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的承诺》 序幕 一一七八年英格兰 她们成了好朋友之后,才发现她们原该彼此仇视的。 两个小女孩相识于苏格兰与英格兰交界上每年一度的夏日赛会。 那是英格兰男爵之女韩茱丽经历过的第一个苏格兰野外庆典活动,也是她第一次离开远在西英格兰的家。兴奋及刺激使她在午睡时间几乎合不上眼。这么多新奇的事物可做可看,而对一个好奇的四岁孩子来说,可以调皮捣蛋的地方也多着哩。 而柯嘉琳已经调皮捣蛋过了。她父亲狠狠地打了她的一下,让她为自己的淘气后悔,接着将她像一袋饲料似地扛在肩上,走过广阔的田野。他命令她坐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远离唱歌及欢笑的人群,直到他回来接她。他说︰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安静地忏悔她的罪过。 既然嘉琳根本不懂「忏悔」是什么意思,她决定她不必服从那个命令。这根本也无甚差别,因为她的心思已完全为那只绕着她的头嗡嗡飞行的蜇人蜂所占据。 茱丽看到那位父亲惩罚他的女儿。她为那位满脸雀斑的小女孩感到难过。她知道老是贺伯姨父打她她绝对会哭,但那红发小女孩甚至没皱一下眉。 她决定找那女孩说话。她等到那父亲放下指着女儿摇晃的手指,开步走过田野后,才提起裙摆从石头后面偷偷跑过去。 「我父亲绝不会打我。」茱丽吹嘘地做了开场白。 嘉琳没有回头看是谁在对她说话。她不敢把目光掉开现在正停在她左膝旁边石头上的蜜蜂。 她的沉默并未使茱丽退却。「我父亲已经死了,」她宣布。「我还没出生前就死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打你?」 茱丽耸耸肩。「我就是知道他不会,」她回答。「你说话的腔调好好玩,好象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卡住了?」 「不是,」嘉琳回答。「你说话的腔调也很好玩。」 「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茱丽问。她等候答案,粉红的裙摆被她捏出了绉褶。 「我必须注意这只蜜蜂,」嘉琳回答。「它想咬我。我必须准备好把它赶走。」 茱丽靠近,她瞧见那只蜜蜂在小女孩左脚附近飞舞。「你为什么不现在就赶?」她低声问。 「我不敢,」嘉琳回答。「万一没打到,它一定会咬我。」 茱丽皱眉苦思。「要不要我替你打它?」 「你肯吗?」 「或许,」她回答。「你叫什么名字?」她这才问道,拖着时间好鼓起勇气打蜜蜂。 「嘉琳。你呢?」 「茱丽。你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 嘉琳夸大地长嘆一声。「我母亲叫嘉营,她在生下我的时候死了。我外婆叫凯琳,她也是因为生孩子死的。因为教堂说她们不干净,不让她们葬在祖先的墓园,父亲希望我乖乖听话,将来就能上天堂,而上帝听到我的名字时,它会记得我母亲和外婆。」 「为什么教堂说她们不干净?」 「因为她们死的时候正在生孩子,」嘉琳解释。「难道你什么都不懂?」 「我当然懂得一些事。」 「我大概什么都懂,」嘉琳自夸的说。「至少,父亲说我真的认为我懂。我甚至知道婴儿怎么跑到母亲的肚子里z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 「男生和女生结婚以后,那个父亲在他的酒中吐一口口水,然后要那个母亲喝。她喝下去后,肚子里就有婴儿了。」 茱丽听了这刺激又恶心的消息,不觉扮个鬼脸。她正想求她的朋友多说一点时﹒嘉琳突然大声申吟。那只蜜蜂已落到她朋友的鞋尖。茱丽瞪着蜜蜂,它似乎越变越大。 有关生孩子的话题立刻被撇在一旁。「你要打它了吗?」嘉琳问。 「我在准备。」 「你害怕吗?」 「才不哩,」茱丽撒谎。「我什么都不怕,我认为你也不怕任何事。」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打你时你没有哭。」茱丽解释。 「那是因为他没有用力,」嘉琳解释。「父亲从不用力打我。打我他比我更痛。至少盖文和凯文就是那么说的,他们说父亲把我宠坏了。」 「盖文和凯文是谁?」 「我同父异母哥哥,」嘉琳解释。「父亲也是他们的父亲,但是他们的母亲和我的不一样。她也死掉了。如果你现在要打那只蜜蜂,我就闭上眼楮。」 茱丽决意给她的新朋友留下好印象,不再去想此举的后果。她伸手向蜜蜂挥去。但是舞动的翅膀触及她的手掌时,她觉得手心一痒,直觉地合起了手。 接着她开始哀叫。嘉琳自石头上跳下来,用她知道的唯一方式帮助她,她也跟着哀叫起来。 茱丽绕着石头团团转,尖锐的呼叫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朋友跟在她身后,同样尖声呼叫,不过那是出于同情及恐惧,而不是疼痛。 嘉琳的父亲跑过田野。他先抓住的他的女儿。当她结结巴巴说出她的困难后,他再追上茱丽。 几分钟后,两个小女孩都得到适当的处置。蜂针目茱丽的手掌拔了出来,并且敷上清凉的泥土。她这位新朋友的父亲轻轻抹掉她的眼泪。现在他盘腿坐在那块惩罚石上,左边的腿上坐着他的女儿,另一边则是某丽。 从没有人为她如此大费周章。茱丽为自己引起的这些关注觉得害羞,可是她并没有排斥眼前的慰藉。事实上,她甚至悄悄地更倚偎了进去。 「你们俩真是活宝一对。」她们不再抽泣时那个父亲摇着头说。「叫得比喇叭声还响,像没头鸡似地猛绕圈子。」 茱丽不知道这位父亲是否生气了。他的声音粗嘎,但他没有皱眉头。嘉琳则在偷笑,茱丽判断这位朋友的父亲一定只是故意装得那么凶。 「她被咬得好痛哩,父亲。」嘉琳宣布。 「我相信,」他同意道。他转头面向茉丽,正巧看到她在瞪着他。「你是个勇敢的小女孩,」他贊美她。「但若还有下一次,试着不要抓蜜蜂,好吗?」 茱丽郑重地点头。 他拍拍她的手臂。「你也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名叫茱丽,父亲,而她是我的朋友。她能不能和我们一起用晚餐?」 「那得看她的父母同不同意。」她的父亲回答。 「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嘉琳说明。「不是很可怜吗,父亲?」 「的确,」他同意遵。「不过她有我所见过最漂亮的蓝眼楮。」 「我没有你所见过最漂亮的眼楮吗,父亲?」 「你也有,嘉琳。你有我所见过最漂亮的棕色眼楮。」嘉琳因父亲的贊美高兴得缩着头咯咯发笑。 「她父亲在她出生前就死了。」嘉琳告诉他。她只记得这项资料,因而确信她父亲会想知道。 他点点头,继而说道︰「乖女儿,现在你安静一会儿,我要和你的朋友说话。」 「是的,父亲。」 他将注意力转回茉丽。他发现她紧盯着他的模样令他稍稍不安,她有着超过她的年龄应有的严肃。「茱丽,你几岁?」 她竖起四根指头。 「父亲,你看到没有?她和我一样年纪。」 「不,嘉琳,她不是和你同年。茱丽四岁,而你已经五岁了,记得吗?」 「记得,父亲。」 他对女儿笑笑,再次试着和茱丽说话。「你不怕我吧?」 「她什么都不怕,她告诉我的。」 「别讲话,女儿,我要听你的朋友说。荣而,你母亲来了没有?」 她摇头,开始紧张地拉扯淡金色的髦发,但是她的目光仍直直地射向那位父亲。那人的脸上长着红胡子,说起话来两撇胡须动呀动的。她希望能模模那撮胡须,看看是什么感觉。 「茱丽,你母亲来了没有?」那位父亲再问一次。 「没有。母亲和克岱舅舅住在一起。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这是秘密。若是我说了出来,以后就不能来参加这种庆典了。美玲姨妈这么告诉我的。」 话匣子一开,她滔滔不绝。「岱克舅舅说他就像是我父亲,但是他只是母亲的哥哥,而我从没坐在他的腿上。就算可以我也不要,但是我不能,因此没关系,是不是?」 嘉琳的父亲没听懂她的解释,但是他的女儿却不觉得困难。她问︰「为什么你想坐也不能坐?」 「他腿断了。」 嘉琳抽一口气。「父亲,是不是好可怜?」 她父亲吐出一口长嘆,话题愈扯愈远了。「嗯,的确,」他同意遵。「茱丽,既然你母亲在家,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和姨妈,」茱丽回答。「以前我一直和美玲姨妈及贺伯姨父住在一起,但是后来母亲不准了。」 「为什么?」嘉琳问。 「因为母亲听到我叫贺伯姨父父亲。她气得敲我的头。后来岱克舅舅告诉我,我必须和他及母亲住上半年,好好记住哪儿才是我的家。母亲甚至木同意我离家半年,但是岱克舅舅还没喝他的饭后酒,因而她知道他会记得自己说的话。他没喝醉时所说的话他都记得。母亲又气得发火。」 「你母亲气得发火是因为她将有半年看不到你?」嘉琳问。 「不是,」茱丽低声说。「母亲说我是讨厌鬼。」 「那她为什么不要你离开?」 「她不喜欢贺伯姨父。」茱丽回答。 「她为什么不喜欢他?」嘉琳想知道。 「因为他和该死的苏格兰人有亲戚关系,」茱丽照平日听到的话一字不改的搬上来。「母亲说我甚至不应该想和该死的苏格兰人说话。」 「父亲,我是不是该死的苏格兰人?」 「你当然不是。」 「我是吗?」茱丽问,声音显得担心。 「你是英格兰人,茱丽。」她朋友的父亲耐心地解释。 「我是不是该死的英格兰人?」 她朋友的父亲显然生气了。「没有人该死,」他说明。正想继续说下去时,他突然爆出笑声。「我最好记得别在你们俩面前说些我不想重复的话。」 「为什么,父亲?」 「你别管了。」他回答,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抱着荣丽站起来。当他假装要扔下她们时,两个小女孩高兴地咯咯笑。 「茱丽,我们最好在你的姨妈及姨父开始担心前找到他们。你们的帐篷是怎么走的,你指给我看。」 茱丽立刻害怕起来。她不记得帐篷在哪里c因为她还不会辨颜色,她甚至不能向嘉琳的父亲描述他们的帐篷。她努力着不哭出来,低着头说︰「我不记得了。」 她紧张地等候他发怒,她想他会大声斥责她愚笨,就像岱克舅舅喝醉后会有的反应。 可是嘉琳的父亲没有生气。她偷偷抬眼瞧他,发现他面带微笑。当他告诉她不用紧张时,她的焦虑一扫而空。他表示他很快就能找到她的亲人。 「你没有回去他们会木会想你?」嘉琳问。 茱丽点头。「贺伯姨父和美玲姨妈会哭,」她告诉她的新朋友。「有时候我希望他们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为什么?」 茱丽耸耸肩,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响,希望没什么不对。」嘉琳的父亲说。 听了他贊同的说法茱丽好乐。她将头偎在他肩上。他温暖的粗呢上装戳着她的面颊,他的味道也很好闻,户外的味道。 她想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既然他现在没在看她,她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抬起手模模他的胡须。 「父亲,你喜不喜欢我的新朋友?」嘉琳问。 「当然喜欢。」 「我能不能把她留在我们家?」 「老天……木,你不能把她留在我们家。她木是小狈。不过,你可以跟她做朋友。」他在女儿意欲争辩之前匆匆补充。 「永远的朋友吗,父亲?」 她是问父亲,但茱丽回答了她。「永远的朋友。」她羞涩地低语。 嘉琳的手横过父亲宽阔的胸前,握住茱丽的手。「永远的朋友。」她许下誓言。 事情就这么开始了。自那段时间,两个小女孩即变得不可或分。赛会共举办三星期,各个氏族来了又走,而冠军赛总在当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举行。 茱丽及嘉琳对各项竞技视而不见,她们忙着向对方倾吐所有的秘密。 两人之间形成完美的友谊。嘉琳终于找到一个忠实听众,而某丽终于有了一个愿意和她说话的人。 不过,她们俩却对她们亲戚造成很大的困扰。嘉琳在每个句子加上英格兰人的口头语「该死的」,而茱丽则时常使用「可怜的」。一天下午,她们应该午睡的时间,却剪下了彼此的头发。美玲姨妈看到她们制造的歪歪扭扭的发型时,尖锐的斥责声直到她们戴上白帽遮丑后才停止。她也生贺伯姨父的气,因为他应该注意两个女孩的,现在却笑得像个疯子。她命令丈夫将两个小淘气带过田野坐在惩罚石上,思考她们的愚行并仟悔。 两个女孩的确思考了许多,但和她们的行为无关。嘉琳提议茱丽应该有个小名,花了她们很久的时间才决定了依莉。但是一旦决定了,任何人叫茱丽而没加上这个名字,她就拒绝回答。 一年之后,她们再度团聚,热络的情绪仿佛她们才分别一、两个小时。嘉琳迫不及待地找到某丽,因为她又发现了有关生孩子的另一项惊人事实。女人不必结婚就可以有婴儿。她非常确信,因为族里的一个女人肚子里有了婴儿,而她并没有结婚。族里有些老妇人还拿石头投那可怜的女孩。嘉琳低声说,是她的父亲出面才阻止了她们的。 「她们也向那个在他的酒里吐口水的男人扔石头吗?」荣丽想知道。 嘉琳摇头。「那女孩不肯说出是谁做的。」她回答。 嘉琳继续表示,这件事证明,成年女人喝了任何男人的酒,一定会怀孕。 她要茱丽发誓她绝不会做这种事,茱丽也要嘉琳做同样的保证。 随后的岁月在茱丽的记忆中形成一团模糊的成长点滴。她也慢慢开始了解苏格兰和英格兰之间既有的仇恨,她一向知道她母亲和岱克舅舅瞧不起苏格兰人,但是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 无知经常孕育蔑视,不是吗?至少贺伯姨父是这么说的。她相信他告诉她的一切。他是个仁慈和蔼的好人,而当茉丽猜测岱克舅舅和她母亲是因为从没和苏格兰家庭来往才明白他们是多么好心的民族时,贺伯姨父亲亲她的前额告诉她,或许就真是这样。 茱丽由他悲哀的眼眸看出他附和她的说法只是要使她高兴,同时保护她不受母亲不合理之偏见的压迫。 在她十一岁那年前往庆典赛会的路上,她发现母亲憎恨苏格兰人的真正原因。 她曾经嫁给一个苏格兰人。 第一章 一一九三年苏格兰 麦依恩被惹火时那阴沉的脸色能吓死人。 他现在就是满肚子火。自从弟弟派特说出他答应他的妻子嘉琳的承诺后,阴郁的情绪就一直挥之不去。 若是派特想让他哥哥大吃一惊,他的确达到了这个目标。他的解释令依恩说不出话来。 但是吃惊没有维持太久,怒气迅速冒了上来。老实说,他弟弟向妻子许下的荒唐承诺对依恩来说还不及派特要求召开长老会议,求取他们对这件事的正式认可来得更生气。这种家庭私事,依恩绝对会阻止弟弟扯上那些长老。但是那时他正外出追猎那些伏击三名麦家未成年武士的马家混蛋。而当他疲倦但胜利地返家时,事实已经造成。 什么简单的事一到派特手上都会搅得极其复杂。显然他未曾考虑过他莽撞的行为会有的后果。身为麦氏一族新任的族长,依恩必须撇开他对近亲的责任及忠诚,全力扮演长老会议顾问的角色。 当然,他可不打算完全无私。不论长老的反对声浪多大,他仍会站在弟弟这一边。他也不会允许派特受到惩罚,必要时不惜极力争取。 依恩并没有将他的决定告诉弟弟,唯一的理由是他要派特再多担心一会儿。或许派特能从这痛苦的教训学得一些自制。 依恩完成他的职责上山时,五长老已经聚集在大厅听取派特的申诉。派特在前庭的中央等着,一副备战的模样。只见他叉着腿挺立,双手握拳垂在身侧,皱着的眉头阴沉一如头顶上的铅灰云层。 依恩不为弟弟的架势所动。他推开试图挡住他去路的派特,继续往城堡走。 「依恩,」派特唤道。「我必须在我们进去前知道你的立场。这件事你是贊成或反对?」 依恩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看看弟弟,脸上的表情充份表达他的怒气。不过,当他开口时,声音仍保持温和。「而我想知道,派特,你是否故意想用这个问题来惹我生气?」 派特的态度立刻松弛下来。「我无意侮辱,但你是新任族长,长老们正待借这种事测验你的能力。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把你推上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你改变主意了?」 「没有,」派特咧嘴一笑回答。他走向哥哥。「我知道你不要我招惹长老,尤其是现在你正试图让他们同意和邓家结盟对抗马家。但是嘉琳立意得到他们的祝福,她要她的朋友受到欢迎。」 依恩没对这番解释发表他的看法,派特继续逼进。「我明白你不会了解我答应妻子这种事的原因。但是有一天,当你踫到适当的女人,你就会明白一切。」 依恩恼怒地摇头。「老实说,派特,我永远不会明白。而且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适当的女人,她们全都一样。」 派特大笑。「认识嘉琳之前,我也曾那么想。」 「你说话像个女人。」依恩说。 派特不觉得哥哥的话是侮辱。他知道依思不了解他对妻子的爱,但是有一天他会找到~个他愿意以心相许的人。到了那一天,他可要拿依恩今日的态度糗他一番。 「邓肯暗示他们或许要讯问我的妻子,」派特接着说,将话题转回他最关切的方面。「你想长老会不会只是在虚张声势?」 依恩回身。「长老们从不虚张声势,派特。但我不会让长老协迫嘉琳的。」 听到这项承诺,派特讶异得忘了皱眉。「他们认为他们能使我改变主意,」他说。「他们最好了解无论他们怎么做都不可能。我已经答应了嘉琳,而我立意遵守。说良心话,依恩,为了我的妻子,我愿意行过炼狱的火焰。」 依恩对弟弟一笑。「眼前只需要到大厅走~遭就够了,」他懒洋洋地说。「走吧。」 派特点点头,急急赶在哥哥前面打开大门。 「给你一个建议,派特,」依恩说。「别把你的怒气带进这扇卜。看到你的急躁相,他们会掐住你的喉咙。只要平静地陈述你的理由。让逻辑而非情绪引导你的思路。」 「然后呢?」 「我会善后。」大门在这句承诺后关闭。 十分钟后,长老会议派人传唤嘉琳,要她立刻到城堡报到,在门外等候丈夫带她进去。 嘉琳的心跳加剧。派特曾告诉她长者可能传唤她,但是她不相信。从没听说过女人能在长老或族长面前直接陈述她的意见。就算族长是她丈夫的哥哥她也不觉得轻松。 吓人的念头在她脑中乱转,不消多久,她已全身紧张兮兮。长老们一定以为她疯了。派特应该已经告诉他们,他答应她的事,所以她才被叫到大厅当面说明。他们想确定她真的失去了理智,然后将她关一天禁闭。 她唯一的希望全在族长。嘉琳不很了解麦依恩。嫁给他弟弟两年,她和他说过的话可能不超过五十个字。但是派特曾向她保证依恩是个正直的人。他会秉公处理她的请求。 她必须先通过长老会议这一关。因为这是正式会议,四名长老将不直接与她对话。他们会把问题交给他们的代表葛罕,由他一人降尊縴贵和她交优毕竟,她是个女人,还是个外地人……因为她是在边境出生长大,而非系出高地名门。只有葛罕一个人质讯,其实令她满宽心的,因为她觉得他是五位长老中最不吓人的一个。这位老武士声调柔和并且深受族人爱戴。他做了他们的族长十五年,三个月前才退下来。葛罕不会吓她,至少不会故意,但是他会利用巧诈使她放弃派特对她的承诺。 她迅速画个十字,暗自祷告地朝陡峭山坡上的城堡走去。她提醒自己她一定通得过这次的考验。无论如何,她绝不退缩。麦派特在她同意嫁给他的前一天答应了她,而他决意实现他的诺言。 一个珍贵的生命全赖它。 嘉琳来到城堡阶顶,站在那里等候。几个女人经过前厅广场,好奇地注视那个女人在族长的门前逗留。嘉琳不想和她们交谈。她撇开脸,祈祷没有人会出声叫她。她不希望族里的女人在事情结束前知道。知道后她们一定会制造出麻烦,但那时已经太晚了。 她不认为她还能等下去。艾妮,那个鼻孔老是朝天的女人,因为她漂亮的女儿一定会成族长的新娘,已经在广场绕了两圈,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而她的那些手帕交也正在慢慢接近。 嘉琳拉正突起的肚子上的格子披肩。注意到她的手在颤抖,她立刻试图压制这恐惧的表现。她大声嘆口气。通常她不会如此羞涩及懦弱,但是自从她发现自己怀孕后,她的行为有了巨大的转变。现在她非常情绪化,时常莫名奇妙的哭泣。七个月的身孕使她的动作迟缓不少,但她的思想并未受。到影响。波潮起伏的脑海不断围着葛罕会问她什么问题打转。 木门终于呀地打开,派特走了出来。看到他,她几乎要冒出眼泪。他皱着眉,但是一看到她苍白忧虑的脸,连忙逼出一抹微笑。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一下,接着对她眨眨眼。 「嗅,派特,」她沖口而出。「我很抱歉使你难堪。」 「这是否表示你不要我实现诺言了?」他低沉的嗓音是她一向深爱的。 「不是。」 她率直的回答使他大笑。「我也知道不是。」 她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只想集中心神注意眼前的事。「他在里面吗?」她悄声问。 派特知道她指的是谁。嘉琳对他的哥哥有一种不合理的惧怕。或许因为依恩是族长的缘故。麦氏一族单单战士就超过三百人。他尊贵的地位使得女人木易亲近,派特猜想。 「请回答我。」嘉琳恳求。 「是的,亲亲,依恩在里面。」 「那他知道你的承诺了?」愚蠢的问题。话一出口她就领悟到了。「天老爷,他当然知道。他生我们的气吗?」 「甜心,一切都会没问题的。」他保证,试图将她拉过门槛,但她抗拒他的催促。 「但是长老们,派特,」她沖口而出。「他们对你的解释有什么反应?」 「他们仍在争论。」 「天呀!」她全身一僵。 他发现自己不应如此坦白,他拥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一切都会解决的,」他低声安慰。「就算我必须一路走到英格兰去接你的朋友,我也会那么做轨你信任我吧?」 「我若不信任你就不会嫁给你了。噢,派特,你的确明白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吧?」 他吻她的前额后才回答。「嗯,我明白。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任何事!」 「等你的朋友到达后,你会再度展露笑颜。」 她微微一笑。「保证。」她伸臂搂住他的腰。他们相拥姑了好久。他试着给她时间恢复镇静,她则试着记住见到长老时该说的话。 一位手饱满篮脏衣的妇人停下匆匆的脚步,向这对恩爱的夫妻微微一笑。 派特和嘉琳的确是漂亮的一对。他黑她白,两人都很高挑。派特只有站在哥哥身旁时才显得小,因为麦氏新任族长比他的六英尺更高上好几英寸。木过派特的肩膀和他的一样宽,而且有同样的深棕色头发。他灰色的眼楮比依恩的较深,而他英俊的脸上也没有那么多战争的疤痕。 嘉琳的苗条和她丈夫的雄健相互辉映。她有一双笑起来时派特发誓会闪出金光的漂亮棕眸。她的头发也是她的财富,它长及腰,棕红的光泽一泻而下。 一开始派特是为她的外表所吸引,因为他是个讲究美色的男人,而她是个上好的征服目标。但真正令他着迷的是她的聪明巧思。她对生命的看法是如此的卓然,对于每种新事物都用燃烧的热情去体验。她做事从不打折扣,包括她对他的爱。 派特感觉到怀中的她在轻颤,决定还是尽快把事情解决。「进去吧,亲亲。他们在等我们。」 她深吸一口气,站离他的身体走了进去。他急急赶上前走在她身旁。 他们到达通往大厅的台阶时,她突然偎向丈夫的体例低声说︰「你堂弟狄文说,依恩生气时,他的疤痕会使人心跳停止。我们真的不能使他生气,派特。好吗?」 由于她说得如此严肃又如此忧虑,派特没有笑出声音,但是他决定一旦她舒服些,他一定要找个方法帮她克服这种恐惧。依恩很容易成为夸大故事的主角。除了必须下令,他很少和女人说话,而他严肃的态度经常被误认为生气。狄文知道多数女人都怕依恩,而他不时以挑起那种恐惧为乐。 现在他哥哥又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吓倒了嘉琳。他独个地站在壁炉前,双臂抱在胸前面对他们。他的姿势悠闲,锐利的灰眸却一点也不松弛。微蹩的眉峰令他身后的炉火显得清冷无光。 嘉琳正要步下台阶,正巧看到大厅那头的依恩。她的脚步为之一乱。幸亏派特及时抓住了她。 依恩注意到她的恐惧,他认为她是害怕长老。他转向长老们所坐的左侧,示意葛罕开始。这场不可避免的战斗越早结束,他的弟媳妇可以越早平服她的恐惧。 长老们全瞪着她,五个人的体型像座楼梯。年纪最长的文生也是最矮的一个,他和他们的代言人葛罕坐在两头,中间是邓肯、吉费和欧文。 每位长老的头发都掺着几许银丝,而他们身上的疤痕足够塞满城堡的墙隙。嘉琳将注意力集中在葛罕身上。这位代言人的眼角有许多皱纹,而她很想相信那些线条是他多年微笑的结果。如此他才可能了解她的问题。 「你的丈夫告诉我们~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嘉琳。」葛罕开口说道。「我们真的很难相信。」 代言人点着头强调他最后一句,接着停顿下来。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现在开口或等下去。她抬头看看派特,收到他鼓励的点头后说︰「我丈夫说的是实话。」 其它四位长老一致地皱起眉头。葛罕微微一笑,用温柔的声音问︰「说说你坚持丈夫遵守这项承诺的原因。」 嘉琳知道他故意用「坚持」这两个字表示侮辱。「我是个女人,绝不会‘坚持’丈夫去做任何事。我只会要求,而现在我要求派特的诺言得到尊重。」 「那好,」葛罕让步道。他的声音仍然滑顺。「你不是坚持,只是要求。现在我要你向长老会议解释你会做出如此狂妄要求的原因。」 嘉琳全身一僵。什么狂妄?她深吸一口气求取镇静。「在我嫁给派特之前,我要求他答应,一旦我有孕待产,要将我最好的朋友茱丽小姐接来我身边。现在产期将至。派特曾同意我的请求,而我们都想尽快实现这项承诺。」 梆罕的表情显示他对她的解释并不全然满意。他清清喉咙说︰「茱丽小姐是英格兰人,你对此一事实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一点也不,大人。」 「你相信维持这项承诺比她会引起的纷乱更重要?你刻意要扰乱我们的生活?」 嘉琳摇摇头。「我绝不会刻意做这种事。」 梆罕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猜他是以为他有办法逼她放弃这件事。他的下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我从来不相信我们的姑娘会制造出这种纷乱。现在她会忘掉……」 她不敢让他说完。「茱丽小姐不会制造任何纷乱。」 梆罕的肩倏地垂下。改变嘉琳的心意毕竟不那么简单,他皱着眉转向她。「姑娘,我们一向不欢迎英格兰人,」他宣布。「这个女人必须和我们一同进食……」 一个拳头砰地敲上桌面,发脾气的是吉费。只见他瞪了葛罕一眼,继而用缓慢粗厦的声音说︰「派特的女人做出这种要求有辱麦氏一族的名声。」 眼泪冒上嘉琳的眼楮。她可以感觉到心内一阵惊慌,她想不出合理的辩驳。 派特向前站在妻子前面。他的声音透着愤怒︰「吉费,你可以对我表示你的不悦,但不能在我的妻子面前大呼小叫。」 嘉琳自丈夫身后偷限查看吉费对这项要求的反应。吉费点点头。接着葛罕挥手要大家肃静,他将注意力转向嘉琳。「我再一次问你,你是否想扰乱我们的生活?」 她不愿懦弱地躲在后面,走上前站在派特身旁才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认为茱丽小姐会引出任何纷乱。她是个心地善良的温柔女人。」 梆罕闭上眼。终于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中隐约透着好笑。「嘉琳,我们并不很喜欢英格兰人。和我们住了这些年你应当已经注意到了。」 「她是在边界长大,」吉费提醒他们的代言人。「她或许不懂。」 梆罕同意地点点头,眼楮突然一亮。他转向同伴,低声对他们说些什么,其它四名长老则点头表示同意。 嘉琳觉得惊慌。从葛罕的表情,她猜得到他已找到否决她的要求的方法。 派特显然得到相同的推断。他的面庞因气愤而郁闷,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她抓住他的手,她知道丈夫绝对有诚意遵守承诺,但是她不要他受到长老的制裁。甚至对一个像派待这般骄傲而健壮的男人,那种惩罚也太过严厉,而其中的羞辱更不是他所能忍受的。 她捏捏他的手。「你们要以因为我无知,所以你们有责任代我决定什么对我最好,是吗?」 梆罕讶异她居然聪明地猜到了他的心思。他正要回答她的挑舋时,派特出声了。「不,葛罕不会决定什么对你最好。那会是对我的侮辱,老婆。」 会议代言人瞪视派特良久,继而用严厉的声音命令︰「派特,你必须遵守本会议的决定。」 「麦家人许下承诺就必须遵守。」 依恩宏亮的声音充满整个大厅。每个人都转头看他。依恩的目光集中在议会代表身上。「不要混淆这件事,」他放声说。「派特答应了他的女人,事情就得实现。」 几分钟内没人说一个字。接着吉费站起来。「你只是顾问而已。」 依恩耸耸肩。「我是你们的族长,」他反驳。「由你们投票选出。」他补充。「而现在我建议你们尊重我弟弟的承诺。只有英格兰人才出尔反尔,吉费,苏格兰人不会。」 吉费木情愿地点头。「说得也是。」他承认。 解决了一个,还剩下四个,依恩暗自盘算。可恶!他讨厌利用手段达到目的,宁愿实地一战而不是钩心斗角,不过他也讨厌为他或他弟弟的行为征求别人许可。他极力控制懊恼,集中心神解决手头的事。「葛罕,你是不是老了,这么关心此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难道你会怕一个英格兰女人?」 「当然不会,」葛罕咕波。「我什么女人都不怕。」 依恩咧嘴一笑。「那我就放心了,」他回答。「有一会儿,我还真有些担心呢。」 他的狡计并未逃过长老的法眼,葛罕微微一笑。「你在我前面摇晃诱饵,而我的骄傲使我上钩。」 依恩未加评论。葛罕转向嘉琳时脸上仍带着微笑。「我们仍搞不懂你的这项请求,希望你能解释为什么你要这女人到这里来。」 她的脸颊排红。「茱丽小姐是我的朋友。我希望生产时有她在我身边。她已经答应我,她一定会来。」 「英格兰人的朋友?怎么可能?」吉费问,他揉着下巴愁思。 嘉琳知道这位长老不是故意在钓她,他是真的搞不懂。她不相信她能使长老了解,甚至,她也不相信派特真的了解她和茱丽之间的友谊,而派特还不像那些长老那般顽固。但是她知道她仍必须试着解释。 「我们在边界的年度赛会中相识,」她开始说明。「那时茱丽四岁,我则五岁。我们并不知道彼此之间的……差异。」 梆罕嘆口气。「但是等到你们知道了以后呢?」 嘉琳微微一笑。「它又无足轻重了。」 梆罕摇摇头。「我仍不了解你们这种友谊,」他承认。「但是族长提醒我们,苏格兰人从不毁约弃普是对的。嘉琳,你的朋友将受到此地的欢迎。」 她快乐地偎进丈夫的身侧,这才胆敢偷瞧其它长老。文生,吉费和邓肯都在微笑,但是欧文却对她摇头。 依恩注意到他的反应。「欧文,你不同意这个决定?」 长老盯着嘉琳回答。「我同意,但是我想我们应该警告这位姑娘一下。她不要抱太大希望。我贊成你,依恩,因为我的经验也告诉我英格兰人不能守约。当然他们是遵照他们国王的习惯,那个混混每隔一分钟就改一个念头。这个英格兰女人或许答应了派特的妻子,但她不一定会遵守。」 依恩同意地点点头,长老们现在看起来比较愉快了。不过嘉琳继续微笑,似乎并不担心朋友或许不会守约。依恩觉得保护族人是他的责任,但是他明白他不能保护他的弟媳妇不受生活现实面伤害。她必须独自承受失望的痛苦。但是一旦学到了教训,她终会明白家族是她唯一的依靠。 「依思,你要派谁出这趟任务?」葛罕问。 「我去。」派特声称。 依恩摇头。「你必须陪伴你的妻子,她的产期快到了。我会去。」 「但你是族长,」葛罕木表贊成。「出去有辱……」 依恩不让他说完。「葛罕,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派特既然不能离开,我就得替他办事。就这么说定了。」他皱起眉头看还有什么人敢反对。 派特微微一笑。「依思,我从没见过嘉琳的朋友,但是我能想象她见到你时,会对此行三思。」 「茱丽会很高兴有依恩护送,」嘉琳沖口而出。她对族长微微一笑。「她不会怕你,我确信。同时我要谢谢你勇于帮忙,茱丽和你在一起会觉得安全。」 依恩闻言扬起一道眉毛,接着他吐出一口长嘆。「嘉琳,」「我同样确信她不会自愿前来。你要我强迫她吗?」 瞪着依恩的她没看到派特朝他哥哥轻轻点头。「木,你不能强迫她,她会想要来的。」 派特及依恩不再警告她不要期望过高。葛罕礼貌地遣开嘉琳,派特握住她的手朝大门走。 她急于赶到外面好将丈夫拥住,并且告诉他她有多么高兴嫁给了他,他声援她时显得多么……杰出。当然,她从来怀疑他不会,但是她仍想大大夸他一番。 就快到达人口阶梯时,她听到葛罕提到马家。她停下脚步聆听。派特想拉她向前,她便踢掉一只鞋,示意他去替她捡回来。她不在乎他是否认为她笨拙,一心只想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葛罕的声音似乎很愤怒。 长老们并没有注意她。邓肯在说话。「我反对和邓家结盟,我们不需要他们。」他几乎在叫嚷。 「但邓家若和马家结盟呢?」依恩问,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邓肯,擦亮眼楮看清楚,想想看这中间的后果。」 文生接着发言。「为什么一定要和邓家结盟?他们和?鱼一样滑熘,和英格兰人一样狡诈。我不能接受。」 依恩试着稳住脾气。「邓家的土地位于我们和马家之间。我们若木和他们结盟,他们很可能投向马家求取保护。我们不能容许那种情况。这只是不好和更不好之间的选择,两害取其轻。」 接下来的讨论嘉琳就无法听下去了。派特已经替她穿好鞋,再次催促她前进。 她将贊美丈夫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剎那,她面向派特。「为什么麦家的人如此憎恨马氏家族?」 「那是很久以前的宿怨,」他回答。「在我出生之前的事。」 「有可能弥补吗?」 派特耸耸肩。「你为什么对马氏家族的事感兴趣?」 她无法告诉他,她不能违背她对茱丽的誓言。而且若是派特发现某丽的父亲曾是马氏家族的族长,他的心理上会有沖突。这一层她不得不考虑。 「我知道麦家和邓家不和,还有毛家。但是还没听过有关马家的事。这是我好奇的原因。为什么我们和其它各族都处不好?」 派特大笑。「这年头称得上朋友的很少。」他告诉她。 她决定改变话题,开始贊美他。派特送她回家,给了她一个缠绵的吻后,他转身欲回到城堡。 「派特,你明白我对你的忠心吧?」他的妻子问道。 他转身面对她。「当然。」 「我总是顾虑你的感觉吧?」 「对。」 「因此﹒如果我知道什么会使你困扰的事,我最好不要说出来,对吗?」 「不对。」 「如果我说出来就会违背我对别人的承诺,我不能那么做。」 派特转身回到妻子前面。「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她摇头。「我不要依恩强迫茱丽,」她沖口而出,希望将他的注意力转离昔日的承诺。「如果她不能来,我不要他强迫她。」 她缠着派特,直到他不情愿地答应了。但是他无意守信。他可不要让那个英格兰女人伤他妻子的心。 依恩一出来,他弟弟立即出声唤他。「依恩,我们必须谈谈。」 「该死!派特,如果你是要告诉我你对妻子的另一个承诺,我警告你,此刻我没有心情听。」 派特大笑。他等到哥哥走到时才继续说︰「依恩,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务必把嘉琳那个朋友拖来这里好吗?我不要她失望,她要担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依恩动身朝马厩走去,他的手背在身后,低头沉思。派特走在他身侧。 「你应该知道,如果我强迫这个女人,我有可能和她的家族开战。甚至,如果国王也感兴趣,也和英格兰开战?」 派特看看哥哥,依恩正面带微笑。派特摇摇头。「约翰国王不会膛这种浑水,除非他能从中获利。她的家人才会是问题,他们当然不会就让她出这趟远门。」 「可能会弄得很难看。」 「有困难吗?」 「没有。」 派特嘆口气。「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天一亮。今晚我会去找嘉琳谈话,我想知道有关她、家人的资料。」 「有些事嘉琳也没告诉我,」派特说,声音略显犹豫。「她问了我有关我们和马家的宿怨……」 他没说下去。依恩看他的样子仿佛他丧失了神志。「而你没有坚持她说出来她到底隐瞒了什么?」 「事情没那么简单,」派特解释。「对待妻子必须……婉转,时间到了她自然会告诉我她在烦什么。我必须沉着气。此外,那也可能是我骤下断语。我的妻子最近对什么都很担心。」 依恩的表情令派特后悔他提到嘉琳奇怪的行为。「我要谢谢你走这一趟,但那只会令你觉得受辱。」 「这趟任务并不教人响往,」依恩承认。「去到那里需要七、八天,那表示我得忍受个抱怨的女人七、八天之久。该死!我宁愿单人对付马家的一个兵团而不愿忍受这种痛苦。」 依恩懊恼的语调令派特想笑。当然,他不敢,因为只要见到一丝笑意,他哥哥定会敲破他的睑。 兄弟俩默默走了几分钟,各自沉入自己的思绪。 派特突然停步。「你不能强迫这个女人,如果她不想来就不要勉强她。」 「那我干什么走这一趟?」 「嘉琳可能是对的,」派特急急说道。「茱丽小姐或许很愿意来这里。」 依恩瞪他弟弟一眼。「愿意?你疯了不成?她是个英格兰人,她不会愿意来这里的。」 第二章 她早就在她家的门口等着了。 当然,茱丽小姐事先已经得到了警告。两天前,她的表弟路克就在豪顿山嵴附近不远的边界窥见四名苏格兰武士。路克会在那儿不是偶然,他是奉美玲姨妈的指示去的。经过将近一个月的空等,他终于发现了那些苏格兰人。看到那些如假包换的高地人,他差点忘了下一步该做的事。不过,他迅即回过神,飞骑奔至茱丽小姐偏僻的居所,告诉她访客的到来。 其实采丽本人不需要太多准备。自从嘉琳怀孕的消息七拐八弯地传来,她已将她的行囊收拾妥当,送给好友的礼物也用粉红色缎带包好。 嘉琳挑的时机十分不巧。消息到达时,采丽才到岱克舅舅那边准备住上规定的六个月。她不能马上收拾行李回到美玲姨妈和贺伯姨父家,因为那样会引出许多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因此她将行李和礼物藏在马厩阁楼,等候她难得在家的母亲再次因无聊而离家。然后她才要向她的监护人岱克舅舅提出到苏格兰的事。 她母亲的长兄是个口音轻柔、态度温和的人,和他妹妹河娜夫人的脾气完全相反……只要他不喝醉了。喝醉酒的他会变得像蛇一样卑劣。打从蒙丽有记忆以来,岱克一直是病痛缠身。当他开始揉搓他的腿并且要僕人给他送酒时,她就知道他又不舒服了。而僕人也从经验学到,要直接送一整壶过去。某些晚上茉丽能在她舅舅变得粗暴前熘回她自己的房间,但是其它时候他会命令她坐在他旁边。他会陷入忧郁,一定要握住她的手,一面叨念着往事。在他二十二岁那年,一辆马车翻覆,轧碎了他的膝盖,从此砍断他英姿风发的战士生涯。一县酒精痲痹了他的疼痛,松弛了他的舌头,他会怨天尤人,痛斥上帝的不公。 几年下来,岱克的酗酒愈演愈烈。他要人拿酒的时间越来越早,随着每杯下肚的黄汤,他的情绪也愈变愈怪异。到了晚上,他不是自怨自艾地哭泣,就是断断续续地对茉丽叫骂。 第二天早上岱克完全记不得前晚说的话,但是茱丽记得。她极力原谅他对她的残酷,试着相信他的痛苦比她更深。岱克舅舅需要她的谅解、她的同情。 茱丽的母亲河娜夫人,对她的哥哥毫不同情。幸好她在家一次从不超过一个月。就算在家时,她也很少搭理岱克或她女儿。小时候茱丽常为母亲冷淡疏远的态度感到伤心,清醒时的舅舅会安慰说,那是因为她令母亲想起她的父亲,而母亲深爱男爵,经过这些年仍为他的去世哀戚,以致心中容不下其它的感情。那时岱克的酗酒还不严重,茱丽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解释。虽然她不能了解这种夫妇之间的爱情,她仍为母亲的失落觉得心痛。 出生后头四年,茱丽是住在美玲姨妈及贺伯姨父的家。接着,在一次岱克舅舅及母亲前来探视的场合,她偶尔称呼贺伯姨父为父亲。