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情》 About this story 布塞奥与弟弟尼克同样献身于打击犯罪,只不过弟弟是前锋的联邦调查局探员,他则是后卫的司法部检察官。在纽奥良的一个庆祝大会上,塞奥突然病倒被送进医院,一个聪明美丽的外科医生雷米雪救了他的命。但塞奥不仅将陷入生死攸关的危机里,还将揭发一个不择手段维护其秘密的犯罪集团。 由四个白领阶级专业人士组成的「播种社」,多年来从事的犯罪行为使他们在开曼群岛的银行帐户里累积了数百万美元。他们约定在存款达到四千万美元之前绝不动用那个帐户里的钱。但是他们的首脑约翰因妻子重病而濒临破产,对他们的共同目标也心不在焉。自觉事态严重,约翰向他的三个朋友求助。为了顾全大局,「播种社」不得不决定让约翰的妻子安乐死。但是慈悲与谋杀间的界线迅速消失…… 布塞奥前往路易斯安那州的河湾小镇帮助诊所遭人破坏的雷米雪。他的调查有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发现。冷酷无情的「播种社」决心杀米雪灭口,因为只有她可能握有足以毁灭他们的证据。塞奥冒着前所未有的危险,对抗那四个狡诈、贪婪、邪恶的坏蛋。米雪救过他的命……现在他救得了她的命吗? 序幕 小女孩用起刀来可说是出神入化。稚龄五岁半的她在第一次宰杀溪鳟时,专家般熟练精准的刀法看得她的父亲直夸她天赋异禀。绰号「大爷」的雷杰可骄傲地把女儿抱上肩头,扛着她来到他最爱的社交场所「天鹅酒吧」。他把女儿往吧台上一放,从破旧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另一条鳟鱼,叫来他的朋友围观她把鱼儿开膛破肚。穆弥洛看得啧啧称奇,当场表示愿意以五十元买下小女孩,吹嘘说把她租给本地的鱼市场一星期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杰可大爷不以为忤,知道弥洛的本意是在恭维。何况,弥洛拿了酒来举杯祝颂他天赋异禀的女儿。 杰可有三孩子,老大瑞敏和老二蓝柏都是十三岁不到就已经长得高头大马。两个男孩是一天到晚顽皮捣蛋的淘气鬼,也是机敏伶俐的鬼灵精儿。他以两个儿子为傲,但小米雪才是他捧在掌心、揣在怀里的心肝宝贝。他从来没有怪她在出生时差点害死她的妈妈。他的妻子蔼玲在分娩时发生医生所谓的严重脑溢血。女儿被洗干净和用毛毯包好之后,蔼玲从他们的卧室被送到圣克莱镇的镇立医院。一个星期后,医生判断她永远不会苏醒,她被救护车载到一家公立慈善机构。蔼玲的主治医生把那个地方称为护理之家,但一看到那栋光秃秃的灰色建筑物和围绕在它四周的八英尺高铁栅栏,大爷就知道医生在说谎。那里根本不是家。那里是人间炼狱,所有迷失的灵魂都在那里赎罪,直到上帝把他们迎进天堂。 杰可第一次去看妻子时哭了,但之后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眼泪并不能使蔼玲的情况好转,也不能使她休养的地方变得比较不凄凉。贯穿建筑物中央的是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两侧是一个又一个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是绿色的墙壁、灰色的瓷砖地板和每次升降护栏时都会嘎吱作响、摇摇晃晃的老旧病床。蔼玲和十一个病人一起挤在一个正方形的大房间里,有些病人神志清醒,但大部分都不省人事,病房里的空间狭小到连拉一张椅子到她床边坐下来跟她说一会儿话都不可能。 如果蔼玲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杰可会更难过,但她的脑子使她永远处于睡眠状态。他认为她不知道就不会苦恼,这一点令他的心情平静不少。 每个星期天下午,一摆脱身心的痛苦,他就会带米雪去看她的妈妈。他们父女俩会手牵着手站在蔼玲的床尾凝视她十到十五分钟,然后悄悄离去。米雪有时会摘些野花用麻线扎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会把花束留在妈妈的枕头上好让她能闻到花香。她有时还会用雏菊编成花环戴在妈妈的头上。她的爸爸告诉她,花环使妈妈看来像公主一样美。 雷杰可在两年后时来运转,签地下彩券赢了六万美元。由于那不是合法的彩券游戏,政府并不知情,所以杰可发的那笔横财不必缴税。他考虑过用那笔钱替妻子换个比较宜人的环境,但在脑海深处,他可以听到蔼玲斥责他不切实际,不该想要把钱用在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的地方。因此杰可决定用一小部分的现金买下「天鹅酒吧」。他希望两个儿子在长大成人,不再泡妞,安定下来娶妻生子时,至少可以经营酒吧来养家活口。他把其余的钱存起来作为自己的养老金。 米雪不上学时──他认为她不需要上学,但政府认为她需要──他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带着她。钓鱼时,她会坐在他身旁像喜鹊那样叽叽喳喳,或是朗诵她逼他带她去图书馆借来的故事书。他睡午觉时,她会帮忙两个哥哥准备晚餐。她是称职的小主妇,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那并不简单,因为她的父亲和两个哥哥是公认的邋遢鬼。夏天时,她总会在桌上的食品玻璃瓶里插满鲜花。 到了晚上,米雪会陪杰可大爷到「天鹅酒吧」当晚班。有些夜晚,小女孩像虎斑猫一样蜷缩在酒吧的角落里睡着了,那时他就会把她抱到吧台后方储藏室里的沙发床上。他珍惜和女儿相处的每一分钟,因为他认为她会像镇内的许多女孩一样在十八岁前就怀孕嫁人。 并非他对米雪的期望不高,而是他为人实际,路易斯安那州宝文镇的漂亮女孩都出嫁得早。这里的风俗就是这样,他并不认为米雪长大后会有所不同。镇上的年轻男女除了彼此厮混外无事可做,女孩迟早会怀孕是无可避免的事。 杰可拥有四分一之英亩的土地。他在娶蔼玲时盖了一栋一房一厅的小屋,在家里的人口增加时增建了卧室。等两个儿子大得可以帮忙时,他加高屋顶,搭建出阁楼好让米雪能够有些隐私。雷家住在沼泽深处一条名为慈悲路的蜿蜒泥土小路尽头。那里到处都是树,有些树的树龄长达百年。后院的两棵垂柳长满苔藓,像手钩纱围巾似地从枝桠垂到地面。当湖面起雾颳风时,摇曳在月光里的苔藓就像阴森恐怖的幢幢鬼影。在那样的夜晚,米雪都会爬下阁楼熘到瑞敏或蓝柏的床上。 从他们家快步走二十分钟就能抵达相邻的圣克莱镇。圣克莱镇有林荫道,但风景没有宝文镇那么优美,居民也没有那么贫穷。杰可的邻居习惯了贫穷。他们靠沼泽和溪湖勉强维生,积攒出多余的钱在每周三晚上签彩券,希望能像雷杰可那样中奖发财。 米雪上小学三年级时,雷家的生活起了另一个意外的变化。她的班级来了个新导师潘珍丽小姐。开学后第四周,潘老师对班上的学生举行学力性向测验。等到结果出来后,立刻要米雪回家转告家长尽快到校与老师会谈。 杰可从来没有和老师个别会谈过。他猜女儿在学校里捅了楼子,可能是和同学打架。米雪被逼急了时脾气会很火爆;她的两个哥哥教过她防身自卫之道。在同年龄的孩子里,她的个子算是娇小,两个哥哥认为她很可能在学校里受到欺负,所以不但教她如何打架,还教了她许多狠毒的招式。 杰可猜他必须安抚老师的情绪。他穿上他最体面的衣服,搽了点只在特殊场合用的刮胡水,然后走了一英哩半到学校去。 不出杰可所料,潘老师是个讨厌鬼,但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她长得竟然十分标致。他立刻起了疑心。一个年轻貌美的单身女子怎么会愿意到宝文镇这种小地方来教书?凭那样的脸蛋和身材,她在任何地方都找得到工作。还有,她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她看来二十几岁,那在镇里可以算是老处女了。 老师向他保证没有坏消息要告知。恰好相反,她要告诉他米雪有多么与众不同。杰可听了背嵴一僵,他把她的话解释为他的女儿头脑不太正常。镇里的每个人都说杜巴迪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即使是在警察因他放火烧父母的房子,而把他抓走和关进疯人院之后。巴迪没有恶意,他不会杀人,他只是对火着迷。他一共放过十几把火,都是在造成损害也无所谓的沼泽。他告诉他的妈妈,他就是爱火。他喜欢火的气味,喜欢火在黑夜里发出的橙红亮光。最重要的是,他喜欢火发出的闢闢啪啪爆裂声,就像早餐谷片一样。替巴迪检查的医生一定是认为他与众不同,他给他取了个特别的名字──纵火狂。 明白潘老师没有侮辱他女儿的意思后,杰可的心情才放松下来。她告诉他在收到第一回合的测验结果后,她让米雪接受专家的测验。杰可不知道智商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些专家如何测量八岁大孩童的智力,但他一点也不惊讶米雪聪明绝顶。 潘老师说他必须好好栽培女儿,说米雪已经在看成人的文学名着,下星期一就要跳读整整两个年级,还问他知不知道米雪极有科学和数学的天分。杰可认为那些有学问的话简单地说就是他的女儿是天才。 潘老师说她自认是好老师,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自己无法跟上米雪的教育需求。她想要让米雪转学到一所私立学校,让她的优异资赋得以受到培养,让她能够设定自己的学习曲线──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杰可站起来和比他矮一个头的老师握手,谢谢她说了那么多关于米雪的好话。但是,他补充说,他没有兴趣把女儿送走。她再怎么说都只是小女孩,现在离开家人还嫌太早。 潘老师哄他听她把话说完。她请他喝柠檬汁,还端出了一小盘饼干,恳求他再度坐下。由于她费事准备了茶点,所以他认为他至少该保持风度地听下去。 潘老师开始连珠炮似地数说米雪接受适当培育的种种好处,说杰可一定不愿剥夺她出人头地的机会。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粉红色的档案夹,递给他一本图文并茂、印刷精美的小册子,让他看看那所学校是什么样子。她保证米雪会喜欢那里的环境。她当然得认真唸书,但也会有时间玩乐。 杰可希望女儿得到最好的,所以他仔细听潘老师说的每句话。他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啜着酸酸的柠檬汁,嚼着甜甜的脆饼干,愉快地聊着他的女儿。但可恶的是,她后来竟然侮辱地暗示他可以申请政府的补助金来缴学费,甚至可能符合清寒资格而不必偿还。杰可不得不提醒自己那个女人刚来宝文镇不久,还没有进入状况。她应该没有恶意,只是古道热肠而已。但正由于初来乍到,所以她不知道自尊在这个地区有多么重要。夺走一个人的自尊无异于拿刀捅进他的心窝。 杰可咬牙切齿但还算客气地解释他不打算成为被救济的对象,也不会让别人替他付女儿的学费。 有些人认为他很有钱,因为他中了彩券头奖,但潘老师当然不知道这件事。镇民不会和外地人谈他们的非法签赌活动,但他还是不喜欢她只凭一个人的穿着和住处就遽下断语。如果杰可决定送女儿去那所豪华的私立学校就读,他会用他储蓄的退休金来支付学费,等那笔钱用完时,他和两个儿子可以兼差来贴补开销。 但在做决定之前,他认为他应该先和妻子谈谈。他经常在脑海里和蔼玲交谈,总觉得家里出了大事时,她不会喜欢被蒙在鼓里,她还会用她神奇的方式为他指点迷津。 他认为他也应该和米雪谈谈。她对她的未来应该有表达意见的权利。 他在那个周末带她去钓鱼。他们并肩坐在码头上,钓竿垂在混浊的水里。他随身带着猎刀以防野兽侵袭。 「鱼不上钩,对不对?」杰可一边说、一边思索着该如何提起转学的话题。 「那还用说,爸爸。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钓鱼。你总是说大清早是钓到鱼的最佳时机,你怎么会这么晚才想来钓鱼?现在都快四点了。」 「我知道现在几点,自作聪明的小表。我带妳出来是想单独和妳谈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说出来?」她问。 「不准顶嘴。」 「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她用手指在胸前画个十字。 望着那对慧黠的蓝色大眼楮,他心想,她真是冰雪聪明。她的刘海又需要修剪了。它们遮到了她长长的睫毛上,他打算吃完晚餐就把剪刀拿出来。 「那个潘老师人很好,长得也很标致。」 她转头凝视水面。「标致不标致我不知道。她很香,但总是板着脸。」 「教书是严肃的工作,这八成就是她不常有笑容的原因。妳跟她处得来吗?」 「大概吧。」 「前天晚上我们聊妳聊得很愉快。」 「你想和我谈的就是这个,对不对?我就知道。」 「安静,听我把话说完。潘老师认为妳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她圆睁双眼地猛摇头。「我没有放火,爸爸。真的。」 「我知道妳没有。」他回答。「她不是说妳像杜巴迪那样与众不同,她的意思是妳非常聪明。」 「我不喜欢她。」她再度转开视线。 他用手肘轻踫她一下,使她再度注视他。「为什么不喜欢她?是不是她逼妳逼得太紧?还是她对妳的要求太高?」 「我不懂你的意思,爸爸。」 「是不是学校的功课太困难?」 她格格地笑了起来,好像他刚刚说了一个笑话。「哦,不是太困难,而是太简单,有时我会觉得很无聊,因为我一下子就把作业做完,不得不枯坐着等潘老师找别的作业给我。班上的一些同学还在学习阅读,但我很小就开始阅读了。记得吗?」 他微笑。「我记得妳常在我刮胡子时唸报纸给我听。妳识字可以说是无师自通。」 「不,我不是。字母是你教我的。」 「但之后可以说是妳自己把它们组合起来的,我做的只不过是把字音唸给妳听。妳很快就学会阅读,自然得就像鸭子……」 「入水。」她接口。 「对,像鸭子入水一样,宝贝。告诉我妳为什么不喜欢潘老师,因为妳必须等她派作业给妳吗?」 「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 「她想要把我送走。」她噙泪颤声地脱口而出。「对不对?爸爸。她告诉我她要劝你,把我送去一个我谁也不认识的新学校。」 「妳应该知道没有人能逼妳爸爸做他不愿意做的事,但这个潘老师……唔,她使我开始思考。」 「她是个管家婆,你别理她。」 杰可摇摇头。女儿用他的口头禅回敬他。两个哥哥捉弄她时,他总是叫她别理他们。 「妳的班导老师说妳的智商很高。」 「我不是故意的。」 「聪明没有什么不好,但潘老师认为我们应该设法使妳受到最好的教育。她认为妳可以出人头地。我以前没想过那个,但我猜没有人规定妳必须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子。也许我们这家人太低估自己了。」 「也许吧,爸爸。」 他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她是在敷衍他。 「但我不想有任何改变。」她接着补充。 「我知道妳不想。」他说。「但妳知道妈妈会希望我们做该做的事。」 「妈妈聪明吗?」 「哦,非常聪明。」 「她年纪轻轻就结婚生子了。」 天哪,他的女儿真是聪明得没话说。他怎么会需要一个新的级任老师来点醒他? 「那是因为我的出现使她对我一见倾心。」 「因为你的魅力无法挡,对不对?」 「就是那样。」 「也许你应该在决定把我送走前先和妈妈商量一下,她可能知道你应该怎么做。」 她的话使他大吃一惊。「妳知道我有事喜欢和妳妈妈商量?」 「嗯哼。」 「妳怎么知道的?」 她目光如镜地对他微笑。「因为你有时会喃喃自语。没关系的,爸爸。我有事也喜欢和妈妈商量。」 「好吧。明天去看妳妈妈时,我们两个都和她商量这件事。」 她开始用脚撩水。「我认为她会说我应该留在家里和你、瑞敏、蓝柏在一起。」 「听我说──」 「爸爸,告诉我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几百遍了,但我永远也听不厌。」 他知道女儿在故意转移话题。「我们现在不是在谈妳妈妈和我,我们是在谈妳。我要问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放下钓竿,注意听。」 她放下钓竿,双手交叠在膝头,端庄地等待着。他不知道她和三个老粗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变成这样一个小淑女。 「如果妳可以当世上的任何人,妳认为妳会当什么?」她把手指拱成尖塔状。他轻扯她的马尾辫引起她的注意。「妳在爸爸面前不必难为情,妳可以告诉我。」 「我没有难为情。」 「妳的头发和雀斑都变红了。」 她格格娇笑。「我的头发本来就是红色,我的雀斑不会变色。」 「妳要不要告诉我?」 「你得保证不会笑。」 「我不会笑的。」 「瑞敏和蓝柏可能会笑。」 「妳的两个哥哥是白痴。任何事都能使他们发笑,但妳知道他们爱妳,他们会努力帮助妳达成愿望。」 「我知道。」 「妳到底要不要告诉我?看来妳已经知道妳想要当什么了。」 「我确实知道。」她承认。她直视他的眼楮,确定他不会发笑,然后低声说︰「我要当医生。」 他隐藏住惊讶,默默地把那个想法仔细思考了一番。 「为什么想要当医生?」他问,已经对那个想法热中起来。 「因为那样我也许能……修理一些东西。我很久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从我小时候起。」 「妳现在也还很小。」他说。「还有,医生是替人治病,不是修理东西。」 「我知道,爸爸。」她充满权威的语气逗得他微笑起来。 「妳心里有想要医治的人吗?」 他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边。他已经知道答案,但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她拨开遮住眼楮的刘海,缓缓点头。「我在想也许我可以治好妈妈的脑子,那样她就可以回家了。」 第一章 现今纽奥良 唯今之计只有安乐死。 她在非常、非常缓慢地死去。疾病在蚕食着她的健康,可怜的瑟琳。七年前的她是个美丽的新娘,丰胸縴腰的魔鬼身材令男人渴望和女人羡慕,现在的她却是身体肥胖、面孔臃肿。她的肌肤曾经光滑细嫩、雪白无瑕,但现在却变成布满黑斑的土黄色。 有时她的丈夫约翰再也认不出她来。他会想起她以前的苗条姣好,而觉得现在的她更加惨不忍睹。相识之初她那对令他着迷的清澈绿眸,现在却因太多的止痛药而呆滞浑浊。 病魔在缓缓杀死她,也在不停地折磨他。 他害怕下班回家。他总是在下班途中绕到王室街买一盒两磅装的高级巧克力。那是他从几个月前开始的惯例,为的是证明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他仍然爱她。他大可以叫店家送货到府,但亲自购买可以使他不必那么快再度面对她。第二天早晨,金色的巧克力盒会出现在四柱大床边的垃圾桶里。他会假装没有注意到盒里的巧克力几乎被一扫而空,她也一样。 约翰不再指责她贪吃。他猜巧克力令她愉快,在她近日黯淡悲惨的生活里,能够令她愉快的事已经少之又少了。 有些夜晚,他会在买完巧克力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加班到筋疲力尽,不得不回家。开着宝马敞篷车驶向纽奥良的花园区时,他总是会失温似地开始发抖,直到踏进他家黑白色调的玄关时,他才会真正不舒服起来。手里抓着巧克力盒,他会把名牌公事包放到玄关桌上,站在镀金的玄关镜前一、两分钟,不断地做着深呼吸。深呼吸从来不曾使他镇定,但他还是夜复一夜地重复那个习惯。他粗嗄的呼吸声和镜子旁的挂钟声会混合在一起。滴答声使他想到定时炸弹,在他脑子里即将爆炸的炸弹。 他会一边骂自己懦弱,一边强迫自己上楼。缓缓爬上回旋梯时,他的肩膀会僵硬、胃会纠成一团,两条腿会沈重得拖不动。等走到长廊尽头时,他会满头大汗,全身发冷。 他会掏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把虚假的笑容牢牢地贴在脸上,打开房门,努力武装好自己,准备忍受弥漫在空气里的恶臭。房间里充满铁质丸剂的味道,女僕坚持喷洒的空气芳香剂只有使气味更加难闻。有些夜晚,恶臭会强烈得令人无法忍受,他不得不藉故赶快离开房间,以免她听到他的干呕。他会竭尽所能地不让她知道他的反感。 大部分的时候,他的胃都应付得了。他会闭起眼楮,俯身亲吻她的额头,然后在和她说话时从床边走开。他会站到婚后一年替她买的电动跑步机旁。他不记得她有没有用过它。跑步机的扶手上现在挂着一副听诊器和两件一模一样的宽大丝质印花浴袍。跑步机的黑色塑料跑步带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女僕似乎永远不记得清扫它。受不了注视瑟琳时,他会转身望向拱窗外用黑色锻铁栅栏围住的英式后花园。 电视会在他背后喋喋不休。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开着,转在脱口秀或购物频道上。她从来没有想到该在和他说话时把音量调小,他也练就了置若罔闻的本领。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对她的头脑退化程度感到惊讶。她怎么能够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看那种无聊的节目?在病魔夺走她的人生和个性之前,她曾经是个言词犀利、聪慧机敏的知识份子。请一个右派保守份子到她完美的晚餐桌边,包准会有唇枪舌剑的好戏可看。他记得以前的她热爱辩论政治,但现在她只愿谈论和担心她的肠子功能──以及食物。她总是对谈论下一餐兴致勃勃。 他时常回忆起七年前他们结婚那天,当时的他是多么渴望得到她。但是近来他甚至害怕与她共处一室,现在他都睡在客房里。痛苦的折磨就像酸液在腐蚀着他。 被迫卧床前,她把宽敞的主卧室装潢成浅绿色。家具都是特大号的义大利文艺复兴式,凸窗两侧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和维吉尔的石膏胸像。主卧室完工时他真的很喜欢,甚至请那个年轻聪明的室内设计师重新装潢他的办公室。但现在他对主卧室恨之入骨,因为它代表他现今生命中缺少的部分。 不管多么努力,他还是逃避不了。两个星期前,他和一个合伙人到一家新开的时髦餐馆吃午餐,但是一走进餐馆看到浅绿色的墙壁,他就感到反胃欲呕和呼吸困难。在那惊恐的几分钟里,他确信自己即将心脏病发作。他应该打电话叫救护车,但他只是沖到餐馆外面拼命深呼吸。照在脸上的阳光帮助他平静下来,他这才明白他的焦虑癥有多么严重。 有时他确信自己快要发疯了。 幸亏有三个死党的支持。他每个星期五下午与他们见面小酌。他苟延残喘地活着,熬到星期五以便卸下心头重担。他们会倾听他的心事,给他安慰和同情。 讽刺的是,出外与死党饮酒解闷的人是他,在孤寂中日益衰竭的人却是瑟琳。如果命运要惩罚他们其中一人的昔日罪孽,为什么受罪的是她而不是他?瑟琳一直是这桩婚姻中正直高洁的一方。她一辈子没有犯法过,连一张交通违规罚单都没有被开过。要是知道约翰和他的三个死党做过哪些事,她一定会震惊不已。 他们四个好朋友组成「播种社」。年纪最长的是三十四岁的麦隆,达乐和约翰都是三十三岁,三十二岁的培顿因容貌俊俏被昵称为「小帅哥」。他们四个唸同一所私立学校,虽然来自不同的阶层,但物以类聚使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他们有相同的欲望、目标和野心,也有同样昂贵的品味,同样不介意以违法手段达到目的。他们从高中时代起就踏上犯罪之路,发现窃盗罪有多么容易脱身,也发现窃盗的利润有多么微薄。他们在大学时代犯下第一起重罪,不但抢劫邻镇的珠宝店,还像职业抢匪一样把赃物卖掉。后来他们之中最擅长作分析性思考的约翰认为抢劫销赃的风险太大,因为再周详的计划也可能因运气和意外等因素而出差错,于是他们开始进行较复杂的白领犯罪,利用他们所受的教育来培养人脉。 他们发的第一笔横财来自网际网路。他们用电脑以假名购买不具价值的股票,在聊天室里散播不实的资料和谣言,等股价暴涨后,趁证管会察觉异状前,出脱手中持股而获得五百倍的暴利。 他们巧取豪夺来的每一分钱都存在开曼群岛的「播种社」帐户里。等他们四个大学毕业在纽奥良就业时,帐户里的存款已经超过四百万美元。 那只有养大了他们的胃口。 在一次聚会里,麦隆版诉其他人,精神科医生会说他们都是反社会者。约翰不以为然。反社会者不会考虑到其他人的需要和希求。他们忠于「播种社」,培养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默契。他们的目标是在麦隆满四十岁以前存足八千万美元。当麦隆庆祝三十岁生日时,他们已经存到四千万美元了。 任何事也阻止不了他们。经过这些年,他们的友情益发深厚;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地保护其他的社员。 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有特长可以贡献,但麦隆、达乐和培顿都知道约翰才是真正的首脑;没有他,「播种社」绝不可能有今日的局面。他们不能失去他,但他日益恶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令他们担心。 约翰身陷困境,他们却爱莫能助,只能聆听他倾诉心事。约翰谈来谈去一定会谈到他的爱妻和她可怕的近况。由于瑟琳身染恶疾,所以他们好久没有看到她了。那是她的选择,因为她希望他们只记得她以前的模样。当然啦,他们寄了礼物和卡片去给她。约翰与他们情同手足;他们虽然真心同情他的妻子,但更加担心他。他们一致认为她已经没救了,但约翰还有救。旁观者清的他们可以看出他大难临头。他们知道他在工作时无法专心;就他的职业而言,那是非常危险的。还有,他喝酒喝得太凶。 约翰这会儿就喝得烂醉。培顿约他和其他人到他豪华顶层公寓的新居庆祝他们上次的案子大有斩获。他们坐在餐桌边的长毛绒椅子上,窗外是密西西比河的全景,万家灯火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烁。每隔几分钟,远处就会传来凄凉的雾笛声。 雾笛声勾起约翰的哀思。「有谁记得我们当了多少年的朋友?」他口齿不清地问。 「大约一百万年。」麦隆回答,伸手去拿威士忌酒瓶。 达乐哼着鼻子笑道︰「天哪,好像真有那么久了,是不是?」 「从高中时代成立‘播种社’起。」培顿回答,然后转向约翰。「你以前把我吓得要死。你总是那么圆滑自信,比老师还要温文儒雅。」 「你以前怎么看我?」麦隆想要知道。 「焦虑急躁。」培顿回答。「你总是……紧张不安。你懂我的意思吗?你现在还是。」 达乐点头。「在我们四人之中,你向来小心翼翼。」 「应该说是自寻烦恼吧。」培顿说。「达乐和我一直比较……」 「大胆。」达乐接口道。「要不是约翰把我们凑在一起,我绝不会和你们任何一个做朋友。」 「我看到你们没有看到的。」约翰说。「才干和贪婪。」 「干杯。」麦隆嘲弄地向其他人举杯致敬。 「‘播种社’成立时,我好像只有十六岁。」达乐说。 「你那时还保有童贞,对不对?」麦隆问。 「不,我九岁就失去童贞了。」 那句话夸张得把大家逗笑了。「好吧,我初体验的年纪是大了点。」达乐说。 「天啊,当时的我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我们的秘密社团很高明。」培顿说。 「我们是很高明,而且很走运。」麦隆指出。「知不知道我们那样冒险有多愚蠢?」 「每当想大醉一场,‘播种社’就会聚会。」达乐说。「我们没有变成酒鬼才叫走运。」 「谁说我们没有?」麦隆问,接着又笑了起来。 约翰举杯。「敬‘播种社’和我们刚刚赚到的大钱,多亏有培顿的内线消息。」 「干杯。」麦隆说,与其他人踫杯。「但我还是猜不透你怎么有办法得到那个消息。」 「你认为呢?」培顿问。「我把她灌醉,干得她爽死,等她不省人事,仔细查阅她的电脑档案。全部在一夜之间完成。」 「你上了她?」麦隆嚎叫。 「我想知道你怎么硬得起来。我见过那个女人,她肥得像猪。」达乐说。 「嘿,我做我该做的事。我不断想着我们即将赚到的八十万美元,然后……」 「怎样?」麦隆问。 「我闭上眼楮,可以吗?但我想我没办法再做一次,下次得轮到你们其中一人。跟她上床还真……恶心。」他咧嘴而笑地承认。 麦隆又倒了一杯酒。「可惜。只要女人为你的结实肌肉和明星脸孔疯狂,美男计的主角就非你莫属。」 「再过五年,我们就可以享清福了。必要时我们可以一走了之,消失无踪,为所欲为。所以别忘了我们的目标。」达乐说。 约翰摇头。「我恐怕撑不了五年。我知道我撑不下去。」 「嘿,你非撑下去不可。」麦隆说。「如果你现在崩溃,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听到没有?你是智囊,我们只是……」他想不出合适的字眼。 「同谋?」培顿建议地说。 「正是。」达乐说。「但我们都各尽本分。约翰不是唯一有头脑的人。把蒙克拉进来的人是我,记得吗?」 「拜托,现在不是争功的时候。」培顿嘟嚷。「你不需要告诉我们,你做了多少,达乐。我们都知道你的工作有多辛苦。事实上,你一天到晚都在工作。除了上班和‘播种社’以外,你一无所有。你上次休假逛街是什么时候?我猜从来没有。你每天都穿相同的黑色或深蓝色套装,仍然用棕色纸袋自己带午餐去上班──我敢打赌你甚至把纸袋带回家去好第二天再用。你哪次聚会付过帐?」 「你在说我小器吗?」达乐反问。 麦隆抢在培顿回话前插嘴道︰「你们两个别斗嘴了,我们哪一个最聪明或最辛苦并不重要。我们四个都有罪。知不知道东窗事发时,我们会被判多少年徒刑?」 「不会东窗事发的。」约翰突然生起气来。「我防得很严,没有人抓得到我们的把柄。没有电话记录或书面线索可供追查,唯一的记录只存在我家的个人电脑里,但没有人开启得了那些档案。即使警方或证管会起了疑心,他们也找不到证据定我们的罪。」 「蒙克会使警方找上我们。」麦隆向来不信任那个雇来的帮手,但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作为他们的工具,而蒙克正好符合要求。蒙克和他们一样贪婪腐化;如果不照他们的话做,他会失去一切。 「他替我们做事那么久,你应该开始相信他了,麦隆。」培顿说。「何况,如果他向警方告密,他的下场会比我们还要惨。」 「没错。」约翰嘟嚷。「听着,我知道我们说过要一直做到麦隆满四十岁,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撑不了那么久。有时我觉得我快要……见鬼的,我不知道。」 约翰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反握在背后凝视外面的灯光。「我有没有说过瑟琳和我是怎么认识的?在现代艺术中心。我们两个想要买同一幅画,在激烈的争执中,我爱上了她。天啊,我们之间可以说是天雷勾动地火。经过了这么多年,那种火花仍在。现在她濒临死亡,我却束手无策。」 麦隆瞥向达乐和培顿,他们两个都点了头,于是他说︰「我们知道你深爱瑟琳。」 「别把她说得像圣人,约翰。她并非完美无缺。」达乐说。 「天啊,那样说真是冷酷无情。」培顿嘟嚷。 「没关系。我知道瑟琳不完美,她有她的怪癖。但我们谁没有小小的执着?」约翰说。「她只是担心会有所匮乏,所以每样东西都非要有两件不可。她有两台一模一样的电视并排摆在床边的电视柜上,其中一台她日夜不停地开着,但她担心它会坏掉,所以一定要有另一台备用。从商店或目录订购东西时也是如此。总是同样的东西买两个,但那又有何妨?」他问。「她没有伤害任何人,如今她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她爱我而忍受我。」他低下头轻声说︰「她是我全部的生命。」 「是的,我们知道。」麦隆说。「但我们担心你。」 约翰转身面对他们,愤怒使他面孔扭曲。「见鬼,你们担心的是自己。你们认为我会出差错而坏了大事,对不对?」 「我们确实那样想过。」麦隆承认。 「约翰,我们不能让你发疯。」培顿说。 「我不会发疯的。」 「对,好。」达乐说。「不如这样吧。如果需要帮助,约翰会告诉我们。对不对?」 约翰点头。「没问题。」 他的死党们不再提那个话题,剩余的夜晚都在计划他们的下一个案子。 他们继续每周五见面,其他三人都对约翰日益严重的抑郁保持缄默。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三个月过去,他们都没有再提到瑟琳。后来约翰崩溃了。他受不了继续眼睁睁看着瑟琳受苦,他告诉他们,他现在无时无刻不在为钱发愁。他觉得那样很可笑,因为他们在「播种社」的帐户里有几千万美元的存款却在五年内都不能动用。他告诉他们保险只够支付瑟琳一小部分的医疗费,如果她继续拖下去,她的信托基金迟早会用完,他的财务也会被拖垮。当然啦,除非其他人同意让他从「播种社」的帐户里提钱。 麦隆反对。「你们都知道离婚协议迟迟无法谈拢和其他的事搞得我这会儿左支右绌。但是,如果现在提款而不结清帐户,我们就会留下书面记录,国税局就会──」 约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那样太冒险。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我会另外想办法。」 接下来的那个周五下午,他们在最常去的「杜利酒吧」聚会。店外倾盆大雨、雷电交加,店内回荡着爵士乐手的歌声,约翰靠在桌边低声说出他阴郁的愿望。 他想要自我了断来结束折磨。 他的死党们又惊又气。他们斥责他不该有轻生的念头,但没有多久就看出责骂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使他更加难受和消沈。疾言厉色很快变成担心忧虑。他们该如何帮助他? 一定有办法。 他们继续围坐在桌边商讨着,一起思索着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好友的困境。经过几个小时的讨论,在将近午夜时;其中一人大胆地说出其他人的想法。那个可怜的女人已经被判了死刑。如果有人该死,那个人也该是他长期受苦、生不如死的妻子。 她要是死掉就好了。 后来没有人想得起来是谁提议杀了她。 按下来的三个周五下午,他们都在讨论那个提议的可行性。但一等辩论结束,投票表决后,此事便成定局。他们全体一致同意地做出最后的决定;没有一个人反悔或犹疑。 他们不觉得自己泯灭人性,也不承认贪婪是他们的动机。他们自认是不择手段、勇于冒险、大权在握、成就斐然的白领阶级。他们是众所周知的狠角色,而且把那个封号当成恭维。尽避自负又大胆,他们还是没有人敢老实地把那个计划称为谋杀,所以都把它称作「那件事」。 他们确实胆大包天,因为「杜利酒吧」离纽奥良警局第八区派出所只有半条街。当他们在计划犯案时,围绕在身边的都是警员和警探。两个被派驻警局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偶尔也会来这里光顾,积极进取的检察官也到这里来培养人脉。把「杜利酒吧」视为专属酒吧的,除了警察和检察官以外,还有博爱医院和路大医院那些工作过度却未获赏识的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这两群人通常是壁垒分明,互不侵犯。 「播种社」没有选边站,他们总是窝在角落里。但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在酒酣耳热之前,不断有同事或马屁精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是的,他们确实胆大包天,置身在纽奥良警察中间还能沈着地讨论安乐死的细节。 若非已有所需的管道,讨论不可能如此深入。蒙克为钱杀过人,绝不会对再度杀人感到良心不安。达乐首先看出蒙克的利用价值而使他免遭司法审判。蒙克知道他必须报恩。他答应达乐,只要风险可以控制和价钱合适,他什么事都愿意做。撇开感情因素不谈,他们的杀手终究是生意人。 他们相约在蒙克最常去的「法兰基酒吧」谈条件。位在十号州际公路边的破旧酒吧里充满菸草和花生壳的味道。蒙克发誓那里有南部最好吃的炸虾。 他迟到了,而且没有为他的姗姗来迟道歉。他就座后立刻开出他的条件。蒙克是高级知识份子,这是达乐使他免于死刑的主因之一。他们需要一个聪明人,他正好符合要求。他长得一表人才,温文儒雅的模样令人无法想像他是职业罪犯。在涉嫌谋杀被捕前,他没有任何前科记录。和达乐达成协议后,他把他丰富的履历自夸了一番,包括纵火、敲诈、勒索和杀人。警方当然不清楚他的经历背景,但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犯了谋杀罪,只不过证据后来离奇失踪。 其他人第一次与蒙克见面是在达乐的公寓里,他给他们留下难忘的印象。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恶棍,没料到见着的却是一个气质与他们类似的高标准专业人士,直到他们仔细凝视他的眼楮。它们就像鳗鱼的眼楮一样冰冷无情。眼楮若真是灵魂之窗,那么蒙克已经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点了啤酒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厚颜无耻地开出的价码是达乐提出的两倍。 「开玩笑。」培顿说。「简直是勒索。」 「不,这是谋杀的代价。」蒙克反驳。「风险越大,价钱越高。」 「不是……谋杀。」麦隆说。「这次的情况特殊。」 「哪里特殊?」蒙克问。「你们要我杀害约翰的太太,不是吗?或者我误会了?」 「没有误会,但是……」 「但是什么,麦隆?不喜欢我直言不讳?我可以用别的字眼代替谋杀,但那不会改变你们雇我做的事。」 「我们已经使你发了大财。」约翰指出。 「那倒是。」 「听着,混蛋,我们说好价钱的。」培顿气愤地嚷道,接着回头看有没有人听见。 「没错。」蒙克面不改色地回答。「但你们没有说明要我做什么,对不对?想想看我从达乐口中得知细节时有多惊讶。」 「达乐跟你说了什么?」麦隆问。 「有一个问题是你们都想解决的。既然知道问题是什么,我就要把价钱加倍。我认为那样很合理,因为风险大多了。」 四人无言以对,最后麦隆说︰「我阮囊羞涩。我们要去哪里筹其余的钱?」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约翰说,然后转向蒙克。「如果你同意等到遗嘱宣读后收钱,我愿意再加一万。」 蒙克侧头思索。「再加一万。好,我等,我知道去哪里找你。来谈细节吧。我知道你想要谁死,现在告诉我时间、地点和你要她受多少折磨。」 约翰大吃一惊。他清清喉咙,吞下一大口啤酒,然后低声说︰「天哪!我不要她受折磨。她一直在受折磨。」 「她已经病入膏肓。」麦隆解释。 约翰点头。「无药可救了。我受不了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她的痛苦持续不断,没完没了。我……」他语不成声。 麦隆连忙接着说︰「当约翰开始说自杀那种傻话时,我们知道非设法帮忙不可。」 蒙克在女侍者走向他们时使眼色叫他噤声。她把啤酒放在桌上,告诉他们她过一会儿再来接受点菜。 女侍者一走开,蒙克便说︰「听我说,约翰。我不知道你的太太病了,我猜我刚才的语气有点冷酷。抱歉。」 「抱歉到愿意降价吗?」培顿问。 「还不到那个程度。」 「你到底接不接这个案子?」约翰不耐烦地问。 「有兴趣。」蒙克说。「其实我会是在做好事,对不对?」 他仔细询问约翰妻子的病情和生活状况。在约翰回答问题时,蒙克向前倾斜着身子,十指张开地摊在桌面上。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指腹平滑无茧。他出神地凝视前方,好似在构思任务的细节。 描述完屋子的楼层平面图、保全系统和女僕的日常工作后,约翰紧张地等待蒙克进一步发问。 「女僕每天晚上都会回家。那么管家呢?」 「萝莎……管家名叫魏萝莎。」约翰说。「她每天待到晚上十点才走,星期一除外,因为星期一我通常都会在家,所以她六点就可以下班。」 「有没有我需要担心的亲戚朋友?」 约翰摇头。「瑟琳多年不与朋友来往了,她不喜欢访客,她对自己的病靶到难为情。」 「亲戚呢?」 「一个姨丈和几个表弟妹,但她几乎和他们断绝了关系,说他们是贫穷白人。那个姨丈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来。她努力保持基本的礼貌,但心里很厌烦,所以不曾在电话上久聊。」 「这个姨丈有没有不请自来过吗?」 「没有。她好多年没有和他见面了,你不必担心他。」 「你说不必就不必。」蒙克圆滑地说。 「我不希望她受折磨……我是指你下手时……可能吗?」 「当然可能。」蒙克说。「我富于同情心,我不是怪物。信不信由你,我有坚定的价值观和道德观。」他吹嘘道,其余四人都不敢发笑。职业杀手重视伦理道德?荒唐!但他们无不拼命点头同意。即使蒙克说他能腾云驾雾,他们也会假装相信。 蒙克谈完他的美德后言归正传。他告诉约翰,他不相信残忍或不必要的痛苦有任何好处,虽然他保证在「那件事」发生时,几乎不会有什么痛苦。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建议约翰增加妻子就寝前的止痛药剂量,其他一切都不要改变。约翰应该照常打开警报器,然后回房就寝。蒙克保证她会在天亮前一命呜呼。 蒙克言而有信地在夜里杀了她。约翰无法理解他如何进出屋子而没有触动警报器。屋里有声音侦测器和人体移动感应器,屋外有监视摄影机,但蒙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屋子,迅速有效地把那个久病缠身的女人送上西天。 他在她身旁的枕头上放了一朵玫瑰作为证明,好让约翰能够确定命案的功劳和酬庸该归谁。约翰在求救前拿走玫瑰。 约翰同意验尸,以免日后产生问题。病理报告指出她是被巧克力噎死的,在她的食道里发现一大块裹着巧克力的牛奶糖。她的脖子有瘀伤,但法医认为那是她在快要窒息时,试图自行移除障碍物造成的。她的死亡被裁定为意外,案件正式终结,遗体发还家属安葬。 葬仪社老板一脸尴尬和为难地向鳏夫解释,由于她的身躯庞大,遗体无法塞进桃花心木材质、丝缎衬里的现成棺材里,所以棺木必须特别订制,而且至少需要八个彪形大汉才抬得动。他还建议遗体用火化的比较妥当,鳏夫毫不犹豫地同意。 版别式只有约翰的少数亲友参加。麦隆来了,但培顿和达乐恳求不要参加。瑟琳的管家也来了,约翰在离开教堂时还听得到萝莎的恸哭声。他在走廊上看到手握念珠的萝莎用憎恨的目光瞪视他。约翰头也不回地走开,没有多看那个近乎歇斯底里的妇人一眼。 瑟琳的娘家也来了两个哀悼者,但他们走在冷清得可怜的送葬队伍后面。约翰频频回头瞥向那一男一女,他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在盯着他看。但在察觉他们有多么令他紧张时,他低下头,强迫自己背对着他们。 老天为瑟琳悲泣,牧师在打雷闪电中为她祈祷。滂沱大雨直到骨灰坛锁进墓穴时才减弱。 瑟琳终于安息了,她的丈夫也不再受折磨。他的朋友们认为他一定会伤心,但也会为妻子不再受苦而感到宽慰。他深爱那个女人,不是吗? 尽避其他人都劝他休几天假,鳏夫还是在葬礼的第二天返回工作岗位。他坚持需要保持忙碌来忘却伤痛。 他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开车驶向办公室,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忍冬花的香味。汽车音响播放着他最喜欢的摇宾歌手麦伦坎的歌声。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的老位子,搭电梯到他的套房办公室。当他打开贴着他名字的房门时,他的秘书急忙上前表达诚挚的哀悼。他只回答说他的妻子会很喜欢这样晴朗的夏天,后来秘书告诉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说他在提到瑟琳时,眼里泛着泪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似乎一直在与忧郁搏斗。上班时他大多沈默冷淡,精神恍惚地完成例行工作。 有时候他兴高采烈得令人吃惊。他古怪的行为令同事们担心,但他们只当是丧妻之痛使然。给他空间是他们现在能够给他的最好帮助。约翰从不与人讨论他的感觉,他们都知道他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约翰也是个大忙人。 「那件事」过后不到两个星期,他就把所有会令他想起亡妻的东西都扔掉,包括她心爱的义大利文艺复兴式家具。他解雇她忠心耿耿的僕人,雇用一个不认识瑟琳的新管家。他不但把两层楼的屋子全部重新粉刷成明亮鲜艷的颜色,还把花园重新造景,增添他一直想要的那座喷水池。他几个月前就看上那座水从小天使嘴里喷出来的喷水池,但他把型录里的照片拿给瑟琳看时,她毫不客气地说它俗不可耐。 屋子从里到外都重新装潢成他喜欢的样子。他早就买好了线条简洁俐落的现代式家具存放在仓库里。它们运到时,每件家具的摆设都由那个室内装潢设计师亲自监督。 最后一辆运货卡车驶离车道时,他和那个年轻貌美的设计师首次使用新床。他们在黑色烤漆的四柱大床上翻云覆雨一整夜──就像他一年多来向她保证的那样。 布塞奥似乎无法摆脱病毒。他知道他在发烧,因为他浑身发冷、全身骨头痠痛。但他不愿承认自己病了,他只是有点失常罢了。他可以挺过去。何况,他确信他已经度过最坏的阶段。腹部的剧痛减轻成隐隐抽痛,他肯定那意味着他正在逐渐恢复正常。如果是波士顿办事处大部分职员所感染到的那种病毒,那么影响在二十四小时内就会过去,他应该在明天早晨就会复原。只不过他的腹痛已经持续两天了。 他决定把疼痛归咎于弟弟狄伦。上次在奈森湾的家庭聚会上,他们在前院玩足球时他被弟弟狠狠撞了一下。没错,都是狄伦害他拉伤肌肉,但塞奥心想只要他继续置之不理,疼痛迟早会消失。 真要命,他最近简直像老头子一样,但他连三十三岁都不到。 他不认为自己的病具有传染性,他有太多事要做,没空躺在床上等发汗退烧。他从波士顿搭飞机到纽奥良来参加法律座谈会,发表关于组织性犯罪的演说,顺便接受他觉得他不配得到的表扬,因为他只是恪尽职责而已。 他把手枪插入抢套。那玩意儿令人讨厌,但上级要求他暂时佩带,因为他在那起黑帮案件开审后,就收到要取他性命的恐吓。他穿上礼服的上装,进入旅馆房间的浴室,挨近化妆镜调整领结。他瞥见镜中的自己。他面如死灰、满头大汗,看来半死不活。 从今天起连续三晚他都必须盛装赴宴。晚宴将由纽奥良市的五位顶尖大厨负责,但那些美食都要糟蹋在他身上了。他连想到喝水都会反胃,吃东西就更不用说了。他从昨天下午起就没有吃任何东西。 他确信自己今晚不适于打屁闲聊。他把房间钥匙放进口袋,正要伸手开门时,电话响了。 是弟弟尼克打来的。 「你在做什么?」 「正要出门。」塞奥回答。「你从哪里打来的?波士顿或圣橡镇?」 「波士顿。」尼克回答。「我帮若兰关闭湖边木屋,然后跟她一起开车回家。」 「她要在你那里住到婚礼举行吗?」 「开什么玩笑?达明会宰了我。」 塞奥笑了出来。「我猜未来的大舅子是神父,确实对你的性生活有妨碍。」 「再过两个月我就是有妇之夫了。难以置信,对不对?」 「竟然会有女人要你才令人难以置信。」 「若兰很好骗。我告诉她,我貌赛潘安,她就信以为真。她会在爸妈那里住到我们一起回爱阿华州举行婚礼。你今晚要做什么?」 「有个募款餐会非去不可。」他回答。「找我有什么事?」 「只是想打个电话问声好。」 「少来。你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到底是什么事?快说,尼克,我要迟到了。」 「塞奥,你得学着放慢脚步,你不能东奔西跑地度过下半辈子。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认为你只要埋首工作就不会去想佩嘉。她去世已经四年了,但你──」 塞奥打断他的话。「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我不想谈佩嘉。」 「你是工作狂。」 「你是打电话来说教的吗?」 「不是,我打电话给你是想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嗯。」 「你置身在一个美丽的城市,美女如云,美食──」 「到底是什么事?」 尼克不再闪烁其词。「达明和我明天想驾你的帆船出海。」 「达明神父也在?」 「是的,他跟若兰和我一起开车回来。」尼克解释。 「让我搞清楚。你和达明都不会驾驶帆船,但你们想驾我的帆船出海?」 「你的重点是什么?」 「改驾我的钓鱼船‘玫蓓号’出海如何?它比较坚固。」 「我们不想钓鱼,我们想玩帆船。」 塞奥嘆口气。「别把它弄沈了,好吗?还有,别带若兰去。全家人都喜欢她,我们不希望她淹死。我得挂电话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若兰一直吵着要我打电话给你。」 「她在吗?让我跟她说话。」他在床缘坐下,觉得好多了。尼克的未婚妻对布氏众兄弟都有这种影响,她让每个人都觉得好多了。 「她不在。和娇丹出去了。你了解我们的妹妹,天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总而言之,我答应若兰找到你问问看……」 「问什么?」 「她要我问你,但我认为心照不宣的事不必多问。」他说。 塞奥按捺住性子。「什么事心照不宣?」 「你会当我的伴郎。」 「那么诺亚呢?」 「他当然会来参加婚礼,但我希望你当伴郎。我认为你已经知道了,但若兰认为我还是该问一声。」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塞奥微笑。「没问题。」 他的大哥是个沈默寡言的人。「没问题,太好了。你发表演说了吗?」 「还没有,那是明晚的事。」 「你什么时候会领到你的奖杯?」 「是奖牌,就在发表演说之前。」 「所以就算你的演说沈闷到把在场所有的武装警察都给催眠了,他们也不能把奖杯收回去,对不对?」 「我要挂电话了。」 「喂,塞奥?破个例,别满脑子工作,逛逛名胜、泡泡妞。你知道的,开心一下。嘿,我有个主意……你何不打电话给诺亚?他在毕洛斯出任务。他可以开车到纽奥良去,你们两个可以寻欢作乐一番。」 如果有人懂得玩乐,那个人非柯诺亚莫属。先是和尼克合作了几次,后来又协助司法部检察官的塞奥办案,那位联邦调查局探员已经成为布家的好朋友。诺亚是个好人,但他对玩乐的观念与众不同,塞奥不确定他此时有体力和诺亚出去彻夜狂欢。 「好,也许吧。」他回答。 塞奥挂断电话,从床缘站起来,但身体右侧的剧痛立刻使他弯下腰来。剧痛从腹部开始往下扩散,拉伤的肌肉像火烧般疼。 小小的运动伤害休想打倒他。他喃喃自语地抓起充电器上的行动电话,把它和看书眼镜一起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深吸口气,挺直腰桿,走出房间。抵达大厅时,疼痛已经减轻,他觉得自己几乎又恢复了正常。只要置之不理,疼痛自然会消失。何况,天下没有姓布的挺不过去的事。 ☆☆☆ 这是个值得回忆的夜晚。 米雪从来没有参加过如此的盛会。站在俯瞰饭店舞厅的台阶上,她觉得自己就像即将坠入镜中仙境的爱丽丝。 触目所及皆是艷丽春花,万紫千红地插满大理石地板上的雕花瓷和亚麻桌布上的水晶瓶。舞厅正中央的豪华水晶吊灯下,盛开的木兰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侍者有的托着盛满香槟的银盘穿梭在人群中,有的奔波在桌子间点亮细长的白蜡烛。 从小相识的好友温媚安站在米雪身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在这里格格不入。」米雪低声说。「我觉得自己像笨手笨脚的青少年。」 「没那回事,」媚安说。「我才觉得自己像隐形人。我发誓每个男人都在盯着妳看。」 「不,他们在看这件伤风败俗的紧身礼服。谁会想到挂在衣架上平凡无奇的衣服──」 「穿在妳身上会性感得要命?它凸显出妳窈窕的曲线。面对现实吧,妳有具好身材。」 「真不该花那么多钱在一件礼服上。」 「拜托,米雪,它可是亚曼尼的。妳买的那个价钱等于是免费奉送。」 米雪不自在地用手拂过质料柔软的礼服。她想到花了多少钱买下这件礼服,决定至少得穿二十次才有成本效益。不知道其他的女人会不会这样做──把虚荣的花费合理化来减轻罪恶感。那笔钱原本可以用在许多更重要的事情上,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再穿这件美丽的礼服?在宝文镇绝不可能,她心想。 「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让妳说服我买下这件礼服。」 媚安不耐烦地把一绺浅金色的秀发拨到肩后。「别再埋怨了,妳从来不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我敢打赌这是妳第一件真正漂亮的衣裳,对不对?今晚的妳美得没话说。答应我,别再自寻烦恼,开开心心地玩吧。」 米雪点头。「妳说的对,我不该再自寻烦恼。」 「好极了。咱们去交际、交际。中庭里有开胃菜和香槟,我们每个人至少得吃一千元才够本。听说入场券就是那个价钱。我在那里和妳踫面。」 媚安刚刚步下台阶,米雪就看到辜医师打手势叫她过去。他是她过去这个月兼差的友爱医院的外科主任。辜医师平时沈默寡言,但香槟使他抛开压抑,变得亲切随和,而且兴高采烈。他不停地说他有多么高兴她没有糟蹋他给她的入场券,说她盛装打扮起来有多么漂亮。米雪心想,辜医师再高兴一点就要烂醉如泥了。 奔医师开始口沫横飞地高谈螫虾的特性,米雪悄悄退避到他的唾液射程外。几分钟后,辜太太和一对年长夫妇加入他们。米雪乘机开熘。 她可不想在晚餐时被困在辜医师夫妇旁边。唯一比快乐的醉汉更糟的就是轻佻的醉汉,而辜医师无疑正朝那个方向发展。由于他和他的妻子就站在中庭入口附近,经过那里一定会被他们看到,所以她绕进邻近那条有成排电梯的走道,希望对面有路通往中庭。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他。他歪着身子,弯腰驼背地靠在一根柱子上。那个男子高大魁梧,宽肩窄臀,体格像运动员,她心想。但他的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于是她朝他走去。她看到他皱眉蹙额地抱住胃。 他显然病了。她踫触他的手臂引起他的注意,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开启。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低头望向她。他的灰眸因痛苦而呆滞无神。 「需要帮忙吗?」 他的回答是吐得她全身都是。 她无法闪避,因为他抓住她的手臂。接着他两腿一软,她知道他就要倒下了。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想要使他缓缓滑到地板上,但他在同时突然往前倾斜,拖着她一起倒下。 塞奥感到天旋地转,他压在那个女人身上。他听到她的申吟,拼命想找到力气站起来。他心想,自己可能快死了,如果能使这会儿令人无法忍受的疼痛消失,死亡倒也不是件坏事。他再度感到反胃,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阵剧痛。不知道被人连捅几刀的感觉是否就像这样。接着他失去了知觉,等再度睁开眼楮时,他仰卧在地板上,那个女人正倾身看着他。 他努力想看清楚她的脸。她有一双勾魂的蓝色眼楮,确切地说是蓝紫色,他心想,她的鼻梁上有雀斑。接着他的右腹又痛了起来,而且痛得比先前更加厉害。 胃里一阵痉挛使他抽搐。「天杀的!」 那个女人在跟他说话,但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到底在对他做什么?抢劫吗?她的手在他身上到处乱模,拉扯他的上装、领结和衬衫。她企图拉直他的双腿,弄得他痛苦不堪。他不断推开她的手,它们却不断回到他身上又戳又模。 塞奥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他感到一阵猛烈摇动,听到警笛声在不远处响起。蓝眼楮还在原地纠缠他。她又在问他问题。一些关于过敏的事。她希望他对什么过敏吗? 「当然啦。」 他感觉到她拉开他的上装,知道她能看到他腰际的枪。他这会儿痛得无法思考,只知道不能让她拿走他的枪。 她这个抢劫犯还真多话。她看起来像服装杂志上的模特儿一样讨人喜欢,他心想。不,她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她不停地弄痛他。 「听着,小姐,妳可以拿走我的皮夹,但休想动我的枪。明白吗?」 她用手按压他的腹部,他本能反应地挥拳阻止她。他好像打到软软的东西,因为再度失去知觉前,他听到她叫了一声。 塞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睁开眼楮时白花花的强光使他眯起眼楮。他到底在什么地方?他使不出足够的力气移动手脚。他想,他可能躺在桌子上。它又冷又硬。 「这是什么地方?」他口干舌燥,口齿不清地问。 「友爱医院,布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塞奥看不到他。 「抓到她了没有?」 「谁?」 「模特儿。」 「他迷糊了。」一个他不认得的女人声音说。 塞奥突然发现他不再疼痛。事实上,他觉得很好。好到轻飘飘的。但奇怪的是,他连移动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一个面罩盖住他的口鼻,他转头想要挣脱它。 「想不想睡觉,布先生?」 他转头看到她。蓝眼楮。她看起来像天使一样笼罩在金光中。慢着。她怎么会在这里?慢着…… 「米克,妳看得见妳在做什么吗?那只眼楮看来很糟。」 「没事。」 「怎么发生的?」塞奥头部后方的那个声音问。 「被他的拳头挥到。」 「病人揍妳?」 「没错。」她凝视着塞奥的眼楮回答。她戴着绿色口罩,但他知道她在微笑。 他这会儿处在愉快的恍惚状态,爱睏到一直想闭上眼楮。交谈声在他身边回荡,但他连一句也听不懂。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妳在哪里发现他的,雷医师?」 「宴会上。」 另一个女人倾身注视他。「帅呆了。」 「一见钟情吗?」 「妳说呢?他吐得我全身都是,毁了我的新衣服。」 有人放声而笑。「在我听来是爱情没错。我敢打赌他结婚了,好看的男人都结婚了。这一个的体格真不错。安妮,妳验过货了吗?」 「希望我们的病人睡着了。」 「还没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但他什么也不会记得。」 「助手在哪里?」 「在刷手。」 他好像置身在宴会里。塞奥猜房里至少有二、三十个人。为什么这么冷?那些当啷、当啷的声音是谁弄出来的?他的嘴巴干得要命。也许他该去弄杯饮料解渴。对,他就要那样做。 「辜医师在哪里?」 「这会儿可能醉倒在甜点里了。」蓝眼楮回答。塞奥喜欢她的声音,性感极了。 「妳在宴会上看到辜医师了吗?」 「嗯。」蓝眼楮回答。「他今晚不值班。他辛苦工作,难得轻松一下。媚安可能也玩得很开心。」 「妳。」塞奥勉强挤出那个字,但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因为他睁开眼楮时看到她正望着他。 「你该睡觉了,布先生。」 「他在抗拒。」 「妳……」塞奥再度说。 「什么事?」 「妳想要对我怎么样?」 躲在他后方的男人说︰「米克想要你的阑尾,布先生。」 听来没什么不好。他向来乐于帮助美女。「行。」他低声说。「在我的皮夹里。」 「可以了。」 「也该是时候了。」那个男人说。 「今晚要听什么,雷医师?」 「妳明知故问,安妮。」 室内响起一片申吟,然后是一声卡答。塞奥听到椅子在他后方嘎吱作响,然后是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叫他深呼吸。塞奥终于猜出躲在他后方的那个男人是谁。无疑是老牌乡村歌手威利尼尔森,他正用浑厚沧桑的嗓音唱着什么蓝眼楮在雨中哭泣。 好热闹的宴会。 第二章 塞奥在睡眠中度过恢复期。第二天早晨醒来,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侧的护栏竖着,他正在注射点滴。他闭起眼楮想要厘清思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想不起来了。 十点多时他再度睁开眼楮。她在那里,站在床边掀起他腰际的被单。蓝眼楮。她终究不是他的幻想。 她今天看来不大一样。她仍然穿着手术衣,但没有戴手术帽,红褐色的长发披在肩后。 她比他记忆中更漂亮。 她注意到他醒了。「早。感觉如何?还是有点昏昏欲睡吗?」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伸手拿起控制器按下一个按钮,床头便缓缓升起。塞奥感到腹部右侧一阵拉扯和轻微的刺痛。 「好的时候说一声。」 「好了。」他说。「谢谢。」 她拿起他的病历开始写字,他则大剌剌地盯着她看。穿着病人袍坐在病床上令他感到脆弱和别扭。他想不出俏皮话对她说。他生平第一次想要迷人,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是个死硬派的工作狂,生活里容不下社交风度。在妻子去世后的这四年里,他变得粗鲁直率、不说废话,因为那样节省时间,而他近来总是急于把事情做完。这个突然的转变令他意外。他真的想要迷人。他的么弟查瑞会说比登天还难。但塞奥仍然认为他做得来。是的,迷人绝对是可以办到的。 「记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问,抬眼瞄向他。 「我接受了手术。」 「是的。你的阑尾切除了。