心态,但我哥哥显然一直没有。」 「不知道詹姆是不是像‘圆桌武士’中的兰斯洛。」她喃喃地道。 「而蕾蒂是我的关妮芙?」他温柔地微笑。 「也许。」莉娜回答。「如果你哥哥不是故意的,你会觉得好过些吗?」 「詹姆毕竟不是兰斯洛。我哥哥十分任性,想要的一定要得到,不管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一直没有真正长大。」李昂说。 她假装没听出他声音中的严厉。「也许是你母亲不让他长大。」 「说到我母亲。」李昂嘆口气。「你打算把她留在这里吗?」 「是的。」 「要命。多久?」 「别皱眉头了。她会跟我们一起住到她想离开为止,当然啦,我们先得使她想要留下来。李昂,我有一个帮助她的计划。我们一起把她拉回家族中。你的母亲觉得她该为你哥哥的死负责。」 「你为什么那样说?」 「她把詹姆绑在她的裙角上。黛安说你们的母亲保护你们两个不受父亲残暴脾气的伤害。」 「黛安怎么会知道?父亲去世时,她只是个奶娃娃。」 「海丽姑姑告诉她的。我问过你妹妹和你姑姑,李昂。我必须尽可能了解你母亲,然后才能帮助她。」 「需要多久?我可没有耐性整顿饭听她谈詹姆。」 「我们不会让她谈詹姆。」莉娜说。「你母亲非常坚决,但我比她更坚决。」她亲吻一下他的下巴。「你完全支持我吗?」 「你会带她到荒野,找个地方让她等死吗?」他问。想到莉娜把他母亲拖出屋子的画面,使他不禁呵呵低笑起来。「黛安担心你真的会那样做。」 莉娜恼怒地嘆口气。「你妹妹太天真了,我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要不要我说明我对你母亲的计划?」 「不要。」 「为什么?」 「我宁愿感到意外。」李昂说。「我刚刚想到另一个问题要问你。」 「我一点也不意外,你总是充满问题。」 他假装没看到她愠怒的表情。「你知不知道你有时会不自觉地说起法语来?尤其是在你不高兴时。你的家人都说法语吗?」 她的脸颊出现两个酒窝,使她看起来像天使。但她的举动一点也不像天使,因为她突然伸手握住他的亢奋。 李昂申吟一声,拉开她的手。「先回答我。」他沙哑地命令。 她让他看到她的失望。「父亲把狄先生抓来教我说白人的语言。如果母亲获准跟狄凡说话,她就会告诉他我将来要回到英国。父亲认为那不重要。他不知道白人的语言有许多种。后来狄凡跟我结为好友时告诉我,他很怕我父亲。我记得我当时觉得很好笑。那种反应很不厚道,但我当时只有十或十一岁,所以我可以用年纪小不懂事来为我的态度找借口。狄凡那时也很年轻。他教我白人的语言……他的白人语言。」 李昂的笑声打断她的话。她等他恢复自制后继续说︰「整整两年,我天天受那种语言折磨。母亲一直不能靠近狄凡。就白人而言,他长得很帅。事实上,每个人都离他远远的。他是来完成任务,而不是做朋友的。」 「那么上课时只有你跟他两个人?」 「当然不是,我也不可以单独跟他在一起。自始至终,我的身边至少都有两个老妇人陪伴着。但后来我渐渐喜欢起狄凡来,我设法说服父亲对他友善一点。」 「狄凡什么时候发现他教错了语言?他跟你父亲怎么沟通?」 「狄凡会说我们的语言。当我妈妈终于获准去狄凡的帐篷时,她一听我背课文就知道那不是她小时候学过的那种白人语言。」 「轩然大波因而掀起,对不对?」李昂问,努力忍住笑。 「对。母亲逮到父亲独自一人,让他见识了她的怒气。要不是他固执地不准她接近传教士,两年的光阴也不会白白糟蹋。父亲同样生气,他想杀了狄凡,但母亲不准。」 李昂实在忍不住而大笑起来。「你母亲为什么不自己教你?」 「她的英语说得不是很好,她认为狄凡的英语比较好。」 「你为什么比较喜欢说法语?」 「有时比较容易。」 「用你家人的语言告诉我,你爱我。」 「我爱你。」 「那是英语。」 她用达科他族的语言重复一遍我爱你。 李昂觉得那种声音像诗歌。 「现在我要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莉娜低语。她的手滑下他的胸膛。她原本想撩起他的欲望,结果却发现他早已亢奋无比。 「不,我先来。」李昂说。 他把妻子翻成仰卧的姿势,开始用行动说明他的爱。 许久之后,他们睡在彼此怀中,两人都精疲力竭却心满意足。 李昂在半夜醒来,他立刻伸手去搂莉娜。一发觉她不在床上,他立刻翻身往床下看。 莉娜也没有在地板上,李昂立刻睡意全消。他正要下床去找寻她时,突然注意到床头柜上的烛光。他明明记得他把三枝蜡烛都吹熄了。 他想不透是怎么回事,直到他看见烛光中那本黑皮书。 书的封皮因年代久远而斑驳。李昂打开它时,霉味扑鼻而来。书页一踫就破,他小心翼翼地慢慢翻开莉娜送他的礼物。 他不知道他坐在床缘埋首阅读洁思的日记有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等他看完字字血泪的日记时,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李昂站起来舒展僵硬的肌肉,然后走向壁炉。他感到寒冷,但不知道是因为室内的温度,还是因为洁思的日记。 他往刚生起的炉火里添加第二根木头时,房门在他背后开启。他转过身去,单膝着地跪在地上,默默凝视妻子良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蓬乱,脸颊微红,神色紧张。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的玻璃杯不停地相踫着。 「我想你可能饿了,我去——」 「过来,莉娜。」他轻轻命令。 莉娜急忙照办。她把托盘放在床上,然后跑过去站在丈夫面前。 「你看了吗?」她问。 李昂站起来,把手放在她肩上。「你希望我看,是不是?」 「是的。」 「告诉我,你为什么希望我看。」 「你告诉我蕾蒂和詹姆的事时,就等于对我敞开了心扉。我不能输给你。」 「谢谢你,莉娜。」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莉娜杏眼圆睁。「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信任我。」他亲吻她微蹙的眉头。「当你把你母亲的日记给我看时,就等于给了我你的信任。」 「是吗?」 李昂微笑。「是的。」他再度吻她,然后提议在壁炉前吃宵夜。 「我们可以谈谈吗?」她问。「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我们有许多事要决定。」 「好的,亲爱的。」 她一转身去拿托盘,他就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毯子铺在地板上。 莉娜跪下来把托盘放在毯子中央。「要不要我替你拿你的睡袍来?」她问。 「不用。」李昂咧嘴而笑。「要不要我替你脱掉你的?」 李昂侧躺在毯子上,用一只手肘撑起上半身,拿起一片乳酪撕下一块给莉娜。 「你认为洁思疯了吗?」她问。 「不。」 「我也认为没有。她的日记里有些内容令人模不着头脑,对不对?你看她的日记时,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吗?」 「她吓坏了。」李昂回答。「是的,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起初我不想看她的日记,欢欢逼我把日记带着。她说我迟早会改变心意的。她说的没错。」 「她信守对你母亲的承诺,把你抚养长大,视你如己出,使你坚强。这些正是洁思的希望,对不对?」 莉娜点头。「我并非一直都很坚强,李昂。在今夜以前,我都很怕他。」 「怕你的父亲?」 「我不喜欢称他为我的父亲。想到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就使我作呕。」 