茱丽的母亲勃然大怒,岱克也不甚高兴。他决定她需要和他多相处一点时间,便命令美玲每年将茱丽送往他家住上六个月。 想到甥女竟会误认贺伯为父令岱克不悦。为此,每天早上他特地拨出一小时告诉她有关她的生父的事迹。挂在壁炉上的长剑是他用来屠龙护主、保卫英格兰的兵器,而她高贵的父亲就是在保护英王时丧生。岱克这么告诉她。 有关她父亲的英勇事迹多得说不完。不多久,父亲在某丽心中已成了圣人。岱克告诉她,父亲是在五月的第一天去世,而每年忌日的早晨,她会采摘一裙早春的野花覆盖在父亲的坟上,为他的灵魂祈求上苍,虽然她私心以为这番祈祷根本不必要。她的父亲一定已经老早升了天堂,侍奉他天上的主去了。 茱丽十一岁那年前往边界参加夏季赛会时,发现了有关父亲的真相。他不是为捍卫英格兰而死,他甚至不是英格兰人。她母亲根本没有哀悼她的丈夫,她对他的恨经过这些年来都不会减退。岱克的话只有一半是真的︰茱丽的确令母亲不能忘怀不能忘怀她曾犯下的大错。 美玲姨妈说出她知道的一切。由于私心恋慕的男爵不为父亲及英王接受,阿娜怨恨之余决定嫁给她在伦敦宫廷认识才两个星期的苏格兰族长,河娜想报复她的父亲。她想伤害他,而她也达成了她的目的,只是在报复的当儿,她更伤害了自己。 她的婚姻维持了五年,接着河娜回到英格兰。她乞求哥哥岱克收容,开始时也拒绝做任何解释。后来,当她怀孕的癥状变得明显时,她才告诉哥哥她的丈夫在发现她怀孕后将她赶了出来。他不要她,也不要她的孩子。 岱克愿意相信他妹妹。他很寂寞,教养孩子的念头令他心动。但是茉丽出生后,阿娜却受不了屋里有个婴儿。美玲和贺伯设法说服岱克让他们抚养茱丽,条件是他们绝不可以告诉茱丽生父的事。 美玲并不准备遵守那项承诺,但是她们仍等到她认为荣丽大到能够了解时,才全盘说出她所知道有关她父亲的一切。 茱丽有一千个问题,美玲却提不出所有的答案。她甚至不确定那位苏格兰族长是否还活着。不过她倒是知道他的姓氏,她姓马。 她从没见过那个人,因此无法描述他的长相。但是鉴于某丽一点不像她母亲,她只能假设她的金发蓝眼是得自她父亲那一族。 残酷的真相令兼丽无法承受。她的心思全集中在这些年来岱克告诉她的谎言。受到背叛的感觉棵瞒着她。 嘉琳已在赛会中等候。两人一会面,荣而立刻将她得知的一切告诉了她。嘉琳握着她的手陪她放声哭了一场。她们俩均无法了解如此欺骗的原因。经过几天的讨论,她们终于决定那些原因已无关紧要。 接着她们商量好了对策。茱丽不能拿真相和母亲及舅舅对质。如果他们知道美玲说出有关她生父的背景,他们很可能不准她再到美玲姨妈的家。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令茱丽心寒。美玲姨妈、贺伯姨父及嘉琳已像茱丽的家人,他们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而她不能让她母亲隔绝他们。 不论多困难,茱丽必须耐住性子。她得等到自己年纪稍长,身体更健壮时。那时,如果她仍有意,她可以设法到高地,寻找她的亲身父亲。嘉琳答应帮她。 时光在再,嘉琳已和边界施氏家的一个青年有了婚约。但是婚礼前三个月,柯家和施家族长失合。麦派特充份利用这桩怨隙,在婚约破裂后不到一星期向嘉琳求婚。 当某丽听说她的朋友嫁给了一个高地的人,她相信那是命运向她伸出了援手。她已经答应嘉琳她生产时将去陪她,而既然到了那里,茱丽想,她总能设法见到她父亲。 她准备明天动身,现在嘉琳的亲戚已经前来接她。唯一的问题在如何向岱克舅舅解释。 幸好她母亲已返回伦敦。茱丽的母亲喜欢宫廷生活的喧闹浮华,松散的道德规范,还有各个家族之间的秘密私通。目前她看上了瑞奇男爵,她一位要好女伴的英俊丈夫,而她已有两个星期内将他弄上床的计划。茱丽听到母亲向岱克夸耀,接着嘲笑他愤怒的反应。 河娜做的任何事都不会使茉丽讶异。她庆幸眼前只需应付岱克。她一直等到离开前一晚才去说明她的计划。她不打算请求他的核准,但她认为不告而别未免不够光明磊落。 她怕死了和岱克照面。上楼到他的卧室时,她的胃照例梗塞起来。她祈望今晚的麦酒使岱克惆怅但不卑劣。 岱克的卧室一片漆黑,潮湿陈腐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每次进到这间卧室,茱丽总觉得要窒息,现在她就有这种感觉,连忙深吸一口气稳定她的神经。 一支蜡烛置于岱克床畔的柜子上,茱丽几乎看不到陷在阴影中的岱克。她出声唤他,他没有回答。她走了进去,岱克终于注意到她并且叫了她一声。 他的口齿不清,只挥挥手示意她过去。在她赶上前来到他的床畔后,他握住她的手。 他朝她露出模糊的一笑。她放心地松口气。今晚他的情绪是抑郁而惆怅。 「过来坐在我旁边,我刚想起那次我和你父亲并肩作战的情形。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每次攻击号响起他都会唱起同一首歌?」 茱丽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舅舅,在你说故事前,我想和你谈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你要答应我绝不生气!」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他问,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生她的气千百次。「现在告诉我你的心事,茱丽。我会面带微笑听完。」 她点点头。「每年夏天,美玲姨妈和贺伯姨父会带我参加边界的庆典赛。贺伯姨父有亲戚住在那里。」 「这个我知道,」岱克说。「把酒递给我,然后你继续说。」 茱丽注视舅舅吞下一大口麦酒后又再倒了一杯。 她胃中的不适增强。「美玲说我最好不要告诉你或母亲参加赛会的事。她想你们知道我和苏格兰人交往会不高兴。」 「这倒是实话,」岱克同意。「我通常不会记恨,但是你母亲绝对有理由仇视他们。」 茱丽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住她的愤怒。「第一次去赛会时,我认识了一个名叫柯嘉琳的女孩。她和我立刻成了朋友。在嘉琳出嫁搬离边界之前,我们每年夏天都在赛会中踫面。我对她许过一个承诺,现在是我实现的时候。我必须离开一小段时间。」她低声说。 她的舅舅用充血的眼楮瞪着她。「怎么?」他质问。「你要去哪里?」 「首先我想告诉你,我在十一岁时许下的承诺。」她等他点头后继续︰「由于嘉琳的母亲和外婆都因生产而死亡,嘉琳相信她生产时也会死,」茱丽说。「因为遗传的体质。」 「继续说你的承诺吧,」他命令。「但是先替我再倒杯麦酒再说。」 茱丽倒空第二壶中的剩酒。「嘉琳要我答应于她即将生产时前去陪她。她希望她死时有我在场。这个要求毫不过份,所以我立刻同意了。虽然那是多年前许下的诺言,每年夏天我都告诉她我没有改变心意。我不要我的朋友死去,」她补充。「为了那个原因,我尽可能学习最新的生产知识。美玲姨妈在这方面帮了许多忙。这两年中,她找了许多有名的接生婆让我去问。」 茱丽的坦白令岱克目瞪口呆。「你自认是这个女人的拯救者?若是上帝要召回你的朋友,你的阻扰只会使你的灵魂获罪。渺小的你自认能改变命运?」他嗤声说。 茱丽不愿和他争论。她已习惯了他的侮辱,已经不再为之心伤,但是她希望有个方法制止腹内的隐痛。她闭上眼,再做个深呼吸,接着昂起头。「嘉琳的预产期将至,而她的亲人即将来接我。我会很安全。我相信他们至少派了两个女人和我做伴,以及相当人数的男人维护我的安全。」 岱克的头靠回枕上。「我的天,你是在问我你能不能回到边界?而你母亲回来发现你不在时,我又该怎么告诉她?」 茱丽不是要求他的准许,但是她决定不挑明。她的舅舅闭上眼,像是就要睡着了。她明白她必须加快速度,趁他酒醉昏睡前把话说完。 「我不是去边界,」她说。「我是要去高地,靠近莫雷的偏僻地区。」 她舅舅的眼楮懊地睁开。「我不准!」他吼道。 「舅舅……」 他举手欲掴她耳光。茱丽已经将椅子搬离他挥手可至的地方。「这件事不准再讨论了。」他吼道。他气恼得血管都爆了出来。 茱丽挺胸迎接他的怒气。「但我还没说完。」 岱克震惊莫名。茱丽一向安静、羞涩,从未与他争辩过。现在怎么了?「是不是美玲在你脑袋里灌输了什么奇想?」他质问。 「我知道我父亲的事。」 他瞇着眼瞧她好久,这才伸手去拿酒杯。茱丽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 「你当然知道,男爵的一切事迹我都告诉过你。他……」 「我父亲姓马,而他住在高地。他不是英格兰的男爵,他是苏格兰族长。」 「谁告诉你这些鬼话的?」 「很久以前美玲姨妈就告诉我了。」 「她撒谎,」他尖叫。「你为什么要听她的,我妹妹……」 「她说的若不是实话,你为什么要反对我去高地?」 他醉醒醒地无法想出能令她信服的答案。「你就是不能去,听到没有?」 「就算魔鬼也阻止不了我去找嘉琳。」她镇静地反驳。 「你一走,这里就永远不欢迎你回来。」 她点头。「那我就不回来。」 「不知感激的丫头,」他大叫。「我试着拯救你,我编出有关你父亲的那些故事……」 他没说下去,茱丽摇摇头。「你为什么要编那些故事?」她问。 「我想给你一些能引以为傲的东西,我可怜你,想让你好过一生。」 茱丽的胃揪成一团,她几乎要蟋起身体。「我听母亲说贺伯姨父低人一等,因为他的血统不纯正。她对我也是这种感觉,是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简单,」他回答。现在他的声调疲惫,像是斗败了。「我只能尽量减轻她对你的影响力。」 「挂在壁炉上的剑……它到底属于谁的?」她问。 「是我的。」 「那这枚红宝石戒指呢?」她撩起挂在胸前项链上的戒指。「它也是你的?」 他嗤之以鼻。「戒指是姓马的混帐的。红宝石四周繁复的设计在他的家族代表某种意义。为了气气他,你母亲离开时带走了它。」 茱丽松开控得死紧的戒指。「坟墓呢?」 「空的。」 她没有其它问题了。默默坐了几分钟后﹒她再看看舅舅,他已昏然入睡。她自他手中拿下酒杯,移开桌侧的餐盘,吹炼蜡烛后,离开房间。 她突然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可以揭发一则谎言。 她奔过吊桥,爬上墓园的山坡时太阳才要西下,直到空墓在望她才放慢脚步。她踢开枯萎的花朵,伸手掰动墓碑。花了她好一段时间才将墓碑拔出地面,花了更久方将之敲碎。 第二天早上,她已准备离开。她没有回到舅舅的卧室向他道别。 所有的僕人抢着帮她。众人一致的支持令她说不出话来。马夫长保罗已经替她常好她最喜欢的母马「荣耀」珍妮则急急送来一袋供她旅途所需的食物。由袋子的重量及珍妮使力的状况来看,茱丽判断袋中的食物足够喂饱一军队的人。 门房山梁大声报告苏格兰人的到达,吊桥立刻放了下来。茱丽站在城堡台阶顶层,面露欢迎的微笑,突然觉得极某紧张起来。 苏格兰武士到达吊桥的木板,他们的马蹄声轰然奔过。她的笑容凝住。 一抹忧虑滑下她的嵴柱。来人之中看不到女性。四个人全是武士,而他们看起来全像野蛮的巨人。她的忧虑滑至她的胃。一等他们接近,她仔细注视了他们的脸。没有一个有笑容。老实说,他们看起来一脸敌意。 他们全穿着格子猎装。茱丽知道每一族通常有两种格纹。深暗的金、棕,及绿色通常用于狩猎,因为它们更容易和森林相混,而鲜艷的色彩则用于其它场合。 他们的膝盖并未令茱丽惊奇。她早已习惯苏格兰人的服饰,因为所有参加边界赛会的男人都穿着及膝的苏格兰装,她甚至能由颜色辨识某些部族。在英格兰,男爵的徽旗采用他的代表色,但是在苏格兰,族长及其家臣可由他们服装的颜色认出。 令茱丽讶异的是他们愤怒的表情。她不懂他们为什么如此暴躁。接着她推想一定是这一趟路使他们疲困。 他们到达她面前时没一个下马。其中三个在看来是领队的人身后排成一横线。过了好久好久没有一个说话,他们只是粗鲁地瞪着她。她也忍不住无礼地回瞪,虽然她的注意力全落在他们的领队身上。她不认为自己见过如此壮观的一幕。那个人令她着迷。他的身形巨大,宽阔的肩膀遮住了身后的太阳,只有几道金光环绕着他,给他一种君临天下的神奇风采。 可是他并不神奇。他只是个人,一个粗扩而英俊的男人,四人当中最强悍的战士。他的裙子左侧有条开口,突起的左腿肌肉看起来坚硬如钢缆。鉴于淑女不该瞪视如此隐私的部位,她将视线掉回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显示他曾注意到她偷瞧他的腿,她为此庆幸地松一口气。 老天!她想,要是能瞪着这位战神一整天,该是多么令人满足的事。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稍带一点波浪。的手臂和他的面庞一样呈古铜色。他的五官醒目,但她最感兴趣的是他眼楮的颜色。那是一种美丽而闪亮的灰。 这位战士的目光炯炯有神,令人发颤。他的周身散发着力量,强烈得几乎令她屏息。他瞪视她的目光令她觉得脸红,却不明白为什么。上帝!她希望这一位不是嘉琳的丈夫。他似乎非常刚硬。茱丽不认为他是个笑口常开的人。 但是他绝对有某种特质吸引了她的心,某种令她想伸手模模他的魔力。奇怪的反应,但是更奇怪的是,瞪着他愈久,她的忧虑也愈为减轻。 她突然领悟,她会有一段美妙的经历,只觉得所有的忧虑一扫而空,还有安全感。这位战神的表情显示他毫不喜欢眼前的工作,但是她确信他会保护她安全抵达目的地。 她甚至不在乎一路上没有女伴做陪。礼教暂且搁置,她迫不及待要启程,抛开这一切的谎言、伤痛、排斥及背叛。她当下立誓永远不再回来,就算是短期做客也不。她要和美玲姨妈及贺伯姨父同住,可能的话,她甚至会称他们为父母。 茱丽沖动地想放声一笑表达她的快乐。但是她压抑了下来,完全明白那些苏格兰人将不会了解。他们怎么可能?她自己也刚刚才想通。 沉默似乎延续了几小时,但是她知道实际上只过了几分钟。接着保罗推开马厩的门,吱嘎的铰链声立刻引起战士们的注意。除了那名领队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望去。其中两位,茱丽注意到,伸手去探他们的剑。她这才领悟,这些战士认为自己身陷敌区,自然会防备任何可能的攻击。 难怪他们如此暴躁,蹙拢的眉峰现在也说得通了。茱丽将注意力转回他们的领队。「你是嘉琳的丈夫?」 他没有回答她。她正要用盖尔语重复她的问题时,领队身后的战士开口了。「派特和他的妻子在一起,我们是他的亲戚。」 他的口音浓浊,她不大听得懂。那名战士催促他的坐骑上前。当他来到领队旁边时,他再次开口。「你是茉丽小姐?」 她微微一笑。「我是。不过你们不必称我小姐。请告诉我,先生,嘉琳好吗?」 「很胖。」 他直率的回答令她噗妹一笑。「她应该会发胖,」她说。「我是问她的身体是否无恙?」 他点点头。「夫人,我们赶了老远的路来听你不愿意和我们回去。请现在就拒绝前往,我们好立刻回去交差。」 她讶异地睁大眼。这个随口侮辱她的战士有一头红褐色头发和讨人喜欢的绿眸。 她转而看着其它人。「你们全相信我不会和你们去?」她问。 他们全点头。她诧异极了。「你们大老远赶来就是要听我说不?」 他们再次点头,茱丽爆出笑声。 「你是在笑我们的嘉琳,因为她纯真地相信你会遵守诺言?」一名战士问。 「不,先生,」她沖口而出。「我是在笑你们。」 她突然想到她木应该对苏格兰人如此坦白,现在他看她的模样像是想掐死她。她奋力压下笑意。「如果冒犯了各位,我道歉,」她说。「我是在笑你们,但只是一点点。要知道,你们的说法大出我的意料。」 她的道歉似乎并没有软化他。茱丽后悔地嘆口气,决定重新来过。「请问大名?」 「亚力。」 「很高兴认识你,亚力。」她屈膝为礼。 他恼怒地翻翻白眼。「夫人,我们在浪费时间,」亚力回答。「只要你说出拒绝的话,我们马上离开。你不必详述拒绝的理由,简单一声‘不去’就够了。」 他们又一致点头,她想她可能因发笑而呛倒。 「我恐怕不能满足你们的祈望,」她说。「我有十足的诚意对朋友守信。我急着再见到嘉琳。依我看,我们愈早离开愈好。当然,如果你们想在我们动身前休息一会儿,我也能了解。」 她的一番话令他们震惊。亚力目瞪口呆,而其它人,除了那位一直未显露任何表情的领队,看起来就要生病了。莱丽没笑出声,但她的确露出了微笑。她故意用盖尔语说话,而由他们瞪着她瞧的模样,她确信她已给大伙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茱丽决心记住每个人的表情好说给嘉琳听。她的朋友一定会像她一样乐在其中。 「你真的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姑娘?」亚力问。 她不是才说过了吗?茱丽掩饰她的恼怒。「是的,我真的要跟你们一起去,」她郑重地说,再将目光转向领队。「你们最好明白,无论你们要不要我同行都无所谓。任何事都不能阻止我实现诺言。就算必须一路走到嘉琳的家,我也会走去。现在,」她用柔和的声音补充︰「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领队既本点头也没说话,但他的确扬起一根眉梢。茱丽当它是认可的反应。 保罗吹一声口哨吸引她的注意,她示意他牵马过来,接着她撩起蓝袍的下摆,急急步下台阶。经过那一行战士时她听到有人咕咕︰「我已经感觉出她很难弄了,依恩。」 她甚至没有假装她没听到那句评语。「的确,我或许会很难弄。」她边走边说,抛下一串悦耳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 她没有转身,所以没看到他们被她的大话逗出了笑容。 依恩似乎无法不看那个女人。她打算遵守承诺今他错愕。但是,更可恶地,他没料到自己会被这女人吸引。这种骇人的反应出其不意地袭击了他,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急急走向马夫长,长长的金发随风飘扬。依恩忍不住地注意到她柳腰款摆的模样,并且大为贊赏。她的一举一动充满了优雅。嗯,她的确是个美人,那眼楮是他见过最美的紫罗兰,但是真正抓住他的心的是她银铃般的笑声。 依恩原就决定必要时强迫这女人和他一起回去。这一点他从没告诉过其它人。时间到了,他们都会听他的指示行事。不过茱丽小姐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她是个重承诺的女入,虽然她是个英格兰人。 「你看她如何?」 依恩的远房堂弟高威问他。他瞪着那个英格兰女人的背影,一面搔着黑胡须,仿佛这种规律的动作能帮助他得到某个重要的结论。「她是个漂亮的小东西呢,是不是?我想我和这位姑娘会满对味的。」 「我想你的话说得太多了,」亚力咕瞰。「高威,你和任何穿裙子的都对味。」 斑威微微一笑。他并不觉得这番话是侮辱。「她要遵守对嘉琳的诺言,」他说。「那是我曾对一个英格兰女人对味的唯一原因」 依恩听够了这些闲聊。他急着动身。「走吧,」他命令道。「我在英格兰不能呼吸。」 其它战土完全同意。依恩在鞍上转头面对勃迪。「她和你共骑,」他说。「把她的马绑在你的鞍后。」 金发战士摇摇头。「依恩,你要求的太过份。」 「我不是要求,」依恩驳斥他,声音硬如剑鞘。「我是在下令。现在你说不看看?」 勃迪被这个威胁吓退。「好吧,」他咕哝。「就听你的。」 「她可以和我共骑,」高威建议。「我不介意。」 依恩转头瞪那名武士一眼。「是啊,你不介意。你也不能踫她,高威。现在木能,永远都不能。懂吗?」 他不等高威响应,将视线转回勃迪。「走。」 茱丽才蹬上她的坐骑,那名战士已来到她身旁。「你和我共骑,」他宣布,看到系在马背上的行李箱时不觉顿了顿。接着他摇摇头。「你的箱子……」 他还没把话说完。「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没必要和你共骑。我的马相当强壮,足够适应这趟旅途。」 勃迫不习惯女人的反驳,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依恩注意到那位战士的迟疑,接着勃迪转头看他,脸色困惑。 「她在难弄了。」亚力咕哝。 「的确,」高威笑道。「亚力,我先前说错了。她不只是漂亮,她简直是美丽极了。」 亚力点点头。「的确。」 「你看勃迪,」高威说。「他像快要昏倒了。」 亚力呵呵大笑,依恩摇摇头催促他的马向前。茱丽没注意到勃迪的尴尬。她正忙着整理脚踝上的裙摆。她调整肩上的厚披风后终于伸手去握保罗持着的组绳。依恩示意勃迪让开,接着指示他的马靠近茱丽。「姑娘,你只能带一件行李。」 他的声音不容她争论。「我全都要带。」她反驳。「其中多数是我为嘉琳和婴儿所做的礼物,我可不会丢下它们。」 她想自己的表现真算得上勇敢了。眼前这个巨人显然一向为所欲为。她抽口气接着说︰「我也不想和那个年轻人共骑,我的马一样能跑。」 他好半晌没有说话。她眼瞪眼地对他横眉竖目,直到他抽出腰侧的剑。她倒抽一口气,还没能躲得开,他已单手一挥,割断了绑在她行李的绳索。 她的心跳加剧。他示意他的同伴上前,继而下令他们一人拿起一个行囊。茱丽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些温怒的战士将她的行李系在他们的马鞍后面。但是那位领队试图将她拉下她的马鞍时,她发出惊喊,忙乱地挥开他的手。 对一个如此巨大的人,她的动作无异是蚂蚁搬家,而他显然觉得她非常有趣。他眸中的闪光说尽了一切。「山上骑马很不舒服,姑娘,你最好和我们其中一个共骑。」 她摇头。事实上,能够如此接近这个俊男她并不很反对,但是她不要他认为她是弱者。她曾受到的歧视已够她受用一辈子。 「我的身体非常健康,」她夸着口。「你不必担心我赶不上。」 依恩压住懊恼。「有时我们必须穿过敌区,」他耐着性子解释。「我们的马受过训练不出声音……」 「我的马也能保持安静。」她打断他。 他突然对她微微一笑。「它会像你一样安静吗?」 她立刻点头。他嘆口气。「我想也是。」 直到他再次向她伸手,她才领悟到他粮了她,他也没给她时间推开。他将她抱离马鞍坐到他腿上时并不温柔,也没考虑到这种坐姿的不雅。她的腿像男人骑马时一样跨在他的鞍座上,更令人尴尬的是,她的腿竟紧贴着他的。她可以感觉到她的脸胀成粉红色。 他不让她变更坐姿。他的左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她动弹不得,但尚能呼吸。她楮只能这样了。茱丽向注视这一幕的僕役们挥手道别。 她有点气恼这位战士运用如此强迫的技巧达到他的目的。不过她也感觉到在他怀中的暖意。还有他的体味,浓烈的阳刚气息格外讨人喜欢。 茱丽向后靠着他的胸膛。她的头顶正好到达他的下颚。她没抬头,问他的大名。 「依恩。」 她点点头让他知道她听到了他的低语。「你和嘉琳是什么关系?」 「她的丈夫是我弟弟。」 他们骑过吊桥,现在正朝连接她家墓园的山坡前进。「而他的名字是派特?」 「嗯」 他显然没心情说话。茱丽坐直身体回头看他,他瞪着正前方,不理会她。「我还有一个问题,依恩,」她说。「问完后我保证不再打扰你。」 他终于低头看她。茱丽的呼吸梗在喉头。老天!他有双漂亮的眼楮。她不该引起他的全副注意,她想,因为他透视的眼光使她不能专心。 不过,暗自欣赏他的吸引力应该不会构成大碍。毕竟它不会导致任何结果。没错,她会住进他家,但那只是做客。一旦到达他家,他或许就不要和她有任何关系了。 何况,她是英格兰人。这种无害的吸引力不会有任何后果。 「你结婚了吗?」问题沖口而出。她似乎比他更显惊讶。 「我没有结婚。」 她微微一笑。他不知那个笑是什么意思。问题已经问过了,现在他可以不理她了。困难的是,他似乎无法掉开他的目光。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低语。「之后就不再烦你。」 他们相互凝视了半晌。「什么问题?」 他的声音低柔,像在轻抚她。混乱的反应逼得她将视线掉离这位英俊的恶魔。 他注意到她的犹豫。「你这个问题一定不很重要。」 「噢,很重要,」她反驳,又停了一秒试图回想她是什么问题。她瞪着他的下颚好集中心神。「我想起来了,」她笑着宣布。「派特对嘉琳好吗?」 「大概很好吧,」他耸耸肩回答。像是临时想起地又补充一句︰「他绝不会打她。」 她直视他的眼,他看得出她觉得那种说法很有趣。「我早就知道他没有打她。」 「你怎么知道?」 「他若是对她动粗,她会逃走。」 依思不知该如何回答此种狂妄的言语。不过他迅即恢复了智能。「她能逃到哪里?」 「她会来找我。」 由她认真的口气,依恩知道她深信自己的理论。依恩从没听过如此荒谬的事。做妻子的绝不会离开她的丈夫,无论什么原因。「麦家的人绝不会因为生气打女人。」 「依恩,你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亚力的叫嚷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茱丽转头正好看见战士指向昨晚被她破坏的坟墓。她立刻将视线转到山嵴上的树林。 依恩感觉到她在他怀中僵住。「你知道这是谁干的?」 「嗯。」她回答,声音低柔。 「这是谁的……」 她没让他说完。「是我父亲的坟墓。」 说出这句话时他们已到达亚力身边。那名绿眼战土瞟向依恩,继而看看茉丽。「姑娘,要不要我们走前替你把墓碑放回去?」 她摇头。「那只会害我再把它敲下来。不过我还是谢谢你的好心。」 亚力的震惊溢于言表。「你是说墓碑是你破坏的?」 她回答时不带一丝尴尬。「没错,是我。花了我好久的时间。那块地硬得跟石头一样。」 那名苏格兰人简直是骇呆了。接着依恩吸引了她的注意。他用拇指托起她的脸。「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优雅地耸耸肩。「一时沖动。」 他摇摇头。这种野蛮的行为似乎完全不合她的个性。他推断她是个甜蜜而纯真的女人。还有顽固。她为了坐骑的事和他争论透露出这点暇疵。不过,她不像是那种会破坏神圣墓地的人。 「这是你父亲的坟墓?」他再问,决意打破谜团。 「嗯,」她回答,继而轻嘆一声。「别理它,墓是空的。」 「空的?」 「正是。」 她不肯再解释下去,他决定不再刺探,怀中的她已经完全僵住,显然这个话题令她不安。依恩示意亚力再次带头,继而促马移至列队最后。一离开墓园,茱丽明显地松弛下来。 直到太阳西下,他们要措营过夜时,大家才开口说话。自从越过边界回到苏格兰境内,他们的情绪显得高昂许多。 他们终于停下时,茱丽已疲惫不堪。依恩扶她下马时注意到她的状况。她几乎站不起来,他以双手扶住她的腰直到她的腿恢复些许力气。 他感觉得到她在颤抖。因为她没提到自己的问题,他也没点明。她攀着他的手臂。但是等她一松手,他立刻放开她的腰。 他立刻转向他的坐骑。她慢慢绕过他的马,继续朝她先前瞥见的小溪走。依恩注视她走开,再次为她高雅的仪态折服。她的举止有如公主,他想。 天,她真是个好看的人,还该死的纯真。由她为一点小事就脸红可以看得出。她也风情万种。这个女人能进占他的心。突如其来的领悟令依恩脸色一怔。他继续瞪着茉丽消失的树丛,但是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惹恼了你?」亚力自后面问。 依恩的一只手臂搁在马鞍上。「胡思乱想。」他回答。 他的同伴朝茉丽消失的树丛瞟一眼,再转向依恩。「胡思乱想一个漂亮的英格兰女人?」 依恩耸耸肩。「或许。」 亚力明白最好不要再追究这个话题。他的族长似乎并不高兴做那种表白。「还要好久才回得了家哪。」他嘆口气,转回去照顾他自己的马。 茱丽设法维持合仪的步伐直到她完全没人树丛。到了那儿她才弯下腰抱住小骯。上帝!她全身都痛。背和大腿像是遭人鞭打过。 她绕圈慢行直到双腿的殭硬消失,接着她用冷水洗了睑和手。感觉好一点后,肚子也饿了。她急急走回空地。她能听到战士的交谈声,但是一等她出现,他们全住了嘴。 她随即注意到依恩不在那里,一时间她感到惊慌,接着她瞥见他的马,恐惧立刻消失。那位苏格兰战土或许会丢下她,但他绝不会丢下他的马吧? 她和四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在森林中独处,这等状况若是传到英格兰,她的名誉一定扫地。她母亲或许会想杀死她。奇怪的是,这一点茉丽并不烦恼。现在她对母亲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岱克舅舅为他妹妹对女儿的冷淡找借口,谎称茉丽令她不时想起她的爱和失落。 谎言,一切全是谎言。 「你最好休息一会儿,姑娘。」 茱丽被亚力的声音吓一大跳,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回答他。「先吃东西再休息。我的行李在哪里?」 亚力指指空地另一头。茱丽立刻过去摆出食物。珍妮在袋子里放了一条漂亮的白桌巾。她先将桌巾铺在地上,再摆上食物,包括大块的黑面包、红黄色的奶酪、燻肉串,及新摘的青只果。 一切布置要当,她邀请战士入席。过了好久她才领悟他们无意和她同桌共餐。她感觉得出自己的脸尴尬地胀红。她坐在地上,双腿缩在裙摆里,双手交迭在膝上。她一直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羞辱。 邀请他们共食是个愚蠢的错误。毕竟,她是个英格兰人,而他们或许连和她共食的念头都受不了。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尴尬的。她的举止合仪,他们才是粗鲁野蛮。 依息一回到空地就停下脚步。只消瞧茱丽一眼他已看见事情不对。她的脸孔通红。他转身看看他的人。亚力和高威坐在空地那头,倚着树干休息。亚力清醒得很,但高威像是睡着了。勃迪则像往常一样沉默,已经沉入梦乡。 依恩注意到茱丽身前的食物,立刻猜出是怎么一回事。她嘆口气,背着双手走到她身旁。她不肯抬眼看他。一发现他走向她,她着手开始收拾食物。他在她对面坐下时,她正将食物盒塞回行李袋。 他拿起一个只果。她自他手中抢下,他再抢回去。她讶异地抬头看他。他的眼楮闪着笑意,她无法想象是什么令他觉得如此有趣。她继续瞪着他咬下一口只果,接着他倾前将只果递到她面前,她不假思索地咬了一口。 亚力突然出现在她身旁。他二话不说,坐下来伸手就往袋里掏,将她才装好的食盒全拿了出来。亚力将一块面包扔给依恩,接着将一块乳酪丢进自己嘴里。 斑威也挤了过来。茱丽拿起一个只果放在腿上,一面羞涩地解释这颗只果是要保留给那位睡着的战士明早吃的。 「勃迪一定是累坏了才没吃晚餐就睡。」她说。 亚力有趣地笑笑。「勃迪不是累,只是顽固。明早他也不会吃你的只果,你是英格兰人。他不可能……」 茱丽的眉头打断了他的解释。她转头看着勃迪,判断距离后拿起腿上的只果。「如果你确定他明早不会吃,那他现在就得吃。」 她打算将只果扔向那位酸腐的苏格兰战士,但是就在她瞄准的当儿,依恩抓住了她的手。「你不会那么做的,姑娘。」他说。 他不肯松开手。茱丽挣扎了一、两秒后放弃了。「你说得对,」她说。「那会浪费了一个上好的英格兰只果。」她摇摇头。「我不敢相信他和嘉琳是亲戚。你现在可以放开我的手了,依恩。」 他显然仍不倍任她。他松开了手,但留下了只果。 「你不会想要勃迪做你的敌人的。」亚力说。 「但他已经是我的敌人了,」她回答,眼楮仍瞧着依恩。「勃迪早在我们相识之前就已决定不要喜欢我,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她。接着高威将话题转开。「如果对每个你认为不喜欢你的人都进行报复,到达高地后你整天就忙着扔只果好了。」 「还是苏格兰的上好只果。」亚力说。 茱丽转头瞪那战士一眼。「我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我2」她说。「嘉琳需要我,这才是唯一重要的。」 「她为什么需要你?」 勃迪大声说出他的疑问。茱丽奇怪这个人竟然直接对她说话,她转头对他一笑。她还没回答,他又说︰「她有派特了。」 「还有我们,」亚力说。「我们都是她的亲戚。」 她再转回头。「我确信各位对她的忠心令她安慰,但你们毕竟是男人。」 依恩闻言扬起一道眉。他显然不懂她的话。而困惑的不只他一个,高威及亚力的表情同样不解。 「嘉琳也有女性的亲戚。」高威说。 「想来应该有。」茱丽附和。 「那嘉琳为什么需要你?」高威问。他拿起第三条肉干,但仍看着她等候答案。 「因为生孩子的事?」依恩说出他的揣测。 「她认为她生产时会有困难?」高威问他的族长。 依恩点点头。「看来是。」 亚力嗤之以鼻。茱丽为此大为恼怒。「嘉琳有资格担心。她不是胆小,她甚至可以说是我所见过最勇敢的女人。她很坚强而且……」 「你别激动,」亚力笑着打断她。「我们都知道嘉琳的美德,你不必替她辩护。」 「她认为她会死?」高威问。他满脸铬愕,仿佛他才想到其中的可能性。 茱丽还没回答,勃迪已叫了出来︰「如果派特的女人认为她要死了,叫你来做什么?」 她转头瞪着那团人影一眼,接着又转回来,决意不理那个粗鲁的人。他可以大叫出几百个问题,她可不会回答任何一个。 每个人都屏息等待茱丽的解释,她却开始收拾食物。 勃迪的好奇心大过了他对她的厌恶。结果那位战士不只是加入了他们,他还把亚力推开挤到她身旁。她挪开一点让那个大个子进来,但是他的手臂仍然摩擦到她的手。她看看依恩有什么反应。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透露,只是拿起那个只果扔给勃迪。她仍拒绝看那名战士,但是听到一声响亮的咬食声。 依思对她眨眨眼,她对他报以微笑。 「你是要我再问你一遍吗,英格兰女人?」勃迪满口只果的咕哝。 她自认没错。「你问了我什么,勃迪?」她问,试着装出认真的音调。 他的抽气声强烈得足够震翻食盒,茱丽咬住下唇防止自己笑出声。 「你故意刺激我的脾气?」他问。 她点点头。 亚力及高威大笑,勃迪怒目而视。「回答我的问题,」他命令。「如果嘉琳认为她要死了,叫你来做什么?」 「你不会懂的。」 「因为我是苏格兰人?」 她摆出恼怒之色。「人家一向告诉我苏格兰人固执得像头驴。我从来不信,但是现在认识了你,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了」 「别惹火他。」亚力笑着警告她。 「的确,勃迪心情不好时会很暴躁。」高威告诉她。 她的眼楮大睁。「你是说他现在很快乐?」 斑威和亚力同时点头。茱丽爆出笑声,她确信他们是在跟她演戏。 他们确信她失去了神志。 「我们都很好奇嘉琳为什么要你来。」亚力在她控制住自己后说。 她点点头。「既然你们对我不了解,我必须告诉你们,我的一些缺点。我非常顽固,还很自以为是,虽然我其实没有任何足以傲人之处。而且我非常过份的保护我的东西……这一点我以前提过吗?」 除了依恩,每个人都对她摇头。茱丽眼楮瞧着的却是他们的首领。他的眸中闪动着温暖的光采。她必须强迫自己撇开视线才能专心说话。 她瞪着自己的腿。「嘉琳非常了解我的缺点,她找我为的就是这些。」 「为什么?」勃迪问。 「因为她认为她就要死了,」茱丽解释,接着轻嘆一声后补充说明︰「而我会顽固的不会让她死。」 第三章 他们没笑她。依恩面露微笑,但是其它人对她的吹嘘没有显露任何反应。她感觉到自己脸孔发红,慌忙开始收拾食物掩饰尴尬。 而地上已没有任何食物可兹收拾。勃迪一旦开始进食,没吃完前绝不停止。 茱丽告退,重回小溪洗掉手指上粘腻的只果汁。她坐在溪旁的草坡梳理她的头发。她非常疲倦,却为了周围的美丽与祥和而懒得移动。 太阳完全下山,天空只剩下橘色的光圈时,依思过来找她。 她欢迎的笑脸令他讶异。他的反应是比平常更粗鲁。「你该睡一下,茱丽。明天不会好过。」 「对你呢?」她问,站起来,抚平长裙的结精,动身步下草坡。匆忙间她忘了地上的梳子,她被它绊了一下,身子直往地面沖。依恩在她倒地之前飞快地抓到了她。 她为自己的笨拙尴尬。她抬起眼欲谢谢他的扶持,话却卡在喉咙而她只能慌乱地瞪着他。他专注的目光令她心里发颤,她不懂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不会。」他低声回答。 她一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不会?」她也低声响应。 「明天对我不会有困难。」他解释。 「那对我也不会。」她说。 他的目光闪着挪输的神采,她的膝盖一虚。上帝!他真是英使得可以。她猛地摇头让自己清醒,强迫自己转离他身旁,他弯下腰拾起她的发梳。他也正要这么做,两个头踫在一块。她的手先触及发梳,他的手覆上她的,那手指的暖意令她错愕。她垂视他的手,贊嘆它的尺寸。它至少有她的两倍大。只要他愿意,他能捏碎她。但是他的踫触又极其轻巧。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随时能抽开。 她随他站直,但仍没拍出她的手。他也没有。他就那么握着好久好久,但是茱丽明白实际上只过了几分钟。 依恩一脸困惑地瞪着她,接着他摔然抽开手。突兀的动作令她尴尬。 「你把我搞胡涂了,依恩。」 话说出口她才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她退开几步,接着匆匆下坡。 依恩注视她离开,他的手在背后握紧。当他察觉自己的姿势有多紧张时,他强迫自己放松。 「该死!」他暗自咕吹。他想要她。依恩毫无愧咎地接受这个事实,借口是任何健康的男人都会被她吸引。毕竟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而且娇柔。 令依思不安的是,他刚刚才发现她也为他所吸引。这个发现并不完全使他高兴。他知道他能控制自己的欲望,但是他一点不懂要如何控制她的。 这趟简单的任务已经变得复杂起来。 依恩决定剩下的旅程他和她最好尽可能分开,他也要忽略她的存在。 一旦打好主意,他觉得好过多了。他回到营地,看到茉丽已经钻进亚力和高威替她架设的帐篷。依思走到勃迪身旁的树下坐定,向后靠着树干。亚力及高威已经入睡,依恩以为勃迪亦然,直到他开口说话。「她是英格兰人,依恩,记住这一点。」 依恩瞪他的朋友一眼。「意思是?」 「你想要她。」 「你怎么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依恩愤怒的声调并未使勃迪退缩,他们俩相知多年。此外,勃迪是为依思着想,知道他的朋友能了解他的动机纯正。「如果你不掩饰你的感觉,亚力和高威很快就会知道你们之间的吸引力。」 「可恶,勃迪……」 「我也想要她。」 依思震惊莫名。「你不能要她。」他直觉地命令。 「你的口气像已经拥有了她,依恩。」 他的朋友没有回答他的陈述,勃迪吐出一声长嘆。 「我以为你恨英格兰人,勃迪。」沉默几分钟后依恩说。 「我是恨,」勃迪回答。「但当我看着她,别的感觉全忘了,她的眼楮……可惜……」 「忘掉你的感觉。」依恩的声音变得严厉。 勃迪闻言扬起一道眉毛。依思就此结束讨论。他闭上眼,做个深呼吸。他不能了解勃迪承认他也想要某丽时,自己的反应。他简直气坏了。为什么他会在乎勃迪要不要这个女人?他不应该在乎的,但是仅只想到任何人踫到她,便已足够令他血液沸腾。 好久好久之后依息仍睡不着,他一直试图将混乱的思绪理出头绪。 第二天早上他的情绪不见改善,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他才去叫醒茱丽。她一整晚都不曾动过,他知道是因为整个晚上他都在看着她,帐篷遮住了她大部份的身体,只有脚露在外面,但是那双脚一晚上动都没动。 依恩等到马匹全已就绪才走到帐篷前去叫茱丽。他掀开披挂的毛皮,继而蹲下来轻摇茱丽的肩,口中呼唤她的名字。 她没有动,依思再次推她。 「天,她睡得可真熟,嗯?」高威说,走到依恩身旁。「她还在呼吸吗?」 茱丽终于睁开眼。她瞪着俯视在头顶的巨人,几乎要尖叫了。幸好她及时忍住,只吐出一声惊喘。 依恩扶她站起来。「该上路了,茱丽,」他说。「你何不到溪边,洗掉你的睡意。」 她点点头,终于开始有了动作。战士们对于茱丽的迟钝颇觉有趣,但是在她走出他们的视线之前,没有~个露出笑容。 「你想她走得到溪边吗?」亚力问。 「她可能还没走到就醒了。」高威笑着说。 茱丽来到水边时已完全清醒。溪水也使她精神一振,她尽可能迅速地解决了私务,急急回到营地。 除了依恩每个人都上马了。茱丽不知道今天该和谁共骑。亚力和高威都向她示意要她过去。