多拖十五分钟,它就会破裂穿孔。」 「我只记得零星片段。妳的眼楮怎么了?」 她微笑着又开始写他的病历。「我躲得不够快。」 「妳是什么人?」 「雷医师。」 「米克?」 「你说什么?」 「有人叫妳米克。」 米雪合起病历,套上笔套,把笔插回口袋里。她把全部的注意力转向他。外科护士说的没错。布塞奥长得是很帅,而且性感得要命。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她只是他的医生而已。但她还是忍不住像任何女人见到帅哥时会怦然心动。他的头发乱翘,满脸胡渣,但看起来还是性感无比。她的反应并无不当……除非他注意到她的反应。 「你刚问我问题,是不是?」 他看得出来他惹恼了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有人叫妳米克。」 她点头。「对。我叫米雪,但医护人员都叫我米克。」 「米雪这个名字很美。」 「谢谢。」 塞奥这会儿全想起来了。他在宴会上遇到这个穿黑色紧身晚礼服的美女。她美得令人屏息。他记得那个。她有双勾魂蓝眸,老牌乡村歌手威利尼尔森和她在一起。他在唱歌。不,不可能是那样。他的头脑显然还不大清楚。 「妳跟我说话……在手术后。」他说。 「在恢复室,是的。但大部分都是你在说话。」她再度微笑。 「是吗?我说了什么?」 「大部分都是胡言乱语。」她说。 「妳拿走了我的枪。它在哪里?」 「跟你的私人物品一起锁在医院的保险箱里,辜医师会在你出院时把它们还给你。他会负责照顾你。待会儿他巡病房时,你就会见到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布先生?」 「塞奥。」他更正。「我的名字叫塞奥。」 「我知道。你的弟弟跟我说过。」 「哪一个弟弟?」 「你有几个弟弟?」 「五个。」他回答。「还有两个妹妹。跟妳说话的是哪一个?」 「尼克。」她回答。「你给我他的电话号码要我告诉他。他很担心,叫我保证在手术后打给他。你一被推进恢复室,我就打电话告诉他,你不会有事。他想要过来,但我告诉他没有那个必要,他似乎松了口气。」 塞奥点头。「尼克讨厌搭飞机。」他解释。「我什么时候给妳他的电话号码?我不记得了。」 「在做术前准备时。我们一给你止了痛,你的话就多了起来。对了,我的答覆是不行。我不会嫁给你。」 他微笑起来,认定她在开玩笑。「我不记得术前准备。但我记得我痛得要命。」 「毫无疑问。」 「手术是妳操的刀,对不对?那不是我的想像吧?」 「对,是我操的刀。」 她转身准备退出房间。他还不想让她离开,他想要多了解她一点。该死!他希望他更擅长闲聊。 「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什么事?」 「水……我可以喝水吗?」 她走向床头柜,倒了一点水到杯子里递给他。「轻轻抿一口。」她说。「如果恶心呕吐,你会扯裂我精心缝合的伤口。」 「好。」他抿一口水,把杯子递还给她。「妳当外科医生嫌太年轻。」猪头啊!他在心中咒骂自己,但一时之间想不出更好的话说。 「常有人那样说。」 「妳看来应该在唸大学。」他说,但发现那是越描越黑。 她忍不住逗他说︰「事实上是高中。他们让我开刀作为额外的学分。」 「雷医师?可以打扰一下吗?」一个男助手站在病房门口,腋下挟着一个大纸箱。 「什么事,巴比?」 「辜医师装了这箱医疗器材用品要给妳的诊所用。」那个年轻人说。「妳要我怎么处理它?辜医师把它放在护理站,但她们要我搬走,说它会挡路。」 「麻烦你把它放到我的衣物柜里好吗?」 「太大了放不进去。但它不重,我可以搬去妳的车子里。」 「车子被我爸爸开走了。」她环顾四周,然后望向塞奥。「我的箱子可不可以借放在你这里?我爸爸一到我就会把它搬走。」 「没问题。」塞奥说。 「我不会再见到你,我今天就要返回家乡了。但是别担心,辜医师是这里的外科主任,你会受到良好的照顾。」 「家乡在哪里?」 「沼泽。」 「妳在开玩笑吧?」 「没有。」她再度露出微笑。他注意到她的左颊有个小酒窝。「家乡是沼泽环绕的小镇,我等不及要回去了。」 「想家了?」 「是的。我在本质上是小镇女孩。小镇的生活平淡无奇,但我就喜欢那样。」 「妳喜欢住在沼泽。」那是陈述,而非问题,但她还是作出回应。 「你听来很吃惊。」 「没有,只是意外。」 「你来自大都市,八成很讨厌小镇。」 「何出此言?」 她耸耸肩。「你看来太……世故。」 他不知那是恭维或批判。「人有时会回不了家。何况,我觉得妳看来像纽奥良女郎。」 「我喜欢纽奥良,这里是美食天堂。」 「但永远不会是家。」 「对。」 「这么说来,妳是小镇医生?」 「好几个中的一个。」她说。「我要在镇上开诊所,因为那里真的很需要,太多镇民无法获得长期的医疗照顾。」 「听来他们很幸运能拥有妳。」 她摇头。「不,幸运的是我。」接着她笑了起来。「听来很崇高,是不是?但幸运的真的是我。小镇的居民朴实敦厚,至少我认为他们是。他们给我的远超过我所能给他们的。」她容光焕发地说。「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 「什么?」 「没有尔虞我诈的钩心斗角。他们多半是勉强维持生活的善良百姓,不会浪费时间去做那种无聊事。」 「也就是说人人相亲相爱?」他嘲弄地说。 「当然不是。」她回答。「但我会知道我的敌人是谁。他们不会背地里耍阴谋暗算我,那不是他们的作风。」她微笑道。「他们会光明正大地沖着我来,我喜欢那样。对刚刚完成专科住院实习的我来说,那会是令人耳目一新的改变。」 「妳不会想念宽敞气派的办公室?」 「一点也不会。世上有金钱以外的报酬。能够具备所需的器材用品当然很好,但我们可以凑合将就。我准备了许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何况,我许下过诺言。」 他不断发问使她继续说话。与其说他对她的小镇感兴趣,不如说他对她的表情着迷。她的声音里充满热情与喜悦,谈到家人、朋友和理想时,她的眼楮闪闪发亮。 她使他想到当初的自己。在变得愤世嫉俗之前,他也想改善世界。佩嘉使那一切结束。回首过去,他发现自己一败涂地。 「我这么滔滔不绝的一定把你累坏了,你休息吧。」她说。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那得由辜医师决定,但若由我决定,我会再留你一天。你发炎得厉害,你需要按时服药和好好休养两个星期。祝你好运,塞奥。」 然后她就走了,他失去了深入了解她的唯一机会,连她的家乡在哪里都不知道。盘算着该如何才能再见到她,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塞奥上午小睡醒来时,病房里堆满了花。他听到走廊上的低语声,睁开眼楮看到一个护士在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说话。她指着雷医师叫助手留下的纸箱。 那个男人看来像退休的足球员或是拳击手,塞奥心想。如果他是雷医师的父亲,那么她的美貌一定是得自母亲的遗传。 「我不想打扰你。」那个男人操着法裔路易斯安那州人的肯犹腔说。「我拿了辜医师替我女儿拾掇的这个箱子就走。」 「请进。」塞奥说。「你是雷医师的父亲,对吗?」 「没错。在下雷杰可。」他走到病床边与塞奥握手。塞奥不必自我介绍,杰可知道他是谁。「女儿跟我说过你的事。」 「是吗?」塞奥难掩惊讶地说。 杰可点头。「你的动作一定很快,小伙子,因为我的米克精通防身自卫之道。」 塞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的动作很快?」 「挥拳揍她的动作。」他解释。「不然你以为她的熊猫眼从哪儿来的?」 「我揍的?」他不敢置信地问。他不记得揍过她,她什么也没说。「你确定吗?」 「确定。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她告诉我你当时很痛。她注意到你算你走运。」他交抱双臂靠在护栏上。「我的女儿很少谈她的病人,但我知道她穿着一件她原本不舍得花钱买的全新礼服去参加一个豪华宴会,当我问她宴会好不好玩时,她告诉我你的事。她刚刚抵达那里就不得不掉头回到医院。她连一口食物都没吃到。」 「我应该向她道歉。」 「你扯破了她的礼服,你可能也该为那个道歉。」 「我扯破了她的礼服?」 「就在你吐得她全身之后。」杰可低声轻笑,然后摇摇头。「毁了那件四百美元的名牌礼服。」 塞奥申吟一声。他确实记得自己做了那件糗事。 「你看来需要休息。如果你见到我的女儿,麻烦告诉她我在楼下大厅等她好吗?很高兴认识你。」 「你何不在这里等她?」塞奥提议。「我已经睡得够多了。等你女儿来找你时,我可以顺便向她道谢。」 「我想我可以坐一会儿,但我不想把你累坏了。」 「不会的。」 杰可拖了一张椅子到床边坐下。「府上哪里,小伙子?从你的口音听来,我不得不猜是东岸。」 「波士顿。」 「没去过。」杰可承认。「结婚了吗?」 「结过。」 「离婚了?」 「不,内人去世了。」他的语气暗示杰可不要追问。 「那父母呢?依然健在?」 「健在。」塞奥回答。「我来自一个大家庭,兄弟姊妹共八人,六男两女。家父是法官。他一直想退休,但欲罢不能。」 「我想我没有结识过法官。」杰可说。「内人蔼玲想要许多孩子,如果我们有那个福气,我可能得想办法喂饱一大家子人。我愿意尽我的职责,但我们生了三个就不得不喊停,所以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先生,府上到底何处?你的女儿谈到她的诊所,但不曾提到镇名。」 「叫我杰可。」他坚持。「家住路易斯安那州宝文镇,但你一定没听过。宝文镇小到连地图都上不了,但它的风景却是路易斯安那州最美的。黄昏时苔藓在微风中摇曳,夕阳余晖映照在湖面上,牛蛙和鳄鱼的叫声此起彼落……那种景致常让我觉得如置身天堂。相邻的圣克莱镇是我们星期六去购物的地方,所以宝文镇并非与世隔绝。圣克莱镇北端有一所医院。医院虽然老旧,但尚敷需求。」 「你的两个儿子住在宝文镇吗?」 「老大瑞敏在科罗拉多州当消防队员,至今未婚,时常回来。老二蓝柏两年前从海军陆战队退役后回到宝文镇,同样未婚。我猜是太忙了。他在沼泽深处盖了一栋小木屋住在那里,除了在酒吧替我做事外,他也是木匠。去年镇上开了一所全新的中学,蓝柏也有帮忙建造。校名叫‘布恩’。以一位本地名人的名字命名。」 「你指的该不会是开拓肯塔基州的拓荒英雄布恩吧?」 「就是他没错。」 「你是说布恩在宝文镇住饼?」 杰可摇头。「不,小伙子,我们无法那样自夸,但传说布恩曾经流浪在这个地区打猎、钓鱼。当然啦,那是十八世纪的事,当时宝文镇还没有形成。但我们还是喜欢认为布恩在我们的沼泽钓过鱼和住饼一阵子。」 塞奥忍住笑。听来宝文镇民亟需地方英雄。 「你确定你们没有把他和另一位拓荒英雄柯罗基搞混了?」 「但愿没有。校名已经刻在校门的石碑上了。」 「有没有证据证明布恩到过宝文镇?」 「不能说有,」杰可眨眼承认。「但我们相信传说属实。言归正传,宝文镇的孩子们以前都必须搭公车去唸圣克莱镇的中学,但那里的学生人满为患。我们早该有自己的中学了。我们甚至组了一支足球队。去年全镇都为此兴奋不已,直到我们看了比赛。天啊!他们的实力太差,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我一场比赛也没错过,今年也不会,因为我的女儿回来了,她会和我一起去看比赛。米雪同意担任队医,那表示她必须守在场边替球员疗伤。我们都知道他们一定还会吃败仗,但我认为我应该支持他们的努力,到场替他们加油。我们去年一场也没赢。我们有些块头很大的孩子,但他们拿到球时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也不知道如何进攻。塞奥,你喜不喜欢看美式足球?」 「当然喜欢。」他说。 「打过吗?」 「有。」他回答。「从高中到大学,直到膝盖碎裂。」 「打什么位置?你的身材高大,肩膀厚实,我猜是四分卫。」 塞奥点头。「没错。那似乎是陈年往事了。」 杰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有没有想过当教练?」 塞奥笑道︰「没有。」 「米克或许能治好你的膝盖。」 「女儿返乡开诊所一定很令你引以为傲。」 「那当然。」他说。「但我不会让她拼命工作。圣克莱镇有别的医生,他们会互相代班,好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休假。」 「她为什么在友爱医院这里替人动手术?」 「赚外快。他们称为兼差,但她兼差到今天为止,不会再来了。喜不喜欢钓鱼?」 「以前常钓,但最近几年忙得抽不出时间。」他坦承。「我还记得那种无与伦比的平静,一手握着钓竿──」 「另一手握着冰啤酒?」 「对,那种感觉无与伦比。」 他们开始讨论最喜欢的鱼饵和拟饵,然后大加吹嘘自己钓到过的鱼。杰可深受感动。他还以为不会有人和他-样了解和热爱钓鱼,但从塞奥的口气听来,他不得不承认棋逢敌手。 「听我说,你应该到宝文镇来。我们有全州最好的钓点,我打算证明给你看。我们可以在我的码头上钓个痛快。」 「改天我说不定真的会接受你的邀请。」他说。 「你靠什么谋生?」杰可问。 「我是检察官。」 「警察局长为什么送花给你?」他问,然后不好意思地补充。「它们被送进来之前放在护理站的柜台上,我看到卡片。」 「我来纽奥良发表演说。」他回答,没有提到他主要是来接受当地警方的表扬。「我替司法部做事。」 「究竟是什么事?」 「我被派到一个调查组织性犯罪的专案小组。」他说。「小组刚刚解散。」 「有没有抓到你要抓的人?」 塞奥微笑。「有。」 「那你现在没有工作?」 「没有。」他回答。「司法部要我留下,但我还没有决定。」 杰可继续发问。塞奥觉得他精明机敏,当检察官一定很优秀。 「有没有考虑过自行开业?」杰可问。 「偶尔。」 「宝文镇没有律师,圣克莱镇倒有两个,但他们很会骗钱。镇民对他们的评价不高。」 当杰可畅谈他的小镇时,塞奥一直在想如何不落痕迹地把话题转回米雪身上。 「你的女儿结婚了吗?」这也太露骨了。 「我正好奇你什么时候才会问我米克的事。她还没有结婚,没那个时间。当然啦,宝文镇和圣克莱镇的男人都在设法引起她的注意,但她一直在忙开诊所的事,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她还年轻,头脑又聪明,二十岁不到就唸完大学,接着开始接受医学训练。她不得不到别州去当住院医师,但一有机会就返乡探亲。她很重视亲情。」他点头道。「她长得也很漂亮,对不对?」 「是很漂亮。」 「我猜你已经注意到了。」 杰可站起来把椅子靠回墙边。「跟你聊天很愉快,但我该走了。你睡一下,我把那个箱子拿去车子里。辜医师给我女儿一些旧外科器材,她叫我来拿时,笑得像圣诞节早晨。如果你到宝文镇来,务必要到我的‘天鹅酒吧’。」他说。「饮料免费招待。」 他走到门边时被塞奥叫住。「如果我在你女儿走之前没有见到她,请代我向她道谢,顺便告诉她,我对礼服的事深感抱歉。」 「我一定会转告她。」 「也许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杰可点头。「也许吧!」 约翰的死党们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瑟琳下葬两个星期后,麦隆在花园区一家高级餐厅遇到悲伤的鳏夫。麦隆坐在其中一间餐室等他的律师来商讨永无休止又令人厌恶的离婚协议内容。他的妻子决心榨光他的钱,同时搞得他身败名裂;从事情的发展来看,她似乎会如愿以偿。 约翰和一个年轻女子在隔壁餐室用餐,那个金发女郎看来有点面熟。她低着头,认真地在记事本上记事。 麦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子,但很高兴他的朋友没有闷在家里,哪怕外出只是为了公事。自从瑟琳去世后,约翰的心情就阴晴不定;一会儿兴高采烈、欣喜若狂,一会儿自怨自艾、抑郁消沈。 金发女郎抬起头,麦隆把她的脸看了个仔细。她长得很标致,但他还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他决定过去跟他们打招呼。他点了一杯威士忌来帮助自己熬过即将随律师一起到来的折磨,然后起身绕过桌子走进另一间餐室。 要不是钢笔掉了,他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弯腰拾笔时,他看到约翰的手在白桌布下抚模金发女郎的大腿。她分开双腿,略微移动身体,方便他的手钻进她的裙子里。 那种亲密的举动使麦隆吃惊得差点跌倒,他连忙稳住脚步站直身子。约翰和金发女郎都没有看到他。她转头凝视着远方,陶醉地半闭着眼楮。 麦隆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事,但不敢置信迅速化为大惑不解。 他突然记起金发女郎是什么人,但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她就是那个自称室内设计师的女人。麦隆在约翰的办公室遇见过她。没错,他全想起来了。她既无品味又无才干。她把约翰的办公室变成妓院,把端庄的胡桃木墙壁漆成俗丽的芥未黄。 她的才能显然在其他方面。约翰盯着她微启的红唇,一副垂涎欲滴的贪馋相,由此可见她在卧室里确实能干。麦隆站在门口凝视着约翰的背,慢慢地领悟了真相。 那个王八蛋欺骗了他们所有的人。 不敢置信又怒火中烧,麦隆转身走回他的桌子。他企图说服自己是妄下断语。他认识约翰多年,也完全信任他。 直到现在。可恶!约翰对他们做了什么?白领犯罪是一回事,设计杀人则是另一回事。「播种社」以前不曾如此过分,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他们说服自己相信他们其实是在做好事。把那种话说给陪审团听,看他们会不会发笑。 天啊!瑟琳真的已经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吗?她真的在痛苦地慢慢步向死亡吗?还是约翰为了使他们同流合污而一直在欺骗他们? 不,不可能。约翰不会拿妻子的事撒谎。他爱她。 麦隆靶到恶心欲呕。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但知道不该在弄清所有的事实前就定约翰的罪。接着他想到,如果约翰和那个女子之间有暧昧关系,他们的关系可能是在瑟琳死后才开始的。他抓住那个想法。是的,一定是那样。约翰在妻子去世前就认识那个室内设计师。瑟琳雇用那个金发女子重新装潢她的卧室。妻子去世后,约翰感到悲伤寂寞,那个年轻女子乘虚而入,很可能就在葬礼之后。 但有个疑点仍然令他困扰。如果他们之间是清白的,那么约翰为什么没有对他的死党们说过她的事?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也许是因为妻子尸骨未寒。是的,一定是那样。约翰知道他在瑟琳死后不久就与另一个女子出双入对一定会引人非议,「播种社」当然不希望那种事发生。约翰是聪明人,知道他应该保持低调。 麦隆几乎要相信他看到的事并无不可告人之处,但还是觉得非得完全确定不可。他没有让约翰看见他。他付了酒钱,熘出餐厅,叫停车小弟把他近日被迫驾驶的旧福特轿车开来。他即将离异的妻子没收了他心爱的积架跑车,那个可恨的贱人。他开到下一条街,矮身躲在座椅里监视。他趁等待时打行动电话给律师取消晚餐之约。 约翰和那个女子在二十分钟后走出餐厅。他们面对面地站在路边,彼此相隔五尺,约翰双手插在裤袋里,金发女郎紧抓着皮包和记事本。他们的姿势僵硬,态度拘谨,好像两人的交情只比陌生人好一点。停车小弟把她的红色小轿车开来时,她把皮包挟在腋下,伸手与约翰相握,然后头也不回地驾车离去。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他们只像有单纯的公事关系。 一分钟后,约翰的灰色宝马敞篷车驶达。他慢条斯理地脱下西服上装,仔细地摺好放在前座上。看到约翰那套合身的名牌西服,使麦隆心中升起一股怨恨。六个月前他也有满衣柜的名牌衣服,但后来他的妻子在酒醉的盛怒中,用剪刀把他价值五万美元的衣服全部剪成碎片。 天啊!他多么想要报复。在无数的夜晚,他躺在床上幻想着各种置她于死地的方法。痛苦是那些幻想的最重要元素,他要那个贱人在死的时候受尽折磨。他最喜欢的场景是抓着她的头去撞玻璃,看着那个臭婊子血流满面地慢慢死去。在他的幻想中,一块玻璃碎片正好割断她的颈动脉。 是的,他要把她害他受的苦逐一还给她,报复她夺走他的人生。她冻结他所有的资产,直到双方达成离婚协议,但他已经知道结果会是怎样。她会得到他全部的财产。 幸好她不知道「播种社」或他们藏匿的资产。没有人知道。她的律师不可能查出那笔存在开曼群岛的鉅额存款。 但藏了多少钱都解决不了他现在的窘境。在满四十岁前,他连一毛钱都不能动用。那是他们四个死党订定的契约,他知道其他人不会同意他借用那笔基金。那样做太冒险,所以在未来的五年里,他势必得勒紧裤带,贫困度日。 约翰那个幸运的兔崽子。瑟琳死了,她剩余的信托基金都归他一个人所有。 麦隆嫉妒地看着约翰戴上棒球帽。他知道约翰戴那玩意儿只是为了遮盖头顶秃发的部分。但不管怎样去预防保养,约翰在五十岁前就会像他家族中所有的男性一样童山濯濯。但秃头又有何妨?女人仍然觉得他很帅。只要有钱,任何缺点女人都愿意忍受。 麦隆摇摇头,甩掉自怨自艾的情绪。怨天尤人无济于事。何况,他可以再撑两、三年。专注在未来,他告诉自己。他很快就可以退休,搬到法国南部去当大富翁,到时他的前妻纵有通天本领也奈何不了他。 约翰滑进敞篷车的真皮座椅里,松开领带,调整后视镜,然后驱车离去。 他该不该跟踪他?麦隆沮丧地用手指扒过头发。他知道他这么疑神疑鬼对约翰不公平。约翰深爱他的妻子,如果瑟琳的病有法可治,他一定会倾家荡产去救她。 但心中的疑团就是挥之不去,因此麦隆还是跟踪了约翰。他认为只要能和约翰坐下来谈谈,他们一定能澄清这个……误会。约翰会告诉他这种怀疑只不过是他对他们假借安乐死的名义所做的事,感到良心不安的反应。 麦隆不是没有想过把车掉头开回家,但他没有那样做。他非搞清楚不可,他非知道不可。他走捷径穿过花园区,抢先一步抵达约翰家。那栋美丽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位在令人羡慕的拐角地方,两棵大橡树和一棵木兰花的树影落在前院。麦隆把车开到电动门车道附近的横街边,停在浓密的树荫下,然后关灯熄火,躲在车里等待。屋里没有灯光。约翰抵达,麦隆正要开车门时,突然静止不动。 「该死!」他低声咒骂。 她在那里等着。电动铁门开启时,他看到她站在屋侧的人行道上。车库门打开,麦隆看到她的红色小轿车停在里面。 约翰一停好车走出车库,她就朝他跑去,硕大的像硅胶球似地在紧身的黑色洋装下抖动弹跳。哀戚的鳏夫等不及进入屋子就动起手来,他们像发情的野狗似地纠缠在一起。她的洋装在几秒内就被拉开拉链扯到腰际。他一边揉搓着她的,一边拉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大门。他愉悦的申吟和她尖锐的笑声混合在一起。 「王八蛋!」麦隆本哝。「愚蠢的王八蛋!」 他看够了。他开车回到租来的仓库区小鲍寓里,在焦虑、生气和担忧中来回踱步了几个小时。威士忌使他气得益发火上加油。 凌晨两点多,两个醉汉在他的窗外打起架来。麦隆嫌恶又好奇地观看着。其中一个醉汉手里有刀,麦隆希望他用刀捅得另一个醉汉闭嘴。想必是有人打电话报警,因为几分钟后巡逻车在刺耳的警笛声中抵达。 巡逻车里有两个员警。他们迅速檄了持刀醉汉的械,然后把两个醉汉猛推到路边的石墙上。其中一个醉汉昏倒在地,鲜血从他头部的伤口流出。 施暴的那个员警咒骂着把不省人事的醉汉翻过身去,跪在他的背上铐住他的双手,然后把他拖进警车里。另一个醉汉束手就擒。三分钟不到,两个醉汉都被警车载往拘留所。 麦隆猛灌一口威士忌,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窗外发生的事令他躁动不安,尤其是手铐。他受不了被铐上手铐。他不能坐牢,他不要。他宁愿自杀……如果他有那个勇气。他向来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癥,但病情逐年恶化。近来他一置身在无窗的房间里就感到胸口紧缩。他不再搭乘电梯,宁愿爬七层楼梯,也不愿挤沙丁鱼似地被关在金属电梯箱里三、四十秒。 天啊!他在同意这愚蠢的行为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他的幽闭恐惧癥? 他知道答案,而且醉得愿意承认。贪婪。该死的贪婪。约翰是策动谋划者,有远见、有钱脉。他以南方福音传教者的热忱保证他可以使他们所有人发大财,他已经做到了。但他也玩弄了他们这几个贪心的傻瓜。他知道他一开始谈自杀,他们就会惊慌失措。他们不能失去约翰,愿意千方百计使他高兴。 那个王八蛋倚仗的就是这一点。 醉眼蒙胧的麦隆喝完整瓶威士忌后上床睡觉。第二天是星期日,他宿醉到中午。等头脑清楚后,他想出了计划。他需要确凿的证据给达乐和培顿看,等他们明白约翰是如何玩弄他们于股掌之上时,麦隆会要求他们现在就平分「播种社」的存款,然后分道扬镳。他不打算再等五年。发现约翰如何对待他们之后,麦隆只想在东窗事发前逃之夭夭。 麦隆自己也有些人脉,他需要打两通电话。在星期五的对质前,他有五天可以搜集证据。五天后他就要揭穿那个王八蛋的真面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做什么。星期五来临,他在晚上六点半左右抵达「杜利酒吧」。他走向他们的桌子,在约翰对面坐下。侍者看到他,在他脱掉上装和松开领带前就送来他惯常点的酒。 「你的气色真差。」培顿以他一贯的直率说。他是个健身狂,一有机会就表明他不贊同麦隆的生活方式。培顿拥有奥运举重选手的身材,每个星期一定要到高级健康俱乐部健身五天。依他之见,没有强壮上臂和结实腹肌的男人都是软脚虾,有啤酒肚的男人更可悲。 「我这个星期常加班,我只是累了而已。」 「你必须趁早照顾自己的身体。」培顿说。「跟我上健身房练习举重和跑步。还有,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喝酒了。你会把肝喝坏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老妈了?」 死硬派和事佬的达乐连一点点沖突也受不了。「培顿只是关心你,我们都知道离婚那些事使你在最近承受很大的压力。我们只是不希望你病了。培顿和我倚赖你和约翰。」 「培顿说的对。」约翰搅着调酒棒说。「你的气色是很不好。」 「我没事。」他咕哝。「别再谈我了。」 「遵命。」培顿嘲讽道。 麦隆编完他的酒,比手势叫侍者再来一杯。「这星期有什么新鲜事?」他问。 「我这星期过得有够单调。」培顿耸耸肩。「但我猜单调在我们这行是好事。对不对,达乐?」 「对,我这星期过得也很单调。」 「约翰,你呢?有没有遇到新鲜事?」麦隆温和地问。 约翰耸耸肩。「还在过一天算一天。」 他听来可怜兮兮。麦隆觉得约翰表演得有点过火,但培顿和达乐信以为真而深表同情。 「日子会慢慢好过起来。」培顿说。他不曾失去过心爱的人,不可能知道约翰的日子会不会比较好过,但觉得他应该给朋友某种鼓励。 「没错。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达乐附和。 「瑟琳去世多久了?」麦隆问。 约翰耸起一道眉毛。「你知道多久。」他站起来脱掉上装,仔细摺好后搭在椅背上。「我要去拿些下啤酒的坚果。」 「好,顺便拿些椒盐卷饼来。」培顿说。他等约翰走开后转向麦隆。「你非在这时提起瑟琳不可吗?」 约翰告诉侍者他要什么,在回程途中听到达乐说︰「约翰刚开始放松,别逼他。」 「你们不必替我说话。」约翰拉出椅子坐下。「我没有计算她去世了几个小时又几分钟。有时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快一个月了。」麦隆端详着约翰说,然后举起杯子向他敬酒。「我认为你应该开始约会了。真的。」 「你疯了吗?」达乐低声说。「太快了。」 培顿猛点头。「如果他这么快就开始约会,人们会说闲话的。闲话会导致猜测,我们可不希望那种事发生。对不对,达乐?」 「对。真不敢相信你会那样提议,麦隆。」 约翰往后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垮下,一脸痛苦的表情。「我做不到,现在还不行。也许永远都不可能。我无法想像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爱瑟琳,想到她被取代就令我反胃。你们知道我对瑟琳的感情。」 麦隆在桌子下面紧握着双手,以免自己伸手过去掐住那个大骗子的脖子。 「对,你说的对,我太迟钝了。」麦隆挪开酒杯,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档案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 「那是什么?」达乐问。 「另一个投资机会吗?」培顿猜测。 麦隆凝视着约翰投下炸弹。「许多摘记和数字。」他说。「还有……」 「还有什么?」约翰问。 「瑟琳的医疗记录。」 约翰正把手伸向档案夹。听到麦隆的话,约翰的反应就像刚刚有一条响尾蛇落在他的手上。他猛地缩回手,人也站起来了一半,震惊迅速被愤怒取代。「你拿我妻子的医疗记录做什么?」他问。 约翰的脸红得像快要中风。麦隆希望他真的中风,那个王八蛋活该吃苦受罪。 「王八蛋!」麦隆低声骂道。「星期六晚上我看到你和那个金发女子在一起。我想不透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她的事,所以我决定调查一下。」 「你不相信我?」约翰这下是真的火大了。 「是的,我不相信。」 麦隆转向培顿和达乐说︰「知道吗?瑟琳没有濒临死亡,约翰只是想摆脱她。对不对,约翰?你把我们当傻瓜耍,我们还真傻,相信你告诉我们的每句话。你知道除非我们全部同意,否则蒙克不会愿意杀她。我们雇用他时说好了他是替‘播种社’工作。你自己没胆量杀她,于是把我们一起拖下水,对不对?」 「我不相信。」达乐低声说。 培顿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瞪着档案夹问︰「麦隆说的是真的吗?瑟琳的病已经到了末期,不是吗?你告诉我们她的心脏有天生缺陷……」他住口不语,无助地转向麦隆,然后低声说︰「我的天啊!」 约翰恼羞成怒地瞪着麦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你凭什么监视我?」 麦隆冷笑一声。「狂妄自大的混蛋,你还有脸指责我监视你和你的芭比娃娃?」他瞥向脸色发青的达乐和培顿问︰「想不想听听另一件事?你们会发现这件事很好笑。」 达乐拿起档案夹。「什么事?」约翰伸手要夺档案夹,但达乐的动作更快。 「瑟琳把这个名叫凌茜的女人介绍给约翰认识。她雇用那个贱人重新装潢她的卧室。对不对,约翰?你们几乎是一拍即合,对不对?但那时你已经决定除掉瑟琳了。」 「在这里谈这件事不大好吧。」培顿担心地瞥向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在注意他们。 「当然该在这里谈。」麦隆说。「这里毕竟是我们计划让瑟琳安乐死的地方。」 「麦隆,你误会了。」约翰说,这会儿看来真挚诚恳。「我只和凌茜约过一次会,那甚至不算是约会。我们见面是谈公事。」 急于相信约翰说的是实话,培顿拼命点头。「如果他说是公事,那就是公事。」 「狗屁!他在撒谎。我跟踪他回家。我看到凌茜的车停在他的车库里,她在那里等他。他们打得火热。她现在和你同居,对不对,约翰?你隐瞒所有的人,尤其是我们三个。」麦隆开始按摩太阳穴。自从发现约翰丑陋的小秘密后,他这个星期经常头痛欲裂。「不必费事回答了,我掌握了所有的事实。」他指向达乐刚刚打开的档案夹。「知不知道凌茜认为你会跟她结婚?这个消息是她的母亲透露的。她已经在计划婚礼了。」 「你和凌茜的母亲谈过?酒精影响了你的头脑,麦隆。它使你产生……妄想癥。」 「傲慢自大的混蛋!」他骂道。 「小声点。」培顿恳求。他用餐巾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恐惧使他口干舌燥。 「要不要谈谈瑟琳的信托基金,约翰很担心会用完的那笔钱?」 「怎么了?」培顿问。「还有剩吗?」 「有啊!」麦隆慢吞吞地说。「大约四百万。」 「正确的金额是三百九十七万八千。」达乐唸出档案里的数字。 「天啊……不可能有这种事。」培顿说。「他告诉我们……他告诉我们他带她去举世闻名的梅约诊所看过,但连他们也救不了她。记得吗,麦隆?他告诉我们……」 「他撒谎。他每件事都在撒谎,我们却天真地相信他所说的每句话。你仔细想想,培顿,我们最后一次看见瑟琳是什么时候?两年前?就在她去梅约诊所之前,对不对?我们都看到她的情况有多糟。等她回来时,约翰说她谁也不想见。于是我们尊重她的意愿。两年来都是约翰告诉我们有关她病情日益恶化和受尽折磨。他一直在撒谎。」 他们全都望着约翰,等他解释。 他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状,然后露出微笑。「我猜游戏结束了。」他说。 他们惊愕得无法言语。 「你不否认?」培顿问。 「是的,我猜我非承认不可。」他说。「老实说,我觉得如释重负,不必再背着你们鬼鬼祟祟。麦隆说的没错,这件事我计划很久了。四年多。」他吹嘘。「我有没有爱过瑟琳?一开始时也许有,但后来她变成乖戾苛求的母猪。说来可笑,爱与恨只有一线之隔。但我也可能根本没有爱过她。我看上的也许是她的信托基金吧!钱我倒是很爱的。」 达乐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毯上。「你对我们做了什么?」那个问题是气塞的低语。 「我非做不可。」约翰辩解。「我并不后悔。唔,也不尽然。我后悔让凌茜搬进我家。我是说,我喜欢跟她相处的每一分钟。她为了讨好我,在床上什么事都肯做。但她变得越来越黏人,而我绝不要再被绑住。」 「王八蛋!」麦隆骂道。 「我是王八蛋。」约翰油嘴滑舌地同意。「想不想知道除了那只母猪的信托基金以外,最棒的一点是什么?谋财害命易如反掌。」 「你谋杀了她。」达乐合起档案夹。 约翰在椅子里挪动一子。「不尽然。谋杀她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我想我要吐了。」达乐结结巴巴地说,然后跳起来沖向洗手间。 约翰显得很开心,他比手势叫侍者再送酒来。 接着他们像陌生人般僵硬地坐在一起,各自想着心事。侍者放下酒离开后,约翰说︰「我敢打赌你恨不得亲手杀了我,对不对,麦隆?」 「我就想。」培顿说。 约翰摇头。「你向来是火爆浪子,培顿。凭你的力气,你绝对可以打碎我全身的骨头。但要不是我,你早就进监牢了。你心思不细密又不擅长算计。我们必须逼你同意每个财务决定,我们必须逼你同意我们出钱雇蒙克杀瑟琳。」他停顿一下。「麦隆却最工心计。」 麦隆的心畏缩了一下。「我知道你没有良心,但没料到你会欺骗我们。我们是你的全部,约翰。没有我们,你……什么都不是。」 「我们是朋友,我信任你。」培顿说。 「我们仍然是朋友。」约翰说。「一切都没有改变。」 「没有才怪。」麦隆驳斥。 「你会释怀的。」约翰保证。「尤其是在你想起我替你赚了多少钱之后。」 麦隆把手肘靠在桌面上凝视着约翰的眼楮。「我现在就要我的那一份。」 「不可能。」 「我提议解散‘播种社’。我们拿了各自的那一份后分道扬镳。」 「休想!」约翰说。「你晓得规定,五年内我们谁也别想动一毛钱。」 达乐回到桌边坐下。「我错过了什么?」 这会儿看来也像快吐了的培顿说︰「麦隆想要解散‘播种社’,现在就分钱。」 「万万不可。」达乐惊骇地说。「现在提款会被国税局追查到。」 「除非我们跟他一起去银行,否则他动不了那些钱,记得吗?提领存款必须有我们四个人的签名。」约翰提醒他们。 「你真是王八蛋,约翰。」 「对,你说过了。面对现实吧,麦隆。你生气不是因为我骗了你,而是因为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我比你还要了解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吗?说来听听。」 「你认为我的灾情不算惨重,对不对?」 「对。」麦隆承认。「我正是那样想的。」 约翰平静地继续说︰「但你没有勇气做抱怨以外的事,我却有。事情就这么简单。」他转向达乐。「如果我没有撒谎,你绝不会叫蒙克杀瑟琳。」 「但是,约翰,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离婚呢?」达乐问。 「钱。」他回答。「我要她的钱。凭我对她的百般忍耐,每块钱都是我应得的。那个臭婊子把我管得死死的。」他第一次在语气中流露出对妻子的憎恨。「跟麦隆不同的是,我没有借酒浇愁,我拟订对策。你们不知道她有多么令人作呕。她的体重增加得失去控制。她有疑病癥,过分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她确实有心杂音,但问题不严重。她发现时欣喜若狂,因为那让她有理由变得更加懒散。她整天赖在床上,什么事都要她的女僕和我服侍她。我一直希望她会暴毙,甚至企图用每天晚上带回家的大量巧克力使她丧命,但那样太旷日费时。我可以每晚在屋里和别的女人上床,她也不会知道。事实上,我确实在屋里和别的女人上床,而她根本没有发现。就像我说过的,她懒得连下床都不肯,更不用说是离开她的卧室了。我受不了回家,我看到她就想吐。」 「我们这会儿应该替你难过吗?」麦隆问。 「不必。」他回答。「但谈到逾越法律,我们很久以前就犯法了。」 「但没有杀过人。」 「那又怎样?我们仍然得为我们犯的那些罪坐上二、三十年的牢。」 「但那些是白领犯罪。」培顿结结巴巴地说。 「你要那样对国税局辩解吗?」约翰问。「你认为那样可以使他们轻易放过你吗?」 「但我们以前没有杀过人。」 「现在有了。」约翰厉声道,培顿的哀哀叫令他恼火。他把目光转向麦隆。「听我说。这种事一点也不难,再来一次也一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们可以等一阵子,也许半年,然后再和蒙克谈谈你的处境。」 达乐目瞪口呆。「你疯了吗?」 麦隆抬起头。「我会很乐意让蒙克去探视我的妻子。花我再多钱也值得。」 「或许行得通。」约翰油嘴滑舌地说。 「你们再说这种话,我就要退出了。」培顿威胁。 「来不及了。」约翰反驳。 「谋杀案不可能天衣无缝。」达乐说。 「瑟琳的案子就相当完美。」约翰说。「我看得出来你在考虑,对不对,麦隆?」 「对。」麦隆承认。 培顿突然想要抹掉约翰脸上自鸣得意的表情。「你丧心病狂了。」他说。「如果让人发现瑟琳的事……」 「别紧张。」约翰说。「我们没有嫌疑。别再担心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第三章 瑟琳获得最后的胜利。那个臭婊子命令她的律师班菲励等她去世满六周时再宣读遗嘱。拖延令约翰火大却无能为力,她连死后都还想继续控制他。 班菲励是瑟琳在嫁给约翰前雇用的。他是着名的班戴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班菲励知道自己的利益在哪里。那个糟老头一味迎合瑟琳。据约翰所知,瑟琳婚后至少把遗嘱更改了三次,但他六个月前偷看她的文件时,他仍然是主要的受益人。那次之后,他严密监控她的电话和访客,不让她有机会再和那个逢迎拍马的律师谈话。 自从瑟琳死后,约翰的帐单就越堆越高,大部分都是逾期未付的;蒙克更是紧逼着他讨钱。为了安抚他,约翰不得不把奖金提高到二万。 约翰在班菲励的豪华办公室里越等越生气。 约翰再度看表。三点四十五分。他和死党们约好了在「杜利酒吧」庆祝。他知道他们可能正要离开办公室。 他背后的房门打开。约翰没有回头,也不打算先开口说话,不管那使他显得多么幼稚。 「你好。」班菲励的声音极其冷淡。 「你让我等了四十分钟。」约翰没好气地说。「赶快开始吧!」 班菲励没有道歉。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一个厚厚的档案夹放在桌上。他的身材矮小,满头鬈发已经斑白。他缓缓打开档案夹。 房门再度开启,两个年轻人走过来站在班菲励背后。约翰猜他们是地位较低的合伙人,但还来不及问他们来做什么,菲励就简明扼要地说︰「证人。」 班菲励撕开封蜡开始宣读,约翰的情绪不再紧绷。但十五分钟后,他气得全身发抖。 「遗嘱什么时候更改的?」他努力压低声音说。 「四个月前。」班菲励回答。 「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别忘了,我是瑟琳的律师。我没有理由通知你瑟琳改变心意。你在婚前协议上签过字,你对她的信托基金没有要求权。我制作了一份遗嘱副本给你带走。瑟琳的指示。」他圆滑地补充。 「我要提出异议,别以为我不会。她以为她可以留给我一百美元,其余的都送给某个天杀的鸟园,而我不会对遗嘱的有效性提出异议?」 「那并不完全正确。」班菲励说。「她还送给雷氏家族四十万美元,由她的姨丈雷杰可和她的三个表弟妹瑞敏、蓝柏和米雪平分。」 「我不信。」他怒斥。「瑟琳厌恶那些人,她认为他们是贫穷白人。」 「她一定是改变心意了。」班菲励说,他用指尖轻敲文件。「遗嘱里写得很清楚,她的每个亲戚都会收到十万美元。还有一件事,瑟琳很喜欢她的照顾者,相信你也注意到了。」 「她当然喜欢她。那个女人对她一味承顺逢迎,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瑟琳觉得那样很有趣。」 「哦,是的。」班菲励继续说。「她留给魏萝莎十五万美元。」 约翰听了差点吐血。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叫蒙克顺便杀了萝莎。他憎恶那个自命清高、目光犀利的妇人。开除她时,他觉得很爽。但现在她也瓜分走他的钱。 「每一块钱都是我的。」他咆哮。「我会抗争到底,你这个自命不凡的混蛋。」 班菲励丝毫不受影响。「悉听尊便。但是……瑟琳认为你可能会想对她的遗嘱提出异议,所以她要我把这个密封的信封转交给你。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瑟琳向我保证,你在看完信后会决定放弃法律诉讼。」 约翰签收后抢过信封。「我不明白我的妻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怨恨地说。 「也许你看了信就会明白。」 「把遗嘱副本给我。」他嘟嚷。「我向你保证,无论瑟琳在信里写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意。我一定要提出诉讼。」 他甩门走出律师事务所,怒火在他胸中燃烧。接着他想到堆积如山的帐单和蒙克,他该怎么办? 「天杀的臭婊子!」他咕哝着钻进他的敞篷车。 停车场里很暗。约翰打开头顶的阅读灯,撕开信封。里面共有六张信纸,最上面的那张就是瑟琳的信。约翰掀起信纸察看她还保留了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约翰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他慌张地翻回第一张开始看信。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他不断地喃喃自语。 约翰发狂似地以七十英里的时速在车阵里穿梭,不知违反了多少交通规则。 他的手里紧抓着瑟琳的信。他不停地用指节猛敲仪表板,希望仪表板是她的脸。臭婊子!满肚子阴谋诡计的臭婊子! 他无法相信,不愿相信她对他做了什么。她在虚张声势吓唬他。一定是的。她到死后还想操纵控制他。她不可能突破他在电脑里设下的种种防护措施,她没有那么聪明。 等他驶进他家的车道时,约翰就快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骗局。他误判距离,来不及踩煞车而撞到车库门。他咒骂着跳下车,沖到侧门时才发觉车子还没有熄火。 他再度咒骂一句。冷静,他告诉自己,保持冷静。那个臭婊子只是还想使他生气惊慌而已。但他必须确定。他沖过空荡荡的屋子,匆忙间撞倒一张餐椅。进入书房后,他用脚勾上房门,扑向书桌,打开电脑电源,然后坐进软垫椅子里。 「快点,快点,快点!」他嘟嚷着用指尖敲击桌面,等待电脑完成开机。开机完成的画面一出现在电脑萤幕上,他就插入磁碟片,键入密码。 他把文件卷动到瑟琳在信中指示的那一行。果然在第十六行、一年多前那笔交易的正中央被插入了五个字︰汝不可奸婬。约翰像受伤的野兽般狂吼。「死肥婆!」他大叫,怔怔地倒向椅背。 行动电话响了,但他没有理会。应该是死党打来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到。也可能是蒙克打来问见面取款的时间及地点。 天啊!他要怎么对蒙克说?约翰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思索解决之道。蒙克就交给达乐去应付。毕竟没有达乐的允许,蒙克连嗝都不敢打一个,蒙克一定会听达乐的话同意让约翰延后付款。 但他该怎么对死党们说呢?撒谎无法使他摆脱梦魇,拖延只会使情况恶化。他必须告诉他们,而且宜早不宜迟。 他亟需喝一杯。他穿过房间走向吧台,看到冰桶里空空如也,气得把它打到地板上。瑟琳在世时,她总是使冰桶里装满冰块,无论是白天或黑夜。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突然变得很重要。她从床上管理这个家,就像她用抱怨和要求使他疲于奔命一样。 他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回到书桌前,靠在桌缘上灌了一大口,希望烈酒能使他镇定下来面对即将来临的折磨。 行动电话又响了,这次他接了起来。是培顿打来的。 「你在哪里?我们在等着庆祝你大发横财。赶快过来。」背景里交杂着音乐声和笑语声。 约翰深吸口气,他的心脏好像快爆掉了。「没有横财。」 「什么?」 「我们遇到问题了。」 「约翰,我听不清楚你在讲什么。你说横财还没有到手吗?」 「其他人跟你在一起吗?」 「对。」培顿回答,语气谨慎起来。「我们甚至替你点了酒──」 「听我说,我们遇到很严重的问题了。」 「哪种问题?」 「不方便在电话上说。」 「你在哪里?」 「在家。」 「要我们过去你家吗?这个问题需要现在商量吗?」 「对。」 「到底──」 「大事不妙了。」他叫道。「过来再说。」 约翰不容培顿多问地马上切断电话。他又倒了一杯酒回到书桌后。夜幕低垂,他怔怔地凝视着发光的电脑萤幕。 十五分钟后,麦隆和培顿同车抵达他家门口。达乐尾随而至。 约翰带他们进入书房,打开电灯,指指摊平在书桌上的信。「看信,然后痛哭流涕吧!」他咕哝。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麦隆拿起信默默阅读。看完信时,他把信扔回桌上,然后扑过去掐住约翰的脖子。「你这个笨蛋!」麦隆面红耳赤地大吼。「你让你的妻子取得我们的记录?我的天啊……」 培顿把他拉开。「冷静一点,麦隆。」 「你看完信后再叫我冷静。」麦隆咆哮。 达乐从椅子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大声唸给培顿听。 亲爱的约翰︰ 冗长的道别令人厌烦,所以我的道别会简明扼要。 是我的心脏,对不对?原谅我陈腔滥调地说一句「我早告诉你了」,但一切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死于心脏衰竭,对不对?你终于相信了吧?我终究没有疑病癥。 发现我更改遗嘱,什么也没有留给你,你一定吃惊得连站都站不稳。我太了解你了,约翰,此刻你决心对遗嘱的有效性提出异议,对不对?也许你会声称我精神错乱或病入膏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猜在看完这封信后,你会决定远走高飞,避风头去。我可以确定的是──你不会提出异议。 你一定也在想你在我死后支出的那些庞大花费。我要求等我死后六周再宣读遗嘱,因为我知道你会忍不住挥金如土,所以我要使你陷入绝境,不得不为了避债而到处藏匿。 我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待你?惩罚,约翰。你当真以为我会让你把钱花在你的姘头身上吗?没错,我知道她的事。其他的那些女人,我也都知道。 你是不是气坏了,亲爱的?好戏还在后头呢!我把最令人吃惊的事保留到最后。我不是「笨猪」。没错,我听到你在跟你的姘头通电话时用那种字眼骂我。起初我伤心、幻灭又生气,哭了整整一星期。后来我决定报复。我开始搜查你的书房找寻证据,我一心想知道你花了多少钱在你的那些姘头身上。等你离家上班,我就会移动我的「大」,起床下楼到你的书房。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我总算猜出你的密码,进入你的秘密档案。哦,约翰,我万万想不到你和你的「播种社」死党们竟然如此邪恶堕落。有关当局会怎么看待你们的不法勾当?我复制了每一个档案,为了证明我说的是实话,赶快回家叫出名为「并购」的档案。移到第十六行。我在你们最近的一笔交易中插入了一小段文字,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到过那里。 你担心吗?害怕吗?我却洋洋得意。试想,知道你在我死后会坐一辈子的牢有多么令我开心。你看到这封信时,列印的资料已经送出去给某个会择善而行的人。 你不该背叛我,约翰。 瑟琳 ☆☆☆ 米雪坐在圣克莱社区医院、外科部蓝医师的办公间里埋首文书工作。她已经完成九份病历,还有两份待完成。大部分的病人都是蓝医师的。他去欧洲做旋风式旅行,所以她这两个星期都在代他的班。但他明天就会回来上班,到时她就可以正式开始她多年来第一次的休假。 但在病历完成前,她哪儿也去不了。还有邮件。天啊!她从她的办公间抱了一大叠未拆封的邮件到蓝医师的办公间来,发誓在处理完那些邮件前绝不休息。筋疲力尽的她看一眼手表,忍不住大声申吟。清晨四点十五分,一件严重的机车车祸使她比平时提早一小时起床。她从那时起就脚步不停地忙碌着。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她把手肘靠在那叠完成的病历上,用手掌托着脸颊,闭上眼楮。 三十秒后,她已经睡着了。米雪在当住院医师期间学会了打盹儿的好处。她已经练就了随时随地都能睡觉的本事。 「米克医师?」 她猛地惊醒。「什么事?」 「妳需要一些咖啡因。」一个护士在经过时说。「要不要我替妳弄杯饮料来?妳看来筋疲力尽。」 米雪毫不掩饰她的恼怒。「梅涵,妳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看起来很疲倦?」 那个年轻貌美的护士刚从学校毕业。她到医院来上班还不到一个星期,但已经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她刚刚接到通知说她通过了国家考试。今天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她的好心情,连一个对她怒目而视的外科医师也不能。 「我不知道妳那样怎么睡得着。一分钟前妳还在讲电话,紧接着就鼾声大作,口水滴到病历上。」 米雪摇头。「我不打鼾,也不流口水。」 「我要去餐厅。」梅涵说。「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给妳?」 「不用了,谢谢。我正准备下班,只需要处理完邮件就可以走了。」 一个助手打岔。「米克医师?」 「什么事?」 「急诊室有妳的快递。」助手说。「我想妳得去签收,看来很重要。」她补充。「希望妳不是挨告了。」 「米克医师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不会挨告。」梅涵插嘴。 「投递员说包裹的寄件人是纽奥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说一定要由妳亲自签收。妳要我怎么跟他说?」 「我这就下去。」 米雪把完成的病历放进发件箱里,把未完成的那两份放在整叠邮件的最上面,然后走楼梯下楼到急诊室。投递员不见踪影。秘书看到她时跑过来交给她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妳的包裹在这里,医师。我知道妳很忙,所以我告诉投递员我有权代妳签收。」 「谢了,爱莲。」 她转身准备上楼回到外科部,但被爱莲叫住。「先别谢我,医师。日落道发生大车祸,救护人员正载着一车受伤的小孩子过来。还有两分钟就到了,我们需要妳帮忙。」 米雪带着大信封进入医师休息室拿了一罐健怡可乐,然后回到护理站坐下。她需要咖啡因帮助她恢复精神。她放下罐子,伸手去拿信封时,急诊室大门开启,一个救护人员嚷着叫人帮忙。 「这里有人大出血。」 米雪站起来就跑,把信封忘得一干二净。 ☆☆☆ 没有人是孤岛,孙利昂也不例外。他的绰号叫「伯爵」,因为他的犬牙比门牙长许多,笑起来像吸血鬼。如果他帐册副本里的勒索数字正确,那么他吸的可不只是血而已。 利昂交游广阔,他的朋友无不对布塞奥恨之入骨。没有塞奥的努力,利昂不会供出对同党不利的证据,不会以污点证人的身分在波士顿大陪审团面前作证,导致国内最大的黑道帮派之一崩溃瓦解。 塞奥在手术后三天返回波士顿。即使利昂的案子已经终结,六个黑道大哥锒铛入狱,塞奥仍然有无数的报告要归档,无数的文件要记录。他在司法部的上司劝他保持低调。塞奥以前收到过死亡恐吓,他虽然不曾掉以轻心,但也不曾让它们影响他的工作。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他每天都在办公室辛苦地加班工作。 终于,最后一份文件归档,组员交出最后的报告,塞奥关上办公室门启程返家。他身心俱疲。工作的压力对他产生了影响,他开始怀疑他的努力到底改变了什么。他累得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他需要好好睡一觉。不,他需要好好睡上一个月。也许到时他可以看得比较清楚,可以决定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他该接受司法部提供的工作,领导一个新的犯罪研究小组?还是该回去开业,每天过着开会协商的生活?无论如何,他都会是直接跳回跑步机上。他真的像家人说的那样吗?藉着不停地工作来逃避人生? 司法部的几个主管都强烈要求他暂避锋头,至少等到利昂的家人冷静下来。此时此刻,暂时抛开一切在塞奥听来是个不错的主意。在路易斯安那州平静垂钓的画面在他的脑海浮现。离开纽奥良之前,他答应回去发表那篇他没来得及发表的演说。他猜与其另外选一个好日子,不如就趁现在吧!演讲完后,他可以绕去看看雷杰可吹嘘的那个钓点。放松一下正是他需要的。但他急于再到路易斯安那州去还有一个理由,而那个理由与钓鱼毫无关系。 手术后三周半,塞奥回到纽奥良,站在讲台上等待掌声平息,好让他能够对再次从全州各地前来的警察演讲。突然之间,她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打乱了他的思绪。她有最灿烂的笑容,像装在瓶子里的阳光。她还有最惹火的身材。他想起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她看。任何正常的男人都会有他那种反应。当时他只是生病,并没有失去知觉。 他正在努力回想与她的对话时,突然发觉掌声停止了。所有的人都期待地望着他,等他开始演讲;他却生平第一次怯场了。准备好的讲稿,他连一个字也想不起来,甚至忘了讲题是什么。他瞥向讲台上的演讲题目和大纲,索性来个即兴演讲。他简明扼要的演说获得满堂彩。他们工作过度,压力过大,难得有一个夜晚可以轻松地吃喝玩乐。他越早结束有关他们每日出生入死的陈腔滥调,他们越高兴。预订三十分钟的演说结果不到十分钟就讲完了。听众起立鼓掌欢呼,反应热烈得令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走回饭店的途中,他思索着自己的反常行为,推断自己就像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他的么弟查瑞。查瑞近来三句话不离「美眉」、「火辣」和「性」。 塞奥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劲,但猜一切都会在开始钓鱼时恢复正常。他喜爱钓鱼,每次驾驶「玫蓓号」出海,他都能完全放松。那种感觉几乎和性一样美妙。 星期二上午,在出发前往宝文镇前,塞奥先和两位纽奥良警察局长一起吃早餐,然后顺便去看辜医师。辜医师让他插号,以便能训斥他在手术后没有按时回诊。在说教完毕后,他检查塞奥的伤口。「愈合得很好。」他说。「但若有并发癥,你的麻烦就大了。你不该在手术后那么短的时间就飞回波士顿,那样做太愚蠢。」 奔医师坐到检查床旁边的凳子上。「老实说,我不认为会有并发癥。米克的刀开得很出色,向来如此。」他说。「她的刀法和我一样精湛,这可是最高的贊美。她是国内最优秀的外科医师之一。」他点头补充。「被她看到你有麻烦算你走运。我提议她加入我的小组,甚至暗示合作关系。她真的很有天分。」他强调。「当她拒绝我时,我鼓励她接受专科训练,但她不感兴趣。她太固执,看不出她是在糟蹋自己的天分。」 「怎么说?」塞奥一边问、一边扣回衬衫钮釦。 「在穷乡僻壤从事普通医疗。」辜医师说。「米克不会有多少刀可开。这不是糟蹋天分是什么?」 「宝文镇的镇民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 「他们是需要一个医师,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辜医师拨弄着棉花棒罐的罐盖。 「但是什么?」 他突然盖好盖子站起来。「宝文镇并不像她说的那样纯朴善良。今天上午我和她讨论她转诊给我的一个结肠切除病患时,她告诉我,她的诊所遭人恶意破坏。被翻得乱七八糟。」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警方正在调查,但她告诉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线索。知道我怎么想吗?」 「怎么想?」 「不良少年在找麻药,找不到就捣毁诊所。」 「有可能。」塞奥说。 「米克不会在诊所里放药性强劲的麻药。没有医师会那样做。需要那种药物的病人应该住院治疗。实在令人遗憾。她努力工作都是为了开那家诊所,返乡开业是那么令她兴奋。」他停下来摇摇头。「我担心她。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是不良少年干的,那么可能是有人不希望她回到宝文镇。」 「我要去宝文镇跟她父亲钓鱼。」塞奥说。 「那么你可以帮我一个忙。」他说。「我有另一箱医疗器材用品要给她,你可以替我带过去。你在那里时可以顺便调查一下这件破坏案件。也许是我反应过度,但是……」 「但是什么?」 「她害怕。她没有那样说,但我听得出来。我跟她通电话时,感觉到她有别的事没有告诉我。米克不容易受惊吓,但她在电话上听来很苦恼。」 几分钟后,塞奥抱着一大纸箱的医疗用品离开医院。他已经从饭店退了房,行李和钓具也已经放进租来的车子里。 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最适合驾车奔驰在乡野之间。 下午两点多,麦隆、培顿和约翰烦躁不安地等待达乐到来。他们在约翰的书房里等了一个多小时,越等是越焦急。达乐一如往常姗姗来迟,看来跟其他人一样疲惫憔悴。 「你到哪里去了?」麦隆在达乐走进书房时噼头就问。「我们等了好久。」 「我跑得腿都快断了。」达乐没好气地说。「少摆脸色给我看,麦隆。」 「我们是不是该收拾行李逃往国外?」培顿问。「警方会找上门来吗?」 「天啊!别说那种话。」麦隆开始冒冷汗。 「我想我们还没有必要收拾行李。」达乐说。 「找回我们的档案副本了?」培顿热切地问。 「还没有。」达乐回答。「我查出律师事务所雇的是哪一家快递公司,然后去了那里。幸好他们还没有把收据寄回事务所,我弄到一张影本。我立刻打电话给蒙克,他立刻出发。瑟琳把资料寄给一个亲戚,路易斯安那州宝文镇的雷米雪医师。」 「我不懂。瑟琳为什么要等到她死后才寄给亲戚,而不是在一发现时,就交给联邦调查局调查员?」麦隆问。 约翰回答道︰「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瑟琳坚信婚姻应该天长地久,她绝不会放了我。她会用她发现的东西来牵制我。过去这两个月,她一定是认为我慢慢在回心转意。我对她好得令人作呕。但瑟琳的报复心极重。无论我对她多好,她还是要在死后送我进监牢。但我万万料想不到她会把档案寄给断绝关系的亲戚。」 「那个医师签收了吗?」培顿问。 「签收了。」 「可恶!我们完蛋了。」 「别打岔,让我说完。」达乐说。「我跟送包裹的那个投递员谈过。他说他先去雷医师的家,但她不在,于是他转往医院投递。他说她在急诊室签收了包裹。」 「干么管她在哪里签收的?」约翰问。 「我正要讲到那个。」达乐回答。「投递员记得他开车离开停车场时,差点撞到一辆疾驶而来的救护车。他说第一辆救护车后面紧跟着另一辆,他在等候时看到救护人员抬出四个小男孩。他记得他们的衣服上都是血。」 「那又怎样?」培顿问。 「我的猜测是,雷医师那天晚上非常忙碌。」 「只因为你猜医师没空看档案报警,我们就该坐以待毙吗?」麦隆问。 「你闭嘴好不好?」达乐厉声道。「蒙克一到宝文镇就驱车前往圣克莱医院,雷医师果然在手术室里。蒙克告诉其中一个助手他想要和医师谈投资机会,问她他该不该等。助手告诉他雷医师有接连的两个手术要做,还要好几个小时才会出来。」 「还有呢?」约翰问。他坐在书桌后用指尖轻敲着桌面,达乐压抑住叫他停止的沖动。 「收据上显示她在五点十五分签收的包裹。」达乐查看笔记本。「我问了调度中心,救护车抵达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分。所以……」 「她不可能有时间拆包裹。」培顿说。 