「你现在为什么不怕他了?」 「因为现在你知道了。我担心你会认为洁思的心志……异常。」 「莉娜,你闯进书房时,我和理察刚谈完你父亲的事。理察告诉我黎斯宾事件。你有没有听到?」 「没有。我绝不会偷听别人的谈话。」 李昂点头,然后扼要地说明黎斯宾事件。 「那些可怜的孩子。」莉娜低语。「谁会下得了那种毒手?」 「你不会喜欢那个答案的。如果不是很重要,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件事。黎斯宾的妻子和女儿被相同的手法杀害。」 「什么手法?」 「喉咙被割断。」 「我不愿想象那种景象。」 「洁思在她的日记里提到跟你们一同前往黑暗丘陵的一对夫妇,记得吗?」 「记得,他们叫雅各和艾咪。那只豺狼杀了他们。」 「用什么手法?」 「喉咙……哦,李昂,他们的喉咙被割断。你的意思是说——」 「同样的手法。」李昂回答。「也许是巧合,但直觉告诉我杀害黎斯宾妻女的凶手就是史德华男爵。」 「你不能质问他吗?」 「不能以你想要我用的方式。」李昂回答。「我们会逼他不打自招的,莉娜。我向你保证。你愿意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吗?」 「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装傻地问,故意瞪着地板,不去看他。 李昂伸手扯了扯她的一缕秀发。「我想要听到你说出来,莉娜。」 她移到他身旁,缓缓伸手去握他的手。当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时,她响应他的要求。 「我信任你,李昂,全心全意信任你。」 第十章 日记一七九五年十一月三日 欢欢和我互相许下承诺。她保证如果我有三长两短,她会照顾你。我保证如果她遭遇不测,我会设法送「白鹰」回到他家人身边。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恐惧。她的保证使我的心灵得到平静,她会保护你的安全。你已经深受她疼爱,莉娜。我看到她如何抱着你,温柔地把你搂在怀里直到你入睡。 她比我更适合当你的母亲。 李昂努力控制他的脾气。他不断告诉自己早餐很快就会结束,理察随时会到,他对母亲万般忍耐都是为了讨妻子欢心。但是努力控制脾气使他毫无食欲,这个事实似乎令餐桌上的每个人都觉得非提不可。 他被家人包围着,但他却认为这是最不幸的事。昨天下午,海丽姑姑跟黛安抵达;而隆恩伯爵踫巧在一个小时后来访。 那当然不是巧合。隆恩出现时,黛安假装惊讶。但李昂一眼就看穿妹妹的伪装。他昨晚跟隆恩做了必要的恳谈;隆恩已向黛安求婚。李昂很乐意把妹妹嫁给他的好友,但一直没机会说出他的想法。因为隆恩显然早有准备,滔滔不绝地诉说他对黛安是真心的,再三强调他会疼爱和保护她。李昂好不容易才等到隆恩停顿喘气的空档上立刻向好友表达了他的祝福之意。他没有费神强调忠实对婚姻的重要,因为他知道平时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隆恩只要肯发誓,一定会遵守。 李昂坐在桌首,隆恩坐在他左边,莉娜坐在他右边。他的母亲面对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海丽姑姑和黛安徒劳地轮流尝试把老夫人拉入谈话中;李昂的母亲只有在想谈詹姆时,才会抬头。 李昂很快就不耐烦地咬牙切齿了。 「黛安,看在老天的分上,放开隆恩。」海丽姑姑脱口而出。「如果你不让他吃东西,他会活活饿死。」 「詹姆的胃口向来很好。」李昂的母亲说。 「我相信,母亲。」莉娜说。「你喜不喜欢你的房间?」她改变话题。 「一点也不喜欢,太亮了。既然谈到了我的喜好,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坚持不让我穿黑色。要知道,詹姆最喜欢黑色。」 「母亲,拜托你别再开口詹姆、闭口詹姆了,好不好?」黛安求道。 莉娜对黛安摇头。「李昂,」她转头对他微笑。「你想理察什么时候会到?我等不及想开始了。」 李昂对妻子皱眉。「你哪里也别想去。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莉娜。」他提醒她。 「詹姆总是忙个不停。」他的母亲插嘴。 除了莉娜以外,所有的人都转头对头发花白的老夫人皱眉。 「我们什么时候要谈黛安和隆恩的婚事?」海丽姑姑问,企图化解尴尬的静默。 「我真的不想等太久。」黛安红着脸说。「我想立刻结婚,跟李昂和莉娜一样。」 「我们的情况不同。」李昂说。他朝莉娜挤眉弄眼。「你不会有我这么幸运,你得等待和举行隆重的婚礼。」 「詹姆想要结婚,他只是找不到配得上他的人。」老夫人插嘴。 李昂脸色一沉,莉娜把手放在他的拳头上。「你今天早晨看来特别英俊。」她告诉他。「你应该经常穿蓝色。」 李昂望着妻子,看出她想使他分心。虽然知道她的企图,他的注意力还是如她所愿地自他母亲的身上移开。他突然微笑。「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美,」他告诉她。「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不穿衣服。」他倾身对她耳语。 莉娜愉悦地羞红了脸。 隆恩朝这对恩爱夫妻微笑,然后转头对海丽姑姑说︰「你仍然认为黛安和我不适合婚配吗?我想得到你的贊同。」 海丽姑姑拿起她的扇子,一边搧一边考虑。「我可以贊同,但我认为你们两个不会像李昂和莉娜那样合得来。你也看得出他们有多恩爱。」 「哦,我们也不适合婚配。」莉娜说。「隆恩和黛安真的比我们相配多了。他们受的是相同的教养。」 海丽姑姑犀利地看莉娜一脸。「孩子,你现在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在哪里长大的?」 「在黑暗丘陵。」莉娜回答,接着转向李昂。「伯爵夫人一定会说出去的,我真的应该让你的家人先有心理准备,你认为呢?」 「伯爵夫人一个字也不会说的。」李昂回答。「只要钱不断地汇进她的帐户,她就会保守你的秘密。」 「什么秘密?」黛安蹙眉问。 「她有权利保有她的隐私。」隆恩朝莉娜眨眼。 海丽姑姑有欠文雅地哼了一声。「胡说!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家人之间不应该有秘密,除非你做了不可告人之事,莉娜。但我敢肯定你没有,你的心地那么善良。」她朝李昂的母亲努努嘴来证明她的论点。 「詹姆的心地最善良了。」老夫人脱口而出。 大家都假装没听到。 「怎么样?」黛安追问。 「我是由达科他族抚养长大的。」 莉娜以为她的话会立即引起反应,没想到大家只是一脸期待地望着她。她转向李昂。 「我想他们没听懂。」他小声说。 「达科他族是哪个家族?」海丽姑姑问。「我不记得我有认识这个家族的人,他们一定不是英国人。」她挥扇推断。 「对,他们不是英国人。」李昂微笑着说。 「一个大家族吗?」海丽姑姑问,想要了解李昂为什么微笑和莉娜为什么脸红。 「非常大。」李昂慢吞吞地道。 「哦,那我怎么会没听过?」海丽姑姑问。 「他们是印地安人。」莉娜宣布,然后等待真正的反应。 「难怪我没听过……天啊,你是说红番吗?」海丽姑姑惊呼。 莉娜正要说明她不喜欢红番这个字眼——伯爵夫人就常用这个字眼——以及达科他族人是一群温和、善良又充满爱心的人。但是海丽姑姑和黛安的放肆笑声打断了她为家人辩护的沖动。 海丽姑姑首先恢复自制。她注意到隆恩、李昂和莉娜没有笑。「莉娜,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她感到自己很愚蠢,但仍故作镇定。 