依恩站在空地的那一头。她注视他跨上他的坐骑,见他仍不朝她看,她决定走向距她较近的亚力。 依患于昨晚决定要和茱丽保持距离。不过,当他看到她走向亚力时,那个决定顿时被忘到九霄云外。 她正要抓住亚力的手时,突然被拦截了。依恩的坐骑沖过来时并没有停顿。他速度不变地伸手环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抄起来放在他腿上。 她甚至没时间稳定身体,依思巴领先出发。她听到后面传来某人的笑声,但是当她试图转头弄清楚是谁发出那些声响时,依恩将她按在胸前,不让她移动。 他的手捏得她发痛,但是一旦她松弛地偎着他的胸膛,他便放松了手力。 接下来的几小时对茱丽来说的确辛苦。他们已脱离北方的羊肠小径,一路像遭到魔鬼追赶似地发足狂奔,直到他们来到陡峭的山石地带。 依恩终于下令小体片刻。他们在一处剑花环绕的小空地停下,树丛间开满了鲜艷的紫黄花朵。茱丽四下绕了一圈,小心翼翼地不要踩到任何一朵苏格兰的国花,试图走掉双腿的殭硬。她也想按摩酸痛的背,但又不敢,因为那些战士将她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 他们不爱说话,因此她将时间花在抚花弄草上。 茱丽走到高威告诉她的池塘喝水。回到空地时,亚力递给她一块乳酪及厚厚的一片面包。 她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慢条斯理地吃完午餐,大部份时间一直瞪着依恩。她突然想到自己并不真的认识这些人,只除了他们都和嘉琳有某种亲戚关系。她希望她的朋友明白自己有多幸运,能有如此多关怀她的人常在身边。当然,他们也很幸运能拥有嘉琳。 她突然回想起她和嘉琳初识。那时她年纪太小,记不得所有的细节,但是这些年来,嘉琳的父亲曾一再提及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情形,那只蜇人蜂的故事,已深植在她脑海…… 「你在笑什么,姑娘?」 闭目回想的茱丽没听到亚力走来。她睁开眼,发现他就站在她身前。 「我是在回想第一次见到嘉琳的那一天。」她回答。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亚力问。 他似乎真的感兴趣。她告诉他两人初识的情形,而等她说完,高威及依恩已加入听众的阵容。亚力还问了她几个问题。茱丽─一据实回答,直到谈起嘉琳的父亲。她反复说明她是如何地认识那个好人,甚至将他的长相仔细描述。依恩注意到她的转变,还有她曾三次提到嘉琳的父亲对她有多仁慈。仿佛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仍为他的仁慈感到讶异。 「嘉琳也认识你父亲吗?」高威问。 微笑自她脸上消失。「我父亲不在场。」她站起来走到树后隐密处。「我几分钟就好。」她回头叫道。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茱丽都保持沉默,晚餐也在无声的状态下度过。战士当中最爱说话的高威问她是否有哪里不舒服。她谢谢他的探问,借口她只是有点疲倦。 那天晚上他们露天而睡,接下来的四晚亦然。到了旅途的第六天,茱丽真的是疲惫到极点。寒冽的夜风并不能使她振奋。他们越向北走,风势越见冷峭,睡眠几乎不可能。可她真的昏然入睡时,一次顶多维持几分钟。小帐篷抵挡不了寒风,好几次,她觉得冻到了骨髓。 依恩也收敛了许多。他仍然坚持她和他同骑,但很少和她说话。 她由亚力得知依恩是麦氏家族新任的族长,而她并不觉奇怪。他是天生的领袖,喜欢凡事照他的意思进行。嗅,这个缺点她很快就注意到了。 「家里有事让你烦心?」她问,长途的沉默开始令她紧张。 他们正穿越一道狭窄的隘口,马行速度迟缓。茱丽转头看他,等候他的回答。 「没有。」他没有详加说明。 又过了沉默的一小时,依恩俯下头问︰「你呢?」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抬头看他。他的嘴离她的只有英寸许。他摔然退开,她迅速掉回头。「我什么?」她低声问。 「你家可有任何让你烦心的事?」 「没有」 「我们都很讶异你的家人准许你和我们走。」 她耸耸肩。「这里的夏天会比较暖和吗?还是永远都这么冷?」她试着改变话题。 「随时都和现在一样暖和,」他回答,有趣的声调令她困惑。「家乡可有个男爵把你订下了?你可有婚约?」 「没有。」 依恩不放过她。「为什么没有?」 「情况有点复杂,」她回答,接着匆匆补充︰「我实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还没结婚?」 「没时间也没意愿。」 「我也没意愿。」 他大笑。她奇怪他会有这种反应,再次回头看他。「你为什么笑?」她问。 懊死!他开心的时候真迷人。只见他的眼角愉快地皱起,灰眸闪闪生辉。「你不是在开玩笑?」他问。 她摇头,他笑得更大声。她实在不懂他,高威也不懂。只见他侧身过来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看起来有点吃惊。荣丽断定这名战士不习惯听到他的族长大笑。 「在高地,女人的意愿无关紧要,」依思解释。「我以为在英格兰也一样。」 「是一样,」她说。「女人的前途由不得她自己。」 「那么为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她说。「我的情况有点复杂。」 依思不再发问,茱丽万分感激。她不想谈论她的家庭。不过她怀疑她母亲会替她安排婚事。事实上,她们母女仍是马姓族长的财产……如果他仍活着。如果他死了,岱克舅舅便成为她的监护人……不是吗? 事情的确复杂,她决定自己太累了,不适合仔细去想。她闭上眼,靠着依恩。 饼了不久,依恩俯下头低语︰「茱丽,再过一小时左右,我们要穿过敌区。你必须保持缄默,直到我准你说话。」 她的安全在他手中,为此,她立刻点头同意。几分钟后她睡着了,依恩调整她的坐姿,让她的双腿放在他的腿上,面颊则偎着他的肩窝。 他示意高威及亚力前行,而让勃迪殿后保护他的后翼。 他们穿过的地区偏僻而长满了野花,巨大的飞瀑声压掉了他们的马蹄声。 斑威突然拉住缰绳,举起一只拳头。依恩立刻转向东翼,催促他的马走进一处茂密的树丛,其它的人随着他的动作各自在密林中藏身。 离茱丽及依恩所在处不到二十英尺外传来一声浅笑,跟着又是一阵笑声。依恩全神贯注仔细聆听,他判断那里至少有十五个毛氏家族的人。该死!他希望能奇袭这些敌人。情势对他们有利。有高威、亚力和勃迪和他并肩作战,打败十五或二十个毛家的小伙子甚至没什么好夸耀的。 不过,茱丽的安全必须先顾及。依恩直觉地收拢圈住她细腰的臂膀。她偎得更近,接着吃语一声。他的手捂住她的嘴,这个动作弄醒了她。她睁开眼看着他。他摇摇头,仍没拿开他的手。他这才领悟他们只在敌区。她的眼楮忧虑地睁大,接着她强迫自己放松。 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很安全。茱丽不明白为什么她对他的能力如此信任,但是她打从心里知道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二十分钟过后他终于松开她的嘴,他的拇指缓缓划过她的下唇,而她无法想象他为何会那么做,只觉得阵阵愉快的波浪窜过她的身体。他再次对她摇头,她猜那是要她保持缄默的意思。她点头表示她懂。 她不能再瞪视他。她的胃中波涛汹涌,心如小鹿乱跳,而她知道如果她不控制思绪,不消多久她就会面红如雷。她想,他若是知道他对她的影响力有多大,她会羞愧而死。茱丽闭上眼,靠着他休息。他的双臂环着她的腰;她很容易想象他搂着她,想象和这位英俊的族长有各种绮梦。 她告诉自己绝不可如此胡思乱想。她秉性坚强,当然能控制她的情绪和思维。 等待继续下去。依思终于确定毛氏家族那些人已远离他们的藏身处时,他松开有力的臂膀,轻轻地用拇指勾起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看他。 他原是要告诉她危机已经解除,但在她的目光迎上时记忆了一切。他的自律遗弃了他,他无力对抗那种诱惑,一心只想品尝她。他慢慢俯下头,给她充裕的时间撤退,但是莱丽没有动。他的嘴轻轻刷过她的唇。一次,两次,而她仍未撤退。 他想要更多。他的手扣住她的下颚,双唇占有地覆上她的嘴。他想用一个彻底的吻结束这种诱惑。他告诉自己他的好奇心将因而终止。一旦知道了她的味道,再也索然无趣。 但是事情并不如他的想象,他似乎要不够她。该死!她的味道真好,她是如此的柔软、温暖。他需要更多。他强迫她的嘴张开,在她猜出意图之前,她的舌已钻进去和她的共舞。 那时她才试着推开他……虽然只有短暂的几秒,接着她的双臂就缠上他的腰。他的舌在她嘴内姆控,直到他因需要而颤抖。现在的她一点不害羞,不;她几乎已主动回吻他了。 他发出闷障,她嘤咛出声。热情在两人之间激荡,他的嘴在她的唇上辗转吸吮,直到他明白除非他能进入她体内他绝不能满足,他才强迫自己停止。 依恩觉得惊愕,也非常气恼。如此地缺乏自律对他来说是非常怪异的现象。她正满脸困惑地瞪着他,嘴唇肿胀……他又想吻她了。 他将她的头推回他的肩窝,一抖缓绳,策马回到原来的道路。 茱丽庆幸他此时的冷落,她仍为他的吻浑身打颤,为自己热烈的反应震惊,那是她所经历过最美妙也最骇人的事。 她还想再来一次。不过,她不认为依思会有同感。自从吻过之后,他没对她说一个字,但是由他辞然抽身及眸中闪动的怒气判断,他一定是不高兴了。 她突然觉得尴尬万分,接着她又觉得很想大骂这个粗人伤了她的感觉及自尊。眼泪冒了上来,她做个深呼吸恢复镇静。几分钟后她的颤抖稍减,而她正要自欺胜利时,依思再次刺伤她的感觉。他把马停在亚力的棕马旁,茱丽还没想通他的意图,这个粗人已将她扔到亚力的腿上。 罢了!如果他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她乐于从命。她甚至不肯朝他望上一眼,只是谨慎地调整裙子,垂着眼睑,一面祈求造物主依思没看到她脸红。 依恩带头而行。高威策马紧跟在高,接着是她和亚力。勃迪再次殿后。 「你冷吗,姑娘?」亚力在她耳边低问,声音中有着明显的关切。 「不。」她回答。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因为我觉得冷。」 她领悟到自己的回答相互矛盾,不觉嘆口气,如果亚力认为她语无伦次,他也好心地没提。接下来一整个下午他都没和她说话。 她在他身前似乎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她的背好几次撞及他的胸,但她就是无法松弛地靠着他。 夜幕降临时,她已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他们在一栋美丽的石屋前停下,浓密的长春藤遮住向南的石墙,一条石铺小径自谷仓通往石屋前门。 一个灰发阔肩的男人站在石屋人口,他微笑着急急出门迎接。 茱丽看到门内有一个女人。原先她是站在她丈夫身后,但在他动身向前时,她退进了阴影内。 「我们今晚在此过夜,」亚力说,他下马,接着伸手扶她。「你可以在屋内好好休息一晚。」 她点点头,心想亚力是个真正的好人。他扶她落到地面,但没有松手。他知道一旦松手她准会跌下去。他没有挑明她可怜兮兮的状况,只是任她抓着他的臂膀直到她的腿不再抖动。他扶着她的腰,她知道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放开你的手,亚力。」 依患严厉的声音自某丽身后传来,亚力立刻放开。她的膝盖一软,依恩在她倒下去前及时将她扶住。他的左臂缠着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拥在身侧。亚力转身回避他的族长的瞪视,向石屋走去。 依恩搂着茱丽继续站在那里几分钟。她的背被紧紧地压在他的胸膛。她一直低着头,疲倦得只想闭上眼楮,任他抱她进屋内。不过,那么做当然不合礼数。 一个人骑了一整天马怎么可能还有如此美妙的味道?一种清新的户外味道及男性的综合,热力自他的身体发散。她不自觉地为他的体温所吸引,而当她领悟出这个事实时,莱丽勒令自己抽身。 他的冷漠一如南方正在凝聚的暴风雨。茱丽知道他之所以搂着她是因为她需要他的扶持。他觉得对她有责任。 「谢谢你的扶持,」她说。「现在你可以放手了,我的体力已经恢复了。」 她试图推开他,他却不表贊同,将她在怀中饭过身来,托起她的下巴。他在微笑,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几分钟前他表现得还像一头暴躁的熊,虽然首当其沖的是亚力。 「我想放手的时候才放手,」他低声解释。「而不是你准许我的时候。」 他的傲慢欺人太甚。「而你想那是什么时候?」她问。「或者我不能问?」 她的恼怒令他扬起眉梢,接着他对她摇摇头。「你在生我的气,」他说。「为什么?」 她试图推开他的手,但在他反而捏捏她的下颚时放弃了。 「除非你告诉我你生气的原因,我木会放手。」他告诉她。 「你吻了我。」 「你也吻了我。」 「没错,」她承认。「而我并不觉得后悔。你又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和眼眸中写着挑舋。「我也不后悔。」 她狠狠地白他一眼。「或许那时你并不后悔,但是现在会了,是不是?」他耸耸肩。她真想踢他一脚。「你最好不要再踫我,依恩。」 「不要命令我,姑娘。」 他的声音严厉起来,她不予理会。「有关吻我的事,我爱下命令就下命令。我不属于你。」她甜甜地说。 他的表情像是要掐死她。她想,或许她的姿态摆得太高了,依恩似乎天性好挑剔。 「我无意失礼,」她说。「而我知道你一定习惯了凡事照你的意思。但是,身为一个外人,我不需要服从你的命令,」她用合情合理的声调说明。「而身为贵家族的客人……」 他对她摇头阻止她继续解释。「茱丽,你同意当你住在我弟弟家时,你是受他保护?」 「没错。」 他点头,微微一笑,仿佛才赢得一场重要的辩论,而她甚至不清楚辩论的主题是什么。 他松开手走开了。她赶上去抓住他的手。「什么事?」他立刻停步。 「你为什么笑?」 「因为你同意了我的说法。」 「哪有?」 她不是故意要钓他,他能看出她眸中的困惑。「直到你回到英格兰,你由我负责,必须听从我的指令,」他点头强调。「那就是你方才同意的。」 她摇摇头。这个人疯了不成?她说他不能再吻她怎么会导出这种扭曲的结论? 「我没有同意这种事,」她说。她没放开他的手,他也没强抽出来。「你告诉我我受到派特的保护,」她提醒他。「因此,该是他替我负责,不是你。」 「没错,」他说。「但我是族长,派特因此听命于我,现在你懂了吗?」 她抽开她的手。「我懂了,你认为你和派特都能对我下令。」她回答。 他微微一笑,再次点头同意。她爆出笑声。他想象不出是什么话勾出那种反应。 他没有猜测太久。「意思是你和派特都必须为我的行为负责?」 他点头。 「我的违规也变成你们违规?」 他背着手对她大皱其眉。「你打算捣乱?」 「不,当然不,」她急急回答。「我真的非常感谢你让我住到你们家,而我当然不想引起任何麻烦。」 「你的笑容令我怀疑你的诚意。」他说。 「我笑是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她解释。「我才明白你是个多不合逻辑的人,」她点点头加强语气。「我不让你再吻我怎么会导致这种怪异的谈话?」 「我吻你这件事不值得讨论,」他回答,「它并不重要。」 他无疑掴了她一耳光。可是,她不打算让他知道他伤了她。她点点头,转身走开。 他站在原地注视她良久,接着他嘆口气。茱丽或许不明白,但是,她已经制造出问题了。他的手下无法把视线掉离她的身上。该死的是,他也不能。 她是个漂亮的女人,任何男人都会注意到。这一点说得通,这一点也很合理。但是他对她产生的占有欲却是另一回事,那根本不合理。 他告诉她,最终来说是他要为她负责……在她回返英格兰之前。该死!他的脑海容不下任何送她回去的念头,他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 真冥中,他知道真相。他不会放她走。 第四章 她迫不及待要甩掉他。茱丽知道她现在的思绪不合理。长而无止境的旅程令她筋疲力尽,她的神志变得恍惚。对于依恩的重话,她反应过度。 「茱丽,过来见见凯隆。」亚力叫道。 每个人都转头看她。她急急过去站在主人面前,屈膝行礼,脸上挂出一抹笑。那么做相当勉强,因为凯隆瞪着她仿佛她才变成了恶魔。他脸上的表情将他的想法显露得一览无遗。他显然被她的出现吓得目瞪口呆。 上帝,她真的没有力气忍受这种荒谬的事。她嘆口气,说︰「晚安,先生。」 「她是英格兰人。」凯隆嚷道,前额的血管都爆了出来。 茱丽说的是标准盖尔语﹒但是她没法掩饰英格兰回音。此外,她的服装亦透露出她籍出何地,虽然她很明白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之间素有的不信任,但凯隆的敌意仍令她害怕。她直觉地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怒气。 她撞到了依恩,她试图转到他身旁,但是他不让她那么做,两只手搁上她的肩将她向后拉,直到她的背贴到他身上。 好长一分钟依恩没有说话。亚力走过来站到他的族长旁边,接着高威也踱过来站在另一边。勃迪最后一个行动。他看看依恩,等候他的同意。当他的族长终于将目光撤离凯隆,转而向他点个头,勃迪走过去直接站在茱丽前面。 她可说是夹在两位战士之间。茱丽试图探过勃迪的背偷看,但是依恩的手施加压力,她根本动弹不得。 「我们已经注意到她是英格兰人,凯隆,」勃迪低声但有力地宣布。「现在我想要你注意,茱丽小姐受到我们的保护。我们正要带她回高地的家。」 灰发老人似乎想甩掉他的呆滞。「当然,」他期期艾艾地说。「我只是太意外了,你知道的……乍然一下听到她的…口音。」 凯隆不喜欢麦氏族长眸中的神色。他明白这桩嫌隙必须尽快修补。他向左横跨一步,以便道歉时能看着那位英格兰女人。 勃迪跟着他移动,有效地挡住他的去路。「这里欢迎我们全部的人吗?」 「当然。」凯隆回答。他紧张地拨拨头发,希望麦氏族长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有多抖。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得罪这位权大势大的贵人。 凯隆极力压下划十字求神保佑的沖动。受不了依恩视线的他将全副注意力转向勃迪。他清清嗓子说︰「自从你哥哥娶了我的独生女,你和所有姜家的人都受我们的欢迎c这当然包括麦氏族长的女人。」他急急补充。接着他半转身呼叫他妻子。「玛姬,把晚餐摆上桌招待客人。」 茱丽曾纳闷为什么依思不作做声。但是一等凯隆提及勃迪的哥哥娶了他的女儿,她明白依恩为什么让他负责澄清一切。 凯隆邀请大家入内。茱丽伸手抓住勃迪的衣服,他立刻转头。「谢谢你替我说话。」她低哺。 「你不必谢我,茱丽。」他的声音露着尴尬。 「不,我必须谢,」她争论。「勃迪,请你向你的亲戚解释我不是依恩的女人好吗?他似乎误解了。」 勃迪瞪了她好久,接着抬起视线看着依恩。 他还在犹豫什么?「我只是要你把事情说清楚。」他说。 「不。」 「不?」她问。「为什么不?」 勃迪并没有笑,但是他的眼角瞇在一起至少代表了他想笑而不敢笑。「因为你是依恩的女人。」他拖长声调说。 她摇头。「你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我只是他家的客人……」 勃迪转身走进石屋,她只得停止解释,看着那位顽固的人离开。亚力及高威跟着,那两个人公然咧嘴窃笑。茱丽站在原地。依恩终于放开她的肩膀,轻轻推她一下。 她没有动作。他走到她身边,低头对她说︰「现在你可以进去了。」 「凯隆称呼我是你的女人时,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耸肩。「我不想说。」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实情。凯隆说错了话,茱丽不是他的女人,但是他喜欢那句话听起来的感觉而不曾阻拦。「进去吧。」依思再次命令,声音略显沙哑。 她摇摇头,将视线垂至地面。「怎么了?」他问,伸手抬起她的脸。 「我不想进去。」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他试着不要笑。 「为什么?」他问。 她耸耸肩。他轻轻掐她的下颚,她明白,除非她回答他,他是不会罢休的。「我只是不想到我不受欢迎的地方,」她低哺。他的微笑充满了柔情,她突然想放声一哭,眼楮浮现了雾气。「我太累了。」她找借口。 「但那并不是你要待在外面的原因吧?」 「我解释过……」她沖口而出。「我知道我不应该介意他的仇视态度。所有的高地人都讨厌英格兰人,而多数英格兰人憎恨苏格兰人,甚至边界的苏格兰人……我则赠恨这一切的仇恨。那是─…无知,依恩。」 他点头同意。「他吓倒你了吗?」 「他的怒气实在太不合理,」她承认。「或者又是我反应过度?我已累得不知道了。」 她的确累坏了,漂亮的蓝眼楮下有了黑眼圈,并且神情沮丧。但是在他眼中她仍漂亮非常。 她突然挺起肩膀。「你该进去了,我乐于在外面等。」 他微微一笑。「但是如果你陪我进去我会更高兴。」他直说。 对他来说这件事已没什么好讨论的。他环住他的肩,轻轻捏一下,继而将她拉向门口。 「你说你可能又是反应过度。」他边走边说,根本不理会她殭硬的姿势。这女人天生顽固,想到这个暇疵令他觉得有趣。其它女人从不会和他争论,但是茱丽和那些他认识的女人都不一样。仿佛,她每隔一分钟就会对他怒目相视。他觉得她的反应清新而坦诚。她不必试图给他留下好印象,而她绝对不怕他。奇怪的是,她这种史无前例的行为却解放了他。对于茱丽,他不必摆出族长的威势,她是个外人的事实似乎打破了他身为族长的传统角色。 依恩问︰「你第一次反应过度是什么时候?」 「你吻我的时候。」 她坦日道出时他们已来到门口。他猛地停脚。「我不懂,」他说。「你怎么反应过度的?」 她感觉到她的脸一阵燥热,转身躲开环住她肩膀的手臂。「吻完之后…你显然很气我,我因此也生起气来。我不应该在乎的。」她补充说明。 她没有等候他对她沖口直言的反应,急急进屋去了。她先前注意到的妇人出来迎接她。她的微笑真挚,茱丽的紧张稍减。 玛姬相当好看,嘴角、眉梢的皱纹并没有减损她的外观。她有双美丽的绿眸,浓密的棕发中渗着几丝银灰。虽然她比茱丽足足高上一英尺,却给茱丽如沐春风的感觉。 「谢谢你容许我到你们家。」茱丽屈膝行礼。 玛姬把手在白围裙上擦干。「请坐。我去弄晚餐。」 茱丽不想和那些男人同坐。依恩已经入座,而凯隆正弯着腰替他斟酒。茱丽的胃立刻抽紧。她做个深呼吸稳定情绪,一杯葡萄酒不会使依恩变得暴躁吧?这种反应绝对荒谬,她告诉自己。依思不像岱克,他不会发酒疯。他不会。 依恩正好抬头。只消着茱丽一眼,他立刻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她的脸色苍白,看起来仿佛正为什么事惊慌。正想起身去询问她在烦恼什么时,他发现她正瞪着那杯酒。 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不成?「茱丽,你是否想喝一杯?」 她立刻摇头。「赶了一整天的路,白水岂不更……清新解渴?」 他向后靠。他们喝什么对她似乎很重要。他不懂为什么,但觉得其原因无关紧要。她显然很不安。如果那女人想要他们喝水,他们就喝水好了。 「的确,」他贊同。「白水会更清新解渴。」 她放心地垂下了肩膀。 勃迪也注意到她的反应。「凯隆,我们一大早就要起来,」他说,虽然他的目光是落在茱丽身上。「回到家前我们不喝酒。」 玛姬也听到他们的交谈,她急急端上一壶新打的春泉送到餐桌。茱丽则端了酒杯过去。 「你坐下来休息。」玛姬告诉她。 「我宁愿帮你。」茱丽回答。 玛姬点点头。「那就端张椅子坐到火炉边。你可以帮忙搅肉羹,我去切面包。」 茱丽松一口气。男士们已经开始交谈,由他们凝重的表情看来,话题必定不轻松。她不想打断他们,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坐在凯隆旁边,而桌上唯一的空位就是凯隆左侧。 茱丽端了墙边的圆凳来到火炉前。她注意到玛姬不断朝她偷望。显然那女人是想和她说话,但又顾虑她丈夫的反应。她不时源向餐桌确定凯隆是否在注意她们。 「我们很少有客人。」玛姬低语。 茱丽点点头。她看到玛姬又偷看她丈夫一眼,继而再转向她。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去麦家?」她低声问。 茱丽微微一笑。「我的朋友嫁到麦家,她要我在她生第一个孩子时去陪她。」她回答,同样轻声细语。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玛姬想知道。 「在边界的赛会。」 玛姬点点头。「高地也有赛会,只是它是在秋季举行而不是春季。」 「你可曾参加过?」 「贝娜还住在家时我们去过,」玛姬回答。「后来凯隆就忙得没法去了。」她耸耸肩。 「听说贝娜嫁给勃迪的哥哥,」茱丽说。「最近结婚的吗?」 「不,四年了。」玛姬回答。 玛姬声音中的惆怅再明显不过。茱丽停止搅动肉羹,将注意力放在玛姬身上。虽然她们等于是陌生人,她很想安慰老妇人。她似乎非常寂寞,而茱丽非常了解那种感觉。 「你难道没时间去探望你女儿?」 「自从贝娜结婚后我就没看过她,」玛姬回答。「麦家人不和外人交往。」 茱丽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但你不是外人啊!」她抗议。 「贝娜现在属于韦思了。我们不方便要她回家,也不好要求去探视她。」 茱丽摇摇头。她从没听说过如此荒谬的理论。「她有没有捎信给你们?」 「谁来送信?」 沉默了长长的一分钟。「我来。」茱丽低语。 玛姬回头望一眼她丈夫,继而直视茱丽。「你肯替我传信?」 「当然,」茱丽回答她。「一点困难都没有,玛姬。如果你有什么事要我告诉贝娜,我保证一定替你送到。然后,在我要回英格兰时,我会送来她的回信。或许她真的会邀你们去看她。」她补充道。 「我们要去外面照顾马,玛姬,」凯隆斑喊。「要不了多久。晚餐快好了吗?」 「快好了,凯隆,」玛姬回答。「你们回来时晚餐已经上桌了。」 男人们离开石屋,凯隆随手关上门。「听你丈夫的声音好像在生气。」茱丽说。 「不,他没有生气,」玛姬急急辩解。「他只是有点紧张。麦氏族长光临寒舍是无上的光荣,凯隆会吹嘘上一、两个月哩。」 玛姬将蜂蜜放在桌上,又捧来一壶水。面包已切成厚片。茱丽协助她将肉羹舀进一只大木碗,放在长桌中央。 「或许,晚餐时,你能让勃迪说说贝娜的近况。」茱丽建议。 玛姬一脸惊愕。「我问这种话会变成侮辱,」她解释。「如果我问她是否快乐,意思是我怀疑韦恩待她不好。你懂得其中的复杂性吗?」 照茱丽的看法,事情并不复杂,只是荒唐得可笑。她觉得自己都要为玛姬生气起来。麦氏家族这种态度实在太过残忍,他们对父母亲这种亲戚毫无爱心。 如果有人告诉她她再也不能见到美玲姨妈和贺伯姨父,她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仅只是想到那种情形就令她眼中起雾。 「如果是你……」玛姬对某丽微微一笑,等她自行领悟。 茱丽点点头。「勃迪或许会认为,我是英格兰人,不懂事。」 「正是」 「我会很乐意发问。」她答应老妇人。「高地上各族都像麦家这样吗?都不和外人交往?」 「邓家和马家是那样,」玛姬回答。「他们不互相攻击时就闭关自守。」她解释。「邓家位于麦家和马家之间,凯隆版诉我他们经常为土地所有权打仗。这三族的人都不参加赛会,但其它各族都参加。英格兰人都像你吗?」 茱丽试着把心思集中在玛姬的问题上。那并不容易,因为她仍在回想老妇人提到马家是姜家的敌人一节。 「小姐,」玛姬问。「你不舒服吗?」为她的客人突然发白的脸色皱起了眉头。 「噢,我很好。我不知道我像不像其它人,」茱丽回答。「事实上,我的生活相当闭塞。玛姬,如果这些男人从不和其他家族交往,他们怎么可能找到伴侣?」 「哦,他们自有办法,」玛姬回答。「韦恩到这儿来买马。他遇见贝娜,立刻爱上了她。我很反对这项结合,因为我知道我将再也看不到女儿。但是凯隆不听我的。此外,麦家的人是拒绝不得的,至少我从没听说过任何人敢那么做。而贝娜又立定决心非韦思不嫁。」 「韦恩长得像不像勃迪?」 「像,只是他比较安静。」 茱丽爆出笑声。「那他一定是个哑巴,」她说出感想。「勃迪已经很少说话了。」 玛姬忍不住苞着笑起来。「麦家是很奇怪的一族,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如果凯隆受到攻击或需要协助,他只需通知依恩族长。 「和他们通婚前,我们的羊不时会失踪。后来贝娜嫁到麦家,偷窃的事件立刻停止了,凯隆也获得邻里更多的尊敬。去桌子那儿坐吧。」玛姬指示。 「你不一起来?」 「我先上菜,待会儿就来。」 不论她明不明白,她才给了茱丽不必坐在凯隆旁边的借口。男士们都在原先的位置坐下。茱丽端起火炉旁的椅子搬到长桌旁,挤进依恩和勃迪之间。 如果那些战士对她的大胆觉得讶异,他们没表现出来。勃迪甚至挪开一点使她不至于太挤。他们在沉默中进食。茱丽等到男士们都吃完后才提起贝娜。 她决定迂回进入主题。「玛姬,这道肉羹真好吃。」 「谢谢你。」玛姬稍稍脸红地回答。 茱丽转向勃迪。「你常见到你哥哥?」 那位战士看她一眼,耸耸肩。 「有没有看到他的妻子贝娜?」她进一步刺探。 他再耸肩。她在桌下用脚踢他,他扬起眉毛。「刚才是你在踢我?」 这就是委婉的结果,茱丽想。「没错,是我跟你。」 「为什么?」 这是依恩问的。她转头对他微微一笑。「我不想勃迪再对我耸肩。我要他谈谈贝娜的近况。」 「你其至没见过那个女人哩。」依恩提醒她。 「但我想知道她的事。」茱丽回辩。 依恩的表情像是他认为她疯了。她嘆口气,手指头在桌面上连续敲着。「请说一点贝娜的事。」她再次要求勃迪。 他不理她。她再嘆一声。「勃迪,请你随我到外面去一会儿好吗?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私下告诉你。」 「不好。」 她控制不了地再踢他一脚。接着她转向依恩,没看到勃迪?闪而逝的笑意。「依恩,请你命令勃迪随我去外面。」 「不要。」 她再次在桌上敲着边鼓,一面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抬起头,她看到玛姬可怜兮兮的表情,当下决定,就算此举使她看起来像呆子,她一定要办到。 「好吧,」她宣布。「我只好明天在路上再告诉勃迪了。我要和你共骑,」她面带纯真的笑容说。「或许我会从日出说到日落,勃迪,因此今晚你最好休息个够。」 这是实质的威胁。勤迪推桌站起来,原先阴暗的表情燃烧起来。他让餐桌旁每个人都知道他在生气。 茱丽不是生气,她是气极了。老天,她等不及将这个冷漠的粗人拖出去。但是她逼出一抹笑,甚至向主人行了屈膝礼。这才转身拉开门。 她急于炮轰勃迪,忘了大门旁还有两扇窗户。 玛姬和亚力是背门而坐,但是依思及亚力能将窗外的景物看得清清楚楚。不用说,每个人的好奇心都给挑了起来。高威半转身体一探究竟。 依恩一直注视着勃迪。那位战士正面对着他。只见他撑着两腿挺立,双手背在身后。他也没有试图掩饰他的恼怒。勃迪的脾气暴躁,但依思知道这位战士不会动茱丽,不论她惹得他有多气,但是他会用几句残酷的话伤他。 依恩等着看他是否需要出去干涉。今晚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而勃迪对战术的运用几乎和他一样灵活。 一抹微笑突然爬上勃迪原本凶巴巴的嘴角,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楮。亚力也不能。「你看看?」他低语。 「我是在看,」高威说。「我实在不敢相信,那是我们的勃迪吗?」他有趣地啧啧出声。「我从没看过他有那种表情。你想她对他说了什么?」 她是在折磨他,依恩断定。茱丽的手叉在腰上,步步进逼。隔着距离再加上风声,她的声音听不清楚,但是依恩知道她不是悄声说话。不,她一定是在大叫。而勃迪像是就要逃走了。 依恩转头看看玛姬。她用手捂住了嘴,知道他在看她时,她立刻将目光垂下。但是她的动作不够快。他看到她眸中的忧虑,顿时明白这件事她也有份。 门打了开来。茱丽勉强堆上微笑,急急回到桌前。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勃迪跟着慢慢走进来。当他再次落座后,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他。茱丽觉得现在和玛姬点点头应该够安全了,她也眨眨眼。 依恩看到那个动作,他的好奇心更强了。 勃迫清清喉咙。「贝娜和韦恩的房子大约和这间一样大。」他咕哝道。 「听起来很不错。」凯隆回答。 勃迪点点头,表情非常不自然。「她的预产期就要到了。」 玛姬快乐地抽口气,眼泪浮出她的眼。她伸出手握着丈夫。「我们就要有孙子了。」她低语。 凯隆点头,茱丽注意到他的眼楮也浮现了雾气。他低头拿起酒杯。 依恩终于了解了茱丽玩的把戏。她发脾气,让自己出丑,全是为了帮助玛姬打听女儿的近况。茱丽实在很细心。他从没想到过贝娜的父母或许想知道女儿的消息,但一位外地人却看出来了,并且着手帮助他们。 「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们想知道的?」勃迫问。 玛姬的问题不只一个,她有好几百。亚力及高威甚至解答了其中几个。 茱丽高兴极了,虽然勃迪之所以会合作全在于她的威胁,多少使她难堪。话又说回来,她的感觉有什么重要?玛姬快乐的表情足够补偿勃迪的粗暴态度。 石屋里非常暖和。茱丽试图专心听他们交谈却累得无法办到。她注意到凯隆想再次斟满勃迪的酒杯,但壶中已空。 茱丽将自己所坐的椅子推到墙边站起来,再端一壶水上桌。凯隆向她点头称谢。 上帝,她可真累坏了。男士们侵占了她原先的位置,而她的背也酸得再也撑不直。她走回墙边的圆凳坐下,肩膀靠着清凉的石墙。她闭上眼,不到一分钟已昏然入睡。 依恩一直注视着她。她好可爱,面庞纯洁犹如天使。他瞪着她良久,直到他明白她睡得快要摔下圆凳。 他朝勃迪点点头要他继续他的故事,自己则走到某丽身旁。他斜倚着墙,双臂抱胸悠闲地站着,聆听勃迪叙述韦恩和贝娜的事。玛姬及凯隆着迷地搜集他的每个字,当勃迪提到贝娜多受大家喜爱时,他们都露出了笑容。 茱丽失去了平衡。若非依恩及时扶住,她已倒了下去。他将她推回墙上,接着将她的头推向他,她的脸颊便靠在他的腿边。 又过了一小时,依恩叫停。「天一亮我们就得动身,我们还要走两天的路。」 「你的女人可以睡我们的床。」凯隆建议,宏亮的声音见到熟睡的茱丽时立即放低。 「她和我们一起睡外面,」依恩回答。「茱丽不会要你为她让出你们的床。」 玛姬和凯隆都不敢对麦氏族长的决定有异议。依恩弯下腰抱起茶丽。 「这姑娘睡得好沉。」亚力咧嘴一笑。 「要不要多一条毛毯?今晚的风很冷。」玛姬问。 斑威替依恩开门。「需要的我们全有了。」 依思抱着某丽穿过门槛,继而停住脚。他转身。「谢谢你的晚餐,玛姬。很好吃。」 这番贊美他自己听来别扭,玛姬却乐坏了。她的脸红得一如炉中之火,凯隆则像是自己也受到贊美似的激动不已。 依思走到谷仓前的树林。浓密的树叶可以抵挡寒风,并且提供他们所需的隐私。亚力替茱丽搭建帐篷时他一直抱着她,接着跪下来将她放在高威铺好的毛皮帐篷里。 「我曾答应这位姑娘今晚她可以有张温暖的床。」亚力咕吹。 依恩摇头。「她和我们在一起。」他宣布。 没有人反驳这项陈述。战士们各自走开,依恩则替茱丽再盖上一层毛呢披肩。她自始至终都没睁开眼。他用手背轻抚她的面颊。「我该拿你怎么办?」他低哺。 他并不指望她会回答。茱丽在毛毯下蠕动一下,发出低哺。 他真不想离开她,但仍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抓了一件亚力递给他的披肩走向最近的树。他靠着树干坐下,闭上了眼楮。 半夜时分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吵醒了他。其它战士亦纷纷惊醒。 「老天爷,那是什么声音?」勃迪咕俄。 嘈杂的声音是茱丽发出的。她已完全清醒,心想自己就要冻死了。她的牙齿打颤,全身抖个不停。战士们听到的就是那个声音。 「我不是故意吵醒你,勃迪。」她喊道,字字发抖。 「你真的那么冷,姑娘?」亚力的讶异逸于言表。 「我真的那么冷。」 「过来!」依恩命令,声音略显粗暴。 茱丽细声回答︰「不。」 他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那我只好过去了。」 「你离我远一点,麦依恩,」她命令。「而如果你认为你能命令我不冷,我警告你,那是行不通的。」 他走过去站在帐篷前。不到几秒,他已将她的小帐篷拆掉。 「这下更有用。」她嘟嚷,坐起来狠狠地瞪他。 依恩将她推回皮毛垫上,自己则在她身旁的地上躺下。他侧躺着,身上的热力经由他的背传送至她身上。 勃迪突然出现在她的另一边。他也侧躺,背对着她。莱丽直觉地偎向依恩。勃迪跟着她移动,直到他的背贴到她的背。 现在她当然够暖和了,两个巨人战士散发出惊人的热力。 「她冻得像冰块。」勃迪表示。 茱丽笑出声音来。悦耳的声音令依恩及勃迪均绽露了笑容。 「勃迪?」 「什么事?」 他的口气又凶起来,但是她不以为意。她终于了解了他的个性,知道那些粗暴只存在于表面,他乖戾的外表下其实有颗仁慈的心。「谢谢你。」 「谢什么?」 「花时间谈贝娜的情况。」 勃迪闷哼一声。她再次笑出声。 「茱丽?」 她更往依恩的背上靠。「什么事,依思?」 「少罗嗦,睡觉。」 她乐于遵命,几乎立刻又沉入梦乡。 棒了好久勃迪才再开口。他要确定菜丽真的睡着了,不会听到他要说的话。「每次有所选择时,她总是选你。」 「此话怎讲,勃迪?」 「她现在是粘在你的背上,不是我的。她宁愿和你一起骑马。难道你没看到今天你命令她和亚力同骑时,她可怜的表情?看起来好可怜。」 依恩微微一笑。「我注意到了,」他承认。「但她若是宁愿和我在一起,那也只因为我是派特的哥哥。」 「不只如此。」 依恩没有回答,几分钟后勃边再开口。「告诉我,依恩。」 「告诉你什么?」 「你打不打算留住她。」 「如果我不打算呢?」 「那我就要下手了。」 第五章 又过了两天的行程才到安氏领地。最后一夜他们住在名为葛兰登瀑布的美丽森林里,枝柳茂密的研、松、橡树令马匹难以穿越狭隘的小径。近乎白色的浓雾笼罩整片绿色大地,在某些地带更罩到及腰的高度,给这片天堂添了神奇的气氛。 茱丽着迷似地走进浓雾里面,直到周遭都是白蒙蒙的一片,依恩注视着她。她转身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忍不住以一种充满敬畏的语气低语着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 「依恩,我想象中的天堂就像这样。」她说。 他似乎很惊奇地环顾四周半晌,然后才以惯常傲慢的语气答道︰「或许吧。」 显而易见这人向来不曾花点时间好好欣赏他周遭的美景,她这么告诉他。他只是从头顶到靴尖,彻底地、长长地打量着她,然后他向前温柔地模模她的睑说道︰「我现在在欣赏啦。」 她红了脸,明白他说的是自己。他真的认为她漂亮吗?她尴尬得无法开口问他。然后他宣称她可以好好洗个澡,她才回过神来没再多想。 她兴奋极了。斜坡下的瀑布水冰刺骨。但她高兴得毫不介意水温。她不只彻底的刷洗一番,甚至还洗了头发,即使得编着湿湿的辫子,她也不介意。 她希望在老朋友面前呈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茱丽有些担心她和嘉琳的重逢,她们已经四年没见面,她的朋友会不会认为她改变太多,而这改变是好是坏呢? 茱丽不让自己对重逢的事烦太久,心里明白一切将会顺利。一撇开傻气的焦虑,她的兴奋也越升越高,等到晚餐结束后,她已经不耐地绕着营火踱来踱去。 「你知道凯隆的妻子熬夜为我们准备食物吗?」