「蒙克趁雷医师在手术室里时,在她家的电话线上装了窃听器。」达乐说。「当他再回到医院时,急诊室正在换班。他乘机熘进医师休息室搜索雷医师的衣物柜,他甚至请一位助手帮忙。他告诉助手有个包裹不小心送错了人。」 「她相信了?」 「蒙克在必要时可以变得很迷人,」达乐说。「而且那个助手年纪很轻。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但她告诉他许多有关雷医师的事。」 「也许雷医师把包裹带进手术室了。」约翰猜测。 「我怀疑。」达乐说。「助手说她和一个病人一起上去的。」 「蒙克接着怎么做?」 「等。雷医师很晚才离开医院,他跟踪她。她开车到一家诊所,进去时带着一些文件。蒙克本来要搜她的车,但她没有熄火,那表示她不会停留很久。」 「她出来时还带着那些文件吗?」 「据他所看到的,没有。」达乐回答。「但她揹着一个背包。总之,他继续跟踪她回家,确定她睡着后闯入屋内搜索。他在洗衣间找到背包,先把它翻了一遍。」 「包裹不在里面。」约翰说。 达乐点头。 麦隆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她一定是把它放在诊所了,也许她想等到今天再来处理。」 「蒙克回到诊所去搜寻,包裹也不在那里。他向我保证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唯一的问题是,他弄坏了她办公桌抽屉的锁,不得不捣毁那个地方,使它看来像是不良少年干的。」 「包裹到底在哪里?」约翰毫不掩饰他的愤怒。「我无法相信那个臭婊子把它寄给她的表妹。她讨厌她的亲戚。」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达乐说。「但我想到……」 「什么?」培顿追问。 「她不可能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东西。」 ☆☆☆ 塞奥很容易就找到路易斯安那州的圣克莱镇,但怎么找也找不到既没有路标又不在地图上的宝文镇。不愿承认自己真是妹妹口中的路痴,塞奥不停地开着车兜圈子,直到汽油快要用完,不得不停下来加油。他在付钱时认输地询问加油站人员知不知道宝文镇在哪里。 满脸雀斑、轻微斗鸡眼的青少年热切地点头。「我知道宝文镇在哪里。你第一次来吗?」他不等塞奥回答就接着发问。「你在找那所新高中吗?就在克里门街。嘿,我敢打赌你第一次来。」他把塞奥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眯眼点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是吗?」 「你来面试教练的工作,对不对?给我说中了,对不对?你看到广告来应征,对不对?我们听说有人可能感兴趣,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传闻果然是真的。我们真的需要帮助,因为费先生对足球一窍不通。他是音乐老师,但我猜你已经知道了。你会接这份工作吗?」 「不会。」 「为什么?你连地方都还没看过。我觉得你不应该连地方都没看就做决定。」 塞奥的耐性逐渐消失。「我不是足球教练。」 男孩不信。「你看起来应该是教练。你的身材看来像是年轻时打过足球。」 年轻时?那个小表以为他几岁?「听着,我只想知道怎么走──」 男孩打断他的话。「啊,我懂了。」他猛点头。 「懂什么?」明知不该,塞奥还是问了。 「这是秘密,对不对?我是说,这个职位的人选必须保密,直到两周后校长在周会上宣布。对了,教练,我叫纪凯民。」他握住塞奥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塞奥咬紧牙关。「我在找宝文镇。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怎么走?」 凯民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手势。「好嘛,犯不着发脾气。但这是秘密,对不对?」 塞奥决定虚与委蛇。「对,这是秘密。现在告诉我宝文镇怎么走。」 凯民咧嘴直笑。「看到那条街没有?」他问,指着加油站前的街道。 「看到了。」 「那是榆树街,但连一棵榆树也没有。我是踢球员。」 「你是什么?」 「踢球员。费先生说那是我应该担任的位置。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球踢出四十码。」 「是吗?」 「我也可以当你的弃踢回攻员。我跑得很快。」 「听着,凯民,我不是足球队的新教练。」 「对,我知道,在正式宣布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教练。」 「宝文镇在哪里?」塞奥的语气凶恶起来。 「我正要说。」凯民说。「如果你开车走在榆树街的这一边,也就是东边,那么你就是在圣克莱镇上。如果你不知道哪一边是东边,我有时也会搞不清楚,那么只要看到人行道就知道你在圣克莱镇上。宝文镇没有人行道。」 塞奥咬牙切齿。「宝文镇到底在哪里?」 「我正要说。」他保证。「如果你穿过榆树街,好比你在走路……」 塞奥真的很讨厌这个小表。「怎样?」 「那你就到了。」 「到了哪里?」 「宝文镇。懂了吗?榆树街的这边是圣克莱镇,那一边是宝文镇,就这么简单。我真的很希望你让我担任踢球员。」 塞奥一边数钞票、一边问︰「有没有听过‘天鹅酒吧’?」 「当然有。」他说。「没有人不知道‘天鹅酒吧’。就在宝文镇另一边的沼泽深处。屋顶上有只大天鹅,一找到就会看到。」 「那么告诉我怎么找到它。」 凯民这次一口气把方向指点清楚,描述完错综复杂的路线后,他说︰「要知道,圣克莱镇民喜欢把宝文镇当成他们的郊区,但那令宝文镇民非常不爽。」 塞奥把找回的零钱放进口袋里,向凯民道谢,然后走向车子。凯民追过来。「先生,尊姓大名?」 「布塞奥。」 「不要忘记了。」他喊道。 「什么?」 「我该当你的踢球员。」 塞奥咧嘴而笑。「我不会忘记的。」 车子一开上榆树街,凯民就跑回去打电话,把关于布教练的秘密消息告诉所有的朋友。 十分钟后,塞奥行驶在另一条看似没有尽头又没有标示的砂砾路上,路的两边是茂密绿叶和枝桠挂满灰绿苔藓的柏树。天气又湿又热,但宁静优美的风景使塞奥摇下窗户,嗅闻泥土的芳香。 沿着道路缓缓行驶时,他可以看见树林后方的沼泽。他想要停下车来好好欣赏风景,甚至到处走走。接着他的念头一转。鳄鱼不是栖息在沼泽区吗?没错,牠们确实是沼泽动物,还是别散步吧! 他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钓鱼?因为她在这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他考虑掉头把车开回纽奥良。没错,他应该那样做。如果动作快,他可以赶上晚班飞机,在午夜前回到波士顿。他属于那里,不是吗?想要钓鱼,他可以驾船出海去钓大鱼。 他在发神经,就是这么回事。明知道应该回头,他却继续开车往前。 道路又转个弯,「天鹅酒吧」赫然出现在正前方的小路尽头。一看到那栋建筑物,他就爆笑出来。天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酒吧。它有波状的灰色侧面和倾斜的金属屋顶,看起来像是老旧的大型谷仓,但屋顶上的大天鹅足可验明正身。只不过它根本不是天鹅,它是红鹤,而且一只翅膀靠一根细铁丝岌岌可危地吊着。 砂砾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塞奥把他的车停在它的旁边,然后下车脱掉西装外套,一边卷起蓝衬衫的袖子,一边走向酒吧大门。他走到一半时想起穿外套是为了遮掩腰际的手枪和枪套,但天气闷热得令他不想再穿上外套,他决定不去担心手枪会惹人注目。米雪已经知道他随身佩戴着枪。何况,他正忙着思索杰可问他来做什么时,该怎么回答。他怀疑杰可会喜欢听实话。我迷上了你的女儿。是啊!实话可以使他解脱,但一定也会使他的鼻子挨上一拳。 大门虚掩着,塞奥推开门走进去。他看到杰可在吧台后面用抹布擦拭着木头台面。塞奥拿下太阳眼镜放进衬衫口袋里,朝杰可点个头。希望杰可记得他,否则他还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他来宝文镇的另一个理由是什么?钓鱼。对,他想要钓鱼。 杰可记得他。他一看到塞奥就像乡村歌手开唱前那样大喊一声,然后扔下抹布,在工作服上擦干手,满脸笑容地绕出吧台。「想不到。」他说。「真想不到。」 「杰可,你好吗?」 「好,塞奥。我好得很。你来钓鱼吗?」 「是的,先生。」 杰可热切地抓住塞奥的手猛握。「真高兴见到你。前天我还在跟蔼玲说我们还会相遇,这会儿你就在眼前了。」 塞奥知道蔼玲是什么人。杰可在医院时提到过他的妻子。 「尊夫人好吗?」他礼貌地问。 杰可看来吃了一惊,但迅速恢复镇定。「内人蒙主恩召好些年了。」 「很遗憾。」塞奥越来越困惑。「如果你不介意,请问蔼玲是什么人?」 「内人。」 「哦,那么你续絃了。」 「没有,蔼玲去世后我一直没有再娶的沖动。我不认为我能再找到一个和她一样好的女人。」他停顿下来,微笑一下。「我就知道你会主动出现。我考虑过打电话给你,但知道那样做,米克会剥了我的皮。何况,我认为你会想办法到宝文镇来。」 塞奥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杰可的话。杰可接着说︰「我知道只要我使你想起钓鱼,你自然会想办法休几天假。真正的钓手永远无法抗拒钓鱼的诱惑,无论他有多久没拿钓竿了。你说是不是?」 「是的,先生。」 「如果你果真是天生的钓手──我有预感你是──那么我非和你配对参加下周末举行的钓鱼大赛不可。我向来和老友瓦特搭档,但米克昨天不得不摘除他的胆囊,他在短时间内都不适合钓鱼。他已经叫我另觅搭档了。到时你还会在这里吧?」 「我还没有想过要在宝文镇待多久。」 「那就一言为定。你会待下来。」 塞奥忍不住笑了。「你说的是哪一种比赛?」 「喔,那可是这个地区的年度大事,」他说。「方圆百里内的钓手都会来参加比赛。每个人在报名时都得缴交五十美元,累积起来可是一笔为数不小的奖金。过去五年来,我一直想打败柏莱世和他的弟弟察礼。从比赛创办以来,每一年的绶带和奖金都被他们拿走。高级钓具使他们占尽优势。比赛规则并不复杂。你只管钓鱼,时间终了时裁判在众人面前把你钓到的鱼过秤。事后会在这里举行供应肯犹美食的宴会。对了,你觉得我的酒吧怎么样?」他问,朝四周比了比。「不错吧?」 塞奥感兴趣地打量周遭。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在硬木地板上。桌子靠墙摆放,椅子倒放在桌面上。水桶和拖把靠在吧台角落上,左边有一台点唱机。吊扇在扇叶缓缓转动时卡哒作响。跟外面的高温相比,屋里异常凉爽。 「很不错。」他说。 「我们在周末都可以做不少生意。」杰可说。「真高兴见到你,小伙子。米雪也会很高兴,她不只一次提到你。」 不知何故,他觉得最后那句话特别中听。「她好吗?上午我去看辜医师时,他告诉我,她的诊所遭人破坏。」 「他们企图捣毁她的诊所,毫无道理。他们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只把它翻得乱七八糟。可怜的米克只来得及检查现场。她今天早晨发现诊所遭人破坏,但刚回家换好衣服又被叫回医院去动手术。她没空处理善后,只好叫我和她哥哥帮忙收拾。我告诉你,她总是筋疲力竭。我怕她随时会倒下。」 「我没事,爸爸。」 塞奥闻声转头,看到她站在门口对他们微笑。她穿着卡其短裤和沾到油漆的红白条纹运动衫。 他努力不去盯着她的腿看,但就是做不到。她的双腿修长匀称……简直是美得没话说。 「布先生,你怎么会到宝文镇来?」米雪问,祈祷她的声音听来够冷静。发现他在父亲的酒吧里使她大吃一惊,当他转身对她微笑时,她只感到两腿发软。她的心开始小鹿乱撞,她十分确定她脸红了。有何不可?就像手术室的护士说过的,布塞奥帅呆了。 「问那种问题是待客之道吗?」她的父亲说。 她无法从看到塞奥的惊愕中复原。「你打电话叫他来帮忙吗?」她问父亲,指责地皱起眉头。 「我没有,小姐。别对我横眉竖眼。妳的礼貌到哪里去了?塞奥开刀住院时,我邀请他来跟我一起钓鱼。」 「爸爸,你无论见了谁都邀请他来跟你一起钓鱼。」她说,然后转向塞奥。「你真的是来钓鱼的?」 「事实上,我──」 杰可插嘴道︰「我刚刚已经告诉妳了。知道我决定怎样吗?我要让塞奥和我搭档参加下周末的钓鱼大赛。」 「你感觉如何?」她问塞奥,回到医生的角色令她感到安全自在。「有没有并发癥?」 「拜妳之赐,我非常好。除了钓鱼以外,我来这里还有一个理由。我想要赔偿妳那件被我弄坏的礼服,但最重要的是想向妳道谢。妳救了我的命。」 「很中听,是不是,米克?」杰可笑得合不拢嘴。「妳当医生不就是为了救命?」 「对,爸爸。」她说。 「塞奥,肚子饿不饿?」杰可问。「中午已经过了,我敢打赌你还没有吃午餐。我在炉子上炖了一锅秋葵汤。到吧台边坐。米克,拿一瓶冰啤酒给塞奥。」 「白开水就可以。」他说。 他跟着米雪走向吧台,注意到她马尾巴随着她的步伐跳动。她的年纪到底多轻?天啊!也许他正面临中年危机。对,一定是这样。米雪让他觉得自己又年轻起来。只不过他才三十二岁。这个年纪就有中年危机是不是太早了点? 杰可把一大碗浓稠的秋葵汤放在塞奥面前,递给他餐巾和汤匙。「当心。」他警告。 塞奥把汤搅了搅,舀起一大匙就往嘴里送。两秒钟后,他眼泪鼻水齐流,又是咳嗽又是喘气。他好像刚刚吞下了熔岩。他抓起水杯猛灌水。 「我想你这次煮得太辣了。」米雪说。「你加了多少特制辣酱?」 杰可递给塞奥另一杯水,看着他边咳边喝。「只加了一瓶。」他说。「我尝的时候觉得有点淡,本来打算再加一点。」 米雪摇头。「他来道谢,你却想辣死他。」 塞奥还是无法说话。杰可把手伸过吧台来猛拍他的背。塞奥想叫他住手,但他十分确定他的声带被烧坏了。 米雪递给他一块法国面包。「把这个吃下去,」她命令。「会有帮助。」 「我敢打赌你现在要喝那瓶冰啤酒了,对不对?」杰可在塞奥吞下面包时间。 塞奥点头。喝了一大口杰可递给他的啤酒后,他转向米雪说︰「我上午见过辜医师。」 「我以为你没事。」她说。她已经绕到吧台后面,正在排酒杯。 「我没事。」他回答。「但我没有回诊。手术后几天,我就飞回波士顿去了,但他们重新安排时间要我演讲,所以我又来了。晚做总比不做强。」 「你回家时一定觉得自己去了半条命。」她说。「逞强会害死你的。」 「差不多。」他承认。「总之,辜医师告诉我,妳的诊所遭人破坏。」 「妳听见了吧,米克?我没有告诉他。」杰可说。「我提议过打电话给你。」他对塞奥承认。「因为我只认识你这一个联邦调查局探员。」 「我是司法部的检察官。」他澄清。 「联邦调查局归司法部管辖,对不对?」 「对,但是──」 杰可不让他说明。「这就是我想打电话给你的原因。我认为你或许可以查一查这个案子,但米克不听。你知道那些不良少年还对她的诊所做了什么吗?他们用黑漆在白墙上喷了一些不堪入目的字。他们还撕碎她的档案,污染她的医疗用品。米克得从头再来了。对不对,宝贝?」 「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时机刚刚好。我要休两个星期假,正好可以慢慢收拾诊所。」 「但那应该是妳的假期。妳应该好好休息、钓钓鱼。」他转向塞奥说︰「我的女儿是乐天派,得自我的遗传。我说,塞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妳报警了吗?」他问米雪。 「报了。」她露出恼怒之色。「圣克莱镇的警察局长聂邦恩受理了报案。他正在调查,他和我爸爸一样认为是不良少年在找麻药。希望我没有在诊所里放麻药的消息会传出去,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我恐怕没办法做任何建设性的──」 杰可不以为然。「你替政府工作,身上又带着枪。除非训练过你如何使用它,否则司法部不会给你武器。」 「爸爸,你听来像是要他杀人。」 「我只是说他是专家。聂邦恩是个好警察,我们很幸运有他当局长。但两个脑袋比一个强,你说是不是,塞奥?」 「我怀疑局长会乐意我干涉他的调查。」 「没那回事,他会很乐意有你的协助。」 「天啊,爸爸。那只不过是破坏案。邦恩会抓到那些不良少年的,给他一点时间。」 「米克,小痹,去冰箱帮我倒杯冰牛奶来。」杰可说。她一走远,他就倾身挨近塞奥,低声说︰「自尊心太强是我女儿的缺点。她固执又独立,认为她可以独自对抗全世界,但她当医生已经够辛苦了。那也许是破坏案,也许不是。既然你要在这里度几天假,我认为你应该调查一下这个状况。何况,她救过你的命──你自己说的──你在这里时替她留意、留意也是应该的。」他回头看一看,然后低声说︰「我在想,让你住在她家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他看到米雪走出厨房而连忙补充道︰「别让她知道我对你说这些话。」接过女儿递来的牛奶,他故意大声说︰「没错,我认为邦恩需要另一种意见。我的话说完了,你们不会再听到我提这件事。」 米雪咧嘴而笑。「多少天内不会?」 「不准跟妳爸爸顶嘴。我只是认为塞奥可能会想帮忙。」 「我想要看看诊所。」塞奥提议。 「太好了。米克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今晚你可以住在我家……或是米克家。」杰可心照不宣地瞥塞奥一眼。「我们两个都有客房。别跟我提什么汽车旅馆,你是我钓鱼大赛的搭档,所以也是我的客人,你每天都可以到‘天鹅酒吧’来吃免费的三餐。」 「不用了,谢谢。」他急忙说。 米雪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想塞奥不喜欢你的秋葵汤。」 她再度对他露出那种笑容──那种灿烂无比的笑容。他到底陷入什么样的处境里?这趟钓鱼之旅变得越来越复杂。「我差点忘了。」他说。「辜医师要我带一箱医疗用品给妳,东西在车子里。」 「他真是个好人。」 「他在纠缠她。」杰可说。 「他已经有太太了,爸爸。」 「我的意思是说,他缠着要她搬去大都市和他一起开业。」 敲门声打断他们的谈话。酒吧大门被推开,一个青少年探头进来。那个男孩体型壮硕,体重看来超过二百五十磅。 「雷先生?」他用发育期变嗓的声音说。「你还没有开始营业,我进去有没有关系?」 杰可认得那个男孩,他是华岱尔的大儿子力略。岱尔和樱红生了八个儿子,个个高大健壮,自从岱尔不幸在工厂的绞碎机意外中受伤后,华家的经济就更加拮据。几个年纪较大的儿子都在打工贴补家计,直到他们的父亲复原。 「力略,你知道我的规矩。未成年人一概不准踏入‘天鹅酒吧’,无论白天或晚上。你不希望我的卖酒执照被吊销吧?」 「那当然,先生。」 「你来找工作吗?」 「不是。我已经在圣克莱镇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每个周末到包装工厂帮忙卸货。我们只是想知道还要多久──」 「我们是谁?」杰可问。 「就是我们几个人。」 「跟你一样都未成年吗?」 「是的,先生。那些女生大概也是,但他们──」 「你先进来,孩子。把门关上,你把苍蝇放进来了。别忘了代我问候你的父母,告诉你爸爸星期天我会去看他。」 力略面露困惑。「好的,先生,但是──」 「你走吧。」 「爸爸,你不觉得应该问问他来找你有什么事吗?」米雪问。 塞奥开始往门口走。「也许他们有人知道诊所破坏案的内情。」他说。「我们应该跟他们谈谈。」 「我想我可能太急了点。」杰可承认。「力略,有人生病或受伤吗?米克,也许妳该出去看看。」 力略拼命摇头。「不是那种事。我是说没有人受伤。」他转身把头探到门外喊︰「各位,他身上佩戴着枪。你们说酷不酷?」 男孩在米雪往前走时转回身来。他瞄一眼她的腿之后急忙转开视线。「不,小姐,我是说,不,雷医师,没有人需要妳。我是说,我们都喜欢看妳……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要说,没有人生病或受伤。真的。」 力略的脸越来越红。美女当前仍然出言有序显然非他力所能及。塞奥非常同情他。 「关于诊所破坏案,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她问。 「没有,雷医师。我有像妳爸爸要我爸爸告诉我的那样到处打听过。大家都不知情,这有点奇怪,因为做出那种事的人往往都爱自夸。妳懂我的意思吗?只不过这次没有人夸耀。跟我谈过的人都不知情。真的。」 「那么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力略?」 他的眼楮没办法不盯着米雪看,但手指还有办法指向塞奥。「呃……我们只是希望……呃,也就是说,如果他不介意……呃,也许布教练可以出来见见一些队员。」 米雪心想,她一定是听错了。「你刚刚说什么?」 「也许布教练可以出来见见一些队员。」 她眨眨眼。「布教练?」 塞奥不知道该说什么。力略怎么会以为……接着他恍然大悟地放声而笑。「加油站的那个男孩──」 力略打断他的解释,对外面大喊︰「教练要出来了,大家准备好。」 杰可轻推塞奥的背。「小伙子,不如出去搞清楚这么吵吵闹闹的是怎么回事。」 「这完全是误会。」塞奥跟在米雪后面走向门口,打算把事情解释清楚。但他一踏进屋外的阳光里,震耳欲聋的欢呼就响起。他骇然环顾周遭。停车场里挤满各式汽车和至少四十个青少年,每个都在高声叫喊和吹口哨。 四个活泼的金发少女齐步向前,她们穿着相同的短裤和红上衣。其中一人拿着一对红白彩球,她带领其他人呼喊口号。 「恐怖份子的怖。」她高喊。 其他人立刻齐声尖叫回应。「怖!」 「塞翁失马的塞。」她接着喊。「奥林匹克的奥。加起来是什么?」 「考倒我了。」塞奥挖苦道。 「布塞奥!」众人高喊。 米雪忍不住笑了出来。塞奥举起双手企图使群众安静。「我不是你们的教练。」他高声说。「听我说,这完全是误会。加油站的那个男孩──」 没有用。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抗议。兴奋过度的青少年们尖叫着跑向他。 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可收拾?他感觉到杰可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于是回头望向他。 杰可满脸笑容地说︰「欢迎光临宝文镇,小伙子。」 第四章 他想要把误会解释清楚,但男孩们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嘶吼着,根本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他们都想让教练知道他们的专长和想要打的位置。一个名叫大柱的男孩挤到人群的前面,告诉塞奥,他觉得自己会是优秀的线卫。凭那男孩的体型,塞奥认为整条防御线都可以交给他。 他不断尝试使他们安静下来,好让他能解释,但他们兴奋得听不进去。啦啦队长在他们后面的停车场上做着后空翻。 米雪袖手旁观地一直笑个不停。后来有个男孩靠过来想要看清楚塞奥的手枪,塞奥迅速做出本能反应。他抓住男孩的手把他推开,男孩跌倒在地。 「好酷的反射动作,教练。」大柱点头叫好。 「你们全部退开。」杰可大叫。「让教练和米克上车。赶快让开,别挡路。他们必须到米克的诊所去,好让教练能展开调查。」 叫塞奥「教练」只有雪上加霜,从杰可的笑容来看,塞奥知道他是故意的。 米雪牵起塞奥的手带他穿过人群,塞奥一路上仍然不死心地想使孩子们听他解释。他们在车阵中迂回前进,终于来到他租来的车子旁。他停下来替米雪打开前座车门,立刻又被那群高中生团团围住。塞奥的身材高大,但有些男孩比他还要高。他忍不住心想,只要有适当的训练和动机,他们会是一支强劲的队伍。 他不再尝试解释,只是频频点头地绕到车子另一边上车。 「好,中锋。」他在关上车门时说。 「什么?」 「那个戴耳环的男孩想要打中锋。」 她咬着嘴唇忍住笑,在他们驶离停车场时,塞奥又受到另一阵欢呼时,米雪忍不住大笑了。 「恐怖份子的怖!」 「妳知道那些孩子需要什么吗?」他问。 「让我猜猜。足球教练。」 「不,国文老师,能够教他们别写错别字的国文老师。」 「他们只是太高兴你来了。」她说,擦掉眼角的泪水,吁出口长气。 「听我说,我只不过是停车加个油,加油站的那个男孩就误以为我是教练。」 「他们会很失望你让他们信以为真。天啊,我好久没有那样笑了。」 「很高兴我帮上了忙。」他自我挖苦道。「为什么这个镇上没有人肯听我解释?」 「因为他们忙着打动你。你今年要让传安帝当四分卫吗?」 「很好笑。」 「他的臂力很强。」 他在路口停下车,转头望着她。「我是来钓鱼的。」 米雪过了几秒才发现车子没有动。他显然是停下来等她告诉他方向,她却像傻瓜一样坐在那里盯着他看。 「左转。」她指示。「过几个路口就是我的诊所,再往前一个路口就会到我家,那其实是一栋两间卧室的小房子。我在喋喋不休,是不是?真奇怪。我想你令我紧张。」 「为什么奇怪?」 「应该是我令你紧张才对,毕竟……」 「什么?」 「我看过你一丝不挂的样子。」 「而妳自然是印象深刻。」 「你的阑尾令我印象深刻。」 「只要能引起美女的注意,用什么方法都行。」他把车往左转。 「我的诊所到了。」 她的诊所是砂砾路上唯一的建筑物。塞奥驶入诊所旁边的柏油停车场,把车停在一棵大梧桐树附近,横垂过屋顶的树枝简直是等着发生的灾难。 「妳应该找人修剪那些树枝。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就会毁了妳的屋顶。」 「我知道。那是我的待办事项之一。」 她的诊所是一栋石造的长方形小屋,外墙新近粉刷成白色,黑色的前门中央有一块写着米雪名字的黑底金字招牌。石头步道两旁有两盆打翻的天竺葵。两个花盆都被砸碎了。 米雪带他走向诊所后门。金属垃圾桶被打翻,垃圾袋被扯破,后院看来像垃圾场。 「门是刚漆好的,瞧他们干的好事。」 白色的大门上用黑漆喷出「婊子」两个字。塞奥注意到字没有写错。 她指着丢弃在地上的喷漆罐。「他们从贮藏室里拿到的喷漆。」 他再度瞥向后院,然后退到旁边让米雪掏钥匙开门。她走进后玄关,打开电灯。 诊所里有三间诊疗室,它们看来都完好无损。除了墙上的喷漆外,检查床和橱柜都没有遭到破坏。橱门被打开,药品被打翻,但情况并不严重。 她的办公室则另当别论。塞奥看到时,吹了声口哨,它看来像是被龙卷风扫过。办公桌被掀翻,抽屉被拉出来砸烂,纸张散落一地。 「我说我没时间整理是说真的。」她警告。「我看了一眼就打电话报警。」 塞奥注视着房间另一头的旧沙发,它的酒红色皮面被刀割破,里面的泡绵露了出来。看来有人拿这房间里的东西出气泄愤。 「你看看办公室的门。我向来把房门关着,但从不上锁。那些坏蛋只需要转动门把就能开门,偏偏要费事把它踢烂。」 「也许他们刚刚发现诊所里没有麻药。」 「因此抓了狂?」 「有可能。」 她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前面的情况更糟。」 塞奥继续站在办公室门口凝视着室内。 「你在做什么?」 「想要看出模式。」 「什么模式?」 他摇摇头。「妳的哥哥和爸爸为什么还没有开始整理这里?杰可说他提议过,但妳不让他踫任何东西。为什么?」 「我必须先把文件归档好,最起码也得在旁监督。病人的资料是保密的,我必须确定所有的报告都放回正确的病历夹里。」 「我还以为妳的诊所刚开没多久。」 「没错。」 「那么,哪来这么多病历?」 「他们都是骆医师的病人。他在两个月前离开宝文镇,把病人的病历全部寄给了我。我事后才发现的。我知道他讨厌宝文镇,但他真的弃病人于不顾。他告诉我爸爸人生太短暂,不值得浪费在这穷乡僻壤的小镇。」 「有这种态度,他的病人一定爱死他了。」他说。 「不,他们不大喜欢他,只在迫不得已时才找他看病。他们知道他看不起宝文镇和镇上的居民。可以去前面看看了吗?」 「好。」他跟着她穿过走廊,转过转角来到候诊室后方的护理站。区隔候诊室和护理站的玻璃隔板被打破,大部分的玻璃碎片还在地板上。病历柜旁边的一扇窗户被打破。他缓缓穿过房间,靠近仔细察看,然后望着窗户下方的地板点点头。 「当心脚下。」她警告。 护理站的情况更惨。柜台被扯下墙壁,扔在一堆撕碎的病历上面。候诊室的布面椅子被刀割破,全部损坏到不堪修复的程度。 「幸好我正要开始休假。」米雪说。 「使这个地方恢复原状不只需要两个星期。」 她不以为然。「我的两个朋友要从纽奥良过来。把病历整理好应该只需要花我们一整天的时间。她们两个都是护士,知道什么东西应该放在什么地方。一等病历整理好,蓝柏和爸爸就可以帮我重新粉刷。我有足够的时间,但没有足够的钱买新家具。」她抬起一张椅子靠墙摆好,然后弯腰把椅垫的泡绵塞回去。「看来只有暂时用宽胶布黏好。」 「我很乐意借些钱给妳。」 她猛地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说明他的话令她感到惊讶和侮辱。她不给他时间设法控制灾情。「我不要你的钱。在宝文镇,我们自己照顾自己,我们不期待外人伸出援手。」 「那是自尊心在说话,我只是想──」 她打断他的话。「帮助落难的弱女子吗?我不想无礼,但你是外人,你不了解自力更生对我们的重要。」 「妳救过我的命,我只是想……」她的皱眉使他住口。「妳说的对,我不了解,但我不会逼妳。我甚至愿意道歉,我不是有意侮辱妳。」 她的表情和缓下来。「听着,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 他举起双手。「好,妳自己解决。对了,警察局长怎么说?有嫌犯的线索吗?」 「还没有。」她说。「即使他真的抓到犯案的不良少年,我还是得不到赔偿。这里的人都很穷。你想必注意到了镇上没有豪宅。大部分的家庭都必须有两份工作才能收支平衡。」 他抬起下巴指向候诊室。「损失看来不轻。」 「确实是不小的挫折,但我会复原的。」 「保险呢?」 「可以减轻痛苦,但不会全部理赔。我不得不花一大笔钱保医疗失当险,剩下的钱就不多了。为了省钱,我签了高额的扣除条款。」接着她连口气也不喘地改变话题。「需不需要帮忙你把那个箱子抬进来?」 「不用。」 「把它放在玄关后,你就可以走了。鱼在这么迟的午后不会吃饵,但你可以到爸爸家安顿下来。」 她企图摆脱他,而且做得很露骨。她显然不知道她的对手是什么样的角色。塞奥拗起来绝对跟她有得拼,他已经决定赖着她了。 「我想要住妳家……如果妳不介意。」 「为什么?」 「妳的厨艺一定比较好。」 「我最近没空下厨。」 「我去把那个箱子抬进来,然后我们开车去妳家。我想要看看妳的住处,打开行李,换下这身西装。」 他想要离开,但被她拦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们面对面而立。他比她高很多,但她毫无畏惧之色。「为什么想住我家?爸爸的屋子比较大。」 「但妳比较漂亮。何况,是他让我选择的,他家或妳家。我选择妳家。小镇居民热情好客……拒绝我就太不尽地主之谊了。」 「你指的是南方人向来热情好客,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 他打断她的话。「先让我去妳家放下行李,喝杯凉的休息一下,然后我会告诉妳,我对破坏案的看法。」 「我应该留下来开始清理的。」她兴趣不大地说。 「妳的朋友什么时候会到?」 「后天。」 他点头。「先让我的一个朋友到这里看看如何?」 「为什么?」 「让我知道我是对是错。今晚休息,米雪。过两天再找妳哥哥和爸爸来帮忙,我们很快就可以清理完毕。」 「你是来钓鱼的。」 「对,我会去钓鱼。现在可以去喝杯凉的了吗?」 她点头,在他们背后带上门,走向车子。 「辜医师说妳在电话中听来很害怕。」 「我是很害怕……害怕到杯弓蛇影起来。」她苦笑一下。「想像力作祟。」 「怎么说?」 「昨晚睡觉时,我以为有人在屋里。我听到声音,起床在屋内四处查看,但没有人躲在角落或床铺底下。可能是蓝柏,他常在奇怪的时间来造访。」 「但那个人不是妳的哥哥?」 「我无法确定。他可能在我叫他前就离开了。也许只是作噩梦,或是屋子本身的声音。我甚至认为有人动过我的书桌,书桌放在客厅旁边的书房里。」她解释。 「为什么那样认为?」 「我习惯把电话摆在书桌的右上角,空出中央的桌面方便做事,但今天早晨下楼时,我首先注意到的就是电话,它被移动过了。」 「还有什么?」 「我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觉得有人一直在跟踪我。」她自嘲地摇摇头。「有够疑神疑鬼吧?」 塞奥没有说她疑神疑鬼,也没有发笑。不幸的是,在前往她家的一路上,他的表情都没有透露他在想什么。 「就是那楝吗?」他问,指指道路转弯处的房屋。 「对。」她回答,暂时分了心。「整个街区里只有我那栋房屋。」 他咧嘴而笑。「妳的房屋位在泥土路旁,而不是街区里。」 「就宝文镇的标准而言,这就是街区。」 这里的环境异常优美,她家周围至少有十几棵大树。木造的房屋有宽敞的廊柱阳台,屋顶有三扇突出的老虎窗。百码外就有小河。转进车道时,他看到更多的树弯弯曲曲地从河里长出来。 「这附近有蛇吗?」 「有一些。」 「屋里呢?」 「没有。」 他松了口气。「我讨厌蛇。」 「喜欢蛇的人不多。」 他点头,跟着她沿步道走向门阶。他注意到米雪对花草情有独钟。前门两侧窗户的花台里种满了花,阳台周围的大陶盆里长满了常春藤。 她用钥匙打开前门,带头往屋里走。塞奥把他的旅行袋放在玄关的一只旧箱子旁。他看出屋子经过细心的整修。硬木地板和线板泛着木头的光泽,墙壁粉刷成淡黄色,亮光漆的味道隐约可闻。他把钓竿靠墙摆好,然后关上门。扣上门闩时,他看出它有多脆弱。他再度打开门,蹲下来检查门锁,找寻被撬拨过的迹象。没有明显的刮痕,但她还是需要尽快更换它。 他走进玄关,左手边是小餐厅,里面摆着桃花心木餐桌椅和雕花餐具柜,地上铺着黄黑图案的深红色地毯。 右手边是客厅。石头壁炉前摆着一张米色软垫沙发和两张安乐椅,沙发前的彩色地毯上放着一只大木箱充当茶几,茶几上有成叠的书。客厅另一头的落地窗后面就是书房。 「屋子是正方形的。」她说。「你可以从餐厅走进厨房,穿过后面的走道进入书房,再穿过那扇落地窗进入客厅。屋里没有死角,我喜欢这样。」 「卧室在哪里?」 「楼梯在后面的洗衣间旁边。楼上有两间卧室,空间还算大,但地板和墙壁还需要整修。目前只整修好我睡的那一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得共用浴室,不然你也可以使用楼下这间浴室,只不过里面放了洗衣机和干衣机。等整修完毕,楼上会有两间套房。」 米雪的家陈设简单,但每件家具都很有品味,充分反映出主人的个性。 「那是梅特兰史密斯的英式古典家具吗?」他问,走向餐厅细看餐桌。 「你知道家具的厂牌?」 「知道。」他说。「我欣赏精致的手工。是不是梅特兰史密斯家具?」 「不,它不是梅特兰史密斯家具。它是蓝柏家具。」 他愣了两秒才恍然大悟她说的是她哥哥。 「这不可能是妳哥哥做的。」 「真的是他做的。」 「米雪,这是艺术品。」 他像轻抚婴儿额头般轻抚桌面。米雪在旁观看,很高兴他欣赏哥哥的手艺。 桃花心木模起来像大理石一样光滑。「不可思议。」塞奥低喃道。「看看这些线条。」他蹲下来检视桌脚的云形雕饰。「太完美了。」他说。「谁教他的?」 「没人教他,他无师自通。」 「不可能。」 她笑了出来。「蓝柏在某些方面是完美主义者。他很有天分,对不对?」 塞奥还没有检视完。他站起来拿起一张椅子把它倒转过来,然后贊嘆地吹声口哨。「看不到任何钉子或螺丝。天啊,真希望我有这样的手艺。只要细心保养,这张椅子可以坐上几百年。」 「你会木工?」不知何故,她无法想像塞奥用手做工。那似乎和她了解的他互相矛盾。 他瞥向她,看到她脸上的惊讶。「怎么了?」 「你看来不像是那种会做手工的人。」 「是吗?那我看来像哪种人?」 她耸耸肩。「华尔街……名牌西装……司机僕人。你知道的,大都市男孩。」 他挑起一道眉毛。「妳错了,我的手很灵巧。」他咧嘴而笑。「需不需要推荐信?」 她听得懂他话中的性暗示。「我今晚必须锁上卧室房门吗?」 他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不,我不会闯入妳的私人空间。何况……」 「什么?」 他朝她挤眉弄眼。「只要我手腕高明,妳自然会投怀送抱。」 「布先生,你对相识的每个女人都这么厚脸皮吗?」 他大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米雪,妳好像勾引出我邪恶的一面。」 她赏他一个卫生眼。 「说真的,我喜欢做手工……至少以前是。但我承认,我的手艺不佳。」 「你做过什么?」 「最近的作品是两层楼的鸟笼。四年前做的,但很失败,小鸟根本不肯靠近它。我的肚子好饿,米雪,我带妳出去吃晚餐如何?」 「如果你不介意,我今晚宁愿留在家里。」她说。「你是到我家过夜的客人……」 「不管喜欢与否?」 「其实屋里有个司法部检察官也不错,也许你可以使色狼不敢靠近。」 「但妳还是要锁上房门,对不对?」 和帅哥打情骂俏的感觉既陌生又有趣,米雪心想。她在唸医校时没空交男朋友,后来在当住院医师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打盹儿,打情骂俏绝不在她的工作时间表里。 「事实上,我的卧室没有门锁。」她告诉他。「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你可以趁我在翻冰箱时换衣服。」 塞奥拎起旅行袋跟着她穿过餐厅进入厨房。明亮的乡村式厨房是餐厅的两倍大。吃早餐的角落里摆了一张旧橡木桌和四张摺叠椅。透过老式搪瓷水槽上方的三扇双悬窗,可以看到装有纱窗的阳台和狭长的后院。院子后面的远方有码头伸入混浊的河水里,码头柱子上拴着一艘尾挂发动机的铝制小汽艇。 「妳在那个码头钓鱼吗?」 「有时候。」她回答。「但我比较喜欢我爸爸的码头,我在那里钓到的鱼比较多。」 后走廊有三扇门。一扇通往阳台,一扇通往新近粉刷过的浴室,另一扇通往车库。「楼梯上去就有另一间浴室。你的卧室在左边。」 塞奥没有立刻上楼。他把旅行袋放在楼梯上,开始检查后门的门锁。门锁极不牢靠,连十岁孩童都弄得开,看得他频频摇头。他接着检查一楼的窗户。他在回到厨房时说︰「任何人都可以从妳的窗户爬进来,没有一扇窗户上了锁。」 「我知道。」她承认。「从现在起我会把它们锁好。」 「我不是想吓妳。」他说。「但诊所破坏案──」 「可不可以等到吃完饭再说?」 她转身走向冰箱。她可以听到楼梯在塞奥上楼时嘎吱作响。客房那张旧铁床的床垫凹凸不平,她知道他的脚会挂在床架外。她也知道他绝不会抱怨,因为他是个绅士。 她喜欢他的波士顿口音。她把蔬菜放到流理台上,急忙抛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波士顿。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她长嘆一声。塞奥是来钓鱼和报恩的。他会帮忙解决她遇到的这个麻烦,之后就会回波士顿去。 「全剧终。」 「妳刚刚说什么?」 她瑟缩一下。「没什么,自言自语。」 他换上了褪色的牛仔裤和灰色的旧圆领衫。他的白色球鞋也是灰色的,脚趾处还破了个洞。但她觉得他看来性感无比。 「什么事这么好笑?」 「你。我猜我以为会看到你穿熨烫出摺痕的牛仔裤,开玩笑的。」她在看到他皱眉时,急忙补充。「你的穿着很得体……除了那把手枪以外。」 「能够归还它时,我会很高兴。我不喜欢枪,但我在波士顿的上司要求我随身带着它,直到我上个案子的余波平息。」 「有没有被迫对人开枪过?」 「没有,但我还没有放弃希望。」他淘气地咧嘴一笑。「我可以吃那个只果吗?」 他不等她允许就拿起只果咬一口。「天啊,我饿扁了。晚餐要吃什么?」 「烤鱼、青菜、米饭。可以吗?」 「不知道。听来太健康了点,我喜欢垃圾食物。」 「算你倒楣,住在我家没有垃圾食物吃。」 「饭后坐下来谈谈妳的生活好吗?」 「比方说?」 「比方说镇上有谁想搞妳。对不起,我应该说谁与妳有仇。」 「我听过更难听的。我以前也是满口粗话。」她吹嘘道。「小时候,我从哥哥那里学来各种脏话。爸爸说我说起话来连大男人听了都要脸红,但没多久他就使我改掉那个习惯。」 「怎么做?用肥皂洗妳的嘴吗?」 「不,不是那样。」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蔬菜。「他只是说每次我说脏话,我的妈妈都会掉眼泪。」 「原来他用的是罪恶感。」 「正是。」 「妳爸爸谈起妳妈妈时好像……」 「她在家里等他。」 「对。」 她点头。「爸爸喜欢和她商量事情。」 「她怎么死的?」 「生我的时候严重脑溢血。她一直没有复原,后来就撒手人寰了。」 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米雪用毛巾擦干手后接起电话,是她爸爸从「天鹅酒吧」打来的,她可以听到玻璃杯的踫撞声。 塞奥吃完了只果,但肚子仍然咕咕叫。「可以吗?」他指着橱柜问。 她挥手示意他自便,他立刻开始搜寻可吃的东西。厨房里没有任何零食,喝冰啤酒没有洋芋片搭配,那对他来说简直是罪大恶极。 他们父女通电话时大多是杰可在说话,米雪每隔一、两分钟会试着插话。 「但是,爸爸……我们正要……是,爸爸。我了解。好吧。我会过去……塞奥为什么得跟我去?说真的,爸爸,他是来钓鱼的……不,我不是在顶嘴……好,我们一回来就打电话给你。」接着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塞奥听了不自觉地跟着微笑起来。「不,爸爸,我想塞奥不想再吃你的秋葵汤。」 币断电话后,她把鱼放回冰箱里。「抱歉,晚餐得延后了。华岱尔的手不舒服,爸爸告诉他,我会过去看看。岱尔可能又把绷带绑得太紧。我本来会坚持让你留下来休息,但我的车在‘天鹅酒吧’,爸爸认为你应该跟我一起去。你介意吗?」 在他们谈过她的处境前,他原本就不打算让米雪离开他的视线,所以他一点也不介意。「没问题。」他说。「岱尔是那个男孩的父亲?那个到酒吧找我的青少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力略。」她回答。「对,岱尔是他的父亲。」 「也许我们可以在经过麦当劳时,买些薯条和汉堡。」 「你一点也不在乎你的动脉吗?」 「当然在乎。怎么样?」 「宝文镇没有麦当劳。」 他上楼去拿汽车钥匙,她去书房拿她的医生诊疗袋。他比她先到达前门。 「屋子的钥匙带了吗?」 她拍拍口袋。「带了。」 「我替妳锁了后门。妳让它开着。」他用谴责的语气说。 「我有时会忘了关。在宝文镇,我们不会担心门没锁。」 「妳的诊所有没有锁门?」 「有。」 「从现在起,每扇门都得上锁,明白吗?」他锁好前门。 「明白。」她说,把医生诊疗袋放进汽车后座。 塞奥在倒车驶离车道时瞥向她说︰「我们可不可以顺道──」 「不行。」 「妳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油腻腻的薯条、汉堡──」 「洋芋片。」 「盐分太高。」 「妳从来不放纵一下口腹之欲吗?」 「我是医生,所以我猜答案是不。」 「医生不可以吃好吃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我的客人会这么爱抱怨。爸爸喜欢垃圾食物,你可以搬去跟他住。」 「这里的人闲暇时都从事什么娱乐?」塞奥问。 她耸耸肩。「哦,相当普通的娱乐……看电影;在‘天鹅酒吧’边喝啤酒、边聊钓鱼;在退辅会大厅举行家常菜聚餐;到邻居家串门子比收成……当然啦,还有永远的最爱……。」 「什么?」他问,心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装傻地重复。「他们,一有机会就做。」 他大笑。「我就知道我会喜欢这个地方。」 「路的尽头就是华家。」米雪说。 路边没有路缘石,华家也没有车道,因此塞奥把车驶上斜坡的草地,停在一辆破旧的厢型车旁。两层楼的屋子亟需修理,弯成弓形的门阶看来随时会塌陷。 岱尔的妻子樱红守在纱门后面。他们一下车,她立刻推开纱门走到阳台上朝他们挥手。 「米克医师,谢谢妳过来。岱尔不喜欢抱怨,但我看得出来他的手很痛。」 塞奥拎着诊疗袋跟在米雪后面,她替他们介绍。樱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来与他相握。她的长相平凡,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年纪约在四十上下,但笑起来甜美可人。她的名字樱红显然是来自那头亮红色的头发。 「我们的大儿子力略说了许多你的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兴奋。」樱红说。「他对你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点头补充。「快进来,我正要摆晚餐的餐具。哦,对了,费先生可能会顺道过来打声招呼,他二十分钟前来过电话。」 「费先生?」塞奥觉得那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高中音乐老师。」米雪说。 米雪带他们穿过客厅和餐厅。家具简陋破旧,厨房很小,摆了一张橡木长桌和十张椅子后更形拥挤,而那十张椅子没有任何两张是相同的。 岱尔在等他们。他坐在桌首喂身旁高脚椅里的婴孩吃香蕉。小男孩脸上和手上的香蕉比嘴里的还要多。婴孩看到他的母亲,咧嘴露出没有牙齿的笑容。接着他看到米雪,笑容立刻消失,下唇开始颤抖。 米雪站得远远的。「今天不打针,亨利。」她说。 婴孩嚎啕大哭起来,樱红轻拍婴孩的手安抚他。 「亨利每次看到我,我都弄痛他。」米雪说。「等我有足够的钱时,我要雇用护士来负责打针。」 「别管亨利,过两分钟他就会明白妳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樱红说。 岱尔在米雪替他们介绍时站起来和塞奥握手,他的左手和前臂都缠着绷带。 「米克医师检查岱尔的手时,你可以坐在她身边的那叠文件旁。」樱红建议塞奥。 岱尔大剌剌地把文件推向塞奥。「杰可大爷认为你或许会对我的这些文件感兴趣……因为你是学法律的。」 塞奥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圈套,他点头坐下。米雪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配合剧情地检查岱尔的手。检查过他手指的颜色后,她说︰「有没有每天换绷带?」 「有。」岱尔回答,但眼楮一直盯着塞奥。「樱红替我换的。」 「妳上次给我们的纱布足够再用一个星期。」樱红说。她也在密切注意塞奥,同时紧张地绞着围裙。 塞奥不知道他们期望他怎样。米雪决定告诉他事由。 「岱尔以前在葛氏兄弟的糖厂工作。」 「出事后,他们辞退我,把我永久解雇了。」岱尔模着下巴说明。 「意外发生在你工作的时候吗?」塞奥问。 「是的。」他回答。 「岱尔在糖厂工作了二十二年。」樱红插嘴。 「没错。」她的丈夫说。「我十七岁就进了糖厂。」 塞奥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很吃惊岱尔还不到四十岁。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头发花白,右手长满老茧,背也驼了。 「告訢我意外发生的经过。」 「在你看这些文件之前或之后?」岱尔问。 「之前。」 「好。我长话短说。我负责操作绞碎机,那是糖厂不可或缺的大型机器,我告诉葛季明机器运转不正常,需要停机检修,但他不听。他缺钱,这一点我当然了解,但我还是希望他有听我的话。总而言之,我在做我的工作,突然之间,皮带断裂,整台机器倒在我身上。压碎了我左手的每根骨头,对不对,米克?」 「差不多。」她说,拉出一张椅子坐到他和塞奥之间。 「是妳替他动的手术吗?」塞奥问米雪。 「不是。」她回答。 「米克医师说服纽奥良的一位手部外科医生替我动手术。」岱尔说。「手术非常成功。多亏了他,我才能保住所有的手指,它们现在已经可以动了。」 「那可以说是奇迹。」樱红说。 「葛季明到医院找我,他可不是来探病的。他告诉我出事是因为我的疏忽,明知道机器运转不正常还继续操作。他说我怠忽职守,然后解雇了我。」 「糖厂有没有工会?」 「没有。葛氏兄弟宁愿关厂也不让厂里有工会。他们抱怨说糖厂赚的钱不够平衡收支和付薪水,如果必须忍受员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那么他们不如让糖厂倒闭算了。」 「他们经常威胁说如果有人给他们找麻烦,他们就要退休关厂。」樱红说。她放开围裙,走向水槽弄湿毛巾给婴孩洗脸。 「有笔吗?」塞奥问米雪。「我想记些笔记。」 她打开诊疗袋翻找。塞奥注意到婴孩用那种他只能形容为滑稽的戒备表情注视着米雪。 「亨利不信任妳。」塞奥咧着嘴笑道。婴孩转向塞奥,露出口水淌到下巴的笑容。 樱红擦拭着婴孩的手脸时,米雪递给塞奥纸笔。他戴上眼镜开始记录。 「劳工职业伤害补偿呢?」塞奥问。 「葛季明说我申请职伤补偿会害他们的保险费率升高,还说就算我要申请也申请不到,因为出事是我的错。」 「岱尔担心糖厂的其他员工。」樱红说。「如果关厂,每个人都会失业。」 塞奥点头,拿起岱尔准备的文件开始阅读。谈话立刻中断,岱尔和樱红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婴孩吸吮手指的声音是厨房里唯一的声响。 塞奥很快就把文件看完。「你有没有签任何终止劳契的文件?」他问。 「没有。」岱尔回答。 「别忘了把律师的事告诉塞奥。」樱红提醒丈夫。 「我正要说。」岱尔说。「葛季明派崔珐朗来跟我谈。」 「大家都叫他‘蛆虫’。」樱红说,走到炉子边开始搅晚餐的炖肉。「我们当着他的面叫他‘蛆虫’,明人不做暗事。我们要他知道我们对他的看法。」 「别激动,樱红,让我来说。」岱尔柔声道。「珐朗是圣克莱镇的律师,他是个卑鄙下流的坏蛋,他的合伙人容普博也是。葛氏兄弟聘用他们解决问题,像我这种问题。」 「我们想知道……」樱红欲言又止,然后朝丈夫点个头。「你说吧,老公。照大爷讲的那样告诉他你的想法。」 「好。樱红和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替我讨回公道,因为你正好也是学法律的。我们当然会付咨询费给你,我们不接受施舍。」 「但我们不想害你惹上麻烦。」樱红说。 「你们怎么会害我惹上麻烦?」塞奥大惑不解地问。 「大爷说你还没有正式从司法部辞职签约担任高中的足球队教练,所以不能收钱。」 「因为你还在领司法部的薪水。真的是那样吗?或者那只是大爷的推测?」樱红问。 「不会有任何费用。」塞奥说。 「那么大爷没有说错喽?」 「是的。」塞奥撒谎道。 「你有法子对付葛氏兄弟吗?」樱红追问。她的声音充满期望,但表情充满忧虑。 「但别使他们一气之下关闭糖厂。」岱尔提醒他。「大爷十分贊许你的本领……」 「是吗?」塞奥想大笑。他想像不出杰可能贊许他什么,杰可根本不知道塞奥有什么本领,塞奥和他只聊过钓鱼。 「是的,他认为你可以代表我去和葛季明谈一谈。你知道的,使他明白道理。他们每个月从我们的薪资中扣了那么多医疗保险费,在危急时刻却不让我们使用,我觉得那样不大合理。」 「确实不合理。」塞奥说。 「也许你可以跟季明的哥哥盖理谈。季明对盖理言听计从,盖理是真正的主事者。」樱红说。 塞奥点头。「我不熟悉路易斯安那州法规,」他才开口就看到岱尔的表情从期盼化为认命。「那表示我必须做些研究,跟能够给我意见的朋友谈。」他补充道,很高兴看到岱尔点头和再度露出笑容。「我建议我们这样办,我研究、研究,拟定行动方针,然后我会告诉你,你有哪些选择。在这期间,最好不要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告诉任何人。我不希望葛氏兄弟或他们的律师知道我在调查这件事。同意吗?」 「行。」岱尔说。「我会守口如瓶。」 「杰可大爷怎么办?」樱红问。「他已经知道我们找你商量了。」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岱尔对妻子说。 一个孩童的叫声打断谈话。「妈妈,费先生在阳台上。他可以进来吗?」接着另一个年约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进厨房。满脸雀斑的他有着跟他母亲相同的红色鬈发。 「强旭,带费先生到厨房来。」 小男孩没有理会母亲,他挤到米雪身边勾住她的手臂。 「我们该告辞了。」塞奥说,把椅子往后挪。「文件我看过了,岱尔。你可以把它们收起来。」 「你不可以走。」樱红说。「费先生大老远跑来见……我是说,你最起码也该先跟他打声招呼再走。」 「因为他正好在附近。」岱尔盯着桌面说,但塞奥不用看他的眼楮也知道他在说谎。 「费先生正好也有法律问题吗?」他问米雪。 她露出微笑,但随即改变话题。「强旭,这是我的朋友布塞奥。」她对身边的小男孩说。「他大老远从波士顿来钓鱼。」 强旭点头。「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大家都知道。米克医师,妳可不可以跟妳哥哥说他必须再来一趟?叫蓝柏快点来好吗?因为我的皮球滚进了后院,我需要它。」 「露薏回来了吗?」她问。 「强旭似乎认为她回来了。」岱尔说。「他会因为烦恼她而得到胃溃疡。」 「我们一个多月没有看到露薏了,但强旭担心她会突然出现。在妳哥哥来之前,他不肯进后院捡球,也不肯让我们任何人去帮他把球捡回来。我们的强旭老爱自寻烦恼。」樱红说给塞奥听,仿佛那可以解释那孩子的怪异行为。 「妳会跟他说吗?」小男孩恳求。 米雪用手臂环住小男孩。「我一见着他就叫他再来一趟。你别再烦恼了,强旭。」 「好。」小男孩低声说。「坐在这里的这个人……」 「塞奥?」 强旭点头。 「他怎么样?」米雪问。 「我可不可以问他一件事。」 「你有什么事尽避问。」塞奥说。 强旭直起腰桿转向塞奥。塞奥虽然没有多少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但自信还应付得了一个六岁孩童。「你想要知道什么?」 小男孩一点也不怕生。他靠着塞奥的腿,直视他的眼楮说︰「爸爸说杰可大爷说你有枪。真的吗?」 塞奥对小男孩的问题感到意外。「是的,我有枪,但很快就要归还它。我不喜欢枪。」 「但你现在有枪?」 「对。」 小男孩对枪的着迷令塞奥担忧,他觉得他应该简短讲述一下枪枝的危险和不能拿来当玩具。他还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六岁孩童听懂,但强旭的脑筋已经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么你可不可以到外面去一下?」 「你要我到你家的后院去?」 强旭严肃地点头。塞奥瞥向米雪,看到她眼中的笑意。 「好不好嘛?」强旭问。 「好。」塞奥回答。「你要我去外面做什么?」 「你可不可以替我射杀露薏?」 塞奥早料到小男孩会问那个问题,但还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行,塞奥不会替你射杀露薏。」岱尔恼怒地说。「你不想害米克医师的男朋友犯法,对不对?」 「对,爸爸。」 「那样也好。」米雪说,安慰似地轻拍小男孩。「如果塞奥朝露薏开枪,他只会惹她生气。」 「她生起气来凶得要命。」小男孩告诉塞奥。 纱门开开关关的声音传来。「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樱红告诉强旭。 小男孩失望地看塞奥一眼,然后走向水槽。 「他有点嗜血好杀,是不是?」塞奥低声对米雪说。 「他乖巧得很。」她回答。 「如果我是露薏,我就会逃进树林里躲起来。」 纱门再度砰砰作响,塞奥脚下的地板突然开始震动,就像是有一群野牛奔跑着穿过客厅,接着只见一大堆不同年龄和大小的男孩进入厨房。他数到五就放弃了。 费先生最后一个进入拥挤的厨房,力略不得不紧贴着冰箱让他进来。要不是穿衬衫打领带,费先生很容易被误认成其中一个男孩的朋友。他的身高只有五尺多一点,瘦得像竹竿。他不断用食指推推滑下鼻梁的角框厚眼镜。 「费先生是布恩高中的音乐老师。」岱尔介绍。 「幸会,费先生。」背后站着两个华家男孩使塞奥无法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只好伸长手与费先生相握。 「叫我康磊。」他坚持。「樱红,岱尔。」他朝两人点头,然后转向米雪再度点头。「米克。」 「康磊,萍梨还好吗?」樱红说。 「萍梨是内人。」康磊向塞奥说明。「她很好。宝宝现在夜里只醒来一次,所以我们两个都睡得比较多了。萍梨要我代她问候你们。」 「孩子们别挡路,让费先生坐到塞奥旁边。」樱红说。 厨房里一阵混乱,孩子们在餐桌边就座。塞奥把椅子挪近米雪,腾出空间给康磊。 「我只能待一会儿。」康磊说,拉出椅子坐下。「萍梨煮好了晚餐在等我。」接着他转向塞奥说︰「岱尔和樱红了解让孩子们受教育的重要。他们希望八个儿子都能上大学。」 塞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力略的学业成绩不错。他会尝试取得奖学金,但奖学金不容易申请到。」康磊说。「他勤奋认真,聪明伶俐。」 「谢谢,康磊。」岱尔说,好像刚刚被夸奖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儿子。 「我们在想,如果有你帮忙,力略或许可以取得全额奖学金。」 「我要怎么帮忙?」塞奥困惑地问。 「帮他取得足球奖学金。」 塞奥眨眨眼。「请再说一遍。」 「力略很有天分。」康磊说。「只要有适当的指导,他可以变得非常优秀。」 接着大家开始同时发言。 「圣克莱的球队去年所向无敌。」樱红说。 岱尔在同时说︰「听来像是不可能的目标,但你可以做到。杰可大爷对你贊不绝口。」 「还有你的人脉。」康磊说。 塞奥转向米雪。「为什么我早料到这一切都是妳爸爸在幕后指使?」 她耸耸肩,然后微笑说︰「爸爸喜欢你。」 「大爷认为只要能让他们看到力略在球场上的优异表现,他们就会邀他加入球队,支付他唸大学的费用。」岱尔解释。 塞奥举起一只手。「等一下……」 他们不理会他的抗议。「他们总是在物色优秀的线卫。」康磊说。 「没错。」岱尔附和。「但大爷认为力略跑得很快,所以他也可以持球沖锋。」 米雪用手肘轻踫塞奥引起他的注意。「球探真的有到圣克莱镇观看比赛、物色人才。」 康磊接着用手肘轻踫塞奥。「我们这就开始吧。」 「开始?」塞奥揉着太阳穴问。他的头越来越痛。「做什么?」 康磊从后裤袋里掏出几张对摺的纸放在桌上,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张较小的纸和一枝钝头铅笔,然后期待地望着塞奥。「你在哪里上的大学?」 「请再说一遍。」 康磊耐性地再问一遍。 「密西根。」塞奥回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是所很大的学校,对不对?」樱红问。 「对。」康磊回答。 「我猜它也是很好的学校。」岱尔说。 塞奥环视桌边,注意到其他人,包括小孩子在内都在盯着他看。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唯独他不知道。 「大爷建议你跟我谈学校的事吗?」塞奥问。天啊!他现在也用「大爷」来称呼杰可了。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康磊又问︰「你是足球校队,对不对?」 「是的。」他回答。 「然后你进入法学院。」 那不是问题,而是陈述,但塞奥还是回答。「是的。」 「你在密西根取得法律学位的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我在东岸取得法律和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他回答。 「真是了得。」岱尔敬畏地说。 「没什么,很多人──」 康磊打断他的话。「你究竟在哪里取得这些学位?」 「耶鲁大学。」 「天啊!那可是明星学校。」樱红说。 康磊点头。「我猜你的成绩一定很优异,对不对?」他边问边振笔疾书。 塞奥恍然大悟,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领悟得这么慢。费康磊在就高中教职面试他。 塞奥决定他得尽快找杰可谈谈,把事情说清楚、讲明白。 「我敢打赌你还留着以前的秘笈,对不对?」康磊问。 「秘笈?」 「足球攻守秘笈。」米雪解释。 她甜甜地笑着,显然觉得他的不自在和困惑很有趣。他决定他也得和她私下谈谈。 「好了,这实在太过分了。」他以坚定严肃的语气说。「有个误会我必须立刻澄清,我在前来宝文镇的途中停车加油,加油站的那个男孩──」 米雪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不让他说下去。「你还留着以前的攻守秘笈,对不对?」 「为什么那样想?」 「男生都是那样。」 「这个嘛,事实上,我确实留着几本,但是它们早就束之高阁了。」他急忙补充。 「可不可以请你的弟弟把它们快递过来?」 「然后呢?」 「你可以在下次练习时,和我一起过去看看球队。」 力略说︰「我们会感激不尽。」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谈球队,除了强旭以外。小男孩一直想拿塞奥的枪,他不停地拨开小男孩的手。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来到了陌生的异国,没有人听得懂他说的话。 「我不是足球教练!」他吼道。众人安静下来时,他点头强调。「没错。你们听到我的话了,我不是足球教练。」 他终于夺回控制权,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等他们接受事实。 但他们丝毫不受他的声明影响。「这些孩子非常渴望学习。」康磊说。「但我不会逼你,塞奥。我们宝文镇民不做那种事。对不对,岱尔?」 「对,我们不做那种事。」他附和。 康磊撕下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对摺好,再度望向塞奥。 「我们的校长在曼菲斯,但我来这里前跟他通过长途电话。」他把对摺的纸片推向塞奥。「我们两个都认为你会对这个感到满意。」 他站起来朝樱红点个头。「我不能让萍梨等太久,谢谢妳让我在晚餐时刻前来打扰。塞奥,希望明天球队练习时会看到你,米克知道时间地点。」 他与塞奥握手告辞,然后挤过男孩们走向厨房门,他在门口停下。「塞奥,你不会正好有教师资格证书吧?」 