「不,我不是开玩笑。」莉娜回答。「隆恩,你似乎不大意外?」 「我比较能处变不惊。」隆恩微笑道。 「那么,黑暗丘陵在法国喽?」黛安问,仍然搞不清状况。 李昂忍不住笑了。 「詹姆喜欢去法国,」李昂的母亲说。「他在那里有许多朋友。」 海丽姑姑伸手握住莉娜的手。「亲爱的,我很抱歉我刚才笑了。你一定认为我很没修养,但这的确太令人想不到了。希望你不要认为我现在觉得你有不如人之处。」 莉娜并没有因她们的反应而苦恼,但她猜海丽姑姑认为她有。她对海丽姑姑微笑说︰「希望你不要认为我觉得你有不如人之处,海丽姑姑。我很自豪地说,事实上,我渐渐发觉我的同胞比英国人文明多了。」 「詹姆对任何人都是客客气气的。」李昂的母亲说。 海丽姑姑轻拍莉娜的手,然后转头对她嫂嫂怒目而视。 「梅珊,拜托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海丽姑姑说。」我想要跟莉娜谈正经事。」 说完,海丽姑姑转回来对莉娜微笑。「莉娜,我很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乐意之至。」莉娜回答。 「不过,我要奉劝你别告诉这个家族以外的人。外人是不会了解的,社交界都是一群肤浅的笨蛋。」海丽姑姑用力点个头。「我不愿你成为恶毒流言的受害者。」 「你有没有染上什么奇特的习——」 「拜托,黛安!」李昂吼。 「没关系,」莉娜说。「她只是好奇而已。」 「让我们换个话题。」隆恩提议。他对黛安不满地皱眉,然后又疼爱地握住她的手。 海丽姑姑不喜欢黛安盯着莉娜看的怪异模样。那个傻丫头目瞪口呆,好像中了邪似的。担心莉娜会感到难堪,海丽姑姑连忙转移黛安的注意力。 「李昂,黛安坚持把隆恩送给她的那只没家教的小狈带来。她把狗绑在后面。」海丽姑姑解释。「黛安希望我们在伦敦时,你们会愿意收留它。对不对,黛安?」 隆恩不得不用手肘轻推黛安。 「哦,对。」黛安恍如大梦初醒似地说。「把它关在伦敦的寓所里太残酷了。莉娜,你小时候有没有养过小狈?你住的……镇上有没有狗?」 「那叫村子,不叫镇。」莉娜回答。她希望黛安别再死盯着她看。 「但那里有狗吗?」黛安追问。 「有。」莉娜回答。感觉到丈夫肌肉绷紧时,她转头对他眨眨眼楮,然后又转向她的小泵。「但是狗在那里不被视为宠物,」她撒谎道。「那也是因为狗在那里向来待得不久。」 「詹姆喜欢动物,他有只漂亮的斑点狗名叫‘忠实’。」 「据我看,那个名字很不恰当。」李昂说。「莉娜,你说是不是?」他问,学她刚才那样眨眨眼楮。 布朗出现在门口,通报说理察爵士刚刚到达。莉娜和李昂都起身告退。 「我想要跟你和理察一起去。」隆恩喊。 李昂望向莉娜,得到她的首肯后,告诉隆恩很高兴有他帮忙。 莉娜在前往餐厅门口的半途中被黛安喊住。 「莉娜,狗为什么都待不久?」 她原本不打算理会那个问题,但发现黛安仍在盯着她看,那种表情好像她刚刚长出了另一个头似的。 「那些狗怎么了?」黛安追问。 「我们把它们吃掉了。」莉娜高声说,努力忍住笑。 海丽姑姑的扇子从手中掉落;黛安发出一声惊呼。李昂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到他母亲坚决地大声说︰「詹姆从来不把他的狗吃掉。他……天啊,我刚才说了什么?」 所有的人都捧腹大笑,连李昂的母亲都绽露出笑容。虽然只是微笑,但终究是笑了。 莉娜认为这是好的开始。李昂的拥抱告诉她,他也有同感。 「黛安,我刚才只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们不会吃掉我们养的宠物。你不用担心你的小狈,我不会把它拿来当晚餐。我向你保证。」 「莉娜向来说话算话。」李昂告诉妹妹。「当然啦,除非她饿昏了头。」他一说完就拉着莉娜离开餐厅。 李昂和莉娜满脸笑容地走进书房时,理察感到大惑不解。他们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跟他前一天收到的神秘信函完全不同。 「这么看来,你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理察问李昂。 「还没有,我们仍然需要你帮忙。」李昂的态度立刻严肃起来。「理察,你很累了吗?还有体力再骑一段路吗?」 「去哪里?」 「艾顿伯爵以前住的庄园。」 「那得骑上整整四个小时才到得了,对不对?」 「那是从伦敦,」李昂提醒他。」从这里只要两个小时。」 「现在谁住在那里?」 「没人住。根据我的打听,那幢屋子的门窗都用木板钉住了。」 理察转向莉娜。「我想来壶茶,亲爱的。口渴得很。天一亮就出发,来不及吃早餐。」 「我立刻叫人送早餐来。」莉娜说。「你等一下的工作需要用到不少体力。」她急忙走出书房。 理察关上房门后转向李昂。「我请你妻子去替我张罗旱餐,其实是想跟你私下谈谈。」 「我跟莉娜之间没有秘密。」李昂说。 「你误会了。我要告诉你的不是秘密,但你的妻子可能会因而苦恼。你也许会希望等到我们出完这趟神秘任务后再告诉她。」理察解释。「史德华男爵回到英国来了,昨天到的。他想立刻跟他的女儿见面。我听说他的打算时,就佯称你和莉娜到北部探望远亲了。希望我这样做没有错。那是我一时沖动之下捏造的谎言。」 「你考虑得很周到。」李昂回答。「男爵住在哪里?」 「波特家。他们星期三晚上要为他举行宴会,男爵希望到时能见到他女儿。」 李昂长嘆一声。「该来的躲不过。」 「莉娜仍然认为她父亲想杀她吗?」 「她打算引诱他尝试。」 「你打算什么时候详细说明给我听?」 「前往艾顿庄园的途中。」李昂答。「隆恩要跟我们一起去,三个人做应该会很快。」 「我们要做什么?」理察问。 「挖掘玫瑰。」 李昂、理察和隆恩直到傍晚才回来,他们的心情跟天气一样恶劣。 莉娜刚从后门进屋,三个淋得湿透的男人就从前门沖进来。 他们在走廊上相遇。李昂看到妻子跟他一样全身湿透时,不悦地摇了摇头。雨水从他的头发飞溅出来。 「你看起来像落汤鸡。」他一边脱湿漉漉的外套,一边瞪着妻子说。她酒红色的衣裳因湿透而使她曲线毕露,一撮撮湿发垂挂在她眼前。 布朗领理察和隆恩上楼。李昂挡住他们的视线使他们不致看到莉娜。 等他的两个朋友消失在楼上后,李昂转身面对妻子。「你在外面做什么?」 「你犯不着对我吼。」莉娜叫嚷。」找到——」 「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丛玫瑰?不知道?」他在她摇头时吼。」你的外公对玫瑰一定喜爱得走火入魔,那里有几百丛呀!」 「天啊!」莉娜喊。「那么你们没找到喽?我早说过该让我跟去的,我可以帮上忙。」 「莉娜,你在对我大呼小叫。」李昂说。「我找到那个盒子了,你可以冷静下来了。」 「我没有对你大呼小叫。」莉娜把湿淋淋的头发拨到肩后。「我没办法同情你遇到的困难。我把那只该死的狗搞丢了。」 「什么?」 「我把那只该死的狗搞丢了。」她强迫自己镇定。「看来我们两个今天都过得很惨。给我一个吻,李昂。然后拜托你再穿上外套,你必须帮我找黛安的小狈。」 「你疯了吗?外面的雨那么大,你不可以出去,就这样决定了。」 莉娜抓住李昂的湿衬衫,亲吻他的唇,然后转身朝后门走。「我必须找到那只狗。黛安在楼上拼命想要相信我没有吃掉那只笨狗。」她嘀咕。 李昂的笑声使她止步,她转身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甜心,她不可能真的认为你会做出那种事。」 「我真不该开那个玩笑的。」莉娜承认。「我告诉她,我只是在逗她,但我认为她并不信。我是最后一个被看到跟小狈在一起的人,我听到她对海丽姑姑提了好几次。李昂,我只是想让小狈跑一跑,它被拴着的模样很可怜。后来它看到一只兔子就追了过去,害我整天都在找寻它。」 