她没特别针对哪个人地问道。「她准备了贝娜最喜欢的小甜麦包,还为我们做了许多。」 亚力、高威和勃迪都围坐在火边,依恩则倚着烨树树干凝视着她,可是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她毫不畏缩,兴奋的程度丝毫不减。「为什么今晚我们要起萤火,而以前都没有呢?」她评论道。 斑威回答了她。「我们现在在麦家领地,以前不是。」 她惊呼一声。「这片仙境是你的?」 亚力和高威相继微笑,勃迪则皱着眉头。「别再踱来踱去好吗?我看得头都痛了。」 走过勃迪身边时她对他一笑。「不看就好啦。」她建议道。 她本想稍稍激他一下,但他却令她惊讶地露告一笑。 「你为什么要踱来踱去的?」依恩问。 「我兴奋得坐不住。我和嘉琳好久没见了,有好多事要告诉她。我敢打赌今天晚上我一定睡不着,因为心里积了太多话了。」 依恩暗赌她会,结果他赢了。茱丽一闭上眼楮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她拒绝仓促上路,反而警告他们她要好好准备一下。当她回到依恩和其它人已不耐地坐在马背上等候的营地时,只见她一身天蓝色的长袍完美地衬托出她眼楮的颜色,秀发松松地披在肩上,随着步伐飘动,看起来和周遭的环境一样神奇。 依恩胸口绷紧,他的目光似乎离不开她身上了。这种缺乏自制的反应令他惊骇不已,他不禁对自己可耻的行为大摇其头,阴郁地瞪着这个令他分心的女人。 茱丽走到空地上停下脚步,一开始依恩不懂她为什么迟疑,直到转身发现他所有的手下都对她伸出手,召唤她过去。 「她和我共骑。」 他的语气不容争辩,好以为他是气自己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打扮妥当。 她徐徐走向他身旁。「我早说过今天需要多一点时间,你不必皱眉头。」 他嘆口气。「这么说话可不是淑女该有的语气。」他解释。 她睁大眼楮。「什么语气?」 「责问的语气。」 「我没有。」 「你也不应该和我争论。」 她一点也不想掩饰她的怒气地双手叉腰道︰「依恩,我知道你是领主,所以习惯使唤别人,可是……」 她还没说完,他已俯身扣住她的腰,把她拉到大腿上。她惊呼一声,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他出乎她意料之外惊人的敏捷。 「你和我必须得到某种谅解,」他以一种坚硬、不说废话的语气宣布。他转向同行的人。「你们先走,」他命令道。「我们会赶上来。」 他等候随从离去时,她试着转过身体面对前方,但他只是掐紧她的腰,沉默地暗示她留在原处。 她掐他手臂叫他松开。他注视手下依序离去,等候两人私下交谈的时间,然后才松开手臂,她立即停止扭动。 她转身仰望他。今天早上他没刮胡须,看来有些不修边幅,但是男人味儿十足。 他的注意力突兀地回到她身上,两人对视许久许久。她不禁纳闷一旦回家后,他如何舍得离开她;她则心想他的轮廓怎会如此完美而毫无婚疵。她的目光移到他的嘴,剎那间似乎无法呼吸;天可怜见,她实在渴望被吻。 他一心只想吻她,只好深吸口气,控制脱疆的思绪。「莱丽,我们之间的吸引力很可能是我们被迫相处一星期造成的,这种亲近……」 她立即挑剔他的措词不当。「你认为自己被迫忍受我的陪伴?」 他置若罔闻。「我们到家后一切就会改变,所有的麦氏族人都必须遵守同样的规范和命令。」 「为什么?」 「才不会造成混乱。」 他等她点头才继续说下去,同时试着不去注意她甜蜜的嘴。「这次的旅途出于必要,我们把那些规范暂时抛开,可是抵达目的地之后,这种散漫的关系不会再存在。」 他再次打住。她猜测他在等待自己的同意,于是尽责地点点头。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又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他嘆息。「因为我是领主。」 「我早就知道了,」她回答。「而且我相信你是个好领土,可是我还是木了解这次谈话的目的,我并不是你的族人。」 「我以前提过,当你是我家的客人时,就得和大家一样遵守相同的规范。」 她拍拍他的手臂。「你还在担心我会惹麻烦,对吗?」 他突然想扼住她的喉咙。「我会尝试和大家好好相处,」她低语道。「不惹麻烦。」 他微笑以对。「我可不那么确定。一旦他们发现你是英格兰人,就会采取敌对的态度。」 「那不公平,不是吗?」 他不想和她争论。「问题不在于公平。我只是想让你有心理准备,等他们克服最初的惊奇……」 「你是说他们不知道我要来?」 「我对你说话时,不要插嘴。」他命令道。 她再次拍拍他手臂。「对不起。」她低语。 她的语气毫无悔意,他又嘆口气。「派特、嘉琳和长老们知道,其它人则一无所知。茱丽,我不希望你难以适应。」 他真的为她担心,而且正企图以粗率的口气和皱眉掩藏心中的关怀。「你真仁慈。」她充满感情、粗嘎地说道。 他的反应宛如遭受侮辱以的。「见鬼!」 那一刻茱丽相信自己绝不可能了解他。她佛开头发嘆息地说道︰「你究竟在担心些什么?你认为他们会认为我低人一等吗?」 「一开始或许,」他说。「可是一旦……」 她又打断他的话。「我不在乎,这种经验我也有过,别人无法轻易伤害我的感情,请别担心。」 他不禁摇头,「不,你的感情会受到伤害,」他反驳道,想起第一晚他的手下不肯坐下来和她共进晚餐时,她脸上的神情。他顿了一下,努力想自己要说的话,然后近乎大吼地说道︰「谁说你低人一等?」 「我母亲,」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不想谈我的家人,」她坚定地点点头。「不是该出发了吗?」 「茱丽,我只是想告诉你,万一你踫上任何问题,告诉派特,他会通知我。」 「为什么我不能自己说?还得麻烦嘉琳的丈夫?」 「整个命令系统……」她突如其来的笑容使他住了嘴。「你在高兴什么?」 她优雅地一耸肩。「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 「我对你的感觉和这项讨论无关,」他故意说得很严厉,希望她能了解这次谈话的重要性。该死!他想保护她。如果派特没说错,女人的感情是很脆弱的,而他不希望蒙丽受伤害,只希望她的适应过程尽可能平和。而且如果她的行为不当,族人会虎视既眈地注视她的一举一动,使她生活难过。茱丽说得没错,先入为主的成见并不公平,但是他很实际,知道公不公平并不重要,生存才重要。而这种渴望保护她的需要几乎淹没了他。如果恐吓能使她了解自己暧昧的处境,他也不惜恐吓她。 「我真的不喜欢你对我皱眉,依恩,我又没做错事。」 他投降地闭上眼楮,恐吓对她无效。天哪,他真想哈哈大笑。「和你谈话真累人。」他说道。 「因为我是外来者,或者因为我是女人?」 「两者皆是吧,」他回答。「我和女人交谈的经验并不多。」 她难以置信他睁大眼楮。「为什么?」 他耸肩以对。「以前没必要。」他解释道。 她难以相信。「你说得好象它是苦差事。」 他咧嘴微笑。「是的。」 或许他是在侮辱她,可是她不介意。他的笑容软化了她。「家里难道没有你喜欢和她交谈的女人吗?」 「这不是现在的主题。」 他正要回到原先的主题时,她又抢先一步。「我知道,我知道,」她咕咕道。「即使你的规范不该用在我身上,我还是保证会努力适应它。好了,你放心了吗?」 「茱丽,我不会姑息傲慢无礼。」 他的语气轻柔毫无一丝怒气,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她也用同样的语气答道︰「我无意傲慢无礼,至少不是蓄意。」 她明显的真诚令他满意地颔首,再次尝试解释她的地位。「你在我的土地上,就必须遵守我的命令,因为我终究要为你负责,懂吗?」 「我只知道你的占有欲太强烈了,」她答道。「老天!这段谈话真累人。」 他阴沉的脸色显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事实,她决定改变话题。「依恩,你的朋友不多,对吗?」 她在卖弄风情吗?他想不是。「我们不太欢迎外来客。」他承认。 「为什么呢?」 他不知如何回答。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原因,也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向来就是这样。」他说。 「依恩?」 「什么?」 「你为什么吻我?」 这个话题得到他全部的注意。「我知道的话就该死了。」他答道。 一抹淡淡的红潮染上她的睑。「如果你再‘知道’一次,真的会死吗?」 他的神情显示他不明白她在问些什么。她撇开羞涩,心想这或许是两人共享的最后一次隐私,而她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她伸手用指尖抚模他的脸。 「你在做什么?」他攫住他的手但未推开。 「模你。「她试着装出淡然的语气回答,但未成功。他热烈的表情令她心跳加速。「我只是好奇你的胡子模起来的感觉。」她微微一笑。「现在我知道了。」她抽手放回大腿上。「它们搔得我好痒。」 她觉得自己像傻子。而依息并未好解她的不安,只是一副哑然无语的模样。看来她的大胆真的令她吓了一跳。她轻呼一口气,他很可能把她想成没有道德的无耻女入了,而她的行为的确也像是。她究竟怎么了?通常她不会这么具侵略性的。 她忖度着他可能的看法,指尖不自觉地抚摩他的上臂,可是他有知觉,那柔软轻微、宛如蝴蝶般的触模简直要逼得他发狂了。 她瞪着他的下巴说出自己的歉意。「通常我不会这么好奇或主动。」 「你怎么知道?」 这问题令她吃惊得目光移向他的脸,只见他眸中兴味盎然,他在取笑她吗? 她的表情仿佛他刚压碎她的心。「这是个严肃的问题,莱丽。」他的指尖抚模她的脸颊,她迎向他的抚模,本能地渴求更多,就像只小猫咪偎向的手掌一样。而这反应令他愉快。 「我一直记得你吻我的方式,而且喜欢你再吻我。这种告白真不知羞,对不对?我一直过着受到庇护的……」 他的嘴堵住她的解释。这一吻温柔而无所求,直到她搂住他的脖子,全身柔软、欣然地迎向他。他控制不住自己,吻变得强烈、炙热而有力,美妙而刺激。她觉得自己似乎融化在他怀里,热爱他的滋味、他舌头摩擦的感觉和他的唇一次次的凌虐。她喜欢他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以及他抱住她时的粗矿和温柔。 但是她讨厌他退开时脸上的表情,和上一次的表情一模一样。依恩气自己踫她,很可能还觉得痛恨呢。 她闭眼靠着他,不想看那种表情。她的心脏在胸腔内怦怦跳着,他雷鸣一样的心跳声也传进她耳中,那一吻影响他的程度和她一样多。这是他生气的原因吗?他不要喜欢踫她。 这个推论令她既伤心又尴尬。她突然想和她保持一些距离,于是在他的大腿间转身让自己的背嵴抵着他胸前。她尝试滑下他的腿,他却不放手,双手扣住她臀部两侧,粗鲁地拉她的背紧抵着他。「别那样动。」他严厉而愤怒地命令着。 她以为自己弄痛了他。「对不起,」她垂首敛眉答道。「我不应该要求你吻我,以后我不会这么做。」 「不会吗?」 他的语气似乎他快笑出来了。她挺直背嵴,依恩觉得自己宛如抱住一块冰似的。「茱丽,告诉我什么事不对劲。」他粗声喃喃命令道。 如果他没低头用下巴摩擦她的脸颊,她或许还能解释。愉悦的颤抖飞快审过她的双肩,老天,她真厌恶自己,为什么她不能控制自己对他的反应? 「回答我的话。」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有未来,」她颤抖地说道。「而即使行为傻气,我并不完全是傻瓜。唯一的借口是为了某个原因,使我觉得这种吸引力安全无虑。」 她的话全无道理,反而把一切搅乱了。她气忿地扭绞双手。 「解释一下‘某个原因’。」他要求道。 「原因就是我是英格兰人而你不是,」她回答。「但现在我也不觉得安全了。」 「和我在一起,你没有安全感?」 他似乎惊骇不已。「你不了解,」她依然垂眼低语,免得他看见她的尴尬。「因为你是领主而我是英格兰人,我原以为这种吸引力很安全,可是现在我察觉它很危险,只要一不小心,你可能会伤我的心,麦依恩,你必须保证要远离我,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吸进她甜蜜的清香,试着不去想她在他怀中的感觉多美好。「不是不可能,」他咕味道。「只是该死的复杂而已。」 直到真正脱口而出,他才发现自己这句话意义深长。他立即考虑所有的枝节,可是问题太复杂,最后他决定自己需要时间,并和茱丽保持距离,才能彻底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我们忽视彼此,问题会容易些,」她建议道。「一等抵达你的领地,你将重新担起你的重要责任,我则忙嘉琳的事。对,这样就会容易些,不是吗,依恩?」 他没回答,只是拉住缰绳策马奔驰,不时用手臂挡开枝丫穿越狭窄的小径。他察觉她在颤抖,抵达城堡下方的田野时,他立即拉出鞍袋中的斗篷盖住她。 接下来的数小时中,两人都一言不发地奔驰在壮丽的油菜田之间。一大片眩目的澄黄,令她无法直视它的美。一幢幢木屋毗连地坐落在山坡上的高耸松林间。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山腰绽放,周遭是一片绿如翡翠、厚如地毯的草场。 他们驰过清澄溪流上的拱桥,开始爬上陡峭的山坡,空气中充满浓郁的夏的气息,花香混合着大地干净的气息。 男男女女的苏格兰人走出木屋围观行进的行列,他们身上的格纹布和依恩的一模一样,因此她知道他们终于到他家了。 想到即将看见嘉琳,她突然兴奋得坐不住。她转身对依恩微笑,他却对她视而不见地直视前方。 「我们要直接去嘉琳的家吗?」 「他们在山顶的中庭等我们。」依恩回答。 他甚至没瞥她一眼地解释道。她再次转身,不想让他欠佳的情绪破坏她的好心情。周遭粗糙原始的美景令她着迷,她简直等不及告诉嘉琳了。 然后她细看一下依恩的城堡。老天!它真丑。庞大的岩石建筑坐落在山顶,周遭没有任何围墙,显然依恩不担心敌人会侵入他的家。她猜想在等外人爬上山顶时,他早有许多时间警觉、准备。 灰雾笼罩在庞然建筑的屋顶,主体建筑是正方形,一如天空的灰霾荒凉。 中庭也是一样糟糕,泥沙多于青草,颓记破落一如通往城堡斑驳的双扇门。 茱丽的注意力转向围在前方的人群。男人向依恩颔首招呼,女士们却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只是沉默地站在男人后面观看、等待着。 茱丽在人群中寻找嘉琳。看见她的好友,令她不觉忧虑起来。 嘉琳似乎要哭了,苍白的脸色显示她非常害怕。茱丽不知道她害怕的原因,但却立即感染到好友的担心。 依恩示意坐骑停下,高威、亚力和勃迪立刻跟着停下来,嘉琳往前跨一步,但她身旁的男人攫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上前。 她转而注意麦派特。他长得很像依恩,只是身材小了一号,皱着的眉峰则和依恩一样粗暴。 他也是一脸忧虑,当他俯视妻子时,茱丽察觉他是在担心嘉琳。 她的朋友绞着双手,久久凝视着茱丽,然后犹豫地又向前一步,这次派特没有阻止她。 众目瞩目之下,这实在是困窘的一刻。「嘉琳为什么这么害怕?」她凑向他耳语道。 依恩倾身在她耳际低语︰「你又为什么害怕?」 她正想否认,但依恩轻轻拉开她死命抓住他手臂的双手。老天!她才发觉自己把他抓得死紧。 他下马前轻捏一下她的手,然后向派特点头招呼,才转身扶茱丽下马。 这次她没看他一眼,只是转身缓缓走向她的朋友,停在距她几英尺之外。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赶走嘉琳或她自己的恐惧,继而想起小时候她们有一个哭时,另一个也会马上一起哭起来。那记忆引发了另一个,突然之间她知道自己要对她的挚友说什么了。 她的目光投向嘉琳隆起的肚皮,然后向前一步望进她眼底,用低得只有嘉琳听得见的声音说︰「我还记得我们彼此发誓绝木喝任何男人林中的酒,但是看你的样子,嘉琳,我想你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咯。」 第六章 嘉琳低呼一声,双眸惊讶地圆睁,然后突然哈哈大笑着投入茱丽怀里。她想到自己曾经多么权威而肯定地告诉茱丽,女人怀孕是因为她们喝了男人杯中的酒。 嘉琳庞然的身子几乎吞噬了茱丽。两个女人又哭又笑,周遭的人看来只觉她们两个都疯了。 派特肩上的紧张和担忧一卸而下,他转身注视依恩徐徐颔首,他哥哥也对他点点头。 派特心想走这一趟虽然麻烦却很值得,他背着双手等候妻子想起她该有的礼节,她欢喜快乐的表情已经弥补了她的疏忽。天哪!他多么思念她的笑声,一部份的他想把这英格兰女人抱进怀里,像他妻子一样紧紧抱住她,让她知道自己多么感激她的忠诚。 他又等了五分钟左右,他的妻子才想起他的存在,两个女人同时吱吱喳喳地开口回答对方的问题,四周激起一片混乱的快乐旋风。 依恩除了和派特一样高兴之外,还有些惊奇。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了解女入也可以是相互信任的知己。茱丽和嘉琳之间强烈的联系极其特殊,而且令他迷惑不已。他想起茉丽说过她们还不了解两人应该是仇敌之前,就已经是好朋友,而即使后来她们学会猜疑和憎恨,依然不曾稍减对彼此的忠诚,这点令他更加欣赏她们两个。 茱丽在嘉批之前先恢复过来。「我们有好多话要说,」她说道。「可是现在我要先谢谢依恩和其它人带我来此地找你。」 嘉琳拉住她的手。「先让我介绍我的丈夫,」她转身对派特微笑。「这位是茱丽。」 派特的笑容是依恩的翻版。「我已猜到了,」他告诉妻子。「很高兴认识你,茱丽。」 如果嘉琳肯放开她的手,她会屈身施礼,眼前只好微笑了。「我很高兴你邀请我来,派特。」 她的注意力转向依恩。他已奉着坐骑走向马厩,她挣脱嘉琳的手保证立刻回来后,便急忙奔向她的护花使者。「依恩,请等一等,」她喊道。「我想谢谢你。」 他没停下脚步,只是扭头对她突兀地点点头,又继续向前走。她─一向亚力、高威和勃迪道谢,他们的反应都~样的突兀而疏远。 茱丽告诉自己不该有太多的期望,他们完成任务,终于可以甩开她。她带着微笑转身,经过一群妇女时,听见其中一位低语道︰「老天,我想她是英格兰,不过那不可能,对吗?」 即使衣着能掩饰,她的口音也终将泄漏她的身份,她继续走向嘉琳,一面微笑地对着目瞪口呆的妇女说道︰「是的,我是英格兰人。」 有个女人真的张大了嘴巴,茱丽强自忍住笑意,因为嘲笑某人显而易见的苦恼是非常无礼的。 到朋友身边后,她说道︰「看到我来,他们似乎个个心情激动。」 嘉琳放声大笑,派特的反应则相反,他显然认为茱丽不是在说笑。「茱丽,我觉得心情激动的形容并不适合,事实上,我打赌他们是……」 他求助地望着妻子,希望她能帮忙软化这个事实,但嘉琳只一味地哈哈笑着,完全帮不上忙。 茱丽仰首对派特微笑。「用‘惊骇’形容会比较好吗?」 「不,」嘉琳说道。「愤怒、憎恶,或者是……」 「够了!」派特低吼地打断她的话,但他眸中的光芒显示他并未真的生气。「那么你只是开玩笑形容……」 茱丽点点头。「是的,依恩已经警告过我,他们不欢迎我来这里。」 派特还来不及评论,一位年长的战士召唤他过去。他对嘉琳及茱丽鞠个躬,走向聚在城堡阶梯附近的人群。嘉琳勾住茱丽的手臂沿斜坡往下走。 「你住我家,」她解释。「或许有点拥挤,不过我要你离我近一点。」 「作屋里有多一个房间吗?」 「没有。派特想等孩子生下来后再加盖一间。」 派特随后加入她们,阴沉的脸色显示他已必须向其它战士们辩护她的存在。 「派特,你因为邀请我而处境困难,对吗?」 他避重就轻地答道︰「他们会习惯的。」 他们的木屋是小径旁的第一间,粉红和红色的花朵在屋前摇曳,石壁则刷得近乎纯白。 小屋大门两侧各有一扇方形大窗,室内和屋外一样吸引人。一个石灶占据一侧墙面的正中央,对面靠墙放着一座大床,床上覆着美丽而色彩缤纷的棉被,其余的空间摆着圆桌和六张高脚凳,近门处是一个洗手台。 「天黑前我们会搬张窄床进来。」嘉琳说道。 派特点头同意,但显然不喜欢这种安排。事实上,他是一副认命的表情。 这个问题虽然微妙,仍有待尽快处理,因此茱丽走到桌边坐下。「派特,请先别走,」她对正要重回门外的他喊道。「我想和你谈谈睡觉的安排。」 他转身债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等她解释,心想她八成要建议他睡别处,而同时也准备好要在拒绝时面对妻子的失望。即使现在无法和嘉琳过亲密的夫妻生活,他却依然享受夜里相拥而眠的感觉,上天为证,他绝不放弃那种享受。 除非嘉琳又一次泪流满面,他对自己承认道,那时他将放弃一切只求化解她的不悦。 派特不豫的脸色令茱丽大吃一惊。他板着的脸孔和依恩如出一辙。不过她仍喜欢这个人,因为他深爱他的妻子。 她双手交握。「我住在这里并不恰当,晚上你们该有些隐私,」看见嘉琳正要争辩,她匆匆补充道︰「先别发作,」她说。「只是夫妻该有独处的时间。难道附近没有我可以住的地方吗?」 派特开口时,嘉琳正猛烈地摇头。「两幢外的木屋是空的,它比我们这幢小,但还可以住。」 「派特,我要她和我们同住。」 「她刚说她不要了,吾爱,让她自行决定吧。」 茱丽异常尴尬。「不是我不想住……」 「看吧?她想要……」 「嘉琳,这次争论是我赢了。」茱丽对她的好友点点头宣布道。 「为什么?」 「因为这次轮到我,」她解释。「下次再换你赢。」 「老天,你真顽固。好吧,你住艾蒙的木屋,我帮你把它。收拾得舒适些。」 「不可以,」派特插嘴。「你要好好休息,老婆,我会去处理一切。」 现在的派特快乐多了。茱丽猜想他是松了一口气,他甚至还对她露出笑容,茱丽也回他一笑。「我想艾蒙目前应该不住那里,同时也不介意我去住吧?」 「他死了,」派特说。「绝对不介意。」 嘉琳对着丈夫摇头,他眨眨眼楮转身离去。「我丈夫不是有意这么冷漠无情,但艾蒙已经老了,而且走得很安详。派特只是开玩笑,我想他很喜欢你,茱丽。」 「你很爱他,不是吗,嘉琳?」 「噢,是的,」她朋友答道。接下来一小时,她坐在桌边谈她的丈夫、回忆两人的相遇、他换而不舍的追求,然后以他第一百零一、二个特质作结。 那男人唯一不擅长的是水上飘的功夫……到目前为止。当朋友停下来喘一口气时,茱丽下了这结论。 嘉琳闻言哈哈大笑。「我真高兴你在这里。」 「你不会因为我想睡别处而伤心吧?」 「不,当然不会。再说你也近得能听见我有需要时的尖叫声。噢,我得小心,不能把派特排除在外,只要他觉得我不注意他,可很伤他的感情的呢。」 茱丽极力忍住笑。想到大块头的派特那么一容易感情受伤,就觉得有趣而甜蜜。 「他长得很像他哥哥。」 「或许有那么一点,」嘉琳同意道。「不过派特英俊多了。」 茱丽的看法正相反,依恩远比派特英俊多了。看来爱情的确会影响人的视力。 「派特既温柔又可爱。」 「依恩亦然。」茱丽脱口而出。 她的朋友立即抓住这句评语。「你怎么知道?」 「他吻过我,」她哺哺地告白,只觉得脸颊发烧,赶紧垂下目光。「两次。」 嘉琳目瞪口呆。「你也回吻他……两次吗?」 「是的。」 「我懂了。」 茱丽摇摇头。「不,你不懂。」她争辩道。「我们深受对方吸引,原因我不确定,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那种吸引力已经结束,真的。」她对着好友的反应再补充一句。 嘉琳摇摇头,根本木相信。「我知道你吸引他的原因。」她说道。 「为什么?」 嘉琳双眼往上一翻。「老实说,你实在一点虚荣心都没有。你有没有看过镜中的自己?你很美丽,茱丽。」她戏剧化地嘆口气。「从没人肯花时间告诉你这事。」 「不对,」茱丽辩驳。「美玲姨妈和贺伯姨父常常称贊我,让我知道他们很爱我。」 「没错,」嘉琳也同意。「但是你最需要她接纳的人却背弃了你。」 「别说了,嘉琳,」茱丽警告道。「母亲是不得已。」 嘉琳闻言嗤之以鼻。「岱克依然夜夜烂醉如泥吗?」 茱丽颔首以对。「现在连白天也酗酒了。」 「如果没有美玲和贺伯保护年幼脆弱的你,你想自己会如何?现在我也快有自己的孩子,常常会想到这个问题。」 茱丽无言以对,她的沉默使她的朋友和缓下来。「你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困难?我想你或许住在岱克家里,因此很担心。你每隔一阵子就得和岱克同住六个月,而我又记不得你何时搬回去,因此很焦急。」 「我是在岱克家,不过离开并不难,」茱丽回答。「因为母亲已经去伦敦的宫里了。」 「岱克呢?」 「他醉得一塌糊涂,大概不记得我的去处,有需要时,美玲和贺伯会提醒他。」 她不想再谈家里的事。嘉琳眸中充满哀伤,茱丽决心找出原因。 「你还好吗?孩子何时出生?」 「我觉得好臃肿,」嘉琳回答。「我想预产期大约还有八、九周。」 茱丽握住朋友的手。「告诉我什么事不对劲。」 她不必多加解释,嘉琳已经了解她的意思。「如果不是派特,我真憎恨这里。」 嘉琳激烈的语气显示她并未夸张她悲惨的处境。「你想念父亲和众兄弟?」 「嗽,是的,」她回答。「一直好想。」 「那就要求派特带他们来拜访一下。」 嘉琳摇头以对。「我无法多要求,」她低语。「连邀请你都得经由长老会同意。」 在茱丽的催促下,她详加解释长老会的权力,若非依恩介入,那些独裁的老人已经预备否决她的请求。整个裁决的过程中,她一直很害怕。 「我不了解为什么要有他们同意?」茱丽说。「即使身为英格兰人,我仍然不认为有必要征求他们同意。」 「大多数的麦氏族人都有理由讨厌英格兰人,」嘉琳解释。「他们在对英格兰的战争中失去亲友家人,因此也憎恨约翰国王。」 茱丽耸耸肩。「大多数的英格兰贵族也讨厌他。」她不愿意划十字,以免因为低毁国王而下地狱。「他自私自利,犯下许多可怕的措,至少贸伯姨父是这么告诉我。」 「你知道你的国王曾向苏格兰人求婚,然后又临场变卦?」 「不知道,但我也不觉得惊讶。嘉琳,你说不能多要求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派特不能邀请你父亲?」 「麦氏家族不喜欢外来客,」她回答。「他们也不喜欢我。」 她脱口而出的语气好象小孩,茱丽猜测她这种情绪化的反应是出于目前她身体微妙的状况。「我确信大家都喜欢你。」 「这不是凭空想象的,」她争辩。「那些女人认为我娇生惯养而且自以为是。」 「你怎么知道?」 「有个接生婆告诉我的。」泪水滑下嘉琳双须,她用手背去擦。「我心里好怕,也为你害怕。我知道自己要求你来此地太自私了。」 「许多年前我就答应过你,」茱丽提醒她。「如果你不邀请我,我才伤心呢。快别说这种无聊话了。」 「可是当时我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她迟疑地说道。「这些人好……冷漠,我担心他们会伤害你。」 茱丽微笑以对,她多么喜欢好友如此关心她的安危。「嘉琳,你是一直有这种感觉,还是怀孕之后才开始憎恨此地?」 她的朋友考虑了好一阵子。「一开始我很快乐,但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即使结婚两年来,他们依然不当我姓麦,反把我当外人。」 「为什么?」 「或许因为我在边界长大吧,」她回答。「这是部份原因。派特本来应该要娶别人,但他却先遇见了我。」 「你和派特讨论过这事吗?」 「提了几次。」她说。「我的丈夫又没法让那些女人喜欢我,而且我不想死在这里。真希望生产前派特能带我回家,陪我生下孩子。」 「你不会死的。」茱丽近乎大叫大嚷地反驳。「在我忍受这么多麻烦和尴尬之后,你最好别死。」 好友愤怒的语气反而抚慰了嘉琳的心。「说说你踫到什么麻烦。」她热切地追问。 「过去两年来我至少请教过五十位接生婆,而且还牢记她们说的每句话。美玲和我一样有决心,她派僕人下乡寻访那些女人,没有她的协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美玲真好。」 「是的,」茱丽极其同意。「她也叫我问候你。」 嘉琳点点头。「快告诉我你学了什么。」 「老实说,一开始她们互相矛盾的意见实在令我灰心,一个说产房要热得像炼狱才好,另一个又完全不同意。嗅,那真令人沮丧,嘉琳。然后奇迹发生了。某天清晨一位名叫莫妮的接生婆大摇大摆的走进城堡,仿佛那是她的地盘。她又老又瘦,腰背佝偻,双手都是节瘤。那副模样让我叫开始就怀疑她的知识,后来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嘉琳,她真是个可亲而睿智的老人,她告诉我她的看法都来自于常识。她已经接生了好多、好多年,但是技术相当现代化。她追求改变并且乐于接受新技术,更是个全心奉献的接生婆。如果她不是又老又虚弱,我会求她一起来这里,这趟旅程对她而言太艰难了。」 「那些女人绝不会容许她插手,」嘉琳说道。「你不会了解的,茱丽。」 「那就帮助我了解。你和这里的接生婆谈过你的恐惧吗?」 「老天,没有。」嘉琳仓促回答。「如果我说了,她只会使它更糟而已。妇息叫艾妮,我临盆时绝不要她靠近我。她和另一位名叫海伦的女人是此地仅有的两位产婆,两人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艾妮的女儿西莉可能会嫁给依恩,我猜这就是艾妮翘起鼻头的原因。她以为自己将是领土未来的丈母娘。」 茱丽只觉得一颗心似乎沉到胃底,她别开目光以免嘉琳发现这个消息令也沮丧。 她的朋友一无所觉,只是继续解释道︰「除了艾妮,大家都不敢肯定这项联姻,派特根本不认为依恩会向西莉求婚。」 「那艾妮为什么相信他会呢?」 「她女儿长得很美,甚至称得上全族最美的女人。这个理由很肤浅,可是艾妮相信凭着女儿如花的美貌,依恩终会想要她。事实上,西莉很愚蠢,智商比跳蚤还低。」 茱丽摇摇头。「羞羞睑,你竟然这么残忍的批评那个女人。」她试图严肃,但突来的笑声完全破坏那种效果。「一只跳蚤,嘉琳?」 她好友点点头,开始哈哈大笑。「噢,茱丽,我真高兴你在这里。」 「我也很高兴。」 「我们该怎么办呢?」 嘉琳改变迅速的情绪使茱丽大吃一惊。前一刻还哈哈大笑,现在却哭丧着脸。 莫妮曾经告诉茱丽说,孕妇通常很情绪化,然而平静、安详的心情有助于生产过程顺利,因此接生婆要尽可能安抚沮丧的准妈妈们。 现在茱丽要依言而行。她微笑地拍拍嘉琳的手,装出自信的模样。「做什么?一切将会顺利的,嘉琳。」 「只要阵痛一开始,艾妮就不会容许你协助我,而我不要那个恶婆娘靠近我,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不是还有一位接生婆海伦吗?」 「她是艾妮的传人,」嘉琳回答。「她我也不要。」 「此地应该还有其它的接生姿,」茱丽说。「从附近的木屋和人群来判断,这里至少有五百位居民。」 「我猜至少一千人,」嘉琳估计着。「山后还有很多木屋你没看到,仅仅战士就有六百位以上。」 「那么此地应该还有其它接生婴。」茱丽再说一次。 嘉琳摇头以对。「艾妮负责一切,」她解释。「而因为我是领主的弟媳,她会坚持亲自接生。即使有其它人她们也不敢反对,以免得罪艾妮。」 「原来如此。」 茱丽突然感觉反胃,惊慌开始聚在胃里。老天,她还不够格单独承担这种责任呀!是的,她或许多方收集了最新的接生技术,却未被允许目睹实际生产过程,更别提要照顾嘉琳的安全了。 为什么事情都这么棘手呢?茱丽本来是想象自己只需要握紧好友的手,不时替她擦拭额头,偶尔安慰几句,让经验丰富的接生婆专注于更迫切的职务就好了。 泪水再次顺着靠琳的双颊油泥而下,茱丽轻嘆一声。「有件事我敢肯定,」她宣称。「你将安全地生下孩子,我会帮你,无论情况多么不可能,我们两人一定能合力解决这个困境。」 她实事求是的语气令嘉琳安心。「是的。」她点头贊同。 「我们可以赢得艾妮的协助,或是只能放弃她?」 「放弃。」嘉琳回答。「她不会改变作风,而且心肠冷硬。茱丽,她每次一有机会,总爱恐怖万分地描述我将承受的剧痛,还喜欢述说其它人难产的故事。」 「你不要听她胡说。」茱丽气得声音发颤,这种令惊骇的事她前所大闻。想到眼前的困境,她又不禁摇头。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她的朋友低语。「你想试着了解艾妮,对吗?一旦你找出原因,就会决心改变它。」她补充︰「我不在乎她会不会变成天使,反正她绝不能靠近我。」 「不,我已经知道她的目的在建立权威,嘉琳,她利用恐惧和女人的软弱来得到她想要的。莫妮提过有些女人就像她一样,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改变。你别担心,我保证不让她靠近你。」 嘉琳点点头,「我不再觉得孤单了,」她坦白地说道。「每当我尝试和派特讨论生产的事,他就很沮丧,既担心又害怕,最后我只好安慰他。」 「他爱你,」茱丽说。「所以才会忧心仲忡。」 「我无法想象他会爱我,近来我常闹别扭,而且爱哭。」 「这没有什么不对。」 嘉琳露出笑容。茱丽向来支持她,有这种朋友真是好福气。「说够了我的问题,我想谈谈你。你想不想乘机去看看你父亲呢?」 茱丽耸肩以对。「事情有点复杂。第一,我没想到高地这么辽阔,」她说。「其次,我听说麦氏和马氏反目成仇。」 「你怎么知道的?」 茱丽解释她和贝娜的母亲的讨论,说完后只见嘉琳眉头深锁。「她说得没错,马氏是我们的仇敌。」 「我父亲可能已不在人间了。」 「不」 「你怎么知道?」 「我假装好奇,要派特形容马家领主的长相。他说他年纪老迈,已经统治他的氏族许多年。」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仅此而已,」嘉琳说。「我不想追问太多,免得他反问我为何感兴趣。我发誓要对你父亲身份的事保密,当然不能向派特泄漏出来。此外,他有心悸的毛病。茱丽,这件事你绝不能告诉别人,免得有危险。」 「依恩会保护我。」 「他不知道马氏的事,」她争辩道。「万一他发现了,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我想他仍然会保护我。」 「老天,你真肯定。」 茱丽面带笑容。「是的,」她说。「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不会发现。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想见我父亲,只希望远远看他一眼。」 「为什么?」 「满足一下好奇心。」 「你应该和他谈一谈。」嘉琳坚持道。「经过这许多的谎言后,你当然不能相信你母亲的片面之词,应该找出事实,看看是不是他抛弃你母亲。」 「我知道他从没到英格兰找我们,」茱丽反驳地说,一手本能地探向胸口的金项链,那上面挂着父亲的戒指,她应该将戒指留在家里,但却做不到,也找不出原因。老天,真是一团乱。 她的手放回桌上。「答应我,如果事情没有转机,就别再提这事了,好吗?」 嘉琳之所以同意只是为了安抚好友而已。对茱丽而言,这是个相当痛苦的讨论。她决定变更话题,回忆她们两人以前在赛会上的冒险。 不多时,两个女人相顾地哈哈大笑。 派特在门外就听得见妻子的笑声,不禁也开心地微笑起来,她的朋友的确有帮助。走在派特身旁的勃迪也面露微笑。「嘉琳很高兴茱丽来了。」他评论道。 「是啊!」他面带笑容走过木屋。这次他的妻子并未忘记礼貌,立刻起身走向丈夫。茱丽也跟着站起来,双手交迭地向两位战士打招呼。 勃迪扛着三件行李,派特扛两件,并把行李放在床上。「你们究竟打算谈多少久,小姐?」派特问。 他忧心仲忡的语气令茱丽忍不住想逗弄他。「大概一、两年吧。」她回答道。 他脸色发白,她见状微笑道︰「只是玩笑罢了,」 「勃迪,留下来吃晚饭。」嘉琳说。「茱丽,别逗派特,他的脸都发白了。」 两个女人深觉有趣地哈哈大笑,此时。亚力和高威在门口出现,两人面有赧色,嘉琳立即邀请他们一起吃晚餐。 这些访客似乎令派特很惊讶。茱丽帮着好友准备浓稠的羊肉汤,并且烘烧香浓味美的黑麦包。 男人们挤在桌边,茱丽和嘉琳先替他们盛好食物,才挤进派特旁边进餐。 茱丽和嘉琳只顾聊天,反而不太吃东西。亚力凝视茱丽的时间比吃饭多,高威亦然。此时,派特终于发现他们同时造访的原因。 他们两人同时迷上茱丽。派特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女士们对周遭的男人视若无睹,径自告退走向床边。茱丽将自己亲手做的礼物交给好友,嘉琳欣喜的反应令她愉快地红了脸。除了一件领口瓖粉红及蓝色荷叶边的白色睡衣是送给嘉琳之外,其余的礼物都是为婴儿预备的。那件睡衣茱丽花了一个月才缝制完毕,看见嘉琳满意的表情,她的努力完全没有白费。 既然女士们并未注意,男士们遂觉得没必要隐藏他们的兴趣,目光堂而皇之地集中在茱丽身上。派特发现只要她笑,那几个战士也跟着笑,而这些人当中,勃迪的反应最令派特惊奇,因为他向来擅于控制他的感情。 「你在笑什么?」勃迪突兀地问。 「笑你。」派特回答。 勃迪末及提出异议,茱丽已经喊道︰「勃迪,我忘了把甜麦包送给贝娜了。」 「我会交给她。」她说道。 茱丽摇摇头。「我想见她,」她起身走向桌子。「我替她母亲带了口信来。」 「我很乐意带你去。」亚力自告奋勇。 「我来。」高威的语气更坚持。 勃迪摇摇头。「贝娜是我嫂嫂,」他急急说道。「我带茱丽过去。」 依恩打开大门,站在门外倾听这场争论,耳闻眼见的实在令他难以置信。他的战士们个个像害相思病的乡绅,正争相陪伴茱丽。 然而她对他们真正的动机一无所知,反而对自己成为注意力的焦点而迷惑不已。 亚力的动作引起依恩注意。她双手撑着桌面,顾身怒视动边。「贝娜就住在我叔叔附近,反正我要去找他,因此我负责带菜丽去。」 派特忍不住炳哈大笑。大家似乎同时发现了依恩的存在。茱丽的反应明白告诉派特她心中的想法,她喜悦的表情明显至极。 依恩一脸气恼,匆匆看一眼茱丽,随即瞪着他弟弟。「现在你了解我的原因了?」 派特颔首以对。 茱丽和嘉琳对看一眼。「什么原因,依恩大人?」嘉琳问道。 「依恩大人?」茱丽抢在依恩回答之前问。「为什么你不叫他依恩就好?」 「因为他是领主。」嘉琳回答。 「他仍然是你的大伯,」茱丽反驳。「你不必对他这么正式。」 她的朋友点点头,抬头望向依恩,挤出一个微笑。这位战士令她害怕,要直视他的眼楮需要许多的勇气。他姿势悠闲地站在门口,门框使他微低着头,一等他走进门内,他就双臂抱胸倚着墙角仁立。 「依恩,」嘉琳再试一遍,微颤的嗓音使她心中发苦。「你说什么原因?」 依恩发现他的弟媳真的怕他,这事实令他相当惊讶。他试着用温和的语气回答,以缓和她的恐惧。「派特要求让茱丽住在空木屋,被我否决了。你丈夫了解我拒绝的原因。」 嘉琳立刻点点头,不想和领土大人争论。此外,这个安排正符合她的本意,她一直希望茱丽住在家里。 「你的客人现在要离开了。」依恩告诉他弟弟。 亚力、高威和勃迪立即鱼贯离去。依恩退开一步,随即又站在近门处。他对战士们低语几句,声音低得茱丽和嘉琳都听不到。但派特听见了,他突如其来的笑容显示他认为哥哥说的内容很有趣。 「依恩,我可以私下和你谈一谈吗?」茱丽问道。 「不行。」 茱丽毫不气馁,去鱼鳞的方式不只一种而已。「派特?」 「嗯,茱丽?」 「我必须私下和你的领主谈一谈,能请你安排吗?」 派特似乎觉得她神智失常了,茱丽轻嘆一声。「我已经按照这里的命令体系,我要先问你,你再征求领主同意。」 派特不必直视依恩,就知道他已经怒气沖天。他刚刚注视亚力、高威和勃迪觊觎茱丽的眼神,是派特前所未见的。如果不是基于对兄长的深刻了解,他会以为那是嫉妒的眼神。 「依恩。」派特开口道。 「不。」依恩断然拒绝。 「老天,你真难搞。」茱丽咕吸道。 嘉琳发出介于惊喘和喷气的声音,她坐在床边,伸手轻触茱丽的臂膀。「你真的不该批评依恩大人。」她耳语着。 「为什么不行?」茱丽耳语回去。 「因为雷西说依恩一气起来,就变得翻脸无情。」嘉琳回答。 茱丽转身注视依恩并且放声大笑,她立即发觉依恩听见了嘉琳的评语,不过并不生气。事实上,他眸中的光芒恰恰显示相反的含义。派特则对妻子大声的耳语露出惊骇的表情。 「看在老天份上,嘉琳……」派特开口。 「雷西说那是恭维,」他的妻子回答。「而且,你也不该听到的。」 「雷西是谁?」茱丽询问。 「一位英俊得不可思议的魔鬼,」嘉琳回答她。「派特,别对我皱眉。雷西真的很英俊,你很容易就会认出他来的,荣丽,」她补充︰「他的身边常常围着一圈少女,虽然他痛恨成为目光的焦点。但又能怎么办?你也会喜欢他。」 「不,她不会。」依恩径自预言道,并向前一跨。「你要远离他,茱丽,听见了吗?」 