「没有。」 「我想也是,但我觉得应该问一声。没关系,你不必担心。教育局会和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你的情况特殊。再会,各位。」 塞奥没有追上去向康磊澄清误会,心想可以等明天练习时再来解释。没有这么多人乱烘烘地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彼此的头脑都会比较冷静。 「妈妈,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强旭问。 「饭菜这就上桌。」 「我们该走了。」赛奥对米雪说。 「你们不留下来吃饭吗?」樱红问。「我煮了很多。」 他摇头。「平时我会接受妳的好意,但实不相瞒,我喝了一些杰可的秋葵汤,辣得我的胃到现在都还不舒服。」 那是谎话,但米雪认为他说得很真。樱红同情地点头,岱尔看来有点怀疑。 「我们向来有足够的饭菜招待客人。」 「他是从大都市来的,岱尔。」米雪提醒他,好像那足以说明一切。 「我忘了。」岱尔说。「我猜杰可的秋葵汤确实会使不习惯吃辣的人胃痛。」 「我可以替你泡一杯我特制的茶,」樱红说。「它马上就会使你的胃舒服多了。」 「我会非常感激。」 「快去泡给他喝,樱红。」岱尔说。「米克,妳既然来了,可不可以帮我换绷带?」 于是塞奥在闷热的厨房喝着热茶,米雪替岱尔重新包扎手,樱红上饭菜给孩子们吃。强旭坚持把他的晚餐搬到塞奥旁边吃,等他吃完时,塞奥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他花了好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夺下强旭手里的手工饼干。 他们在塞奥喝完第三杯茶时离开华家。强旭牵着塞奥的手,正经八百地送他到前阳台。小男孩扯扯塞奥的衣角说︰「明天是我的生日。你会送我礼物吗?」 「视情况而定。」塞奥回答。「你想要什么?」 「也许你可以带一枝大一点的枪来。」他放开塞奥的手,回头看了一眼。「不要告诉妈妈,我向你要礼物。」 米雪已经步下门阶在汽车旁边等塞奥。 「那个小表。」塞奥在倒车时说。「我有预感他会在十五年内上报纸的社会版。」 「他像天使般可爱。」 「他嗜血好杀。」他反驳。「我不懂,他至少有四个哥哥。他们为什么不叫这个露薏别烦他?我以前非常照顾弟弟妹妹,不会让他们受任何人欺负,这是做哥哥的责任。」 「你现在还照顾他们吗?」 「妳的两个哥哥现在还照顾妳吗?」 「幸好瑞敏远在科罗拉多,所以现在不大管得着我。蓝柏向来有点孤僻,但他仍然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我认为是爸爸不时发出求救信号。」 强旭拼命向他们挥手。米雪摇下车窗,也朝小男孩挥手。 塞奥回头瞥小男孩一眼,摇着头说︰「听我说,那个小表不大正常。」 她大笑。「他是个完全正常的小男孩。」 「露薏不是邻居,对不对?」 「看来你已经注意到附近没有别的住家。难怪你替司法部工作,好敏锐的观察力。」 「喂,我在休假。」他反驳。「迟钝一点也是应该的。告诉我,露薏到底是什么?袋貂吗?不,我敢打赌是浣熊。天啊,不会是蛇吧?牠们可以挖洞──」 「‘露薏’是鳄鱼。」 车子偏离路面,差点撞上一棵大橡树,他急忙踩下煞车。虽然知道鳄鱼栖息在沼泽地带──他像其他人一样看「国家地理杂志」,失眠时还常看「发现频道」──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鳄鱼离住家那么近。还有,哪有头脑正常的人会给鳄鱼取名字? 「妳是说那个小表的后院里住了一条活生生的大鳄鱼?」 塞奥脸上的表情滑稽极了。他看来像是刚刚发现世上真的有妖怪。 「正是。母鳄鱼的地盘性极强。‘露薏’认定华家的后院属于牠。牠驱逐每个到那里去的人,至少在我哥哥把牠移走之前是如此。对了,希望你别向聂邦恩警长提起这件事。鳄鱼在这里是受保护的动物,蓝柏有可能因此惹上麻烦。」 「你们给所有的鳄鱼取名字吗?」 「只有其中一些。」 塞奥按摩额头。「天啊!」 「准备好要回波士顿了吗?」 「在钓过鱼之前不会。现在要怎么走才能回到妳家?」 她告诉他方向,他们不一会儿就置身在当真有人行道的圣克莱镇。当他在当真有红绿灯的路口转弯时,「麦当劳」的金色双拱商标赫然出现在远方。 「啊,文明。」他嘆息着说。 「到家时我还是要煮一顿健康晚餐。」她说。「但我以为……」 「什么?」 「应该先让你解解馋。」 「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你坐在那个厨房里喝热茶时饿得要命……因为你虎视眈眈地看着强旭手里的饼干却没有动手去抢……还因为……」 「什么?」 「你让爸爸占便宜。」 第五章 包裹送去一整天了。麦隆再一次和其他人在约翰的书房等达乐来告诉他们蒙克的报告。 等待令他抓狂。天啊,他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他是怎么了?想当初他曾有满腹梦想与希望。从什么时开始一切都走了样? 现在的他仿佛被困在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残酷竞赛里。锒铛入狱的时刻越来越接近。闭上眼楮,他仿佛可以看到自己被关进牢房里。 「我们不能一直按兵不动。」麦隆说。「已经一天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必须赶快采取行动。」 「我提议我们今晚开车去宝文镇。」培顿附和道。 「到达那里之后呢?」约翰问。 「无论如何都比坐在这里等警察来逮捕我们好。」培顿说。「我们等得越久──」 麦隆打断他的话。「我等够了。如果必须亲自动手才能把事情搞定,那么我就要亲自动手。」 约翰一拳打在桌上。「不行。」他吼道。「我们在同一条船上,除非大家同意,否则你不可以轻举妄动。明白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我们的老大了?」麦隆本哝。 「这样吵于事无补。」培顿说。「大家都冷静下来,也许达乐会带来好消息。」 「那是另一个问题。」麦隆说。「为什么蒙克不能向我们任何一人报告?为什么非透过达乐不可?他领的是我们大家的钱,我们应该能随时掌握他才对。见鬼的!我甚至不知道蒙克的行动电话号码。」 「我觉得麦隆说的对。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跟蒙克谈?」 「你们两个太计较小节。」约翰说。「蒙克是达乐带进来的,记得吗?也许我们的杀手不喜欢跟我们四个见面,是因为他不信任我们。」 「胡说。」培顿说。「达乐就是喜欢支配他。依我之见,那只是无聊的权力游戏。」 约翰恼了。「只要他把事情办好,我才不在乎他向谁报告。」 达乐在门口听到他们的谈话。「你要蒙克的行动电话号码?二二三一六九九。满意了吗,麦隆?你呢,培顿?你要他家的地址?连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盯梢、查出他住在哪里。」 「告诉我,你有好消息。」培顿说,不理会达乐的讽刺。 「如果你问的是蒙克拿到包裹没有,答案是没有。」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些该死的文件?」麦隆不敢置信地问。 「包裹一定在医院里。」培顿说。「只有那里是蒙克无法彻底搜索的地方。」 「那就叫他再去那里找。」麦隆说。 「我叫蒙克继续监视雷米雪。」达乐说。「他又不能分身,何况,他已经搜过她在医院的衣物柜。麦隆,记不记得我说过他甚至请一个助手帮忙在急诊室里找过?他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进去翻箱倒箧。用点脑筋,好不好?」 「我不喜欢假设。」约翰说。「我不相信雷米雪在离开医院时没有把包裹带走。你认为蒙克搜查她家和她的诊所时有多彻底?也许他在匆忙之间……」 「胡说。」达乐说。「他是职业好手。他怎么会不彻底?他一交出包裹就能赚到一大笔钱。他跟我们一样想要找到那些档案。」 「都怪你的老婆。」培顿对约翰说。「她把我们害惨了。」 「我们杀了她,记得吗?」达乐说。 麦隆把脸埋在手掌里。「约翰,都是你这个王八蛋害我们陷入这场噩梦里。」 约翰依然冷静。「覆水难收,我们必须放眼将来。」 麦隆摇头。「什么将来?如果找不回那些文件,一切都完了。」 ☆☆☆ 塞奥的行动电话里有六个留言。他趁米雪准备晚餐时到书房听留言和做笔记。处理完留言后,他打电话给柯诺亚,要他开车从毕洛斯过来。 「晚餐好了吗?我快饿死了。」他走进厨房问。 「还没好。」她说。「这里不是饭店,你得帮忙。」她拿起刀开始切芹菜和胡萝卜,他靠在水槽上看她切菜。 「天啊,妳真厉害。」 「男生们都那么说。」 「妳用起刀来像机器人,快、狠、准。」 「你真会哄女孩子开心。」 他抓起一根胡萝卜送进嘴里。「妳要我做什么?我快饿死了。」 「那个双层汉堡没有用吗?」 「那只是开胃小菜。」 「你可以帮我点燃烤炉的火,你右手边的抽屉里有火柴。」 「烤炉在后院吗?」他狐疑地望向窗户外面。 「那当然。怎么了?」 「我需要担心外面有另一条‘露薏’吗?」 「不需要。」她向他保证,然后忍不住捉弄地说︰「当然啦,猫王可能在附近。你可能会想带扫帚出去,以防万一嘛。」 他戛然止步。「猫王?」 她撕下一张铝箔,把蔬菜堆在中央。「本地的名人。上次看到‘猫王’的人发誓牠有十六尺长。」 「给鳄鱼取名为‘猫王’?你们这些人有毛病不成?」 「不是每一只都有名字。」她辩道。「只有令人印象深刻的那些。」 「鳄鱼叫‘猫王’的事是妳在开玩笑,对不对?」 她甜甜一笑。「可以算是。」 「拿鳄鱼捉弄害怕鳄鱼的人可以算是很残忍的,米克。」 「我宁愿你叫我米雪。」 「我宁愿妳别拿鳄鱼开玩笑。」 「好。一言为定。」 「为什么我不能叫妳米克?大家都那样叫妳。」 她仔细摺好铝箔的边缘。「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米克。」 「为什么?」 「那个名字太不女性化。你认识的男人中有几个会想和一个名叫米克的女人交往?」 「什么?」 「算了。」 「我不想算了。妳刚才说妳想和──」 她打断他的话。「不,我没有那样说,反正别叫我米克就是了。去点火吧!别那样看我,好像你认为我神经病发作了。如果你害怕,尽避放声尖叫,我会带扫帚出去救你。」 「男人不尖叫,而妳,米雪,有病态的幽默感。」他再度瞥向窗外。「见鬼的!鳄鱼在夜间出来活动,对不对?我才是神经病发作,没事跑来这个……」他本来要说穷乡僻壤,但及时改口。「……荒郊野外做什么。」 但她已经猜到他原本要说的话。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钓鱼的,记得吗?我没料到会有鳄鱼挡路。」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她指出。「而且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钓鱼。」 「妳说的没错。」 「然后呢?」 他耸耸肩。「也许我是来寻找某样东西的。可以吗?」现在他听来充满敌意了。 她转向水槽。「告诉我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他不发一语地走出去,她不明白气氛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紧张。前一分钟他们还在开玩笑,下一分钟塞奥就变得严肃无比。他在表面上是那种悠闲自在、从容不迫的人。就像一泓深藏不露的静水……她心想。布塞奥绝不是只有好看的外表而已。 她决定放轻松。如果他愿意,他自然会告诉她他的问题是什么。她不会像泼妇似地对他唠叨不休。 闷热却迷人的夜晚,他们在阳台的锻铁桌上吃晚餐。他们的谈话内容肤浅而勉强,但塞奥的胃口完全不受影响。他像她父亲一样狼吞虎咽,把晚餐吃得精光。 「如果我像你这么会吃,我就得把门加宽了。」她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楮。「这里好平静,倾听着牛蛙和蟋蟀的叫声。」 她不想害他反胃,所以没有说明从远方传来的其实是鳄鱼的叫声。从小在沼泽地带长大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些声音,但她有预感实情会吓坏大都市先生。 他坚持洗碗。她没有洗碗机,他只好用手洗。收好调味料后,她拿起毛巾开始擦干他洗好的碗。 「妳为什么还没有结婚?」他问。 「没有时间。」 「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没有。」 好极了,他心想。他不打算在宝文镇久留,但当他在镇上的期间,他不希望有别的男人碍事。只有薄情寡义的混蛋才会有那种想法,他心想。 「你在想什么?」她问。「你的表情突然变得好凶恶。」 我在想我是个自私的混蛋。「我在奇怪为什么没有男人追求妳。任何男人只要看妳一眼,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他咧嘴一笑。「妳有真材实料。」 她赏他一个卫生眼。「你真会贊美女孩子。」 「嘿,我来自波士顿,记得吗?男人从小就被教导成直言不讳。这一带有令妳感兴趣的男人吗?」 「为什么想知道?」 「只是好奇。」 「我猜聂邦恩对我有意思,但我不会鼓励他。邦恩是个好人,但我们不来电。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懂。不像我们这样来电。」 「请再说一遍。」 「妳听到了。」他递给她一个盘子擦干,注意到上面残留有肥皂泡时,又把它夺回来重新清洗。「从我走进‘天鹅酒吧’的那一刻起,妳就想跟我上床。」 他的话正中要害,但她不打算承认。「跟你上床?不是那样吧。」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哪来那个念头?」 「从妳的眼楮里看到的。」 「不可能。」 「为什么?」 她微笑。「你忙着看我的腿。」 他毫无懊恼之色。「一双修长的美腿。」 「我承认有某种吸引力,但那是很正常的。」 「这是荷尔蒙讲座的开场白吗?」 「那要看我得在这里站多久等你把那个碗洗完。你很少洗碗,对不对?」 「妳的重点是?」 「你洗得真慢。」 「我做任何事都是从容不迫。」 令她心跳加速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他的语气。他在床上也是从容不迫吗? 「你结过婚,对不对?」她脱口而出。 「对。我并不是个好丈夫。」 「你的妻子死了。」 「没错。」 她伸手把另一个盘子放进碗橱。「那是爸爸告诉我的。她是怎么死的?」 他递给她一个洗好的碗。「为什么想知道?」 「好奇。」她承认。「如果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当我没问。」 「没关系。她在车祸中丧生。」 「哦,塞奥,真是遗憾。意外发生多久了?」 「那不是意外。」他的音调毫无变化,就像在谈漏水的水龙头。 「不是吗?」 他嘆口气。「不是意外。知道吗?这是从四年前出事以来,我第一次大声说出来。」 她可以从他态度里看出他希望她改变话题,但她不会迎合他的意思。并不是她有病态的好奇心,而是她觉得如果他花了四年才能承认事实,那么现在或许该让他一吐为快。 「自杀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递给她另一个碗。「我想她不是故意自杀,至少不是用那种方式。她用的是比较慢的方法。」 「意思是?」 「酒精和药物。」 她不发一语地等他说下去。 「她混合了酒精、药物和天知道已经在她体内的其他东西。那是致命的组合,至少验尸报告上是那样写的。她在驾驶座上失去控制,开车沖过桥边的护栏掉进海湾里。好一个惊心动魄的自杀方式,妳说是不是?」他不等她回答就继续说︰「我怀疑她连自己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我只能感谢上帝当时她的车上没有其他人。」 听了他的话之后,需要极大的自制力才能不露出任何的反应。塞奥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她知道如果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同情或怜悯,他就会立刻把自己封闭起来,而她不希望那种事发生。 「你的朋友和家人……他们有人知道实情吗?」 「没有。」他说。「我十分肯定尼克猜出事有蹊跷,但他什么都没说过。」 「也许他在等你跟他谈。」 「也许吧!」 她不知道该逼他到什么程度。她靠在水槽边,缓缓摺着湿毛巾问︰「你自责吗?」 他耸耸肩,好像那个问题不重要。「我已经接受了事实,那使我了解到我不适合结婚。我把婚姻摆在最后,我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但我忙着工作,一天工作二十小时,没有注意到家里出了状况。我知道她喝酒,但不明白已经到了酗酒的程度,我想我是不愿正视问题吧。」 「那是她做的选择。我知道这样说很没有同情心,但把药或酒灌进她的喉咙里的不是你,而是她自己。」 「婚姻是合伙关系。」他说。「我没有尽到我该尽的责任。她很……脆弱。是的,脆弱。她需要帮助,但我看不出来。也许我不想看出来。」 「我觉得你终于能够谈这件事是有益的,也许你现在可以摆脱掉了。」 「摆脱掉什么?」 「愤怒、伤心和内疚。」 「少跟我来心理医师那一套。」他放掉水槽里的水。「洗完了。」他说。「妳还有问题要问吗?还是我们可以进行下个节目了?」 她想要问他爱不爱他的妻子,但是不敢。「好,下个节目。」她说。「现在告诉我,你对诊所破坏案的看法。」 「我马上回来。」他离开厨房往楼上走。 「你要做什么?」她在楼梯口问。 「我要把我的笔记型电脑安装在妳的书房。」他在楼梯上回答。「我得检查一下电子邮件,希望已经有答案了。」 米雪回到厨房清洗流理台。洗完后,她关掉电灯上楼。她站在客房门口说︰「忙了一整天,我要去洗个澡。」 他俯身在床边打开公事包的锁。他已经把旅行袋里的衣服拿出来放在五斗柜上。 房间里乱七八糟。纸箱高高地堆在俯瞰后院的窗户前面,地毯还没有用吸尘器吸过,墙角的蜘蛛网也没有清掉。 「我把这个房间当储藏室。」她说。「那张旧床会害你背痛,你的脚会挂在床尾外面。床垫凹凸不平。」 「没关系。我什么地方都能睡。」 「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我猜你可以睡我的床,我的床是特大号的。」 「是吗?」 他站直身子,用那种眼神看她。她看过许多深夜电影,也跟许多猎艷的男人相处过,所以立刻就认了出来。塞奥的那种眼神比梅尔吉勃逊的还要性感,天知道她有多么迷梅尔。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她命令,然后笑了出来。 「哪种眼神?」他装傻地问。 她能说什么?好像我刚刚叫你脱光衣服跟我翻云覆雨的那种眼神? 「算了。」她说。「你想怎样?」 「睡在妳的床上吗?多诱人的邀请。」 「请再说一遍。」 「妳想要我跟妳同床吗?」 天啊!她真的想。她想不起来上次和男人有情感瓜葛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因为上次的灾难收场,使她故意忘记那段记忆。 从容不迫。天啊! 她感到喉咙发紧。「我想那不会是个好主意。」 他朝她靠近一步。「为什么?」 如果老个三十岁,她会认为自己正出现更年期的热潮红。她全身燥热,呼吸困难,头重脚轻。如果他再靠近一步,她知道她就会开始换气过度。需要洗冷水澡压制的不只是男人,她这会儿就觉得自己需要一头栽进冷冻柜里。 都怪他害她胡思乱想,因为是他用那种眼神看她的。 他慢慢地往前走,显然在给她时间打定主意。她的脚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似的,她的心开始小鹿乱撞。「那会使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为什么?」 「我们会,然后──」 「美妙难忘的。」他更正。 他害她幻想起来,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也在幻想。她点点头,想要吞咽,但喉咙太干。她的心在狂跳,可能每分钟一百六十下,而且忽快忽慢。太好了,她心想,一个大帅哥在跟她调情,她却出现心室縴维性颤动。他再靠近一步,她可能就要心跳停止而当场毙命。 他在离她一英尺处停下,用手指轻抚她的脸颊,然后抬起她的下巴逼她正视他。她感到难为情和不确定,直到看见他眼中的笑意。 「妳在想什么?」他问。 明知故问。「你快把我逼疯了。塞奥,在事情进一步之前,你必须了解……」 「什么?」他轻声问,用温暖的手指抚模她的颈背。 她开始起鸡皮疙瘩。「我天生不适合一夜。跟一个男人上床前,我必须先跟他建立稳固的关系,我不相信娱乐性的性行为。」她挤出一个笑容,希望能使气氛轻松起来。「我是老古板。」 「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老古板?」 天啊!她在心中嘆息。天啊! 他的手指拨弄着她颈背的发丝。「妳的头发好柔、好软。」他喃喃地道。「颜色像火。」 「我的红发和雀斑得自母亲的遗传。」她回答。 「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有雀斑的女人?我有股强烈的沖动想要亲吻每一颗雀斑。」 「我全身都有雀斑。」 「我不会放过它们的。」 她又开始头重脚轻起来。「那种事不可能发生。」 「到时候就知道。」 他太自负了。他需要改善那个缺点,她打算等头脑清醒时告诉他。但此时此刻,她正忙着站稳脚。他只是触模她就使她全身细胞都兴奋起来。 发现自己想要扯掉他的衣服时,她后退一步,轻轻拨开他的手。虽然两条腿软绵绵的,她还是设法转身走向她的卧室,但她不该在关门时看他的。他靠在门框上对她微笑。 她不打算让他知道他的踫触对她有多大的影响。她要给大都市先生一个教训,他休想为所欲为。 「勾搭我就得承担后果。」她说。「你可以在我洗完冷水澡之后洗个冷水澡。」她发现自己露出马脚时已经来不及了。「我要洗冷水澡是因为我很热。」她解释,然后发现自己是越描越黑。 「米雪?」他慢吞吞地说。 「什么?」 「我还没有开始勾搭妳。」 她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天啊!」她低声说。 米雪列举出她不该和塞奥有情感瓜葛的各项理由。她列举到第二十项时,他来敲浴室门。 「我还没洗澡。」 「我知道。我只是想问妳要不要我替妳把妳的电脑接上。」 「你找到它了?」她抓紧浴袍的前襟,把门打开一条细缝往外瞧。 「想不发现也难。我把衣服放在洗衣机上时,被其中一个箱子绊倒。到底要不要?」 「把我的电脑接上吗?好啊!」 她当着他的面关上门,重新开始列举。第一个理由︰那个男人会伤她的心。 她跨进浴白,把莲蓬头的水开到最大。冰凉的冷水使她龇牙咧嘴地急忙调高水温。 洗好头发时,她已经是越想越愤慨。勾搭她,真是的。她可没有那么好骗,她在吹头发时,心想。 他可能是个需索无度的情人…… 「真要命。」从容不迫。她什么时候才能忘掉那几个字?它们就像歌曲般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重播。 她刷了牙,在脸上擦了保湿霜,然后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承认吧。」她喃喃自语。「妳想要跟他睡。」 她摇摇头。不,应该说是她想跟他发生性行为。那有什么不对?没有。她只是在幻想。幻想是很正常的。 把幻想付诸行动则是另一回事。第一个理由︰他会伤她的心。她被男人伤过心,不想重蹈覆辙。 不,她不要和布塞奥有任何瓜葛。因此她舍弃平时睡觉穿的短睡衣,套上从底层抽屉翻出的蓝色的中国式丝绸长袖睡衣裤,扣上每一粒钮釦,包括领口那一粒。接着她又从衣橱里找出白色法兰绒厚睡袍,同样地扣上每一粒钮釦,甚至系上腰带打个死结。趿上厚重的白色毛巾布旧拖鞋后,她往穿衣镜前一站。很好,她看起来像修女。 她下楼时,塞奥已经在书房里接好了电脑,正在盯着萤幕看。她走进书房,他从眼镜上缘瞥向她,视线就此停留。他立刻注意到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小地方──蓝色睡衣使她的蓝眸更蓝,披肩秀发在柔和的光线中闪着金褐的光泽,脂粉不施的她更显清丽脱俗。 她一副准备上床睡觉的打扮……如果床摆在南极。米雪虽然是医生,但她显然完全不了解男人的心理,那么多的衣服只有使他对衣服底下的东西产生更多的幻想。 他开始想像她在上床前脱掉一层又一层的衣服。真要命,别想了,他告诉自己。天啊,别去想衣服底下温暖柔嫩的肌肤。 米雪走向书桌。他的眼神使她不自在地玩弄着腰带的死结。「怎么样?你觉得如何?」 他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她的拖鞋看,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 「塞奥,你怎么了?」她问。 「今晚有暴风雪要来吗?」 她伸手揪紧领口。「我会冷。」 他大笑。 「真的。」她嘴硬地说。「冷气吹得我直发抖。我把它关掉,以免你冻着。」 「嗯哼。」 现在她觉得自己好蠢,因为他不相信她撒的谎。 「好可爱的兔子拖鞋。」 「谢谢。」她说。「嘲笑够了就回答问题。你觉得我的……电脑怎么样?」 「老骨董。」 「别再看我的拖鞋了,好不好?」她恼怒地靠在桌边脱掉拖鞋。塞奥看到她穿着袜子时,再度放声大笑。 「你又在笑什么?」她问。 「我只是在想妳是不是把卫生衣也穿上了。」 「我没有卫生衣。」她回嘴。「好了,回答我的问题,我的电脑能不能用?」 「妳从哪里弄来的这台电脑?」 「我的大哥瑞敏上次回家时给我的二手货,我一直没空把它装起来,我搬进这里才两个星期。蓝柏要把地板再上一层亮光漆,如果你认识我二哥,你就会知道他做事有他自己的时间表。我一直在用医院的电脑。我知道这台电脑过时了,但等我买得起时,我迟早会买一台比较新的。」 塞奥把显示器移近桌角,把键盘调整到他认为她想要的位置,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言归正传,跟踪妳的这个人……他是不是某个被妳抛弃的伤心人?」 「这个已经谈过了。」 「现在要再谈一遍。」 她没有争辩。「我没有和任何人有情感瓜葛。此外,我是医生,我不伤人的心。」 「我知道,妳修补它们。」 「不,我专诊它们。」 他放在桌子另一边的笔记型电脑突然「哔」地叫了一声。 「你有电子邮件。」 他伸手按一个键,看看是谁寄来的信。她在他按键清空萤幕前看到名字。她不知道他决定待会儿再看信,是因为知道它不重要,还是不想让她看到。 「诺亚是谁?」 「朋友。」 「你先前跟他通过电话。」 「对。他一定是坐在电脑前等,因为我在妳洗澡时寄信给他,他现在就回信了。」 「如果你现在要看信,我可以去别的房间。」 「没关系。妳可以一起看,但妳不会看得懂。」 「太专业?」 「太诺亚。如果妳认识他,妳就会看得懂,那家伙有变态的幽默感。」 「听起来像是恭维。」 「确实是。」他说。「做他那行的,变态一点很有帮助。」 塞奥按键等待。米雪俯身在他肩后看信,错综复杂的内容看得她模不着头脑。 「那些是密码吗?」 「不是。」他粗声回答。真要命,他希望她走开。他可以闻到她清新的洗发精香味,感觉到她的体温。 靶官的刺激令他全身绷紧。他幻想自己把她拉到腿上吻得她喘不过气来,然后进一步想像着他想要对她做的事,从她的脚趾一路往上,直到解开她所有的钮釦── 「玫蓓是谁?」 「妳说什么?」 「诺亚说他一直没有机会谢谢你在他上次到波士顿时让他用玫蓓。你们男生共用你们的女人?」 「玫蓓是一艘钓鱼船的名字。我邀诺亚开车到宝文镇来钓鱼。我告诉他钓鱼大赛的事,他要我替他报名。他在毕洛斯快抓狂了。他在上训练课,他恨死它了。」他转向萤幕,脱下眼镜放在桌上。他无法专心,只能拼命阻止自己对她伸出魔爪。他是怎么了?米雪只会使事情复杂,而他现在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她不是那种你可以爱过就算了的女人,他却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 他知道他在自相矛盾。他为了她来到宝文镇,但是…… 她戳他肩膀引起他的注意。「祭司是谁?」 「梅达民神父。」他回答。「他就像弟弟一样。他上小学时搬到我们家来住。他和尼克同年,他们两个是知己好友,他们一起上宾州大学。尼克即将与达民的妹妹结婚。」 「诺亚为什么叫他祭司?」 「故意气他。但无论诺亚怎么找碴儿,达民都不会和他计较。」 「为什么?」 「因为诺亚为了救达民而差点送命。他逼得达民快发疯,但他们其实已经结为好友。他们三个有时会一起去钓鱼。」 她点点头,然后问︰「诺亚最后那句‘至于另一件事,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我在这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他要替我办些事。」 「你的回答和他的信一样含糊其辞。」 她从书桌边走开,打开连接书房和客厅的落地窗。沙发上散布着医学期刊。她拾起它们叠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吐口大气。 她撩起颈背的头发通风。天,她快热死了。厚睡袍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拿起一本期刊准备搧风,但在想到那样会露出马脚时又把它放下。 塞奥靠在椅背上望向客厅。「妳还好吗?妳的脸满红的。」 那家伙真是观察入微。「我只是累了。」 「妳几点起床的?」 「四、五点。」 他打了一会儿键盘。「先这样摆着。」他说,然后站起来伸懒腰,活动肩膀。 他使她想到老公猫。「为什么带着你的笔记型电脑?打算在钓鱼时检查电子邮件吗?」 「它就像我的行动电话,出门一定带着。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你要喝什么自己去拿。」 塞奥进入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健怡可乐,又从橱柜里翻出一盒未开封的低盐低脂脆饼干。他拿着可乐和饼干回到客厅。 他坐进安乐椅的软垫里,踢掉鞋子,把脚搁在脚凳上,把可乐放在椅子旁边的纸箱上,举起饼干盒问︰「要不要来一点?」 「我刚刚刷过牙。你的肚子吃不撑吗?」 「吃零食不会。」 他打开盒子抓起饼干往嘴里送。「我找了几个朋友替我打电话和上网调查。希望今晚就会收到回音,明天一切都可以准备就绪。」 「你休假时司法部照常运作?」 「糖厂也照常运作。」 她坐直起来。「你认为你能够帮忙岱尔和他的家人吗?」 「我尽力。妳对葛氏兄弟知道多少?」 「不多。」她承认。「你应该跟爸爸谈,他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宝文镇很小,打听消息很容易,每个人都知道别人在做什么。」 「偏偏没有人知道诊所破坏案的内情。」他说。「我仔细想过了,我认为这件案子不是不良少年的恶作剧。」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 「单人行动。我有可能是错的,但我认为不大可能,从现场可以看出模式。」 「我不懂。你所谓的模式是指什么?」 「乱中有序。他从后门进入──」 「但是候诊室的窗户破了。」 「从里面打破的。玻璃碎片可以证明。」 「还有呢?」 「我的专长不是调查,而是起诉。」他说。「如果是不良少年找寻麻药,就像妳的朋友聂邦恩和爸爸认为的那样,那么诊疗室为什么完好无损?」 「药柜的锁和玻璃门遭到破坏。」 「但针头和药棉块还在。还有,那些病历怎么解释,米雪?他们为什么要费事把病历翻得乱七八糟?」 「也许他们只是在乱丢东西。」 「在我看来不像单纯的破坏案。打算破坏的不良少年……他们会自备工具。」 「比方说?」 「喷漆。这家伙用妳的喷漆在诊所里涂鸦,这一点使我认为他并不是为了捣毁诊所而来。后院的垃圾袋看来被翻过,后门的门锁却毫无刮痕,由此可见他懂得使用正确的工具。」 「也就是说他是职业的?」 他避而不答。「诺亚明天会到。如果妳不介意,保留现场让他看。」 「好。」她的朋友后天才会来帮忙,她可以等到那个时候。「诺亚是做什么的?」 「联邦调查局探员。」 「联邦调查局探员?」她吃了一惊。「那么你一定是认为──」 他打断她的话。「别妄下断语。他是我们家的朋友,我觉得让他看看诊所也无妨,听听他的看法。何况他就在毕洛斯,他喜欢钓鱼,在宝文镇待一、两天对他来说会是休假。」 「我会很感激他的协助,还有你的协助,但我们这样会不会是小题大作了?」 「妳不是真的那样想吧?」 她揉揉额头。「大概不是。我认为邦恩也不相信是不良少年干的。他和我一起巡视了现场,我们都注意到窗户外面没有鞋印。昨晚下过一场大雨,草地仍然是湿的,应该会留下鞋印才对。」 「那么,妳为什么不贊同我对他如何进入诊所的看法?」 她耸耸肩。「我猜我只是希望案情单纯合理。知道我在看到办公室时的第一个念头吗?有人对我恨之入骨,这一点令我害怕。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会是谁,而我回来还不到一个月,不可能已经树敌了。两、三个月后,我相信我的敌人就会有一长串。」 「我怀疑。那个人在妳的办公室里完全失控,诺亚会看出端倪来的。」 他把另一片饼干扔进嘴里。没有乳酪或花生酱,饼干吃起来像木屑,但他还是继续吃。 「诺亚那种人逮捕罪犯,你把他们关起来。」 「差不多。」 「至少你不必担心有人对你开枪。」 「没错。」他撒谎道。他在工作时遭人开枪、拳打脚踢和吐口水,甚至有职业杀手要干掉他──他记得的就有两次──孙利昂的案子更使他天天遭到恐吓。 「我有个推测。」她说。 「说来听听。」他从盒底挖出最后一片木屑。 「骆医师的某个病人想要窃取他的病历。」 「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得了某种传染病或不治之癥不想让保险公司或家人知道。我知道我的推测有点牵强,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使病历被翻得乱七八糟。」 「骆医师有没有给妳,他病人的名单?」 「有。用胶带黏在其中一个纸箱上的牛皮信封里有一份电脑列印的名单。就他在这里开业的时间而言,他的业务量并不大。据我听说,骆医师需要上些促进医病必系的课程。他得罪了不少病人。」 「等诺亚看过诊所和提出看法后,妳得比对名单和病历,看看有谁的病历不见了。」 「如果名单还在。」 塞奥点头。「妳还应该打电话给骆医师,问问看有没有不好处理的病人。」 「好。他说不定有病人名单的副本。」 他注意到她在按摩颈背。「头痛吗?」 「可以算是。」 「也许我可以帮上忙。」 他起身坐到她身旁的沙发上,把靠枕放在两脚之间的地板上,然后叫她坐到靠枕上让他替她按摩。 那个建议令人难以抗拒。她坐到他的膝盖中间,伸直双腿。他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又收回去。 「把睡袍脱掉。」 她解开钮釦和系带,脱掉睡袍。 「现在脱掉睡衣。」 「你想得美。」 他咧嘴而笑。「好吧,那么解开上面几粒钮釦。」 她不得不解开三粒钮釦让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发觉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经太迟了。他温暖的大手踫触着她赤果的肌肤,天啊,那种感觉真是舒服。 「妳真是细皮嫩肉。」 她闭起眼楮,心想应该叫他住手,这样做真傻。塞奥是她紧张的原因,现在她却让情况更加恶化。是的,她绝对应该叫他住手,可是她却转头让他按摩她僵硬的脖子。 「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妳时是怎么想的吗?」 「觉得我的魅力无法挡?」她打趣道。「因此不得不吐在我身上?」 「妳永远不会让我忘记那件糗事,对不对?」 「大概吧。」 「我那时痛昏头了。」他提醒她。「但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手术后,妳到我的病房来,妳谈到妳的诊所、宝文镇和住在这里的人……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希望我闭嘴,好让你能睡一下?」 他轻扯一下她的头发。「我是认真的。我要告诉妳,我到宝文镇来的真正理由。」 他的语气显示他不是在开玩笑。「抱歉。你在想什么?」 「我想要妳所拥有的。」他说。「我在妳身上看到我曾经拥有、却在一路走来时逐渐失去的东西。在遇见妳之前,那不曾令我困扰。妳使我想要找回它,如果可能。」 「你看到什么?」 「热情。」 她不懂。「对工作的热情?」 「使事情有所不同的热情。」 她停顿片刻。「我不想改变世界,塞奥。我只是希望我能改变它的一小蚌角落。」她屈膝跪起,转身面对他。「你觉得你没有使事情有所不同吗?」她惊讶地问。 「我有。」他实话实说。「我猜我只是失去了对工作的热忱。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被我送进监狱的那些人就像杀不完的老鼠,每关一个就会有三个取而代之。真是令人泄气。」 「我想你是心力交瘁。自从妻子去世后,你就不停地工作,不让自己有片刻的放松。」 「妳怎么知道?」 「你说过你喜欢做手工,但也说过你四年来都没时间从事那项嗜好。换言之,从你的妻子去世之后。钓鱼也是,你说过你以前很喜欢钓鱼,但你的语气好像左说上辈子的事。你惩罚自己够久了,塞奥,你非放手不可。」 他的直觉反应是叫她少管闲事。她的话一针见血,但她说的都是他已经知道的事。四年来他不停地往前沖,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未能拯救妻子的失败。内疚一直在啃噬着他,消耗他的精力、热忱和热情。 「你需要抛开俗务,过两星期悠闲自在的日子。」 「医生的嘱咐?」 「没错。你会觉得活力再现。我保证。」 他可以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担心他。天啊,她真是温柔可爱。他该怎么办?他开始比预期中还要喜欢她了。 「如果你决定回波士顿,你会有崭新的人生态度。」 「如果?」 「我是说等你回去时。」她改口。 他不愿去想波士顿、工作或他的将来。事实上,他什么都不愿去想。这太不像他了。他向来是个计划者,但现在他不想计划任何事,他只想照米雪的建议,抛开俗务,悠闲度日。 「不可思议。」 「什么?」 「妳……我。仿佛命运使我们相遇。」 她微笑。「你是个矛盾的人,塞奥。谁会想到检察官也有浪漫的一面?」 塞奥决定使气氛轻松一点。捉弄米雪是那么容易和有趣。他喜欢使她难为情。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容易脸红的医生。 「知道我遇见妳时还在想什么吗?」他顽皮地咧嘴一笑。 「什么?」她狐疑地问。 「妳很性感,非常性感。」 「啊。」她嘆息着说。 「啊什么?」 天啊!「宽松的绿色手术袍,对不对?那套服装很容易使人产生性沖动。」 「面罩遮住了妳最迷人的部分。」 「雀斑吗?」 「不,嘴巴。」 天啊,天啊!塞奥无疑是调情高手。他可以使她在坐立难安的同时脸红心跳。 她甜甜一笑。「你还没有见过我最迷人的部分。」 他耸起一道眉毛。「是吗?这下妳可勾起我的好奇心了。妳不打算告诉我,妳最迷人的部分在哪里,对不对?」 「对。」 「妳想害我为此失眠吗?」 没错,她希望他失眠,希望他坐立难安,就像他每次看她时她的反应一样。她知道她今晚一定睡不好。为什么只有她该失眠?一报还一报。她突然觉得很得意。塞奥或许是调情高手,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勾搭我就得承担后果。 「想要找乐子吗?」他问。 她笑着回答︰「不要。」 「那么妳最好把钮釦扣好。」 她低头一看,申吟一声。丝质睡衣的前襟全开了。那些该死的丝质钮釦总是扣不牢。半露的酥胸羞得她慌忙扣好钮釦。 她脸颊绯红地望向他。「为什么不早说?」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剥夺自己大饱眼福的机会?别那样看我,钮釦又不是我解开的。我是无辜的旁观者。」 她坐到脚跟上穿回睡袍。「我要去睡觉了。」 他倾身捧起她的脸蛋亲吻她。她的唇是那么柔软温暖,她的味道像薄荷糖。他从容不迫地诱哄她做出回应。 她完全没有时间做准备。她没想到他会吻她,直到两人的唇瓣接触,她没有抗拒。她应该抗拒,但她没有。她不自觉地轻启唇瓣,当他的舌尖探入她的口中时,她毫无招架之力。 此刻的她任他予取予求,而且他们两个都知道。 他突然抽身后退。「祝妳好梦。」 「什么?」 「晚安。」 「哦,对,我要去睡觉了。」 他的眼中闪着笑意,很清楚刚刚对她做了什么。她只差没在他面前融化。天啊!如果他们会怎么样?她说不定会精神崩溃。 他怎么能这么如此收放自如?靠经验和自制,她在起身走出客厅时心想。多年的经验和自制。而她的自制力显然跟兔子差不多。只不过是一个吻,她就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天啊,她真是丢脸。但他非这么会接吻不可吗?如果她不管好自己,大都市先生会把她活活吃掉。她并非毫无经验,她谈过恋爱,那时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嫁给那个男生,但他的吻功远不及塞奥,他也没有让她觉得如此充满活力和魅力。 冤家。米雪在上楼时被睡袍下襬绊了一下。她一进卧室就脱掉睡袍,扑到床上。她躺了大约五秒就起床下楼。 塞奥已经回到书桌边,正在敲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你给我听着。」她几乎是用叫喊地说。 「什么?」他问,手悬在键盘上方。 「我只是要你知道……」 「什么?」 「我是优秀的外科医生。当你在到处鬼混累积经验时,我……」 「怎样?」他问,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她用手指戳戳胸膛。「我在忙着学习如何使用手术刀。我只是要你知道……」 「知道什么?」 她的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几秒钟悄悄过去,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我不知道。」 她二话不说地转身走出书房。 她还可能出更大的洋相吗?「我怀疑。」她咕哝着爬上床。她觉得自己就像要去杀巨人歌利亚却忘了带弹弓的大卫。大声申吟一声,她翻身拉过枕头盖住头,然后闭上眼楮。 她快被他逼疯了。 第六章 蒙克讨厌盯梢。他站在垂柳的阴影里监视着雷医师的家。在确定她就寝后,他才能回汽车旅馆补充一点睡眠。当然啦,他必须先听完录到的电话。他自我安慰似地抚模大腿,因为他在爬电话桿装窃听器时,撕破了他最好的一条卡其裤。 他回想着以往的任务,打发守候监视的漫长时光。他喜欢回想每一个细节。他不是以残忍勾当为乐的人,他的目的在检讨成败、反省错误和提升自我。 每次的任务都能使他学到新的教训。毕洛斯的那个妇人在枕头底下放了一把上膛的手枪。她的丈夫不是不知道,就是没有告诉蒙克。他的脑袋差点开花,幸好他在扭打中夺过她的枪,用它杀了她,而没有浪费宝贵的时间尝试使她窒息而死。料及意外。那是他学到的第一个教训。 接下来是美泰里的那个少女。蒙克那夜的表现不尽理想,回想起来没有被人撞见算他走运。他逗留过久。他应该在任务完成后立刻离开,而不是留下来看电视播放的电影。使那一点更加不寻常的是,蒙克从来不看电视。他自认聪明绝顶,不会去看电视公司播放的垃圾。 但那部电影不一样,而且非常好笑。他闯进被害人的卧室时电影刚开始演。他仍然记得那一夜的每个细节。粉红色和白色条纹的壁纸上有小小的粉红色玫瑰花苞,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填充动物玩偶,有绉饰的粉红色窗帘。她是他最年轻的杀害目标,但那个事实一点也不令他困扰,工作毕竟只是工作。他在乎的只有正确地完成工作。 他记得电视的声音震天价响。目标还没有睡,但刚吸了大麻而精神恍惚,空气闻起来甜腻沈重。她穿着蓝色圆领短衫,背靠着床头板,腿上放着一大包玉米脆片。她呆若木鸡地瞪着电视萤幕,浑然不觉他的存在。他以二万五千美元的代价杀了那个满脸粉刺、褐发油腻的少女,好让她的父亲能够领取六个月前替独生女投保的三十万美元保险金。保单有一项双倍赔偿条款,也就是死因被证明为意外时,受益人可以获得双倍的赔偿。蒙克费了不少工夫使少女看来像意外死亡。她的父亲自然非常感激,虽然没有必要说明为什么想谋杀女儿,因为蒙克只对钱感兴趣。但他还是坦承高利贷逼得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出此下策。 啊,父爱。世上最伟大的莫过于父爱。 蒙克一边杀害少女,一边听着电影的对白。两分钟不到,他就被迷住了。他推开死者的脚,在床尾坐下,嚼着玉米脆片把电影看到片尾的人名表出现。 他正要起身离开时听到车库门开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现场,但现在回想起当时冒的愚蠢风险,他只能说他非常幸运。他从那个经验中得到什么教训?速战速决。 蒙克认为他的技巧已经比早期精进许多。他毫不费力地解决了瑟琳。 他再度望向雷医师的卧室窗户。她比他预期中晚睡,但话说回来,她在招待男人。跟踪她到「天鹅酒吧」时,蒙克在一群愚蠢吵闹的青少年中间发现那个男人。他只短暂地看到他的脸孔和肩膀。那群青少年把他团团围住,叫嚷着引起他的注意。他们叫他教练。 料及意外。他要打电话给达乐,报出那辆出租汽车的车牌号码,要求彻底的背景调查。 卧室的灯光终于熄灭。蒙克又等了半个小时确定她真的睡了,然后才悄悄从砂砾路边走向他藏匿车子的地方。他开车回到圣克莱镇的汽车旅馆,听完她令人失望的电话录音,拨好闹钟,上床睡觉。 ☆☆☆ 拥有政府证件和认识达官显贵确实有好处。上午十点不到,塞奥已经得知所有关于葛氏兄弟的资料。他们的欺骗行为令他火冒三丈。多亏他热心的网友和保证准时送达的快递服务,他连传票和文件也备齐了。 塞奥计划做的事并不合惯例,在法庭上也可能站不住脚,但他现在不担心那个。他想在葛氏兄弟识破前解决岱尔和糖厂的纠纷,据他所知,葛氏兄弟雇用的那两个律师是三流角色,他们要到事后才会发觉被耍了。 塞奥还有一项他至今不曾使用过的优势。身为司法部的官员,他能够和国税局官员一样令三流罪犯胆战心惊。 他边做早餐边吹口哨。米雪走进厨房时,他正好摆好餐具。 她看来秀色可餐。褪色贴身牛仔裤凸显出她修长的双腿,白色紧身恤衫短得露出肚脐,她看来比昨晚更加性感。天啊,这个女人越来越令人无法抗拒。 他递给她一杯果汁。「想不想找点乐子?」 她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这种话。「哪种乐子?」她小心翼翼地问。 「糖厂乐子。」 她不敢相信她竟然有点失望。「哦,对。我可以帮忙吗?」 「当然,但先吃早餐。我都替妳准备好了。我喜欢烹饪,可以使我放轻松。」他兴致勃勃地说,好像刚刚发现那个事实。 她瞥向餐桌,忍不住笑了。「打开一盒早餐谷片和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不叫烹饪。」 「我还煮了咖啡。」他夸耀道。 「那只表示你按下按钮,咖啡粉和水是我昨晚加好的。」 他替她拉出椅子,闻到她的一缕幽香,想要靠得更近,但他反而后退靠在水槽上。「妳今天很好看。」 她扯扯恤衫下缘。「你觉得这件上衣会不会太紧了点?」 「妳认为我为什么说妳很好看?」 「我每次穿上它都会脱掉换另一件。这是最新流行。」她辩解。「我的朋友媚安给我的,她说肚脐应该露出来。」 他拉起他的褪色深蓝恤衫,直到露出肚脐。「如果露肚脐是流行,那我也不能落伍。」 「我待会儿就去换掉。」她说,强迫视线离开他平坦坚实的上腹部。他那么爱吃垃圾食物还能有呕死人的好身材真是奇迹。 「我喜欢妳这身打扮。」他抗议。 「我待会儿就去换掉。」她重复,然后摇摇头。「如此穿令我感到不自在。」 「什么意思?」 「多年来我一直努力不要看起来像女生。」 他以为她在说笑而放声大笑。 「真的。」她说。「唸医学校时,我竭尽所能地淡化我是女生的明显事实。」 他吃惊地问︰「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位科主任对女性当医生心存偏见,总是竭尽所能地刁难我们。他真的很可恶。他和他的同事会和男学生出去喝酒,但一定先派一大堆研究作业和额外的工作给女学生。我不怕辛苦,但不喜欢被迫接受是男学生两倍的磨练。抱怨只会使情况雪上加霜。女学生不愿忍气吞声就只有辍学,而辍学正中那位科主任的下怀。」 她突然微笑起来。「有天晚上,我和其他几个女生在几杯玛格丽特下肚后全想通了。」 「妳们想通了什么?」 「科主任怕我们。别忘了当时我们筋疲力尽又喝得醉醺醺。」 「妳们有没有想出他为什么怕妳们?」 「因为我们女生的心智远比男生优秀。」她笑道。「偏见起源于恐惧和不安全感。我记得那个领悟令我们目瞪口呆。那不是事实,但我们喝得太醉,不知道也不在乎。当然啦,我现在明了女医生和男医生一样能干,但自以为是和笑得出来帮助我们熬过了苦日子。」 「住院医师期间也不好过吗?」 「不,那完全不同。我们一星期七天,一天二十小时,都受到完全相同的非人待遇,我是男生或女生都没有差别。我需要知道的只有怎么跑步。真把人累垮了。」她承认。「我学会站着小睡十五分钟。幸运的是,带我的是一位极有天赋的外科医师。他很令人讨厌,但我们还算处得来。我等于是穿着手术衣过日子,流行当然不在必修课程之中。」 「我的医生是女生。」 「少盖了。」 「真的。她切掉我的阑尾。」 「我不是你的医生。如果是,我会限制你的盐分和脂肪摄取量。」 「我有没有说过我不喜欢我的医生,从来不听她的劝?至于服装,无论妳穿什么都一样,米雪。男人仍然会盯着妳看。我只希望在我努力恐吓葛氏兄弟时,他们别呆呆地盯着窗外的妳看。」 「你要用恐吓战术?酷。」 「我以为妳会贊同。」 「你说盯着窗外的我看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跟你进去吗?」 「抱歉。妳没机会看到葛氏兄弟冒冷汗。」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妳听到我要说的话,难保哪天妳不会被迫作不利于我的证供。」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他拿起流理上的糖罐放到她对面。「到时候就知道。」他说,倒出一大碗玉米片。「我比较喜欢糖霜谷片。」他开始把糖撒在玉米片上。 她看不下去了。「橱柜里有一袋五磅装的砂糖。要不要拿出来直接用汤匙舀着吃?」 「甜心,一大早就冷嘲热讽是不会有人欣赏的。要不要来点咖啡?」 「咖啡是为你准备的。」她说。「我早餐通常喝健怡可乐。」 他大笑。「妳竟然还批评我的饮食习惯?」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早上门铃是不是有响过?」 「我请快递从纽奥良送文件来给我。投递员找得到妳家实在了不起,我的地址说得不清不楚。」 「你们在纽奥良有办事处?」 「我有朋友在那里。」他说。「和岱尔谈过后,我打电话给波士顿的一些人。由于不熟悉路易斯安那州法规和劳保职伤赔偿,所以我不得不利用我的一些人脉。」 「在我看来,劳工只要是在工作时受伤就有资格领取职伤赔偿。」 「也有例外。」 「比方说?」 「如果事故的起因与劳工有关,他就领不到职伤赔偿,比方说喝醉酒去上班。」 「或是明知机器有毛病却继续操作?」 「葛氏兄弟就会用那个理由。」 「但你已经有了准备。」 「对。」 「为什么这么快的动作?」 「因为我不想让岱尔悬着一颗心。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我想在回家前设法把他的问题搞定。我答应他的。」 她低下头,凝视着碗里被牛奶浸透的玉米片。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塞奥会离开,所以一直阻止自己对他产生感情。她的计划只有一个小瑕疵。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真的想抓住他再也不放手。 冤家。全是他害的。他若不吻她,她此刻又怎会如此难受。 「有什么不对劲吗?」他问。 「没有。为什么那样问?」 「妳脸上的表情……好像想踹人一脚。」 「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她推开未吃的玉米片。「昨晚睡得好吗?」她故意转变话题。 「很好。妳呢?」 「不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真好。你的朋友诺亚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我们得等他先到这里来拿诊所的钥匙。」 「诺亚不需要钥匙。」 「那他要怎么进去?」 「破门而入。放心,他不会真的破坏任何东西。他以迅速安静自豪。」 「你们约好要在什么时间地点踫面吗?」 「没有。但我不担心。诺亚会找到我。妳今天有什么节目?」 「你不让我在诺亚看过前清理诊所,所以我今天没事做,只需要联络上骆医师问他病人的事。」她说。「另外就是在下午三点把你拖去足球场。你答应过费老师,你会过去看看。由于我是队医,所以我也必须到场。」 「他们练球时需要医生?」 「是的。」她说。「他们那样撞来撞去很容易受伤,戴了头盔、穿了护垫也没用。上个星期有人肩膀脱臼,两天前有人扭伤膝盖。他们真的很烂,但别说是我说的。谈到费老师,他在给你的那张纸条上写了一个数字。」 「我看到了,我不能说我深受感动。」 「那么是啼笑皆非?」 他点头。「我现在的周薪都比他出的年薪高。」 「这里是穷地方。」 「我了解。」 「我可以确定他认为你会以律师作为赚钱的正职。」 「嗯哼。」 「去糖厂前你不换上西装吗?」 「我现在穿的有什么不妥?」 「牛仔裤配恤衫?那是去恐吓人的适当装扮吗?」 「要紧的不是你的服装,而是你的态度。妳什么时候可以走?」 「给我十分钟。」 她把碗盘放进水槽,然后跑上楼换一件比较不暴露的上衣。塞奥趁这个时候收拾所需的文件。 他在倒车驶离车道时说︰「第一站是二维栅栏公司。我知道在圣克莱镇,但妳得指点我确切的地点。」 「简单。就在麦当劳后面。」 「太好了。我可以买些薯条支持我到中午。」 「你的血液一定像无水奶油一样。」 「才没有。我的胆固醇低得很。」 米雪指点他在圣克莱镇的街道间穿梭。「这里左转。」她指示。「为什么要去二维栅栏公司?」 「啊,到了。」他把车驶进栅栏公司旁边的停车场,停好车,但没有熄火。「我已经打电话订购好了,现在只需要去付钱,所以不会去太久。」他下车离开。 她在冷气开到最大的汽车里等。外面又湿又热,气象预报说今天有百分之八十的午后雷阵雨机率。她撩起头发,用手给颈背搧风。她还不大适应宝文镇的湿度,以及生活步调。她习惯了奔波劳碌,现在必须重新学习放慢脚步。 塞奥花了十分钟完成交易。米雪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买栅栏,但不打算多问。他想要告诉她时自然会告诉她。 塞奥把车停在三条街外的圣克莱银行前面时,她就按捺不住了。「你买了栅栏?」 「嗯哼。」 「哪一种的?」 「锻铁的。」他从塞在中央扶手储物柜的档案夹里抽出两份公文似的文件,然后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开门。 「锻铁的很贵。」 「它值得那个价钱。」 「买它做什么?」 「算是安慰奖吧!」他说。「因为我不会去弄来一把更大的枪。」 他知道她不明白。小强旭提到生日礼物时,她已经走向车子了。 「波士顿也有栅栏公司。」 「没错。」 她恍然大悟。「这件事是不是和‘露薏’有关?」 「哪个露薏?」 她放弃了。「你不打算告诉我,对不对?」 「没错。我是坚强沈默型的人。」 「我讨厌坚强沈默型的人,那种性格的人容易得心脏病。」 「甜心,妳有没有不是满脑子医学的时候?」 「当然有。」自从遇见他以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跟他上床。但她当然不会告诉他。 塞奥向银行警卫示意,然后退后让米雪先进去。他知道藏在脚踝枪套里的枪会使警铃大作,因此出示证件给那个上了年纪的警卫看,等他按下放行钮。 警卫挥手叫他进去。「警官,我能为你效劳吗?」 塞奥没有澄清警卫的误解。「我和银行总经理有约。请问他的办公室在哪里?」 「巫贝胥先生在后面。你可以看到他坐在玻璃墙另一边的办公桌后面。」警卫回答。 「谢谢。」 塞奥追上米雪,指着总经理办公室外大厅的一张椅子说︰「妳或许该在这里等。我在那里面可能会用到不雅的字眼。」 「什么字眼?」 他倾身附耳低语。「查帐。」 「对不起,小姐。妳是不是杰可大爷的女儿?」警卫快步走向米雪。 她低声对塞奥说︰「祝你好运。」然后转向警卫。「是的。」 「那么妳是医生,对不对?」 他自我介绍,与她握手。「我听说妳诊所的事了。内人和我正说到有杰可的女儿照顾我们真好,我们两个都需要好医生。内人有拇囊炎肿和鸡眼,好鞋子都不能穿。我的滑囊炎也需要治疗。有时我的右手臂完全抬不起来。妳什么时候可以看诊?」 「希望两个星期后就可以。」 「我们都忍了这么久,再等两星期也无妨。我一星期两天到银行来暂代警卫,这份兼差工作可以使我忘却病痛。」他说。「妳瞧瞧。巫先生满头大汗,脸红得像辣椒,看来好像快要心脏病发作了。他显然很不喜欢警官对他说的话。」 米雪同意他的看法,巫贝胥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他翻阅塞奥放在他桌上的文件,然后抬头瞪着塞奥。 她看不到塞奥的脸,因为他背对着她,但他的话显然对巫贝胥造成很大的沖击。银行总经理像是遭到抢劫似地举起双手,拼命点头。 她想她知道原因何在,塞奥一定是用了那个神奇的字眼。 他在总经理办公室没有逗留很久,离开时也没有和巫贝胥握手。巫贝胥忙着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塞奥在办公室门口停留了一下,他的临别赠言使巫贝胥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塞奥一脸凶狠地穿过大厅。他注意到她在看他,朝她使个眼色,然后抓起她的手,朝警卫点头,拖着她脚步不停地往大门走。 她等到他们上了车才问︰「怎么样?」 「巫贝胥不高兴,但他会合作。他最好乖乖合作。」 「接下来呢?」 「再去一个地方就可以吃午餐了。告诉我糖厂怎么走。」 她告诉他方向。「巫贝胥看来很生气。」 「从创立糖厂开始,葛氏兄弟就与圣克莱银行往来,他们是银行最大的客户之一。巫贝胥和葛盖理是朋友。根据巫贝胥的说法,他是个大好人。」 「那么他的弟弟呢?」 「葛季明是个火爆浪子,我觉得巫贝胥有点怕他。去医院开除岱尔的是季明。他们总是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要知道,我宁愿对付火爆浪子,也不愿对付阴险狡猾的操纵者。运气好的话,他们兄弟两个今天都会在糖厂,我就有机会见识他们惯用的伎俩。」 「但你去银行目的是什么?」 「我冻结了他们的银行帐户。」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那不可能是合法的。」 「当然合法。」他反驳。「巫贝胥看到了公文。他非合作不可,否则我会叫他好看。」 「你为什么一直看表?」 「最重要的就是掌握时机。」他说。「我和葛盖理约了十二点半。」 「你预约了时间?」 「没错。」 「你有没有告诉他为了什么事?」 「破坏惊喜吗?我当然没有告诉他实话。我告诉他的秘书我想和糖厂做生意。」 「下个路口左转,再沿着路开两英里。糖厂在乡下。巫贝胥可能会打电话告诉葛盖理你去过银行。」 「他会在一点整打电话给他,一分钟也不会早,否则我会叫查帐员查垮那家银行。」 「你真的会那样做吗?」 他没有回答。她端详他的侧面几分钟,然后说︰「你绝不会让任何事物阻挡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对不对?」 「没错。妳可能会想记住这一点。」 「你总是赢吗?」 他望向她。「妳说呢?」 他巧妙地改变了话题。他们都知道他们现在讲的是他要得到她。接着她想起他昨晚在打开行李前对她说的话。他不必霸王硬上弓,她自然会投怀送抱。除非天塌下来,她心想。 她转头望向车窗外,接着想到另一件事。「员工的薪水怎么办?你冻结了他们的帐户,糖厂员工要怎么领薪水?」 「法院会派人开支票。」 「万一葛氏兄弟为了泄恨而关闭糖厂呢?」 「糖厂很赚钱,他们不会舍得关闭。何况,我不会让他们那样做。」 「你有办法阻止他们?」 「当然。如果他们不乖乖合作,等我教训完他们,糖厂会归员工所有。」 塞奥大老远就看到糖厂的烟囱从两座大型混凝土建筑物中间的圆仓突出来。离得越近,糖厂给人的感觉就越凄凉。虽然灰色外表和窗户都是脏兮兮的,但状况看来还不错。他把车停在砂砾停车场,下车后往周遭打量了一番。 「布塞奥先生?」 塞奥闻声转头。「康纳义?」 一个身穿西服的高瘦男子走向汽车。「是的。」 「都搞定了?」 康纳义拎拎公事包。「是的。刚收到消息。他被起诉了。」 塞奥在敞开的车门外倾身对米雪说︰「在车里等好吗?」 「好的。」她说。「但若听到枪声,我会跑进去。」 他转向康纳义,介绍他和米雪认识,然后说︰「你在门外等。我一出来,你就进去。」 塞奥没有关掉车子引擎。米雪解开安全带,把椅子往后挪,打开收音机。威利尼尔森在唱歌。她把它视为好预兆。也许塞奥不会遇到任何麻烦。 三首歌和九则广告后,塞奥面带笑容地出来。康纳义随即进去。塞奥跑向车子,滑进驾驶座,门还没关好就开车。她差点来不及在他加速前系好安全带。 