隆恩身上滴着水下楼来,他的低声咒骂引起莉娜的注意。隆恩没有停下来跟她或李昂说话,而是直接打开前门走进滂沱大雨中。 他们可以听到他吹口哨叫唤小狈。「你看,隆恩都出去帮忙找小狈了。」莉娜说。 「他是迫不得已,」李昂说。「他想要讨黛安欢心。我肯出去冒雨找狗的唯一原因是,我想讨你欢心。明白吗?」他咕哝着走出前门。 莉娜等门关上后才敢笑出来,知道万一被他听见,他的勉为其难会变成火冒三丈。 李昂大约在一个小时后,找到那只没家教的小狈。小狈蜷缩在马厩后面的屋檐下。 李昂的身体恢复干燥暖和后心情也跟着好转。愉快的晚餐后,他、隆恩和理察到书房喝白兰地。莉娜庆幸能独自回房休息。她的身体不大舒服,晚餐吃下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李昂大约在午夜时上楼,莉娜蜷卧在床上等他。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李昂开始脱衣服。 莉娜对他微笑。「错过看我英俊丈夫脱衣服的机会?绝不。李昂,我想我看你千万遍也不会厌倦。」 他自负的笑容说明他喜欢她的贊美。「我要让你看件更漂亮的东西。」他走向壁炉架,拿着一个黑色的漆木盒回到床边。「我把宝石从那个旧木盒移到这个较牢靠的盒子里了。」 莉娜等李昂上床后才打开盒盖。一小方绒布包裹着宝石。她迟迟没打开绒布检视宝石。 李昂不明白她在迟疑什么。他拿起布包,打开绒布,把各色宝石倒在盒子中央。 包括蓝宝石、红宝石和钻石在内的各色宝石数目多达二十颗。任何人都看得出它们价值连城,可以让人三代不愁吃穿。 莉娜的面无表情令李昂困惑。「甜心,你知不知道这些宝石的价值?」 「我知道,李昂。」她低声说。「代价是我母亲的一条命。拜托你把它们收起来,我不想看到它们,我觉得它们丑陋极了。」 李昂亲吻她一下后照她的意思把宝石收起来。他回到床上,把她拉进怀里,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史德华男爵已抵达伦敦,最后决定明天再告诉她这个坏消息。 他知道莉娜以为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把计划付诸行动。她的生日已过了两星期,她认定她的父亲有事缠身而无法到英国来。 李昂吹熄蜡烛,闭上眼楮。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累是什么时候。他正要睡着时,莉娜轻轻推了他一下。 「李昂,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任何事都行,亲爱的。」 「永远不要送我珠宝。」她激动地说。 他嘆口气。「好,我答应你。」 「谢谢你,李昂。」 「莉娜?」 「什么事?」 「答应我你会永远爱我。」 「好,我答应你。」 他听出她声音中的笑意,突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累。「告诉我你爱我。」 「我爱你,李昂,而且会永远爱你。」 「有妻若此,夫复何求。」他推她翻身面对他。 他本想跟妻子从容不迫地亲热,结果却变成狂野不羁的翻云覆雨。 枕头和毯子全到了地板上。莉娜精疲力竭地睡着了,李昂成了她最温暖的棉被。他满足得还不想睡,他想要细细品尝这一刻,因为他有预感今晚很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日记一七九六年五月二十日 原谅我这么久没有写日记。我这段时间过得很满足,不想回忆过去。但是现在我们准备要离开安全的庇护所。在我们两个安顿下来以前,我恐怕会有好几个月都无法透过这本日记跟你谈心。我的计划是赶上另一个篷车队。西行之路挤满了新移民,下方的山谷是篷车队进入山区的唯一通路,一定会有人怜悯我们母女而提供帮助。 希望你我能够平安活下去是我的痴心妄想吗? 在这篇日记的最后,我要请求你一件事,莉娜。我想求你许下一个诺言,亲爱的孩子。 如果你侥幸存活,有朝一日又偶然发现了这本日记,请用一颗宽容的心看待我。 记住,莉娜,永远不要忘记我是多么爱你。 面对豺狼的时刻来临。 莉娜很紧张,但李昂比她更紧张,他的表情令人望而生畏。前往波特家的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抵达目的地时,李昂似乎不愿让莉娜下车。 「甜心,你确定你没事吧?」 莉娜抬头对丈夫微笑。「我很好,真的。」 「天啊!真希望有办法使你不卷入这件事。」李昂低语。「我觉得你看起来好苍白。」 「你应该称贊我的新衣裳漂亮才对,李昂。料子是你选的,记得吗?」她推开马车门。 「我已经说过你看起来有多美了。」李昂嘀咕。 他终于下了马车,转身去扶他的妻子。他觉得她那身紫蓝色的丝绒礼服把她衬托得更加娇艷动人。 莉娜伸手拂掉李昂黑外套上的一根线头。「你看起来也很帅。」她告诉他。 李昂摇摇头,拉起她的紫蓝色斗篷披在她肩上。」你在故意这样做。别再试图减轻我的忧虑了,没有用的。」 「你喜欢担心,对不对?」 李昂懒得回答。「再向我保证一次。」 「我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她这句誓言至少已经重复十次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李昂点头,牵起她的手步上台阶。「你真的不害怕吗?」 「有一点。」莉娜低声说。「理察向我保证过英国人跟达科他族一样讲求正义。他最好是对的,李昂,否则我们只有自己动手了。」她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敲门吧,李昂,让我们赶快演完这场案女团圆的戏。」 理察在门厅等他们。莉娜对他的热烈招呼感到意外,李昂的表情也不再严酷。他表现得好像很久没有看到理察了,但这正是他们想给人的印象。 在跟主人打过招呼后,莉娜问史德华男爵是不是在客厅里。 「我可以想象得出你一定急于跟父亲见面。」波特兴奋地说。「他还在楼上,但马上就会下楼来。我把客人尽量减到最少,好让你们父女能好好地叙叙亲情。」 李昂替莉娜脱掉斗篷,把斗篷交给等在旁边的僕役长,然后告诉波特,他要带妻子到客厅等男爵。 他握着妻子冰冷、颤抖的小手。虽然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但他心里却恨不能立刻送莉娜回家,然后回来独自面对她父亲。 李昂欣赏达科他族的作风。根据莉娜的说法,口头谩骂就足以构成公然挑衅,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战斗,正义很快就能得到伸张。这种制度虽然有点野蛮,但李昂喜欢它的简单明快。 客厅里只有十八个客人。李昂趁莉娜跟女主人谈话时清点人数。虽然妻子就站在他身旁,但他根本没有注意两个女人在谈什么。理察过来加入他,他心不在焉地听理察谈天气。 女主人离开后,莉娜转向理察。「你知不知道我们的主人以前跟你现在一样,为你们的政府工作?」 「知道。」 她等他进一步说明,但他毫无那个意思。她只好转向她的丈夫。「李昂,我们的女主人一定夸大了她丈夫的职位,但她确实提到一件我认为很有启发性的事。」 「什么事,亲爱的?」李昂把手臂搭在莉娜肩上。 「她是个长舌妇。」莉娜说。「看到理察跟你打招呼时,她吹嘘说她丈夫年轻时同样得宠。我问她,他为什么退休,她告诉我说,她不清楚实际情形,只知道他的最后一次任务令他不快。好像是他处理的一个项目造成他一个好朋友的忐忑不安。没错,她真的用那四个字。忐忑不安。」 「忐忑不安?我不懂。理察,你懂吗?」李昂问。 理察凝视着莉娜。