她颔首,虽然不喜欢他专横的语气,却不想在此刻引发争端。 「我们如何让雷西远离她呢?」派特很想知道答案。 依恩置若罔闻。茱丽想起天黑前还有些事情要做,立即拿起玛姬装满甜麦包的小袋。 「派特,你请依恩带我去贝娜家,好吗?我必须把她母亲的礼物和口信送给她。」 「茱丽,他就站在你面前,你何不亲自问他?」嘉琳问道。 「因为有命令系统的关系,」茱丽挥手回答。「我必须遵守规矩。」 「过来,茱丽。」 他的声音温柔却冰冷。她装出沉着的笑容走过去。「是的,依恩?」 「你故意刺激我吗?」 他等待她的否认,还有道歉。两者皆无。 「是的,我是故意的。」 冷然不悦的表情缓缓取代原先的愕然。依恩向她走近一步,她没退缩,事实上,反而向前跨一步。 他们之间只有一息之隔,她得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楮。「为了公平起见,我应该指明是你无刺激我。」 这个女孩实在很迷人,依恩很难专心聆听她的解释,他的注意力全集中于她的唇。这种缺乏自制的反应比她鲁莽的行为更令他惊骇万分。 他无法避开。这个女人都还没在弟弟的木屋安顿下来,他已经迷上她了。 茱丽希望他开口说些话,他那令人难解的表情突然使她好紧张。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高大的身体就像要吞噬周遭的空间似的,因此距离这么近,当然令她不安。 「我提议私下谈一谈,你却断然拒绝,所以当然是你先意了我。」 依恩无法决定究竟是要掐死她还是吻她,然后她仰脸对他笑,甜蜜天真的笑容让他再也板不下脸。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在愤怒中踫她,也无法举手相向。 她也心知肚明。 她希望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根本不该引发这场运弄的游戏。戏弄野狼太危险,而在她看来,依恩即使有温柔的时候,却比野狼更危险,他浑身散发出来的热力几乎淹没了她。 她望着地面。「我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依恩,如果你认为我故意激怒你,我愿意道歉。」 她自认为说得很有海意,但当她仰脸看见他的表情时,惊讶地发现他笑了。 「你的确是企图激怒我,茱丽?」 「是的,」她承认。「我道歉。」 那一刻她才发觉她一直抓着皮包,依恩还未察觉她的企图,她已经绕过他走向门口。 「她会沿路敲门,直到某人告知她贝娜的住处,」嘉琳预测地说。「派特,请你去……」 「我去。」依恩咕哝。 不待争辩,他已经关门而去,嘆气声同关门声一样的响亮。 他在下坡时赶上茱丽,一言不发地抓住她臂膀,强迫她停下来。 「我答应过玛姬,依恩,我一定要实现我的诺言。」 她这番辩白毫无必要,因为依恩已经点头同意。「你走错方向了。韦恩的木屋位于中庭的另一端。」 她接过她的皮包,回头爬上第二个山坡。茱丽走在他旁边,两人手臂相擦,却没有人移开。 「依恩,既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笑声堵住她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不只我们两个人,」他回答。「我打赌至少有二十个族人正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她环顾周遭,半个人影也没有。「确定吗?」 「是的。」他声音响亮。 「他们为什么看?」 「出于好奇心。」 「依恩,你为你么对我发脾气呢?我已经道歉过了。」 她的语气沮丧不堪。他嘆口气,不想解释自己生气的原因。见鬼!她的存在该死的扰乱他心灵的平静,令他渴望踫触她,不过他不想承认。 「我不是气你。如果你认为我照顾你,是出于对我弟弟的责任以外的感受,那你未免自视太高。」 他倒不如揍她一拳,这残酷的诚实令她不知怎么响应才好。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她是自视过高才以为他是关心自己。毕竟微小的吸引力是一回事,关怀则全然是另一回事了。 泪水涌进眼楮,还好西下的夕阳掩饰了她脸上的表情。她垂着头,蓄意移开他身边,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足以容两匹马通过。 依恩自觉比蛇还卑劣。他诅咒自己严厉的语气,又希望上天别让她的心这么柔软。 他正想道歉,随即又改变主意,不只因为他已弄得一团糟,也因为战士绝不道歉,那是女人的事。 「茱丽。」 她没应声。 他放弃尝试。以前他从未为自己的行为向任何人道歉,现在当然也不想开例。 「我不是故意伤害你。」 直到哺哺说完他才发觉自己说了那句话,这种费解的行为使他不禁对自己摇头。 茱丽并未响应他的道歉,他不禁感激她的体贴,因为从他窒息般的语气听来,她想必猜着这对他非常困难。 茱丽根本不相信他在道歉,反正也没什么好原谅的,她告诉自己。他的确伤害了她的感情,但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抵达目的地时,依恩大大松口气,又在门槛外迟疑。他和茱丽同时听见贝娜在琢泣,还有韦思的,虽然内容不甚清晰,但显而易见他是在安慰妻子。 茱丽正想明天再来,她还来不及提出来,依恩已经伸手敲门。 韦恩打开大门,懊恼的表情显示他对外人的干扰相当不悦,但是一看见依恩,他愤怒的表情立即消失无踪。 勃迪的哥哥和他完全不像,除了眼楮颜色同为湛蓝之外。韦恩比勃迪矮,相貌差了一截,暗金色的头发不驯地卷曲着。 依恩解释来访的原因。等他说完,韦恩耸耸肩,打开大门邀他们入内。 木屋比派特那幢小一些,室内满是一堆堆的衣物和被遗忘的物品。 贝娜显然不善持家。她正倚着一堆枕头斜靠在床上,双眼哭得肿肿的。 茱丽猜想她在生病。她的棕发黯然无光地被在肩上,肤色和月亮一样的苍白。 「我不想打扰你,」茱丽接过皮包正想放在桌上,才发现根本没地方。因为凳子上也是衣服,她只好把皮包放地上。「你母亲有礼物要给你,贝娜,还有信。但我乐于等你病好一些再过来。」 「她没生病。」韦恩说道。 「那她为什么躺在床上?」茱丽问。 韦恩显然吃了一惊,她猜自己可能太鲁莽了。 「她随时会临盆。」韦恩解释。 茱丽转身一看,发现贝娜眼中都是泪。「你要生了吗?」 贝娜猛烈地摇头。茱丽蹙着眉。「那你为什么躺在床上?」她再问一次,试着了解。 韦恩无法理解这英格兰女人怎么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强作耐心地回答道︰「她要保留体力。」 如果莫妮听见这种扭曲的逻辑,一定会气得心悸。她对贝娜一笑,转身注视她的丈夫。 「为什么士兵作战前不保留精力?」 韦恩掀高~眉,依恩面露微笑。「士兵必须随时锻炼身体,以备作战,」韦恩回答。「缺乏经常性操练,将使土兵体衰而懦弱,难道英格兰人不是这样训练士兵吗?」 茱丽耸肩以对。她的注意已经转向放在门边的坐式生产检。她立即走过去,想仔细看看那巧妙的设计。 韦恩察觉她的兴趣所在,同时想到自己有事未了。「依恩,你能帮我抬它出去吗?它令贝娜沮丧,」他低语地说。「明天早上我再把它送回去给艾妮。」 椅子的设计和手工令茱丽着迷不已。它事实上是一个马蹄形的椅子,弧型靠背高而坚固,符座是狭窄的架子,用来支撑住产妇的双腿。两侧的木质把手瓖着金薄片,上面还雕看天使的图型。 她试着隐藏自己的好奇心。「想不想看看你母亲送的礼物,贝娜?」她问。 「好,拜托。」 茱丽将皮包拿到床上,自己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贝娜的喜悦和快乐。 「你的父母身体很健康,」她说道。「玛姬叫我告诉你,你的表妹贝嘉将于秋天嫁入司徒家。」 贝娜用一方丝帕擦拭眼角的泪水,她皱着眉,双手揪紧棉被低低吁口气,一颗颗的汗水出现在额头。茱丽拾起她刚放下的手帕,倾身拭去她额上的汗水。 「你不太舒服,对吗?」她低语。 贝娜摇摇头。「晚餐吃大多了,」她也低声回答。「可是我好饿。我真希望他肯让我下床走一走。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这个随便询问的问题出乎茱丽意料。「把你母亲的礼物和口信带给你。」 「不,我是问你为何来高地。」她解释。 「我的朋友嘉琳请我来,」茱丽回答。「你为什么要放低声音?」 熬人露出笑容,然后韦恩突如其来的摧毁她刚萌芽的好心情。 依恩打开大门,韦恩把坐式生产符抬到屋外去。贝娜立即又泪涟涟,直等到依恩关上门之后才说道︰「嘉琳也很害怕,对吗?」 「贝娜,临盆之前的产妇通常都有点会怕,是不是椅子令你沮丧呢?」 贝娜点点头。「我木想用它。」 一谈到生产,她的反应和嘉琳一模一样,茱丽和贝娜相交不深,却依然为她感到遗憾,她的恐惧显而易见。 「椅子的功能不再折磨人,」茱丽说。「莫妮告诉我,那些产妇很喜欢这种舒适的设计,你这里有一把是你的运气。」 「舒适?」 「是的,」茱丽回答。「她说椅子的设计恰好能支撑双腿和背。」 「莫妮是谁?」 「我所认识的一位接生婆。」 「她还说了什么?」贝哪询问,双手已经停止扭棉被。 「莫妮和我住了六星期,」茱丽解释。「她给我好些有关生产的建议。」 木屋的零乱使某丽心烦,她~边复述接生婆的建议,一面动手折迭衣物,整齐地在床脚迭成一迭。 「你应该起来走一走,」茱丽说着转身收拾桌上的杂物。「新鲜空气、长距离的走路和平静的心灵是同等的重要。」 「韦恩担心我会摔倒。」 「那就请他陪你,」茱丽建议。「整天关在屋里会使我发狂呢,贝娜。」 贝娜的笑声弥漫室内,「我也一样。」她承认道,一手拉开棉被伸脚下床。 「你在英格兰替人接生吗?」 「老天,不,」茱丽回答。「我甚至还没结婚呢。我只是想由经验丰富的接生婆身上,尽可能收集资料,以便帮助嘉琳。」 「你是说在英格兰,未婚少女能公开讨论这种隐密的话题?」 贝娜语带惊骇,茱丽忍不住笑了。「不,根本不能讨论,如果母亲知道我在学什么一定非常不高兴。」 「她会处罚你吗?」 「是的。」 「你为朋友冒了不少的危险。」 「她也会这般待我。」 贝娜凝视她许久,才缓缓点头。「我不了解女人之间的这种友谊,但是我羡慕你对嘉琳存有这样的信心。你为她冒险,还说她也会这般对你,我非常羡慕这种忠诚心。」 「难道你小时候没有朋友吗?」 「只有亲戚,」贝娜回答。「当然还有我母亲。等我长大能帮她忙时,有时候,她也像我的朋友。」 贝娜站起来并探手取榜纹布。她的头顶只及茱丽的下巴,而她的肚子似乎有嘉琳的两倍大。 「你在这里有朋友吗?」 「韦恩就是我最亲爱的朋友,」贝娜回答。「这里的妇女对我很和气,但我们各自忙于家务,少有社交的时间。」 茱丽惊奇地注视妇人熟练的把长条布一圈又一圈地里住自己,整理完毕后,已经从肩头到脚踝披着格子呢,平均的呢格使她隆起的肚腹更显宽大。 「你是很好的谈话对象,」贝娜赧然地低语。「嘉琳一定很高兴有你陪伴。她需要和派特以外的人谈一谈,」她补充。「她在这里的地位有些艰难。」 「怎么说呢?」 「有些老妇人认为她很傲慢。」 「为什么?」 「她不与人交际,」贝娜解释道。「我猜她是想家。」 「你也会想念你的家人吗?」 「偶尔,」贝娜承认。「但是令恩的婶婶对我非常仁慈。你能告诉我那位接生婆还有什么其它的建议吗?她主张使用生产的吊钩吗?」 贝娜转身拉平棉被,但茱丽已经看见她眸中的恐惧。「你怎么知道那个东西?」 「艾妮拿给我看过。」 「老天!」茱丽忍不住低语,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气,自己不是来这里惹麻烦,由她批评本地接生婆使用的方法也不恰当。「莫妮反对使用吊钩,」她保持平稳而近乎愉快的语气。「她说那是野蛮的东西。」 贝娜对这个解释没有任何反应,反而继续问茱丽问题,不过每过一会儿,她会咬住下唇,眉头涌出汗水,茱丽心想是这些讨论令她沮丧烦乱。 当茱丽提及韦恩和依恩仍然没有回来时,贝娜再次笑了。「我丈夫或许正享受外面的宁静,近来我一直暴躁而难以取悦。」 茱丽微笑以对。「这一定是通病,贝娜,不到一小时前嘉琳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怕艾妮吗?」 「你呢?」 「是的。」 茱丽厌烦地吁口气。天哪!她也开始怕起那个女人了,艾妮听起来好象怪物一样,难道她毫无同情心? 「你什么时候生?」 她回答时不肯直视茱丽。「大约一或两星期。」 「明天我们再谈。你愿意去嘉琳家吗?或许我们三个人可以一同解决这种对艾妮的忧虑。贝娜,我是完全欠缺经验,甚至没见过生小孩。但是我知道知识越丰富,越能减轻恐惧,对吗?」 「你会帮我?」 「当然,」茱丽回答。「我们为何不现在出去?你可以呼吸新鲜空气。」 贝娜欣然同意。茱丽正要开门时,韦思走进来。他对莱丽点点头,然后蹙眉地注视怀孕的妻子。 「你为什么下床?」 「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她回答。「你把生产椅搬回去给艾妮了吗?」 他摇摇头。「明天早上才搬。」 「请把它搬回来。」她要求道。「看见它我比较安心。」她对某丽一笑,然后向一脸迷惑的韦恩解释。 「可是你不想看到它,」他提醒道。「你说……」 「我改变主意了,」贝娜打断他的话。「我刚想起礼貌。晚安,依恩大人。」她招呼道。 茱丽走出去站在依恩旁边,但不肯看他。她对贝娜和韦恩点点头,然后举步往嘉琳家走。 依恩在山坡上赶上她。「韦恩和贝娜感谢你带来玛姬的礼物,你还清理他们的木屋,对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它需要清理。」她冷淡地说。 依恩背着手走在她身边。「茱丽,别使这一切难上加难,好吗?」他尖声低语。 她步伐快得近乎跑。「我不是故意的,」她回答。「我们应该远离彼此别见面,我已经克服这种琐屑微不足道的吸引力,甚至不记得吻过你。」 当她说出这些过火的谎言时,两人正走到中庭前面通往嘉琳木屋的树林。 「你忘了才有鬼。」他嘟唤地攫住地肩膀强迫她转身,然后握住她的下巴把脸抬高。 「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她质问。 「提醒你的记忆力。」说完,他的嘴向下压,封住她可能有的任何抗议。 老天!这是怎样的一吻。他的嘴炙热饥渴,舌尖温柔但坚持地探进去。她双膝发软,幸而没有跌倒,于是挨靠着他。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过,嘴唇一次又一次的肆虐,似乎永远要不够。她带着同等,或许更多的热情响应这一吻,脑中唯一残留的念头是依恩的确知道如何媳灭她的怒火。 派特打开大门,眼前这一幕令他失声发笑。依恩对弟弟视而不见,茱丽除了楼住她的男人之外,忘却周遭的一切。 他终于退开,高傲而愉悦地俯视怀中的美女。她肿胀的嘴唇呈玫瑰红,双眸仍因激情而氤氲,他突然想再吻她一次。 「进去吧,茱丽,趁我现在还有自制力。」 她不了解他言下之意,和他眉心打结的表情。「如果你这么讨厌吻我,为什么还做?」 她不悦的表情令他哈哈大笑,她立即起了反感。「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她命令道。 「我已经放开了。」 茱丽发现自己依然挨着他,立即退开身体。她拂开肩上的秀发,转身进门,才瞥见派特就站在门口,她只觉得脸儿发烫。 「别多心,」她宣称。「依恩和我甚至讨厌彼此。」 脚踢主人未免太无礼,她心想,因此她只是皱眉明他一眼,和他擦身而过。派特的挪榆还没完。「是的,在我看来,你们两位可很喜欢对方哩,茱丽。」 「你差点就唬过我啦。」派特懒洋洋地说道。 依恩转身正朝上坡走,听见派特的评语立即又回头。「别闹,派特。」 「等一下,」派特喊道。「有话和你讨论。」说着,他急忙关上身后的门。 茱丽感谢眼前的私密性,甚至更感谢已经熟睡的嘉琳,否则看见刚刚那一吻,她一定追问不休,而茱丽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好。 派特在桌椅后面的墙角摆着一扇高大的屏风,里面有张小床,上面是翠绿色棉被。她的行李整齐地放在衣柜旁边,一个白瓷水瓶和同色的碗放在柜子上,一侧还有插着新鲜野花的花瓶。 嘉琳实在有双善于布置卧室的巧手。派特不会想要插野花,也不会拿出她的梳子和化妆镜,这两样东西就摆在床脚的凳子上。 好友的细心和体贴令茱丽会心~笑。直到她试着解开衣裳上方的丝带时,才发现她的双手还在抖,这都是由于依恩的热吻。老天!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根据嘉琳所谈到的麦、马两族的宿仇,茱丽猜想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仇人之女,誓死不会踫她一下。 她想到自己说依恩会保护她,现在她倒急切地需要想保护自己远离他。她不想爱上他,噢,千头万绪,寸寸难解,她真想大哭一场,却也知道那解决不了问题。 漫长的旅程和这一整天使她累得无法理智思考这件事,晨光中的问题总是比较容易解决,不是吗? 她有好一会儿辗转难眠,等她终于撇开对依恩渐生情愫的担忧时,大脑又开始为嘉琳烦恼。 贝娜恐惧的表情一直浮现眼前。当某丽终于飘入梦乡时,却又陷入生产用吊钩和尖叫声的恶梦中。 她在沉静的深夜被叫醒,睁开眼楮发现依恩单膝跪在旁边。她伸手模模他的脸,然后再次闭上双眼,以为自己做了个十分逼真的梦。 依恩不停的戳她。第二次睁开眼楮时,她发现派特也在小室内,就站在依恩后面,嘉琳则站在她丈夫身边。 茱丽的注意力转向依恩。「你现在要带我回家了吗?」 这个问题不合理,但是他的出现也一样。 「韦恩要我来找你。」依恩解释。 她徐徐坐起。「为什么?」她问道,整个人颓然倒在他身上,再次闭上眼楮。 「茱丽,醒一醒。」依恩以稍微强硬的语气唤道。 「她累坏了。」嘉琳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茱丽摇摇头,把棉被拉到下巴。「依恩,这不合宜,」她低语。「韦恩找我做什么?」 他起身解释。「贝娜请你过去,她的阵痛刚开始。韦思说你的时间很充裕,阵痛并不强烈。」 茱丽突然清醒过来。「接生婆到了吗?」 依恩摇头以对。「她不让她们知道。」 「她要你,茱丽。」嘉琳解释道。 「我不是接生婆。」 依恩柔柔微笑。「显然现在是了。」 第七章 他以为她要晕倒了。她脸上血色尽失,几秒钟内她的脸色变得像她身上的睡衣一样苍白。她推开棉被下床,然后双膝突然发软,他抓住她跌回床上的身体。 他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兼丽目瞪口呆,全然忘记自己衣着不整。棉被掉在地上,而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领口虽然不至太低,仍对他产生刺激。见鬼!这个女人即使身着布袋,他仍会认为她美丽动人。他自觉下流无比,可是天杀的,他是男人,而她是美丽的女人。温柔隆起的胸脯令他分心,他探手抓住她脖子上项链的唯一原因,就是试图让自己不去注意她的娇躯。 他拉高项链,俯视红宝石金戒好一会儿,戒指的图案有些熟悉,但是一时记不起来何时见过它。他心中唯一肯定的一件事是——这是男人的戒指,而她戴着它。 「这是战士的戒指。」他低语地说。 「什么……」她根本无心听他的话,充当接生婆的事已经使她头昏眼花。这个男人无疑神经失常,但她决心让他了解自己能力有限。「依恩,我不可能——」 他打断她的话。「这是战土的戒指,茱丽。」 她这才发觉他正抓着父亲的戒指,遂迅速扯回来,让它垂在胸口之间。 「看在老天份上,谁在乎戒指?请你听我说好吗?我毫无经验怎能帮贝娜接生?」 为了让他专心听下去,她急切地拉住他的格子呢扯动着。 「这个戒指谁给你的?」 老天!他还不肯放弃。她真想把理智摇进他头脑里,然后才发觉自己已经这样做了,只是依恩毫不动摇,她只好放弃,松开他的格子呢退开一步伫立。 「你说英格兰没有人等你回去,这是实话吗?」 他再次抓住项链,拿在指间搓转,指关节拂过她胸脯的侧面,一次,又一次,似乎无意停止那种亲密,即使她试着阻止。 「那你可以留下它。」 他的狂妄令她难以置信。「我不需要你许可。」 「噢,你需要。」 他用项链拉她向前,同时俯身用力而彻底地吻住她。等他抬起头时,她脸上呆愣的反应令他窃喜。 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光芒比他荒谬的追问戒指来处更令她困惑。「我已经说过你不可以随心所欲的吻我。」 「我当然可以。」 为了证明他的论点,他又亲她一遍。当他突兀的把她推向身后时,茱丽尚未从惊讶中恢复过来。 「派特,茱丽的衣着不适合有旁人在。走开。」 「依恩,你凑巧是在他家里。」茱丽提醒他。 「我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回答道,声音有显着的怒气。「派特,滚开!」 他弟弟的移动显然不够快,那咧嘴微笑的表情也令依恩不满意,他威胁地向前一跨。「你认为我的命令很有趣?」 茱丽抓住依恩前后的格子呢阻止他靠近他弟弟,但是她的力气比起他的身材根本微不足道,只更显得荒谬,于是她改而推他。 依恩分毫不动。派特搂住妻子,引她走向另一侧。她正想开口,但是派特摇摇头对她眨眨眼,头一偏指向屏风,无声地告诉妻子,他想继续听下去。嘉琳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笑出声来。 「我要你离开,」茱丽命令。「就是现在。」依恩转身注视她,她拉起棉被挡在身体前面。「这不合宜。」 「茱丽,你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更不合宜。」 她真想尖叫,最后却只嘆息一声。「我不高兴你用这种语气。」她宣布道。 他大吃一惊,几乎笑出来,但及时制止自己。这个女人的确需要了解她的身份。「我在外面等,」他严厉地说。「你换衣服。」 「为什么?」 「贝娜,」他提醒她。「记得吗?」 「懊,我的天,贝娜。」她惊呼。「依恩,我不能——」 「没关系,」他插嘴。「时间很充裕。」 她还来不及让他了解,他已经走开了。茱丽毫不淑女地嘟哝一句,猜想自己只好更衣,到外面和他谈一谈。这个无知的男人显然相信每个女人都会帮忙接生小孩,她得跟他讲明白。 派特和依恩站在中厅。茱丽急急穿越大门,不小心踢到石头,低声咕咕着又急忙转回头,在床上找到鞋子套上后,才再次往门外跑。 「她似乎有些慌张失措。」派特评论道。 「是的。」依恩完全贊同。 「告诉贝娜我为她祈祷。」嘉琳喊道。 依恩等茱丽走到身边,才对弟弟说︰「韦恩不希望孩子生下前让别人知道。」 派特颔首同意。 玩笑开够了。茱丽面带笑容,直到派特关上大门,嘉琳看不见她时,才转身面对依恩。 「我没办法,」她脱口而出。「我没有任何经验,你必须了解,依恩。」 为了让他听进去,她惊慌地拉住他的格子呢扯着。 「茱丽,你怎么帮助嘉琳,如果你——」 她不等他问完。「该死!我会擦拭她额头上的汗珠,拍拍她的手,安慰的低哺,然后——」 她再也说不下去。依恩双臂揽住她,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帮她克服心中的忧虑。 「依恩?」 「嗯?」 「我好害怕。」 他微笑以对。「我知道。」 「我不要做这件事。」 「它会很顺利的。」 他握住她的手,带路走向贝娜的木屋,周遭暗得她几乎看不见前方的小径。 「我以为接生婆会做所有的工作。」她一面被拖着走一面低语道。「而我只需要提供建议。喊,天哪,我太自信了。」 走了几分钟后,茱丽再度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贝娜知道,她只是要你陪她。」 「我不懂为什么。」 依恩微笑地说︰「我懂。你温柔又有同情心,此刻贝娜最需要这两项。是的,你将会做得很好。」 「万一情况复杂化了呢?」 「我就在门外守候。」 敝异,但是这项允诺令她心安。「如果情况需要,你会进来接手?接生小孩?」 「见鬼,不!」 这个主意似乎令他大惊失色,如果不是太害怕,她会哈哈大笑。 茱丽依然不懂为什么贝娜选她。「如果你即将上战场,只能选择另一位战士相伴,你会带随从去吗?」 他了解她即将使用的比喻。「是的。」 「贝娜恰似将赴战场的斗士,而她需要……你说是的?你真的会选择一位缺乏经验的随从?」她难以置信的问。 他笑了。「我会。」 她微笑以对。「你说谎只为了使我感觉好过一些。没关系,这很有效。再告诉我另一个谎言,再说一遍,一切将会顺利平安,这次我或许会相信你。」 「茱丽,如果情况变得复杂,我会派人找文妮来。」 「恳求上天帮助贝娜。」茱丽低语。「依恩,难道你不纳闷她为何不叫韦思去找接生婆?」 他点点头。「我是有些怀疑。」他承认道。 茱丽把她对接生婆及助手的所知所闻告诉他,并且发表自己的看法,等她说完时,声音气得发抖。 她想知道依恩的看法,但是两人已经抵达贝娜的木屋门外,没有讨论的时间。 依恩还没叩门,韦思已经自行拉开。一波强烈得几乎炙人表皮的热气迎面拂来。韦恩满头大汗,圆滚滚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流下来。 木屋热得难以忍受,茱丽仅能勉强呼吸。她跨进大门,然后突兀的止住脚步,瞥见贝娜坐在床沿,身上盖了好几床厚厚的棉被,即使隔着房间,茱丽依然听得见她轻柔的吸泣。 当她凝视贝娜的那一刻起,她确信自己无法掉头离开,她将采取任何必要的方法来协助她。 贝娜的恐惧撕扯着茱丽的心。 依恩双手按住某丽的肩膀,那时她才发觉他就站在后面。 「韦恩,茱丽不认为她——」 她阻止他。「我不认为这里的热度对产妇有好处。」她转身注视依恩。「别担心、」她低语。「一切将会平安顺利。」 她的改变让依恩大吃一惊,她的表情或嗓音里面毫无一丝惊慌,整个人看来沉着而镇定,而且胸有成竹。 她徐徐走到贝娜面前。 「天哪,贝娜,这里热得像火烧一样。」她强装愉悦的宣称。 贝娜没有抬头。茱丽蹲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慢慢打开她头、肩上像茧一样的棉被,然后轻轻拍起她的下巴,使她直视自己。 贝娜脸上的泪水滚滚而下,她的头发湿答答、毫无生气地披在肩上。茱丽拂开她肩上的秀发,用被角擦干她的双颊,然后握住贝娜的双手。 贝娜眸中的恐惧令茱丽心酸得想哭,她当然没哭,因为她的新朋友需要她的精力,茱丽决心支持她。她可以稍后再哭,等她们两人挨过这骇人的经验再哭不迟。 她捏捏贝娜的双手。「我要你仔细听我说,」她指示道。直等贝娜颔首,她才继续︰「一切将顺利平安。」 「你会和我在一起?不会离开?」 「我留下来,」她回答。「我保证。」 贝娜点点头。「你痛多久了?」茱丽问道。 「清晨开始,」贝娜回答。「我甚至没告诉韦恩。」 「为什么呢?」 「我希望疼痛会消失,」她低哺地回答。「而且我担心他不肯听我的话,坚持找文妮来帮忙。我花许久才说服我丈夫,要求依恩去找你。」 眼泪再次顺着贝娜的双须而下,她抓住茱丽的双手。「谢谢你来。」 「我很乐意来。」茱丽回答,希望上天会谅解并宽恕她根本不想来。她心中依然忧心忡忡,胃里发痛,而室内的热气正榨于她的精力。 「贝娜,害怕无妨,但你应该同时感到兴奋和快乐,因为你即将生出一个新生命。」 「我宁愿由韦恩来生。」 茱丽一听,惊讶地哈哈大笑,贝娜也跟着笑。 「我们最好准备一下,」茱丽适时说道。「室内的热气令你感觉舒适吗?」 贝娜摇头以对。茱丽起身转向站在门口的两位男士。一看见依恩的表情,她不禁发噱。那可怜的男人看起来不安而且手足无措地正尝试离开。可是韦恩不肯,他一面堵在门口,一面蹙眉地注视茶丽。 她微笑以对。「韦恩,请你拉开窗户的毛皮,我们现在需要新鲜空气。」 其次她转向依恩,后者正要伸手拉开门闩,她以问题阻止他行动。「上面的梁木足以支持你的体重吗?」 「应该是。」他回答。 他再次企图离开。「等一下。」她喊道,急忙在床角的一堆亚麻布中寻找,可是找不着符合需要的,然后她想到格子呢长而窄,恰好符合她的目的。她把格子呢递给依恩。「请你把它挂在梁上,好吗?顺便用你的力气试试看,我不希望木头垮下来压到贝娜。」 「你想把她绑起来?」韦恩脱口而出。 她摇摇头。「当贝娜站着的时候,我希望有东西让她拉住,」她解释。「这会使她舒适些,韦恩。」 看见妻子颔首,战士才勉强同意,并协助依恩准备,使格子呢的长布条平均垂在横梁两侧。 韦恩想在火上再添木头,但是某丽反对,并请两位男士出去,韦恩迟疑着。「太太,我就站在门外头,如果你要我去找艾妮,只要大叫一声,我听得见。」 「我不要她来。」贝娜愤怒地回答。 韦恩疲惫地嘆口气,他对妻子的担忧和沮丧明显可见,他伸手扒过头发,向贝娜跨近一步,然后又停住。茱丽心想他们需要一点隐私的时间,立即转身,假装忙着用火钳拨弄炉火。 她听见身后他们案审的耳语,片刻之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回到贝娜身边准备生产的相关事宜,并试图将棉被拉开,可是贝娜紧紧抓住,一面试图躲进棉被里。 「贝娜,你现在痛吗?」 「不」 「那是什么事?」 贝娜花了好半晌才鼓足勇气告诉茱丽发生什么事。原来她已经破水,把床单弄脏了。她的语气羞愧无比,等她解释完毕时,甚至嚎陶大哭。 「请你看着我,」茱丽温柔地说。她等贝娜终于仰脸注视她的时候,才装出十分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生小孩是一种奇迹,贝娜,但也污秽无比。你必须撇开尴尬,实际一些。如果要的话,明天你再脸红,好吗?」 贝娜点点头。「你不觉得困窘吗?」她想知道。 「不会。」茱丽回答。 贝娜似乎松了一口气。她的脸依然是潮红色,但茱丽无法肯定那是因为秦赧或是出于室内可怕的热气。 其后一小时全在做必要的准备,茱丽一面拉掉床单,帮贝娜洗澡洗头,换穿干净睡衣,一面喋喋不休地和她闲聊。这些事全在越来越密集的阵痛之中完成。 莫妮曾告诉茱丽她从经验中得知,要尽可能给准母亲们许多指示,她甚至捏造一些,只为了让她们忙碌。她向茱丽解释,只要产妇有事可做,就会觉得较能控制情况和痛苦。此刻茱丽正照着莫妮的吩咐,而它的确对贝娜有帮助。子宫收缩越来越强烈而且密集,贝娜发现在阵痛中活着比较舒服。她的手腕卷住榜子呢布条抓紧,原来的抽噎已经转变成低而痛彻心肺的申吟。在阵痛中,茱丽只觉得全然的无助,她尝试用贊美来安慰她,并在贝娜的要求下,揉搓她的下背部歼解痛苦。 最后一小时的情况令人筋疲力尽。贝娜变得十分苛求,一下子要梳头,而且立刻要扎成辫子。茱丽立刻顺应她,甚至没想到要争辩。原来脾气甜美的女人已经变成狂暴的悍妇,当她不咆哮发号施令时,就开始责备韦恩导致她这难以承受的剧痛。 这种不理性的风暴并未持续太久,茱丽的祈祷也有了回应。生产的过程十分顺利。贝娜决定使用生产符,并在承受剧痛时,发出一声又一声令人血冷的尖叫声。茱丽蹲在她前面,贝娜抓住椅子两侧皮把手的手弊然放开,攫住茱丽的颈项。天哪!她真强壮,一不注意真会把某丽掐死。茱丽费尽全力,才撬开她的手指,得以呼吸。 几分钟后,一个健康的男婴诞生了。突然之间,茱丽需要五双手才忙得过来。她想叫韦思进来帮忙,但是贝娜不肯听,她半哭半笑的解释绝不让丈夫看见她处于这种毫无尊严的情境。 茱丽未多加争辩。贝娜虚弱但精神焕发,双臂抱住儿子,让茱丽处理其它必要的事宜。 宝宝显得很健康,哭声大得惊人。茱丽充满敬畏的注视小宝宝,他的每个部分都细小而完美,她还数了数,以确定他各有十只手指头和脚趾头,这个奇迹几乎使她感动万分。 然而眼前有太多的工作要做,她没有时间享受这神奇的一刻。茱丽花了一小时才特贝娜清洗干净,安置上床,婴儿裹着柔软的白色毛毯,再盖上父亲的毛格子呢。等她清理完毕时,孩子已经沉睡了,她把宝宝放在贝娜的臂弯里。 「在我叫韦思进来前。还有一件事告诉你,」茱丽说。「我要你保证,明天不让任何人对你…做任何事,如果艾妮或海伦要把包扎放进来,你不能答应。」 贝娜一脸茫然。茱丽决定说得更直率。「英格兰有些接生婆坚信用煤灰和药草包扎产道,有些甚至用泥土糊。莫妮相信这种包扎的伤害大于治疗,但这是出于教会命令,我所要求的可能给你惹上麻烦…」 「我不让任何人踫我,」贝娜低语。「若有人问,或许我最好假装你已经处理好了。」 茱丽安心的吁口气。「是的,就假装已经处理过了。」她说着伸手拉直床角的棉被。 她环顾室内确定已经清理完毕,才满意的点点头,出门去叫贝娜的丈夫。 韦恩正等在门口,那可怜的男人看起来好象病了。「贝娜还好吧?」 「是的,」茱丽回答。「她已经准备要见你。」 韦恩没有移动。「你为什么哭?是不是出了差错?」 直到他问,茱丽才发现自己在流泪。「一切顺利,韦恩,现在进去吧。」 韦恩突然急切地想见他的家人。父子第一次相见应该是隐私,茱丽不想再流连,她关上大门,背抵着它伫立。 剎那间她只觉得筋疲力尽,刚刚经历的一切榨干她浑身的精力和镇定,而今她就像风中颤抖的树叶一般。 「这里都弄完了?」依恩问道。 他就站在狭窄的小径末端,背靠着石架,双臂在胸前交迭,轻松的姿态看来气定神闲。 她猜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凄惨。「目前为止都完成了。」她答道,启步走向他。夜风拂面的感觉美妙,但也让她抖得更厉害,她的脚抖得几乎支撑不了。 茱丽感觉自己体内仿佛碎成片片似的,不禁深吸一口气试图恢复控制力,以免依恩看见她近乎崩溃的模样。这种脆弱,即使在女人身上,他也会觉得厌恶,而若在他面前哭泣,对她而言更是种耻辱,毕竟她也有些骄傲和自尊。她以前没靠过任何人,现在也不想破例。 她深吸一口干净的空气,一点帮助也没有,反而抖得更厉害。她告诉自己一切会顺利;她不会羞辱自己,刚刚她是经历了一段骇人的经验,但她捱过来了,现在当然能在自尊尽失、开始啜泣、反胃,和天知道其它的反应之前,先回到家上床。 这是茱丽相当合乎逻辑的计划,但是大脑这么说,心却另有想法。她需要独处,同时又绝望地想要依恩的安慰和精力。今夜她已经耗尽精力,天可怜见,她需要他。 这个认知令人惊骇。她只犹豫几秒,然后当依恩对她敞开双臂的那一刻,她当场就输了这场战争,她开始跑向他,投入他的怀抱,双臂揽住他的腰,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他没说一句话,也根本不必说,他的触模正是她此刻所需要的。依恩仍然靠着石架,茱丽站在他双腿之间,头偎在他的下颚下,无所顾忌、压抑地哭泣,泪水浸湿了他的格子呢。她一边啜泣,一边不连贯的咕哝着,他却听得模不着头绪。 她开始打嗝时,他猜风暴大约结束了。「深呼吸,茱丽。」他告诉她。 「别管我。」 以她死命抓紧他衬衫的方式来说,这实在是荒谬的命令。依恩的下巴靠着她的头顶,双手抱紧她。 「不,」他低语。「我绝不丢下你。」 奇怪得很,但是这拒绝竟使她感觉好了些。她在格子呢上擦擦睑,再次虚弱地靠着他。 「一切都很顺利,对吗?」依恩早已知晓问题的答案。她开门时容光焕发的笑容早已说明答案,但是他认为提起快乐的结果,或许会使她平静下来,抛开这不合理的反应。 可是茱丽还不想讲理。「上天为我见证,依恩,我绝不再经历这些,你听见了吗?」 「嘘,」他答。「你会吵醒全英格兰的人。」 她一点也不欣赏他的笑话,但的确放低声音发第二个誓言︰「我也不要生小孩,永远不要。」 「永远是很长的时间,」他理论着。「你丈夫或许想要个儿子。」 她挣开身子。「不会有丈夫,」她宣布。「我永远不结婚,我发誓,她无法逼我的。」 他将她拉回怀里,把她的头按回肩上。不论她要或不要,他都决心要安慰她。「你说‘她’指的是谁?」 「我母亲。」 「你父亲呢?他没有意见吗?」 「不,」她答。「他死了。」 「但坟墓是空的,记得吗?」 「你怎么知道坟墓的事?」 他嘆气。「你对我说过。」 她想起来了。她拆毁墓碑,却没足够的智能,不向苏格兰人吹嘘。「在我心里,他和死了没两样。」 「那么我不必担心事情会太复杂咯?」 她没回答,因为根本不了解他在说什么,她已经累得无法思考。 「茱丽?」 「嗯?」 「告诉我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他的声音轻柔诱哄,她又开始啜泣起来。「贝娜可能会被我害死,如果有任何问题,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她痛得好厉害,任何女人都不应该承受那种痛苦、还有血,依恩,」她说得结结巴巴。「好多血,天哪,我怕极了。」 依恩不知该怎么说,他们都对她要求太多。她还那么天真。见鬼!她根本连婚都没结过,他们却要求她接生小孩。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知道贝娜是如何怀的孕。可是茱丽在一连串的挑战中成长,浑身散发出同情心、精力和智能。事实上,她的恐惧使她的成功在依恩看来更加惊奇。 她的闷闷不乐扰乱他的心,而他自觉有责任协助她克服这种烦乱的情绪。 他决定先尝试用贊美。「你应该对自己今晚的成就深感骄傲。」 她粗鲁地嗤之以鼻。 其次他尝试讲理。「你当然会害怕。对毫无经验的人而言,我猜这是正常的反应。你会克服它。」 「不,我不会。」 最后他诉诸恐吓。「该死!茱丽,你将克服恐惧,而且会生养儿子。」 她再次挣开。「真是大男人,绝口不提生女儿。」 他还来不及回答,她已经开始戳他的胸脯。「女儿不重要,对吗?」 「我也接纳女儿。」 「你爱女儿会跟爱儿子一样多吗?」她问。 「当然。」 因为他毫不犹豫的快速回答,她知道他是真心的,怒气不觉消退了些。「我听了很高兴,」她说。「大部分的父亲不作如是想。」 「你父亲呢?」 她转身开始朝嘉琳的木屋走去。「对我而言,我父亲已经死了。」 他赶过去拉住她的手,然后带头走。她抬起头,看见他蹩眉的表情,立即问道︰「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在皱眉。」 「该死!茱丽,我要你说你会结婚。」 「为什么?」她问。「我的未来不劳你操心。此外,我已经下定决心了,麦依恩。」 他突兀地停住脚步,转身攫住她的下巴俯身低语道︰「我也下定决心了。」 他的嘴盖住她,她赶忙抓住他免得摔倒,并且张开嘴巴。他低吼地亲吻得更深,舌头探进去和她的舌共舞,一心渴望吞噬她的柔软。 他不想只吻一下而已。当他了解这个事实时,立即拉开身体。茱丽天真无邪,不知道她处境危急,他不能利用她的信任占她便宜。然而这事实仍阻止不了他的渴望。 他摇摇头,清除脑中刺激的幻想,然后再次握住茱丽的手,拖她向俞走。 她必须跑步才追得上他长腿的步伐。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抵达他弟弟的家。茱丽伸手要拉门闩,却被依恩的手臂挡住。她猜他的迷糊仗还没完。 「无论这次生产多么可怕,你总会克服的。」他对着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点点头,让她知道自己是很认真的。「这是命令,茱丽,你必须遵守。」 他再度点点头并为她拉开大门,她却没有移动,只是迷惑地仰望着他。「可怕?我没说它可怕。」 这次轮到他困惑了。「那究竟是什么?」 「噢,依恩,它好美。」 第八章 她的干预产生了可怕的后果。第二天下午,神父来到嘉琳的木屋,要求立刻会见那个英格兰女子。 赖神父严肃的语气和神情显示麻烦正在酝酿。他等待嘉琳去找茱丽的同时,身体侧移了一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正是文妮。嘉琳立刻了解会面的原因。 艾妮一脸得意,嘉琳的担忧不禁增加十倍。她想拖延时间找到丈夫,派特将会维护茱丽,而且从艾妮的表情看来,她知道菜丽一定需要支持者。 「神父,我的朋友几乎终宵未眠,现在还在睡觉。我很乐意叫醒她,但她需要一点时间更衣整装。」 赖神父点点头。「如果你能请她去贝娜的家,我就先去那边等她。」 「是的,神父。」嘉琳低语道,笨拙地屈身行礼,才当着他的面合上大门。 她摇醒茱丽。「我们有麻烦了,」她宣称。「天哪!茱丽,翻个身睁开眼楮吧。神父来了,还有艾妮,」她结结巴巴地说。「你必须现在起来更衣,他们在贝娜家等你。」 茱丽申吟着翻身仰躺,伸手拂开眼楮上的头发坐起来。「贝娜病了?她又流血了吗?」 「不,不,」嘉琳急忙回答。「我猜她没事。