「我们在逃命吗?」 「我肚子饿。」 「但你在看后视镜。」她转身往后车窗外看。 「以防万一。难保没人在桌子底下藏了猎枪。」 「进行得那么不顺利吗?」 「其实很顺利。葛盖理真是个好人。通情达理,和蔼可亲。不知说了多少遍想要择善而行。当然啦,他用恐吓来修饰那句话,说勉强硬撑着的糖厂到时只有被迫倒闭。」 「你怎么回应?」 他咧嘴一笑。「大笑。」 「你还真圆滑。」 他大笑。「没错。」 「你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对不对?」 他听了似乎很讶异。「对。帮助岱尔让人觉得很爽。」 「因为你看得出你将造成的改变。」 「是的。这个案子很容易。周末前应该就可以搞定。」 「你真的认为你可以在几天内就把问题解决掉?」 「当然。除非葛氏兄弟有我不知道的现金藏在别处,但即使有也无所谓。他们犯法无数,我可以把他们两个都送进监狱,职业安全和健康署会在糖厂玩得很愉快。」 「火爆浪子有没有扑上去掐你的脖子?」 「没有。」他说。 她咧嘴而笑。「你听来很失望。」 「是很失望。」他承认。「我想要看他们的黑脸白脸是怎么扮的。葛季明到纽奥良去了,但六点左右会回到宝文镇。盖理说他要当面告诉弟弟,而不是打他的行动电话告诉他,可能是想使他气得口吐白沫再唆使他攻击我。我猜季明在听说消息的五分钟后就会来找我。」 「你有没有告诉盖理,你今晚会在哪里?」 他咧嘴而笑。「我可能有提到我会在‘天鹅酒’。」 她嘆口气。「你可能终于有机会对人开枪了。」 布恩高中的足球场好得令人印象深刻,足球队则烂得令人难以置信。 每个球员都想献宝给塞奥看。他们确实有天分,只是不会使用。费康磊不得不跟他们比嗓门,他不停地吹哨子,球员却对哨音充耳不闻。练球是混乱与吵闹的组合。 康磊终于使第一队球员排好队,接着他们就开始发疯似地在优美的草地上来回乱跑。 塞奥、米雪和音乐老师在五十五码线上观看。康磊骄傲地转向塞奥说︰「你觉得你的球员如何?」 塞奥假装没听到「你的」两个字,他还不打算认领这群乌合之众。「你何不叫他们练习排一些阵式,米雪和我坐在看台上看。虽然过了好几年,但我也许还能给你一些建议。」 康磊一脸迷惑地用下巴指指球场。「你看到的就是。」 「你说什么?」 「你刚刚看到阵式了。」 「阵式?你们只有一种……」塞奥努力板着脸,不希望康磊认为他没有把练习当回事。 音乐老师紧张地拉扯领口。他穿着音乐演奏会的上浆白色礼服衬衫,系着领带,外面罩着法兰绒运动上衣。天空乌云密怖,天气闷热难当,塞奥觉得康磊一定快要窒息了。 米雪用手肘戳他。「打得不错,对不对?」 塞奥没有回答。 康磊说︰「我们只练好你刚刚看到的那一种阵式,我们把它叫做‘毒刺阵’。」 「原来如此。」塞奥不愿撒谎,又想不出别的话可说。 「不错吧?」 米雪再度用手肘戳塞奥。他不理会她,转身面对康磊。塞奥不想伤他的感情,因为他显然费了很大的劲才使这群野孩子合作。但塞奥也不打算欺骗他,于是他说︰「有意思。」 「你必须了解我的立场和球队的背景。」康磊热切地说。「我们的足球队去年才成军,教练……在球季中途突然走了。当然啦,他连一场比赛也没赢。球员们上了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承认。「给我一枝长笛,我会教你怎么吹,但这个我就不懂了。所以我们迫切需要攻守秘笈。我真的尽力了。」 「那当然。」塞奥附和,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我甚至上网搜寻过,但完全看不懂在网路上找到的那些充满圆圈和箭头的图。」他脱下哨子递给塞奥。「交给你了,教练。」 「我不是……」康磊已经慢步跑向冷饮水箱。「……教练。」塞奥还是把话给说完。 米雪挨到他身边低声说︰「他们真的很烂,对不对?」 「对。」 她微笑。「我去露天看台上等你们练完球。」 好吧,他心想,就这一次。他跟球员们谈一谈,告诉他们,他会寄一些攻守秘笈和录影带给费老师,然后他就要闪人。对,他的计划就是这样。 他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响哨,引起球员们的注意,然后打手势叫他们过来。 他们隆隆地跑向他。其中一个男孩跌了一跤,爬起来,跑了几码又被自己的脚绊倒。塞奥希望他不是想当跑卫。他们围住他不停发问。塞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举起一只手等待。球员们终于安静下来。 他低声叫他们脱掉头盔,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他们竟然服从了。他们坐下来时,塞奥发誓感到脚下一阵震动。华力略突然嚷道︰「教练,你的枪呢?」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吵闹不休。 塞奥交抱双臂,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等他们心领神会。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再度安静下来。 他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力略,我的枪放在安全的地方,但我发誓,下一个在我说话时插嘴的人一定会挨揍。明白吗?」他强迫他们坐着不动,竖起耳朵听他说话。「好,我们要这样做。」 米雪坐在露天看台的硬板凳上观看,她很惊讶塞奥那么容易就管住球队。队员们盘腿坐着,头盔放在大腿上,目不转楮地看着塞奥,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康磊看来佩服不已。他已经回到塞奥身边,正在频频点头。 「对不起,小姐?」 米雪闻声转头。一个高大微胖的黑发男子站在更衣室的通道口,他看来有点眼熟。 「什么事?」 陌生男子往前走。他穿着卡其短裤和卡其短袖衬衫,胸前的口袋上方绣着「快捷」两个字,口袋上别着名牌,但距离太远,无法看清他的名字。他拿着一个「快捷快递」的包裹。 「我在找一位雷米雪医师。妳知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她?」 「我就是雷医师。」 投递员露出笑容。「谢天谢地。我在这个小镇到处找妳。」他把包裹挟在腋下,快步走上金属楼梯。 「有东西要给我吗?」 「没有,医师。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但我希望妳能在艾迪被开除前帮我解决它。」 「请再说一遍。」 「艾迪是我们的新进人员,他捅了大楼子。对了,我叫范良。」投递员与她握手。他的手湿湿黏黏,握起手来有气无力。 「你的朋友捅了什么楼子?」她问。 「他送错了包裹。」他说。「但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因为他的太太怀孕了,如果被开除,艾迪会失去他的保险。他只有十九岁。我觉得该负些责任,因为他是我训练的,所以我利用休假时间想在老板发现前解决这件事。」 「你真是个好人。」她说。「我能帮上什么忙?」 「事情是这样的。星期一艾迪到纽奥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拿了一个包裹,他应该在接待处当场填好标签贴在包裹上,但他却把包裹拿回公司的车子里。他已经从贝沙实验室拿了一个包裹,同样没有贴好标签。他坐在开了冷气的车子里填好两张标签,但在黏贴时却贴错了包裹。我会发现这个错误,是因为另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秘书打电话来,说她收到错误的包裹。她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是一家药厂的新药研究报告。算艾迪幸运,接电话的正好是我。如果那个秘书向我们的老板投诉,后果恐怕不堪设想。我们公司标榜的是迅速可靠,我发誓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出差错。」他把重心从一脚移到另一脚。「总之,我希望妳把那个误送给妳的包裹给我,那样我今天就可以把它送去那家律师事务所。」 米雪摇头。「我很想帮忙,但我不记得收过任何快递。你知不知道包裹在什么时候送到什么地方?」 「艾迪把包裹送去了医院。」 她注意到他翻笔记簿时手在发抖。他很紧张,不敢正视她。她觉得有点奇怪,但猜他是因送错包裹而难为情。 「我已经去过医院,希望能找到妳。有个护士好心地查了日志,她说那天傍晚有车祸伤患,艾迪送包裹去时,妳正在手术室里动手术,但那似乎说不通,因为妳在收据上签了名。」 「啊,对,我想起来了。我在外科楼层赶病历时,急诊室是有通知我有包裹。但我不记得我有拿到它。」 「但妳在收据上签了名。」 「我有吗?」她不记得她有签收包裹。 「有,医师,妳有。」他懊丧地说。「我们把收据正本寄回给寄件人时都会留副本,收据上明明有妳的签名。」他的语气除了焦虑以外,还有更多的气愤。 「生气于事无补。」她说。「如果你看得懂我的笔迹,那么名字绝不是我签的。没有人看得懂我的笔迹。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名字是急诊室秘书替我签的,那是标准程序。」她努力回想过程。「啊,对,我有下去拿包裹。」 「哪里?」他急切地问,匆匆回头瞥向足球队。「挂号处或急诊室?」 「急诊室。」她回答。「紧接着救护车就抵达了。」她耸耸肩。「我直接回到手术室接连动了两个手术。」 「那么妳没有打开过包裹了?」他露出微笑,听来松了口气。 「没有。如果有,我一定会记得,尤其是来自律师事务所的文件。」 「妳想必了解收件人的那家律师事务所,有多么急于拿到那些机密文件。我可不可以立刻开车去医院找那位秘书拿那些文件?她叫什么名字?」 「苗爱莲,但她不会给你,除非我告诉她没关系。」 「妳可不可以现在打电话给她?艾迪已经取回那个原本要给妳的包裹,正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我很想在今天把这件事办完。妳可以用我的行动电话打。」 他靠近把电话递给她。米雪可以闻到他的刮胡水味。他搽了很多,但掩盖不了汗臭。 瞧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难怪他一身臭汗。他不停回头瞥向球场,好像以为球会突然飞向他。她拨电话到医院,等秘书来接电话。 「他把他们迷住了,对不对?」她在等待时间。 「什么?」 「教练。他使球员全神贯注听他说话,我注意到你在看他们。」 「哦,是的。」 秘书接起急诊室的电话,以一贯的不耐烦语气说︰「苗爱莲。」 「妳好,爱莲。我是雷医师。妳有重要的事情在忙吗?」 「我随时都有重要的事情在忙,医师,妳剩下两份病历没做,邮件也没有处理。妳的收件箱爆满了,医师。现在高不高兴打电话来?找我什么事?」 「我把所有的病历都做完了。」她辩道。「如果莫斐想打我的小报告,告诉他我会扒了他的皮。」 「别激动,医师。莫斐也在休假。找我什么事?」她再问一遍。 米雪说明送错包裹的事。「妳记不记得星期一下午五点左右代我签收了一个包裹?」 「此时此刻,我连昨天晚餐吃什么都记不起来。我只记得星期一急诊室又忙又乱,车祸伤患不停地送来,走道上挤满了受伤学童的家长。我不记得有签收什么包裹,但记不记得都一样。如果有,我会在妳的衣物柜上贴字条告诉妳。我本来会放进妳的衣物柜里,但妳还是没有告诉我,妳的暗码锁暗码。」 「抱歉。」她说。「我老是忘了。妳知不知道包裹现在在哪里?」 「我得找找。不是在我桌子上,就是在妳的衣物柜顶上。找到时妳要我怎么处理?」 「把它交给快捷快递的投递员。他马上就到。」 「好。我会待到六点,但逾时不候。今晚是教会的桥牌之夜,轮到我主办,得在六点半前赶去布置。」 「我会叫他务必在六点前赶到。谢了,爱莲。」 她按下结束通话键,把电话还给范良时,注意到塞奥穿过球场朝他们走来。范良似乎也在注意塞奥。「她怎么说?包裹在不在她手上?」他问米雪,但眼楮一直盯着塞奥。 「别紧张。艾迪不会丢饭碗的,爱莲会在医院待到六点,她很乐意交换包裹。」 他连一句谢谢也没说就唐突地离开。他拉低帽檐,跑下楼梯,一直把脸背着球场。米雪在他跑进通往更衣室的走道时大喊︰「不客气。」 他没有听到她的话。急于在被人看清长相前离开,他狂奔地穿过更衣室,越过户外停车场,沖向他的车子。他弯着腰靠在车门,一边喘大气,一边伸手去抓门把。他听到背后有声音,半蹲着猛地转身。 他瞪大了双眼。「你那样鬼鬼祟祟地接近我做什么?你在跟踪我吗?」 「你以为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做非做不可的事。」他辩道。「其他人都在坐以待毙。医师不会再见到我。何况,这个险冒得很值得。我知道包裹在哪里了,我现在就要去拿。」 「你很清楚你不可以和目标有互动,医师现在知道你的长相了。你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其他人不会喜欢的。」 ☆☆☆ 塞奥在回米雪家的一路上都很安静。他们两个都又黏又热,想先洗个澡再去「天鹅酒吧」。他提议要带她去豪华一点的餐厅,但她已经答应父亲帮忙顾吧。「天鹅酒吧」在星期三晚上的生意原本就比较好,再加上钓鱼大赛即将在周六举行,所以今晚势必高朋满座。 「妳哥哥不能帮忙妳爸爸吗?」他问。 「蓝柏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出现了。」 「他经常失踪吗?」 「爸爸需要他时,他就会出现。」 「但他怎么知道妳爸爸需要他,他打电话给他吗?」 她微笑。「蓝柏没有电话,有也不会接。他通常在星期五上午出现,看爸爸有什么事需要他做。蓝柏从不在平日到酒吧帮忙。」 「万一妳爸爸遇到麻烦呢?万一他突然生病呢?」 「蓝柏自然会知道出事了。」 「特异功能?」 「他就是会知道。」 「听来妳哥哥那个人怪怪的。」 「他不怪。」她辩护道。「他只是与众不同。」 「妳的大哥也是与众不同吗?」 「就你的标准而言,瑞敏跟一般人并无不同。」 他们沈默了几分钟。米雪注意到他在皱眉头而打破沈默。「你在想什么?」 「今天在球场上一个男孩老是被自己的脚给绊倒。」 「他怎么了?」 「他穿的是他哥哥的球鞋。」 「你在想你该怎么做。」 「球队需要新装备。康磊要去找圣克莱队的教练商量,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举重训练室借给我们的球队使用。在锻炼好体力和肌力之前,他们都不该上场,否则很容易受伤。」 「你把他们叫做‘我们的’球队。」 「我没有。」 「你有。我听得一清二楚。」 他改变话题。「那个投递员找妳有什么事?」 「在医院那边送错了包裹,我叫他去找急诊室秘书了。」 他点头,再度改变话题。「妳认为钓鱼大赛的奖金会累积到多少?」 「不知道今年会有多少人参加。一艘船两个人,一个人五十美元……去年有七十多人报名……」 「假设今年有八十人报名,那么奖金就有四千美元。」 「在这里可不是小数目。」 「四千美元可以买很多球鞋。」 「听来你都计划好了。」 「对,但计划的关键是获胜。」他把车停在她的车道上。 她大笑。「说的也是。那我爸爸呢?有二千美元会是他的。」 「他会乐捐出来。妳爸爸很好说话。」他跟着她走向前门。「但我说过,计划的关键是赢得钓鱼大赛。」 「没办法把球队需要的东西直接买来很令你难受,对不对?」 「对。」他承认。「我知道那样会惹火他们的父母。他们会觉得我在践踏他们的自尊,对不对?」 「对。不断地替小男孩买昂贵的栅栏,替足球队买各种装备,你很快就会破产的。」 「没有小孩子应该担心后院有鳄鱼。」 她在进门后转身,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亲吻他。 「那是为了什么?」他在她走开时问。 她回头微笑一下说︰「我为什么吻你?简单。我吻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心肠软。」 他的反应像是她刚刚侮辱了他似的。「我的心肠一点也不软。」 「你担心令那个穿哥哥鞋子的男孩难堪,对不对?」 「我没有说过我担心。」 她微笑。「是没有说,但你担心,对不对?」 「对,但是──」 「你……心肠软。」 「我赚很多钱,米雪,那可不是因为我心肠软。」 他每前进一步,她就退后一步。 「我不在乎你赚多少钱。你骗过了波士顿所有的人,对不对?他们八成以为你是铁石心肠的检察官。」 「我是铁石心肠的检察官,而且引以为傲。」 「你关心强旭,所以买栅栏给他。你知道那表示你怎样吗?」 「不准说。」他警告。 「心肠软。」 他摇头。「不。我知道妳吻我的真正原因,宝贝。」 他在她退入书房时将她拦腰抱住,她娇笑着任他把她拉到身上。他的胸膛像砖墙。温暖的砖墙。 他低下头,直到两人的唇即将踫触。「要不要我告诉妳,妳为什么吻我?」 「我屏息以待。」 「很简单,妳要我。」 他以为她会反驳,但也不失望听到她说︰「你说对时,就是说对了。」 「妳知道还有什么吗?」 「什么?」她往后倾身,以便注视他。 「妳很想把我弄到手。」他把她拉近。 她用拇指勾住他的裤腰。「我已经把你弄到手了。你真的需要改善一下你的自负。我注意到你在女人面前毫无自信。真的很可悲……但是……」 「但是什么?」他问,用下巴磨蹭她的脸颊。 「你还是心肠软。」她对他耳语,然后轻轻咬住他的耳垂拉扯。 他申吟一声。「我让妳见识一下什么叫心肠软。」 他抬起她的脸,他的唇饥渴地落在她的唇上。那个吻湿热狂野,令人心荡神摇。 她任凭他摆布,心甘情愿让他夺走她的思考能力。他继续吻她,他的味道诱惑着她继续靠近。 他抚模她的手臂、背部和颈部,他的踫触令她春心荡漾,她希望他永远不要停。 「不要。」她在他退开一秒后说。 他们都在颤抖。「不要怎样?」他嗄声问。 他气喘吁吁。她很得意那是她的杰作,但接着发现自己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怎样?」他追问,俯身再度亲吻她,但这次只是轻啄一下她的唇。 「不知道。」 「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她的前额抵着他的胸膛,点头时头顶撞到他的下巴。 「说到手……」 「怎样?」 他亲吻她的头顶。「妳也许该把手拿开了。」 「什么?」 「妳的手。」他沙哑地说。 她惊叫一声。「天呀!」 她花了五秒钟才把手从他的牛仔裤里抽出来。她双颊火烫地转身走开,上楼梯时听到他的笑声。 她抓起浴袍走进浴室,脱掉衣服,跨进浴白里,拉浴帘时竟把它扯破了。 「第一个理由,」她咕哝。「他会伤妳的心。」 第七章 塞奥和米雪在差一刻七点时抵达「天鹅酒吧」。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他注意到没有一辆车是崭新的,有些看起来早该进废车场。但他在宝文镇学到一件事,镇民凑合着使用他们现有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这里讨生活有多么辛苦。」他回答。「但妳知道吗?我没有听到任何人抱怨。」 「你不会听到的。他们的自尊心太强。」 「我有没有说过妳今晚看来很漂亮?」他问。 「这身旧衣服?」 这身「旧衣服」是她花了二十分钟才选出的一件蓝白格子、尖领、露肩洋装。她还花了二十分钟费心弄卷头发和化了淡妆。 「有人贊美妳时,妳应该说谢谢。妳今晚穿这身‘旧衣服’看来很漂亮。」他重复。 「你很喜欢取笑我,对不对?」 「嗯哼。」 漂亮不是他看到她下楼时的感觉。他想过用惊艷来形容,但更贴切的字眼是优雅。 那个贊美会把她乐坏了,他心想。他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诗情画意起来? 「取笑别人是不厚道的。」 塞奥替她拉开门,但在看墙上的布告时又挡住门口。 「难怪今晚这么挤,今晚是啤酒无限畅饮之夜。」 她微笑。「每天都是啤酒无限畅饮,只要你每杯都付钱和不开车,本地人都知道。」 「什么东西这么香,我们进去。天啊,希望不是辣的。」 「今天是星期三,所以菜色是炸鲇鱼和薯条,我相信你的动脉会很喜欢。」 「我吃定了。」 他们迂回来到吧台,塞奥被拦下的次数比米雪还多。几个男人和女人在他经过时,想要和他握手或拍他的肩膀,他们似乎都想谈足球。 唯一拦下她的男子想要讨论他的痔疮。 她的父亲在储藏室旁的吧台尽头和费康磊及李亚廷聚在一起密谈。康磊在说话,杰可皱眉倾听,不时点头,没有注意到她走向他。 厨子阿芒在厨房工作,他的弟弟迈伦在照管吧台。 「爸爸骗迈伦来帮他。」她说。「我猜我暂时没事。」 「妳爸爸在向我们招手。」 他们终于抵达吧台尽头,杰可掀起台面快步走向米雪。 「塞奥,你自己倒杯啤酒到吧台坐,我跟我女儿私下说句话。」 案亲的眼神显示她做了令他不高兴的事,她跟着他进入储藏室。「怎么了,爸爸?」 「他要走了,米克。男生们和我商量过了,我们不能让他走。宝文镇需要布塞奥,妳想必看得出来。今晚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专程来跟他说话的。」 「他们想要免费的法律咨询?」 「有些是。」他承认。「其他则是为了糖厂的事和即将来临的球季。」 「爸爸,你期望我怎么样?他住在波士顿,他不能通勤。」 「那还用说。」搭飞机往返宝文镇这个愚蠢的想法使他咧嘴而笑。 「那么,怎样?」 「我们认为妳只要肯下工夫,就可以使他改变心意。」 「怎么下工夫?」她恼怒地双手插腰,做好心理准备。凭她对父亲的了解,他想出的任何建议都会令人绝倒。 「摆出欢迎光临的门垫。」 「那是什么意思?」 「康磊和我想出了一个好计划,亚廷也认为可能行得通。康磊告诉我说塞奥提过妳希望他住我家。」 「没错。」 「那种待客之道有多慇懃,米克?」 不知何故,父亲总是有办法使她转攻为守。「我现在对他很好。真的。」 「妳有煮秋葵汤给他喝过吗?」 「没有,但是──」 「太好了?」他说。「康磊的老婆明天早上会走私一整锅她的秋葵汤到妳家,妳可以把它冒充是妳煮的。」 「那是欺骗。」她指出。接着她领悟到父亲的言外之意。「慢着,我以为你喜欢我的秋葵汤。」 他置若罔闻地继续说︰「柠檬蛋糕呢?妳还没有做给他吃过吧?」 「还没有。」她朝他走近一步。「我警告你,爸爸。如果你再说‘太好了’,我再也不请你到我家吃饭了。」 「小痹,现在不是神经过敏的时候。危机当前,我们只有几天的时间使他改变心意。」 「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有这种消极的心态,当然改变不了。」 看到父亲如此热中,她实在不忍心浇他的冷水。「只不过──」 他打断她的话。「美玲刚走。」 「亚廷的老婆?」 「对。她的巧克力蛋糕好吃极了,她今晚回去就要烤一个。蛋糕会在明天中午以前出现在妳的厨房。」 她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而塞奥会认为是我做的?我哪来的时间烤蛋糕?我今天整天都跟他在一起,明天我要去诊所开始整理病历。」 「不,妳不了解我们的苦心。美玲会留下一张欢迎卡,让他知道大家都很亲切。冯家蓉要做她拿手的烟燻鸡胸肉和马铃薯沙拉,她也会留下一张欢迎卡。岱尔的老婆不想被忽略,她会送一锅自己种的新鲜青豆过去。」 「附带一张欢迎卡。」她交抱起双臂,皱眉瞪着父亲。 「正是。」 「那么我为什么要假装秋葵汤是我煮的?」 「因为我不希望塞奥认为妳不会煮菜。」 「我会煮菜呀!」 「妳带他去麦当劳。」那不是陈述,而是责备。 显然有人在嚼舌根。米雪发现小镇的直爽突然不再那么令人欣赏,而大都市的冷漠突然也不再那么可怕。 「是他想要去的。」她辩道。「他喜欢麦当劳……我也是。他们的沙拉很棒。」 「我们只是想要对他亲切。」 她笑了起来。爸爸、康磊和亚廷聚在一起就会想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点子。至少这个不会害他们坐牢。 「你们希望我也对他亲切。」 「正是。妳懂我的意思,给他宾至如归的感觉,好像他属于这里。带他去游览名胜。」 「什么名胜?」 「米雪,妳到底要不要合作?」 他不耐烦了。他只有在拿她没辙时才叫她米雪。明知道他不会喜欢,她还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场谈话太荒谬了。 「好吧。」她说。「既然对你、康磊和亚廷这么重要,我合作就是了。」 「对糖厂的员工和足球队的队员也很重要。妳没听到康磊告诉我们今天练球的情形,他说塞奥使那些男孩士气高昂、跃跃欲试。他还说塞奥对足球的了解比他多太多。」 「每个人都比康磊懂足球。」 「塞奥知道如何组织那些男孩,他轻而易举地赢得他们的尊敬。我有许多希望他留下的理由,但妳知道最重要的理由是什么吗?」 「不知道,爸爸。是什么?」她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他说他希望塞奥娶她,她就要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吧。 「他特地买了一组栅栏给岱尔的儿子当生日礼物,现今像塞奥这样体贴的男人已经不多见了。那组栅栏一定花了他很多钱。」 「我会尽本分,但别抱太大的希望。无论我们怎么做,塞奥都会回波士顿。」 「又是那种消极的心态。我们总得放手一搏,不是吗?宝文镇需要一个优秀诚实的律师,布塞奥完全符合条件。」 她点头。「好吧!那么明天我煮焖炖海鲜给他吃怎么样?」 他面露惊骇。「千万不要,小痹。给他吃萍梨的秋葵汤。记住,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 「但你喜欢我的焖炖海鲜。」她的肩膀垮了下来。「你不喜欢吗?」 他轻拍她的肩膀。「妳是我的女儿,我爱妳。我不得不说喜欢。」 「你知不知道做那道菜要花多少时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不喜欢?」 「我们不想伤妳的感情,因为妳是那么敏感。」 「说真的,爸爸,你大可以……慢着,‘我们’?」 「妳的两个哥哥和我,他们也爱妳,小痹。妳的家常菜煮得不错,妳的饼干仍然松松软软,但妳现在需要收服那个男人。就像我刚才说的,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 「是,我知道……先抓住他的胃。对了,那是胡说八道。」 「是吗?妳以为妳妈妈是怎么拴住我的?」 她要到何时才会明白她永远辩不赢父亲?她终于认输地说︰「用她名闻遐迩的蛋糕。」 「正是。」 「我不想像妈妈套住你那样拴住塞奥。」 「我知道。想要拴住他的是宝文镇。」 「好吧,我保证我会尽本分。尽本分意味着我不会煮菜,骗塞奥说秋葵汤是我煮的;还有,我应该对他亲切。要不要我今晚在他的枕头上放一块薄荷巧克力?」 他环住她的肩膀用力拥抱她一下。「那样可能会矫枉过正。好了,去坐下来,我会把晚餐端去给妳和塞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米雪得不到片刻安宁。吃完晚餐后,她穿上围裙,开始清理桌子和帮忙端酒。塞奥被两个手持文件的男子困在吧台前。他的背后开始排起长龙,杰可站吧台后面介绍他们给塞奥认识。 包多的免费法律咨询,她心想。迈伦在一个多小时前消失,由于她父亲忙着设法操纵塞奥,所以吧台就由她照管。 十点半时厨房正式打烊清洗,人群逐渐散去。等她脱掉围裙走向点唱机时,酒吧里只剩下大约十个客人。她投币按键点歌,在角落一张清理好的桌子边坐下。她把一只手肘搁在桌面上用手掌托着下巴。 她的目光不停地瞥向塞奥。穿着灰色恤衫和牛仔裤的他看来认真又可爱。他非得这么性感不可吗?她为什么挑不出他的毛病,好让她能对他免疫。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跟他上床。天啊!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变成了荡妇?他们上了床一定是天雷勾动地火。别再想那个了,想点别的。 但接下来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念头更令她沮丧。太好了。等他离开时──他一定会离开的,全镇的人都会怪她。哦,他们不会说什么,但心里都会怪她不够亲切。 如果知道她想要对他多么亲切时,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承认吧,妳在自怨自艾,因为他会回波士顿去过他老于世故的生活,但妳希望他在宝文镇永远地住下来。 天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这么愚蠢?难道列举出不该倾心于他的种种理由都没有意义吗?显然没有。她太天真,竟然忽略了自己的警告。她是女强人,但为何仍为情所苦?她爱他吗?天啊,万一是呢? 不可能,她断定。爱情不可能这么快发生……可能吗? 米雪忙着想心事,因此没有注意到他走向她。 「妳看来好像刚刚失去最好的朋友。来,跟我跳舞。」 走开,让我沈湎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好。」 塞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入点唱机,然后叫她点歌。她立刻按下一个选择键。 音乐开始,但等到被他拥入怀里时,她才发觉自己犯下大错。在此刻自怨自艾的脆弱状态下,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与他接触。 「妳僵硬得像木板。放松。」他在她耳边说。 「我很放松。」 他轻轻按下她的头,把她拉近,直到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天啊!大错特错,但为时已晚,她心想着倚偎在他身上,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我喜爱这首歌。」 「听来有点耳熟,但说不通,我平常不听乡村西部音乐。」 「那是威利尼尔森唱的‘蓝眼楮在雨中哭泣’。」 他用鼻子擦她的颈侧,分散她的注意力。「好歌,我喜欢。」 她想要躲,但他不依。「那是首悲歌。」听到自己充满敌意的声音,她瑟缩了一下。他们随时音乐的节奏缓缓摇摆。「讲的是老掉牙的故事。」她解释。 「什么故事?」他亲吻她耳下的敏感带,令她颤抖。他一定知道他在对她做什么。天啊!她真的是任凭他摆布。 「讲的是一个女生爱上一个男生,后来男生离开女生,女生……」 「让我猜猜……在雨中哭泣。」 她可以听出他声音中的笑意,他的手在轻抚她的背。 「他为什么离开她?」 「因为他很差劲。」她脱口而出,然后急忙补充。「只不过是一首歌。我只是在猜测,事实上也许是女生离开男生,摆脱他使她高兴得在雨中哭泣。」 「嗯哼。」 她挨近他,手指在他的颈背上轻画着小圈圈。 「妳或许该停止那样做。」 「你不喜欢吗?」她问,指尖伸进他的头发里。 「不,很喜欢,所以我希望妳停止。」 「唔。」原来她也能逼得他抓狂,那个领悟使她鲁莽起来。「这么说来,你可能不要我这样做。」她低语,亲吻他颈际的脉搏处。 「米雪,我警告妳,这种游戏,一个能打,一个能还。」 「什么游戏?」她装傻地问,再度亲吻他的脖子,还伸出舌头舌忝他。爸爸在厨房,没有人注意他们。何况,塞奥的身体遮住了她,那使她更加大胆地贴紧他。「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做……」 「妳真坏。」他告诉她。 她嘆息着说︰「谢谢。」 「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什么?」她屏息低语。 「我喜欢妳的味道。每次靠近妳,妳的味道就逼得我快要发疯,使我想像各种想要对妳做的事。」 她闭起眼楮。别问,千万别问。「哪些事?」 在那一刻之前,她愚蠢地认为自己是他的对手。是她开始这种谈话的,她可以从他拥抱她的方式里感觉出她使他震惊。 但接着他开始耳语,用低沈沙哑的声音诉说着他想要对她做的事。在他的幻想里,她是主角,她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是配角。他有丰富的想像力,而且不吝于分享。米雪只能怪自己,是她开口问的,但那都不重要了。等他描述完几种充满创意的方式时,她已经是热血沸腾、全身酥软。 拌曲结束。他亲吻她的脸颊,挺直腰桿,放开她。「谢谢妳跟我跳这支舞。要不要来杯啤酒?妳看来有点面红耳热。」 有点面红耳热?她觉得酒吧里好像有摄氏六、七十度。望进他的眼里,她可以看出他很清楚他刚刚对她做了什么。 「里面有点闷,我想我要出去透口气。」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她看着他走开。他刚刚开门出去,她就追了上去。 「就这样。」 她追上站在月光下的他。她戳戳他的背,大声再说一次。「就这样,你赢了。」 他转身。「妳说什么?」 她气得戳他的胸膛。「我说你赢了。」 「我赢了什么?」他镇定地说。 「明知故问。我们玩的游戏。你赢了。我真的以为我挺得住,但我显然错了。我不擅此道,行了吧?所以你赢了。」 「我到底赢了什么?」 「上床。」 他耸起一道眉毛。「什么?」 「你听到了。我们要上床,布塞奥,美妙难忘的。明白了吧?」 塞奥脸上闪过一抹邪恶的笑容,接着他好像望着远方发起呆来。他已经开始幻想了,还是无法专心听她承认失败?「米雪,亲爱的──」 「你没有专心听,是不是?我要跟你。狂野的那种。撕破衣服,激情火辣,欲仙欲死,忘情叫喊一整夜。你说个时间地点,我一定奉陪。」 她显然使他说不出话来。塞奥一定是第一次,也许她对这种事毕竟还满在行的。塞奥只是一脸傻笑地看着她。她突然感到很自负,像准备啼叫的公鸡那样趾高气扬。 她交抱起双臂。「怎么样?你要怎么回答?」 他朝她走近一步。「米雪,我要妳见见我的老朋友柯诺亚。诺亚,这位是雷米雪。」 他在唬她。一定是的。她略微摇摇头。他点点头。她再度摇头,低声说︰「天呀!」然后闭起眼楮,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她不想转身,只想平空消失。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的脸开始发红。她吞咽一下,强迫自己转身。 他果然在那里。高大、金发、不可思议的蓝眸和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听起来像得了喉炎。 在转身之前,她以为情况不可能更糟。但她错了,她的父亲站在门口,离诺亚只有几英尺,近得绝对能够听到她对塞奥说的话。但他有可能没有听到,有可能刚到那里,她鼓起勇气瞥向他,她父亲看来大吃一惊。 米雪迅速拟定战略,她要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刚到吗?」她若无其事地问。 「嗯哼。」诺亚拖长着声音回答。「我说,塞奥,宝文镇的美女都这么亲切吗?」 她的父亲急忙上前,门砰地一声在他背后关上。他这会儿满脸羞愧。「我说‘摆出欢迎光临的门垫’时,我以为妳懂我的意思。亲切有普通亲切和非常亲切之分,妳应该懂得其中的差别。」 「爸爸,塞奥在打情骂俏,我只是在揭露他的虚张声势。」 「我不是在虚张声势。」塞奥耸耸肩。 她随即狠狠踩他一脚。「你是。」她说。「真的,爸爸,我只是在……逗他。」 「这件事我们待会儿再好好谈一谈。」杰可转身走回酒吧里。 诺亚开口道︰「塞奥打情骂俏?妳在骗我,对不对?」 「他是在打情骂俏。」 「我们说的是站在妳背后的那个家伙──布塞奥?」 「没错。」 「难以置信。我不认为他懂得如何打情骂俏。」 「哦,他很在行。真的。」她坚持。 「是吗?那么一定是妳的缘故。我刚刚还在跟杰可说,这是我五年多来第一次看到塞奥没有穿西装打领带。从认识他起,他一直是工作狂。也许妳勾引出他‘狂野’的一面。」诺亚拖长声音强调。 她退后一步而撞上塞奥。她不是想要逃跑,但不喜欢知道他堵住她的退路。「我们可不可以换个话题?」她问。 诺亚心生怜悯。「当然可以。塞奥告诉我,妳是医生。」 「没错,我是。」太好了,她回到了安全地带。也许诺亚有某种医疗问题要请教她。天啊,但愿如此。 「妳是哪一种医生?」 「她是外科医生。」塞奥回答。 诺亚咧嘴而笑。「妳玩刀是不是嫌年轻了点?」 「她替我动的手术。」 诺亚耸耸肩,然后迈步向前。「跟我跳支舞吧。我们可以找首威利尼尔森的好歌,互相了解一下。」 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带她走回酒吧。看到那种亲昵的举动,塞奥站在原地皱起眉头。诺亚的玩世不恭是出名的,他的战绩比成吉思汗还要辉煌,塞奥一点也不喜欢看到他对米雪施展他的魅力。 她精神一振。「你喜欢威利尼尔森?」 「当然。大家都喜欢威利尼尔森。」 她回头瞥向塞奥。「你的朋友品味很高。」 诺亚说︰「我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她庆幸自己不再感到难为情。「尽避问。」 「我只是好奇……」 「什么?」 「除了狂野的那种以外,还有别种的吗?」 ☆☆☆ 麦隆知道他搞砸了,但不打算承认。他低着头靠在约翰书房的墙上,听达乐、培顿和约翰轮流炮轰他。 「你认为医师需要多久,才会想起她在瑟琳的葬礼上见过你?」培顿从椅子里跳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用拳头捶打另一手的掌心。 「她不会想起来的。」麦隆嘟嚷着说。「我在葬礼上离她很远。何况我已厌倦了等待,我认为这个险值得冒。」 达乐勃然大怒。「怎么会值得,笨蛋。你不但没有拿到包裹,还打草惊蛇了。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麦隆。都是酒精烧坏了你的脑袋。」 培顿在他面前停下。「这下子你害我们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他嚷道。 「去你的!」麦隆嚷回去。 「镇定。」约翰说。「达乐,打电话给蒙克,把调查结果告诉他。」 蒙克坐在休旅车里等医师和她的情人从「天鹅酒吧」出来。他把车停在停车场后段的两辆厢型车之间,前面那排停了四辆车。天气十分闷热,但他没有开冷气,只是放下四扇车窗。他被蚊子咬惨了,但跟昨晚站在树丛里让虫子爬满腿比起来,今晚的监视算是奢侈的享受了。 他想要打电话给达乐报告最新发展,但刚决定等回到汽车旅馆再打时,他的行动电话就开始振动。 「什么事?」 「布塞奥是检察官。」 蒙克猛地抬起头。「再说一遍。」 「那个家伙替司法部工作。」 料及意外。蒙克深吸口气,听达乐唸完调查报告。「播种社」把他拉进了怎样的浑水里?他可以听到背景里的嘈杂声。 「你在哪里?」蒙克问。 「约翰家。我们都在这里。」 「谁在大呼小叫?」 「培顿。」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吼叫,心想可能是麦隆,蒙克感到厌恶。他们就像为了争夺食物而自相残杀的老鼠。要不是有天文数字的酬劳,蒙克就会一走了之。麦隆已经变得无法控制,从他此刻听到的争吵来判断,其他人很快就会开始崩溃。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没有立刻进行调查。」蒙克说。「你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你告诉我他是足球教练……不,你说的对,我不会找藉口或怪你。我应该早点进行调查。」 达乐的认错安抚了蒙克。 「你什么时候可以杀他?」达乐问。 「让我想想。」蒙克说。「我不喜欢别人催我,这种事需要时间计划。我拒绝半生不熟就行动,仓促只会坏事。如果调查报告正确──」 「正确。」达乐忙道。 「那么他到宝文镇来可能全是为了她。男人会做出疯狂的事──」 达乐再度打岔。「只为了一个小妞?你认为他在纽奥良发表完演说后,开那么远的车去宝文镇只为了上床?」 「你没有见过她,」蒙克说。「她相当……迷人。事实上,很美。」 「等一下。」达乐说。「约翰在说话。」 蒙克耐住性子等待。培顿的叫骂声传来,他摇摇头,再次提醒自己酬劳有多丰厚。 「你必须在医师想起在哪里见过麦隆前杀了她。」达乐说。「黑道扬言要取姓布的性命,约翰认为我们可以弄成像是黑道干的。」 「医师正好跟他在一起而连带遭殃?」 「正是。」达乐说。「我们明天就去宝文镇。你继续监视医师和留意包裹。」 「没问题。」蒙克说。「还有,达乐,交出那些档案前我会先看一遍。」 「你还在担心里面有你的名字?我看过两遍了,里面没有你的名字。要知道,等这件事结束,你就可以享清福了。」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那个帐户里有多少钱。如果有我想像中那么多,那么我认为我有权抽成,就算是分红吧,因为风险都是我在冒……」 达乐对那个贪心要求的回答是切断电话。 塞奥绝不是在吃醋,只有青少年才会吃醋,他早过了那个人生阶段,但他越来越不爽。米雪在笑,和诺亚跳舞跳得很开心。塞奥坐在吧台前一边做笔记,一边听一个镇民说明他的法律问题。 米雪的笑声再度传来,引起塞奥的注意。他喜欢她的声音,从诺亚的笑容来看,塞奥猜他也被迷住了。 他再次转向坐在身旁的男子,努力集中精神。在他第一百次瞥向他们时,诺亚撩起上衣露出胸膛的丑陋疤痕给米雪看。 他咕哝。「够了。」然后扔下笔,站起来走过去。 「想用身上所有的弹孔打动米雪吗?」塞奥说。 「我已经用机智和魅力打动她了。」诺亚说。 她摇摇头。「算你运气好。那颗子弹差点要了你的命。」 「的确。我猜是上帝保佑。」诺亚说,然后笑了起来。「我中弹时正好在教堂里。」 她认定他在开玩笑。「你在做礼拜时睡着,惹火了牧师吗?」 「差不多。」 「爸爸会想听那个故事。」她说。「他的人呢?」 「在厨房做三明治。」塞奥回答。 「你不可能在吃了鲇鱼后仍然肚子饿。」 「他说他要做三明治来吃,可以顺便替我和诺亚做。」 米雪绕过吧台走向厨房,打算去帮父亲的忙。她听到诺亚说︰「对了,塞奥,你可能想要看看星期六钓鱼大赛的报名单,单子贴在那边的墙上。」 「我为什么要看?」 「你被挤掉了。」 「不可能。」塞奥拒绝相信……直到看到名单。他的名字被杠掉,换成了诺亚的名字。 米雪快步走进厨房。父亲递给她一个纸盘,盘子上放着一份涂满蛋黄酱的双层火鸡肉三明治和一大堆油渍渍的薯条。他把一个相同的盘子端出厨房放在吧台上。 「如果塞奥多待两个星期,他就得接受冠状动脉绕道手术了。」她说。「你的好意会害死他。」 「火鸡肉对身体好,妳自己说过的。」 「加了一罐蛋黄酱就不好了。」她说。「那些薯条里至少有一公升的油。」 「那正是好吃的秘诀。」他转身喊道︰「小伙子,你们的点心好了。塞奥,你别担心,我没有在三明治里加辣酱。」 塞奥和诺亚在看名单。她用手肘轻戳父亲,小声问道︰「你把钓鱼大赛的搭档从塞奥换成诺亚吗?」 他一脸心虚地说︰「小痹,我是不得已。」 她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言而无信就算亲切了吗?」 「我只是讲求实际。」 「那是什么意思?」 她尾随他进入厨房。「把我的三明治包起来,米克。我要带回家吃。」 她用铝箔包好三明治。「你还没有回答。」她提醒他。 杰可靠在流理台上交抱起双臂。「我的看法,我们四个人参赛会比只有两个人参赛更有可能赢得奖金。诺亚本来要说服妳跟他搭档,但我觉得塞奥不会喜欢那样,所以我告诉诺亚我要跟他搭档,那样妳和塞奥就可以整天在一起。妳应该高兴没有被遗漏。」 她快气死了。「换言之,你认为诺亚的钓鱼技术比较高明。」 「他确实说过最近四年经常钓鱼,但那不是我换人的理由。」看到女儿倔强的眼神,他急忙补充。「犯不着为这事儿激动,妳应该谢谢我替妳出报名费才对。」 「我星期六不想钓鱼,我有许多其他的事可做。」 「妳有可能赢得奖金。大家都知道妳的钓鱼技术比我高明。」 她不信。「你知道那是鬼扯。你要我和塞奥搭档是想撮合我们吗?」 「在听到妳对他说的话之后?我想妳不需要我帮忙。」 「爸爸,我是在开玩笑。」 他充耳不闻地说︰「诺亚可能想要撮合你们。他说塞奥跟妳在一起时的举止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那句话引起她的注意。杰可点点头,然后开冰箱倒了一杯冰牛奶喝下一大口。 「塞奥有什么举止?」 「诺亚说他的笑容多了起来。听来好像他平常很少有笑容。」 「塞奥在度假,所以常有笑容。你是不是胃不舒服?你只有消化不良时才喝牛奶。」 「我的胃没事。」他不耐烦地说,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只要是跟塞奥有关的事,妳都有妳的一套解释。妳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他老是盯着妳看?诺亚注意到了,听他一讲,我也注意到了。」不待她争辩,他又说︰「妳知不知道诺亚是联邦调查局探员?他像塞奥一样佩戴着枪。我看到枪就别在他的腰际。我说的不会错,塞奥认识一些有权有势的朋友。」 「而你认识许多人需要。」 杰可喝完牛奶,再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当他转过身来时,她在刺眼的灯光下注意到他满脸倦容。 「你先回家吧,酒吧交给我和塞奥来打烊。」 「我可以自己来。」 「我知道你可以,但接下来的几天会有很多人来报名和吃东西,你知道星期四和星期五酒吧会有多拥挤。回去休息吧,爸爸。」 「妳也需要休息,诊所得开始整理了。」 「我会有帮手。」 「那么好吧!」他说。「我先回去了。妳提早在一点打烊。」他倾身亲吻她的脸颊。「明天见。」 他打开后门又关上。「噢,我忘了告诉妳聂邦恩打电话找妳。调查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但他会多加留意以防万一。他使我好担心妳,但接着我想起塞奥住在妳那里。妳睡觉前记得把门锁好。」他再度开门走出去。「令人安慰。」 「什么事令人安慰?」 「知道塞奥会在妳身边。」 米雪点头,锁上后门,关掉电灯,回到酒吧间里。塞奥和诺亚在一张圆桌边吃三明治。 其中一个老顾客要求再来一杯。她注意到他醉眼蒙胧,于是问︰「保利,你待会儿要开车回家吗?」 「珂霓工厂下班后要来接我。」 「那就没问题。」她微笑,又倒了一杯啤酒给他。酒吧里只剩下五个顾客,确定他们没有其他的需要后,她倒了两杯冰水端去给塞奥和诺亚。 塞奥拉出一张椅子。「坐。」 她把其中一杯冰水递给诺亚,然后在他和塞奥中间坐下,把另一杯冰水放在塞奥的盘子旁边。 「希望你不介意,我叫爸爸先回去休息了,所以酒吧得由我来打烊。」接着她问诺亚。「要不要我陪你去诊所检视损害?」 诺亚把最后几根薯条塞进嘴里,然后喝一大口冰水。「我已经去过了。我认为塞奥推断得没错,不是一群不良少年干的,而是单人行动,那个人找东西找得火冒三丈。有没有注意到办公桌的锁被破坏了?那个人花了不少时间在那个锁上面。」 「米雪认为可能是骆医师的一个病人想要偷他的病历。」 「病人不能直接索取他的病历吗?」诺亚问。 「病人可以拿到副本,但正本会留在医生那里。」米雪回答。 「我怀疑是病人。大家都知道病历是保密的。还有,病人为什么要走极端捣毁诊所?如果他那么想要他的病历,他只需要闯进去把病历从箱子里抽出来。我不认为是病人。但骆医师怎么说?他有难缠的病人吗?」 「他还没有回我电话,」米雪告诉他。「我明天早上再打打看。他不久前搬去凤凰城,可能在忙着安顿下来。」 「把电话号码给诺亚,让他去跟他谈。」塞奥建议。「接到联邦调查局的电话时,人们往往会警惕注意。我再狠也狠不过他,他比较擅长高压手段。」 「是啊!」诺亚嗤鼻道,然后转向米雪说︰「我见过塞奥使大男人痛哭流涕。其实满好笑的……看到一个正好是黑帮老大的冷血杀手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 「他太夸张了。」塞奥说。 「我才没有。」诺亚争辩。「不过一般人确实不知道司法部检察官是做什么的。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很清楚。塞奥,除了弄哭罪犯以外,你到底还做些什么?」 「不多。」他挖苦道。「我们常喝酒……」 「那倒是事实。」 「还有找事情给你们做。」 「毫无疑问。」诺亚接着转向米雪说︰「那些懒惰的检察官把苦差事都丢给勤奋的联邦调查局探员。」 塞奥微笑。「那叫做授权。我们那样做,以免小人物觉得遭到忽视。」 他们开始互相侮辱,有些话离谱得可笑。米雪听得十分有趣而放松下来。话题终于回到诊所时,她说︰「我不会再担心这件事,之前我太大惊小敝、小题大作了。」 「何以见得?」诺亚问。 「看到诊所一片狼藉使我风声鹤唳,以为有人在跟踪我。知道那种感觉吗?」 「是我,就会注意那种感觉。」诺亚说。 「但没有人在跟踪我,」她坚持。「否则我一定会发现他……对不对?」 「除非他是行家。」诺亚说。 「这是个很小的社区,陌生人一定会引人注目。」 「是吗?如果他驾驶的是厢型车,车身上有电话公司或有线电视公司的商标,他还会引人注目吗?那些来这里钓鱼的男男女女呢?如果他们身穿钓鱼背心、手拿钓竿,妳会觉得他们格格不人吗?」 米雪站起来。「我懂你的意思,也感谢你花时间去诊所查看,但我真的认为这只是单独事件。」 「根据什么?」塞奥问。「一厢情愿的想法吗?」 她不理会他的讽刺。「这里是宝文镇,如果有人对我不满,他会直接告诉我。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确定我是反应过度,毕竟没有其他的事发生,这其中并无阴谋。」她转向诺亚说︰「真的很谢谢你到宝文镇来。」 「不用谢我。」诺亚说。「实不相瞒,我是一报还一报,塞奥答应跟我回毕洛斯代替我演讲。只要不用演讲,叫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我仍然得教完训练课程,但至少不必为写讲稿伤脑筋了。」 「你什么时候得回去?」 「星期一。」 「噢。」她在他们看到她的失望之前转身走向厨房。 诺亚望着她的背影。「塞奥,她真是天生尤物。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待一阵子,我要跟你竞争。我一向很迷红发女郎。」 「只要是穿裙子的你都迷。」 「我才没有。记得杜佩蒂案吗?佩蒂总是穿裙子,我可没有动心。」 塞奥翻个白眼。「佩蒂有变装癖,没有人会对他着迷。」 「我得承认他有一双美腿。」诺亚拖长着语调说。「告诉我,你和米雪怎么样了?」 「没有怎么样。」 「真是遗憾。」 「你还没有告诉我训练课程。」塞奥企图改变话题。「是什么?」 诺亚咧嘴而笑。「控制愤怒。」 塞奥大笑。「你的上司存心开你玩笑吗?」 「想必是。」他说。「你知道莫彼特,他有变态的幽默感。他要我主持训练课程来惩罚我。」 「你做了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诺亚停顿一下。「彼特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彼特叫你跟我谈吗?」 诺亚耸耸肩。「他可能提过……」 「告诉他,我没有兴趣。」 「他喜欢你的思考方式。」 「我没有兴趣。」塞奥重复。 「你满意现状吗?」 塞奥摇头。「我筋疲力竭了。我打算回办公室把尚未了结的零星事务处理完之后就递出辞呈。」 诺亚大吃一惊。「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没有骗你。时候到了……早就到了。」 「那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有几个想法。」 「其中一个有一头红发吗?」 塞奥不回答,站起来走向吧台。诺亚跟过去,但还来不及逼问,酒吧前门就被猛地开启,三个男人沖了进来。最后一个进来的男人看来像舞厅保镳,身材高大壮硕,鼻梁显然断过好几次,手里拿着一根球棒,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好不骇人。 「你们哪一个混蛋是布塞奥?」 诺亚已经转过身去,眼楮盯着球棒。米雪听到骚动声而来到厨房门口。她看到诺亚把手伸到背后解开枪套的按釦。 酒吧立刻空无一人,连慢性子的保利都在五秒内出了前门。 「米雪,进厨房去,把门关起来。」塞奥说,然后转过身去。「我是布塞奥,你们哪一个是葛季明?」 「我。」三人中最矮的那个说。 塞奥点头。「我一直在希望你会来。」 「你以为你是谁?」季明咆哮。 「我刚刚跟你说过我是谁。你没在听吗?」 「自作聪明的家伙,你以为你能够冻结我的银行帐户,使我领不到半毛钱吗?你以为你能够那样做吗?」 「我已经做到了。」塞奥镇定地指出。 梆季明长得像他哥哥,身材矮胖,月亮脸,两眼生得太近。但他不像他哥哥那样笑脸迎人。盖理充满虚伪的真诚,季明则是满口粗话。他恫吓地朝塞奥走近一步,然后吐出一连串脏话。 「你会后悔多管闲事。盖理和我要关闭糖厂,到时全镇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如果我是你,我会担心我的项上人头。你们告诉糖厂员工你们濒临破产多久了?想想看,发现你们每年收入多少和中饱私囊多少时,他们会有多么失望?」 「我们的资产是机密资料。」季明吼道。「你或许知道我们有多少钱,但你是想要惹是生非的外人,镇上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 「但人们往往会相信报纸,对不对?我写了一篇社论将刊登在星期天的报纸上。当然啦,我力求精确。不如我明天传真一份副本给你核对、核对。我个人认为那是我的佳作之一。我把你们五年来每个帐户的每分钱都列举出来了。」 「你不能那样做。那是机密。」季明大叫。 塞奥瞥向诺亚。「我应该把他们五年来的退税也加进去,我猜我仍然可以那样做。」 「你死定了,布塞奥。我不会让你制造更多的麻烦。」 季明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塞奥的不为所动把他气得益发火上加油。 「我才刚开始制造麻烦,季明。等大功告成时,糖厂将归员工所有,你们兄弟俩将沦落街头,我保证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临。」塞奥说。 「现在你想放下球棒了吗?」诺亚问那个彪形大汉。 「呸!我在用过之前绝不会放下这根球棒。对不对,葛先生?」 「对,欢欢。」 塞奥大笑。「欢欢?」 「这世上无奇不有。」诺亚说。 「我要用这根球棒打断布塞奥的腿,我也会用它来修理你。」他对诺亚说。「你最好别再嘲笑我,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诺亚现在戒备地注意着第三个男人。他几乎和那个彪形大汉一样高,但身材瘦削结实,生着一对招风耳。两个打手看来都像街头混混,但依诺亚之见,招风耳才是真正的威胁。他的身上可能藏着枪。没错,他才是他该提防的人。他显然是葛季明的后备方案,以防万一欢欢任务失败。 欢欢不停地用球棒握柄拍打手心,拍击声让诺亚听得心烦。 「把球棒放下。」诺亚再次命令。 「在我打断几根骨头前休想。」 诺亚突然露出笑容,一副中了乐透头彩的模样。「嘿,塞奥,你知道吗?」 「什么?」 「我会把欢欢的话称为恐吓。你说是不是恐吓?我是说,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因为你是司法部检察官,而我只是小小的联邦调查局探员。那些话是恐吓,对不对?」 塞奥很清楚诺亚在玩什么把戏。他在让那三个人知道他们身分,以免他们在被关押起来时说未获告知。 「对啊,我会说它们确实是恐吓。」 「听着,自作聪明的家伙。」季明对诺亚说。「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否则我连你一起修理。」他用粗短的手指戳着诺亚面前的空气。 诺亚不理睬他。「也许我们应该让他们其中一个揍我们,」他向塞奥建议。「那样上了法庭会更有说服力。」 「我不用挨揍就能使案子成立,除非你想挨揍。」 「不,我不想挨揍。我只是说──」 「臭小子,你以为这是在玩游戏吗?」季明咆哮,再往前一步,用手指去戳诺亚的肩膀。「当心我撕烂你脸上自鸣得意的笑容,畜──」 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诺亚的速度像闪电,季明连眼楮都来不及眨,但话说回来,他想眨眼也不可能。他惊叫一声,然后动也不动地圆睁着一只眼楮瞪着诺亚。他的另一只眼楮被诺亚的枪口紧抵着。 「你刚刚要说什么?」诺亚轻声问。 「没……没什么。」季明结结巴巴地说。 欢欢高举手臂挥动球棒,招风耳转身把手伸到外套里。 猎枪上膛的响亮卡嚓声在酒吧里回响。那个声响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诺亚继续用枪抵着季明的眼楮,回头瞥了一眼。米雪靠在吧台边,手里的猎枪瞄准招风耳。塞奥欺身过去夺走招风耳腰际的手枪,然后望向米雪。 「我叫妳到厨房里去。」 「我听到了。」 招风耳企图夺回他的枪。「我那把枪是有执照的,还给我。」 「说那种话真是愚蠢。」塞奥咕哝。招风耳扑上来,塞奥转身用两个指节斜击招风耳的喉结下方。招风耳朝后打转,塞奥趁他转身时朝他的颈背又噼了一下。招风耳昏倒在地。「我受不了愚蠢的人。」 「听到了。」诺亚说。「季明,如果欢欢不立刻放下球棒,那么我只好开枪了。」 「照做,欢欢。」 「但是,葛先生,你说过──」 「别管我说过什么。放下球棒。」他缓缓后退想躲开枪口,但诺亚紧跟不舍。 「拜托把枪拿开,我不希望你失手射穿我的脑袋。」 「如果你有脑袋,」诺亚说。「但我非常怀疑你有。你带着打手闯进来时在想什么?你是太过自负而不担心有目击者?还是太过愚蠢而不在乎?」 「我气坏了……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 诺亚一移开手枪,季明就不再结巴,开始拼命眨眼楮。 「海瑞死了吗?」季明问。「如果你杀了海瑞──」 「他还在呼吸。」诺亚说。「别逼我再说一次,欢欢,把球棒扔掉。」 欢欢怏怏不乐地把球棒用力扔向旁边的桌子。由于无法打断任何人的腿,所以他决定砸毁一些东西。那样一来,葛季明也许会照样付钱给他。球棒击中桌缘,反弹起来砸中欢欢的脚。他大叫一声,开始像玩跳房子游戏似地跳来跳去。 塞奥把海瑞的手枪交给诺亚,搓揉刺痛的指节。「叫季明坐下。」他说,然后走向吧台。「米雪,妳拿着枪管锯短的猎枪做什么?快把它放下,省得伤到人。」他走近时注意到猎枪经过精巧的改造。「妳从哪里弄来这把猎枪?」 「爸爸的。」 「好。」他按捺着性子说。「妳爸爸从哪里弄来的?」 他突然表现得像个检察官,使她觉得自己像罪犯。 「爸爸从来没有开过枪。他只有偶尔拿出来吓吓那些想在酒吧里打架闹事的人。」 「回答我的问题。」 「蓝柏给爸爸防身用的,他教我们两个如何使用。」 「你们不能持有它,它是不合法的。」 「我会收起来。」 「不,把它交给诺亚替妳处理掉。」他拿走她手里的猎枪。「这玩意儿可以干掉距离百码的犀牛。」 「或是鳄鱼。」她说。 「哦?最近有很多鳄鱼在酒吧里打架闹事吗?」 「当然没有,但是──」 「知不知道妳爸爸会为此吃多少年的牢饭?」 她交抱起双臂。「我们宝文镇有不同的作风。」 「据我所知,宝文镇是美国的一部分,那表示你们必须遵守相同的法律。妳哥哥从哪里弄来这种玩意儿?」 「你休想找蓝柏的麻烦,塞奥。他温和、善良、敏感,我不会让你──」 他没心情听热情洋溢的自白。「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据我所知,枪是他制造的,如果你没收这一枝,蓝柏还会给爸爸一模一样的另一枝。」 塞奥的眼皮抽搐。她知道她惹恼了他,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有人在「天鹅酒吧」里闹事时,爸爸要怎么办?绞着双手,眼睁睁地看着酒吧被砸烂吗?何况,爸爸绝不会朝任何人开枪。但猎枪上膛的声响能使那些闹事者冷静下来。 「妳的父亲和哥哥在犯法。」 「猎枪是我的。」她说。「我制造的,我把它放在吧台下面。爸爸根本不知道它在那里,要抓就抓我。」 「对司法部官员说谎不是好事,甜心。」 「我会牢记在心。」 「妳哥哥从哪里学会制造这种武器?」 「他不喜欢谈这些事,但他曾经告诉爸爸,他在海军陆战队的特种部队服过役。」 「特种部队?少骗了。」 「现在不适合谈我家人的事,反正那些事和你也没关系。」 「有关系。」 「为什么?」 他贴近到她面前倾身低语。「不要逼我。」 五秒钟后,他就明白他赢不了。她不受胁迫,至少不受他的胁迫,她站在原地直视他的眼楮。虽然令人恼怒,但他知道不得不让步的人将是他,这对他来说是第一次,而且不是愉快的经验。 「要我报警吗?」她问。 「我不打算逮捕妳。」 她恼怒地说︰「我不是在说我。我以为你可能想叫警察来带走那三个傻瓜。」 「什么?哦……对,打电话报警,但待会儿再打,我想先谈判。」 诺亚已经收起了枪,站在季明背后。塞奥抓了一张椅子转过来面对季明坐下。 「有没有带电话?」 「如果有呢?」季明问,语气再度充满敌意。 「打电话给你哥哥叫他过来。」 「我为什么要照你的话做?」 「因为你的麻烦大了。你恐吓联邦调查局探员,那表示坐牢。」 「去跟我的律师说。」季明呛声,但脸上失去了一些血色。「他们可以使我连一天牢也不必坐。」 「愿意无偿服务的律师并不多见。我怀疑他们在知道你付不出钱时,还会帮你。」 季明掏出行动电话,键入他哥哥的号码。「他不会来的。」他告诉塞奥。「盖理不喜欢不愉快的场面。」 「不见得吧!叫盖理在十分钟内赶来,否则我会叫警察去他家逮捕他,把你和他关进监狱。你们可以现在跟我谈判,或是蹲两个月的牢房、后悔不早跟我谈。相信我,季明,我有办法让你们待在那里面出不来。」 扒理显然接了电话。季明颤声说︰「你必须立刻到‘天鹅酒吧’来。别争辩,来就是了。你到了,我再向你解释。」 他听了几秒,然后说︰「不,事情没有照计划中发展。布塞奥和另一个家伙是个联邦调查局探员,他们扬言要把我们两个关起来。」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嚷道︰「有点倒楣?你把联邦调查局叫做有点倒楣?别嗦了,赶快过来。」他啪地一声合起电话,然后瞪着塞奥说︰「他这就过来。」 诺亚看到警车驶进停车场。「警察来了。」他告诉塞奥。 米雪夺过猎枪,把它放到吧台下面的托架上。「我还没有打电话给邦恩。」她说。 海瑞仍然不省人事,但他还在呼吸。