「你很适合为我们工作,莉娜,你刚刚查出的事我花了好几个小时的调查研究才能确定。」 「李昂,你猜得出波特的好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史德华。」李昂回答。 「波特没有过失,莉娜。他唯一的错是错在交了男爵这个朋友。他信任他,到现在还是信任他,所以才会让男爵住在他家。说实话,等你见到男爵时,就会明白他是多么容易让人信任的人。」理察说。 「就英国人的标准而言,也许。」莉娜回答。「但就我的标准而言,绝不。相貌堂堂又彬彬有礼的人未必没有一颗险恶的心。这么说来,你仍然不相信李昂和我对男爵的看法?」 「我相信,但法庭的看法未必跟我们相同,因此我们要越过我们的司法系统。有不少人认为洁思精神异常,胡思乱想——」 「男爵企图杀她时,她在他的右眼留下的刀疤是她想象出来的吗?她的朋友喉咙被割断也是她想象出来的吗?她偷走宝石埋在玫瑰花丛下也是她想象出来的吗?你见过那些宝石,理察。或者你只是想象你见过?」 理察微笑。「你真的应该为我工作。现在来反驳你的论点。第一,男爵可以找人替他作证,就刀疤的来源编出另一套说法。第二,只有洁思看到男爵杀害篷车队的那队夫妻。根据洁思的日记,她是唯一的目击者。现在几乎不可能找得到那个篷车队的成员来调查那夫妻是如何遇害的。我们只有洁思的日记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那在法庭上是不够的。第三,宝石的事不会造成争议,但是我们只有洁思的日记说她丈夫是利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那些宝石的。他是个国王,那些宝石只不过是他的国库财产之一。指控他是残暴的独裁者将毫无意义,男爵可以轻易找来一大堆证人来作证,他对他的臣民有多么仁慈。」 「他会对我认罪的。」莉娜低语。 「无论你父亲认不认罪,你的丈夫和我都会替你讨回公道。」 「莉娜,你的父亲刚刚走进客厅。」李昂笑容可掬地说,手却使劲握紧妻子的手。 重要时刻来临。莉娜在脸上挂出笑容,转身走向在客厅门口等她的男子。 她一眼就看出他的外在魅力,史德华男爵是个引人注目的人。岁月对他十分宽容,他的头发没有花白,只有发梢带点银色而已。他也没有因年纪老迈而驼背或大腹便便,他仍然高瘦挺拔,有着国王的风度。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对好像能把人看透的犀利蓝眸。莉娜很遗憾他们在外貌上有这么多相似之处。 男爵双眼噙泪地望着她微笑,房间里的每个人想必都能看到他左颊的酒窝。 莉娜全神贯注在他右眼下的疤痕上。 她在离他一尺处停下,行了个正式的屈膝礼。她一直在心中祈祷她的声音不会出卖她。 她知道她必须让他拥抱。一想到这个,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所有的客人都在注意他们。她的视线不曾离开豺狼,但感觉得出所有的人都在为他们父女团圆而高兴地微笑。 莉娜觉得他们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对方好像有十分钟之久,她可以感觉到李昂来到她身旁。当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时,她恢复了镇定,她觉得她从李昂身上得到了力量。 「晚上好,父亲,很高兴终于跟你见面了。」她说。 史德华男爵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握住莉娜的肩膀。「莉娜,见到你令我欣喜若狂,我几乎想不出该跟你说什么好。这么多年的宝贵光阴都浪费掉了。」他轻声说,一滴泪珠夺眶而出。 莉娜把手从李昂的掌握中抽出来,伸过去擦掉父亲颊上的泪。所有的人都看到她为父亲拭泪的动作,她可以听到他们发出感动的嘆息。莉娜让父亲拥抱她。 「我以为你死了,女儿。」他承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重回我身边?」 莉娜继续微笑,勉强得胃都痛了。她缓缓挣脱父亲的怀抱,站回李昂身边。「我现在是已婚妇人了,父亲。」她迅速介绍了李昂,希望他能接着她跟她父亲谈一、两分钟,让她有机会喘口气。 「男爵,你无法想象我们得知你仍然健在时,有多么惊讶。」李昂说,他的声音热切如男孩。他继续闲聊着,直到其他的客人在波特的带领下过来表达他们的恭贺之意。 莉娜伪装得很好,在适当时必定面带笑容或发笑。要不是有李昂在身边,她一定无法忍受。两个小时后,莉娜和她丈夫才有机会跟史德华再度独处几分钟。 「父亲,你眼楮下面的疤是怎么来的?」莉娜假装随口发问。 「儿时的意外。」男爵微笑回答。「从马背上跌下来。」 「你很幸运。」李昂说。「你有可能失去那只眼楮。」 男爵点头。「我对你的疤也这样想,李昂。怎么发生的?」 「在酒馆里打架。」李昂回答。「成年后的初试身手。」他咧嘴而笑。 以谎言对付谎言,莉娜心想。 李昂轻捏莉娜的肩膀一下,她知道他的意思。「父亲,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你,我相信你一定也有好多问题要问我。你明天有空跟我们一起吃午餐吗?」 「我很乐意,女儿。」男爵回答。「女儿!现在这两个字不知有多么令我欢喜。」 「男爵,你会在伦敦待很久吗?」李昂问。 「我没有其他的计划。」男爵回答。 「太好了。」莉娜说。她希望自己的声音听来很热忱。「我已经寄信给我的继父了,等他收到信和从苏格兰回来时,你一定要跟他坐下来谈谈,消除他的疑虑。」 「继父?」男爵问。「伯爵夫人没有提到什么继父,莉娜。她诱使我相信……」男爵清清喉咙。「那是个很怪异的故事,任何人看到你都会觉得她的说法荒唐可笑……告诉我这个继父的事。他有什么疑虑,为什么?」 「父亲,你必须先满足我的好奇心。」莉娜说,声音中含着笑意。「那个可怕的女人跟你说了什么?」 「对。」男爵嘆息道。「她是个可怕的女人。」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 「我是不是看到有人脸红了?」莉娜问。 「恐怕是的,女儿。我刚刚才发觉我有多么容易受骗上当。唉,我真的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我的好奇心也被挑起来了。」李昂说。「伯爵夫人对莉娜很不满,她因我妻子的遗产继承权而反对我们的婚事。伯爵夫人似乎认为那些钱应该归她管。」他解释。「好了,告诉我们她编了什么故事。」 「我被她耍得团团转。」男爵摇头道。「她告诉我莉娜是被红番抚养长大的。」 「红番?」莉娜装出大惑不解的样子。 「美洲的印地安人。」男爵说。 莉娜和李昂面面相觑。他们一齐转头凝视男爵,然后两个人突然大笑起来。 男爵也跟着笑起来。「我真的是太天真了,竟然会相信她的鬼话。但是我听伯爵夫人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洁思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离开她家,加入前往西部拓荒的篷车队。」 「没错。」莉娜说。「她就是在前往西部的路上结识了麦泰伦,他成为她的保护者。」她露出温柔的微笑。「泰伦不知道我的母亲仍是有夫之妇,她告诉他你已经去世了。我母亲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莉娜停顿一下,看到男爵点头同意时,她心里气得要命。「泰伦是个好人,他告诉我许多关于我母亲的事。」 「但你说我可以消除你继父的疑虑是什么意思?」 「哦,那是小事一件。」莉娜拖延道。