她……茱丽,你的声音好可怕,怎么回事?你生病了吗?」 茱丽摇摇头。「我没事。」 「你的声音好象吞了一只青蛙。」 「我没有,」茱丽回答。「别担心。」她一面打呵欠,一面补充道。 嘉琳点点头。「现在换衣服吧,大家都在贝娜家里等你。」 「你已经说过了,」茱丽回答。「我正想找出原因。如果贝娜没病,他们为何找我?」 「是艾妮,」嘉琳说。「她一心找麻烦,起来吧,我去找派特,我们需要他帮忙。」 茱丽抓住好友。「你大腹便便行动不方便,万一跌倒会受伤的。」 「你为什么这般镇静?」 茱丽耸耸肩,张开嘴巴又打了个可欠,这个动作使她喉咙发痛。她困惑而半睡半醒地走过房间,拿起嘉琳的化妆镜。当她看见喉部暗色的瘀伤时,不禁愕然睁大眼楮,难怪她连转动脖子都会痛,她的皮肤肿胀,看起来宛如画上黑色和蓝色的油彩。 「你做什么?」 茱丽立刻用头发盖住瘀伤,以免嘉琳看见,知道是贝娜引起的伤,她一定会追问细节,届时茱丽将必须提及女人承受的痛苦。不,最好还是遮住伤痕,直到它们消退无踪。 她放下镜子转身对嘉琳微笑。「等我换好衣服,我去找依恩。」她解释。 「你一点都不担心?」 「或许有一些,」茱丽承认。「但我是外人,记得吗?他能奈我何?此外,我并未犯错。」 「有没有错并不重要。艾妮向来擅长扭曲事实。既然她把神父拖进来,我猜她是想找贝娜的麻烦。」 「为什么?」 「因为贝娜求你照雇她,」嘉琳解释。「艾妮想扳平那种羞辱。」她开始在壁炉前踱方步。「他们可以向长老会要求送你回家,而如果长老会同意的话,天哪,我发誓要和你同进退。」 「在你生产前,依恩不会让他们赶我回家的。」茱丽回答,这一点她相当肯定。如果现在送她回家,他会破坏他弟弟的诺言,依恩太正直,绝木会这么做。「你不能生气,嘉琳,这对宝宝不好。你坐下来,我换衣服。」 「我和你一起去。」 「去英格兰或是找依恩?」茱丽在屏风后喊道。 嘉琳不禁微笑,好友冷静的态度使她深感安心,她坐在床沿双手护住肚子。「每当我们在一起总会惹麻烦,」她喊道。「现在我应该习惯了。」 「不,」茱丽响应。「我们不惹麻烦,是你让我陷入麻烦里。挨打的向来是我,记得吗?」 嘉琳忍不住发噱。「颠倒事实的是你。挨打的人是我,不是你。」 茱丽套上谈金色的长袍,因为它的领口比其它衣裳高,然而颈部的瘀伤依然隐约可见。 「我可以借用你的围巾或轻便的斗篷吗?」 嘉琳递给她一条美丽的黑色丝巾,她用来遮住瘀痕。当她终于准备离开时,她的朋友送她到门外。 「试着别担心,」茱丽劝告。「我应该不会去很久,回来再把细节告诉你。」 「我和你同去。」 「不,不可以。」 「万一你找不到派特或依恩怎么办?」 「那我就独自去贝娜家。我不需要男人代我发言。」 「在这里需要。」嘉琳回答。 她们没再争论下去,因为嘉琳瞥见勃迪正上坡而来。她向战士挥挥手,见他未曾注意,她撮口发出刺耳的口哨声。勃迪立刻掉转坐骑向她们骑来。 「派特讨厌我吹口哨,」嘉琳告白地说。「他说那不像淑女。」 「是不像,」茱丽说。「但是很有用。」她带着笑容补充。 「你还记得怎么吹吗?如果我哥哥认为你忘了他们最重要的教导,一定大失所望。」 一见好友匆匆向前迎接勃迪,她不禁大嚷︰「只要有机会,那匹暴躁的马会践踏你。」 「勃迪不会让它这么做的,」茱丽嚷回去。她走到战士旁边,仰脸对他笑。「你知道依恩在哪里吗?」 「他在堡里。」 「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不。」 她假装没听见他的拒绝,反而伸出一只手,而且为了安抚嘉琳,还一味保持笑容,低声耳语︰「我有麻烦了,勃迪,我需要见依恩。」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坐上他的大腿。他催种马全速奔驰,不到几分钟,已经来到城堡空旷的中庭中央,接着他扶她下马。 「依恩和长老们在开会,」勃迪告诉她。「你在这里等,我去找他。」 他把缰绳交给她,转身进门。 这马天生暴烈,防止它挣脱确实煞费一番力气。然而它的咆哮、喷气一点也起不了恐吓的作用,因为茱丽从小就受过全英格兰最佳马夫的训练,知道如何应付马匹。 茱丽等了好久,直到耐心用尽。她心里直担心神父会决心反对她,因为她没有街命急急赶去。 她也不想令贝娜焦急。贝娜或许会以为她打算任她独自面对所有的询问。 她认为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她用贊美和甜言蜜语安抚坐骑,然后跨上马背,催促它小跑下坡。她转错一个弯,只好往回走,迟了几分钟才抵达贝娜的木屋。门外已经有很多人围观,韦恩正怒气沖天地站在门口,瞥见她的出现,他表情变得一愣。 难道他认为她不会来吗?这项认知损及她的自尊,但是她告诉自己,这是荒谬的反应,因为韦恩对她的了解,还不足以形成任何成见。 种马和她一样不喜欢周遭的人群,它试图同时人立侧踏一步,茱丽只得专心安抚顽固的坐骑。 韦恩接过她的工作,伸手抓住缰绳,强迫马匹停止违逆的行为。 「依恩真的允许你骑这匹马?」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她调整颈间的丝巾,跨下马背。「骑它的是勃迪。」 「我弟弟在哪里?」 「替我进堡里找依恩。我等了一下,韦思,可是两个人都没出来。」 「只有依恩和勃迪曾经骑过这匹坏脾气的马,」他说。「等他们追过来时,你最好准备下地狱。」 她分辨不出这是玩笑话还是担心的警告。「我没有偷,只借骑一下,」她为自己辩护。「神父是不是也想叫我下地狱?」她低声问道。 「显然某人想要。」她回答。「进来吧,贝娜一直很担心。」 战士握住她的手肘,陪她穿越沉默的围观人群。他们公然瞪着她瞧,但似乎不含恶意,只是好奇。她尽可能维持镇定的神情,甚至还挤出微笑。 一等神父走到门口,。她就很难再保持愉快的笑容。他正对着她皱眉头。她不禁祈祷他的怒气是因为自己迟到,而不是因为他已决心引发风波。 赖神父有一头浓密的银发,鹰钩鼻,五官因为多年的户外生活而布满沧桑和深沟。他和韦恩一样高,但是壮得像树干,身上穿着黑色法衣,、肩上则披一条格子呢,并在腰部用腰带固定住。格子呢的颜色不同于麦氏的色彩,显示神父是从另一族被召来的。难道麦氏没有自己的神职人员吗?茱丽决定稍后再问嘉琳。 神父一在门口出现,韦恩立刻放开她的手肘,她匆匆走向台阶下,顺眼地低头屈身行礼。「请宽恕我栅栅来迟,神父。我知道您的时间宝贵。但我迷了路,山坡附近有许多美丽的木屋,我拐错弯又绕回头。」 神父颔首接受,对她的致歉相当满意,他没有微笑,但不再皱眉头,茱丽认为那是好迹象。 「韦恩,或许你在外面等候比较好。」神父年岁已高,气喘吁吁地建议道。 「不,神父,」韦恩回答。「我的位置是和妻子同在。」 神父贊同地点点头。「你试着别介入。」他命令这。 他再次转向茱丽。「请进来,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谈谈昨夜这里发生的事。」 「当然可以,神父。」她拉起裙据拾阶而上,随他进门。 木屋聚集的人数多得令她惊奇,两男三女围坐在桌旁,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壁炉前又伫立着另外两位妇女。 贝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怀中抱着幼儿。茱丽本来不想担心自己和神父的会面,直到她瞥见贝娜的神情,那可伶的女人简直吓破了胆。 茱丽急急走到她身旁。「贝娜,你为什么下床?经过昨夜的严酷考验,你需要好好休息。」她接过贝娜怀里的婴儿退后一步,指挥站在她身边的韦恩。「请你扶她上床休息,韦恩。」 「贝娜的确经历过严酷的考验吗?」赖神父问道。 这个问题太出人意外,使得茱丽忘记要柔声回答。「当然是,神父。」 神父对她激烈的语气掀掀眉毛,然后低下头,但茱丽已瞥见他松了一口气的脸色。 她不知要做何感想。神父是站在贝娜这一边吗?天哪!希望是这样。茱丽俯视怀里美丽的婴儿,确定自己并未吵醒他,然后才转而望着赖神父,以比较温柔的语气说道︰「神父,我认为贝娜现在真的需要休息。」 神父点头同意。他简单介绍一下围坐在桌旁的韦恩的亲戚,其次是并肩仁立在壁炉前面的两位妇人。 「左边那位是艾妮,」他说。「旁边是海伦。她们指控你,茱丽小姐。」 「指控?」 她实在忍不住怀疑的语气。真是太难以相信了。一股怒火开始慢慢在体内沸腾,但是她还能掩藏住那种反应。 茱丽直视两位制造麻烦的妇人。海伦向前一步,飞快对茱丽点点头。她并不美,有着棕色的头发和眼楮,整个人似乎非常不安,无法直视菜丽的眼神。 艾妮则令茱丽惊奇。就她耳闻的恐怖故事看来;她以为艾妮会像泼妇一样,或者至少是个丑陋、鼻尖长疣的老太婆,但事实不然。艾妮有着天使般的面孔,和茱丽所见最美丽的眼楮,颜色绿得像火焰一样。岁月对她非常仁慈,只在脸上添加几道无关紧要的皱纹。嘉琳曾说艾妮有个女儿准备嫁给依恩,那表示她至少和茱丽的母亲同年龄,可是艾妮的身材和皮肤仍然宛如少女,不像大部份中年妇女一样腰围加粗。 茱丽由眼角瞥见贝娜伸手握住韦恩,她的怒火上升。新母亲不该遭受这种骚扰。茱丽把婴儿交给他父亲,然后转身走到中间直视神父,故意背对两位接生婆。 「您要问我什么问题,神父?」 「我们没有听见任何尖叫声。」艾妮脱口而出。 茱丽拒绝作任何响应,只是盯着神父,等待他的解释。 「昨天晚上,」赖神父开口。「艾妮和海伦宣称她们没有听见任何尖叫声。茱丽小姐,她们就住在附近,应该能听见动静。」 他停下来清清喉咙才继续说︰「两位接生婆向我表达她们的担忧。你当然知道,根据教会的教导,而今即使你的约翰王也遵守教皇谨订的规范……」 他突然打住,似乎有些失神。众人沉默地等他继续说下去。几分钟之后,艾妮终于向前一步。「夏娃的罪衍。」她提醒神父。 「对,对,夏娃的罪衍,」赖神父的语气疲惫。「你知道了,茱丽小姐。」 她完全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眼中露出困惑的神色。神父会意地点点头。 他没再说下去、痛苦的表情已经说明他不想详述教会的法律。 「那么怎样?」她决定逼他详加说明。 「教会将惩罚贝娜,」赖神父低语。「和孩子。」 茱丽听得胃部作呕,几乎无法清晰思考。天哪!她不禁狂怒起来,现在她终于了解了。接生姿不是来对付她,而是要惩罚贝娜,狡猾地想利用教会来达到她们的目标。这不是自尊受损的问题,情况要复杂多了。她们统治族内妇女的地位受到动摇,教会的惩罚将作为对其它的准妈妈们一遭杀鸡做猴的宣告。 她们的主张使兼丽不寒而栗,想对她们尖叫。但是这种行为对贝娜没有帮助。所以她保持沉默。 「关于夏娃的罪衍,你对教会的规范很熟悉,对吗,茱丽小姐?」神父问道。 「是的。」她回答。这根本是说瞎话,但是茱丽雇不得了。她极力装出希望是非常沉着的表情,心中却在纳闷莫妮还有什么规范本告诉自己。 神父似乎松了一口气。「现在我问你,茱丽小姐,昨天晚上你是否采取任何措施缓和贝娜的疼痛?」 「不,神父,我没有。」 「那一定是贝娜自己,」艾妮大声嚷嚷。「或者魔鬼亲自插了手。」 桌旁一个男人企图站起来,他怒气沖天的表情好吓人。 就在同时韦恩向前一跨。「我家不允许这种谈话!」他咆哮地说。 桌旁的老人点点头,显然对韦恩抗议的行为深表满意,他又坐了回去。 婴儿不悦地放声大哭。怒火沖天的韦恩气得甚至没注意贝娜正试着他过他手中的婴儿,反而向接生婆逼近一步。 「请出去。」他怒吼地命令。 「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这件事,」赖神父的语气感伤而凝重。「但事情需要解决。」 韦恩大摇其头。茱丽走到他身边,一手搭上他手臂。「韦恩,如果你容我解释,我相信不多时即能澄清这种荒谬的乱局。」 「荒谬?你敢说这么严肃的事荒谬?」 对艾妮的那个问题茱丽充耳不闻,等到韦恩点头同意,她才转身面对神父。韦恩回到床边把儿子交给贝娜,婴儿立即﹒在抚慰下睡着,不再哭闹。 茱丽再次面对神父。「贝娜承受了很大的痛苦。」她严厉的说道。 「我们没听见她尖叫」艾妮大嚷。 茱丽继续忽视那邪恶的女人。「神父,你会因为贝娜勇敢的尝试而处罚她吗?她的确尖叫了好几次,但不是每痛必叫,因为她不想让她的丈夫担忧。他就在门外等,她知道他听得见。即使在痛苦之中,她依然考虑到他。」 「我们要相信这英格兰女人的话吗?」艾妮挑?道。 茱丽转向围坐在桌子旁边的亲戚,对他们说︰「我昨天才认识贝娜,对她的了解当然不深。但是我认为她是个好脾气的女人,你们认为这个判断公平吗?」 「是的,」一位黑发妇人开口,她转身怒瞪着接生婆补充说︰「她天生温柔而仁慈,我们很高兴有这样的亲戚。而且她非常敬畏神,不会蓄意做任何事减轻疼痛。」 「我也同意贝娜是个温柔的女性。」神父插口说道。 「那和眼前的问题无关,」艾妮啤道。「魔鬼!」 茱丽蓄意打断她的话,再次对人群说明。「如果说贝娜司会蓄意伤害任何人,这句话是不是公平呢?她温柔甜美的天性不会做出这种行为?」 大家一致点头同意。茱丽转向神父,伸手拉开脖子上的围巾。「现在我想请问你,神父,你是否相信贝娜已经受足癥苦了?」 她侧仰着头,让神父看清脖子的肿胀和瘀痕。 他惊讶地睁大眼楮。「圣母啊,这出自于温柔的贝娜吗?」 「是的,」茱丽回答。谢天谢地是她掐出来的,茱丽心想。「临盆的贝娜,痛得抓住我不肯放开。我想她根本记不得了。我必须用力撬开她的手,神父,并试着让她抓住生产椅的把手。」 神父凝视菜丽许久,安慰的眼神温暖了她的心。他相信她的话。 「贝娜已经为教会承受足够的痛苦,」神父宣布。「讨论到此为止。」 艾妮不想如此轻易就放弃。她拉掉袖子的亚麻布,匆匆追过去。「这可能是把戏,」她近乎大叫地说,一手扣住某丽的手臂,试图擦掉她喉咙的瘀痕。 茱丽痛得畏缩了一下,但是没有阻止那种虐待,心想如果阻止,这个女人会散布谣言,说她玩把戏,例如用油彩在皮肤上画上记号。 「拿开你的手!」 依恩的怒吼充满整幢木屋。艾妮至少跳开一英尺撞上了神父,神父了吓了一跳。 茱丽好高兴看见依恩来到,泪水不禁涌进眼眶里。渴望奔向他的沖动几乎令她无法控制。 他低头进门,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动迪就跟在他后面。两个战士看起来都很生气。依恩在某丽身前一、两英尺处停住脚步,慢慢的把她从头打量到脚,满意地发现她没有受伤。 她非常感激自己还能维持镇定。依患绝不会知道这番遭遇有多令人心烦意乱。昨夜趴在这个男人身上痛哭已是彻底羞辱了自己,而今再见他的面更是令她无地自容,她绝不再让他看见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觉得她看起来好象快哭了,眼楮雾蒙蒙的,显然她正挣扎着维持自尊。茱丽身体上没有受伤,但是她的感情已经遭到蹂躏。 「韦恩?」依恩严厉、怒沖沖地开口道。 贝娜的丈夫向前一步,十分明白领主要问的问题,并且立刻简洁地解释一番,只不过他的怒气还没有消,声音依然在抖。 依恩伸手搭上菜丽的肩膀,发觉她也在颤抖,这令他更加愤怒。「茱丽是我弟弟的客人。」 他等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后才再补充︰「而且她也在我的保护之下。如果有麻烦,你们来找我,懂了吧?」 他愤怒的语气直震得屋椽摇撼。茱丽从来没看过依恩这般生气,几乎有些孩人。她试着提醒自己,惹他发脾气的人不是她,而且他正在为她辩护,但是逻辑分析于事无补,他的眼神仍然使她战栗害怕。 「依恩大人,你知道自己在暗示什么吗?」神父低声询问。 依恩望着茱丽回答他的问题︰「是的。」 「见鬼!」勃迪咕哝道。 依恩放开茱丽,转身直视他的朋友。「你要向我挑战吗?」 勃迪想了好久才摇头回答︰「不,我支持你,天知道你将会需要的。」 「我也支持你。」韦恩道。 依恩会意地颔首,他下颚一侧的肌肉不再紧绷。茱丽心想,朋友的支持和忠贞缓和了他的怒气。 茱丽无法理解依恩为何需要他们的支持。在英格兰,家族的客人向来受到殷懃的款待,但是此地显然大不相同。 「长老会呢?」韦恩问道。 「快了。」依恩应道。 茱丽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她转身注视接生婆,海伦的表情令她颇为吃惊。她似乎对调查结果松了一口气,并且努力压住笑意。茱丽对她的反应茫然不解。 不过艾妮的表情倒在她意料之中。她两眼气得冒火。莱丽一转身,发现赖神父正紧盯着自己。 「神父,您还有其它问题吗?」 他微笑地摇头以对。韦恩、勃迪和依恩三个人热烈的讨论着,其它的亲戚也个个争相发言。既然没有人注视他们两个,茱丽向前问他一个问题。 「神父,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她耳语。 「当然可以。」 「如果没有瘀伤,你会惩罚贝娜和婴儿吗?」茱丽一面调整颈项的丝巾,一面等待神父的回答。 「不会。」 她觉得好多了。她不希望神职人员太严厉。「那么即使我是外人,你也愿意以我的证辞作为足够的证据?」 「我会寻找其它方法支持你的说辞,或者召集贝娜的亲朋好友来为她说话。」他拍拍茱丽的手。「不过瘀伤使我的任务容易多了。」 「是我,」她同意道。「神父,如果可以,我想先行告辞离开。」 他才答应,她立即匆匆出门而去。或许不告而别非常无礼,尤其没向领主说再见。但是茱丽再也受不了和艾妮同处一室,多一分钟她都不愿意。 屋外的人群比刚刚多了两倍。此刻茱丽放松心情没理会他们的好奇心,只是抬头挺胸走向系着坐骑的树下。 她无心容忍种马暴躁的行为,伸手用力拍它的左臀,使它沉静下来,让她上鞍。 罢刚经历的苦难使茱丽心烦意乱,无法直接返回嘉琳家,她需要先平静一下。她漫无目标地引着种马爬上通往山顶的小径,无论要骑多久,她打算直到抛开怒气才骑回家。 茱丽离去不久后,赖神父走出来,举高双手要求人群注意。他笑容满面道︰「事情的解决令我满意,」他喊。「茱丽小姐不多时就澄清所有的误会。」 一阵欢呼震天。神父移到台阶一侧,侧身让勃迪经过,依恩和韦恩也鱼贯而出。 人群挪开让勃迪通行。他大步走向茱丽系马的树,突然发现他的坐骑又不见了。 勃迪一脸怀疑地猛然转身。「天哪,她又来了。」他漫无对象地大吼,他无法理解某丽为何要牵走坐骑来侮辱他,即使种马的主人是依恩不是自己也无济干事。 「茱丽小姐没偷你的马,」韦恩嚷着。「她只是借骑罢了。她刚到时这么告诉我,我猜她仍然认为……」 韦思说不下去,因为笑声梗住底下的话。依恩则自制多了。他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然后伸手给勃迪。战士正要坐到领主后面时,长老布莱向前一步说道︰「那个女人没偷你的马,勃迪,你不应该误会她。」 勃退转头怒瞪着他,又有一位士兵挤到人群前面,站在布莱旁边。「对,茱丽小姐也许只是急着离去。」他说。 又有两个人前后来替茱丽说项。依恩非常高兴,问题的重点不在借用坐骑,这些人正向领主表示茱丽已经赢得他们的拥护和支持,以及他们的心。她挺身维护贝娜,而今他们也挺身为她。 「昨夜她不必来帮助贝娜,今天也不必来回答神父的问题,」布莱开口。「你不可以诽谤茱丽小姐,勃迪,否则我找你算帐。」 随便一阵强风就能吹倒佝倭的布莱,他的体力极其脆弱,却仍大无畏地向勃迪挑战。 「见鬼!」勃迪极其不悦地咕咕。 那一刻依恩真的笑了。他对茱丽的拥护者点点头,等候勃迪在身后坐好才引马儿前行。 依恩以为荣而会直接回弟弟家,不料门外没有马儿的踪影。他无法想象地会去哪里。 他勒住坐骑让勃迪下马。「她或许骑回堡里去了,」依恩道。「我先到那里找一找。」 勃迪点点头。「我到山下瞧瞧。」他启步走开,突然又转过头来。「我给你公平的警告,等我找到她﹒她可有得受了。」 「我允许你。」 勃迪藏住笑意,等候其后的陷防。他太了解依恩,早把他的想法模得一清二楚。「然后呢?」看见领主没有下文,他追问道。 「你可以给她罪受,但是不能大叫大吼。」 「为什么不行?」 「她会沮丧懊恼,」依恩耸肩解释着。「我不容许那样。」 勃迪开口想再说什么,然后又闭上嘴巴。如果不能对那个女人大叫大吼,那又何必教训她? 他转身朝山下走,低声地嘟哝抱怨,依恩的笑声跟在他身后。 茱丽不在堡中等候。依恩顺着原来的路回头走﹒然后转向西边通往下一道山嵴的小径。 他在墓园发现她的行踪。 她原以为一场振奋精神的散步能帮她涤清一些心中的怒火,致于来到墓园则纯属偶然。她好奇地躅足观看。 墓园实在是美丽安详之地。新近刷洗过的木?像制轮一样他笔直矗立,三边园绕着墓地。刻花的墓碑有拱形、有方形,整齐地排成好几列,地上鲜花处处。无论看雇这最后?息地的人是谁,他都做得很完美,处处显出看雇者颇具用心和关怀。 茱丽伸手画十,沿着小径漫步,缓步爬上小山坡,越过遮住山下村庄的树林,微风吹过树梢,寨奉作响的风声似乎有丝悲哀。 受诅咒者的墓地就在她的正前方,这片萧瑟的墓地令她突兀地止住脚步,这里没有洗白的围?,也没有任何雕刻美丽的石碑,有的只是倾斜退色的木桩。 茱丽知道这里埋的是那些被教堂诅咒下地狱的可伶灵魂。有些是强盗、谋杀者、强暴犯、小偷,当然还有叛国者,和那些死于难产的妇人。 本已稍熄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 难道死后的世界也没有公平可言吗? 「茱丽?」 她猛地转身,发现依恩就在几英尺之外。她没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 「你想他们全在地狱里吗?」 她激烈的语气令他掀起一道眉毛。「你说的是谁?」 「那些埋在这里的女人,」她挥挥手解释,没给他时间回答又径自说下去︰「我不相信她们在地狱里,她们是为了神圣的任务而牺牲性命。忍受生产的苦痛,对丈夫和神父尽自己的义务。这是为什么,依恩?只因为教会认为她们不洁净、不配进天国,就应该受地狱之火焚烧?真是荒唐!」她厉声低语。「全都荒唐透顶!如果我因此而成为异端,我也不在乎。我无法相信神会如此残酷!」 依恩无言以对。理智告诉自己她说的没错,这的确荒唐。不过事实上,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妻子的责任是为丈夫生下继承人,不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从她发现有孕开始,就不准进教堂呢?人们说她不洁净,不是吗?」 他还来不及回答第一个问题,她已接着问下去︰「你认为嘉琳不洁净吗?不,你当然不认为,」她回答。「可是教会不然。如果生的是男孩,她只要等三十三天就能举行洁净礼重回教堂。如果生的是女儿,她就要等两倍长的时间,万一她难产或是在接受祝福之前死了,就被埋在这里。嘉琳可真适合理在杀人犯中间……」 她终于住目不语,垂着头疲惫地嘆口气。「对不起,我不应该迁怒于你。如果我能强迫自己不想这种事,就不会这么生气。」 「关心别人是你的天性。」 「你怎么知道我的天性是什么?」 「你肯帮助贝娜就是一例,」他回答。「我还能举出其它的例子来。」 他的回答充满温柔,使她感觉宛如被一般,剎那间,她突然想挨过去,双手抱紧他。依恩是这么的强壮,让他感觉好娇弱。 直到这一刻她才察觉自己多么仰慕他。他向来如此自信,对一切全然的肯定,浑身散发出威信和权力。他不必要求部属尊敬他,不,他是赢得他们的忠贞和信任。而且他很少提高声音责骂任何人。她突然笑了,因为她想到他好几次对她提高音量,或许这是因为一遇上她,他就没有那么戒慎,她不禁纳闷其中的含义。 「如果你不喜欢某些事物,不是有责任去改变它吗?」他问。 他的建议几乎使她哈哈大笑,直到发觉他问得很认真,不觉大吃一惊。「你认为我能和教会对抗?」 他摇摇头。「一声耳语,茱丽,再加上上千句耳语就会变成令教会无法忽视的吼声。就从赖神父开始,发出你的问题,他是个公正的人,一定会听你的话。」 他说「公正」时面露笑容,她发现自己也回他一笑。他不是嘲弄,而是试图协助她。「我的重要性还不足以造成任何改变,我只是个女人……」 「如果你这样想,当然不会有成就,因为你已经自己打败自己。」 「可是依恩,」她争论道。「我又能造成什么差别呢?如果我公开批评教会的教导,一定会被惩处,那又于事何补?」 「你不必用攻击来开始,」他提示道。「而是讨论互相矛盾的规范。只要有一个人发觉,其它人就会接二连三……」 她点头贊同。「我得考虑看看。」她说。「我无法想象其它人会聆听我的意见,尤其在这里。」 他微笑以对。「已经有人了,茱丽。你让我发现其中的确有矛盾存在。今天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他问。 「不是蓄意的,」她回答。「我只想散散步消消火气。你或许没注意,可是离开贝娜她家时,我真的很烦躁,近乎想尖叫。他们的作为实在太不公平!」 「你可以在这里尖叫,没人会听到。」他作建议时,阵中闪闪发光。 「你会听到。」 「我不介意。」 「可是我在乎,那样不端庄。」 「不吗?」 她摇摇头。「也不像淑女。」她补充道。 她说得一本正经。他忍不住低头吻她一下,嘴巴刷过她的唇,只来得及感觉她的柔软,就立即退开。 「那你为什么那么做?」 「好让你不再对我皱眉头。」 他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已经握住她的手。「来吧,茱丽,我们散散步,直到你完全消气为止。」 她必须跑步才能跟上他的速度。「这不是在赛跑,依恩,我们可以走得悠闲一点。」 他放慢速度。他们沉默地走了几分钟,两个人各自沉思着。 「茱丽,你向来这么端庄吗?」 他觉得这么问很怪异。「是和不是。」她回答。「我一年有六个月,必须和母亲及岱克舅舅在一起,那期间都很端庄。」 他注意到她用「必须」两个字,但决定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这一刻她毫无防卫,他想趁她再次封闭之前,尽可能了解她的家庭背景。 「那么其它六个月呢?」他闲谈似的问她。 「那就一点也不端庄了,」她答。「贺伯姨父和美玲姨妈给我相当的自由,毫不限制我。」 「举例说明一下,」他追问着。「我不明白。」 她点点头。「我想了解生产的过程,美玲姨妈不仅容许,还处处帮我。」 她滔滔不绝地谈了几分钟,言语之间处处显出她对姨父母的爱。依恩尽可能不问问题,慢慢的把话题导向她母亲。 「你提到岱克,」他问道。「他是你父亲的弟弟还是母亲的呢?」 「他是我母亲的哥哥。」 他等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就此停住不说。他们回头走向坐骑所在地,直到穿过墓园,她才再次开口。「你觉得我和其它女人不一样吗?」 「是的。」 她的肩膀垮下,一副意气消沉的模样。他真想笑。「不是不好,只是不一样。你比其它女人敏锐,不会随便屈从。」 这个批评报公平,她点头同意。「这会让我惹上麻烦,不是吗?」 「我会保护你。」 这句诺言既甜蜜又狂妄,她笑着摇摇头,觉得他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们走到马儿旁边,他抱她上马。 「嘉琳可能纳闷你发生什么事了。」 「喔,天哪,她会担心死了。我们必须快点,依恩。我真是粗心大意,没告诉她我去哪里。」 他把援绳交给她后,自行翻身上马。 「茱丽?」 「是的,依恩?」 「现在你觉得好些了吗?」 她用笑容回答他的话。 茱丽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细节描述完毕。复述的过程相当困难,因为嘉琳一再用问题打断她。 「我想你应该和我一起去探望贝娜和新生儿。」 「我想帮助她。」嘉琳回答。 「我希望你成为贝娜的朋友。你必须学习对这些人敞开心房,他们就像贝娜一样的和善。我知道你会喜欢她,她很仁慈,像你一样,嘉琳。」 「我会试试看,」嘉琳承诺。「噢,天哪,你离开后我一定很寂寞。派特只有晚上在家,而那时我已经困得难以专心听他说话了。」 「我也会想念你,」茱丽回答。「我真希望我们住得近一些。或许以后你可以偶尔来看看我,美玲姨妈和贺伯姨父也会很高兴再看见你的。」 「派特不会让我去英格兰,」她说。「他认为那里太危险。既然我们要等,你可以帮我编头发吗?」 「当然,」茱丽回答。「我们在等什么?」 「我答应留在家里等派特回来,他很乐意陪我们去贝娜家。」 她把梳子递给茱丽,自己坐在凳子上,再次问及贝娜临盆的情形。 时间流逝,整整一个小时之后,她们才发觉派特还没回家。既然已近晚餐时刻,她们决定明天再去探望贝娜。 依恩敲门时她们正在准备晚餐,嘉琳正巧说了个笑话,荣丽开门时依然笑个不停。 「咽,天哪,依恩,你木是来说赖神父又有问题要找我吧?」 她开玩笑地问他,以为他至少会回个笑容,却只得到生硬的一句话︰「不是。」 他踏进木屋,迅速对嘉琳点点头,然后背着手转身面对茱丽。 她无法相信这是两小时以前那位甜蜜仁慈的男人,他冷淡遥远得宛如陌生人。 「神父没有其它的问题。」他宣布。 「我知道,」她答。「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对她摇摇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心里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不回答,只是转向嘉琳。「我弟弟呢?」 他的唐突使嘉琳忧心忡忡地坐下来,双手交握试着冷静下来。「我不确定,他应该随时会回来。」 「你找派特做什么?」茱丽说出朋友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依恩转身走向门口。「我要在离开前先和他谈一谈。」 说完他就想离去,但是茱丽匆匆向挡住他的去路。她的大胆令他惊讶得停住脚步,笑了。她仰起头直视着他,让他看见她的皱眉和不悦。 在她发觉他的企图之前,他已经把她抱开了。她瞥嘉琳一眼,她正对她挥挥手,茱丽点点头,跑向门外。 「你去哪里?要去很久吗?」 他没有转身。「我不确定要去多久。」 「你为什么要找派特呢?是不是要他一起去?」 他突兀地转身,全神贯注地望着她。「不,派特不去。荣丽,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 「你为什么变得这么冷淡?」她脱口而出,不觉红了脸。「我是说,」她再度开口。「今天下午你似乎还满轻松愉快的。是不是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 他摇摇头。「那时我们单独在一起,」他说。「现在不是。」 他再度想走。她第二次挡住他的路。「你要不告而别,对吗?」 她问的语气好象在指责他,而且不等他回答掉头就走。依恩看着她离开,耳中听见她咕咕哝哝,说什么该死的无礼,他猜那是指自己,她的傲慢令他嘆口气。 从山坡上走来的派特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依恩向他解释,自己要带瑞里和雷西前往唐氏邻地和邓邻主会谈。会议虽然在中立地盘举行,依恩仍做了必要的预防措施,如果马氏得知这个会议,必然大举来袭。 依恩不必详述细节,机敏的派特已经足以了解会议的重要性。 「长老会不同意,对吗?」 「他们不知道这项会议。」 派特会意的颔首。「会有麻烦。」 「是的。」 「你要我同行吗?」 「我要你帮我盯着茱丽,」依恩说。「别让她惹上麻烦。」 派特点头答应。「长老们以为你要去哪里?」 「去唐家,」依恩回答。「我只是没说邓墨林也在场而已。」他嘆口气。「老天,我真痛恨保密。」 依恩不期望有人回答这句话。他正要翻身上马突然又把组绳丢给派特,大步朝木屋而去。 这次他直接推门过去。茱丽站在壁炉旁边,砰的门响使她转身并睁大眼楮。嘉琳坐在桌旁切面包,她半站起来,当依恩经过她身边后,她又坐回去。 他一声招呼都没吭,一把扣住茱丽的肩膀,将她拉高靠着他的身体,嘴巴压住她的唇。一开始她吃惊得没有任何反应。他强迫她张开双唇,舌尖大胆而断然地探进去。这一吻带着强烈的占有欲而且近乎野蛮,正当她开始响应时,他已经退开了。 她虚弱无力地靠着墙角。依恩转身对嘉琳点头致意,扬长而去。 茱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嘉琳望着好友的表情,不得不咬住下唇压抑放声大笑的沖动。 「你不是说吸引已经结束了吗?」 茱丽不知该从何说起。那天晚上她连连嘆息好几次。晚餐过后,派特陪同她和嘉琳去探望贝娜,遇见好几位韦恩的女性亲戚。有一位美丽的小女人自称葳娜,是韦恩的表嫂,也身怀六甲。她要求兼丽和她到门外私下谈一件要事。茱丽立刻觉得好害怕,她猪事实上是要求她协助接生婴儿。 她当然不忍心拒绝女人涕泪纵横的哀求,但她也明确地让葳娜明白自己非常缺乏经验。葳娜的老婶婶露丝尾随她们出门,那一刻她上前保证虽然她从没生过小孩也没受过训练,却很乐意帮忙。 依恩整整去了三星期,即使茱丽没空感伤,却仍然很想念他。依恩不在的时候,她帮葳娜的女儿接生,凯琳和纹惠的儿子也是她接生的。 每一次她都吓得半死,情况向来不曾有改善。派特忙着安抚她的恐惧,并对她决心承受这种怪异的仪式大惑不解。三个妇人都是半夜开始阵痛,一开始茱丽总是惊恐万分,结结巴巴地叨念自己承担不了的理由,一路抱怨、胡言乱语地直到产妇的住处。派特向来陪她一起去,每一次抵达目的地之前,她都差一点就扯破他胸前的格纹布。 这种自我折磨会在她踏进门口的那一刻起结束,那之后,茱丽变得冷静而有效率,决心使产妇舒适,这种态度一直持续到孩子出生为止。 任务完毕,茱丽就一路哭着回家。无论谁走在她旁边都无所谓,派特和勃迪的格子呢都沾过她的眼泪,第三次赖神父奏巧经过,也免不了相同的遭遇。 派特不知道该怎么协助某丽克服这种自我折磨,当依恩终于回家时,他真是大大松了口气。 依恩和两侧的雷西、瑞里骑上山坡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派特吹了声口哨,依恩示意他跟过去。 勃迪、亚力在中庭等候派特,三个战士一起走进堡里。 依恩仁立在壁炉前方,看起来疲惫不堪。「派特?」派特才踏进去,他立即喊道。 「她很好。」派特知道依恩想问什么,已经先行回答了。「你不在时,她又接生三个婴儿,」他微笑地补充︰「她痛恨接生的工作。」 依恩颔首以对,要求亚力去找韦恩和高威,然后转身和弟弟私下交谈。 派特是依恩唯一的亲人。记忆所及里,他们一直相依为命,互相照顾。而今依恩需要确认弟弟会支持自己即将实施的改变。派特不发一言,依恩说完一连串可能衍生的问题后,他仅仅点点头,而这就够了。 「你现在有了家庭,派特,想想……」 他弟弟不容他说下去。「我们并肩作战,依恩。」 「他们到了,依恩。」勃迪的叫唤打断他们的交谈。依恩亲见地拍拍弟弟的肩膀,转身面对忠心的部属,开始说明会议的一切。邓墨林年老体衰,急于结盟。如果麦氏没兴趣,马氏会很乐意。 「长老会不会合作的,」动迪听完之后预测地说。「他们的旧价不会容许任何型态的结盟。」 「邓氏置身中间的地位微妙,」亚力插嘴。「万一他们和马氏结盟,他们的战力和我们是十比一,我可不喜欢这种胜负比例。」 依恩点点头。「明天我会召集长老会。」他宣布。「会议有双重目的。首先是讨论结盟的问题。」 他停口不语。「第二个目的是什么?」勃迪问道。 依恩露出笑容。「茱丽。」 只有派特和勃迪立刻明白依恩言下之意。 「赖神父想要明天一早就回去。」勃迪说。 「挽留他。」 「做什么呢?」亚力问道。 「主持婚礼。」依恩回答。 派特和勃迪哈哈大笑,亚力仍然一脸茫然。「茱丽呢?」他问。「她会同意吗?」 依恩没有回答。 第九章 派特没有将依恩回家的消息告诉嘉琳和茱丽,反而一早就到堡里。茱丽则帮着朋友把木屋彻底大扫除一番。 中午过后依恩来敲门。茱丽蓬头垢面地拉开大门,看来像是刚清过壁炉。 他太高兴见到她,反而皱起眉头。她回他一笑,对自己的外表深感狼狈,试着拂开脸上的发丝整理一下。 「你回来了。」她轻声道。 他无心寒暄。「是的。茱丽,一小时之内到堡里去。」 他掉头就走,冷淡的态度令她心碎。她追过去。「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我希望你去。」 「可是今天下午我可能有其它的计划。」 「取消它。」 「你像山羊一样顽固。」她喃喃抱怨。 门口的惊呼声显示嘉琳听见了她的评语,但茱丽对自己的无礼毫无悔意,因为她认为他的确很顽固。 她转身走开。「我根本不想念你。」 他扣住她的手把她拉回去。「我究竟离开多久?」 「三个星期又两天,」她毫不考虑地回答。「为什么问?」 他咧着嘴笑。「可是你不想我,对吗?」 她发觉自己已经不打自招。「你太狡猾了,依恩。」她慢吞吞地说道。 「事实如此。」他笑着同意。 天哪!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想念和他斗智的游戏,也会想念他。 「如果你要我去你的城堡,」她说。「应该先向派特提出要求,这才符合你的命令系统,届时再通知我他怎么说。」 她是存心挑舋,他只是哈哈大笑。 「依恩?」嘉琳呼唤。「堡中要开长老会吗?」 他点点头。茱丽看见朋友的反应,立即挣脱依恩的手。 「看你做的好事。」她低声说。 「什么?」 「看看嘉琳,她又在担心了,这都要归功于你。」 「我做了什么?」他茫然不解地问道。嘉琳的确一脸担心,但他想不透原因。 「你刚刚说城堡将举行长老会,」茱丽解释着。「她担心我做错了什么事,他们要送我回去。」 「单凭皱眉,你就猜到这些?」 「当然,」她气沖沖地回答,双臂抱胸不悦地瞪着他。「嗯?」看他保持沉默,她质问道。 「嗯,怎样?」 「弥补一下。」 「弥补什么?」 「你不必提高声调,」她命令道。「是你让她沮丧,就应该安抚她,至少你可以说你不容许长老把我送回家。她是你的弟媳妇,你当然不希望她沮丧烦乱。」 他嘆口气,那口气足以拨开树枝。他转身对嘉琳大嚷︰「茱丽哪里都不去。」他看着茱丽。「这样的弥补你满意了吗?」 嘉琳面带笑容,茱丽颔首。「是的,谢谢你。」 他转身走向坐骑。茱丽匆匆追过去,抓住他的手。「依恩?」 「现在又怎么了?」 她毫不在意他的粗声粗气。「你想我吗?」 「或许。」 这个回答扎痛她的心。她放开他的手掉头想走,他却从后面抱住她,俯身凑近她的耳朵低语道︰「你真的应该控制一下脾气,姑娘。」 他亲她的颈侧,引起一阵震颤直达她的脚底。直到他策马而去,茱丽才发现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仅仅轻轻一触,这个男人就能使她的理智尽化成泥。但是茱丽没能再沉默下去,因为嘉琳正坚持要她的注意。 她一路把茱丽推进屋里,再关上大门。 「依恩爱你。」嘉琳的语气兴奋极了,茱丽摇头以对。「我不能去想爱情。」她宣称道。她的朋友哈哈大笑。「或许不能想,茱丽,但是你已经爱上他了,不是吗?我已经沉默很久了,他也不需要知道。」最后这一句话使茱丽全神贯注起来。「知道什么?」 「你父亲的事。别人不必知道,你自己……」 「不。」 「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嘉琳说。 茱丽跌进椅子里。「我只希望你快生下孩子,好让我回家去。这里我越住越难过。天哪,万一我真的爱上他呢?我如何阻止自己?」 嘉琳走到她后面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如果你只想他的缺点会有帮助吗?」她问。 她是开玩笑,但是茱丽严肃地接受这个建议,努力思考依恩的缺点,却不太成功。他近乎完美,嘉琳提示完美本身或许正是缺点,茱丽欣然同意。 两个朋友全神贯注的讨论着,甚至不曾发觉派特站在门口。他为了体贴妻子,轻声地开门。她向来习惯睡午觉,他不想吵醒她。 茱丽的话引起他注意。当他发现她谈的是依恩时,忍不住笑了。茱丽几乎和他一样了解他哥哥,当她提及依恩顽固的个性时,派特不住点头同意。 「但是你仍然喜欢他,不是吗?」 茱丽嘆口气。「是的,我该怎么办呢,嘉琳?我好害怕,我不能爱他。」 「他也不能爱你,」嘉琳道。「如果你真这么想,就是在愚弄自己。他关心你,你为什么不能接受呢?」 茱丽摇头以对。「万一他发现马大人是我的父亲会作何反应?你真的相信他仍会在乎吗?」 多年的自制训练使派特留在原处。天哪!他觉得腹部刚挨了一拳。不禁跌跌撞撞的走出门外,匆匆关上大门。 茱丽花了一小时才清理干净。嘉琳不断提及依恩,决心逼她承认爱情的存在,茱丽仍坚决否认。 「你应该帮我克服这种吸引力,」茱丽坚持。「你知道我离开时将会多么心痛吗?无论我要不要,我都必须回去。