欢欢双手抱头地趴在角落的桌子上。 诺亚走出酒吧,两分钟后和聂邦恩一起进来。他显然已经把详情告诉警察局长了,因为邦恩连看都没有多看海瑞一眼。他的视线和笑容都对准米雪。 「妳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我没事,邦恩。谁打电话给你,保利吗?」她问。 「没有人打电话给我,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妳。」 塞奥听了颇不是滋味。邦恩走向吧台,但塞奥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米雪多此一举地替他们介绍。塞奥已经知道邦恩是什么人──他是米雪的追求者。 塞奥从来没有注意过其他男人的长相,他真的不知道女人会不会认为邦恩很帅。塞奥只觉得邦恩有随和的笑容和整齐的牙齿,看起来像个好人。但那些都不重要。他对米雪微笑的方式使塞奥一见他就讨厌。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隐藏住敌意,与他握手和让他知道这里由谁作主。 诺亚在旁边看得很乐。塞奥和邦恩摆出的态势就像两只准备搏斗的公鸡,诺亚立刻就猜出原因何在。 「听说你住在米雪家。」邦恩的脸上这会儿可没有笑容。 「没错。」 「布先生,你打算在镇上待多久?」 「不一定。你问这个做什么,聂局长?」 「圣克莱镇有几家不错的汽车旅馆。」 「是吗?」 「塞奥星期一就要离开。」米雪宣布。「对不对,塞奥?」她以挑衅的语气问。 「也许。」 那个含糊的回答惹恼了她。「他要去毕洛斯演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非说不可。「所以他要在星期一上午离开。」 「也许。」塞奥重复。 那两个字就像牙医的钻子般令她想要畏缩。担心塞奥再说出那两个字时,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她抓起空的冰茶壶,找藉口躲进厨房。 塞奥向邦恩说明海瑞和欢欢的身分时,诺亚宣读权利给那两个打手听,然后用邦恩的手铐把他们铐起来。 「葛季明怎么办?」邦恩问。「你要控告他吗?」 塞奥知道季明在听。「当然要。但我要他留在这里直到他哥哥抵达,我想跟他们兄弟俩谈谈。如果他们不合作……」他故意不把话说完。 「我会合作的。」季明叫道。 邦恩比塞奥有风度。他在离开前还跟塞奥握手,使塞奥觉得自己像个妒火中烧、有待改进的情人。 「谢谢帮忙。」他在邦恩押欢欢出门时喊。诺亚已经摇醒海瑞,半拖着他走向警车。 塞奥瞥向厨房,看到米雪在水槽前做事。他拉出一张椅子跨坐在上面等盖理。 米雪决定找事做,以免自己老想着塞奥。她在不銹钢水槽里注满热肥皂水,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洗刷。她的父亲已经清理过厨房,但她又把每个地方清洁一遍,甚至把排油烟机拆开来洗刷。 把排油烟机装回去时,她注意到葛盖理带着两个律师抵达。 她继续洗洗刷刷。实在没东西可以洗刷时,她开始洗橡胶手套。她发现自己不但不累,反而越洗越亢奋。她真正需要的是进手术室。开刀时,没有任何事物能妨碍她。她可以隔绝身边的谈笑声,只让威利尼尔森在那个孤立的茧里陪伴她。只有到缝完最后一针时,她才会破茧而出。 「振作点。」她咕哝。 「妳说什么?」 诺亚站在门口。他走向水槽,把三个杯子放在流理台上。 「没什么。」她说。「现在几点了?」 「一点多。妳看来很累。」 她吹开眼前的一绺发丝,用毛巾擦干手。「我不累。你认为塞奥还需要多久?」 「不久。」他说。「要不要我送妳回家?打烊的事可以交给塞奥。」 她摇头。「我等。」 诺亚转身离去,半路又止步转身。「米雪?」 「什么事?」 「星期一还远着哪。」 第八章 蒙克一回到汽车旅馆就打电话到纽奥良。 熟睡中的达乐被吵醒。「什么事?」 「意想不到的事不断发生。」蒙克说。 「你在说什么?」 「有个联邦调查局探员和布塞奥在一起。」 「我的天啊!把名字告诉我。」 「还没查到。我听到几个家伙在离开酒吧时谈到他。」 「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吗?」 「还不知道,但他们好像在谈钓鱼。」 忧心忡忡的达乐说︰「继续注意,我再打给你。」 「对了,有另一个情报或许能派上用场。」蒙克描述了葛氏兄弟和两个打手。「我听到其中一人告诉警察说他没有杀死布塞奥的企图,只是想使他受伤。只要稍加计划,必要时我们可以让葛氏兄弟成为代罪羔羊。」 「好。谢了。」 「不客气。」他嘲讽地回答。 蒙克挂断电话,拨好闹钟,然后闭上眼楮。他想着那笔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米雪生平第一次失眠。都是布塞奥害她在三更半夜辗转反侧、无法成眠。为了使自己不一直想着他,她换了床单,又泡了热水澡,但还是毫无睡意。最后她只好下楼喝热牛奶。 塞奥的房里毫无声响,他可能已经呼呼大睡,作着美梦。可恶的冤家! 米雪蹑手蹑脚地上楼以免吵醒他。她回到卧室后打开窗户通风,再刷一次牙,换上一件粉红色丝睡衣,然后钻到被单下,发誓不再起床。她闭上眼楮,把双手交叠在胃部,不停地深呼吸。 又过了十五分钟,她还是非常清醒。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使空气饱含水气,她的皮肤又热又黏,筋疲力尽又睡不着使她想要哭。 她走投无路地开始数羊,但在发现自己急着把牠们数完时就停止计数。数羊就像嚼口香糖。她从不嚼口香糖,因为在潜意识里想要快点嚼完会使她越嚼越快,因而彻底破坏嚼口香糖使人放松的最初目的。 电视。对了,她可以看电视。深夜的电视节目向来沈闷难看,但一定有人在某个频道上卖东西。资讯广告正是她所需要的。它比安眠药还有效。 她掀开被单,抓起床尾的编织毛毯,拖着它穿过房间。她打开房门时房门发出嘎吱声。奇怪,她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她把毛毯扔到椅子上,跪在走廊上缓缓拉上门。她认为是下铰链门发出怪声,于是在来回推拉房门时挨近倾听。 没错,是它。她决定顺便检查上铰链。她站起来,抓住门柄,在来回推拉房门时踮脚倾听。没错,它也发出嘎吱声。那罐润滑剂被她放到哪里去了?只要能想起上次在哪里见到那罐润滑剂,她现在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慢着……车库。对了,她把它放在车库的架子上。 「睡不着吗?」 他差点把她吓死。她跳起来,一不小心拉上门,门板撞到她的头。「唉哟!」她放开门柄,伸手去模额头有没有流血。 她转过身,怔怔地说不出半句话来。塞奥站在门口,漫不经心地靠在门框上,双臂交抱在赤果的胸前,赤果的双足交叉着。他的头发蓬乱,需要刮胡子,看来像是大梦初醒。他穿上了牛仔裤,但没有拉拉链。 他的魅力真的是无法挡。 发现自己盯着他的拉链开口时,她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发觉那样也不妥,最后只好凝视他的双脚。他的脚很好看。 天啊!她真的需要睡眠。现在连他的脚都令她兴奋。她需要治疗,密集的心理治疗,帮助她想通为什么随便一个男人就能使她变得如此疯癫。 但他不是随便一个男人。她早就知道性吸引力有多么危险。都是那该死的栅栏。如果他没有买栅栏给小强旭,她或许就能继续抗拒他。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她申吟一声。冤家,真不知她上辈子欠了塞奥什么,注定这辈子要不可救药地爱上他。 她用力吞咽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楮。她想要他把她拥进怀里,吻得她心荡神摇。她想要他把她抱到床上,脱掉她的睡衣,她的每一寸肌肤。也许她会把他扔到床上,扯掉他的牛仔裤,他的每一寸肌肤。她想要── 「米雪,妳在做什么?现在都凌晨两点半了。」 她的幻想戛然而止。「你的门没有嘎吱叫。」 「什么?」他问。 她耸耸肩,拨开脸上的一绺发丝。「我没有听到你,因为你开门时房门没有发出声响。你在那里站了多久?」 「久到看见妳在玩妳的房门。」 「它嘎吱叫。」 「对,我知道,妳的房门嘎吱叫。」 「对不起,塞奥,我不是有意吵醒你,但既然你醒了……」 「怎样?」 「想不想玩牌?」 他眨眨眼,然后缓缓露出迷人的笑容。她开始感到头重脚轻。 「我不想玩牌。妳呢?」 「不大想。」 「那妳为什么问?」 他犀利的凝视令她紧张万分──那种期待被吻的紧张。「别再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她的脚趾在地毯里蜷曲起来,她的胃开始做后空翻。 「哪种眼光?」 「我不知道。」她咕哝。「我睡不着。在我想睡之前,你想不想做什么?」 「妳有什么主意?」 「除了玩牌以外吗?」她紧张地问。 「嗯哼。」 「我可以做三明治给你吃。」 「谢谢,不用了。」 「煎饼。」她接着说。「我可以做煎饼给你吃。」 从一到十,她的焦虑已经超过了九。他知不知道她有多么渴望他?快别想了,找事情做。「我做的煎饼很棒。」 「我不饿。」 「你说你不饿是什么意思?你总是肚子饿。」 「今晚没有。」 她快没辙了。她咬着下唇,拼命想着主意。 「电视。」她脱口而出,好像刚刚答对了百万奖金的问题。 「什么?」 「你想不想看电视?」 「不想。」他回答。 她觉得他好像刚刚夺走了她手里的救生索,她长嘆一声。「那你出主意吧!」 「在妳想睡之前,我们可以一起做的事?」 「对。」 「我想要上床。」 她没有尝试掩饰失望。看来她只好回去数那些该死的臭羊咩咩了。「好吧。晚安。」 但他没有回到他的卧室。他像只懒散的大肥猫般离开靠着的门框,两个大步就来到她面前。他伸手到她背后开门时,脚趾踫到她的。他闻起来有刮胡水、肥皂和男性的味道,她发现那种组合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在骗谁呀?此时此刻,一个喷嚏都能使她兴奋。 他牵起她的手,但没有抓得很紧。她可以轻易挣脱,但她没有。事实上,她紧握着他的手不放。 他把她拉进她的卧室,关上房门,把她压在门板上,两只手臂放在她的头部两侧。 她的背贴着凉凉的木门,她的肚子抵着他热热的肌肤。 他把脸埋在她的秀发里低语。「天啊,妳好香。」 「我以为你想要睡觉。」 他亲吻她的颈窝。「我没有那样说过。」 「有,你有。」 「我没有。」他亲吻她耳下的敏感部位,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他轻咬她的耳垂,使她喘不过气来。 「没有?」她喃喃地说。 「我说我想要上床。而妳说……」他捧起她的脸蛋,凝视她好几秒,然后说︰「……好吧。」 她知道她完了。他亲吻她的唇,用热情的长吻让她知道他有多么渴望她。她轻启唇瓣让他的舌头探入她的口中。她搂住他的腰,然后开始抚模他结实的肌肉。她的臀开始不安分地抵着他扭动时,她可以感觉到他在颤抖。 那个吻一直持续到她全身颤抖地抓住他的肩膀。欲火中烧的感觉令她感到堕落和害怕,因为她不曾体验过这种激情,不曾有过这种紧抓不放的急切。天啊!她真的爱他。 当他抬起头时,两人都气喘吁吁。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他一下子愣住了。 「米雪,妳要我住手吗?」 她猛摇头。「那会要了我的命。」 他嗄声道︰「我们可不能要了妳的命。」 她拉扯他的牛仔裤,但就是无法把它脱下。 「慢慢来,甜心。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要的不只是一夜,她要的是永远。但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她决定珍惜他们拥有的每一刻。她要用其他女人都做不到的方式爱他,用她的心、她的灵魂和她的身体,使他在离开她时,永远忘不了她。 他们分享了另一个唇舌交缠的热吻。他退后一步,脱下牛仔裤。看到他健美亢奋的身体使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着金光。她把手伸向睡衣的细肩带,但被他拦住。「让我来。」 他缓缓脱掉她的睡衣,把它扔在地板上。 「我对妳有无数幻想。」他低声说。「妳的身体比我想像中更美。妳贴着我的感觉也比我想像中更撩人。」 「告诉我在你的幻想中,我们做些什么,然后我会告诉你,我的幻想。」 「不,我宁愿用做的。」 他的胸毛逗弄得她的痒痒的,但她很喜欢那种感觉而用身体摩擦他。她可以感觉到他的亢奋抵着她,于是移动臀部紧贴着他。像这样被拥抱着的感觉真好。 「在我的幻想里,我这样做。」 他把她抱起来走向床铺。他跟着她来到被单上,分开她的双腿,置身其间。他再度吻她,直到她再度不安地扭动。然后他翻身侧躺,抚模她的上腹部。「我还这样做。」他的手指轻画着她的肚脐,然后往下游移。 她倒抽口气。「不要。」 「不喜欢吗?」 他有神奇的手指。「喜……喜欢,但你不住手,我就要……」 她说不下去。他的挑逗和探索逼得她快要疯狂,也使她的身体做好准备。他低下头开始亲吻她的。 「在我最喜欢的幻想里,妳真的好喜欢这样。」 他亲吻她的,用舌尖她的,直到她弓起身子。她的指甲戳进他的肩膀里,她不停地尝试使他移动,好让她能用唇舌他。但塞奥不肯移动。 他解释说在他的幻想里,她比他早达到高潮。他用亲吻化解她的抗拒,然后从她的胃部缓缓往下游移到她两腿之间。 那种感觉令人无法抵挡。高潮来得又凶又猛,她叫喊着抱住他,让他的激情吞噬她。 塞奥是个温柔体贴的情人。接下来他开始折磨她。他使她再次攀上激情的巅峰,但就在她濒临爆发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等我,甜心。我马上回来。」 「不要停。不要……」 他亲吻她。「我必须保护妳。」 然后他就离开了。她闭上眼楮,发烫的身体因他的离去而寒冷。她开始发抖,正要拉被子盖时,塞奥回到床上用他的身体盖住她。他好像离开了一世纪那么久。 「好,我刚刚做到哪里了?」 他的自制和压抑令她惊讶,接着她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汗珠。他的眼神因激情而蒙胧,他的牙关紧咬着。她看出他为她忍耐到什么程度。 他的手开始重新点燃她体内的激情。这次她努力抗拒,企图支撑到他失去自制。但他比她强多了,现在的他一点也不温柔,她也不要他温柔。愉悦的波涛仍在她体内汹涌,他粗鲁地分她的双腿,抬起她的臀部,然后沖刺进她温暖的体内。 他的头垂靠在她肩上。他在甜蜜的屈服里闭上眼楮,自负地大声申吟。 他抓住她的臀部强迫她静止不动。「我可以撑下去……只要妳……合作。」 她望着他露出笑容。天啊!他真是可爱,然后她开始移动。 「不要……天啊,甜心,慢一点……」 她再次移动,这次的动作更大,弓起身体使他更加深入她的体内。他再也克制不了,需求变得太强烈。他抽身后退,然后挺进深入,一次又一次。 他想要告诉她,她有多么完美,但他说不出话来。在体内横沖直撞的感觉强烈得令人无法抵挡。她不让他放慢速度,他喜欢她的豪放不羁。他把自己埋在她的体内,在最后一次沖刺和一声按捺不住的叫喊中,他在她紧紧的拥抱里达到高潮。 前所未有的狂喜令他死去活来。他从来不曾如此彻底地释放自我,他总是保留住一小部分的自制。但跟米雪在一起,那根本不可能。他们过了好久才从激情中平复。他知道他一定快把她压扁了,但就是没有力气移动。 米雪不停地抚模他的背。她喜欢他光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更喜欢他对她的温柔。 她的心脏如擂鼓一般,好似要撞破胸壁沖出来。那个荒谬的念头使她忍不住笑出来。 她的笑声使他微笑。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抬头注视她。「什么事这么好笑?」 「跟你会要了我的命。我可以想见报纸的标题写着︰导致外科医师暴毙。」 他皱起眉头。「不好笑。」 她用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凑上去亲吻他。「好笑。」 「妳必须保持强壮的体魄,因为我们还有九百九十九个要完成,我不能让妳在我们完成前崩溃。」 「完成什么?」 他的眼楮一亮,她开始期待地微笑。「实现我的幻想。」 她笑了出来。「一千个幻想?」 「没错。至少一千。」 「你的想像力真丰富,布先生。你应该去性治疗诊所寻求帮助。」 他咧嘴一笑。「妳就是我需要的所有治疗。」 「很高兴我能帮上忙。」 「米雪,妳呢?妳有没有幻想?」 「有。」她承认。「但我的幻想没什么创意,基本上都是和刚才的情形大同小异。但在我的幻想里……」 「怎样?」 「我把你抱起来扔到床上。」 他大笑。「我至少比妳重两百磅。」他夸大地说。 「我们外科医师经常切割骨头,因此锻炼出惊人的臂力。」她开玩笑道。 「好吧,如果妳想抱我,我很乐意配……」 她摇头解释。「我告诉你那个幻想是要你知道,不会每次都由你发号施令。」 「意思是?」 「轮到我使你如痴如狂了。」 「到时就知道。」他快速用力地亲吻她一下,然后下床把她抱起来。 她用手指梳理他的乱发。「我们要去哪里?」 「我一身汗。我们去洗澡。」 此刻的她满足又爱睏,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同意。「我帮你擦背,你帮我擦背。」 「不,我想要擦洗妳的正面,妳可以──」 她伸手摀住他嘴巴。「我了解。」 十分钟后,他们都非常干净。水凉了,但他们的热情却没有冷却。她顽皮地踮脚在他耳边轻声细诉她的幻想。她说完时,塞奥很惊讶自己还站得住。 她把他推到壁砖上,然后热烈地沿着他湿滑的身体一路往下吻,逼得他快要疯狂。 他没有力气把她抱回床上。他们在热吻间随便擦干身体,互相扶持、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塞奥仰卧着。她用一只手肘撑起上半身,用指尖轻画过阑尾切除术在他腹部所留下的细小疤痕,然后她俯身亲吻它。 他闭着眼楮,但脸上挂着笑容。「妳对每个病人都那样做吗?」 「亲吻他们的疤痕吗?」 「嗯哼。」 「那当然。我非那样做不可。」 他打个呵欠。「为什么?」 「那是我发的誓言之一,亲吻它使它好起来。」 她拉起被单,翻身仰卧,闭上眼楮。塞奥轻推她时,她已经睡着了。 「米雪?」 「嗯?」 「我发现妳最迷人的部分了。」 「哪里?」她睡眼蒙胧地问。 他拉下被单,把手放在她的上。要不是太累,她就会要求他解释为什么男人都如此迷恋,但接着她恍然大悟他的手按在哪里而热泪盈眶。她怎么可能不爱这个男人? 他的手放在她的心上。 第二天上午,米雪十点一刻才醒来。她伸个懒腰,翻身抱住塞奥躺过的枕头,再度闭起眼楮,回想昨夜的激情。想到一半时,她突然跳起来。糟了,她和朋友约好八点在诊所踫面。现在都十点一刻了。媚安会宰了她。她还坐在车里等吗?当然不,她会开车到她家来找她。 二十分钟后,米雪已换上卡其短裤、蓝色无袖罩衫、白色短袜和一只球鞋。她跑下楼,在洗衣间里套上另一只球鞋。 她找寻塞奥,发现他坐在书房的皮椅里讲电话。诺亚跟他在一起。他靠坐在桌缘,看到她时露出微笑。 「早安。」 「早安。」她回答。 她坐到沙发上,弯腰绑鞋带。她从眼角瞥见塞奥挂断电话,但不大敢正视他。昨夜的激情仍然历历在目。 都是因为诺亚在场,她才会感到难为情,米雪心想。 「睡得好吗?」塞奥问。 「好,但我早该到诊所了。」 她太紧张而解不开鞋带的系结。深呼吸,她告诉自己。妳是成年人,表现出成年人的样子来。 「媚安──」 「在诊所里,诺亚让她和她的朋友进去。她们在八点半左右到这里来找妳。」 她终于解开系结,重新绑好鞋带。她没有听到塞奥过来,但突然之间他就站在她的面前。他左脚的鞋带松了,她不假思索地伸手过去帮他绑好,然后站起来。 塞奥不打算让她继续忽视他。他抬起她的下巴使她正视他,然后低头亲吻她。他好像不在乎诺亚在旁边,他从容不迫地诱哄她合作和回应他的吻。 诺亚悄悄离开书房。塞奥拥抱着米雪轻声说︰「想不想鬼混?」 「我以为我们昨夜鬼混过了。」 「还好啦。我们可以再来一次。何况,昨夜只是热身运动。」她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他收紧手臂不让她走。「米雪,妳该不是为昨夜感到难为情吧?」 她瞥向他,看出他有多担心。「塞奥,我是医生,任何事都不会使我难为情。」 她给他一个热情的吻,当她离开他的唇时,很高兴看到他又露出那种「我想要脱光妳的衣服」的眼神。 「我有事要做。」她在成功挣脱他的怀抱时说。 「事实上,妳没有。媚安告诉我,如果妳不在场,她和她的朋友辛蒂可以更快把病历整理好。我应该绊住妳。」 「她没有那样说──」 「她有。她说妳吹毛求疵又爱挑剔。她说的,不是我说的。妳爸爸打电话来说蓝柏把妳诊所里的家具搬出去了,他会尽量把它们修理好。」 「他一个人不可能抬得动沙发或办公桌。」 「一个叫亚廷的家伙帮他忙。这么说来,妳没有难为情吧?」 「没有。」她撒谎道。 「那我刚才吻妳时,妳为什么一脸难为情?」 她走向厨房,塞奥紧跟在后。「我想到诺亚,我不希望他难为情。」 塞奥觉得那个想法好笑极了。诺亚听到笑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什么事这么好笑?」 「没什么。」米雪挤过他身边进入厨房。她打开冰箱,伸手去拿可乐时,怔了一怔。冰箱昨晚几乎是空的,但现在装满了食物和饮料。她从最里面捞出一罐健怡可乐,关上冰箱门,然后又把门打开,确定不是她眼花。看到一条条真正的奶油时,她猜出这是谁的杰作了。 「诺亚不知道什么是难为情。对不对,诺亚?」塞奥问。 「为什么事难为情?」 「。你知道是什么吧?」 「当然知道,以前在书上看过,正想在近日试试。」 他们两个取笑她取笑得很乐。她在桌边坐下,这才注意到流理台上的三层巧克力蛋糕。诺亚抓了一条毛巾走向炉子,掀开一个大铁锅的锅盖,秋葵汤的辛辣味立刻充满整个厨房。 「妳哪来的时间煮这个?」诺亚问。「闻起来好好吃。」 她不记得爸爸是怎么交代她的。她应该说蛋糕是她烤的或秋葵汤是她煮的?接着她听到诺亚问她要不要来一片手工面包,这才注意到水槽边的蜡纸上摆着一条法国面包。 「秋葵汤有没有附带卡片?」 「没看到。」诺亚说。 「那么它就是我煮的。」她微笑着说出那个谎话。 塞奥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放在桌上。「妳昨夜还真忙。蛋糕也是妳烤的吗?」 米雪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但她还是问︰「蛋糕有没有附带卡片?」 「没有。」 「那么我猜它也是我烤的。」 「面包呢?」 「没有卡片吗?」她尽可能面不改色地问。 「没看到。」 「我最喜欢在三更半夜烘烤蛋糕了。」 塞奥在桌上摆出各式各样的早餐谷片供米雪选择,然后把汤匙递给她。 「所以带着面包从后门熘进来的那个妇人说,面包是妳昨夜在她家烤的、但忘了带走时,不是在瞎说了?」 米雪觉得自己傻到不能再傻。那些该死的卡片都到哪里去了?难道是爸爸决定改变战略却忘了通知她吗?现在她该怎么办?如果她告诉塞奥实话,爸爸一定会认为她不配合他把塞奥留在宝文镇的神圣任务。她可不想让爸爸有理由指责她不合群。 「没错。」她说。「就在你睡着后,我下楼煮秋葵汤和烤蛋糕,然后开车到……」 她突然住口。塞奥没有告诉她送面包来的妇人叫什么名字,而米雪想不起来爸爸把那个任务指派给了谁。她情急生智地接着说︰「……一个朋友家烤了两条面包。」 「别忘了食品杂货店。」 「什么?哦,对,我还顺道去了食品杂货店。」 塞奥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手臂搁在椅背上缘。「这就是妳的说法吗?」 她开始微笑。「除非或直到你发现几张‘欢迎来到宝文镇’的卡片。如果是那样,我的说法就会改变。」 「告诉杰可说我谢谢他。」 「谢什么?」她装傻地问。 「嘿,米克,要不要来碗秋葵汤?」诺亚问,在抽屉里翻找汤杓。 「当早餐?不了,谢谢。」 「塞奥,你呢?」 「好啊!」他说。「知不知道秋葵汤配什么最好?洋芋片。」 「抱歉,我没有洋芋片。它们对人体不好,钠太多。」 「但,正好可以平衡秋葵汤里的钠。」诺亚告诉她。 「但妳确实有洋芋片。特大号的两袋,而且是真材实料,不是那种低脂的硬纸板货色。妳忘了妳昨夜在食品杂货店买的吗?」 「一定是。」 「知不知道秋葵汤和洋芋片配什么最好?」诺亚问。 「什么?」塞奥问。 「冰啤酒。」 「我也要。」塞奥起身走向冰箱。 米雪摇头。「上午十点半就吃秋葵汤、洋芋片和啤酒?」 「十一点。我们起来几个小时了。别皱眉头,甜心,让我们使妳堕落。一起吃吧。」 「她是不是健康狂?」诺亚问。 「恐怕是。」塞奥回答。「她的生活信条是‘好吃就吐掉’。」 「等你们接受冠状动脉绕道手术时,别忘了这段谈话。」 「我跟骆医师谈过了。」诺亚说。他找到了汤杓,正把秋葵汤舀进两个碗里。塞奥已经拿出了一大袋洋芋片,正在撕封口。 「然后呢?」她追问。 诺亚把碗放在桌上,抓来两枝汤匙,在桌边坐下。「他只想得出两个真正给他惹过麻烦的人,我正在调查他们两个。名叫艾乔治的老先生是难缠的病人。妳认不认识他,米克?」 「不认识。」 「艾乔治不肯付医药费,因为骆医师没有治好他的消化不良。他有酗酒的毛病,但同样怪罪于骆医师。他告诉骆医师要不是痛得厉害,他也不会每天喝得醉醺醺。总之,骆医师把他欠的债转给一家讨债公司,那令艾乔治无法接受。他大发雷霆,打电话恐吓医师。」 「另一个人呢?」塞奥问。 「他在挂号时填的名字是唐强恩,但我怀疑那是他的真名。他只去看过一次病,就在骆医师歇业和把病历寄给米克的前一、两天。唐强恩是纽奥良来的吸毒者,我猜他大老远开车到宝文镇来是希望这里的医师会比较马虎。总之,他告诉骆医师,他背痛得厉害,需要止痛的处方药。他要求骆医师开药性强劲的麻药,在被骆医师拒绝时,勃然大怒而出言恐吓。」 「骆医师有没有报警?」 诺亚喝一口啤酒后说︰「他应该,但没有,因为他就要搬离宝文镇了,不想横生枝节。那是他告诉我的。」 「我敢说唐强恩找过圣克莱镇其他的医师。」米雪说。 「我也是那样想,所以已经查过了。」诺亚咧嘴一笑。「我好喜欢大清早把医师从床上挖起来。总之,唐强恩找过别的医师,但用的是不同的名字。没有人记得治疗过他。」 「换言之,死胡同。」 「我想你们两个该让这个案子结案了。」米雪说。「我要去清理诊所,给门窗换上比较牢固的锁,然后继续过生活。我劝你们也这样做。」 由于塞奥和诺亚都没有唱反调,所以她推断他们是嘴硬不肯承认她说的对。 「要下雨了。」塞奥,喝了点秋葵汤。 「外面有太阳。」诺亚说。 「对,但我的膝盖痛,所以要下雨了。我的肩膀也痛。」 诺亚大笑。「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疑病癥患者和医生送作堆,真是天作之合。」 「我可不是医生。」塞奥挖苦道。 诺亚不理会那自作聪明的言论。「米克,有没有去过波士顿?」 「没有。」 「妳会喜欢那里的。」 她思索了几秒钟后说︰「如果去开医学会议或度假,我相信我一定会喜欢那里。」 诺亚来回打量塞奥和米雪。她听来充满自卫性,但眼神中透着哀愁。他认为她是还没有开始就要放弃。塞奥的反应同样耐人寻味,他全身都紧绷起来。 「这么说来,只是两艘船在黑夜里擦身而过喽?」 「差不多。」米雪说。 「别再问了,诺亚。」 他点头,然后改变话题。「如果星期六下雨,比赛照常举行吗?」 「雨中钓鱼更有收获。」米雪说。 「谁说的?」诺亚问。 「蓝柏。」 「我有机会见到妳二哥吗?」塞奥问。 「我看很难。你星期一就要走了,记得吗?」 她在自找苦吃。他并非临时拆台,她早就知道他要走。既然如此,她为什么如此难受? 「星期五在‘天鹅酒吧’可以见到她二哥。」诺亚说。「杰可告诉我,蓝柏在周末时会充当酒保兼保镳。」 米雪摇头。「爸爸知道蓝柏这个周末不会现身。蓝柏现在已经知道你们为谁工作,所以他会躲得远远的。」 「妳二哥该不会正好是通缉犯吧?」诺亚问。 「当然不是。」 「他和联邦调查局有什么过节?」塞奥问。 「这你得问他了。」 「先决条件是我得见到他才成。」 「蓝柏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他想跟你见面时自然会去找你。」她说。「失陪了,我有事要做。」 她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始收拾脏碗盘。塞奥起身帮忙。他在水槽里注水时,门铃响了,诺亚去应门。 米雪把碗盘放进水槽里,转身准备回到桌边。塞奥从背后将她拦腰抱住,低头用鼻子磨蹭她的脖子。「妳怎么了?」 她不够世故,不会玩游戏,也想不出高明的谎言,只好实话实说。「你把我的生活搞复杂了。」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他。她往后退,他跟过去把她困在水槽边。「妳没有后悔──」 「没有。」她低声说。「很美妙。」 她无法直视他的眼楮,只好盯着他的下巴。「你我都是有健康沖动的正常人,当然啦,那是……」 「健康正常的?」 「别闹了。这些沖动……」 「是,我记得这些沖动。」 「我们不能老是屈服于这些……」 「沖动?」 尽避沮丧,她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你在取笑我。」 「我是。」 她推开他。「我不会让你伤我的心,塞奥。回去跟大都市女孩玩你的游戏吧!」 他大笑。「大都市女孩?」 「你正经一点好不好?我在努力告诉你,我们不会有结果,所以你不该再招惹我。」 他捧起她的脸蛋,热情地亲吻她。当他抬起头时,他在她眼里看到泪光。 「妳要哭了吗?」 「没有。」她坚定地说。 「那就好,因为我可以发誓我刚刚看到眼泪。」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坏,我在努力告诉你停止──」 他摇头。 她杏眼圆睁。「不要?为什么不要?」 他再度亲吻她,一个迅速而严肃的吻。「妳是聪明人,妳自己想。」 诺亚在这时走进厨房,腋下挟着一个快递大包裹,手里托着一个盖着铝箔的大金属盆。 「塞奥,包裹拿去。开门时看到它靠在门上。站在门外的一位妇人把这盆炸鸡交给我,但我还不及道谢,她就跑掉了,有够紧张兮兮的。」 「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 「孟茉莉。」诺亚回答,把盆子放到桌上,掀开铝箔。「好香喔。」 「炸鸡有没有附带一张给塞奥的卡片?」 「没有,她说炸鸡是妳做的,但盆子是她的,要记得还给她。」 塞奥坐在桌边拆包裹。诺亚抓起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肘戳戳塞奥。「知不知道茉莉还说了什么?」 「什么?」 「她要我代她向布教练问声好。你听到没有,塞奥?她叫你教练。」 「我知道。宝文镇的每个人都叫我教练。」 「好啦,这下我不得不纳闷为什么了。」他说。 塞奥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终于把包裹拆开时,他吹了声口哨。「尼克找到了。」他说。「攻守秘笈。」他拿起其中一本翻阅。 「足球攻守秘笈?」诺亚满嘴鸡肉地问。 「对,改天再解释。米雪,妳可以坐诺亚的车去诊所,他今天都会陪着妳。」 「他不需要浪费时间──」 塞奥打断她的话。「他陪妳去。」 诺亚点头。「妳和妳的朋友整理病历时,我先开始清理妳的办公室。如果时间够,我会粉刷墙壁。」 「很高兴有你帮忙,但是──」 「不要争辩。」塞奥说。 「好吧!」她同意。「麻烦你了,诺亚。」接着她转向塞奥问他今天要做什么。 「一点要和葛氏兄弟和他们的律师开会。」塞奥说。「我必须在两点半前开完会,因为我答应康磊三点会去看练球。妳和诺亚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校长出价表示愿意与塞奥订立契约,」米雪微笑着说。「但塞奥还没有签字。」 「妳瞎掰。」诺亚说。 「我认为塞奥在等更高的价码。」 认定他们两个在跟他开玩笑,诺亚等着听关键语。「好吧!」他说。「我们会过去看看。练习什么时候结束?我答应今晚要帮忙照顾吧台,所以最迟得在五点前到达酒吧。」 「我以为你今晚要和媚安混。」塞奥提醒。 「塞奥说你要和媚安混是什么意思?」米雪不解地问。 诺亚耸耸肩。「她问我想不想在她的朋友被丈夫接走后和她聚聚,我建议她到‘天鹅酒吧’坐坐,如果我不忙──」 「她约你出去?」她惊讶地问。 「对呀!这很难理解吗?我可是好人啊!」 「不是难以理解,而是她……你又……我是说,你……很……」 诺亚觉得她的窘迫很有趣。「我很怎么样?」 她想到的是「经验丰富」这类的字眼。媚安那种女人根本不是诺亚这种男人的对手。米雪知道她太武断,而且有可能是错的。「你……」 「怎样?」诺亚追问。 「妳的朋友很哈诺亚。」塞奥解释。 诺亚点头。「没错。」 「拜托。」她不悦地说。「只因为媚安待人亲切,你们就遽下结论说她很哈诺亚?」 塞奥微笑。「我没有遽下结论。真的,媚安对我说︰‘喂,塞奥,我很哈诺亚。他结了婚或什么的吗?’」 诺亚再度点头。「事情就是那样。」 悲哀的是,米雪认为塞奥说的可能是实话。媚安确实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恼人习惯。米雪一边摇头,一边笑了起来。 「我们得去诊所了。」她说。 「等一下,米雪。」诺亚翻着秘笈说。「塞奥,看看第五十三页。你记不记得──」 「布塞奥,把那本书拿走,叫你的朋友赶快行动。」 连名带姓叫他果然有效。塞奥夺走诺亚手中的秘笈,从椅子里站起来。 诺亚深感佩服。「她听起来像士官长。」他说,望着站在门口不耐烦地用脚拍打地板的米雪。 「她在必要时可以很强硬。」塞奥贊美似地说。 「那可是真本领。」诺亚说。 「她很会以牙还牙,从不让步认输,我喜欢那样。知道她还有什么本领吗?切菜。」他穿过客厅走向前门。 「你刚刚说切菜吗?」诺亚问,想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对。你真该看看她拿刀切菜的样子,真是令人嘆为观止。」 诺亚跟着塞奥来到门外。「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刀法快、狠、准。」 诺亚大笑。「乖乖!」 「怎样?」 「你这回的跟头可栽大了。」 ☆☆☆ 诺亚和米雪没赶上看练球,诊所有太多事要做。她的两个朋友真是了不起,她们把病历归好档,按照字母顺序排在箱子里,所以新档案柜送到时,她只需要把它们放进抽屉里就成了。塞奥开车到诊所来载米雪。诺亚先回汽车旅馆洗澡更衣,再去「天鹅酒吧」帮杰可忙。 塞奥和诺亚都没空去钓鱼,使米雪觉得很过意不去。她把那个感受告诉塞奥时,他叫她别放在心上。星期六他从日出到日落都会在小船上,何况,期待和活动本身一样有趣。他滔滔不绝地列举他想要放进钓鱼冰箱里的物品。 他把车停在她的车道上。他们刚刚下车,苗爱莲就停下她的小汽车,按喇叭吸引他们的注意。 「米克医师,」她喊着绕到前座那侧。「可不可以叫妳的小伙子把这个箱子抬进去?」 「箱子里有什么?」米雪问。 「妳没听到我的留言吗?我从医院打电话给妳,在妳的答录机里留了话。」 「妳也看到了,我刚刚才到家,爱莲。」米雪回答。 「我受够了你们医师把我的急诊室搞得凌乱不堪。这个箱子里装满散布在柜台各处的邮件。」她用双手指向汽车后座。「从妳开始,我下星期一要处理蓝医师的垃圾。」 米雪介绍塞奥跟爱莲认识,说明秘书想要整理急诊室。 「医师,期刊为什么不能寄到诊所?邮件为什么不能在下班时顺手带回家?这些要求会很过分吗?」 「不会。」米雪回答,觉得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塞奥搬起箱子,她在看到里面的杂志时说︰「妳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留在医师休息室里就算了?」 爱莲在塞奥背后关上车门,然后坐进驾驶座。「因为我刚刚清理完那里的杂物。」她说。「你们医师……」她倒车离开车道,没有把话说完。 「我会改进的。」米雪大声说。 不满的情绪得到安抚,爱莲挥挥手,沿着车道加速离去。 塞奥跟着米雪进入屋内,把箱子搬到书房的办公桌上。她挤开他察看箱子里的东西。几本医学期刊、两家药厂的包裹和一堆垃圾邮件。没有任何需要她立即处理的东西。 「妳的钓鱼冰箱在哪里?」塞奥问。 「车库,但需要清洗。」她在走向楼梯时说。 「妳先去洗澡。我洗完钓鱼冰箱再洗澡。对了,别把热水用完。」他在她背后喊。 他在她家作客才两天就企图命令她。她边笑边摇头。不错,她心想,有他在真是不错。 第九章 塞奥被震耳欲聋的雷声吵醒。雷声听来像是在卧室里放鞭炮,连床铺都为之振动。外面一片漆黑,但他转头时可以看到闪电划破天际。 暴风雨正在肆虐。他想继续睡觉,但热得睡不着。冷气机嗡嗡作响,但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气都跑光了。 米雪睡得很熟,蜷着身子倚偎在他身旁,一手放在他的肚子上。他缓缓把她翻平,亲吻她的额头,在她企图翻身趴在他身上时露出微笑。他突然想要叫醒她与她再享鱼水之欢,但在看到床头时钟收音机的绿色数字时,改变心意。凌晨三点。叫醒她不在考虑之列。她需要睡眠,他也是。虽然昨晚十点就上了床,但他们一直到午夜才睡。 如果星期六想要钓鱼,他就必须在明天办好所有的事。他必须和葛氏兄弟及其律师再开一次会来敲定细节,然后他必须去诊所帮忙。 米雪本来不想把整个星期六都用来钓鱼,直到塞奥透露他和诺亚的附加赌注。鱼钓到最多的那一方必须付给输家一千美元。 那么大的赌注令她惊骇。那笔钱可以有更好的用途,竟然会有人拿它来打赌。但在塞奥表示他不能也不愿取消赌注时,她就下定决心帮助他获胜。吹嘘有秘密战略,她解释说她父亲会带诺亚去沼泽深处他最爱的钓点,就在蓝柏的小屋附近。但在河的另一侧有一个更好的钓点,那里的鱼又多又友善,只差没有主动跳进船里。 他问她为什么没有告诉她父亲那个特殊钓点时,她解释说她不希望他独自去那里!因为那里太偏僻,而且那一带有猛兽。他把她的话解释为那一带有鳄鱼。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用亲吻使他暂时忘记他的担忧。她缓缓脱掉他的衣服,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到她的床上,那一招果然极具神效。 直到现在。 也许星期六他应该带着「天鹅酒吧」的那枝改造猎枪去钓鱼。接着他想到他很热,想要去把窗户关紧。他坐起来,大声打个呵欠,把腿甩过床缘,但在站起来时脚勾到被单而跌倒,受过伤的那个膝盖正好撞到床头柜抽屉的球形铜柄,痛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咒骂一句,重重地坐到床上,揉搓膝盖。 「塞奥,你没事吧?」 「没事。膝盖撞到床头柜,妳没把窗户关紧。」 她掀开被单。「我去关。」 他轻轻地把她按回床上。「妳继续睡,我去关就行了。」 她没有争辩。他坐在床上揉膝盖时,听到她的呼吸深沈、规律起来。怎么可能有人那么快就睡着?接着想到她可能是和他而累坏了,他这才觉得好多了。他苦笑着承认那个想法太自负。 他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向窗户。他关紧窗户时正好有一道闪电照亮夜空,他看到一个男人沖过马路跑进米雪的前院。 般什么鬼?他是真的看到,还是眼花了?雷声轰隆,接着另一道闪电亮起,他又看到那个男人,就蹲在梧桐树旁。 他还看到了枪。枪声响起时,塞奥已经在往后退。子弹射穿玻璃,玻璃在他转身寻求掩护时碎裂。 他感到上臂一阵刺痛,心想,他可能中弹了。他扑到床上,抱住猛然坐起的米雪,带着她一起滚到地板上,极力护住她的头。他翻身跳起,匆忙间撞倒床边的灯,手臂又是一阵剧痛。 「塞奥,出了什──」 「趴下。」他命令。「不要开灯。」 她努力想搞清楚状况。「是不是闪电击中屋子?」 「枪击。刚刚有人隔着窗户朝我射了一枪。」 他拔腿就跑。如果他让米雪去关窗户,她可能已经中弹了。无巧不巧,闪电照亮夜空时,他正好往下看。 他一边沖向客房一边喊︰「报警,穿衣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米雪已经把电话抓到身旁在拨号了。她把听筒贴着耳朵,发现电话不通了。她没有惊慌,她放下电话,抓起柜子上的衣服,跑进走廊。 「电话不通了。」她喊道。「塞奥,出了什么事?」 「穿衣服。」他重复。「快一点。」 他握着手枪,背贴着窗户旁边的墙壁。这次他绝不会让那个混蛋有机可乘。用枪管拨开窗帘,他眯眼望进夜色中。大雨开始落下时,枪声再度响起。他看到子弹射出时的红光。他退回原位,竖耳倾听每个细微的声响,祈祷闪电再度照亮夜空,好让他能看见有没有其他人躲在外面。 对方只有一个人吗?天啊!但愿如此。只要能够瞄准,他或许能击中那个混蛋。他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有在靶场外开过枪,但他一点也不畏惧干掉那个混蛋。 五秒钟过去、十秒钟过去。闪电突然划破天际,在那一瞬间把黑夜照亮得恍如白昼。 「该死!」塞奥咕哝,看到另一个人影沖过马路。 米雪在浴室就着走廊夜灯的微光穿衣服。她刚穿好球鞋,夜灯就熄灭了。灯泡是新的,不可能烧掉。跑回卧室里,她看到时钟收音机的数字钟也熄灭了。不是闪电击中了输电线,就是有人切断了她家的电线,她认为比较可能是后者。 没有夜灯,屋里一片漆黑。储物柜就在客房外面,她模索到门把,打开橱门,伸手去拿放在顶层层板上的手电筒。她打翻了一瓶消毒用酒精和一盒护创贴布。瓶子砸中她的脚背,她把它踢回橱柜里以免碍事。找到手电筒后,她关上橱门以免撞到。 护创贴布散落一地。她跑进客房时,踩到一片差点滑了一跤。「电话和电力都断了。塞奥,出了什么事?」 「前院有两个人。一个蹲在梧桐树边不动。把我的行动电话拿给我,我们得找救兵。」 她没有打开手电筒,因为外面的人一定会透过拉开的窗帘看到亮光。她在五斗柜上越模越沮丧。 「电话在哪里?」她问,接着听到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嗡嗡声。她跑到临河的窗户前,看到汽艇的灯光越来越靠近码头。她看不出艇上有多少人,只看到闪烁的信号灯越来越亮。 塞奥已经穿上了牛仔裤和鞋子,这会儿正在一边套恤衫,一边注意窗户。他手臂穿过袖子时,感到手臂一阵疼痛,模到皮肤湿湿黏黏的。他触模伤口,模到尖尖的玻璃碎片而松了口气。幸好不是弹孔。 他在牛仔裤上擦掉手上的鲜血,拉好恤衫,伸手拔出玻璃碎片。灼痛的感觉就像皮肤被热铁烙到。 「有艘汽艇朝码头驶来。」她说。「他们和前院的那两个人是一伙的,对不对?」她觉得自己问得真蠢。他们当然是一伙的,她的朋友不会在暴风雨的深夜造访。「他们想怎样?」她低声问。 「待会儿再问他们。」他说。「我的电话呢?」他把枪套系在腰上,把手枪插进皮套里,按下按釦。他已经想好了逃生路线。他们必须从后窗经过阳台屋顶到达地面。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直奔他的汽车。 「不在五斗柜上。」她说。 「该死!」他咕哝,突然想起他把它放在楼下的书桌上充电。「我把它放在妳的电话旁边充电。」 「我去拿。」 「别去。」他厉声道。「楼梯面对后门,如果其中一人在那里等,他会看到妳。待在窗户旁边,设法看看有多少人下船。汽艇停靠码头了吗?」 塞奥用脚关上房门,把沈重的五斗柜推到房门前,希望能拖延那帮混蛋。 「船上刚刚下来一个人,他拿着手电筒。他往后院……不,他绕向前院。我看不出来小艇上还有没有人。」 「把窗户打开。」他说,把汽车钥匙塞进后裤袋里。「我们要从那里出去。我先出去,那样才能接住妳。」 他爬出窗户,尽可能安静地落在阳台屋顶上。雨水使木瓦又湿又滑,他差点在斜顶上滑了一跤。他分开双脚站稳,伸出双臂等米雪跳下来,同时不断祈祷千万别在这时闪电。如果院子里或汽艇上有其他人,他们一定会看到他们而出声示警。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玻璃碎裂声,听来像是从后门传来的。紧接着从屋子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那帮混蛋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他们前后夹击,企图把塞奥和米雪困在屋内。 米雪听到楼下传来东西打翻的声音。他们进来了几个人?她把手电筒插在裤腰里,然后爬出窗户坐在窗台上。 「跳下来。」他急迫地低声说。 她迟疑了两秒,接着听到楼梯上响起沈重的脚步声,于是放胆往下跳。 塞奥接住她。她脚下一滑,但他握紧她的腰,直到她恢复平衡。紧挨着他,她手脚并用地越过屋顶。大雨倾盆而下,她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她抵达屋顶边缘,试了试导水槽,希望能抓着它把双腿荡出屋檐,但是导水槽松脱了,垮下时一定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子侧面的地上长满茂密的紫丁香树丛。她用双手摀住眼楮,纵身往树丛中央跳。急着让出空位给塞奥,她一头撞上一根粗树枝。树枝划破她的脸颊,她咬紧牙关以免叫出声来。 「哪边?」她低声问。 「前面。待在这儿。」他掏出枪,慢慢接近屋子的转角,蹲子,然后把头探出去。他的汽车引擎盖被竖起,意味着它被动了手脚而无法行驶。他望向马路对面,估算着到沼泽的距离。他并不喜欢被困在茂密的树丛里遭人追杀,但只要能穿过马路而不被看到,他和米雪就能设法抵达交叉路口。 一辆汽车停在马路的更远处。要不是煞车灯突然亮起,他绝不会看到它。在车内等待的驾驶显然把脚放在煞车上。一秒钟后,煞车灯熄灭。 塞奥回到米雪身边。「我们得设法登上妳的汽艇,那是离开这里唯一的方法。」 「走吧!」米雪毫不迟疑地说。 他们跑到码头边时才被发现。来自卧室窗户的强光照到他们,塞奥一边把米雪往下按,一边转身开枪。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击中什么,但强光消失,叫喊声响起。 「手电筒给我。」他喘息道。 她抽出插在腰际的手电筒交给他。他往旁边伸出手臂使手电筒不在他们的前面。他再次把她往下按,一边用身体遮盖她,一边低声说︰「不要动。」然后打开手电筒。 扁束照到其中一个混蛋从屋子跑向他们。米雪清楚地看到他而惊叫一声,同时她也立刻认出他而大为震惊。 塞奥开了两枪后被迫关掉手电筒。子弹在他们周遭乱飞,使他们无法动弹。塞奥把手电筒对准另一艘汽艇,拨开开关,果然看到汽艇上还有一个人。塞奥开枪时,那个人正趴着用高性能步枪的瞄准镜瞄准。子弹射中发动机。他再度开枪,那个人扑过船舷、跳进水里。 塞奥关掉手电筒,拉她站起来,叫道︰「快跑!」 他们顿时置身在枪林弹雨之中。米雪滑过码头,抓住系船柱以免跌进水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去解袭击者的汽艇的船缆。塞奥已经解开她的汽艇的船缆,跳进了汽艇里,正在拉发动机的拉绳。 她终于解开缆绳,尽可能把汽艇推离码头。塞奥大叫着催促她。她跳进她的汽艇里,塞奥加足油门,她往后跌到他身上。一阵弹雨落在他们四周的水里。 塞奥低着头,伏身护着米雪。把汽艇转向北方,他把操纵桿推到底。汽艇前端翘出水面,反弹回来,然后往前沖了出去。一颗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他回头看到两个拿手电筒的男人跑向码头,然后其中一人跳进水里。塞奥估计他和米雪大约有三十秒可以逃跑。他坐回桨手座上,让她起来。 她一抬头就发现他们正往文明世界的反方向前进。「你必须掉头。」她告诉他。 「不行。」他回答。「来不及了,他们一定会追过来。把光照着前方。」 米雪坐在他的两膝之间,把光束对准正前方。灯光使他们免于灾难。再过五秒钟,他们就会撞上突出水面的一株枯树残干。塞奥猛地往左转,然后把汽艇导入正确的航道。 「正前方有一个急弯,」她告诉他。「减速右转。左边是另一条死路。」 握着他的一侧膝盖来平衡自己,她转身起立望向他们后方。「还没有看到灯光。」她如释重负地说。「也许他们不会追来,也许他们会放过我们。」 她转回身来,他把她拉回他身上。「我认为他们不会放弃,我认为他们才刚开始。有没有看到那枝步枪上的瞄准镜?他们是有备而来,绝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必须找电话报警,告诉我回镇上的最快途径。」 「这条河像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8。」她解释。「从我的码头往南,绕过一个大弯就会看到‘天鹅酒吧’。我们必须沿原路踅返。」 「那样会与他们撞个正着。」 「我知道。」她沙哑地低声说。「至少有二十个狭湾环列连结河道。有些是死路,有些绕回原处。如果熟悉地形,他们可以抄到前面拦截我们。」 「那么我们减速前进,如果看到他们的灯光,我们就转入其中一个水道躲藏到天亮。」他们逐渐接近另一条弯道。「哪边?」他问。 「我无法确定,所有的东西在夜里看来都不一样。我想这条是绕回原处。」 「好,我们往左。」他把汽艇转往那个方向。 「塞奥,我有可能是错的。」 米雪听到远方传来汽艇发动机的声音,即使他们加速绕过另一株树干,发动机的声音仍然越来越近。 塞奥也听到了。他看到一条狭窄的水道,再度减速转向。长满苔藓的树枝几乎垂进水里。一路上他不停拨开挡路的苔藓。他们再度转向,他看到水道变得更加狭窄而关掉发动机。 米雪关掉手电筒,他们挤在一起转向声音来源。夜色漆黑如墨,滂沱大雨已经减小成蒙蒙细雨。 沼泽充满生命脉动,塞奥听到有东西落入他们后方的水里。牛蛙突然停止鸣叫,蟋蟀也安静下来。但是有东西在动。到底是什么?汽艇在这时撞到东西。他想可能是另一株树干,但无法确定。汽艇反弹后退,然后停了下来。 米雪把手伸到他背后拨动控制桿,低声叫他帮忙把发动机从水里拉出来。「如果要一直沿着这条水道前进,推进器的叶片会陷在泥泞里,有些水道会越来越浅。」汽艇再度踫到障碍物。「他们来了。」她低声说。 他们可以看到汽艇的灯光来回扫掠灌木丛搜寻他们的踪迹。 灯光没有照到他们。米雪深吸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谢天谢地,他们刚刚度过了另一道难关。他们还没有脱离险境,但塞奥说的对,他们可以躲到天亮再去求救。这场梦魇很快就会结束。 袭击者离开了,他们的汽艇声逐渐远去。米雪猜他们会继续前进几分钟,再掉头沿原路踅返做更彻底的搜索。 塞奥的心思飞快地运转着。他们是职业杀手吗?如果是,派他们来的是谁?黑道有可能追踪他到路易斯安那州来吗?他们是来报复他使那么多黑道大哥锒铛入狱吗?是他害米雪身陷险境吗? 米雪听到头顶传来细树枝断裂声。她刚抬头望向树枝就感到有东西落在她的左脚上,她竭尽全力才没有尖叫。掉落的东西现在正湿熘熘地爬上她的小腿,她不敢乱动,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手电筒,手指模索到开关。 「塞奥,把桨抓好。」她低声说。「我开灯时,你必须把它打到船外,可以吗?」 他不明白。它是什么?她在说什么?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拿起桨,像握球棒似地握住它,然后等她开灯。 「好了。」 她打开手电筒的灯光,塞奥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看到那条可怕的黑蛇时,手中的桨差点掉落。黑蛇的叉状舌不断吐信,它的三角扁头就悬在米雪的膝盖上方,它仿佛在凝视她的眼楮。 塞奥挥桨把蛇打到船外的水里。他跳起来抓住米雪。「该死的畜牲!」他吼道。 米雪心跳如擂鼓地跪直起来,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蛇,看着它游过水面钻进对岸的灌木丛里。然后她用光束扫描河水,伸手到船外捞起被塞奥扔出去的桨,把桨放在船底板上。她往后坐到脚跟上。「好险。」 塞奥在拍打她的小腿。「有没有被咬到?」他心慌地乱问。 「没有。它可能比我们还要害怕。」 「那是什么蛇?」 「水蝮蛇。」 「该死……它们有毒。」 「对。」她抓住他的手。「别再打我了。」 「我只是想确定没有其他的……」他听出自己有多慌张时,住口不语。 「其他的蛇爬上我的腿?没有了。相信我,我会知道。镇定点。」 「妳怎么能够这么冷静?那东西在妳的腿上呀!」 她伸手抚模他的脸颊。「但你把它赶走了。」 「但是……」 「深呼吸。」 其实她只是表面冷静而已。他用双臂环住她时,可以感觉到她在发抖。「妳知道吗?」 「让我猜猜,你痛恨蛇。」 「妳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微笑着挣脱他的怀抱。「只是有预感。」 「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把手伸进水里,看看他能不能把小艇推离岸边。他的手指好像被吸入烂泥里。 米雪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来。「在这一带最好不要把手伸进水里。」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一想到鳄鱼跳起来扑向他,他就发抖。抓起桨,他用它把小艇撑离岸边。 「这条水道是死路,」她说。「我们应该掉头回去。」 「贊成。」 「抵达交叉路口后,我们用桨划到对面。如果他们在那外面,我们就不会被听到。」 她拿起桨帮忙他把汽艇掉头。接着他们交换位置,他把汽艇划到水道出口,停下来望向她。「妳认为如何?我们能不能回到妳家?如果能拿到我的行动电话──」 她打断他的话。「我们往下游走得太远了,沿原路踅返太冒险。」 「好吧!我们直接前往对岸,希望那附近有码头。」 他最远只能勉强看到前方十英尺处,但知道现在打开手电筒太危险。米雪爬到发动机前握住拉绳,准备在他们被发现时使劲拉。现在她担心每一件事,上次给发动机加燃料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万一他们在抵达河道中央时,被聚光灯照到呢? 塞奥像专家似地用强壮的手臂划着桨,小艇悄悄地滑行在河面上。 她可以看到灯光扫掠着河面。「他们在水道里找寻我们。」 塞奥继续划,但回头瞥向后方。光束在河面交叉,但停在两百码外的汽艇并没有移动。「他们还没有看到我们。」 「我是不是应该发动──」 「不要。」他急忙阻止。「再忍一忍。」 一分钟后,光束转向他们。米雪不待塞奥指示就猛拉发动机的拉绳。第一次没有发起来。塞奥收回桨,推倒米雪,一颗子弹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她再次猛拉拉绳,发动机这次顺利发动了。 塞奥掏出手枪,大叫着要米雪不要抬头。另一颗子弹射入他们身旁的水里,他把手肘靠在桨手座上开枪射击。 那帮混蛋正在快速接近之中。塞奥想要射掉聚光灯。第一枪没中,但他听到叫声,希望那表示有人中弹了。他再扣扳机,这次命中目标。子弹打碎聚光灯,在被其中一个杀手的手电筒照到之前,他们最多只有十秒的时间。 米雪无法判断他们离河岸多近。她想要减速,但已经来不及了。汽艇突然往上沖出水面,沖进长满荆棘的灌木丛里,弹了两次后撞到一棵树才停下。撞击把塞奥抛到汽艇前部,他的左半边身体先着地,膝盖撞到艇身的铝板,被玻璃碎片割伤的上臂撞到艇身的金属边缘,撕裂他的肌肤,使一阵剧痛传到手肘。 米雪的额头撞到座椅,她大叫一声用手护住头。 塞奥跳出汽艇,把手抢插进枪套,伸手去拉米雪。米雪被撞得头昏眼花,她摇摇头企图使自己清醒,同时在汽艇里到处模索手电筒。 「快点。」他大叫。 那帮混蛋的汽艇声越来越近。他把她拖出来时,她刚好抓到手电筒。她心跳如擂鼓,头痛欲裂,跌跌撞撞地前进。 塞奥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身边,半抱着她跑进灌木丛里。他不辨方向地一头撞上长满荆棘的树枝。他用右臂开路前进,他仍然可以听到汽艇的发动机在远方咆哮,一心只想在那帮混蛋上岸前,带着米雪逃得越远越好。 他们在灌木丛里奋力前进,两度停下来倾听有无被跟踪的迹象。他们终于出了灌木丛,跌跌撞撞地来到空地上。 米雪停下来喘息,她无法确定他们身在何处。 「我可以冒一下险吗?」她举起手电筒,用拇指抵着开关。「只亮一、两秒,他们应该不会看到。」 「开吧!」 她拨动开关,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我想我知道我们在哪里了。」她关掉手电筒。「距离‘天鹅酒吧’大约一英哩。」 他们站在一条泥土路的路边,塞奥觉得它看起来与他行驶过的其他泥土路并无不同。 「妳确定吗?」 「确定。」 他抓起她的手开始跑。只要能在追兵抵达泥土路前跑过前方的弯道,他们就安全了。他不停地回头看有没有灯光。寂静的夜里只有他们沈重的呼吸声和跑步声。 米雪再度打开手电筒,打开得恰是时候,因为再迟个一、两秒,他们就会在转弯处跑到路的外面。她在转弯时绊了一跤,塞奥及时接住她,脚不停步地拎起她继续跑。他回头看到小小的光束抵达路边而加快速度。 塞奥确定那班坏蛋没有看到他们。 「我没事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可以自己跑。」 他放开她,然后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跑。他看到远方有灯光像星光闪烁而往那个方向跑去。 米雪的肋部像火烧般刺痛,头好像快爆裂了。他们抵达一条交叉路口,米雪弯下腰,手握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天鹅酒吧’就在路的左边,我们可以从那里打电话报警。」 「妳还好吧?」他问。 「还好。」她回答。 他们继续沿着泥泞的砂砾路奔跑。他记得开车走过这条小路。他一边跑、一边不停地瞥向两旁的树丛,估测万一听到有人来时该沖向哪里躲藏。 看到前方黑漆漆的建筑物时,她宽慰得想要大哭。但欣喜极其短暂,因为一秒钟后她就听到汽车在他们后方的弯道高速转弯时,所发出的刺耳噪音。 她没有时间反应。这一秒她还在回头找寻汽车头灯的灯光,下一秒她就和塞奥从路面飞进了水沟。米雪落地时臀部狠狠撞击地面。塞奥在她身旁蹲下,掏出手枪,眼楮盯着道路。灌木和矮树掩盖了他们。 米雪小心翼翼地触模额头的肿块,立刻痛得龇牙咧嘴。接着她想起要告诉塞奥的事。她轻唤他的名字。他用手摀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轻嘘一声。 汽车在他们的旁边停下。听到身旁的灌木丛响起拍击声时,她努力压抑退缩的沖动。胸口开始疼痛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她慢慢地、悄悄地把气吐出来。她的手紧抓着塞奥的膝盖。她听到更多的拍击声,然后是一个男人咕哝着走回汽车边。砂砾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潮湿的空气开始对她产生影响。她的眼楮突然开始流泪,她快要打喷嚏了。天啊,现在不行。我不可以发出声音……还不行。她捏住鼻子用嘴巴呼吸。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拉起上衣摀住嘴巴。 塞奥听到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接着车子开始往前移动。但他不打算冒险。他侧耳倾听每个细微的声响。他们总共有多少人?他确知偷袭他们的有四个人。两个在米雪家的前院,两个驾驶汽艇到码头。他们的目的显然是把他们困在屋里。他发誓一等他们从这场丛林战里平安脱身,他就要把那四个人绳之以法。 他终于改变姿势使膝盖不再承重。他倾身对米雪耳语。「他们在‘天鹅酒吧’搜寻我们,我们要留在这里静待他们离去。妳还行吗?」 她点头。他一背过身去监视道路,她就把脸颊靠在他的背上、闭起眼楮。她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她要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以防万一他们又得开始奔跑。这些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追杀他们? 她把重心从一膝移到另一膝,她觉得她好像坐在堆肥里。空气里充满树叶霉烂、潮湿的味道。她猜附近一定有动物尸体,因为她可以闻到腐肉的恶臭。她想要干呕。 雨停了。这是好事,不是吗?天啊!他们等了多久?感觉起来有一小时,但时间似乎从第一声枪响起就停止了。 她先听到汽车声,然后才从灌木丛的缝隙间看到汽车头灯的灯光。它沿着道路奔驰,经过他们时没有减速。 塞奥冒险探头出去看汽车驶往哪个方向。它在叉路口减速,然后一直往前走,这表示那些人还没有放弃,打算去搜索另一条小路。 「他们很快就会被迫放弃找寻我们。」她低声说。「天就快亮了,他们不会想要冒险被清晨的钓客看到。你认为他们会放弃吗?」 「也许。走吧!」他说,忍着膝痛咬牙站起来,然后拉她起来。「靠路的这边跑,不要开手电筒。」 「好。」她答应。「如果你又听到他们接近,别再把我抛进水沟里,跟我说一声就好。我的会瘀伤。」 他毫无悔意地说︰「瘀伤总比中弹好。」 她打个喷嚏,感觉好痛快。「我知道。」 「妳跑得动吗?」 「你呢?」她问,注意到他有点跛。 「没问题,只是有点僵硬。走吧。」 停车场入口附近亮着一盏路灯。塞奥不愿冒险。他把米雪拉进灌木丛,小心翼翼地绕到「天鹅酒吧」的后门。金属制的后门使他看不见里面的动静,于是他沿原路踅返,来到其中一扇窗前,低头在地上寻找石头。 「我得从窗户爬进去。」他捡起一块锯齿状的石头。 「你要做什么?」 「打破玻璃。」 「不要。」她说。「我知道爸爸把备分钥匙藏在哪里。」 塞奥扔下石头,走向前门。她打开手电筒,把手伸过门框上缘,拿起壁架上的钥匙。 「把钥匙藏在那里可真高明。」他说。 「别挖苦人。没有人会想闯入爸爸的酒吧。」 「为什么?」 「他们都知道蓝柏不会放过他们,爸爸不锁门都没关系。」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塞奥先进去,眯眼打量漆黑的室内,然后把米雪拉到他的背后,低声叫她锁门。他听到门闩滑入定位的声音。冰箱开始振动鸣响。他记得电话放在储藏室外面的吧台尽头。