「洁思在我还是婴孩时就去世了,泰伦收养了我。母亲在她还算清醒时,要泰伦保证他会照顾我,直到我长大可以返回英国。」 「她是怎么死的?」男爵问,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泪水再度在眼眶里打转。「我爱你的母亲,我把她的死归咎于自己。我早该看出她的病征。」 「病征?」莉娜问。 「她精神状态恶化的征兆。」男爵解释。「她什么都怕。当她发现自己怀孕时,我想她终于精神错乱了。她逃离了我。」 「你有去追她吗?」 「没有立刻去追。」男爵承诺。「我有国家大事要处理。我在三个星期后退位,然后就回到英国。我以为她一定在她父亲家里。但等我到达艾顿伯爵家时,才发现洁思又逃跑了。她前往殖民地。我自然而然地以为她去波士顿投靠她姐姐了,于是订了船票跟去。」 「母亲死于热病。」莉娜说。 「希望她没有受太多苦。」男爵说。 「你一定很不好受,徒劳地奔波找寻心爱的女人。」李昂说。 「是的,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男爵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莉娜。我期待跟这位麦泰伦见面。你母亲病逝前,他跟她在一起多久?」 「我也无法确定到底有多久。」莉娜回答。「有天夜里,篷车队在黑暗丘陵下方的山谷休息时,洁思被一个窃贼吵醒。跟她同车的那对夫妻双双遭到那个歹徒杀害。洁思认定那是你追赶而至,父亲。」 莉娜停顿下来摇摇头。「她抱起我就往山里逃。泰伦看到她离开而追了上去,因为他非常爱她。我跟你实话实说,父亲。我不明白泰伦怎么可能爱我的母亲,从他对她的追忆听来,我会认为他应该是可怜她。」 「麦泰伦听来像个正人君子,」男爵说。「我迫不及待想跟他见面和好好向他道谢。至少他使洁思在临终前比较好过,对不对?」 莉娜点头。「对,但我认为她并不知道他在她身边。泰伦告诉我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保护我不受她伤害,她疯狂到连自己有个孩子都不记得了。她一直在说她从某面墙壁里夺走的罪孽。」 她停顿下来等待男爵的反应,但男爵只是一脸的迷惑。 在漫长的一分钟后,他说︰「那实在讲不通。墙壁里的罪孽?」 「泰伦也搞不懂。他告诉我,他不断尝试跟我母亲沟通,但她翻来覆去都是在说什么夺走罪孽把它埋了起来。很可悲的结局,你说是不是?」 「我们别再谈这个了,」李昂插嘴道。「今晚应该是快乐的团圆才对。」 「说的有理,李昂。」莉娜说。「父亲,你一定要告诉我过去这些年你都在——」 「等一下。」男爵厉声道,但立刻把语气放柔和给莉娜一个开朗的微笑。「我仍然有点好奇。你母亲有没有告诉泰伦,她把这个罪孽埋在哪里?」 「在她父亲乡间庄园的血红玫瑰下面。」莉娜故意耸耸肩。「血红玫瑰,真是的。可怜的女人。我每天晚上都为她的灵魂祈祷,希望她已经得到平静了。」 「我也为我的洁思祈祷。」男爵说。 「泰伦正好看到那个偷偷接近洁思篷车的男子。」李昂撒谎道。 男爵果然很快就有反应。「你指的是那个窃贼?」 男爵连眼楮都没有眨一下,莉娜有点失望他并未因而窘迫不安。「是的。」她说。「他责怪自己当时以为那只是其中一个巡夜人。泰伦加入篷车队的时间比较晚,还不认识所有的人。但他发誓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人的脸孔。」莉娜迅速照洁思的日记内容描述了那个窃贼的穿着。 男爵仍然没有反应。 「虽然知道我母亲精神错乱,但泰伦的内心深处一直暗暗忧虑着那个人可能是你。所以我才会说一旦你们见了面,他的疑虑就会消除。」 「你们父女俩可以明天再好好叙叙旧。」李昂说。他可以感觉到莉娜在颤抖,知道他必须尽快把她带走。 天啊!她真令他骄傲,她今晚的表现出色极了。她在面对豺狼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我们去找些饮料喝好吗?」李昂提议。 「好。」男爵同意。 莉娜在丈夫和父亲的陪伴下走进餐厅,她坐在他们中间啜饮着果汁。她什么也不想吃,但她父亲在密切注意着她,因此她强迫自己咽下李昂放在她面前的食物。 「莉娜,你在哪里接受的教育?」男爵问。「你的举止完美无瑕,我无法相信是麦泰伦教出来的。」他打趣地微笑道。 「谢谢你的称贊。」莉娜微笑着回答,左手却在桌面下紧抓着李昂的大腿。「泰伦和他的好朋友狄凡把我照顾到七岁时,就把我安置在法国南部的一间修道院。我的礼仪都是修女教的。」 「原来真有个狄凡。」男爵说。「伯爵夫人告诉我,他是个传教士,跟你一起住在印地安人的村落里。」 「他当过一阵子的传教士,而且是个优秀的老师。我在波士顿时,狄凡常到阿姨家来看我。伯爵夫人不喜欢狄凡,也许是那个捣蛋鬼为了气她才跟她说我是红番抚养长大的。」莉娜笑了笑。「那很像狄凡会做的事,他有很怪异的幽默感。」 李昂把手放在莉娜手上,她的指甲戳痛了他的大腿。他用力握一下她的手鼓励她。他急于带莉娜离开波特家,但知道必须等到说完最后一个谎话才能走。 莉娜伪装不下去了。「父亲,今晚的兴奋令我精疲力竭。希望我现在告辞不会太令你失望。明天我会叫厨子特别为我们三个人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我们有整个下午可以好好叙旧。当然啦,我的继父最多两、三天就会抵达伦敦,到时我们一定要再聚聚。」 「这么快?」男爵问,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是的。」李昂代莉娜回答。「泰伦就住在边界附近。他现在一定已经收到莉娜的信了,说不定这会儿已在赶来伦敦的途中了。」 「李昂,泰伦不可能模黑赶路。」莉娜说。「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我快累坏了。」 他们在几分钟后告辞,莉娜忍受男爵的另一次拥抱。 一坐马车,李昂立刻把莉娜拉到他的腿上。他打算告诉她,他有多么爱她和她今晚有多么勇敢。但是马车刚转过街角,莉娜就从他腿上跳起来,求他叫马车立刻停下。 李昂不明白她是怎么了,直到她开始作呕。他对车夫大喊,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打开车门。他无助地握着妻子的肩膀,看着她一边啜泣一边呕吐。 等她吐完时,他把她抱在怀里用温柔的情话安抚她。 李昂没有提她的父亲,莉娜今晚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 愿上帝垂怜,她还有更多的折磨要忍受。 尾声 史德华男爵在天亮前几分钟离开波特的住处。李昂在不到十五分钟后就得知他离开。理察派了人监视波特家,因为他跟李昂一样肯定男爵会迫不及待地跑到艾顿伯爵的庄园挖出他的宝藏。 莉娜的谎撒得很漂亮。李昂以她为傲,但衷心希望这件事结束后,她再也不必撒谎。 史德华男爵的演技精湛。提到麦泰伦时,莉娜和李昂都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当莉娜说泰伦看到杀害洁思朋友的那个凶手时,男爵连眼楮都没有眨一下。 麦泰伦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但莉娜说谎时的流畅和语气的真诚一定说服了男爵,所以他才会十万火急地天一亮就赶去挖宝石。 欢迎会的翌日早晨,李昂派人送信给男爵,以莉娜身体不适为由,请求将他们的午餐之约延后三天。男爵将回信交由李昂的信差带回。他在回信中希望女儿早日康复和很乐意三天后赴约。 那天晚上,理察跑来告诉李昂,男爵订了前往西印度群岛的船票,启航日在两天后。 他根本不打算再跟女儿见面。