嘉琳,这个话题太伤人,我不想多谈了。」 嘉琳立刻觉得好后悔,她知道好友快要哭了,赶紧拍拍她的肩膀。「好吧,」她安慰地低语。「我们不谈了,你帮我换衣服,我和你一起去,天知道长老会想要什么,一定有麻烦。」 「为什么?」 「因为我一身脏兮兮,而你干净又美丽。」 茱丽有些懊恼。「我不是问你换衣服的原因,」她解释。「是问你为什么认为有麻烦。」 「他们不是单为了见你一面,」她回答。「快来帮我,茱丽,已经过了一小时了。」 茱丽起身。「你留在家里,我自己去,回来再详细告诉你。」 嘉琳不肯,决心和茱丽并肩面对困难。茱丽毅然决然的要让朋友置身事外。派特在她们争论中间走了进来。试图用一声招呼引开她们的注意,一见无效,他傲慢的举手要求静肃。她们视而不见。「你向来像驴子一样顽固。」嘉琳对朋友说道。 派特大吃一惊。「你不应该这样对待我们的客人。」他命令道。「为什么不?她把我说得更糟。」茱丽面露微笑。「我的确说了。」她羞赧地承认。 「你别管,派特,」他的妻子建议。「这只是暖身运动,这次的争论轮到我赢。」 茱丽摇摇头。「不,」她反驳。「派特,请把她留在家里。我必须到城堡去,我不会去太久。」 她仓促离开,由派特负责把妻子留在家里。 茱丽明白自己或许已经拖延太久,依恩一定很生气,不过她不担心。她一面爬上陡峭的山坡,一面思考这个惊人的事实。依恩看起来像个凶暴的战士,单是魁梧的体型就会吓白她的头发。她回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的确有些紧张,然而它瞬即消失不见,她再也没有那种受困或无助的感觉。依恩的态度或许像熊一样粗暴,可是每一次踫她时总是非常温柔。 她突然想到令她不明所以地害怕的岱克舅舅。她的舅舅四肢残障,只能仰赖担架移动。一旦她在安全的距离之外,他就伤不了她。然而无论何时,只要她被迫坐在他身边,向来感觉恐惧万分。 他残酷的言语仍然有刺伤她的能力。她真希望自己能坚强一些,不要如此脆弱,那么他就无法伤害她。如果她能学会控制自己的感受,划分理智和感情,就不会在乎舅舅伤人的言语,更不会在乎是否还能再看见依恩……如果她能够坚强一些。 唉,那又何妨呢?她终究要回家,依恩当然会和别人结婚。只要他终此一生能任意使唤妻子,或许也就觉得很幸福。 她厌恶地吐出一声申吟,想到依恩亲吻别人,就令她胃痛。 上天垂怜,她的反应就像恋爱中的女人一样。她摇摇头,她不会这么无知,不是吗?她聪明得不容自己有一颗破碎的心。 她突然哭了起来,几秒钟不到,已经哭得肝肠欲裂,根本停不住。她把自己可耻的反应归罪于嘉琳,怪她一再逼问,直到茱丽终于被迫面对事实。 出于谨慎,茱丽移到小径一侧,甚至躲到树后,以免路人经过看见她在哭。 「天哪,茱丽,你怎么了?」派特的声音使她忍不住申吟地退开一步。 他跟着走上前。「你受伤了?」他关心地问道。 她摇头以对。「你不应该看见的。」她低语,用手背擦干脸庞,深吸几口气以使自己平静。 「我没看见,」派特解释。「是听到声音。」 「对不起。」她低语。 「对什么事对不起?」 「我太大声,」她回答。「我只要几分钟的隐私,但在这里不可能,对吗?」 她的语气可怜兮兮的。派特想安慰她,毕竟她是妻子的好朋友,他有责任使她感觉好一些。他握住她的肩膀,温柔地让她背对小径。 「告诉我,茱丽,无论问题多可怕,我确信能替你解决它。」 好自傲的一句话,然而他毕竟是依恩的弟弟,自然有其兄傲慢的影子,她心想。她立意是善良的,单单为了这个原因,她就不该在意。「你无法解决,」她说。「谢谢你的提议。」 「除非说出来,否则你怎么知道我无能为力。」 「好吧,」她同意。「我刚才发觉自己多么无知,这点你能解决吗?」 他温和地笑了。「你并不无知,茱丽。」 「噢,我是无知,」她叫嚷。「我应该保护自己。」她忽地住了嘴。 「茱丽?」 「算了,我不想再讨论。」 「你不应该哭泣,尤其是今天。」派特告诉她。 她再度擦拭眼角。「是的,这么美丽的一天,我的确不应该哭泣。」她再次深呼吸。「你可以放开我了,我已经恢复了。」 他挪开手臂,陪她爬上山坡越过中庭。进门之前他还有事待办,因此派特向茱丽一鞠躬,转身要走。 「我看起来像刚刚哭过吗?」她忧心忡忡地问。 「不。」他骗她。 她微笑以对。「谢谢你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可我没有……」她转身跑上城堡的台阶,他不再说下去,只是迷惑地摇摇头,回头走向山坡。 茱丽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沉重的大门,匆匆走了进去。 城堡的内部和外观一样冰冷丑陋,入口是宽敞的灰石地板,台阶建在双扇门右侧的墙壁。大厅就在她的左手边,空间宽阔,风声像草原一样呼呼的吹着。入口的对面是一座炉火熊熊的大壁炉,室内却无一丝暖意,徒然造成烟雾弥漫而已。 这里缺乏一般家庭所有的气息,例如烘面包的香味或烤肉的(此处30字乱码:youth注) 沿着五层台阶而下就是厅堂。茱丽伫立在顶端,等候依恩指示。他正背对着她,坐在长桌的桌首,五位应该是长老会长老的老年人,挤在长桌的另一头。 周遭布满紧张的气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从老人们的表情看来,显然他们刚刚听到某个惊人的消息。茱丽认为自己不该现在闯进去,应该等大家心情平静之后再来。她倒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亚力和高威挡住她的出路。看见他们,她惊讶地睁大眼楮,两个战士进来时没有发生一丝响声。茱丽正想闪过他们,勃迪又昂首阔步的推门进来,派特就跟在后面。他拉住门,免得它们砰然合上,同时示意神父进来。赖神父的表情也不甚高兴,他勉强对茱丽微笑一下,匆忙走下台阶到大厅。 他望着神父走向依恩。是的,这里的确发生了可怕的事,否则不会把神父召来。她无声地为需要神父的人祈祷一番,再次转身离去。 战士们在她身后排成一排,亚力、高威、勃迪和派特故意挡住她的去路。 她绕到最靠近门的派特旁边。「有人死了吗?她低声问道。 勃迪认为她的问题非常有趣,其它人则继续板着脸孔,不肯让她离开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她正要叫这些无礼的男人滚向一边,门又开了,这次是韦恩走进来。 贝娜的丈夫宛如随时要作战一样,只勉强保持礼貌,简短地对她点个头,随即入列。 「茱丽,过来。」依恩咆哮的命令,吓得茱丽差点岔了气。她转身不悦地瞪着他,但这只是浪费力气,因为他根本没看她一眼。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服从他的召唤时,勃迪已经替她做了决定。他朝她肩上一推,这一推算不上温柔。她扭头瞪他一眼,责怪他粗鲁的行为。他对她眨眨眼楮。 亚力遵从领主的命令把她向前推,她也怒目瞪着他,心想应该有人花些时间教导这些战士简单的礼貌,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她拉高裙裾,挺起肩膀拾阶而下。 她发觉神父相当焦躁不安地在壁炉前面踱来踱去。她强自镇定匆匆越过房间到依恩身边,伸手模他肩膀,然后俯身低语。 「如果你再对我大吼,我一定会扼住你的喉咙。」说完这空泛的威胁,她再度挺直身体。依恩一脸愕然,她点点头,让他知道自己并非虚张声势。 他微笑地暗示他认为她是纸老虎。葛罕凝视眼前的一对,迅速认定茱丽小姐的确勾起他的兴趣。他轻易就能明白为什么男人会爱上她,甚至忘了她是英格兰人。美丽的金发和蓝色的大眼楮使她的外貌相当可人,然而使葛罕感兴趣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个性令他好奇的想了解更多。 韦恩曾向他描述茱丽小姐帮贝娜接生,随后赖神父也一再贊美她在第二天事件中的表现。韦恩说蒙丽不想承担那份责任,但是她不因为恐惧而袖手旁观,仍然做该做的事。他还听说依恩不在的期间,她帮忙接生了三个婴儿??每一次都是撇开她自己的恐惧,只担心新母亲的安危。 梆罕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这些报告当然都是真的,可是英格兰女子的仁慈和勇气令他迷惑和他的认知相抵触。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思考这令人困惑的问题。从茱丽的表情看来,他知道依恩还没把他刚刚向长老会宣布的消息告诉她。葛罕环顾其余的长老,判断他们的反应。邓肯看起来好象刚灌下一大桶醋,满脸不悦的表情;文生、吉费和欧文也有类似的反应。看来他是唯─一位已经从惊人的消息中恢复过来的人。当然,会议之前,依恩已经事先说明他的打算,派特就站在他哥哥旁边。那一刻,依恩还没开口,他已经察觉事关重大,每当面对重大问题,他们两兄弟总是团结,并肩地站在一起。是的,他知道问题重大,然而听完之后,他也是目瞪口呆得说不出话来。 梆罕终于站起来,心里充满矛盾的情绪。身为长老会的领袖,他的首要责任是说服依恩,如果依然无法改变他的决定。那么就是投票反对他。然而葛罕自觉有另一层责任在身,那就是以某种方式支持依恩的决定。理由简单易懂,因为他希望依恩快乐幸福。上天知道这个领主有权利寻找他的爱情和满足。 他觉得自己对领主有重大的责任。多年来他们一起服务族人,葛罕就像依恩的父亲,决定把他训练成最好的领主。依恩也并未令他失望,完全符合他的期望,甚至超越葛罕设定的目标。即使他还是年轻的男孩时,他的力量和决心就已远远凌驾其它同龄或年长者的努力之上。在稚嫩的十二岁的年纪,依恩变成五岁的弟弟的父亲。他的生活里面向来充满各种责任,无论双肩扛了多少负担,他都轻而易举地应付自如,并在必要的时刻,从早到晚的工作,他的勤勉当然也有收获,因此被封为有史以来领导麦氏最年轻的战士。 但是代价也不小,多年无止尽的工作和奋斗,依恩根本没有欢笑、快乐或幸福的时间。葛罕背着手清清喉咙唤起大家的注意力。他决定先进行辩论,善尽会议领袖的责任,等其它长老满意后,再公开宣布他对领主的支持。 「依恩,你还有时间改变主意。」葛罕语气严厉地说道。 其它长老立即贊同地点点头。依恩起立的速度快得掀翻椅子,茱丽吓得向后一跳,撞上勃迪。而令她更加吃惊的是,她转身一瞧,发现所有的战士都在她后面排成一排。 「你们为什么跟着我?」她愤怒地质问。 依恩转向身来,她荒谬的问题浇熄了他的怒气,他对她摇摇头。「他们不是跟你,茱丽,是向我表示他们的拥护和支持。」 这个解释她并不满意。「那就叫他们去那边表示,」她挥挥手建议,「他们挡了我的路,而我想离开。」 「可是我要你留下来。」他说。 「对,她说的对极了。」吉费贊同地嚷道。依恩转身面对他。突然间宛如地狱开了门。茱丽觉得自己似乎就站在一场大冰雹的中心,四周的吼叫声使她头痛欲裂。依恩的声调丝毫没有抬高,但是长老们却近似咆哮。 他们争论的重点似乎集中在某种联盟的问题。至少这个字眼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使得长老们愤怒不已。依恩贊同结盟,长者们则强烈的巨对。一位长老激怒的咆哮,等他把意见吼完了,整个人激烈的咳嗽起来,呛得猛喘气,室内似乎只有她注意到他身体不适,茱丽扶正依恩的椅子,急忙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在一片叫嚣声中,没有任何人试着阻止她。茱丽把银杯递给老人。他灌下一大口后,她好心地帮他拍背。他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再服侍下去,然后转身想表示感激。他正要开口说谢谢,突然又打住,含着泪水的眼楮难以置信地圆睁着。茱丽心想,他八成刚刚才发现帮助他的人是谁。他惊喘一声,又咳了起来。 「你真的不该让自己这么生气。」她一面帮他拍背,一面说道︰「你也不应该讨厌我。」她评论道。「憎恨是一种罪,如果不信,你可以问赖神父。再者,我又没有伤害过你。」她全神贯注的和老人讲道理,不曾发觉吼叫声已经结束。 「茱丽,别再打吉费。」依恩发出命令。她抬起头,惊讶地看见他在微笑。 「别对我发号施令,」她回答。「我是帮他忙,来,再喝一口水。」她对吉费说道︰「我相信它能减轻咳嗽。」 「如果我喝了,你可以别再管我吗?」 「你不必用那种口气说话,」她说道。「不管你我再高兴不过。」她转身回到依恩身边,低声问道︰「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 「她有知道的权利。」赖神父说道。「她必须同意才行,依恩。」 「她会的。」依恩回答。 「那你最好说出来,」神父建议。我要在黄昏之前抵达邓家的领地,墨林不能等。我可以稍后再回来,如果你需要更多的时间说服她……」 「我不需要。」 「我要同意什么事吗?」她问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身瞪着他的属下,用眼神示意他们离开。他们却故意忽视他无声的命令,依恩发觉他们一个个笑得好开心,显然正饶有兴味地享受他的不安。 「葛罕?」依恩质问道。 「我支持你的决定。」 依恩点点头。「吉费?」 「反对。」 「邓肯?」 「反对。」 「欧文?」 「反对。」 「文生?」 老人没有响应。「叫醒他。」葛罕命令。 「我很清醒,只是还没考虑完毕。」 大家耐心地等候,过了沉默的五分钟,大厅的紧张气氛更增十倍。茱丽稍稍移近依恩,直到手臂踫着他。他正气得浑身紧绷,而她想表示自己的支持。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好笑,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准备要支持他。她不喜欢眼睁睁地看着他烦恼。她握住他的手,他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只是轻轻一捏她的手指。 既然大家都瞪着文生,她也依样画葫芦,她猜想老人大概又睡着了,浓密多毛的眉毛掩住他的眼楮,头垂得低低的,令人很难分辨他是不是在睡觉。 他终于抬起头来。「我支持你,依恩。」 「三位反对,加上我们领主,三位贊同。」葛罕宣布道。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欧文粗声说道。 「以前从来没有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吉费插嘴进来说。「票数相同,胜负不分。」 「我们稍后再决定是否结盟。」葛罕宣布,他顿了一下,直到各个长老点头同意,然后才转向依恩。「孩子,你还是开始进行吧。」 依恩随即转向茱丽,他突然觉得局促不安。会议的结果出乎他的想象。他以为除了葛罕之外,大家都会反对结盟,而且讨论也不该占用这么长的时间,他本来计划在神父抵达之前,他至少可以和茱丽独处五分钟,他应该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来说明他要她怎么做。 他实在憎恶周遭有观众围观的事实。天生缺乏耐性的勃迪忍不住脱口而出。「茱丽,你不回英格兰了,现在和以后都不回去,依恩不会送你回家。」 勃迪的语气似乎相当愉快,她转而注视他。「他不吗?那么谁送我回家?」 「没有人。」勃迪回答。 依恩握住她的双手一捏,引回地的注意力,然后作个深呼吸。即使有手下围观,他也要好好说出那些话,让她一辈子记得。眼前的处境实在是该死的尴尬,他试着想一些深情的话语,偏偏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是他决心把这件事做好。为了她,这一刻必须完美无缺。「茱丽。」他开口说道。 「什么事,依恩?」 「我要留住你。」 第十章 「你不能就这样……留下我。」 「不,他可以的,姑娘。」亚力兴致勃勃地解释。 「他是族长,」葛罕提醒她。「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他是族长跟这又没有关系,」勃迪打岔说道。「法兰留下了玛丽,他也不是族长。还有毕特不也留下了美根。」他耸了耸肩补充说道。 「我留下了贝娜。」韦恩补充一句。 「这是我们的方式,姑娘。」高威解释道。 「你不是随便就把贝娜留下来的,」勃迪对他的哥哥说道,他决定要澄清这个错误的观念。「你问过她父亲。这是有差别的。」 「如果她的父亲找茬,我还是会把她带走的。」韦恩争辩着。 茱丽不能相信她所听见的,他们简直像一群野人。她把她的手从依恩的手里抽开,后退一步,远离这疯狂。她一不小心踩到了葛罕的脚,于是转过身去对他道歉。 「对不起,葛罕。我不是故意要踩到你……他不能就这样把我留下来,是木是?」 梆罕点点头。「高威告诉你这是我们的方式,他说的没错,」他解释道。「当然,你将不得不同意。」他的声音里满是同情。依恩把这个漂亮的女人给吓了一大跳。她似乎有点呆住了,不过她随即会兴奋不已。被选为族长的妻子无疑是最高的荣誉。是的,她高兴极了,高兴得说不出半句感激之辞,他这么猜想。 梆罕猜错了。不消一、两分钟,茱丽便恢复过来了。然后她开始摇头。如果依恩的支持者不要全部再对着她猛点一次头,她或许还有可能控制一下她的怒气。事实是,她想狠狠地踹他们每个人一脚。但她必须先收拾起她的火爆脾气。她先深吸了一口气恢复镇静,然后她声音沙嘎地说道︰「依恩,我可以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 「现在真的不是闲聊的时候,姑娘,」赖神父喊道。「墨林不能再等了。」 「墨林?」她不解地问道。 「邓墨林,」葛罕解释。带着微笑,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他正需要神父呢。」 茱丽转过身去看着赖神父。「那您应该快点去,」她说道。「他快死了吗?」 神父摇摇头。「他已死了,茱丽。是他的家人在等着我在他下葬前念祈祷文。天气太热了,你也知道。墨林不能再等下去了。」 「是啊,他得去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勃迪解释。「不过他要先见证你们的婚礼。麦家要比邓家优先。」 她开始颤抖。依恩觉得心脏一阵绞痛。他苦思了好几天才得到这个结论……他不能让茱丽走。现在他才发现,或许他应该多给她一点时间来考虑他的求婚。 可惜天不从人愿,根本就没有什么时间留给她去考虑所有的理由。在他跟派特谈过并证实了他自己的怀疑之后,他知道他必须尽早跟茱丽结婚。他不能冒这个险,再迟或许就会有人发现她父亲的事了。不,他必须现在就娶她。这是他保护她免于马家之害的唯一的方法。 他牵起她的手,带领她到大厅的一角。她的脚像是有千百斤重的钉钉在原地。他必须半推半拉的才动得了她。她背靠着墙而立,他则站在她面前,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正视着他。「我要你嫁给我。」 「依恩,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不能嫁给你。即使我想还是不可能。」 「你想嫁给我的,」他反击道。「你非常想嫁给我。」 「哦,?为什么?」 「你信任我。」 这句话让她的怒气无从发泄。在他所能给的各种理由之中,他偏偏选了这个她无法反驳的。她是真的信任他,用她一整颗心来信任他。 「在我身边,你有安全感。」又是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理由。「你知道我会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他温柔地加上一句。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仁慈的上帝,但愿那是真的。「你爱我吗,依恩?」 他低下头来吻她。「我从未如此地想要一个女人,」他回答。「你也想要我,不用否认。」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我没有否认,」她喃喃说道。「但是想要跟爱是不同的两回事。我可能不爱你。」她补充道。但她一说出这话后,她立刻便知道自己是在说谎。 他也知道。「不,你是真的爱我。」 一颗泪珠滚落她的脸颊。「你在灌输我不可能的想法。」她低语。 他温柔地拭去那滴眼泪,双手捧住她小巧的脸。「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嫁给我吧,茱丽,让我来保护你。」 现在她必须告诉他事实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改变这个草率又鲁莽的决定。「我有一些事是你不了解的,」她开始坦白。「我父亲……」 他的嘴覆上她的,有效地打断了她的自白。这是个热情如火的长吻,当它结束后她几乎理不清半点头绪。但她还是想告诉他,于是他又用另一个吻来阻止她。 「茱丽,你不必告诉我任何有关你家里的事,」他命令道。「我不在乎你的父亲是不是英格兰国王,这件事你以后一个字也不用再提了。懂吗?」 「可是,依恩……」 「你的过去并不重要,」他告诉她。他握住她的肩并加重了力道。他的声音低沉,却很热烈。「往者已矣,茱丽。你即将属于我,我即将成为你的家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些话由他口中说出来是如此地动人,茱丽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必须好好想想,」她决定。「再给我几天……」 「天哪,」赖神父惊呼出声。「我们不能让墨林等那么久,姑娘。想想这天气。」 「为什么还要等?」派特大叫。 「是啊,他已经说他要留下你,你们就赶快结婚吧!」勃迪说道。 这时候茱丽才发现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听她跟依恩的谈话。她真想大声尖叫,然后她也真的叫了出来︰「我不要被人逼着做事,」她告诉他们。稍微缓和一下语气后她补充道︰「我有很多理由不应该嫁给你们族长,所以我需要时间再多考虑。」 「会有什么理由呢?」葛罕问道。 依恩转向这位长老中的领袖。「你是贊成还是反对我们的婚事?」 「我不是特别喜欢,不过我会支持你。吉费,你觉得怎么样?」 当吉费回答时,他对茱丽皱了皱眉。「我同意了。」 其它的几位长老,就像骨牌一样,在吉费之后,一个接着一个地应声同意。 茱丽实在受够了。「你们怎么能嘴里说同意,一个个却又像看仇人似地瞪着我?」她尖声问道。她转向依恩,戳了戳他的胸膛。「我不要住这里了,我决定去找吴玲姨妈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根本不给他时间回答。「他们不会当我是次等人。你有什么话说?」她挑舋地质问道。 「呕,你说什么?」依恩问道。强忍着不要对她的火冒三丈笑出声来。这个女人被激怒的时候简直浑身是刺。 「他们喜欢我。」她说得结结巴巴的。 「我们也喜欢你呀,茱丽。」亚力告诉她。 「每个人都喜欢你。」派特点头附加一句。 她半秒钟都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勃迪也不信,他看了派特一眼,暗示他别说得太过火。 「不过我却不喜欢你们这些野蛮人,」她大声说。「我想都不敢想要住在这儿。我不会在这儿养我的孩子的……哦,上帝,依恩,我不要孩子的,记得吗?」 「茱丽,冷静一下。」依恩命令道。他把她拉过来靠在他身上,紧紧地拥着她。 「她不想要小孩?」葛罕问。他吓坏了。「依恩,你绝不能允许这种无稽之谈。你需要子嗣啊!」 「她不能生育?」吉费惊呼。 「她没有这么说。」文生咕哝着。 「这是我的错。」韦恩插了进来。 「这个女人不能生育是你的错?」吉费问道,他费力地想搞懂。「怎么可能呢,韦恩?」 派特爆笑出来,勃迪用手肘撞撞他要他收敛点。「她去协助过贝娜生产,」勃迪告诉吉费。「那让她害怕,就是这个原因而已。她不是不能生育。」 长老们松了口气地闷哼几声。现在,除了茱丽,依恩没有注意到任何人。他弯在她耳畔呢喃︰「你是对的,你需要多一点时间来考虑我的求婚。你慢慢想吧。」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些什么让她起了疑心。她几乎是立刻就发现到,依恩正乐不可支。「我可以考虑多久呢?」 「今天晚上你要睡我的床。我想,或许你会愿意先结婚吧。」 她挣脱他的怀抱,瞪视着他的双眼。他在微笑。她根本从未有过反击的余地,到现在她才彻底觉悟。老天!她是真的爱他,而如今她甚至想不出一个爱上他的好理由。 他们这些人联手把她弄得傻瓜兮兮的。「天哪,为什么我会爱上你呢?」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把这个问题叫了出来,直到派特轰然大笑。 「好吧,现在一切就绪。她同意了,」赖神父大声说道,他匆忙地横过大厅。「我们开始吧。派特。你站在依恩的右手边,葛罕,你站在茱丽旁边,担任女方长辈,将她托付给依恩。以圣父之名,以圣子……」 「我们也要当女方长辈。」吉费宣布,他决定不要被摒除在这重要的仪式之外。 「是啊,我们也要。」邓肯嘀咕。 椅子的刮地声打断了神父的专注。他只好等待其它的长老终于你推我挤地在茱丽身旁站好,才又重新开始。「以圣父之名……」 「你跟我结婚只是为了想要全天候对我发号施令。」茱丽对依恩说道。 「是有这个好处。」依恩懒洋洋地说道。 「我还以为邓家是你的敌人,」她继续说道。「可是你们的神父……」 「你以为墨林是怎么死的?」勃迪问道。 「哎,孩子,他的死不是你的责任,」葛罕劝诫着。「他是从悬崖上掉下去一命呜呼的。」 「韦恩,当他拿着一把刀沖过来时,难道你没有推他一把吗?」勃迪问道。 韦恩摇摇头。「他在我近身之前就滑下去了。」茱丽专心听着他们的谈话,但似乎没有人打算回答她的问题,派特便自告奋勇地说︰「附近地区没有足够的神职人员,因此赖神父便在各地来去自如。」 「他的服务地区很大,包括与我们敌对的很多氏族,如邓家、马家与毛家等等。」亚力补充道。 这么长的敌人名单,令她讶异,她便问葛罕为什么。一方面是想知道马家的事,一方面也是想让自己收拾心神,她觉得自己像在五里雾中,也像婴儿被浸在冷水中那般发着抖。 「亚力告诉你的才一部份而已。」葛罕告诉她。 「你们谁都不喜欢吗?」她难以相信地问。 梆罕耸耸肩。 「我们不能继续进行吗?」赖神父嚷道。「以圣父之名……」 「依恩,我将邀请我的姨妈及姨父来看我,而我不要还得经过长老会议的批准。」 「以圣子之名……」神父用更大的声音说。 「接下来她就要邀约翰国王来了。」邓肯预言道。 「我们不会准的,姑娘。」欧文咕哝道。 「请握住彼此的手,专心于婚礼的进行。」赖神父叫嚷着,希望所有人能注意他。 「我不会要约翰国王来这里,」茱丽争辩道,侧身瞪着胆敢胡说的欧文。「我只要我的姨妈和姨父来,没问题对不对?」她得扭着身子才能看到葛罕身边的依恩。 「再说吧。葛罕,是我要跟茱丽结婚,不是你,你可以放开她的手。茱丽,到这里来。」 赖神父放弃了维持秩序的努力。他继续主持仪式,依恩立刻就同意娶茱丽为妻。 但茱丽可就没那么合作了。他对这个甜美的小女人感到有些抱歉。她看起来困惑到了极点。 「茱丽,你愿意让依恩成为你的丈夫吗?」 在她回答之前,她抬头看了依恩一眼。「再说吧。」 「这样是不行的,姑娘。你应该说‘我愿意’。」神父建议道。 「我愿意吗?」 依恩微笑。「我们很欢迎你的姨妈和姨父到这里来看你。」 她报以相同的微笑。「谢谢你。」 「你还是得回答我的问题呀,茱丽。」赖神父提醒她。 「他会同意永远珍爱我、怜惜我吗?」她问道。 「天老爷,他刚才已经同意了!」勃迪不耐烦地大声叫。 「依恩,如果我要留在这儿,我就一定会试着去做一些改变。」 「听着,茱丽,我们喜欢一切保持原状就好。」葛罕告诉她。 「我不喜欢这里的‘原状’。」茱丽说。「依恩,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想要再一个承诺。」她沖口而出。 「在我们开始之前?我们已经进行到一半了……」神父努力地解释着。 「什么承诺?」葛罕问道。「这得让我们长老先商量一下。」 「用不着你们商量,」她驳斥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依恩?」「什么事,茱丽?」 哦,老天,她爱死了他的微笑。她轻嘆了一口气,然后暗示他靠近一点,她才好贴在他的耳畔告诉他。葛罕必须退后一步才能腾出点空间给他们。当依恩弯体时,其它的每一个人也都立刻跟着伸长了脖子。 可是他们还是只有猜谜的份。不管她对他们的族长要求了什么,一定让他大吃一惊……如果他脸上的表情没有骗人。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在听。 「这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 「好吧,」他回答。「我答应你。」 茱丽没发觉自己一直屏息等待着,然后,她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她的眼楮泪光莹莹。这个男人让她太高兴了。他没有笑她,也没有侮辱她,他甚至没有要她解释。他只是问这对她是否很重要,当她的回答是肯定时,他立刻就答应了。 「你有没有踫巧听到些什么,葛罕?」亚力用大声到让每个人都听得见的悄悄话问道。 「好象是提到一瓶酒。」葛罕小声地回答。 「她想要一瓶酒?」吉费低吼。 「不对,我听到的是喝醉。」欧文宣布。 「她为什么想喝醉?」文生很想知道。 茱丽努力忍住笑。她将注意力转回赖神父。「我们不是应该开始了吗?」 「这个姑娘可不是个会听话的。」文生说。 在茱丽与这位长老为他粗鲁的批评而争论时,赖神父说出他最后的祝福之辞。她的神智清楚得很,一定要文生道歉,才说出「我愿意」。 「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赖神父大声地宣布。 嘉琳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好不容易茱丽终于打开门走了进来。 「感谢上帝你回来了。我好担心。茱丽,你怎么会到现在才回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白。他们吓着你了,是不是?」她停下来忿忿地嘆了口气。「他们不敢逼你回英格兰的,不是吗?」 茱丽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他们走了。」她喃喃道。 「谁走了?」「每个人。他们就是……走了,连依恩也是。他先吻了我,然后他也走了。我不知道每个人都上哪儿去了。」 嘉琳从未见过她的朋友像现在这副模样。茱丽似乎恍恍惚惚的。「你不要吓我,茱丽。请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结婚了。」嘉琳必须坐下来。「你结婚了?」茱丽点点头。她继续发着呆,她的神智还停留在那个荒谬怪异的婚礼上。 好半晌,嘉琳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她面对茱丽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你是嫁给依恩吗?」 「我想是的。」 「什么叫做你想是的?」 「葛罕站在我们之间,我也有可能是嫁给他。不,我确定我嫁的是依恩。他吻了我……葛罕没有。」 嘉琳不知道该对这个消息作何感想。她高兴极了。这是当然的,因为她的朋友将永远也不必回英格兰了,但是她也很生气。首先填满她心里的便是忿怒的情绪。 「为什么要这么匆促?根本没有半朵鲜花,对不对?你没能在教堂结婚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该死!茱丽,你应该坚持要依恩按部就班的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匆促,」茱丽承认。「不过依恩一定是有他的道理,请你不要再为这件事烦心了。」 「我应该在场的。」嘉琳哀叫起来。 「是的,你应该在场的。」茱丽同意道。 静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嘉琳才又再度开口。「我们该对这桩婚姻高兴吗?」 茱丽耸耸肩。「大概吧。」 嘉琳热泪盈眶。「你的梦想本来应该会实现的。」 茱丽当然明白好友的意思。她摇了摇头,试着安慰嘉琳。「梦想只是小女孩之间的悄悄话而已,它们并不是真的会实现的。现在的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嘉琳,我不会再去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 她的朋友不准备就这样算了。「别忘了你是在跟谁讲话。茱丽。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了解你,我非常明白你跟你那女巫般的母亲,和那成天醉醺醺的舅舅过得是怎样可怕的日子。我知道那种痛苦与空虚。你的梦想早已经变成你逃离伤痛的避风港。你可以告诉我你只是想象力丰富了些,现在,你也可以假装这些梦想对你一点也不重要,但是我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是你的梦想把你从绝望之中拯救出来的,你别装作它们根本不算回事,我不会相信你的。」 「嘉琳,理智一点,」茱丽气恼地说道。「我的日子并不总是那么可怕。而且美玲和贺伯也使我的人生平衡了不少。除此之外,当我编织那些幼稚的梦想时,我也太年轻了,我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象我要的是个什么样的婚礼。我的父亲也会在场,记得吗?我认为他已经死了,可是我还是幻想他会在教堂里,站在我的身边。我幻想我的丈夫将会非常快乐,而且喜极而泣。可是现在我问你。你能想象依恩流泪的模样吗?」 嘉琳忍俊不住地微笑起来。「我也幻想过我的丈夫会感激得哭了,可是派特才没有。他是一副捡到便宜的样子。」 「我再也不必见到我的母亲了。」她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嘉琳点点头。「你也永远不必离开我了。」 「我要你高兴一点。」 「好吧,我很高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要知道每个细节。」 在她终于叙述完毕后,嘉琳早已笑得乐不可支。茱丽颇为费力地去回想,而她也不断在为自己对那些混乱且过于残缺的记忆一再地道着歉。 「我问依恩说他爱不爱我,」她告诉她的朋友。「他没有回答。一直到婚礼结束我都还搞不清楚,然后他就吻了我。他说他想要我。我也试过告诉他我父亲的事,可是他不让我把话讲完。他说那不重要,我以后也不用再提了。不过或许我应该再努力试一下的。」 嘉琳不太淑女地从鼻孔哼了一声。「你就别再担心你的父亲了,我们也别再提到他,没有人会知道的。」 茱丽点头。「我要依恩答应我两件事︰美玲和驾伯可以来这里看我。」 「那么另一件事呢?」 「只要我在场,他就不可以喝醉。」 嘉琳的眼楮噙着泪水。她永远不会想对她的丈夫提出这种要求,但是她完全了解茱丽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件事。「打从我来这里,我还没见过依恩喝醉呢。」 「他会遵守他的诺言的,」茱丽低语,然后她嘆了口气。「我在想今天晚上我要睡在哪里。」 「依恩会来这儿接你的。」 「看看我把自己弄入了什么情况。」 「你爱他。」 「是的。」 「他一定也爱你。」 「但愿如此,」茱丽说道。「他跟我结婚根本不会得到什么好处。所以,他一定是爱我的。」 「你会担心今天晚上吗?」 「有那么一点,你第一次的时候会不会担心?」 「我哭了。」 为了某种原因,两个女人都发现坦白这种事真是歇斯底理地好笑极了。当派特和依恩走进来时,他们两个对嘉琳和茱丽那种狂笑的方式都不约而同地微笑着。 派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那么好笑。但他的发问只是让这两个女人笑得更厉害。他终于放弃了。女人,他下了结论,那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依恩的目光定在茱丽身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道。 「我要告诉嘉琳今天发生的事。我们真的结婚了,是不是?」 「她还以为她说不定是跟葛罕结婚了呢。」嘉琳告诉派特。 依恩摇头。他走向他的新娘拉着她站起身来。打从他进这屋子里来,她还没看他一眼,这个发现令他有些懊恼。「我们该回家了。」 茱丽充满了惊恐。「我还要再整理几件东西,」她说,她的头抬也不抬地一径走到布曼后面。「家在哪里?」她问道。 「你们结婚的地方就是了。」派特告诉她。 现在她可以垮下脸来了,没有人会看见。她嘆了口气。她就要在那座丑陋不堪的城堡里住下来了,她心想,不过这并不会令她烦恼。依恩也住那里,这才是重要的。 当茱丽收拾着她的睡衣、晨袍以及其它今天晚上用得到的必需品时,她可以听见那两兄弟谈话的声音。她打算明天再来整理其它的物品。 她吃力地迭着她的睡衣,惊讶地发现她的手竟然在颤抖。 她终于打包好,但并没有离开她小小的庇护所。今天发生的大事终于深入了她的脑海。她坐在床沿,闭上双眼。她是个已婚女人了。她的心突然狂乱地跳动起来,让她几乎无法平稳地呼吸。她知道自己正开始慌乱,她努力想冷静下来。 仁慈的上帝,万一她错了呢?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依恩是真的爱她,不是吗?虽然他没说,但他想要娶她,而且,除了得到一个妻子外没有任何的附加利益。若不是爱,还会有什么其它的动机? 万一她无法适应这些人呢?万一他们永远也不接纳她呢?茱丽终于来到她的大问题。万一,她当不成一个好妻子呢?她十分确定自己根本不懂得如何取悦男人。依恩会知道她缺乏经验。教导她将是他的责任。但万一她是那种教也教不会的女人呢?她不要他把她看成是个次等人,否则她宁愿死。 「茱丽?」 他的声音很小,她还是吓了一大跳。他注意到了。他也注意到他的新娘看起来像是马上要昏倒了。茱丽在害怕,他想他知道为什么。 「好了,我可以走了。」她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但她还是一动也不动。她的箱子放在腿上,她的手似乎死命地抓着它。依恩藏起他的笑意,他走向那张床并在她的身边坐下。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儿?」他问道。 「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猛盯着放在她腿上的箱子。 依恩没有催她。他决定若无其事地跟她耗下去。他们就这样并肩坐了好几分钟。茱丽听见嘉琳在对她的丈夫唠叨,她听见她提到了「鲜花」,心想她的朋友一定是在抱怨婚礼的寒怆。 「我今天晚上有没有可能洗个澡?」 「可以」 她点点头,「我们不是该走了吗?」 「你想完了?」 「是的,谢谢你。」 他站起身来,她也是。她把她的箱子交给他。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开始向门口移动。 嘉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她已经决定要留他们吃饭。既然饭菜都准备好了,依恩便同意了。茱丽紧张得食不下咽,依恩和派特却吃得像是整整跋涉了四十天的饿鬼。 然而,晚餐过后,他无意久留。茱丽也是。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走上城堡。