他好像听到声响,但也有可能是轧轧作响的地板。 「待在这里。」他低声说,掏出手枪,小心翼翼地走进酒吧间。 来自停车场的灯光微弱地照在桌子和地板上,但角落仍然黑暗。塞奥走到吧台后面。他的眼楮已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的视线这会儿对准半开的储藏室门,那里是最佳的藏身处。他们会留下一个人吗?塞奥觉得他们没有道理那样做,但他还是在悄悄前进时紧盯着那扇门。 他在吧台中央停下,把手伸到台面下模索杰可的猎枪。用那个玩意儿,他绝不会打不中目标。他模到枪托,把猎枪从托架里拎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拉出来。 塞奥正要转身时,感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掠过颈背。他不用转身或听到声音就知道有人从背后逼近他,而且来速极快。 「米雪,快跑。」塞奥大叫。他把猎枪往台面上一放,迅速转过身去,手枪的扳机已经扣上。 扁线太暗,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那个庞大的人影以空手道噼砍塞奥的手腕,但塞奥把枪握得死紧。人影接着一手抓住塞奥的手臂往后扭,另一手握拳挥向他的下颚。 塞奥偏头闪避,但动作不够快。人影的指节擦过他的下巴,打得他的头猛往后仰,痛得他的下颚发麻。塞奥的左拳使出全力击向人影的肚子。他立刻知道他的麻烦大了。他的拳头好像是击中了水泥块,他想他的手可能断了。 这个混蛋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已经制伏米雪了吗?怒从中来的塞奥再度出击。人影以闪电般的速度抬腿踢向塞奥的膝盖。 米雪打开日光灯后大叫。「蓝柏!不要!放开他。」 两个男人这会儿扭打成一团。蓝柏听到妹妹的叫喊而放手,塞奥却没有。他用力挥拳,希望打烂对方的脸。但蓝柏像打蚊子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地挡掉那一拳。在这过程中,他的手踫到一瓶威士忌,使它倾倒撞上排在吧台后、墙壁架子上的其他酒瓶。 两个男人同时后退一步,互相掂斤估两。米雪用身体隔开他们,从一张愤怒的脸瞥向另一张,最后她判断塞奥比较失控。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叫他深呼吸,直到他恢复理智照她的话做才把手放下。 塞奥仔细打量那个男人。蓝柏看来像野人,穿着暗绿色的短裤、靴子和恤衫,一身结实的肌肉就像玉米罐头上的快活绿巨人,只不过完全没有绿巨人的快活。插在靴子里的猎刀和愤怒冷酷的眼神显示他仍然想打断塞奥全身的骨头。对,他一点也不像快活的绿巨人。反倒是长长的头发和脸颊及大腿上的疤痕,使塞奥联想到古代的战将。 「塞奥,这是我的哥哥蓝柏。」米雪说,然后转向哥哥。「蓝柏,这是──」 蓝柏打断妹妹的话。「我知道他是谁。」 塞奥眨眨眼。「你知道我是谁?」 「没错。」蓝柏说。 蓝柏是那种有战必应的人,当塞奥朝他跨出一步时,他立刻迎上前一步。米雪被夹在他们中间。 「如果知道我是谁,那你为什么猛地扑向我?」塞奥咆哮。 「对啊,为什么?」米雪说,仰起头直视二哥的眼楮。「那样很没礼貌,蓝柏。」 他的妹妹总是知道说什么可以逗他笑。他努力保持愤怒的表情。没礼貌?大概吧! 蓝柏交抱双臂。「我不能让他拿到猎枪。」他向米雪解释。「他可能是那种易受惊吓而乱开枪的人,他甚至有可能射中自己的脚。」 解释并未使塞奥息怒,他又上前一步。「你想要踢我受伤的膝盖,对不对?」 蓝柏微笑。「要打就打最弱的那一点。你有点跛,所以我想……」 「明知道我是你妹妹的朋友,你还是要踢碎我的膝盖?」 「我没有要踢碎它,」他回嘴。「我只是要撂倒你。」 「你有可能伤了他。」米雪说。 「米雪,我不需要妳替我说话。」塞奥咕哝。他的男性自尊受了伤,他也受够了蓝柏的强词夺理。 「如果有意伤他,我早就伤他了。我原本可以杀了他,但我没有。」 「可以才怪。」塞奥说,把手枪插回枪套里。 「我原本可以扭断你的脖子,但我忍住了那股沖动。」 米雪正要叫塞奥别再激她哥哥时,她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血。她打开吧台灯,看到一块玻璃碎片插在深深的伤口里。「什么时候弄的?伤口需要缝合。」她不等他解释就转身找哥哥算帐。她用手指戮着他的胸膛问︰「是不是你干的?你在想什么?」 塞奥微笑。他原本可以开口说明实情,但看到蓝柏局限不安令他很乐。在米雪的严厉斥责声中,蓝柏步步后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滑稽极了,塞奥幸灾乐祸地心想。等她数落完他的罪状时,蓝柏看来略有悔意。不多,只有一点点。 在强光下,塞奥看出他们兄妹有点相似。他们的颧骨都很高,眼珠是一模一样的蓝色,但相似之处仅止于此。米雪是个温柔多情的大美人,蓝柏则不是。 塞奥幼稚地想要继续憎恨蓝柏,但知道他不能,因为他从蓝柏的眼中看出他疼爱米雪,塞奥猜他只是像所有的哥哥一样不择手段地保护妹妹。 但他想要给蓝柏一个机会的雅量迅速消失。蓝柏恶狠狠地瞅着他问︰「我妹妹看来像是在泥巴中被拖着行进。你都在忙些什么?」 米雪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得告诉爸爸,你打破了他最好的威士忌酒瓶。」她告诉哥哥。「趁我打电话给邦恩时,赶快去收拾干净。」 她推开塞奥走向电话。她打电话到警察局,要求总机把她转到邦恩家。 塞奥叫蓝柏关掉电灯。令他意外的是,蓝柏竟然乖乖照做。塞奥接着说明事情的经过。蓝柏面无表情地听完后问︰「你认为他们还会再来,所以不希望灯开着?」 「可能不会,但我不打算冒险。我们有可能被困在这里面。」 「不可能。」蓝柏争辩。「何况,我会听到他们来。」 「是吗?即使他们悄悄逼近我们,你仍然会听到?」 蓝柏点头。「对,我会听到。」 「你以为你是超人啊?」 蓝柏咧嘴一笑。「差不多。他们企图闯进来才好,让我有机会宰掉他们一、两个。」 「好玩只在于枪战,」塞奥嘲讽道。「有你妹妹在则不然。」 「对,我知道。」 塞奥开始感觉到打斗的后果,他的下颚和手臂都阵阵抽痛。他打开冷藏柜,拿出两瓶冰啤酒。虽然很想用其中一瓶砸蓝柏的头,但又不忍糟蹋了好好的啤酒,所以他只好把啤酒递给他。 蓝柏没有道谢,但塞奥也没指望他道谢。他打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大口。 塞奥听到米雪在和邦恩说话而插嘴。「叫他在妳家跟我们会合。」 她叫邦恩等一下,然后告诉塞奥,他们必须去一趟医院。 但塞奥认为他的手臂不在优先处理的项目中。「不,我们要先去妳家。」他坚决地说。 「天啊!你真固执。」她低声埋怨,但依了他。 塞奥想要坐下来让膝盖休息。他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拉出另一张椅子搁脚。蓝柏跟过来站在他身旁。 「坐下。」塞奥说。 蓝柏绕到桌子对面拉出一张椅子坐下。他开始发问,想知道更多细节。塞奥喝了一大口啤酒后,再度说明事情的详细经过,唯一没提的部分是他在米雪的床上。他认为她的哥哥不会喜欢听到那个。 蓝柏把焦点集中在塞奥没说的部分。「你为什么会关米克的卧室窗户?」 「窗户开着。」 「塞奥?你知不知道车子的式样?」米雪大声问。 「灰色丰田轿车……新的。」他回答。 「他们可能早就离开了。」蓝柏说。 塞奥同意他的看法。塞奥在注视米雪,蓝柏在等塞奥回头。他要告诉塞奥,他非把他揍得半死不可,因为他很清楚塞奥在米雪的床上。他不在乎他的妹妹能够自行选择,也不在乎她的选择不关他的事。她是他的妹妹,他认定塞奥占她的便宜。 「我的妹妹是极有天赋的外科医生。」蓝柏厉声道。 「我知道。」 「她大半辈子都在接受医学训练。」 「你想要说什么?」 「她没有太多与男人相处的经验……不知道他们会有多么差劲。」 「她是成年人。」 「她太天真。」 「谁太天真?」米雪问,快步走向桌子。 「也罢。」蓝柏说,继续恶狠狠地瞅着塞奥。他发现他也很气米雪,不仅因为她和一个外人谈恋爱而害自己处于劣势,还因为她选择了一个公务员。那几乎是不可原谅的。 「米克,妳我得谈一谈。」 米雪不理会哥哥声音中的怒气。「邦恩正在穿衣服,十分钟后就可以到我家。他还派了两辆警车设法找寻那辆丰田轿车。我告诉他,我认为他们有三、四个人,可能更多。」 「至少四个。」塞奥说。 「你知不知道爸爸把止痛药放在哪里?」她问哥哥。 「厨房的水槽上面。要我去拿吗?」 「我去。塞奥,我们真的该去医院。」她在走开时说。 「伤口不急着缝合。」 米雪带着一瓶止痛药和两杯水回来,腋下还挟着两包袋装冷冻蔬菜。她把药瓶和水杯放在桌上,然后举起袋子。「青豆或胡萝卜?」 塞奥扭开药瓶的安全瓶盖。「胡萝卜。」 她用双手压碎袋子里结成块的胡萝卜,把袋子放在塞奥的膝盖上。「有没有好一点?」 「有,谢谢。」 她拿起青豆的袋子敷在额头上。塞奥立刻放下药瓶,把米雪拉到他的大腿上。「妳受伤了吗?来,让我看看。」 他关切的语气使她有点想哭。她深吸口气说︰「没什么。只是有点肿,真的没──」 「嘘。」他轻轻推开她的手,拉低她的头以便检查伤势。 蓝柏越看越沮丧。他从塞奥温柔的动作中,看出塞奥显然很喜欢米雪。木已成舟,他也无能为力了。公务员。她怎么可以爱上一个公务员? 「可恶!」他咕哝。 米雪和塞奥都不理会他。「头皮没有破。」 「我说过没什么。」 「肿了一大块。」他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垂发。 蓝柏看得快要吐了。「米克,从他的大腿上下来,坐到椅子上去。」 「我想妳的哥哥不喜欢我。」塞奥微笑道。知道蓝柏在瞪他,他故意亲吻她的额头。「什么时候撞到头的?是不是蛇掉到妳身上时?」 「什么蛇?」蓝柏问。 「一条水蝮蛇从树上掉下来。」她回答,滑下塞奥的大腿,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塞奥打开瓶盖,倒了两颗止痛药在米雪的手掌上。 「塞奥,我们必须去医院找到那个包裹。」 「妳在说什么?什么包裹?」塞奥问。 米雪决定从头说起。她把手肘靠在桌上,用青豆袋冰敷额头。「我认出其中一人。」 「妳现在才告诉我?」塞奥猛地坐直,膝上的胡萝卜袋飞了出去。蓝柏把袋子从半空中捞下来用力按回塞奥的膝盖上。 米雪瑟缩了一下,塞奥的叫嚷使她的头更疼。「记不记得我们跑到码头边,你用手电筒照到一个男人跑向我们?我认出他了。他是快捷快递的投递员。我坐在足球场的看台上看你训练球队时,他来找我。」 「我在球场看到他,但没有看到他的脸,因为他戴着鸭舌帽。妳指的是我开枪打的那个人吗?」 「对。」 「打死他了吗?」蓝柏问。 「没有,我没射中他。」塞奥不耐烦地回答,心里在想别的事。「米雪,我还是不明白妳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妳认得他们其中一人。」 「我什么时候有时间告诉你?在他们追杀我们的时候?还是我们躲在沼泽,你不让我说话的时候?」 「妳百分之百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是的。」她斩钉截铁地说。「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在球场上跟他谈话时,我就觉得他似曾相识,但当时我以为我可能是在医院里见过他,因为医院常有快递送包裹来。」 「妳有没有认出其他人?例如汽艇上的那个家伙?」 「我没看到他的脸。」她回答。「他在你朝他开枪时,跳进了水里。」 「打死他了吗?」蓝柏问。 「没有,我没射中他。」 蓝柏一脸不敢置信。「不会用枪,佩戴着枪做什么?」 「我会用枪。」塞奥恶声恶气地说。「而且很乐意证明给你看。」 「你说不定打伤了他。」米雪满怀希望地说,然后发觉那样说很讽刺。她应该致力于拯救性命,而不是毁灭性命。遭受枪击无疑颠覆了她的道德标准。 「是啊!」蓝柏不屑地说。「这个家伙距离多远?」 「我们遭到前后夹击。」她说。「塞奥开枪时,还忙着护住我。」 蓝柏不理会她的解释。「你为什么佩戴着枪?」他问。 「因为我奉命佩戴着枪,我遭到许多死亡恐吓。」 「想像得出来。」蓝柏说。 「你们两个别斗了,好不好?我们身陷困境。塞奥,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捣毁我诊所的那个人或那帮人在找一个包裹。到球场找我的那个人说,他想要追回同事送错的包裹。我打电话给急诊室秘书叫她找到后交给他。我叫他去医院拿那个包裹,但一直没有再打电话去问他拿到没有。记不记得爱莲先前载来一箱邮件?闯进我家的那帮人一定以为包裹在那个箱子里。但我翻过那箱邮件,里面没有快递包裹。我猜他们昨天在医院没有找到,因而认为她把包裹送来给我了。」 「他们只有一个办法知道爱莲要载东西给米雪。」蓝柏说。 「他们在她的电话线上装了窃听器。」塞奥说。「该死!我为什么没有检查?」 「我会找到的。」蓝柏说。 「你知道要找什么吗?」 蓝柏一脸受到冒犯的表情。「当然。」 塞奥想了一下后说︰「找到时别动它。」 「为什么?」米雪问。 「我不想打草惊蛇。我们说不定可以给他们一些错误的情报。」 「告诉我那个家伙到底对妳说了什么。」蓝柏说。塞奥注意到他现在不再充满敌意。 「那个自称范良的投递员说,他的同事艾迪不小心把两个包裹的标签贴反了。」米雪说。「他们要的显然是误送给我的那个包裹。」 「在获得证明前没有任何事是真的。」塞奥说。「在打开包裹看到里面是什么之前,我们不该断定它是真的送错了。」 「那个朝我们开枪的投递员有可能在说谎。」米雪说。 「记不记得妳告诉过我,妳觉得有人在跟踪妳?我认为妳的感觉没有错,那个跟踪妳的人是个中高手。我有在注意,却没有发现他。」 「也许他们在监视我家。」米雪猜测。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蓝柏问塞奥。 「不知道。」他承认。「等找到那个包裹,就会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状况。」 「妳跟我回家,米克。我能够保护妳。」 「意思是我不能喽?」塞奥生气地问。 「我开枪是要杀人,我不会射不中。」 塞奥气得想动手揍他,但米雪结束他们的争吵。 「对不起,两位。」她厉声道。「我能够保护自己。蓝柏,我要跟塞奥去医院。」 「米克──」 「就这样决定了。」 「她跟我在一起不会有事的。」塞奥说,很惊讶蓝柏没有再争辩。他模模额头补充道︰「诺亚在纽奥良。我要他留在那里办几件事。」 「诺亚是──」米雪想要解释。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联邦调查局探员。」蓝柏的声音中充满轻蔑。 「在这期间,你守着你爸爸。」塞奥说。 米雪的青豆袋掉到桌上。「你认为他们会找爸爸的麻烦?」 「在想出下一步行动前,我必须考虑到各种可能性。」塞奥喝完啤酒,把空瓶放在桌上。「我们该走了。」 「蓝柏,你可以把小货车发动起来吗?」米雪问。「爸爸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开它了。他告诉我起动器有毛病,但抽不出时间送修。」 「我会把它发动起来的。」 米雪终于感到疲惫,她缓缓站起来。「那么我们走吧!」 塞奥把胡萝卜递给她,让她把它放回冰箱里。他站起来,慢慢试着让膝盖承受重量。冰敷果然有效,他的膝盖不再发软,也不再那么痛。 塞奥在米雪走向厨房时说︰「我们得先到妳家去一趟。」 「因为邦恩在等我们吗?我可以打电话给他──」 「不。」塞奥说。「因为我想拿我的行动电话,我还需要更多的子弹。」 他在蓝柏开口前就知道他又想挖苦他。 「你需要更多的子弹做什么?」 「我的子弹快用完了。」 「在我看来是糟蹋掉了。」 米雪受够了她哥哥。她转身说︰「别开枪打他,塞奥。我知道你想,因为我哥哥有时真的很讨人厌。但我爱他,所以别开枪。」 塞奥对她眨眨眼楮。 蓝柏嗤之以鼻。「我才不担心。」 「你应该担心。」米雪说。 「为什么?」蓝柏问。「反正他开枪也射不中。」 第十章 米雪站在车子边和邦恩说话,塞奥进入她的屋子。他把鞋子脱在门边,以免把屋里踩得到处是烂泥。他跑上楼,脱掉衣服,迅速淋个浴,庆幸身上没有水蛭或蝨子。十分钟后,他回到屋外,带着他和米雪的行动电话和她的充电器。他已经把手枪装满了子弹,还在口袋里多塞了一个弹匣。 「可以走了吗?」他问米雪。 「蓝柏把你的车发动起来了。」米雪在上车时说。「钥匙插在点火开关里。」 「妳哥哥在哪里?」 她朝屋子侧面点点头,蓝柏正跑向停在路边的小货车。塞奥拦下他,把米雪的行动电话和充电器递向他。 「我不要那玩意儿。」蓝柏一脸厌恶地瞪着电话。 「我必须能够联络你,拿去。」 「我不──」 塞奥没心情争辩。「米雪和我需要你时该怎么办?祈祷吗?」 蓝柏让步,抓起电话和充电器走向小货车。他听到妹妹喊道︰「蓝柏,照顾爸爸,别让他出事。你自己也要当心。你是所向无敌的。」 塞奥上车,正在关门时,邦恩嚷嚷着跑过来。「我想案情刚刚有了幸运的突破。」 「怎么说?」 「局里刚刚打电话来,有个纽奥良警探找我,说是有急事要跟我说。」 「知道是什么事吗?纽奥良警方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昨夜发生的事。」 「我这就回局里查明,但我有预感那个纽奥良警探跟这件案子有关。他们可能知道一些有助我们破案的事。」 「有进展就打电话到医院给我。」塞奥说。 他们很快就到达医院。米雪带他从后走廊进入急诊室。她没有照过镜子,看到医护人员诧异的目光,她才发觉自己又脏又臭。刚考到执照的小护士梅涵看到她时,怔了一怔。 「米克医师,妳看起来好像掉进了垃圾车里。」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掉进了垃圾车里。」 另一个名叫芳丝的护士从护理站后面抬起头。她也很年轻,但已经赢得「阿婆」的绰号,因为她的举止像九十岁的老太太。米雪叫她准备缝合器材。芳丝站起来快步绕出柜台,她的胶底鞋在地板上踩得嘎吱作响。 「待在这里,塞奥。」米雪说。「我要去医师休息室淋个浴。」 「我陪妳去。那里比较安静,对不对?」 「对。」 「太好了。我必须打电话给诺亚。」 他们经过梅涵时,米雪注意到小护士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塞奥。 米雪带他进入宽敞的医师休息室。她从衣物柜里拿了干净的衣服去洗澡,他用办公桌上的电话打诺亚的行动电话。语音信箱。他大概知道诺亚在哪里,但必须等米雪洗完澡出来才能问到电话号码。 接着他拨给医院总机要求呼叫苗爱莲。他听到背景里的纸张沙沙声,接着总机告诉他,爱莲尚未来值班。总机拒绝告诉塞奥,爱莲家的电话,但终于同意把他的电话转过去。爱莲在铃声两响时接起电话,塞奥在表明身分后,要求她描述星期三到医院取包裹的那个投递员,是长什么样子和对她说过什么话。 爱莲等不及要告诉塞奥那个人有多么没礼貌。「他居然有脸对我大呼小叫。」 塞奥在办公桌上找到便条纸,他边问问题、边做笔记。挂断电话后,他在电话簿里查出快捷快递在纽奥良的电话号码。他打过去,经过三个人之后,电话终于转给了主管。那个人听来很疲倦也不想合作,直到塞奥扬言要派两个警察过去问话,主管才突然乐于助人起来。他解释说所有的投递都记录在电脑里。他输入雷米雪的名字,然后告诉塞奥包裹投递的时间和地点。 「我想要知道寄件人是谁。」塞奥说。 「班戴鲍律师事务所。」主管回答。「根据我的记录,包裹是五点十五分在圣克莱医院签收的。要不要寄一份影本给你?」 「不用了,谢谢。」塞奥说。 米雪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你联络到诺亚了吗?」 「还没有。」他回答。「但我跟快捷快递的主管谈过了。妳猜怎么着?」 「他们公司没有叫范良或艾迪的员工,对不对?天啊!我觉得自己像白痴。」她说。 「对,没有范良或艾迪,但妳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像白痴?妳完全没有理由起疑。」 「塞奥,我说的是真的,我以前见过那个人。我本来以为是在医院,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样。那么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妳会想起来的。」他说。「快递公司的主管还告诉我那个包裹的寄件人是班戴鲍律师事务所。」 「收件人是我?」 「对。我打电话到那家律师事务所,但没有人肯在电话上告诉我任何事,所以我会派诺亚过去。对了,我还跟苗爱莲谈过。她说那个投递员充满敌意。」 「那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爱莲说那个投递员在她无法替他找到包裹时,对她大呼小叫,还出言恐吓她。她气得要打电话去快递公司投诉,但后来一忙就忘了。」 「来吧!」米雪说,走向休息室门口。「我先替你缝合手臂的伤口。」 塞奥跟着她来到走廊。「不,米雪,我想先找包裹。」 她转身倒退着走。「塞奥,这里由我作主,你认了吧!」 他们来到急诊室。总是眉头深锁的护士芳丝站在一个诊间外面,她拉开帘子。「都准备好了,医师。」 米雪拍拍检查床,芳丝升起床头让塞奥靠。他坐在检查床上看米雪戴上手套。芳丝拿起剪刀,抓住他的恤衫。他连忙伸手把衣袖拉到肩膀上。芳丝消毒伤口附近的皮肤时,他拿起行动电话开始拨号。 「医院里不可以使用行动电话。」芳丝说,企图拿走他手中的电话。 他关掉电话,把它放在身旁的检查床上。「拿一具我可以使用的电话来。」 他的声音听来想必充满敌意,芳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脾气暴躁,对不对,医师?」 米雪背对着塞奥在角落做事,但他听到她用满含笑意的声音说︰「他需要睡一觉。」 「我需要电话。」 芳丝一消毒完伤口就离开诊间。塞奥心想,她是去替他拿电话了。米雪走向他,手放在背后。他不喜欢她把他当十岁孩童,藏起注射器以免他看到针头。 他恼怒地说︰「快一点,我们还有事做。」 她替他打局部麻醉剂时,他没有瑟缩。「麻醉剂很快就会生效。要不要躺下?」 「如果我躺下,妳做起事来会不会比较容易或比较快?」 「不会。」 「那么我坐着就好,赶快动手吧!」 芳丝拿着写字板和文件回来。她显然听到塞奥叫米雪快点。 「年轻人,你不该催医师。错误就是这样造成的。」 年轻人?见鬼,他的年纪比她大多了。「电话在哪里?」 「放松,塞奥。」米雪说,示意芳丝把器械盘移近她身侧。「我不会草草了事。」然后她微笑着低声说︰「有人告诉过我,想要把事情做对,就得从容不迫,这是唯一的方式。」 尽避憋了一肚子火,他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想要亲吻米雪,但知道那个晚娘面孔的护士说不定会对他饱以老拳。 「芳丝,妳结婚了吗?」 「结了。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米雪应该把妳和她哥哥蓝柏送作堆,你们两个有许多共同之处。」 「医师,我们没有这个病人的病历。」她没好气地说。 「我要的电话呢?」塞奥说。 「等我缝完再叫他填表格。」米雪说。 「那样不合程序。」 「我要数到五,数完前还没有电话在我手里,我就要跳下这张床……」塞奥警告。 「芳丝,麻烦妳拿一具电话来给塞奥。」 「墙上就有一具。」她指出。 「但他搆不着,对不对?」米雪的语气不耐烦起来。 「好吧,医师。」 芳丝把那个任务委托给靠在柜台上正和一个医佐打情骂俏的梅涵。梅涵把一具老式的桌上型电话接到墙上的电话线出口,然后把电话递给塞奥。「外线先拨九。」 米雪消毒完伤口,准备开始缝合。「不要动来动去。」她对塞奥说。「你又要尝试联络诺亚吗?」 「我该跟谁说才能让医护人员帮忙我们找包裹?」 「管理部主任,但他不会跟你合作的。他不喜欢例行工作被打乱。何况,太多人找反而会搞不清楚哪里找过和哪里没找过,所以先让我在急诊室和外科部找找再说。」 「为什么只找那两个地方?」 「因为我没有在急诊室这里拿走的邮件都送去外科部。所有的外科医师在楼上都有办公间,我们的邮件都送到那里去。」 「没错。」梅涵说。「我送很多邮件上去,每天至少两次。我可以帮妳的忙,米克医师。急诊室这会儿不忙,芳丝需要我时可以呼叫我。」 「谢谢妳,梅涵。」 「不客气。我要帮妳做什么?」 「找一个快捷快递的包裹。」 「噢,我们每天都会收到很多包裹。」 「米雪,甜心,妳快缝完了吗?」塞奥问。 「哟!他刚刚叫妳甜心。」梅涵叫道。 「梅涵,妳挡到光了。」 「对不起,医师。」她退开,视线在米雪和塞奥之间来回。「是什么?」她低声问。 「趁着米雪还没缝完,妳从这里的办公桌和橱柜开始找起。」塞奥命令。 「遵命。」 「彻底一点。」米雪头也不抬地说。 梅涵一拉起帘子,米雪就低声说︰「你不该叫我甜心。」 「我损害了妳的权威吗?」 「没有,只不过是……梅涵很可爱,但她是个大嘴巴,我可以想像明天的八卦会传成我怀孕在家待产。」 他把头一偏。「怀孕……很迷人的画面。」 她赏他一个卫生眼。「拜托。」 他微笑。「连毒蛇爬上小腿都面不改色的女人,绝对应付得了小小八卦。妳比外表看起来强悍。」 她专心在缝合伤口上。「再一针就好了。你上次注射破伤风疫苗是什么时候?」 他不假思索地说︰「昨天。」 「你很怕打针,是吗?抱歉,你得挨上一针了。」 他伸手踫触她脸颊。「揶揄使妳手足无措,恭维使妳不好意思。妳不知道如何面对别人的恭维,对不对?」 「好了。」她宣布。「还别起来。」她在他移动时,连忙补充。「我好了,你还没有。」 「什么意思?」 「包扎和打针。」 「缝了几针?」 「六针。」 米雪在脱手套时,诊间的帘子被拉开一条缝。梅涵探头进来说︰「米克医师,有位纽奥良来的警探想要跟妳和妳的男朋友谈一谈。」 「他是病人。」米雪粗声恶气地说,但立刻发觉她根本不该说话。她听来充满自卫性,那只会助长梅涵过分活跃的想像力。 梅涵把帘子完全拉开。「这位是贺警探。」她说。 那个女人长得美艷高挑,有着一张瓜子脸和一对犀利的眼眸,穿着黑色长裤、浅蓝色衬衫和黑色平底鞋。当她走向塞奥时,米雪可以看到她眼角和嘴角的细纹。当她和他握手时,米雪注意到她的腰带上别着警徽和手枪。 贺警探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知道昨夜到底出了什么事。聂局长跟我说了,但我想听听你们的版本。」 「邦恩在哪里?」米雪问。 「他回妳家去勘验犯罪现场。」她好奇地上下打量米雪。「我会把他搜集到的证据带回纽奥良的实验室。」 趁她跟米雪说话时,塞奥把贺警探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看来就像他认识的无数警官,眉宇间有种操劳大半生的疲惫,态度冷漠凶狠。 「妳在局里多久了?」他问。 「凶杀组四年。」她不耐烦地回答。「之前在风化组三年。」 啊!风化组。难怪。「到宝文镇来有什么事?」 「如果你不介意,由我来发问。」 「行。」他欣然同意。「在妳回答完我的问题之后。」 她噘起嘴唇,像是要微笑。「要不是聂局长已经告诉我了,我会猜你是律师。」 塞奥不吭气,等她回答他的问题。她企图以目光压倒他和恫吓他,但那两招都失败了。她嘆口气说︰「我接获密报……可靠的内部情报,说我追踪了整整三年的一个杀手在这里出现。据说他到宝文镇来执行一项任务,我发誓这次一定要逮到他。」 「他是谁?」 「一个幽灵。至少凶杀组里的一些人是那样叫他的,因为每次我快抓到他时,他就平空消失。根据我的情报,他近日自称蒙克。我把他列为纽奥良去年两件命案的凶嫌。我们十分肯定他杀害了美泰里市的一个少女,少女的父亲为了领取保险金而买凶杀人,但我们无法证明。」 「妳怎么知道人是蒙克杀的?」塞奥问。 「他留下名片。他向来如此。」她说明。「我的线民跟蒙克走得很近,了解他的一贯作风。他告诉我蒙克留下一朵长睫玫瑰来证明人是他杀的。他总是把谋杀弄得像是意外或自杀,在我参与调查的每件命案里,都有人因死者的死亡而受益。」 「一个做父亲的为了钱,而找人杀害自己的孩子?」米雪不寒而慄。天下竟然有如此泯灭人性的父亲。她感到恶心欲呕。那个可怜的孩子。 「我们没有在少女的卧室里找到玫瑰。」贺警探继续说。「但在梳妆台找到一片尚未枯萎的花瓣。在另一件命案里,在床单上找到一根玫瑰的刺。蒙克大部分都是在深夜趁被害人熟睡时下手。」 「妳提到的第二件命案的被害人是谁?」塞奥问。 「一个有钱的老头,他唯一的亲戚有严重的吸毒问题。」 「从妳刚才说的那些事听来,跟其他人合作不像是他的作风。他听来像是独行侠。」塞奥说。 「之前他都是单独行动,但我有预感昨夜在医师家的人是他。」 「如果是他涉案,那他一定是在找那个包裹。」米雪说。「也许包裹里有东西可以证明他或雇用他的人有罪。」 「什么包裹?」贺警探厉声问,好像要揍米雪知情不报。 米雪说明完毕时,警探无法隐藏她的兴奋。 「妳是说妳能够指认他们其中一人?妳看到他的脸,可以肯定他就是去足球场找妳的那个人?」 「是的。」 「我的天啊!如果妳说的那个人就是蒙克,那可真是太幸运了。没有人见过他,但现在有了他的长相……」 「我想要跟妳的线民谈谈。」塞奥说。 她摇头。「你以为我有他的电话号码?他想跟我联络时才打电话给我,而且一定是用公用电话打的。我们追踪过电话,但车子赶到时,他早就不见了。」 「好吧!」塞奥说。「我想看看妳手中关于蒙克的档案。」 她不理会他的要求。「我们一定要找到那个包裹。」她对米雪说。「知不知道里面可能是什么?」 「不知道。」 「我这次一定要抓到蒙克。我发誓,他近得我几乎可以闻到他。」 「我想要看妳的档案。」塞奥重复,这次确使她了解他不是在要求,而是在命令。 她一言不发,冷冷地瞪着他。 米雪连忙打圆场。「我们会尽力帮助妳,警探。」 贺警探在回答时仍然瞪着塞奥。「不要妨碍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这次行动由我负责,明白吗?」 塞奥迟迟不回答,她紧张地清清喉咙。「你送医师回家,待在那里别乱跑。如果你们听到或看到任何可疑的事,打电话给我。」她抽出两张名片分别递给塞奥和米雪。「打我的行动电话一定可以找到我。」 贺警探显然不愿意合作,所以塞奥觉得他也没有必要分享情报。 「我要看妳的档案,贺警探,我还要看包裹里的东西。」他以不容拒绝的强硬语气说。 「你可以看包裹里的东西。」贺警探说。「如果和蒙克无关,那你爱怎么调查都随你。」 「如果跟蒙克有关呢?」米雪问。 「那就由我发号施令。这是我的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搞砸它。我花了三年追逐蒙克的影子,投注了那么多心血,绝不会让联邦调查局插手。」 「妳担心联邦调查局会抢走妳的案子?」米雪问。 「没错,担心得要命。三年。」她重复。「等我逮到蒙克时,我绝不会把他交给你。」她告诉塞奥。 「嘿,我是司法部检察官,我才不在乎妳怎么处置他。但是,如果他是昨夜追杀米雪和我的人之一,那么妳我就得达成共识。」 她摇头。「聂局长告诉我,你是来钓鱼度假的。所以你去钓你的鱼,让我做我的工作。」 「听着,不管妳喜不喜欢,我都要插手。也许我说的不够清楚,他企图杀害我们。」 贺警探火大了。「我绝不会让你搞砸这件案子。」 塞奥不打算跟她比嗓门。他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我要说几遍妳才会懂?妳阻止不了我。」 「见鬼的──」 他打断她。「我却阻止得了妳,而且妳我都知道,只要一通电话就行了。」 他不是虚张声势。贺警探决定改变策略。「好,我们分享情报。我一回局里就把蒙克的档案副本寄给你,我还会让你看包裹里的东西。」 「如果我们找得到。」米雪插嘴。 「我们非找到不可。」她厉声道,接着转向塞奥。「在你开始干涉之前,给我四十八小时。我保证我会在时限内逮到蒙克。如果他是昨夜追杀医师和你的人之一,我会把他的同伙一并逮获。」 「妳听来很有把握。妳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警探?妳是不是知道蒙克现在人在何处?」 「四十八小时。」她坚持。 他不假思索地说︰「不行。」 「那么二十四小时。」她要求。「那很合情合理。」 她气得脸红脖子粗,但塞奥才不在乎他是不是使她日子难过。「不行。」 「你到底想怎样?你总得给我一些时间。我的人正在收网,我们辛苦了那么久,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让我们逮捕他。整整──」 「我知道。三年。」他说。「好吧,给妳十二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如果妳到时还没有逮到人,那么我就要采取行动了。」 她看看表。「现在快九点了。十二小时……好,我可以接受。你送医师回家,在那里陪她到今晚九点。」她转向米雪说︰「找包裹吧。我们从哪里开始找起?」 米雪看到芳丝拿着电话对她打手势。「包裹不是在楼下这里,就是在楼上的外科部。失陪一下,我有电话。」她快步走向护理站。「梅涵,妳带贺警探到外科部去找。我马上上去帮忙。芳丝,妳去替布先生包扎和注射破伤风疫苗。」 她拿起电话,让路给梅涵。 「跟我来,警探。」梅涵说,带她走向电梯。 米雪很快就讲完电话回到塞奥身边。「蓝医师得知我在医院,要我替他检查一个病人。麻药退了吗?痛的话,我可以给你止痛药。」 「我没事。」 「别忘了文书工作,医师。」芳丝在离开诊间前说。 塞奥一直在看电梯。电梯门一关上,他就拿起电话,叫米雪告诉他媚安家的电话号码。 她说出号码。「你为什么想跟媚安说话?」 「我没有。」 媚安在铃声三响时接起电话,她听来还在睡觉。塞奥没有浪费时间在寒暄上。「让我跟诺亚说话。」 米雪目瞪口呆。「他和媚安一起回纽奥良了?」 她在一秒钟后从塞奥的话里得到答案。「从她的床上起来,到另一个房间讲电话。」 诺亚对着电话大声打呵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 「有。」他保证。 「好吧!等一下。」 米雪听到广播呼叫她的名字,于是回到护理站接电话。米雪挂断电话时,塞奥正要结束谈话。她听到他说︰「查过后就回宝文镇来。谢了,诺亚。」 他一挂断电话,米雪就问︰「你在做什么?我听到你答应贺警探你会给她十二小时,在那之前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嗯哼。」 「你说的是十二小时,对吗?」 「对。」他说。「所以妳知道那必定表示什么。」 「什么?」 「我说谎。」 她们找错了办公间。米雪经过她的办公桌,发现贺警探和梅涵在搜查蓝医师的东西。 「妳们已经找过我的办公间了吗?」她问梅涵。 「我以为这是妳工作的地方。」梅涵说。她坐在办公桌旁边的地板上搜查档案夹。 「我的办公间在隔壁。」 「天啊,对不起,米克医师。从来这里上班起,我一直以为妳是个邋遢鬼,因为我以为这里是妳的办公间。我每次上来这里,妳都在这张桌子上处理病历。」 「我用蓝医师的办公间,是因为护士和秘书把他的病历放在这里,我在他休假期间代他照顾他的病人。」 「但我一直把妳的东西送进这里。」 「那么我们最好继续找。」贺警探说。「也许包裹被误送进这里了。」 由于贺警探在搜查办公桌,所以米雪跪下来搜查墙边的那堆东西。「我不知道蓝医师怎么能这样办公。」 「他的病历进度总是落后。」梅涵搭腔道。 「妳们专心找好不好?」贺警探要求,她的语气像老师在训斥犯错的学生。 「我可以一边说话一边找。」梅涵向她保证。 「继续找。」贺警探催促。 「会不会是这个?」梅涵在几秒钟后问,把一个黄色小信封递给米雪。 「不是。」米雪回答。「信封上必须有快捷快递的标签。」 「这个呢?」梅涵问。 她又透了一个包裹给米雪。贺警探回头看,等待米雪的答覆。 那个包裹是一个法定尺寸的加垫牛皮纸信封。米雪看到信封左上角标签上方的律师事务所名称时,倒抽了口气。「我想可能是这个。」她把信封递给警探。 贺警探的反应像在处理爆裂物。她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它的重量,慢慢把它翻过来,轻轻打开它的封口。里面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用拆信刀割开它。捏着信封的边缘,她扫视办公桌上。「这个应该可以。」她拿起一个活页夹。「我不想踫到里面的文件,以免污损了指纹。」 「我可以拿一副手套给妳。」梅涵说。 贺警探微笑。「谢谢,但这个应该就可以了。」 米雪往后靠在墙上,膝盖上堆满了档案夹。她看到警探用活页夹夹住其中一张纸的边角把它夹出一半。 梅涵起身时撞翻了一叠报纸和病历。米雪帮她把那叠东西重新靠墙堆好。 「上面说什么?」米雪问警探。 贺警探一脸失望。「好像是查帐或财务报告。这页上没有名字,只有首字母在好像是交易的东西旁边。许多许多的数字。」 「其他几张呢?」 「看来约有十二张,可能更多,但后面有几张用订书针钉在一起。」她摇摇头。「硬把它拉开太过冒险。」她慢慢把纸推回信封里。「我得赶快把这个送去实验室。等他们采完指纹后,我会找人帮我弄清楚这些数字的涵义。」 不知道其中涵义令人沮丧。米雪移开档案夹站起来。贺警探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谢谢妳的帮忙,」她说。「我会通知妳。」 「妳答应过塞奥让他看包裹里的东西。」米雪追过去提醒她。 电梯门开启。贺警探走进去按下按钮。电梯门即将关闭时,她微笑对米雪说︰「我会在十二小时后让他看那些文件,一分钟都不会早。」 米雪双手插腰地站在电梯前,摇头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梅涵来到她背后。「妳期待在那个信封里发现什么?」她问。 「答案。」 「等尘埃落定,妳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可以。」米雪答应。「如果我能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会很乐意告诉妳。」 「妳的男朋友是律师,他可能会知道那些数字的涵义,妳知道他没看过文件是不会放警探走的。我要走楼梯下去急诊室,我不想错过精彩好戏。」 米雪还有一个病人要看,然后就没事了。「告诉塞奥我马上好。」她大声说着转身走向加护病房。 贺警探不打算冒遇到布塞奥的险。她在二楼出电梯,走楼梯到一楼。跟着出口标示,她找到侧门熘出医院,没有被任何人看到。她抱着信封跑向停车场时,听到背后传来刺耳的轮胎声。她猛地转身,看到一辆灰色丰田小轿车沖向她。 ☆☆☆ 贺警探的行动电话无人接听,塞奥怒不可遏。他试了两次,每次都被转到语音信箱。他的留言简明扼要。他要那个包裹,立刻就要。他还打到她的分局里留话。他刚切断电话就看到米雪从电梯里出来。他跟她到医师休息室拿她的衣服。虽然梅涵已经跟他说过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是要米雪再说一遍。 「但妳没有看到文件?」 「没有。」她回答。「她不让我踫它们,她担心会污损指纹。」 「才怪!」他没好气地说。「她在耍妳。她决心不让我参与这件案子。」 「反正只有十二小时。」她站在门口,衣服和鞋子已经放进了塑胶袋里。 他伸手去拿电话。「要耍狠,大家一起来。」 「塞奥?」 他终于抬头望向她。「什么事?」 「我累死了。我需要睡一下,你也是。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好,可以。」 「给她十二小时。」她打着呵欠说。「我知道你气她不愿跟你合作,但我认为你应该给她一点时间。她毕竟投注了三年的心血。」 「即使她投注了十五年,我也不在乎。」他说。「我不会让步的。」 他正在气头上。等他们抵达车子旁时,他正扬言要摘掉贺警探的警徽。米雪没有打岔,等他发泄完之后,她问︰「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 他把自己的行动电话递给她。「打电话给妳爸爸,告诉他我们要过去。」 「可不可先在我家停一下,让我拿换洗的衣服?」 「当然。」 他转个弯驶入宝文镇。虽然已经把路模熟了,但他还是认为宝文镇需要一些路标。 她父亲家没人接电话。由于他不肯装答录机,所以她无法留言。想起她的行动电话在蓝柏身上,于是她键人自己的电话号码。 「干什么?」 「哪有人这样接电话的?」米雪问。 「哦,是妳啊!」她哥哥说。「妳没事吧?」 「没事,但塞奥和我要过去。爸爸在哪里?」 「就在我旁边,我们正在去妳家的路上。爸爸听说昨夜发生的事,想要看看妳,确定妳平安无事。」 「告诉他我很好。」 「说过了,但他还是想亲眼看看妳。」 她还来不及叫蓝柏让她和父亲说话,电话就被突兀地切断。她按下结束通话键,把电话还给塞奥。 蓝柏和杰可紧跟在他们后面驶入她家的车道。在米雪安抚了父亲和收拾了换洗衣物后,他们就准备离开。蓝柏建议大家都坐杰可的车,把租来的车留在车道上,让前来察看的人以为塞奥和米雪在屋里。塞奥没心情跟他争辩。 到达杰可家后,米雪带塞奥到放了两张单人床的客房。她坐到其中一张床上脱掉鞋袜,往后倒在枕头上。不到一分钟,她就睡着了。 塞奥悄悄离开客房,关上房门,回到客厅。 一个小时后,杰可洪亮的笑声吵醒了米雪。她起床走向浴室时,塞奥正好转进走廊。 「我们把妳吵醒了吗?」他问。 她摇摇头,退后让路给他,但他把她压在墙上亲吻她。 「新的一天应该这样开始才对。亲吻美女。」他说,然后回到客厅。 她看到镜中的自己时吓了一跳。该拿出化妆品打扮得女性化一点了,她决定。他叫她美女?她认为塞奥需要随时戴着他的眼镜。 半个小时后,她穿着浅黄色罩衫和深蓝色短裤从浴室出来。她回到客房,把化妆包放在斗柜上。塞奥进来拿眼镜。他边走路边讲电话。他飞快地把她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停留在她的腿上。她听到他叫电话彼端的人重复刚刚说的话。 「知道了。有,她的父亲大约一小时前收到信了。米雪不知道,我会让杰可告诉她。」 「那是谁?」她问。 「邦恩。他还在等犯罪现场的报告。」 「你要让爸爸告诉我什么?」 「好消息。」他透露。 「先前是不是有很多人在这里?我好像听到门开开关关和许多陌生的声音。」 「妳爸爸的几个朋友从妳家送食物过来,厨房桌子上有四个派。」他咧嘴而笑。 「但没有附卡片,对不对?」 「米克,我有话跟妳说。」杰可喊道。 「来了,爸爸。」 她和塞奥一起走进客厅。她看到桌上的相簿时,低声说︰「糟了。爸爸心情忧郁。」 「我觉得他看起来很开心。」 「他很忧郁。他只有在忧郁时才会拿出相簿。」 蓝柏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胸口,双眼紧闭着。 杰可坐在客厅与开放式厨房之间的橡木大圆桌旁。「你现在懊悔没去参加葬礼了吧?」他问儿子。 蓝柏闭着眼楮回答。「没有。」 「你应该懊悔的。」杰可说。「你的表姊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扫兴鬼。」 「我从来没说她是扫兴鬼,我说的是──」 杰可立刻阻止他。「我记得你说的是什么,但我不希望你在客人面前重复。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悔不当初。」 蓝柏无言以对,除非嘟让一声能够算是回答。 「你的表姊毕竟惦记着亲人。米克,过来坐,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妳。塞奥,你也坐下,我想让你看些相片。」 塞奥替米雪拉出一张椅子,然后在她身旁坐下。杰可握住米雪的手,望着她的眼楮说︰「妳要有心理准备,小痹。这件事会令妳非常震惊。」 「谁死了?」 她的父亲眨眨眼。「没有人死。是妳的表姊丁瑟琳。」 「死掉的那个。」蓝柏大声说。 「她怎么了?」米雪问。 「她遗留给我们一笔钱。一大笔钱。」他耸眉强调。 米雪不信。「爸爸,这一定是搞错了。你说瑟琳遗留给我们一笔钱?不,她不会的。」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也很令人震惊,但这是事实。她遗留给我们一笔钱。」杰可说。 「她怎么会遗留任何东西给我们?她憎恶我们。」 「别说那种话。」他斥责,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眼角。「妳的表姊是个好女人。」 「那叫做改写历史。」蓝柏咕哝。 仍然心存怀疑的米雪摇头说;「这一定是搞错了。」 「不,小痹,没有搞错。妳不想知道她遗留给我们多少钱吗?」 「当然想。」她说,纳闷着瑟琳在开哪种玩笑。根据两个哥哥的描述,他们的表姊生性残酷。 「妳亲爱的表姊遗留给我们每个人十万美元。」 米雪目瞪口呆。「十……」 「万美元。」杰可替她说完。「我刚刚跟瑞敏通了电话,告诉他瑟琳的慷慨行为,他的反应就像妳和蓝柏一样。我养出了三个愤世嫉俗的孩子。」 米雪一时之间无法面对这令人震惊的消息。「丁瑟琳……给……十万……」 蓝柏大笑。「妳语无伦次了,小妹。」 「你给我闭嘴,蓝柏。」杰可命令,然后以比较温柔的语气对米雪说︰「妳瞧,小痹,瑟琳并不憎恶我们。她只是不大愿意同我们打交道。她……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使她想到苦日子。」 米雪突然想到塞奥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人。「我的表姊七、八岁时,她的母亲嫁给了一个姓丁的富翁。她们搬去纽奥良,几乎与我们断绝了关系。我从来没有见过瑟琳或跟她通过电话。」她承认。「我无法相信她会遗留任何东西给我们。」 「瑟琳的母亲晓琼是内人的姊姊。」杰可解释。「晓琼未婚怀孕,在当时引起极大的骚动,但随着时间过去,人们也逐渐淡忘。她的父亲却耿耿于怀,无法原谅她。他把她撵出家门。当时蔼玲和我新婚不久,所以晓琼搬来和我们同住。孩子出世后,她们母女继续住了下来。虽然拥挤,但我们都将就着过日子。后来晓琼结识那个富翁,结了婚就搬走了。晓琼在瑟琳十一岁时去世。我不打算让那个孩子忘了宝文镇有爱她的亲人,所以每个月至少打一次电话给她或去看她。但她的话总是不多,我只好经常夸耀我的三个孩子,好让她了解她的三个表弟妹。瑟琳得知米克将成为医生时很感动。她以妳为傲,小痹。她只是不曾说出口。」 「瑟琳甚至没有邀请你去参加她的婚礼。」米雪提醒父亲。「我知道那一定伤了你的感情。」 「没有。何况,那只是在法院里的小聚会。她亲口跟我说的。」 米雪把手肘靠在桌面上,心不在焉地用头发缠绕手指,脑海里盘算着把那笔意外之财拿来修复诊所和雇用护士绝对是绰绰有余。 杰可面带笑容地看着她。「妳又在玩头发了。」他转向塞奥说︰「她小时候很喜欢一边把头发缠在手指上,一边吸吮大拇指,直到睡着为止。瑞敏或我不得不解开她缠出的发结,次数多到我都记不清楚了。」 米雪放开头发,交叠双手。「我觉得内疚。」她说。「因为我想不出半句好话来说瑟琳,这会儿却已经在盘算着要如何用她的钱了。」 杰可把厚厚的相簿推向塞奥。塞奥开始翻阅相簿,杰可在旁指出谁是谁。米雪把蓝柏拖进厨房弄东西吃。杰可指着一张两个小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合照。满身烂泥却满脸笑容的两个小男孩显然是瑞敏和蓝柏。站在他们中间的女孩面无笑容,穿着一件因长大而快要穿不下的洋装。 「那个就是瑟琳。」杰可告诉塞奥。「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坚持穿连身裙。我记得她常吵着要她妈妈替她缝合衣裳上被撑裂的地方。瑟琳很能吃。」 塞奥继续翻阅。瑟琳的母亲显然在搬走后仍不忘寄相片来,因为相簿里至少有十二张她女儿的相片。每张相片里的女孩都穿着连身裙,但质料越来越好。在其中一张相片里,瑟琳站在圣诞树前面,怀里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洋娃娃。另一张相片里的瑟琳穿着不同的连身裙,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填充玩具熊。 杰可看到相片时,低声轻笑。「瑟琳所有的东西都非有两件不可。」他解释。「有些人穷怕了,有钱后还是贪得无厌。瑟琳总是担心东西会用完,喜欢的玩具或衣服都要有一模一样的两件,以防万一第一件出了什么事。晓琼手头阔绰后对女儿是有求必应。蔼玲认为是内疚使晓琼那样宠女儿,因为她还没有结婚就怀了她。我以为瑟琳长大后就不会再觉得非囤积东西不可,没想到她反而变本加厉。」 米雪回到桌边播嘴说︰「蓝柏在热秋葵汤。」 塞奥来回翻着相簿比较两张相片︰瑟琳穿着过小的二手衣;瑟琳打扮得像小鲍主一样,怀里抱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洋娃娃。 「可怜的瑟琳在结婚后体重直线上升。」杰可说。 「你怎么会知道?」米雪问。「她从来不让你去看她。」 「她的管家告诉我的。」杰可回答。「魏萝莎接电话时都会和我聊几句。她待人亲切,胆子很小,但心地非常善良。她告诉我,她烦恼瑟琳的体重,担心她的心脏会负荷不了。」 「瑟琳──」米雪开口。 「性情古怪。」蓝柏在厨房喊道。 「你就不古怪了吗?」米雪问。 「去妳的,跟她比起来,我这叫正常。」 「爸爸,你怎么知道瑟琳留钱给我们?」米雪问。 「还是不相信我的话?」 「我没有那样说。」 「但妳还是不相信,对不对?」杰可顶开椅子站起来。「我有律师信可以证明,一个小时前收到的。」 杰可走向厨房流理台,掀开他放重要文件的饼干罐罐盖,从里面抽出一封信封。他走回圆桌旁。米雪坐在塞奥身旁陪他看相簿。 杰可把信封伸到米雪面前晃了晃。「这就是妳要的证据,自作聪明的医师。」 米雪摇摇头,微笑着说︰「爸爸替我取了许多可爱的绰号。」 塞奥大笑,转头瞥向她时,看到信封左上角的律师事务所名字。「对啦,正是如此。」他低声说。「正是如此。」他重复,拍一下桌面。 「正是什么?」 「关联。同一家律师事务所。真该死……」他转身夺走杰可手中的信。「可以吗?」 「请便。」 「但你还没有解释──」米雪说。 塞奥伸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等一下,可以吗?我的眼镜在哪里?」 「戴在你的鼻梁上。」 「喔,对。就要水落石出了。」 杰可和米雪让他看信。他看完信后站起来说︰「我必须去纽奥良一趟。」 米雪拿起信,很快地看了一遍。根据瑟琳的指示,她的律师班菲励在此通知每位受益人遗产的总金额和每笔遗赠的金额。雷氏一家将获得四十万美元,平均分配给杰可和他的三个子女。魏萝莎因多年来对瑟琳的忠心服侍而将获得十五万美元。瑟琳的丈夫罗约翰将获得一百美元,剩余的庞大遗产将悉数捐赠予伊敦鸟园。 「她的丈夫只得到一百美元?」米雪吃惊地问。 「他们的婚姻可能不幸福。」杰可说。 「不是骗妳的。」蓝柏在厨房说。 「萝莎确实不喜欢他。」杰可补充。「我觉得很不错,瑟琳没有忘记留一些给她的管家。她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约翰一定签了婚前协议,让瑟琳支配她自己的钱。」米雪说。 「他还是会设法抗辩。」塞奥说。「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律师。」杰可说。「他为纽奥良的一家大银行工作。我从来没有真正跟他谈过话。米克和我在葬礼上根本没有机会跟他说话,对不对,小痹?」 「对,爸爸。但那都要怪我不好。我必须赶回医院,你必须开车载我。」 塞奥的行动电话响了,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电话是诺亚打来的。 「你在哪里?」塞奥问。 「刚到圣克莱镇。」诺亚回答。 「直接开到杰可家来。知道路吗?」 「知道。十分钟就到。」 「你查出了什么?」塞奥一边讲电话,一边走向后阳台。他在出去后带上门。 米雪猜他需要隐私,于是决定摆餐具。蓝柏靠在流理台上瞪她。 「怎么了?」她问,拉开餐具抽屉。 「妳要让另一个联邦调查局探员进这栋屋子?」 「对。」她说。「少摆臭脸给我看,蓝柏。我心情不好。你会对诺亚客气有礼。」 「妳认为我会吗?」 「我知道你会。爸爸?蓝柏……」她不必再说下去。 蓝柏恼怒地摇头,然后露出微笑。「妳还要告我的状,是不是,小表?」 她也露出微笑。「还是有效,对不对?谢谢你,蓝柏。」 「我没有说……」 「你不必说出来。你会设法想起如何亲切待人。」 她回到桌边,放下餐具。她疲倦地坐下来用手支着头。她不停地想到那十万美元,越想就越内疚。那么刻薄的女人怎么会做出这么慷慨的事?瑟琳还寄给她什么东西那么令警方感兴趣,又令昨夜那几个人不惜杀人也要取得? 爸爸坐在她旁边又开始看相薄。 「可怜的瑟琳,」米雪说。「她没有几个朋友。葬礼是那么冷清,只有她的管家掉了眼泪。爸爸,你记不记得?她为瑟琳哭泣,其他人都没有。真是悲哀。」 她回想起稀稀落落的送葬队伍。萝莎手持念珠,嘤嘤啜泣。约翰走在牧师后面,频频回头瞥向爸爸和她。由于他们素未谋面,所以她猜他是在纳闷他们是什么人。另一个男人也回头看。他走在约翰身旁,他…… 「我的天啊!那个人……就是他。」她大叫着跳起来。急着要告诉塞奥,她想起来的事,她撞翻了椅子。她不耐烦地把它扶正,然后沖向后阳台门。塞奥正要进来。她撞上他时,他正好打完电话。他抱住她,退回阳台上。 「怎么了?」 「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了。记不记得我说过他看来有点眼熟?就是同一个人。」她连珠炮似地说。 「慢一点。」他说。「从头再说一遍。」 「在足球场苞我说话的那个投递员。我告诉过你,他看来有点眼熟,我以为我一定是在医院见过他,其实是在瑟琳的葬礼上。他走在约翰的身旁,他们在交谈。」 杰可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他在想瑟琳的慷慨,在想蔼玲一定很欣慰她的外甥女对雷家做了件好事。她生前一直很担心瑟琳的自私,但现在瑟琳拯救了自己。 他听到米雪提到约翰而高声说︰「我在想我应该打个电话给瑟琳的丈夫。」 「哦,爸爸,不要打。」米雪说。 「不行。」塞奥在同时说。 「为什么,」杰可问,在椅子里转身望向塞奥。「我应该向他道谢。他是瑟琳的丈夫,那笔钱一定经过他的同意。」 米雪拼命摇头,塞奥走向杰可。「伯父,我不希望你打电话给他。答应我,你不会打。」 「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我就答应。」杰可说。 「好。」塞奥以平静的语气说。「他企图杀害你的女儿。」 第十一章 爸爸的反应比蓝柏冷静多了。米雪的哥哥想要跳进小货车,直接开到纽奥良,把约翰的脑袋轰掉。他没心情听道理,也不在乎法律。 「如果他是幕后主使者,那么就该在他找到另一次机会对米雪下手前干掉他。」蓝柏说。 塞奥并没有被蓝柏的怒火吓到。「我还无法证明,现在都是按情况推测的。」他解释。「这就是我必须去纽奥良一趟的理由。」 蓝柏看来想要揍塞奥。米雪横身挡在两人之间,设法使哥哥冷静下来。 门铃声打断他们的争吵。杰可去替诺亚开门。塞奥说︰「我们按兵不动。」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可以朝任何人开枪。」塞奥说,接着转向米雪。「答应我,在我回来以前,妳不会离开‘天鹅酒吧’。没有如果或但是。我不想一直担心妳……」 「好。」她说,靠过去拍拍他的胸膛。「你也要当心。」 「如果有任何状况,照诺亚的话做。蓝柏,保护你爸爸。了解吗?」 蓝柏不再争辩,突兀地点个头。诺亚站在前门口和杰可说话。那位联邦调查局探员没有费事刮胡子,穿着破牛仔裤和褪色蓝衬衫的模样十分邋遢。她上前跟他打招呼。她当然能理解媚安对他的兴趣。他有种令女人既想逃避他、又想感化他的危险气质。 诺亚用锐利的蓝眸望着她说︰「听说妳整晚都忙着躲子弹。」 她忍不住调侃道︰「听说你也忙了一夜。」 「没错。妳的朋友叫我代她问候妳。但今天上午可就没什么乐趣了。你会以为度假时应该有懒觉可睡。塞奥在哪里?」 「跟蓝柏在厨房后面的阳台上。」她说。 诺亚朝厨房走,但被她叫住。「可以帮我个忙吗?」她问。 「没问题。」他说。「什么事?」 「包容一下我的哥哥。」 诺亚大笑。「我跟任何人都处得来。」 「想要打赌吗?」 可惜她没有下赌注,不然她就可以发笔小财了。不到三分钟,大呼小叫就开始。大部分都是她哥哥在叫嚷,但诺亚正在急起直追。 塞奥拿着诺亚的汽车钥匙进入厨房。米雪听到哥哥用脏话骂诺亚时,不禁皱眉蹙额。 塞奥也听到了。他咧嘴而笑地说︰「我想他们相处得很好。」 她杏眼圆睁。「你把那样叫做相处得很好?」 「妳没听到枪声,不是吗?诺亚喜欢妳哥哥。」 接着她听到蓝柏恐吓诺亚。他的措词不仅变化多端,还极富创意。诺亚紧接着用他自己变化多端又极富创意的方式恐吓蓝柏。他的恐吓保证使蓝柏生不出孩子来。 「哦,我听得出来他非常喜欢他。」 「他们两个有许多共同之处。我把眼镜放哪儿去了?」 「在桌上。他们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 「他们俩都和蛇一样狠毒。」他拿起眼镜摺好放进口袋里。 「诺亚不狠毒,他总是笑脸迎人。」 「没错,他是经常面带微笑。笑里藏刀令人猝不及防才更可怕。我从尼克口中听到许多关于诺亚的故事都令人不寒而慄,这就是我要他保护妳的原因。」他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拖向前门。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必须去纽奥良的理由。」她说。 「我要去查几件事。」他说,没有真正回答她的问题。 他倾身亲吻她。那个蜻蜓点水似的吻令她很不满意。他必定也有同感,因为他在放开她和打开前门后,又粗鲁地把她拉进怀里亲吻她。这次的吻大不相同。 他满面笑容地带上门。米雪站在窗前目送塞奥驱车离去。他派蓝柏保护爸爸,派诺亚照看她。那么谁来保护塞奥呢?她摇摇头,叫自己别担心。贺警探马上就会展开逮捕动作。 还会出什么状况? ☆☆☆ 「播种社」成员聚集在约翰在圣克莱镇的汽车旅馆房间里。约翰在检查文件,确定所有列印资料都在,达乐、培顿和麦隆默默等待着。他终于检查完,抬起头,放声而笑。 「那个臭婊子甚至把她写给我的信影印了一张附在里面。」约翰说。 「我还是觉得我们取回那些文件的方法太冒险。」培顿说。 「那已经不重要,我们现在安全了。」 达乐不以为然。「除掉布塞奥和医师之后才能算安全。拜麦隆再度坏事之赐,我们今晚必须再次下手。」 「我慌了,可以吗?我看到布塞奥在窗口,我以为我可以射中他,所以开了枪。」 「我们决定要悄悄潜入屋内的。」培顿提醒他。 「我急着干掉他……为了‘播种社’好。」麦隆结巴道。「何况,布塞奥不知道朝他开枪的人是我,他会以为是黑道在追杀他。达乐调查过,黑道扬言要取他性命。」 培顿点头。「没时间可浪费了,我们今晚一定要杀了他们两个。」 「不知道医师有没有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麦隆。」达乐说。 他们思索这个问题时都没有看麦隆。 「我告诉过你们,我等得不耐烦了。」麦隆说。 「你没有权利……」培顿说。 约翰举起手。「算了。」他说。「木已成舟,麦隆也悔过了。对不对?」他问。 不是他说的话,而是那种虚情假意的语气,使麦隆领悟到他性命难保。 「约翰说的对,」达乐说。「别让几个过失坏了麦隆和我们多年的交情。不念旧恶,对不对,培顿?」 培顿微笑。「对。要不要来一杯,麦隆?」 他摇头。他可以感到胆汁升上喉咙。「我该收拾东西回纽奥良了……除非约翰改变心意要我留下来帮忙。」 「帮什么忙?」 「除掉布塞奥和医师。你们今晚要动手,对不对?」 「对。」约翰说。「但他们两个看到了你的脸,所以你不能留下。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了,麦隆,回家等。大功告成后,我会打电话给你,我们再一起出去庆祝。」 「医师也在葬礼上见过你。为什么你可以留下来?」 「统筹协调。」他说。 麦隆起身。「蒙克在哪里?」他问,努力压抑心中的恐惧。 「出去买装备。问这个做什么?」 麦隆耸耸肩。「他要帮你们除掉布塞奥吗?」 「对。」达乐回答。 「那个姓柯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呢?」 「让我们来担心他。」约翰圆滑地说。「你该走了。」 「放心。」达乐说。「一切都会没事的。」 麦隆离开房间,拉上房门。担心他们会从窗帘缝里监视他,他不慌不忙地走着。但一转过转角,他就拔腿奔向他的房间。他抵达门外,掏出手枪,扣上扳机,开门沖入。 他以为蒙克会守株待兔,但房间里空无一人。如释重负使他开始干呕。他把衣服塞进旅行袋里,抓起汽车钥匙跑向他的汽车。急于逃离的他猛踩油门,汽车摆尾驶离停车场。 约翰叫他回家等。由此可见,他们要在他家下手。只是不知道下手的是他的三个死党或蒙克。蒙克杀害他的代价极可能是「播种社」帐户里属于他的那份鉅额存款。无论如何,麦隆知道自己死定了。他把车驶上高速公路,紧张地不停瞥向后视镜,确定没有遭到蒙克跟踪。他的后方没有车子。麦隆终于让自己放松,大声地吁出口长气。他的手在出汗和颤抖。他努力握稳方向盘,然后失声痛哭起来。 他必须回他的公寓一趟,因为他有钱藏在地板下,他需要那笔钱作为逃亡的费用。他还有时间,他告诉自己。他们需要蒙克帮忙解决布塞奥和医师。对,他还有时间。 麦隆抖得太厉害,他知道只有酒能使他镇定下来和帮助他思考。他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公路,开始找寻酒吧。 ☆☆☆ 班菲励刚刚站上纽奥良乡村俱乐部高尔夫球场第一洞的发球区,就被请去更衣室和一位司法部检察官见面。 他走进更衣室,坐到长凳上重新绑好鞋带,不耐烦却客气地说︰「我的朋友在等,麻烦长话短说。」 塞奥自我介绍。一听到他想讨论的案子与罗约翰有关,菲励的礼貌就大幅改进,甚至露出了笑容。 「你在调查约翰?啊,如果能把那个家伙绳之以法,那才叫大快人心。他傲慢得令人难以置信。瑟琳打电骷给我,叫我更改她的遗嘱时,我差点鼓掌叫好。她根本不该嫁给那个家伙。好了,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逮到他?」 「你告诉联邦调查局探员何诺亚,说你把瑟琳的一个包裹寄给雷米雪医师。对不对?」 菲励点头。「对,但就像我对他说明的,如果你想知道里面是什么,那么你得去问雷医师。瑟琳交给我一个密封的信封,交代我不要打开。」 「信封在米雪过目前就被拿走了。」塞奥说。