这算什么父爱,李昂心想。 李昂在黑暗中迅速穿好衣服,等到最后一分钟才摇醒莉娜。 「甜心,醒醒。给我一个吻,我要走了。」他吻着她的额头低语。 莉娜惊醒。「你一定要等我。」她的声音因睡意而沙哑。 她在床上猛然坐起,随即又在不适的申吟声中倒回床上。 「天啊,我又要吐了,李昂。」 「翻身侧躺,甜心。昨晚这招很有效。」他同情地提醒她。「深呼吸。」他一边指示一边轻抚她的背。 「现在好多了。」莉娜在一、两分钟后说。 李昂在床缘坐下。「见到你父亲使你生病。欢迎会后,你每天都呕吐两次。」 「是这张床害我想吐的。」她撒谎道。 李昂翻个白眼。「你告诉过我木板使床垫比较能接受了。」他提醒她。「你哪里也别想去,甜心,继续睡吧!」 「但是你答应过我可以跟你去的。」她喊。 「我骗你的。」 「李昂,我信任你。」她可怜兮兮地说。 「我保证我会使他招供认罪的。」 「你只是利用我的胃不舒服为借口,对不对?你根本没打算一让我一起去,对不对?」 「对,我根本不打算带你去。」他坦承。「你以为我会让你冒那种险吗?莉娜,如果你遭遇不测,我也活不下去了。你是我的另一半,甜心。」 莉娜转头让他看到她的皱眉。李昂知道好言相劝不管用,他必须采取别的策略。「达科他族的战士会带他的妻子去帮忙他战斗吗?‘黑狼’有带欢欢同行过吗?」 「有。」 「你说谎。」他皱眉道。 莉娜微笑。「如果受到伤害的是欢欢的亲人,‘黑狼’就会带她同行,让她看到正义获得伸张。我答应过我的父母。」 「‘黑狼’和欢欢?」 莉娜点头。她在床上缓缓地坐起,很高兴地发现她的胃不再跟她作对。不顾李昂的反对,她把腿移到床外,缓缓地站起来。 「可恶,莉娜,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承诺就是我的承诺。你属于我,对不对?」 莉娜点头。「你开始变得太像战士了。」她嘟囔。「我希望你在离开前,替我端杯茶来。你至少可以为我做这件事。」 李昂以为自己赢了而微笑。「我亲手泡给你。」 莉娜等他出了房间后立刻一边深呼吸,一边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 等李昂回到卧室时发现莉娜已换上一身黑色骑装。他咒骂一声,然后认命地嘆口气。 「为了洁思,我必须这样做,李昂。请你谅解。」 李昂点头,但阴沉着一张脸。「你会完全照我的吩咐去做吗?」他厉声问。 「我会。」 「保证!」 「我保证。」 「可恶!」 她不理会他的咕哝。「我要把我的匕首带去,它在枕头底下。」她边说边朝床头走去。 「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李昂再度嘆息。「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坚持跟它一起睡,床头柜离得够近了。」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莉娜回答。「现在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李昂。你不会冒险,对不对?千万不要背对着他,连一秒都不行。也不要把你的命运交到理察手上。我信任他,但我对你的直觉更有信心。」 李昂把她拉进怀里用吻打断她的唠叨。「我爱你,莉娜。」 「我也爱你,李昂。来,这个给你戴在身上。你很适合拥有它,因为它是我爱的另一个战士打造的。我的哥哥会希望你拥有它。」 李昂接过武器塞进右脚的皮靴里。莉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朝门口走。「李昂?」她回头喊。 「现在又怎么了?」李昂咕哝。 「我们必须逼他招认。」 「会的,莉娜。」 理察在前门外等候。他已经骑在马上,手里抓着李昂的坐骑缰绳。他们花了几分钟等莉娜的马准备就绪。 李昂一边踱方步一边等。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理察说。「记住,即使他带了帮手,那里仍然有上百丛玫瑰要挖。」 李昂挤出一个笑容。「我不认为史德华会带帮手。」他在扶莉娜上马时说。「你派了多少人守在那里?」他身手矫健地跃上马背。 「四个我最优秀的部下。」理察回答。「男爵不会知道他们在那里,除非他想要离开,否则他们不会现身。」他转向莉娜。「亲爱的,你确定你的体力吃得消吗?」 「我确定。」 理察凝视莉娜片刻后点头。「来吧,孩子们,让我们把这件事了结掉。柏西船长的船在等他的乘客们。」 「乘客们?」 「我决定一起去,我向你的妻子保证过正义会得到伸张。虽然我们不是循正规管道,但我要在场以防万一。你懂我的意思吧?」 李昂点头。「我懂。」 「我不懂。」莉娜承认。 「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释,甜心。」 大约四个小时后,他们抵达目的地。理察把他们上次来艾顿庄园时挖出的旧木盒交给李昂。 「我用玻璃制品调换了真正的宝石。」理察说。「等我就位后你再出来与他对质。」 李昂摇头。他把发霉的旧木盒交给莉娜。「她要与他对质。」他告诉理察。 理察的一个部下过来把他们的马牵走,他跟理察说了几句话才把马牵进森林里。 「你猜的没错,李昂。」理察说。「史德华独自前来。」 接着他们就分头进行。理察绕到屋子右侧,李昂和莉娜往左边移动。李昂在绕过转角前停下,打开妻子手中的盒子,拿出两颗假宝石。乍看之下,它们确实像真的宝石。男爵应该会上当才对,他心想。 接着他对莉娜说明她该做的事。 史德华男爵跪在地上,一边咒骂,一边使劲把一丛玫瑰连根拔起。他戴着黑手套保护双手,弯着腰以坚定的速度工作着。一把小铲子放在他身旁的地上。 「父亲,找东西吗?」 男爵猛然转身面对莉娜,他英俊的脸孔上满是汗水与泥土。 现在的他看起来不怎么威严。没错,他确实是只豺狼。他讥讽的表情使她想到一只生气的豺狼在龇牙咧嘴。如果他在这时开始狺狺作声,她也不会感到意外。 莉娜独自面对父亲,与他相距约二十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当她认为他就要扑上前来时,她举起木盒抓出一把假宝石,漫不经心地把其中几颗扔向空中。 「你在找的是不是这些,父亲?」 男爵缓缓地站起来,目光忽左忽右地移动着。莉娜决定回答他心中的问题。「李昂,我相信我父亲在找你。」 李昂走过来站在莉娜旁边。他拿走她手中的木盒,然后示意她让开。莉娜立刻退后好几步。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斗争,男爵。」 「斗争?我是个老人,李昂,这恐怕不大公平吧。何况,我跟你或我的女儿都没有过节。那些宝石属于我所有。」男爵朝木盒挥挥手。「洁思偷走它们。闹上了法庭,我也能证明它们是我的。」 李昂的视线不曾离开男爵。「不会有上英国法庭的一天,男爵。事实上,只要你回答莉娜一个问题和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就可以上路了。对你来说就这么简单。我不要我的妻子被卷入丑闻之中。」他撒谎道。 「丑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爵威严地说。 「如果有亲人因谋杀罪受审,莉娜会很难堪。我不要她丢这个脸。」李昂停顿下来把一颗红宝石扔到背后。「要找到它们全部可能得花掉你好几天的时间。如果你不同意回答我的问题,男爵,我会把剩下的部分扔进灌木丛后面的小溪里。那条小溪的溪水十分湍急。」 「不要!」男爵大叫。「你不知道你手里的东西价值连城吗?」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急切起来了。 李昂注意到男爵的右手缓缓地移向背后。男爵正要掏出预藏的手枪时,李昂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从背心里拔出手枪、瞄准和开枪了。 子弹射中男爵的右手,他的手枪掉落在地,李昂把木盒往地上一扔,从靴子里拔出莉娜的匕首,在男爵疼痛的嚎叫尚未结束前,就沖上前去用匕首抵在男爵的喉咙。 「莉娜要你说实话。她知道洁思没有疯,想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李昂突然把男爵往后摔倒,然后站在他上方等他抬头往上看。「回答完我的问题后,你可以捡起你的宝石离开。你已经订了前往西印度群岛的船票,但我说服船长今天开船。他正在等你和下次涨潮,男爵。」 男爵瞇起眼楮。他凝视木盒良久,然后转向李昂。他伸出舌尖舌忝过下唇。「我不需要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大家都知道洁思精神错乱,等我去——」 「李昂,」莉娜喊。「我想他还搞不清楚状况。」 「那么让我来帮他的忙。」李昂说。「男爵,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你哪里也去不成了。我会割断你的喉咙,就像你割断别人的喉咙一样。」 「你在说什么?」男爵装傻地问,把受伤的右手捣在胸口。 「得了吧,男爵,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李昂回答。「你逍遥法外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曾有过夸耀自己技术一流的念头吗?以前当然不能,但是现在不同了。还是你连明知永远不会受到处罚的罪行都不敢承认?」 男爵假装挣扎站起,李昂看到他伸手进靴子里掏出一把小手枪。他一边举枪一边扑向李昂。李昂踢掉他手中的武器,然后再来一个侧踢踢中他受伤的右手。男爵喊疼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男爵。我已经没有耐性了。」李昂把匕首在两手间扔来扔去。「洁思有没有疯?」 「莉娜——」男爵高喊。「你怎么可以让他这样恐吓我?看在老天的分上,我是你的父亲呀!难道你没有恻隐之心吗?你真的希望他割断我的喉咙吗?」 「不,父亲,我不希望他割断你的喉咙。」莉娜回答。「我宁愿他把你的心挖出来,但李昂有他的偏好,我只能由着他了。」 男爵瞪着女儿,缓缓地站起来,然后放声大笑起来。「洁思没有疯。」他再度大笑,笑得莉娜不寒而栗。「但现在已经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了,李昂。」 「麦泰伦会认出是你偷偷接近篷车队,不是吗?」李昂问。 「没错,他会认得出我。」男爵呵呵低笑。 李昂用靴尖把木盒推向史德华。「回答完最后这个问题,你就可以离开了。黎斯宾灭门血案是你干的吗?」 男爵瞪大眼楮。」你怎么会——」 「你骗过了我们的陆军部,对不对?」李昂问,假装钦佩而非厌恶。他在利用男爵的虚荣心,希望那个混蛋会松懈戒心而说出实情。 「我的确骗过了他们,不是吗?我还靠黎斯宾出售秘密的钱过日子。没错,李昂,我比他们所有的人都聪明。」 「波特是你的共犯吗?还是你单独犯的案?」李昂问。 「波特?他跟其他人一样愚蠢。我向来单独行动,李昂。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活到今天和这么有钱的原因。」 李昂觉得他再多看一眼男爵就要吐了。他朝木盒点个头,然后退开几步。「拿了东西滚吧!再让我看到你,我会杀了你。」 男爵沖向木盒,打开盒盖,草草往里面瞄了一眼,愉快地哼了一声,然后关上盒盖。 「李昂,问完了吗?」 理察和他的部下从藏身处走出来。 「你都听到了吗?」 「一字不漏。」理察拍拍李昂的肩膀,然后走向男爵。 「该死的混——」男爵咆哮,然后突然住口,恶狠狠地瞪着李昂。「我保证会使你的妻子以后抬不起头来见人,我会在法庭上说她母亲——」 「闭嘴!」理察吼道。「我们送你到码头,男爵。事实上,我和我的一个部下会全程护送你回到你的祖国。我相信你会受到盛大的欢迎。新政府一定会很乐意让你接受审判。」 李昂没有留下来听史德华男爵要求在英国受审,他牵起莉娜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向他们的坐骑。 理察说的没错。他们不是循正规管道来伸张正义。史德华男爵将被遣返回祖国,在那里接受他以前子民的审判。而那意味着死刑。万一新政府同样腐败,理察和他的部下会亲手解决男爵。 回到伦敦的寓所时,莉娜的脸色极其苍白。李昂不顾她的反对,把她抱进卧室。 「你现在继续睡觉。」他命令,帮她脱掉衣服。 「事情结束了。」她说。 「是的,结束了。」 「我压根儿不相信洁思精神错乱。」她穿上睡袍,搂住丈夫的腰。「压根儿不信。」 她哀伤的语气令他心疼。「我知道。」他哄道。「洁思现在可以安息了。」 「对。我喜欢想象她的灵魂现在跟达科他族在一起。也许她在等欢欢加入她。」 「我想‘黑狼’不会喜欢你的希望。」李昂说。 「噢,他当然也会加入她们。」莉娜回答。她嘆口气,亲吻他的喉咙。「命运注定他和洁思要在来生相会。」 「对,命运。」李昂说。「现在你命中注定要停止每天早晚呕吐。你做到了对你母亲的承诺,理察会负责卖掉宝石和把钱分给该给的人。我们要回乡下的庄园,你要变得白白胖胖。这是我的命令。」 莉娜努力服从丈夫的命令。她的呕吐终于消失,她也长胖了,事实上,胖得有点过了头。她否认自己怀孕了,直到她的否认变得荒谬绝伦。可怜的李昂对生产害怕得要死。莉娜了解他的恐惧。他曾亲眼目睹蕾蒂饱受折磨。她最后难产而死,胎儿也死在她腹中。 莉娜先是否认怀孕,到了不得不承认时才开始劝导。她告诉李昂她很强壮,怀孕生产对女人是很自然的事,她骨子里是达科他族人,因此很清楚如何使生产顺利。达科他族的女人很少死于难产。 李昂驳斥她的每个论点。他告诉她她太娇小,柔弱的女人必须经历那种痛苦一点也不自然,她是英国人而非达科他族人。 讽刺的是,减轻李昂恐惧的竟然是他的母亲。她提醒李昂,她的身材跟莉娜一样娇小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地为丈夫生下三个白白胖胖的婴儿。 莉娜很感激她婆婆的帮忙。她再也不必威胁要把她的新知己拖进森林里找个风水好的地点等死;李昂的母亲终于承认她还不想死。她仍然喜欢谈詹姆,但也会在其中穿插李昂和黛安小时候的事了。 狄凡来探望莉娜。他在庄园住了一个月,然后带着李昂送给达科他族的六匹好马离开。三个热爱冒险的年轻人自告奋勇同行和帮忙狄凡。 狄凡的劝导有助于减轻李昂对莉娜的担忧。但传教士一走,李昂又故态复萌地对每个人横眉竖眼和粗声恶气。 家庭医生温特男爵在莉娜预产期前的两个星期搬进宅邸。莉娜无意让医生帮她接生,但温特医生的存在令李昂镇定。 阵痛在晚餐后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莉娜撑到最后一刻才叫醒丈夫。李昂只来得及睁开眼楮和照莉娜的指示去做,几分钟后他就怀抱着他刚出生的儿子了。 莉娜累得没力气喜极而泣,所以当他们的小战士吼叫着他的愤慨时,李昂替他们两个人掉眼泪。 他想给儿子取名为「丹尼」。 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她想给儿子取名为「尖叫黑鹰」。 李昂说什么也不答应。 最后他们各让一步。李昂侯爵的继承人在洗礼时,被命名为「达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