「瑟琳有没有暗示过里面是什么?财务报表或查帐资料?」 「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信封里面的东西一定极具爆炸性,因为瑟琳向我保证,约翰在得知后绝不敢对遗嘱的有效性提出异议。她对这一点很有把握。」 「你为什么等她去世六周后才宣读遗嘱?」 「你调查得很仔细。同样地,我是在遵照瑟琳的命令办事。」他微笑道。「她有点心存报复,拖延是为了使约翰债台高筑。他生活奢华,不知检点,用她的信托基金买礼物送他的情妇。瑟琳发现他在外面养女人时,打电话告诉我,她要更改遗嘱。」 「你有没有参加葬礼?」 「我参加了告别式,但没有送葬到墓园。」 「米雪说哀悼者不多。你认识其中的任何人吗?」 「管家魏萝莎。我去瑟琳家讨论遗嘱更改事宜时与她结识。」 「约翰的同事或朋友呢?」 「告别式上有几个他在信托部的同事。我跟其中一个男人谈了话,他介绍我和其他人认识,但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约翰的朋友呢?」 「让我想想。」菲励说。「我记得有个女人坐在教堂后面。她告诉我她是瑟琳的室内设计师,但她也重新装潢了约翰的办公室。在我离开教堂时,她追过来给我一张她的名片。我觉得她那种举动很不恰当,一回到事务所就把名片扔了。此外,我只记得见到凌麦隆,他是约翰的死党好友。」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他。」 「他是股票经纪人,非常成功的经纪人。」菲励强调。「我听说过他,但直到在葬礼上才第一次见到他。我记得我心想他是酒鬼。这样说很不厚道,但他浑身酒臭,满眼血丝,一副宿醉的模样。他还有那种长期酗酒的灰肤色、红鼻头和猪泡眼。麦隆一直陪在约翰身旁,和他一起坐在亲属席。」 「约翰有没有跟你说话?」 「开什么玩笑?他把我当透明人般视而不见,我不得不说那使我低声轻笑。他厌恶我,这一点我再高兴不过。」 塞奥又问了两个问题,然后道谢离去。菲励周到地打电话给秘书取得塞奥所需的地址。 他至少得再去两个地方才能回宝文镇。 塞奥需要确定凌麦隆就是他和米雪昨夜看到的那个人。他开车前往他的公司,进入大厅时已经编好如何骗接待员找张相片给他的谎言。但他不必说那个谎,因为他一进门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凌麦隆的相片。塞奥瞥向接待员。她在讲电话,但对他露出微笑。他回以微笑,然后拿下墙上的相片转身走出去。 他要去的下一站需要帮手。他打电话给在颁奖典礼上介绍他的韦局长要求协助。接着他驱车前往凌麦隆位在仓库区附近的公寓。他把车停在路边等局长的两个部下到达。 两位警探在十五分钟后开车抵达。较资深的巫警探首先和塞奥握手。「局长告诉我们,你就是把黑道大哥‘伯爵’绳之以法的人。很荣幸认识你。」 桑警探接着上前握手。「我听了你的演讲。」 塞奥拿出相片交给巫警探。「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局长说我们要以谋杀未遂罪逮捕凌麦隆,说你有目击证人。」桑警探说。 「我就是证人之一,他企图杀害我和我的一个朋友。」 「我们扫视过这一带,他的车不在这里。」巫警探说。 「你要我们怎么做?」桑警探问。「局长说你有特别指示。」 「假定他是持有枪械的危险份子。」塞奥说。「逮捕他时宣读他的权利扣押他,但还不要把他登记入册。把他关进讯问室,在我问过他的话之前,不要把他的名字输入电脑。」 「我们会监视这里。你要跟我们一起监视吗?」 「不,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但你们一抓到他,就打我的行动电话或打电话到宝文镇的‘天鹅酒吧’给我。你们可能不必等很久,我认为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那似乎是很合逻辑的推断,凌麦隆在被人看到后不会想留在宝文镇,他也不会知道塞奥已经查出他涉案。塞奥把电话号码写下来交给巫警探,重复一遍无论何时抓到凌麦隆都要立刻通知他,然后询问前往另一个地址的最快路线。 与两位警探分手后,塞奥驾车缓缓穿梭在纽奥良市中心的狭窄街道间。他十分肯定他是迷路了,但一把车回转,他就看到他要找的那条街。他停好车,拿起电话打给诺亚。 「查出什么了吗?」诺亚问。 塞奥把凌麦隆的事告诉他。「叫聂邦恩找寻一辆九二年的蓝色福特金牛星。」他告诉他车牌号码,要他转告邦恩在发现那辆车时,必须格外谨慎行事。 「你认为他应付得了吗?」诺亚问。 「可以。」塞奥回答。「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务必让他知道凌麦隆是开枪者之一。把那个混蛋隔离监禁,直到我能讯问他。」 「我怀疑凌麦隆还逗留在宝文镇附近,他一定知道你能够指认他。」 「我也不认为他还在,我希望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塞奥说。「米雪在做什么?」 「她真是不可思议,坐在桌旁就睡着了。」 「她折腾了一夜。」 「你也是。」诺亚指出。「总之,她正准备和我、杰可……和他令人捧腹的儿子去‘天鹅酒吧’。贺警探有消息了吗?」 「没有,但我留了三次言,前两次还算客气,第三次就不客气了。」 「上午在纽奥良时,我照你的话去了她的分局,跟她的局长谈过。」诺亚说。 「有没有拿到蒙克的档案?」 「没有。局长告诉我贺警探外出查案,但完全不肯透露她可能在哪里,摆明了不要我多管闲事。十二小时马上就到了。你要回宝文镇了吗?」 「再停一站就上路。」 「我得走了。」诺亚说。「米雪在叫我。」 塞奥抓起便条簿和眼镜,走向那栋破败的小平房。他按铃等待。他从眼角看到面街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他再度按铃。 一个妇人在门后喊。「什么事?」 「我找魏萝莎。」 「你是警察吗?」妇人问。 「不是。」他回答。「我是雷杰可的朋友。」 熬人把门打开一条缝,但安全链仍然挂着。「我是萝莎。」她说。「找我什么事?」 她显然很害怕。他应该抽空刮胡子的。「雷杰可告诉我他打电话给瑟琳时常和妳在电话中聊天。」 「是的。」她说。「雷先生很疼爱瑟琳。」 塞奥看不到妇人藏在门后的脸,只看到她的背后有光影摇曳,心想可能是烛光。 「你不是警方的人?」她再度问。 「不,我是律师。」 萝莎关门,拉开安全链,然后把门打开。她退后一步让塞奥进去。塞奥待在阳台上。担心她看到他的枪时会惊慌,他迅速说明佩枪的理由,然后再次向她保证他不是警方的人,不是来找她麻烦的。 「我叫布塞奥。」他在走进她的客厅时说。他从客厅的布置里看出她对宗教非常虔诚。 她已经在点头了。「我知道你是谁。我祈求上帝,祂派你前来。」 他无言以对,只好点头。 「请坐。」她指向一张旧沙发。「告诉我,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等她在对面坐下后,塞奥开始叙述他和雷米雪认识的经过。他想使她放松心情,帮助她了解他和雷家关系。萝莎专心地聆听着。 塞奥说明他和米雪昨夜遭袭击的经过。「瑟琳寄了一个包裹给米雪。」他说。 她点头。「对,我知道。」 他隐藏住兴奋,果然给他猜对了。「我认为追杀米雪和我的那些人是想得到那个包裹。他们失败了,如今包裹在警方手中。」 萝莎浑身一僵。「你有机会看到那些文件吗?」她问。 「还没有。」他说。「但我可以肯定罗约翰是幕后主使者,我要把他绳之以法,但需要妳的帮助。」 「他生性邪恶。」萝莎低声说。「他死后会下地狱。要知道,他杀了她。」 她几乎是随口说出来的,好像那个惊人的消息已经上报几个星期了。 「他杀了瑟琳?」 「没错。我没有证据,」她连忙补充。「但我打从心坎里知道是他杀的。其中一个救护车人员告诉我,她是被一颗牛奶糖噎死的。」她摇着头说。「那时我就知道真相了。」 「妳怎么知道的?」 「她不会去吃焦糖。她有座牙桥松了,她老是担心它会断。她说什么也不肯离家去看牙医,所以吃东西时非常小心。罗先生每晚带一盒巧克力回来给她之后,就去跟他的情妇鬼混。在整盒巧克力里,瑟琳只挑软的吃,她绝不会踫牛奶糖。」 她在胸前画个十字,然后祈祷似地合起双掌。「你必须找到证据逮捕罗约翰,让那种坏蛋逍遥法外是莫大的罪过。为了瑟琳和我,你一定要逮到他。」 塞奥点头。「我尽力。瑟琳发现约翰的婚外情,对不对?这就是为什么她在遗嘱里只留给他一百美元。」 「对,她听到他跟情妇通电话时用很难听的字眼骂她。她哭了好几天。后来有天晚上她听到他跟一个男人说到境外帐户的存款。她听到他对那个男人说不要担心,没有人会知道,因为所有的记录都在他家的电脑里。」 塞奥开始记笔记。「她如何破解密码,闯入他的档案?」 「约翰告诉她的。」萝莎说。「当然啦,他当时并不知道。她偷听他的电话,听到他两次提起‘播种社’。第二天,他去上班后,我叫女僕出去买东西,然后扶瑟琳下楼到书房。瑟琳很聪明,试了两次就从同音字中找到正确的密码,顺利开启了档案。」 「她有没有告诉妳那些档案里是什么东西?」 「她说她的丈夫在从事违法的金钱活动。」 塞奥模模下颚。「她为什么交代她的律师等她死后再寄出那些档案的副本?为什么不立刻检举约翰?」 「瑟琳有许多优点,但缺点是控制欲太强。她要她的丈夫遵守他的婚姻誓约。」她摇着头说。「她生前不肯放了他,死后也不让别的女人得到他。她要用她给班先生的那些文件约束他。」 「妳见过约翰的朋友吗?」 她摇头。「他从不请朋友到家里来,我认为他在孤立瑟琳。他以她为耻,但即使在她卧病在床后,他还是没有请朋友到家里来过。」 塞奥合起便条簿。「可以请问妳一个私人问题吗?」 「什么事?」 「妳为什么这么怕警察?」 她低头凝视双手。「去年我的儿子惹了麻烦。警察在三更半夜闯进屋里,把他从床上拖走。他被关进监狱,我很替他担心。瑟琳打电话给她的律师,他介绍了另一个可以帮我儿子的律师。」 「刑事律师?」 「好像是。」她说。「我儿子现在假释出狱,但每天晚上他没回家时,我都以为他又被抓走了。他是个好孩子,只是耳根软,他的那些坏朋友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惹的是哪种麻烦?」 「贩毒。」她又在胸前画个十字。「但他已经不做那种事了,他答应过我的。」 塞奥点头。「我了解。瑟琳知道妳对警方的恐惧吗?」 「她知道,我什么事都告诉她。我们非常亲,就像姊妹一样。她依赖我。」 「我不想再令妳为难,但我需要一样东西,萝莎……那样东西在妳手上,对不对?」 再过两个路口就到医院时,塞奥瞥向仪表板的数字钟。九点十五分。难怪他饥肠辘辘,呵欠连连。他整天都没有吃喝任何东西,他需要食物和咖啡。也许在看过米雪及跟诺亚谈过后,他可以到医院的餐厅找东西果腹。 沿着医院的车道行驶时,他注意到急诊室大门外的雨篷下没有任何车辆,于是把车停到「禁止停车」牌子旁的警方专用停车格。 塞奥走进急诊室大门时,正好遇到一个男护士出来。「喂,老兄,你不能把车停在这里,会被开罚单的。」 「联邦调查局公务车。」塞奥回头喊道。 在正对急诊室大门的停车场上,约翰和达乐坐在租来的汽车里等待布塞奥抵达。培顿和蒙克已经进入医院。 两个小时前,培顿和蒙克乔装钓客混入拥挤的「天鹅酒吧」,打算把塞奥和米雪诱出酒吧,用枪胁迫他们上车,然后把他们载到沼泽深处予以杀害,使警方和联邦调查局以为是黑道杀手狙击塞奥,米雪因为正好跟他在一起而遭到池鱼之殃。但是塞奥迟迟不见踪影,而使他们无法依计行事。 快九点时,培顿听到米雪的哥哥蓝柏告诉他父亲米雪要赶去医院,替一个被飞镖射中胸部的小男孩动手术,蓝柏打电话叫塞奥去医院和米雪会合。坐在窗边监视停车场的蒙克看到诺亚和米雪钻进一辆破旧的红色小货车。他们两人立刻离开酒吧,同时打电话通知在半英哩外等候的约翰和达乐。 约翰得知状况时改变计划。他和达乐将车开到医院停车场等待,在塞奥抵达时抓住他。如果他比他们早到医院,达乐就会进去把他诱出来。培顿和蒙克则直接进入医院监视米雪,趁她落单时抓住她,与约翰他们会合后,再依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如果诺亚在医院里妨碍到他们,那么只好将他一并杀害。 「该死!」约翰咕哝,看到布塞奥把车停在医院侧面,下车进入急诊室。 达乐打开车门,忽然转身伸手过去拔出插在点火开关里的钥匙。 约翰深感侮辱。「你认为我会弃你们于不顾?」 「听到枪声时,你很可能会逃跑。」 约翰举起双手。「好极了。钥匙尽避拿走,但务必放在你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打电话给培顿和蒙克,叫他们在北侧楼梯间与我会合。万一布塞奥给我惹麻烦,我要他们与我同时行动。」达乐说完,关上车门跑开。 约翰打完电话,伸手到后座把他的笔记型电脑拿到前座来。接着他打开手套箱,取出租车时要求的另一组钥匙插入点火开关里。 达乐刚刚才开始不信任他,约翰微笑着心想。他们三个人,包括生性多疑、心力交瘁的麦隆在内,都天真地低估了约翰的能耐。他们真的相信没有他们,他就无法提领「播种社」帐户里的存款。更令他感到好笑的是,他的三只工蜂当真以为他会把那笔钱分给他们。啊,信任,多么强大的武器。 他靠在椅背上等待,也许事情会进行得很顺利,他不会需要用到他的应变计划。但培顿现在就像个急躁暴烈的霹雳火。约翰十分肯定培顿一定会沈不住气而胡乱开枪,到时的情况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也许他们全部都会中弹身亡。 那可就真是托天之幸啊! ☆☆☆ 塞奥打算走楼梯到二楼,但在穿过大厅时被华力略叫住。 「教练?我的爸妈在楼上。」 力略站在电梯内按住开门钮。他显然以为塞奥是来陪他父母等强旭动完手术。他看来像刚打完一场战争。他的双眼浮肿,鼻子红红,神色悲伤苦恼。 塞奥加入他。「力略,你还挺得住吗?」 他垂下头低声说︰「你听说我对我的小弟做了什么事吗?」他开始啜泣。「我伤了他,教练。伤得很重。」 「我可以肯定那是意外,力略。」 塞奥知道米雪赶到医院,病人是要求他射杀鳄鱼「露薏」的小男孩强旭。但蓝柏打电话给他时,没有详细说明受伤的程度和事发的经过。然而,塞奥知道力略绝不会故意伤害弟弟。 「但都是我害的,现在他就快死了。」 力略扑到塞奥身上时,差点把他撞倒。他把脸埋在塞奥肩上,无法控制地啜泣着。力略魁梧壮硕,体重至少比塞奥重三十磅,但他仍然是个需要人安慰的孩子。 「我们去找你妈妈。」塞奥建议。 「我不应该……我不是故意……」 塞奥为他心痛。他伸出手臂环住力略,伸手轻拍他。「不会有事的。」那不是保证,而是祈求。「你不能放弃希望,力略。」 他发现电梯没有动,于是伸出另一只手臂绕过力略去按按钮。「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力略说得抽抽噎噎、语无伦次,但事情的经过简言之,就是力略把飞镖用力射向挂在树下的靶子,强旭从树上跳下来,飞镖正好射进强旭的左胸。 电梯门开启,塞奥拖着力略走出电梯。诺亚靠在面对电梯的墙上,看到塞奥和力略时,立刻转身穿过走廊去叫男孩的父母。 正对电梯的墙上有指标,手术室在左边。诺亚往右边走,塞奥于是拖着力略跟过去。诺亚跨出一扇敞开的房门,让路给快步走向塞奥的岱尔和樱红。力略看到妈妈,立刻放开塞奥奔向她。她张开双臂拥抱他。 「听到强旭的事,我很难过。」塞奥告诉岱尔。 岱尔看来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十岁。「我知道,我知道。」 「他还这么小。」樱红红着眼楮说。 「但他很强壮,」岱尔告诉她。「他会熬过去的。」 「他进手术室多久了?」塞奥问。 「半个小时了。」岱尔说。 「有消息吗?进度报告?」 力略放开妈妈站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樱红看来精神恍惚。 岱尔回答道︰「几分钟前米克医师派一个护士告诉我们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力略,你听到了吗?护士进来时,你下楼去找牧师了。米克医师说强旭的守护天使在看顾他,因为飞镖没有射中动脉。护士估计至少还要半个小时手术才会结束。」 「强旭可能需要输血。」樱红说。 「所以我们刚刚还在想应该到楼下的检验室去捐些血,」岱尔说。「以防万一强旭需要。」 「他们不会抽你的血,岱尔。」樱红说。「你不久前才动过手术。」 「我还是要捐。」 「我也要捐。」力略说,站直身子,用手背擦掉眼泪。 「你们其他的孩子呢?」塞奥问。 「在楼下的餐厅。」樱红说。「我应该去看看他们。亨利一定在吵闹。现在早过了他的睡觉时间,我忘了把他最爱的小被被带来。」她开始哭泣。 岱尔搂住她的肩膀。「亨利很好。牧师和他太太要带几个小的回家,安排他们睡觉。」他向塞奥说明。「他们随时会到,所以我们现在就去检验室,樱红。我想在医师出来前回到这里。」 岱尔焦躁不安。塞奥了解他需要做些事来帮助他的孩子。枯坐干等会使塞奥发疯,他可以想像强旭的父母此刻所承受的煎熬。 「也许我们应该留下一个。」樱红在电梯门开启时说。 「我会待在这里。」塞奥说。「一有状况,我就广播叫你们。」 诺亚一直站在后面,但电梯门一关,他就走向塞奥。「孩子的母亲好像深受打击。」 「情况有多严重?你知不知道?」 「看来很严重,但我真的不知道。这里一片混乱。我透过窗户看到米克站在水槽前一边刷手,一边看另一位医师替她拿高的x光片。医师、护士和技术士跑来跑去,好像每个人都在叫嚷命令,除了米克以外。她既冷静又镇定。」诺亚的语气里充满钦佩。「她很懂得在危机中如何自处,想来这就是她成为外科医师的原因。」 塞奥点头。「昨夜我们置身在枪林弹雨中时,她就是那样。」 「谈到枪林弹雨,纽奥良的事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塞奥说。「你绝对料想不到我查出了什么。」 接着他告诉诺亚「播种社」和开曼群岛帐户鉅额存款的事。「我要把罗约翰绳之以法,但我有预感他犯的罪绝不只记录上那些而已。一等两位警探抓到凌麦隆,我就要好好讯问他。他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根据尼克对你的说服力的描述,我相信你绝对可以使他和盘托出。」诺亚说。「我想看看那些文件。」 「我把影本留在你的汽车手套箱里。」 「那样做聪明吗?」 塞奥微笑。「我有没有提到影本还传真给了我的上司、国税局、联邦调查局和我家?」 「没有,你没有提到。你说那些交易旁边的缩写字是约、麦、培和达。」诺亚说。「可惜约翰没有写下他们的全名。」 「也许瑟琳有,也许她寄那些文件给米雪是有理由可说明的。」 「约显然是罗约翰,麦是凌麦隆。那么培和达又是谁?」 「我相信谜底很快就会揭晓。巫警探和桑警探会请另外两位警探跑遍纽奥良向约翰的同事朋友打听。我们很快就会知道那两个人的名字。」 「也许贺警探会知道他们是谁,她打电话给你了没有?」 「没有。」 诺亚摇头。「看来她不是个言而有信的女人。十二小时的时限已经过了,她不是答应到时要给你那些文件的影本吗?」 「她发现我已经从萝莎那里拿到影本时,可能会怒不可遏。」 「但你不会告诉她。」 「当然不会。」塞奥说。「我不会和她分享情报,我要让巫警探和桑警探逮人立功。」 他听到广播叫他的名字,看到电梯正对面的墙上有电话,于是走过去接电话。他一表明身分,接线生就叫他稍等。两秒钟后,巫警探的声音出现在电话线上。 巫警探提供了许多有用的情报。然后塞奥说︰「当然,我会等。让我知道。」他挂断电话,转向诺亚。「培顿和达乐。」 「是吗?动作真快。」 「其中一个警探从约翰的前任女友口中问到的。那个名叫凌茜的女人企图进入约翰的家,说是去拿她忘了带走的一些衣服。她说她只见过麦隆,但听约翰讲电话而记得培顿和达乐这两个名字,因为他们经常通电话。」 「不知道姓氏?」 「还没有查出来。但你猜怎么着?另一个男人曾经打电话去找达乐,他的名字叫蒙克。她记得那通电话是因为约翰对他毕恭毕敬,几乎像是很怕他。」 「有意思。」诺亚说。「凌茜有没有跟他或其他人说过话?」 「没有。」塞奥回答。「约翰不准她接电话,说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妻子尸骨未寒时就跟她同居。她还告诉那位警探说他们本来要结婚的,但几天前约翰回家时叫她收拾行李搬出去。他的态度很恶劣。」 「这就是凌茜现在知无不言的原因?」 「正是。我判断他们在午夜前就会逮捕到培顿和达乐。」 「可能更快。」诺亚说。「巫警探怎么找到你的?」 「我告诉他打我的行动电话或打去‘天鹅酒吧’。一定是蓝柏或杰可告诉他,我在医院。」 「所以我们只需要再等一会儿,事情很快就会结束。」 塞奥大声打个呵欠,伸手捏捏颈背。「我需要喝杯咖啡。」 「等候室里有。」 「太好了。」他说。「但我要先去看看米雪。我可以到那里面去吗?」他指指用大红字写着「禁止进入」的旋转门。 「当然可以,我就进去过了。你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米克。进去左转走到底就是她的手术室,别让人看见你。护士很喜欢鬼吼鬼叫。我要去打两通电话。」他转身走向等候室。「要不要我弄些咖啡给你?」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塞奥正要推门时,突然收手转身。「嘿,诺亚,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什么?」 「瑟琳使用的管道……把文件寄给一个素未谋面、无猜疑心的亲戚。」 「蓝柏告诉我,她是怪人。」 「她是。」 「也许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也许吧!」他怀疑地说。 他推门步入禁区,觉得有点像是小孩子熘进成人电影院,期待着有人朝他大嚷大叫,或是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扔出去。 他置身在拥有几组旋转门和一座电梯的宽阔门厅里。他左转进入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的墙边摆着一张推床,右边就是米雪在使用的手术室。 这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许多。走进手术室时,他可以听到音乐声。他认出那是米雪最喜欢的老牌乡村歌手威利尼尔森。一抹难以捉模的记忆浮上塞奥的脑海。似曾相识的味道、歌声和低温。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接受过手术的原因。 他望进方形窗户里,有点惊讶手术室竟然这么小。里面挤满了人。他数了数有六个,包括坐在病人头部后方查看身旁仪器的那个家伙。他看不见强旭,一个护士挡住他的视线,但在护士递器械给米雪时,他瞥见她的额头。看着她,他可以感觉到紧张慢慢地消失。他深吸口气,开始放松,发现有她在附近使他突然感到好多了。 「乖乖,我这回的跟头可栽大了。」他喃喃自语地转身走向旋转门。他越来越迷恋米雪吗?当然没有。但跟她在一起时,世界确实变得比较光明、美好。 瑟琳就是典型的强迫性精神官能癥患者。那个念头使他又想到他一直想解开的谜。萝莎告诉他,瑟琳生前想用那些文件来约束约翰的行为。瑟琳为什么不交代她的律师,在她死后把文件交给警方?是她担心班菲励不会贯彻她的指示,还是萝莎对警方的不信任影响到她? 塞奥可以理解瑟琳为什么选中米雪。瑟琳知道她的表妹有多聪明,因为杰可每次打电话给她时,都拼命吹嘘女儿的成就。瑟琳知道她的表妹一定会了解那些数字和交易的涵义。瑟琳可能认为杰可不会想得通──他那种爽快朴实的老好人外表骗得许多人以为他脑袋不灵光,但塞奥知道其实不然。瑟琳不会知道杰可大智若愚,但她肯定知道他有多么固执,因为他始终没有对她绝望。不管她的态度如何冷漠,他仍然每个月打一次电话给她,了解她的近况。瑟琳可能认为杰可会确使米雪注意到那些文件和把它们交给适当的人。 但她巧妙避开警方,把第二份影本交给萝莎保管。问题来了,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答案突然显而易见,因为她知道萝莎绝不会去找警方,那意味着…… 「真该死!」他喃喃自语,斥责自己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想通。对不起,瑟琳,我太迟钝了。 他等不及要告诉诺亚。他推开旋转门,跑进走廊,匆忙间撞到一辆补给推车,使它倾斜地滑向对面的墙壁。他抓住推车以免它翻覆,一堆毛巾跌落在他脚上。他蹲下来抱起那堆毛巾时,听到电梯「叮」地一声,然后是电梯门开启的嗖嗖声。 贺警探走出电梯后向右转,快步走向等候室。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底鞋,高跟鞋的鞋跟踩在油地毡地板上发出响板似的喀喀声。 塞奥往前走,出声喊她。「喂,警探,在找我吗?」 她已经快走到等候室了。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伸进黑色防风夹克的口袋里。接着她露出微笑说︰「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贺警探快步走向塞奥时,诺亚走出等候室,来到她背后的走廊上。 「手术室。」他回答。「等我一下。我打通电话,马上就好。」他转向身旁墙上的电话,拿起话筒,拨给总机,低声说了几句话,挂回话筒,再度微笑。 「妳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是警探,找人是我的看家本领。」接着她笑了起来。「‘天鹅酒吧’的一个人告诉我,你在医院。而住院处告诉我,你在这层楼。没有费多少工夫调查。我迟了点。我知道已经超过了十二个小时,我有事耽搁住了。但我没有食言。」 「没想到妳会出现。」 「我带来了那个包裹里的文件影本。但别忘了,这是我的案子。」她急忙补充。 「我不会踫的。」他承诺。「蒙克的档案在哪里?」 「我猜我说我花了三年追捕这个幽灵人物时,你并不相信。我的汽车行李箱里有两大纸箱的档案。全部看完要花上你两个星期的时间。」她说。 「想使我后悔要求看它们?」 「没错。」她发起抖来。「天啊,这里好冷,简直像墓穴一样。你想怎么样?」她问。「现在就把纸箱搬到你的车上,还是要我载去什么地方放下?」 「我们可以现在搬,我今晚就可以开始看。」 「随便你。」 「妳逮到人了吗?」 她微微眯眼。他的问题显然激怒了她。「还没有。」她厉声道。「给他逃掉了。每次都是这样平空消失。我们追踪他到圣克莱镇的一家汽车旅馆。我们包围旅馆,逼近房间。他的车子就停在他的房门前,他却不见了踪影。但他走得一定很匆忙,装备和衣服都来不及收拾带走。希望我的手下这次会交好运找到指纹。他们这会儿正在找。」 「我可不可以开车过去看看?」 「当然,只要你不插手。」 「我已经保证过我不会。」 「好。」她说。「你可以看。圣克莱汽车旅馆。」 她按下电梯按钮,等了一下,抬头看到电梯停在四楼。他们并肩在电梯前又等了几秒。她再度按两下按钮。 「走楼梯吧!」她不耐烦地说。「那样比较快。我想赶回纽奥良。」 「有约会?」 「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等妳开回去时会很晚了。」 她再度抬头瞥向楼层指示灯,灯还是亮在四楼。「纽奥良是不夜城,走楼梯吧!」她说。塞奥从她身旁退开一步。 她转身准备带头走向楼梯间,但突然停下脚步。诺亚站在她面前,双手交叉在背后。 「嗨。」他说。 「你来了。」塞奥说。「我想介绍你和贺警探认识。警探,这位是柯诺亚。」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诺亚替联邦调查局工作,但也是一位好朋友。」他站到她背后。 诺亚说︰「很高兴认识妳,警探。我只是……」 塞奥再往后退一步。「嗨,达乐。」他说。 她本能地转身。即使在转身时,她也领悟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她杏眼圆睁,猛地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塞奥用力一推,把她面朝前地压在电梯门上,使她无法使用他知道她藏在口袋里的手枪。 诺亚上前把她的手臂扭到背后,重击她的手腕使她放开手中的枪。枪掉落在地板上,塞奥把它踢开。 「妳的朋友在哪里?」塞奥问,略微松手以便强迫她转身。她乘机转身,企图用膝盖猛撞诺亚的胯下要害。 「这样做不大好吧?」诺亚避开她的膝盖。「妳的朋友在哪里?」他凶巴巴地追问。 她不说。她咬紧牙关,紧闭嘴唇,憎恨地瞪着诺亚。 塞奥再度抬头瞥向楼层指示灯,灯还是亮在四楼。「他们在楼梯间。」他说。「他们一定是把电梯卡在四楼,逼我走楼梯。他们可能不知道你在这里。」 「对不对?」诺亚问达乐。他掐住她的脖子往上拎,使她两脚悬空地靠在电梯门上。 她把头转向左边高声尖叫。「培顿!」然后转向右边尖叫。「蒙克,现在!」 塞奥的拳头使她闭嘴,她的眼楮立刻闭了起来。诺亚一松手,她就不省人事地倒在地板上。诺亚用下巴指指门厅,低声说︰「预备。」然后迅速搜达乐的身。他在她的腰际找到枪套,取走她的手枪,把她翻个身,正要搜脚踝上的另一枝枪时,听到轻巧的开门声。他指指等候室,告诉塞奥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塞奥也听到了。他点个头,靠近一步。诺亚找到系在脚踝的枪套,抽出手枪插在自己的牛仔裤裤腰里。他继续搜她的口袋,掏出四个弹匣,然后站起来。他迅速安静地来到塞奥背后。他把两个弹匣塞进塞奥的后裤袋里,又把达乐的手枪递给塞奥,使他两手都有武器。枪管指着天花板,他们躲在电梯门前的凹处里等待。 塞奥听到轻声的关门卡嚓声,声音来自等候室再过去的出口。蒙克。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区旋转门边响起另一声卡嚓。在走廊另一头的人必定是培顿。约翰在哪里?电梯里?还是楼梯间里? 他竖耳倾听脚步声。毫无动静。他们在等他和诺亚从凹处跨到走廊上吗? 他心跳如擂鼓,呼吸刺耳。 「埋伏。」诺亚轻声说。「我们以静制动。」 塞奥摇头。他不在乎自己中了埋伏。他不能等,也不愿等。电梯仍然锁在四楼。左右两边各有一个人在等着轰掉他们的脑袋,但那两个人不会等很久。万一米雪或其中一个护士出来跟华家人说话,他们一定会杀了她。 「米雪。」他轻声说。诺亚点头表示了解。 塞奥把其中一枝枪挟在腋下,伸手脱下达乐的一只鞋子把它扔进走廊。培顿立刻开枪。枪声三响后又是一片死寂。 他们两个都听到警笛声逐渐接近。「警察?」诺亚问。 塞奥点头表示是他叫总机小姐报的警,然后低声说︰「不能等了。」因为他知道培顿、蒙克和约翰也听到了警笛声。他们或许会认为警笛声来自救护车,但他们还是会想赶快把事情办完。不,他们不会再等下去。塞奥朝走廊跨出一步。诺亚用手肘戳戳他。 「背靠背,」他低声说。「一起出去。数到三?」 他们举起枪,各自深吸口气。诺亚转身背对塞奥,低声说︰「一。」 塞奥从眼角瞥见达乐翻身跪起。她抄起被塞奥踢开的手枪就往诺亚瞄准。 塞奥开枪,爆炸的威力震动了电梯门。子弹射穿达乐的喉咙。双眼不敢置信地圆睁着,她往后倒下。一秒钟后她闭上眼楮,气绝身亡。她瘫靠在电梯门上,头垂到胸前。 诺亚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继续数数儿。「二……」他再次转身,与塞奥肩并着肩。 「动手吧!」塞奥低声说。 「上!」 塞奥和诺亚沖进走廊,各自找到目标,瞄准,开枪。 诺亚射伤了蒙克,但蒙克的动作并没有因而变慢。他推开门,钻进楼梯间。 诺亚安心地拔腿就追,因为他知道塞奥在保护他的背,就像他在保护他的背一样。抵达门边时,他紧贴着墙壁,伸手往楼梯间里开了一枪。蒙克在等他,在同一时间开枪还击。诺亚往后跳开,门被擦过的子弹轰出一道深沟。紧接而来的一阵子弹把门对面的墙壁射得都是弹孔,灰泥碎片飞向四面八方,灰泥粉尘使空气变得一片灰蒙蒙。 枪声震耳欲聋,但诺亚好像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他无法确定。他回头瞥一眼,看到塞奥边跑、边开枪地在追那个钻到手术室旋转门后的人。 往右转。往右转。离米雪越远越好。塞奥沖过旋转门,扑到地上翻滚,祈求上帝,让培顿只是想逃往出口。 他左手的手枪已经没有子弹了,他不能浪费时间换弹匣。通往加护病房的门在晃动,塞奥可以肯定培顿在那里等待。他站起来,看到一道模糊的光影闪过窗户,知道他必须绕过转角离开火线。 他做到了,但非常勉强。一颗子弹差一点击中他的脸。一个护士尖叫着跑出手术室。 「回去!」他大叫,退出空弹匣,换上从后裤袋抽出的新弹匣。护士消失在手术室里。他背贴着墙壁等待,他可以听到威利尼尔森在唱歌。 他背擦着墙壁慢慢靠近转角。他在无意中踫到电灯开关,就在歌声结束时,走廊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从手术室窗户倾泻出的光线足以让他看到东西。培顿跑到哪里去了?他已经挟持到人质了吗?还是他找到另一条出路?他非经过这里不可,不是吗? 警察到哪里去了?需要他们的时候总是找不到人,他心想。快点,邦恩。赶快滚进来。扭转局面。 你休想通过我这关,培顿。你休想!米雪,待在里面别出来。他想起靠墙摆放的那张推床,于是往后退,直到脚踫到它。他用腿勾住金属横桿把推床拉近转角。 快点。快点。采取行动。 米雪刚刚缝完最后一针,正在等麻醉师除去管子后那美妙的第一声咳嗽。小男孩成功地挺过了手术。如果没有并发癥,强旭在一个月内又会爬上他最喜欢的树了。当然啦,那得他的母亲愿意让他离开她的视线。 「快点,小痹。咳给我听。」她轻声说。 她听到一声虚弱的申吟,紧接着是一声干咳。「漂亮。」麻醉师说,拉下面罩,咧嘴一笑。「这是个幸运的小男孩。」 「做得好。」她告诉组员。 突然之间,枪声在走廊上响起,接着是一片混乱。其中一个护士尖叫一声,跑出去察看究竟,不理会米雪和蓝医师要她回来的呼喊。然后米雪听到塞奥对那个女人大叫回去。 「那是塞奥。他受伤了吗?」米雪问。 「不知道。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们担心的是病人。强旭自行呼吸着,声音规律平稳。蓝医师急忙帮米雪把手术推到门边的墙壁前。一个护士把点滴架推到旁边,然后和另一个护士俯身保护小男孩,以防万一有人沖进手术室开枪。蓝医师站在强旭头部后方,双手托住他的脸,同样地俯身护住他。其他人蹲在脚后等待。一个技术士用双手摀住耳朵,无声地哭泣着。 米雪已经抓起了沈重的灭火器,像握球棒似地握着。她站在门侧,但没有靠得太近,以免门被用力推到墙上而妨碍到她。然后她关掉电灯等待。她不容许自己去想塞奥,一心只想着要如何阻止持枪歹徒进入手术室。 「如果有人在这里面开枪,整层楼都会被炸掉。」蓝医师低声说。「氧气瓶──」 「嘘。」她低声说。她和手术室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那个危险。 她侧耳细听。那个低微的旋转声是什么?听起来像离心机在转动。天啊!她的威利尼尔森录音带在自动倒带。倒到开头时,它会自动开始重播。放音机在门另一侧的墙边桌子上,一条手术巾盖着它。 她想要大声呼唤塞奥,但当然不能那样做。让他平安无事。如果他受伤,如果他在流血,我却躲在门后……别去想。别去想那个。诺亚在哪里?他为什么没在帮塞奥?他也在外面吗?塞奥,你在哪里? ☆☆☆ 塞奥弓背躲在推床后面。他准备好了。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觉到培顿全速绕过转角,塞奥使出全力把推床踢出去。培顿朝走道中央开枪。推床撞到他,但没有使他慢下来。他轻易地用手臂挡下推床,然后把它反推向塞奥,把他撞到墙上。 塞奥狠狠跌倒在地。培顿企图拉开推床以便瞄准,塞奥滚到推床下开枪。子弹射中培顿的左大腿,但那也没有使他慢下来。他在换弹匣时,塞奥大吼一声,用肩膀扛起推床,一手抓住它,像用攻城槌那样用它强迫培顿退后。塞奥朝培顿开枪,子弹贯穿从床上掉落的床垫。培顿原地转身,子弹擦伤他的肩头。 那个混蛋连眼楮都不眨一下。到底要怎样才能使他倒下?培顿扑向转角,塞奥再度瞄准开枪。卡哒。什么事都没发生。弹匣空了。他伸手到背后抽出诺亚塞给他的第二个弹匣换上,然后在培顿朝他开枪时,扑到地上。 一颗子弹擦过塞奥的额头。培顿还剩多少颗子弹?塞奥猜忖着。可能两颗,最多三颗。他翻身滚出火线范围,手臂感到一阵刺痛。 推床侧躺在地上。谢天谢地,他心想着,滚到它的后面。 培顿沖过来瞄准塞奥,塞奥一脚踢中他的膝盖,但他还是没有倒下。他踉跄后退,子弹射进了天花板。 转角附近的门被猛地推开,培顿没有回头看来者何人。他离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只有几英尺,看到旋转门,知道他该逃跑了。他沖进手术室,希望另一边另有出口。 培顿停下来,眯眼望进黑暗中,侧耳倾听着缓缓离开门口。他转向米雪,枪口对着她那个方向。 她可以听到他的喘气声。他离得太近,再一步就会撞上她。她知道她必须退后才能挥动灭火器击中他,但他会听到她移动。 他为什么不动?他知道她就在他面前吗? 她需要使他分心的东西。任何东西都行,只要能使他从她面前走开,她就能发动攻击。威利尼尔森前来救援。「给我曾经爱过的所有女子……」歌声一响起,培顿就猛地转身朝放音机开了两枪。米雪挥动灭火器击中他的下颚。 「开灯。」她大叫,看到他踉跄退入走道。她追过去再度挥动灭火器击中他的头部侧面。第二击似乎奏效了,他往后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到墙壁。 米雪停下来。培顿举起手中的枪,塞奥跳到她的前面,对准培顿的肚子开了一枪。 塞奥用背部把米雪推回手术室。 培顿跪下来时,诺亚沖向他大叫︰「把枪扔掉。」 培顿转向诺亚瞄准。他根本没有机会扣扳机。诺亚开枪,子弹贯穿太阳穴,培顿脸朝下地往前倒在地板上。一摊鲜红的血泊迅速在他的周围形成。 米雪把塞奥推离门口,回头喊道︰「安全了,把病人推到恢复室。」 塞奥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诺亚蹲在培顿身旁拿走他手中的枪。 这时所有的人都开始叫嚷、说话。塞奥闭上眼楮深吸口气。他听到推床的滚轮嘎吱作响,知道护士正把强旭推往恢复室。 米雪在塞奥身旁跪下来,脱掉手套,轻触他眼楮下的伤口。 「我太老了,不适合这种枪战游戏。」他咕哝。 「你没事吧?」诺亚问,把枪插进枪套里。 「没事。有没有抓到那个叫蒙克的家伙?」 「没有。」 「没有?」他嚷道。他躲开米雪的手以便看到诺亚。 「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但他逃掉了。我知道我射伤了他。」诺亚说。「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锁,他们正在逐层搜索,但他早就跑掉了。」 「你不可能知道那个。」 「四楼的一个病人从窗户看到一个男人跑过斜坡上的花坛,病人说那个人弯着腰。」 「罗约翰呢?有没有他的踪影?」塞奥问。 「没有。」诺亚回答。 「你把缝线扯开了。」米雪说。 「什么?」 她斥责似地重复一遍。她打岔时,他正在注视诺亚,纳闷着他脸上的白色条纹是什么。他终于望向她的脸。看到她泪流满面时,他吃了一惊。她毕竟没有那么强悍。至少对他没有。 「我不是故意的,甜心。」 他试图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她推开他的手。「我又得再缝一遍了。」她在发抖,像太久没有喝酒的酒鬼那样不停地发抖。「看看我的手抖成什么样子。」 「那么我们只有等妳的手不抖了,再让妳拿针线对我下手。」 「你跳到我的前面替我挡子弹。那样做是在逞英雄,冤家。你有可能被打死。」 这次他不让她推开他,他捧起她的脸蛋,轻声说︰「我也爱妳。」 第十二章 随时备有应变计划。 两辆警车闪着警示灯,鸣着警笛,疾驰在医院的车道上时,约翰就知道他应该离开了。他本能但多余地在座位里矮子,转动点火钥匙发动引擎。他等了几秒,直到看见警察跑进医院,他才缓缓把车倒出停车格,转向驶出停车场。 他不在乎他的朋友是生是死。他何必在乎?无论结果如何,他的计划都不会受到影响。 即使他们被警方活捉,又把知道的事和盘托出,那也为时已晚。如果奇迹出现,他们有人逃出,那也无所谓。约翰有足够的时间把「播种社」帐户的钱,转到多年前他在瑞士的银行开立的帐户。他带来了他的笔记型电脑──他奇怪达乐没有问他为什么带着它──他只需要找到一条电话线,在电脑上键入几个指令,他就可以享清福了。 现在他在乎的只有尽速逃离。再过几分钟就会有警察跑出来封锁通往医院车道的大门。 「嗯。」他低声说。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有一辆警车在那里了。被拦下的风险能免则免,约翰决定。他把车又倒回停车场,掉头回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医院后面的柏油小路行驶。 就在这时他看到蒙克一手摀着胁部,歪歪斜斜地爬上斜坡走向街道。他中弹了吗?看来好像是。 约翰低声轻笑。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令他无法放弃。四下无人,没有人会看到。他欠蒙克一大笔钱。「嗯。」他再度低声说。动手吧,就趁现在。 他把握时机,把车一个急转驶过路尖,然后踩下油门。蒙克闻声转头。看到约翰时,他停下来等待。 他以为我要载他。约翰在接近蒙克时不但不减速,反而加速沖过去。蒙克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事时的震惊表情,真是滑稽极了。 但约翰判断错误。他以为蒙克会扑向左边而略微转动方向盘企图直接沖撞他,但蒙克往右边跳,车子在飞驰而过时只是擦到他而已。 他不敢冒险把车倒退回去再试一次。「人只能尽力而为。」他喃喃自语。车子撞到路尖,猛地弹跳到街道上。他驾车斜穿过一个破败的社区,抵达距离医院六个街口的大马路时,他知道他安全了。 他拿起行动电话打给几个月前雇用的飞行员,告诉飞行员,他会在四十五分钟后抵达机场。他在十字路口左转,往纽奥良的反方向驶去。他当然再也不能回去。即使有新的身分──护照就在放电脑的手提箱里──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美国。 无所谓,他心想,反正他有几千万美元可供挥霍。约翰得意极了。他毕竟犯了谋杀罪却可以逍遥法外。 ☆☆☆ 米雪写完病历就到恢复室去看强旭。护士已经把他的父母带了进来。岱尔和樱红手牵着手站在儿子的床边。力略难过得只能在门外偷看弟弟。 「最坏的部分已经过去。」岱尔说,然后望向米雪。「今晚妳也受尽折磨,对不对?警方封锁楼梯和电梯时,我们就知道出事了,但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 「幸好不知道。」樱红说,用面纸轻拭眼角。 「我们听得到枪声。医院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到,但我们知道妳绝不会让强旭发生任何事。」岱尔说。 「蓝医师整晚都会在这里。」米雪说。「但如果你们宁愿我──」 岱尔不让她说完。「妳已经尽了妳的职责,我们不知道要如何报答妳。妳快回家吧!」 米雪走楼梯到急诊室找塞奥。她很想好好睡上一个星期,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她一样累。她已经重新缝合好他手臂的伤口,但他留在急诊室等她。此时他正坐在检查床上一边冰敷膝盖,一边讲电话。 他在看到她时挂断电话。「巫警探和桑警探逮捕了凌麦隆。他有问必答。在他们宣读完他的权利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不会承认谋杀约翰的妻子。他说那是安乐死。」 「那就没关系了吗?」米雪摇头问。 「我不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塞奥说。「但说穿了,他的动机就是钱。」 他把她拉到身边,搂住她的腰。他需要靠近她、踫触她。刚才在楼上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失去她,他知道他永远忘不了那种惊骇。 他亲吻她的颈侧。一个护士站在柜台边看着他们,他不在乎。她的倚偎使他知道她也不在乎。 诺亚在这时走进急诊室。 「你满脸的什么东西?」米雪问。 他走到水槽前照镜子。「灰泥碎片和粉尘。」他打开水龙头,抓来一条毛巾。 塞奥在诺亚洗脸时把麦隆被捕的事告诉他。「约翰已经用他的电脑把开曼群岛帐户的钱转走了。」 「转到哪里?」诺亚问。 「还不知道,但巫警探他们正在查。那群人很有意思。」 「‘播种社’?四个不正常的人有什么意思?」诺亚问。他用毛巾擦干脸,把毛巾扔在水槽里,然后转身交抱双臂等塞奥解释。 「约翰在开户之初告诉他的三个朋友,必须他们四个人一起到银行才能领钱。他告诉他们那是保护措施,但那显然不是事实。他从一开始就在玩弄他们,达乐、培顿和麦隆傻得一直相信他,直到他设计他们帮忙雇用杀手杀害他的妻子。」 「他为什么需要他们的合作?」 「达乐是蒙克的联络人。」塞奥说。「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想要把麦隆和培顿拖进去。约翰是律师,也是银行信托部的副总。麦隆利用他的股票经纪公司骗走客户的退休金。达乐是警察。培顿在地检处工作,负责解决任何与法律有关的问题。关于幽灵杀手的事,达乐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有他的档案。档案现在在巫警探手中。他说蒙克不久以前杀害了一个少女,雇用他的正是少女的父亲。有足够的证据可以逮捕那个父亲,他们正派人去逮捕他。」 「希望他坐一辈子的牢。」米雪说。 塞奥点头。「巫警探认为蒙克有怪癖。」他拿起冰袋放到身旁。 「什么怪癖?」米雪问。她看到塞奥抬腿时皱眉蹙额,于是抓起冰袋放回他的膝盖上。 「他总是在被害人的附近放一朵玫瑰,通常是床上,因为他比较喜欢在夜晚下手。」 「这么说来,贺警探并没有说谎。」米雪说。 「她很聪明。」塞奥说。「她尽量接近事实,以免谎话被拆穿反而坏事。」 「你怎么知道她是他们之中的一个?」米雪问。 「瑟琳告诉我的,」塞奥说。「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我终于想通她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她没有叫律师把文件交给警方,是因为她知道‘播种社’有一个成员是警探。她把文件的第二份影本交给萝莎保管,是因为她知道她的管家绝对不会去找警方。但我真的不知道她以为萝莎会怎么做,也许是把文件寄给……我不知道。」 他打个呵欠后,继续说︰「总而言之,我把范围缩小到培顿和达乐,知道他们其中一人是警察。后来达乐出现时,却在大热天穿着防风夹克。她走进走廊转身背对着我时,我看到她伸手到背后拨开枪套的按釦,但另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时我就猜出她多带了一把枪。」 「我倒很想知道罗约翰躲在哪里。」诺亚说。 塞奥点头。「我们迟早会逮到他的。」他打个呵欠。「我们回家吧!」 「我可以走了。」她说。 「诺亚要睡妳的客房。」他说。「只是以防万一。」 「你该不是认为约翰或蒙克──」 他不让她说完。「不是,但我会睡得比较安心,妳也会。」 他们走向出口。塞奥一直搂着米雪的肩膀。 「我得先去汽车旅馆拿些东西。」诺亚说。「那个小男孩怎么样了,米克?」 「他不会有事的。」她说。「伤势没有看来那样严重。」 「你还在为让蒙克跑掉自责吗?」塞奥问。 「我不会分身术。」诺亚回答。「我知道我必须回去救你,警方封锁了楼梯,我以为他们会抓到他。」 「是我救了你。」塞奥纠正。 「才怪!我的汽车钥匙呢?」 「我留在车上没拔下来。」 塞奥坚持由他来开车,米雪发现他用右脚踩离合器似乎不成问题。 「我至少要睡到中午。」她说。 「不行。我们必须去参加清晨五点半开始的钓鱼大赛。」 米雪申吟一声。「我要留在家里。」 「妳必须跟我一起去,妳是我的搭档。」 「我们没有船,记得吗?我的小艇被埋在某处的灌木丛里。没有汽艇,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获胜。最好的钓点都在沼泽深处。」 「妳爸爸逼蓝柏借一艘给我们,已经停在‘天鹅酒吧’后面了。」 「我想要待在床上,但我会让你来决定。毕竟,你是老大。」她挨过去,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努力用性感的声音说︰「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可真难。」他慢吞吞地说。「让我想想。我可以天不亮就起床,我真的很喜欢早起,整天坐在船里,一边担心毒蛇掉到头上,一边挥汗如雨地打蚊子,或是……」 「怎样?」她微笑着说。 「我也可以整天待在床上和一丝不挂的美女鬼混。嗯,这真的很难决定。」 「谁说过我会一丝不挂了?」 他用那种令她心跳加速的眼神看她。「甜心,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天啊!」 「妳脸红了。在我们做过那么多──」 她伸手摀住他嘴巴。「我记得我们做过什么。」 她突然发觉他转错弯了。「你要去哪里?」 「‘麦当劳’。我饿扁了。」 「家里有许多吃的。」 「一个吉事汉堡可以让我支撑到回家。」 「好吧,我没意见。」 一分钟后,他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合作。她知道麦当劳打烊了。等他们到家时,他急着脱掉她的衣服,根本没空想到食物。她想要洗澡,他不反对,只要他可以跟她一起洗。 他们一起倒在床上再度翻云覆雨。他把她压在身下,把她的双手固定在她头顶,告诉她所有他需要说和她需要听的情话。 接下来轮到她了。「说。」他低语。 她想要讲求实际。「等你回家恢复惯常的生活──」 「说。」他命令。 「你回想起这段情时,会把它当成……一时放纵。」 「我们要吵我们的第一次架吗?」 「不是,我只是……」 「说。」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我们相识只有……」 「说。」 「我爱你。」她低声说。 他开心地亲吻她,然后翻身侧躺,把她拉到怀里。她哭成了泪人儿。他知道为什么。她认为他会回波士顿继续过他的生活……没有她的生活。 要不是想起他心爱的女人一点也不了解男人,他就会非常生气。等她哭完后,他轻抚她的背说︰「我和佩嘉约会一年后,她才搬进我家。我们同居一年后才结婚。但是妳知道吗?」 她抬头看他。「什么?」 「我对她的了解不及我现在对妳的了解。人生苦短,米雪。我想要与妳长相厮守,我想要与妳白头到老。」 她很想相信他。她知道他此刻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也相信一等他回到波士顿的工作岗位、回到家人朋友身边,他就会知道他属于那里。 「嫁给我,米雪。」 「你非回波士顿不可。如果六个月后,你的感觉仍然跟现在一样,那么再回来向我求婚。」 「我舍不得和妳分开那么久。」 「我希望你理性地面对这件事。六个月。」她重复。 他翻身压在她身上。天啊!他多么爱她,即使是在她固执己见时。 他不再争辩。此刻他心里想的是别的事。他开始用鼻子摩擦她,同时分开她的大腿。 「妳赢了,甜心。六个月。」 ☆☆☆ 他苦撑了漫长的三个星期。 然后他打电话给搬家公司,把他的船托售,把汽车行李箱装满,开车到宝文镇。他先到「天鹅酒吧」和杰可握手,正式请求他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然后他回家,回到米雪身边。他敲门,当她开门时,他把她拉进怀里,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他不打算和他心爱的女人分开六个月。他要在宝文镇住下来,她势必得接受这个事实。 她没有再跟他争吵,她忙着想亲吻他,但塞奥说得正起劲,想停也停不了。他告诉她,他要在宝文镇开设一家律师事务所,抢光圣克莱镇那些三流律师的生意,他每周要去纽奥良替政府工作两天──司法部不打算放了他──他有足够的投资可以维持他们的生活。 拜他妹妹娇丹之赐,其实他现在就可以退休。他和其他的家人都投资她的公司,她让他们个个都发了财。最后一件事,他已经打电话给康磊,通知他准备签教练约了。 然后他亲吻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我到宝文镇来寻找我所失去的东西,我想要再次体验热情与活力。现在我感到活力充沛。我的人生是在这里与妳为伴,米雪。我回家了。」 泪水滑落她的脸颊。「我爱你,塞奥。」 他紧紧拥抱她。「如果妳再赶我走,我发誓我会做出令妳难堪一辈子的事。宝文镇民会乐于把那件事告诉我们的孙子。」 「我是医生。」她提醒他。「没有任何事能令我难堪。」 「是吗?如果我在妳巡病房时打电话到医院,叫总机广播找自作聪明的医生,妳说妳会不会感到难堪?」 她向后仰以便凝视他的眼眸。「你不会……」 「试试看。」 「我再也不会赶你走了,我保证。」 他紧绷的肩膀开始放松。「我希望妳下周末跟我一起去参加我弟弟的婚礼,地点在爱阿华州。我希望妳见见我的家人,他们都会去。甜心,可以吗?」 「塞奥,你确定──」 「我确定。」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可以找蓝医师代妳的班,对不对?妳爸爸告诉我,妳还是没有休到假。」 「你什么时候跟爸爸说话了?」 「在来这里之前我先去了‘天鹅酒吧’。米雪,妳愿意嫁给我吗?」 「好。」就这么简单。她开始喜极而泣。 「我请求他同意把女儿嫁给我。」 「你那样做真体贴。」 「他哭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然后他使她破涕为笑。「蓝柏也哭了。」 「他会习惯你的。」 「全镇都会欢天喜地,所有的人都在设法帮妳套住一个男人。」 「为什么?」 他咧嘴而笑。「这就是为什么那些食物都没有附带一张卡片写着‘欢迎光临宝文镇’。妳怎么会猜不透?每个人都知道我属于这里,只有妳不知道。」 她还来不及为这个全镇都有分的阴谋生气,他就再度亲吻她,然后他看看表。 「我得走了,甜心,练球不能迟到。」 她站在阳台上目送他驱车离去,然后她长嘆一声,她有婚礼要筹划。考虑到她必须完成的大大小小镑种事情,她决定如果她拼命赶,她可以在六个月后匆匆结婚。是的,六个月。 结果他们在三个月后就结婚了。 婚礼简单隆重,喜宴热闹非凡。米雪的两个哥哥是男傧相,塞奥的两个妹妹是女傧相。尼克是塞奥的首席男傧相,媚安是米雪的首席女傧相。 新娘艷光四射,但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在长长的教堂中央走道上时,紧张得要命。当身穿礼服看来英俊无比的新郎上前朝她眨眼楮时,她开始放松下来。 杰可想要租下纽奥良大饭店豪华宴会厅,但塞奥和米雪不肯。他们希望喜宴在「天鹅酒吧」举行。 由于他们不肯妥协,杰可不得不让步,但决定从瑟琳留给他的钱里拨一点来整修「天鹅酒吧」。他没有动屋顶上那只天鹅,因为他觉得那只下垂的翅膀使酒吧别具魅力。但他给停车场铺了路面、雇了乐队,租了一座白色大帐篷,在帐篷里摆满白色的鲜花和白色桌布的桌子。 塞奥站在弟弟尼克身旁看米雪和他父亲跳舞;尼克的新婚妻子若兰在和小强旭跳舞;诺亚和媚安随着音乐大跳贴面舞;杰可则拉着塞奥的母亲猛转圈圈。 「有罗约翰或蒙克的消息吗?」尼克问。「诺亚告诉我,他们在追查每一条线索。」 「快了。他们很快就会逮到他们两个。」 「你满乐观的嘛。」 「嘿,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当然可以乐观。」 尼克换个比较令人愉快的话题。「诺亚和杰可赢了那场钓鱼大赛?」 「对。他们把奖金捐给了足球队。所有的球员都有了新钉鞋,杰可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鞋子的侧面替‘天鹅酒吧’打广告。」 尼克微笑。「所以现在你又多了一个足球教练的头饺?」 塞奥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美丽的新娘。「对。想不到吧?」 尼克大笑。「家里有个医生满不错的。告诉我。」他用手肘轻撞塞奥来引起他的注意。 「什么?」 「怎么发生的?」 「什么怎么发生的?」 「你最后怎么会成为足球教练的?」 塞奥咧嘴而笑。「加油站的那个男孩……」 ☆☆☆ 天堂的另一个灿烂夜晚。空气清爽,星光满天。 穿着丝睡袍和绒面拖鞋,约翰站在他豪华顶楼公寓宽敞的阳台上欣赏夜景。人生在世,再快活也不过如此。他喝一口水晶酒杯里的温白兰地,心满意足地长嘆一声。夜的芳香弥漫在他四周。 这里是乌托邦。他有新生活、新身分和多得用不完的钱。他可以过着帝王般的生活。 他听到背后传来窸窣声,知道女郎正在穿衣服。她喊他。他回头看到她送给他一个飞吻,然后走出房门。这一个比其他的都火辣,他知道他还会找她。她在床上创意十足,狂野豪放。也许他明天就会再约她,但接着他想到原定要来娱乐他的那个金发女郎。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他记不起来了。但他记得她怎么会引起他的兴趣。她有点使他想到达乐,也许这就是他想要她的原因。追忆过往。「播种社」。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现在距离他爬进那架飞机只有六个多月。达乐和培顿死了。他在报上看到他们的死讯,他发现自己经常在猜忖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被布塞奥打死的,还是被另外那个人格毙的?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姓柯。对,柯诺亚。 讽刺的是,「播种社」最懦弱的成员反而没死。可怜的麦隆。约翰知道他有幽闭恐惧癥。他的牢狱生活不知过得如何?精神崩溃了没有? 蒙克可能死了。约翰看到他衬衫上的血迹。他不会冒险就医,约翰猜他可能像受伤的动物那样爬进某个洞里躲起来等死。 他喝完白兰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他打着呵欠,穿过客厅、进入走道。今晚的女郎把他累坏了,明天将是忙碌的一天。他想要早点起床,赶在九点前登上他的游艇。他打算明天一早再来收拾出游所需的东西。 他打开卧室房门,走进去,打开电灯。他可以闻到那个女郎的香水味。他再度微笑。是的,人生在世,再快活也不过如此。 转向床铺,他伸个懒腰,解开腰带。他往前一步,然后跳回来。「不!」他喊道。「不!」 缎子床单的正中央摆着一朵长睫红玫瑰。 ──全书完 编注︰有关布尼克和梅若兰的故事,请看「浪漫新典」第130号《碎心杀手》。 跋 柏恩诺伯网路书店──访问茱丽.嘉伍德,谈「留情」 柏恩诺伯︰可不可以谈谈读者将在「留情」里遇到的人物和主题? 嘉伍德︰小女在纽奥良唸大学。我很喜欢到路易斯安那州去,总是想以那里为背景写个故事。这次我还想写个关于产生影响的故事。 「留情」的男主角塞奥被女主角米雪吸引的部分原因,是他看到她在用她的生命做重要的事,帮助她生长的小镇的居民,这一点令他佩服。我认为大都市的生活方式令人想到的是匆忙和紧张,与南方小镇的悠闲轻松形成强烈的对比。当塞奥进入米雪的世界时,他重新想起生命的意义。那点燃了他的热情与活力,指引他以一种新方法对世界产生正面的影响。 人性的戏剧效果使书中人物更有特色,这就是为什么我始终认为人物的背景应该比故事重要。如果我们知道什么原因使他们那样做,我们就会觉得人物比较真实。举例而言,我把米雪塑造成外科医生,因为外科医生必须非常自制和精准。我认为看到这个非常自制的聪明女子在面对这个英俊小生时,如何失控会很有趣。尽避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但塞奥和米雪追求的显然是相同的东西。他们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安身立命,但我们看得出来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尽避对他们共同的未来产生威胁的真正因素,是来自外界、来自他们没有料到的敌人。 生活中的一切对作者来说都是灵感。「留情」中的悬疑构想来自一个退休法官朋友。他告诉我,他每周五都会和一群律师和法官在一间酒吧聚会社交,他们自称「播种社」。我一直很喜欢那个名字,他很大方地把它借给我在这本书中使用。当然啦,我的每本书里都有悬疑元素。我喜欢看我笔下的人物在遭逢变故时如何反应。所以,我的法官朋友和他那群人都是正直高洁的人,我却把我书中的「播种社」塑造成一群阴险恶毒的人。 柏恩诺伯︰相对于以往大部分作品的探索历史背景,写现代小说最令妳乐在其中的是什么? 嘉伍德︰现代小说非常自由。我可以不做任何研究就写健怡可乐和冰箱这类东西,不必担心某样东西当时发明出来没有。然而,我喜爱历史小说的理由正好相反,因为我从研究中学到很多东西。我在大学主修历史,不同时空的产物总令我百看不厌。 柏恩诺伯︰为什么喜欢写「碎心杀手」和「留情」这类因人物之间的关系而产生连结的书? 嘉伍德︰我喜欢连结故事,因为那样才有机会了解其他书里的老朋友近况如何。出现在「碎心杀手」和「留情」里的是布氏家族成员,他们的祖先是「秘密的承诺」里的苏格兰武士布勃迪,他后来成为我另一本「赎金」的男主角。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家族的活力,所以写另一本布氏现代小说会很有趣,但我的脑海里也有一本历史小说的构想,以及其他几个正在发展中的构想。其中一个迟早会脱颖而出。 写系列故事最难的就在知道何时该停止和放手。写「玫瑰」系列时,我爱上了柯氏家族,在「春天来了」的结尾时很不愿意说再见。为「碎心杀手」和「留情」创造联邦调查局探员柯诺亚是让我回顾他们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