里面是阴暗的。依恩带领她走上第二层。他的卧室位于左手边,沿着狭窄廊道三扇门中的第一扇。 他的卧房亮着温暖的光线。火炉就正对着门。火焰熊熊地燃烧着,烘暖了整个房间。依恩的床铺位在左侧,占去了大半边的墙壁。一条以他的家族代表色系为主的棉被覆盖在床上,而在墙边则有一个上头放了两根蜡烛的小五斗柜。 房里头只有一张椅子,放在靠近壁炉的地方。另外一座比床边的那座大很多也高很多的木柜,则放在对面的墙边。在这个大木柜上头有一个精致的、瓖着金边的正方形盒子。 这个房间很精简,而且有效率,完全就跟睡在这里的主人一样。 在壁炉正前方有一个大木桶,蒸气从里面的水里向上冒。依恩早在她开口要求之前就细心地考虑到她的需要了。 他把她的箱子往床上一扔。「你还需要什么别的?」她需要不再害怕,但是她并没有告诉他。「不用了,谢谢。」她双手交抱站在房间中央,边等待也边祈祷他会走开,好让她有点洗澡的隐私。 他不懂她还在犹豫什么。「你需要我帮你脱衣服吗?」他问道。 「不,」她不假思索地沖口而出,这个主意把她吓了一大跳。「我还记得怎么做。」她较冷静的声音补充一句。 他点点头,对她勾勾手指要她过来。她没有犹豫,一直走到他跟前才停下来。 他很高兴她不再羞怯。他将她的头发拢到肩后,他的手指缓缓地在她长袍的领口处游移,然后他握住她的链子。他不发一辞直到他解开她的项链与坠饰。 「你还记得今天从我这里得到的承诺吗?」 她点点头。嗅,上帝,他该不是要告诉我他改变主意了吧,他会吗? 他看见她脸上的惊慌,他摇头。「我从不食言,茱丽,也不会从现在开始。」他果然猜得没错,她眼神中的恐惧立刻烟消云散。「我也要你给我一个承诺,」他把链子塞进她手里。「我不要你戴这个东西上床。」 这句话听起来像个命令,他也没有解释他的理由。茱丽本想追问,不过她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也没要她解释为何不能喝醉,因此,他有理由得到相同的礼遇。 「我答应你。」他点点头,看来似乎相当满意。 「你要我把它丢掉吗?」 「不必,」他回答。「把它放在那里面,」他指了指柜子上头的小盒子。「这样就没有人会去动它了。」 她很快地照着他的话去做。「我可以把美玲姨妈送给我的胸针也放在这里吗?」她问道。「我不想弄丢了。」 他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才赫然发现他已经离开房间了。她摇摇头。她一定得跟他说,这样不声不响的消失实在是太无礼了。 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在外面待多久,因此她是十万火急地洗完她的澡。原先她不打算洗头的,不过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 依恩打开门时,她正在沖洗头发上的玫瑰香肥皂。在他重新把房门关上时,他瞥了一眼她那金黄色的肌肤。靠在门外的墙上,他继续等待他的新娘洗完她的头。 他不想让她尴尬。不过这个女人却足足洗了有一辈子那么久。他走了好一段距离到水池沖洗了一番再走回来,满心期待他的新娘已经躺在床上等他了。 可是他又等了整整十五分钟才进房间。茱丽正坐在壁炉正前方的地毯上,好整以暇地烘干她的头发。她穿着一件保守的白色睡衣以及相配的宽松长袍。 她看起来美得令人窒息。她的双颊红艷,头发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好半晌,依恩倚在门上,只能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他的胸口发紧。她是他的妻子。是的,现在她属于他了。一份满足感淹没了他,令他惊喜交加。对他而言,这似乎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为什么他要折磨自己这么久……千辛万苦地想远离她?从他第一次吻她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接受这个事实。他的心早就知道他永远不会让另一个男人拥有她。为什么他的理智却等了这么久才肯接受这个事实? 事情真是该死的令人困惑。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大言不惭地告诉派特,天底下的女人全部一样。现在他才明白这句狂妄至极的评论有多亵读神明。天底下只有一个茱丽。 依恩摇摇头甩开这些愚蠢的念头。他是个战士,不应该尽想这些不着边际的风花雪月。他转身又回到走廊,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口哨声在楼梯间造成了回音。之后依恩再回返他的卧室,他大跨步走到壁炉边。靠着炉架,在距离他的新娘不到两公尺的地方开始脱下他的靴子。 她正想问他为什么不把门关上,三个人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他们对他们的族长点点头,便进入房间扛起那个大木桶,每个人都很刻意地不看向茱丽。 依恩跟着他们走到门口,正要关上门却有人叫他。他嘆了口气,再度离开卧室。 他出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炉火的温度让茱丽昏昏欲睡,她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把梳子放回炉架上,走向床边。依恩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脱那件睡袍。 他重重地关上门,挂上门闩,然后脱下他的苏格兰外衣。在那里头他是一丝不挂的。她以为她就要当场羞死了。她连忙撇开目光凝望着上方天花板中央的横梁,但是已经确确实实看一眼了。难怪嘉琳在她的新婚之夜会哭。派特的构造应该跟依恩差不多,她完全能了解那些眼泪是怎么来的。老天,她的眼楮已经是泪雾一片。哦,老天,她真的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是犯了个大错。不,不,她还没有准备要接受这种方式的亲密。她还不够了解他,她永远也不应该…… 「不会怎么样的,茱丽。」 他正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看他。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深情地探捏一下。「真的没什么。你信任我的,不是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柔情。可是这没什么帮助。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想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下。但是这也没有用。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中,紧紧地拥着她。她轻轻地嘆息一声便栖息在他的胸前。不会有事的,依恩不会伤害她,他爱她。 她向后靠了一点,望进他的双眼。那里面有这么多的暖意,还有一点点的好笑。 「不要害怕。」他告诉她,他的声音有如抚慰的呢喃。 「你怎么知道我害怕?」 他微笑。「害怕」并不是最确切的字眼,「吓坏了」还差不多。「你脸上的表情就跟那天晚上我告诉你,贝娜要你去帮她接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胸膛。「那时候我不想去的原因是我怕我做不来,依恩,现在这件事,我相信也不是我想做的。我知道它不会怎么样,但是我还是宁可不要……」 茱丽没有把话说完,她重新回到他的怀中,静静地靠着他。 第十一章 那晚茱丽没睡多少觉,依恩一直把她弄醒。他当然不是故意的,可是每次只要他一翻身,她就会立刻从睡梦中被震醒。她拼命将身子挪开他身边,他马上会占据那腾出来的空间直到他盘踞了一整张床,而她则是名副其实地吊在床边。 在黎明前不久她才终于沉沉睡去。几分钟后,依恩踫到了她的手。她立刻反射性地弹跳起来,而且发出了一声惊恐万分的尖叫。她也吓着了他。他抓起他的剑,迅速地跳下床要保护她,直到他发现根本就没有半个闯入者。 一定有什么吓到茱丽。她还是睡眼惺忪的,最后他终于恍然大悟,她是在怕他。在她的眼眸中有一抹狂野,当他放下剑回到她身边时,她反射性地向后退却。 他不要这种拒绝。他一把握住她的縴腰,抱着她让她躺在他身上。他把她的腿固定在他的双腿之间,然后开始温柔地摩擦她的背。 她立刻在他身上放松了。他大声地打了个呵欠,「刚才你做恶梦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由于刚睡醒而显得粗嗓。她为自己打扰了他的睡眠深感抱歉。「不,」她无比轻柔地回答。「你继续睡吧,你需要休息。」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尖叫?」 「我忘了。」她解释。她用她的脸颊摩擦他温暖的胸膛,然后闭上了双眼。 「你忘了你为什么要尖叫?」 「不!」她回答。「我是忘了我已经结婚了。当你不小心推到我的时候,我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我一点都不习惯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 他有些邪恶地微笑一下。「你当然不应该习惯,」他告诉她。「现在你不会害怕了,对不对?」 「不会,当然不会了,」她喃喃说道。「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老天!她竟然说得这么客气。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了,她却还把他当个陌生人一样看待。茱丽觉得既尴尬又不知所措,她的结论是自己一定是太累了。」 她根本没想到要哭,因此那些泪水着实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知道自己的举动就跟个孩子没两样,又愚蠢又爱闹,可是她就是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停止。 「茱丽?」他的拇指拭去一颗滚落在她脸颊上的泪珠。「告诉我,为什么哭?」 「没有半朵鲜花。依恩,教堂里应该要有鲜花的。」 「什么教堂?」 你们没有的那种教堂。」她回答。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楚楚可怜,不过她也知道她说的话对他根本没有半点意义。「我累死了,」她为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找了个借口。「请不要为我担心了。」 「我没有担心。」她说那种他们没有的教堂里面的鲜花,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那甜蜜、温暖的身躯很快就让他心猿意马了。但他不能再踫她,今晚不能。这对她来说太快了,她需要时间来松弛那因为激情而疲惫的身体。 依恩抱着他柔顺的小新娘,闭上了双眼。派特曾经告诉过他,如果是为了他的嘉琳,即使要他走过炼狱之火,他也在所不辞,依恩还记得自己曾对这句荒谬的话大笑了多久。 他的弟弟卸下了防备允许自己变得易感而脆弱。没有一个女人会让他整天绕着她团团转,他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允许自己沉溺于儿女私情。噢,他是在乎茱丽,比他原先所预期的更要在乎,不过她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应该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如果他变得脆弱易感,那真是该死透顶了。当然,她说她爱他这句话让他几乎乐翻了。 饼了好久依恩都没有睡着。他一直继续在想出所有逻辑的理由,告诉自己他绝不会变成像派特那种得了恋爱病的弱者。当他终于沉入梦乡时,他还不断说服自己,他会把他的心和理智隔得远远的。结果他整晚都梦到她。 茱丽几乎睡掉了一整个早上。当她好不容易伸个懒腰醒来时,依恩已经离开了卧室。她觉得全身发僵,而且稍微动一下就很敏感。她发出一声大而且颇不淑女的申吟,然后才走下那张床。 现在她是族长的妻子了,可是她根本没概念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她决定先换好衣服,再到下面去找她的丈夫,问他该怎么办。 她从她的小箱子中拿出一件谈粉红色的衣服以及干净的内衣。打点完毕后,她便将床铺整理好,并折好依恩留在被单上的外衣。 宽阔的厅堂空荡荡的,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盛满了只果的盘子。一条厚的黑麦包斜靠在盘子一侧。茱丽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她吃了一颗只果。 当葛罕开始走下楼梯时,她本来要开口叫他,临时又闭上了嘴。这位长老并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的神情毫无警戒。他看起来是处于极度的忧伤以及疲惫之中。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步下台阶。茱丽的心悬在这位长者身上。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不快乐,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打扰他。 他手上抱着一只小木箱。当他走到一半的台阶时,他又停下来一次,这次是为了调整一下他抱着那小箱子的姿势,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她了。 她随即投以一朵微笑。「日安,葛罕。」她大声地对他说道。 他点点头。她觉得他的笑容是硬挤出来的。她匆忙地走到楼梯口。「要不要我帮你搬呢?」 「不了,姑娘!」他回答。「我拿得动。勃迪和亚力在替我搬剩下的东西。还有吉费的,我们再也不会碍着你了。」 「我不明白,」她说道。「你们没有碍着我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要搬出城堡了,」葛罕解释道。「既然现在依恩已经娶新娘了,吉费和我就要搬到城堡下的茅屋去住。」 「为什么?」 梆罕踏完最后一级台阶,他停下脚步。「因为依恩现在已经成家了。」他耐心地解释着。「你们是需要独处,两个老人在旁边只会碍事。」 「这么说,你急着要离开,并不是因为你不想跟一个英格兰女人一起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的眼神中有着明显的忧虑。葛罕连忙摇头。「如果那是我的感觉,我会说出来的。」 她相信他。她如释重负地嘆口气,接着问道︰「文生、欧文、还有邓肯都住哪儿呢?」 「跟他们的太太一起住。」 他试着绕过她,她挡住他的去路了。他并不真的想走,而她也不想逼他走。问题在于,他的骄傲。她得想出个解决办法,并且同时让他们两个都有台阶下。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她不假思索地问道。想用些问题来缠住他,好让她有时间想出一个完善的计划。 「到现在差不多有十年了。在我当上族长后,我就和我的安妮一起搬进来了。她是五年前去世的,六个月前,我把族长的重任移交给依恩,那时候我就该搬出去的,不过我却赖着没走。如果现在我再不走,就未免太不识趣了。」 「那吉费呢?」当他再度试图从她身旁走过时,她又问道。「他在这里住多久了?」 梆罕给了她一个不解的表情。「到现在三年了,」他答道。「他是在他的妻子去世后才搬进来的。荣丽,这口木箱愈来愈重了,可不可以让一让?」 他再一次试图走到门口。莱丽忙不迭地赶到他跟前。她的背抵着门,双臂向外伸开。「我不要让你走,葛罕。」 她的大胆令他诧异。「为什么?」他质问。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气恼,不过她可不觉得他是真的在生气。 上帝帮助她,她连一个合逻辑的理由都想不出来。然后茱丽几乎要笑出来了。她想,现在大概只有不合逻辑的理由才派得上用场了。 茱丽可以感觉自己正在脸红。「因为这样我会伤心。」自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是的,你会害我伤心的。」她点点头补充了一句。 「以上帝之名,你在做什么?」茱丽听见勃迪从楼上往下喊。茱丽抬头看看,但她不敢离开大门半步。她注意到,吉费站在勃迪旁边。 「我不要让葛罕和吉费离开。」她大喊。 「为什么?」勃迪问。 「我要留他们下来。」她大叫着回答。「依恩留下我,而我要留下他们。」 这个牛皮吹得真是又夸张又不合理,而当依恩打开门的时候,这个牛皮马上就被截破了。茱丽觉得背后突然一空,她的丈夫伸手接住她,葛罕也丢下木箱,上前去拉她,于是突然间发现自己好象被这两个男人拿来拔河了。她为自己的笨拙而羞得双额绯红。 「茱丽?你在做什么?」依恩问道。 她让自己做了个彻彻底底的傻蛋,她不会把这告诉依恩的。不过,她相当确信他早就知道了。 「我正在努力让葛罕听一个理由,」她解释道。「他和吉费两个想要搬出去。」 「她不让他们走。」勃迪大叫。 依恩捏捏茱丽的手。「如果他们想离开,你就不应该干涉。」他告诉她。 「你要他们搬出去?」她问道。她转过身去抬起头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他摇摇头。 她笑开了,然后她又再转过去面对葛罕。「如果这样你还要走的话,就未免太无礼了,葛罕。」 他在微笑。依恩怔住了。「你不可以用那种语气对长辈说话。」他命令道。 「而我也不可以伤她的心,」葛罕点头打断了他的话。「如果这对你那么重要,姑娘,我想吉费和我就留下来好了。」 「谢谢你!」 吉费三步并做两步地跳下楼来。茱丽敢打赌他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努力想去瞪她,可是却不幸地失败了。「我们是一见面就要吵架的。」他宣布道。 茱丽点点头。「是的。」她回答。 「你不会每次在我的喉咙被东西卡到的时候都猛敲我的背吧?」 「不会。」 他咕噜了一声。「好吧,勃迪,把我的东西放回去,我留下来了。」 「看看你干得好事,小子。我可不会把我的箱子撞成这副德行。」吉费又匆匆忙忙地沖上楼去。 依恩想替葛罕提起他那口木箱。这位长老推开了他的手。「我还没老到拿不动呢!」他清楚地说道。然后,以一种较和缓的声调,他继续说道︰「孩子,你的新娘可不是好惹的。她把自己钉在那扇门上,一脸的倔强固执,吉费和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依恩这才终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不过我喜欢你这拿她没办法之后的妥协,」他回答的语气很认真。「茱丽还需要时间来适应,我当然也会帮助她的。」 梆罕点点头。「吉费和我可以帮她。」 梆罕开始登上台阶。 茱丽站在依恩身边,目送着葛罕上楼。她知道她的丈夫在看她,她想她真的应该给他一个解释。她拉住他的手,转个身抬头看着他。「这个家对他们来说就像这个家对你一样重要,」她说道。「我不相信他们真的想走,所以我……」 「你怎么样?」当她没继续说下去时,他问道。 她嘆了口气,垂下眼去盯着地板。「为了要留下他们,我让自己当了个傻瓜。这是我唯一能想到可以挽回他们骄傲的方法。」她放开他的手,试着移开一步。「他们大概会为了这件事嚼上好几个礼拜的舌根了。」 他在她走到这宽阔大厅的中央时拦住她。他把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把她转了个身让她面向他。「你比我善解人意多了。」他告诉她。 「是吗?」 他点点头。「我从来没想到葛罕和吉费会是那么想留下来。」 「反正这里这么大。」 「你今天好一点了吗?」 她直视着他的眼楮,思索这个问题。「昨天晚上我又没有生病。」 「我弄痛了你。」 「是的。」她可以感觉她的脸正尴尬得发烫。她将她的目光移到他的下颚。「今天我觉得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想笑的沖动。每次当茱丽一觉得不好意思,她就会变得非常有礼貌。「你太客气了。」他懒洋洋地答道。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然后低下头。他的唇扫过她的唇瓣然后又一次。这对他是不够的。他加深了这个吻并拉起她顶在他身上。 她忘了羞怯,只是专注地回吻他。他终于放开她,而她则虚弱地靠在他身上。 「茱丽,我留了一条肩巾在床上,你应该披上它的。」 「好,依恩。」 他又吻了她一次,因为她答应得这么快。勃迪大叫着依恩的名字打断了这个吻,同时他也兴味十足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茱丽跳了起来,而依恩则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瑞里等着要向你报告事情。」勃迪从他们的正后方大声说道。「如果你已经虐待完你的老婆,我就叫他进来。」 「我也要走了。」茱丽说道。 依恩摇摇头。「你不可以告诉我你打算要做什么,茱丽。你应该请求我的批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教小孩子。她很不高兴,不过她还是收起了她的直接反应,因为勃迪还在旁边看着。「我懂了。」她小声地说。 「你以为你要上哪儿去?」 「到嘉琳家里去收拾我其它的衣物。」 她决定不给他时间来批准。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然后迅速地走到门口。「我不会逗留太久的。」 「是的,你不会,」依恩大声地回答她。「你会在十分钟之内回来,茱丽。我有几件重要的事需要跟你说。」 「好的,依恩。」 依恩目送着她离去。一等到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勃迪便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什么事有那么该死的好笑?」 「刚才你告诉你老婆说她需要得到你的批准时,我可是见识到了她眼里冒出来的火哟,依恩。」 依恩露齿一笑。他也见识到了她的反应。这个女人体内绝对有个桀骜不驯的灵魂。 然后瑞里走进了大厅,让依恩的思绪转到更重要的事情上。他派勃迪上楼去请葛罕下来听听瑞里要报告的事。 茱丽起先是匆匆忙忙地走下山丘,后来她才放慢了脚步。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风和日丽、暖风徐徐。地努力想让思绪集中在周遭的美景中,而不是依恩所说不管做什么都要得到他批准的高压控制手段。他真的相信就近地去看一下她亲爱的朋友,都应该得到他的同意?他大概真的这么相信。 茱丽知道要和丈夫相处融洽是她的责任。她应该顺从他,而且,她的丈夫踫巧是个族长。看来她对婚姻的观念该做一番调整了。 她在半路上停了下来,靠在一棵巨木上思考着她的新立场。她爱依恩;她完完全全的信任他。如果她公然违抗他,那就错了。她要很有耐心,她思忖着,直到有一天他终会发现他根本用不着每分每秒盯着她。 或许嘉琳可以给她一、两个建议。茱丽要让依恩快乐,但是她不要他把她变成一个奴隶。她的朋友结婚好久了,而且她跟派特一定也遭遇过相同的问题。不知她是如何让派特对她言听计从的?茱丽离开那棵树,继续往山下走去。 第一颗石头打到她的背部中央,她猛地向前倾,膝盖重重地落地。她吃了一惊,出于本能地转过头去看那颗石头是打哪儿来的。 在第二颗石头击中她之前的几秒钟,她看见了那个男孩的脸。凹凸不平的岩块在她的左眼下方裂开成小碎石,鲜血沿着她的脸颊缓缓地流下。 没有时间尖叫了。第三颗石头正中目标地打中她的头部左侧,茱丽瘫倒在地上。如果还有其它的石头被扔出来,她也没有感觉了,太阳穴上的那一丢让她晕得不省人事。 当茱丽没有立刻回城堡时,依恩变得焦躁起来。他是在聆听瑞里的报告,关于邓家与麦家两大家族结盟的可能性,但是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个主题上了。瑞里是在告诉他他早就已经知道的事,他的报告只是为了葛罕而重复一次。这位长老从来就不相信这种联盟有存在的可能,因为以往邓家和麦家的族长都太老,也都太安于其位而不愿为对方的家族放弃半点权力。现在,听着瑞里娓娓道来他在会谈中观察到的细节,葛罕已经完全信服了。 而茱丽还是没有回来,他直觉地反应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告诉自己她只是一时忘了时间。她或许正坐在嘉琳的桌边,津津有味地聊着某个话题,完全忘了有时间这回事。然而,再多的理由也缓和不了他的焦虑。 他再也坐不住了。他没有说出他想中途离席的意图。他只是站起身来开始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依恩?」葛罕大声问道。「我们现在得拟出个计划。」 「我不会去太久的,」依恩回答。「我去找茱丽,她早该回来的。」 「说不定她只是忘了时间罢了。」勃迪暗示着。 「不!」 「那么,她是在考验你噢?」这位战土问道,对这个可能性暗自微笑着。「这个女人很顽固,依恩。也许她就是不听你的命令。」 依恩摇头,他强烈地否认。「她不会违抗我。」 勃迪马上站了起来。他对葛罕鞠了个躬后立刻匆忙赶在他的族长之后。依恩直接走那条通往他弟弟茅舍的小径。勃迪则骑上他的马,绕道经过树林之间。 是依恩先发现她的。她的身子偏向一侧,安静地躺在地上,他看得到的那半边脸上染满了血迹。 他不知道她是生是死。在他靠近她的那几秒钟内,恐惧填满了他。他无法思考,跳进他心里的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失去她。现在不能,不能在她才刚刚走进他黯淡生命的时候。 他愤怒的咆哮声回荡在山间。男人们奔跑着过来,身上全都佩上了剑。当这凄厉的声音传到派特耳朵时,他站在门口,一手揽着他的妻子,正准备进屋去。现在他一把将嘉琳推进屋去,指示她把门闩上,转身便沖往山上。 依恩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吼叫。他双膝着地跪坐在茱丽身边,他温柔地将她翻了个身,让她平躺在地上。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而这就是他所听过最甜美的声音了。她没有从他身边被带走,依恩开始恢复了呼吸。 他的族人围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半圆。他们注视着族长缓慢地检查茱丽身上是否有任何的骨折。 勃迪打破了沉默。「天杀的!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为什么还不睁开眼楮?」高威同时问道。 派特推开人群,上前跪坐在他哥哥身旁。「她没事吧?」 依恩点点头,他还不相信自己说得出话来。茱丽一侧太阳穴上的肿块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轻轻地拂开她的发丝以便能看得清楚些。 「我的天!」派特看见这伤痕时,喃喃说道。「她摔得这一跤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她没有摔跤。」依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因忿怒而颤抖。 派特怔住了。如果她没有摔跤,那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被人打的,」勃迪说道。他单膝跪在茱丽的另一边,用他肩巾的一角,开始轻柔地为她拭去颊上的血迹。「看看这些石头,派特。其中有一颗还沾着血,这件事可不是意外。」 依恩用尽了身上的每一分理性与自制,才没让他的怒气爆发出来。先等茱丽清醒了再说,复仇暂时搁到一边。他终于检查完毕,然后他用双臂抱起她。 两兄弟同时站起身来。依恩的眼光落在勃迪身上。这位战士在他的族长眼里看到的是写得明明白白的愤恨。依恩不单只是要茱丽上他的床,他爱上她了。 她被搁在他的怀抱里。依恩开始爬上山丘,但他突然间停了下来。他回过身面对勃迪。 「找出那个畜生。」他没有等他的命令被接受。「派特,你回去把嘉琳找来。茱丽醒来的时候会希望有她在她身边。」 他声音的振动把她震醒了。茱丽睁开眼楮,努力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切景物都在天旋地转,转得她胃部作呕,头昏脑涨。她重新闭上眼楮,让依恩来呵护她。 她一直没再醒来,直到依恩把她放在他的大床中央。他一放下她。她便立刻想坐起,但房间马上开始施转。她抓住她丈夫的手臂,抓得牢牢的,直到每样东西都重新归位。 她全身发痛,她的背像着火似的。葛罕急急忙忙地盛了一整碗的水走进房间,他每走一步就溅出一些。吉费跟在后面,手上拿了一大迭的亚麻方巾。 「让开一下,依恩,让我看看她。」葛罕命令道。 「这个可怜的姑娘摔了好大一跤,可不是吗?」吉费说道。「她是不是老这么笨手笨脚的?」 「不,她不是。」葛罕回答。 吉费微笑一下。依恩不肯离开他的妻子。「我会照顾她的。」他告诉葛罕。「她是我的,该死!」 「她当然是你的。」葛罕同意道,试着安抚依恩。 茱丽抬眼看看她的丈夫。他看起来很生气,他的手抓得她都痛了。 「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她开口说道,真的希望她的判断是正确的。「依恩,请你放开我的手臂。我的瘀青已经够多的了。」 他照她的要求做了。葛罕把碗放在水柜上;吉费弄湿一块亚麻方巾,递给依恩。 当他清理着她半侧脸上的血迹时,他没有对她说半句话,他极尽可能地小心。那个伤口很深,但依恩认为它并不需要缝合便可自然复原了。 她听到这个判断时松了一大口气。她可不会喜欢任何人,甚至是她的丈夫,要在她皮肤上穿针引线的主意。 依恩似乎镇静下来了。但吉费却在无意间又激怒了他。 「她没瞎真是奇迹,她的眼楮差一点就被打下来了。是啊,差一点!」 「但是我没有,」当茱丽看见依恩眼里再度升起的那抹寒意时,她很快地介入。她拍拍她丈夫的臂膀。「没事的!」她用安抚的语调告诉他。「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试着安抚他。但依恩却对她怒气沖沖的。「等我在你的伤口上涂点药膏你才会觉得好多了。把你的衣服脱掉,我要看你的背。」 依恩对她下这道命令时,葛罕正倾上前去在她太阳穴上肿起的部份敷上一块冰凉的湿布。「把这个压在你的瘀青上,茱丽,它可以止痛。」 「谢谢你,葛罕。依恩,我不会把衣服脱掉的。」 「在她脑侧这一击说不定会要了她的命,」吉费说道。「没错,她没被打死真是走运。」 「是的,你会把衣服脱掉的。」依恩告诉她。 「吉费,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惹依恩烦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那些说不定会发生的事结果都没有发生。我好得很,真的。」她示意他靠近些,吉费也凑了过去。「依恩,这里还有别人。」 他又重新找回了笑容。她真是拘谨得可爱,她对他挤眉弄眼的模样让他想捧腹大笑。她真的是好得很。如果她的头部伤势严重,她才不会这么该死的不高兴呢! 「我们不是外人,」吉费告诉她。「我们住在这里,记得吗?」 「是的,当然,不过……」 「你有没有把一样东西看成两样,茱丽?」吉费问道。「你还记得路易吗,葛罕?他自从跌了一跤以后,每样东西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两样。」 「老天……」茱丽开始受不了了。 「走了啦,吉费。这个小泵娘可快要恼羞成怒了,我们不走她是不会脱衣服的。」 茱丽一直等到那扇门在两位长者身后关上以后才转身面对依恩。「我不敢相信你会要我在葛罕和吉费面前把衣服脱掉。现在你又在做什么?」 「我在帮你把衣服脱掉。」他耐着性子解释。 她的怒意消失了。当然,这是因为他的微笑。她情不自禁想好好欣赏他的笑容让他变得有多英俊,然后她便再也没时间去跟他争辩了。他褪去她的衣衫直到只剩下那件内衣,用力地揉着她背部中央的瘀青。 「你的背没事,」他告诉她。「皮肤上没有伤口。」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嵴椎往下滑,微笑地欣赏她因为他的触模而引起的阵阵轻颤。「你是如此柔软、如此光滑。」他呢喃着,接着缓缓地弯吻吻她的肩。「嘉琳大概已经在楼下等着要见你了,我会叫派特带她上来。」 「依恩,我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我不需要……」 「不要跟我辩。」他紧绷的下颚和他的语调都在告诉她,和他对抗只是白费力气。 几分钟后嘉琳来了。她凶巴巴地瞪着门外的派特,因为他刚刚抱她上楼来的时候,竟然大声地抱怨她增加了不少体重。 吉费和葛罕都来服侍她用餐。茱丽并不习惯这么娇生惯养。不过,她倒是不介意享受这种成为大家焦点所在的乐趣。然后是贝娜上来看她怎么样了,接着依恩也回来了,茱丽已经被这些一整天来陪她的人弄得筋疲力尽。 他把每个人都支开了。茱丽半是感激地发出一些抗议,几分钟后她便沉沉睡去。 在黎明前的几分钟她醒来了。依恩俯卧地睡着。她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地离开床铺。她的一只脚先跨出床沿。 「你的头还会痛吗?」 她回过头来看他。依恩撑起一只手肘,正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瞧。他的眼楮半睁,头发零乱,看起来是十足的粗犷俊美。 [删除n行] 茱丽也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个发现大大地满足了他的骄傲。他喜欢自己有能力让她抛开所有的矜持与自制,而且是如此彻底。他亲吻她的喉咙凹处,在那里她的脉动是如此地狂野剧烈,他微笑地观察她的呼吸在他的下变得紊乱而不规则。 「我爱你,依恩。」 这是一句多么简单而又多么坦然的宣告。他的忧虑还来不及主宰他,就被它夺走了。 依恩在她的耳畔打了个呵欠,然后他撑起手肘抬起身来吻她。但当他看见那不整齐的伤口以及她眼楮四周的浮肿时,他忘了他原先的意图。 茱丽的微笑在他开始皱眉时消失了。「怎么了,依恩?我没有令你高兴吗?」 「当然有,」他回答。「只是你差点失去一只眼楮。」 「噢,老天,你的口气跟吉费一样。」她批评道。 她试着挑逗他让他不再皱眉,可是没有用。「你真是该死的幸运,茱丽。你差点……」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你也让我很高兴呢。」她低喃地道。 他没有上当。「你跌倒的时候,有没有踫巧看到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站在附近?」 茱丽把他的问题想了好半晌。决定不说出她看到的那个小男孩。那孩子太小了,他不能就这样被拖到他的族长面前来。他会吓坏的,更别说那会带给他的家庭多大的羞愧与耻辱了。不,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而且,她相信她可以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她会先找到那个小坏蛋,当然了,当她找到之后,她会跟他好好的、不厌其烦的长谈一番。如果他没有表现出适当悔意,她或许才会去要求依恩的协助。或许她会威胁他说要去把依恩给找来。不过这是下下之策。如果这个男孩事实上已经不小……她很难相信他会超过七岁……那么,她会把他拖到赖神父面前,要他为他自己犯下的罪恶忏悔。 「茱丽?」依恩问道,推推她要她给他一个回答。 「没有,依恩。我没有看见什么男人或女人站在附近。」 他点点头。他也不怎么相信她会看到任何人,事实上他甚至怀疑她在遭到攻击时究竟有没有知觉。第一颗石头或许就把她打昏了,而她的心灵又是如此的单纯,无法想象任何阴险的可能性。 他弯吻吻她才下床。「黎明已过,我得去视察一些工作。」他说道。 「我有没有工作?」她边拉高被单边问道。 「你当然有了,」他回答。「茱丽,为什么在我面前你要把身体遮起来?」 她开始脸红,他则哈哈大笑。她踢开被单,然后站起身来面对他。 「你让我忘了我的责任。」 她不在乎,她喜欢她的吻能够让他分神。她走回床铺,坐在床沿,好看着他换衣服。对她来说,似乎他每多穿上一件衣物,他就变得愈来愈像这个家族的首领,愈来愈不像她所熟悉的、温柔的爱人。在他加上腰带上的金属扣环之后,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族长了,而且对待她的方式也像她不过是他的一项所有物而已。 她的工作,他解释道,就是去指挥僕人各尽其职。在这座城堡中没有一位专职的厨师,因此族里的女人会轮流来替他们煮饭。如果她想接下这个重任也可以。 她要负责城堡内务的维持。既然葛罕和吉费都要继续住下来,那么她理所当然也得照料他们的生活起居。 茱丽并不担心。打从她小时候,她就在岱克舅舅的大庄园里有过指挥僕人的经验。她并不预期会有什么她应付不了的问题。 依恩似乎有点担心。她还这么年轻,却有这么多重责大任要落在她的肩上。他对她说明一番,并命令她如果她需要更多的帮助一定要来找他。 她并没有因为他对她的能力缺乏信心而觉得受到了侮辱。他根本不可能会知道她有这个能力。她会用行动向他证明,她也具备了当一位族长妻子的条件,她能够挑起这些责任的。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才会停止他的担心。 她迫不及待要赶快开始。「我要下楼去,马上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她宣布道。 他摇头。「你的伤势还没有复原,你必须休息。」 在她还来不及跟他争辩之前,他便将她拉起来,吻吻她的额头,然后大跨步走向门口。 「穿上我的披肩,老婆。」 她忘了自己的赤果,急忙地奔向他。「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可不可以请你将全部的妇孺集合起来?我希望你把我介绍给他们认识。」 「为什么?」 她没有说明。「好不好?」 他嘆了口气。「你打算要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应该够快了。」 「我将会召集我全部的战士,告诉他们我们结婚的消息,然后他们就会告诉他们的妻子,如果你真的确定……」 「噢,我真的确定。」 「好吧。」他让了一步。 她终于让他离开卧室。她没有急着穿上衣服。依恩的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她回到床上,裹着被单躺在他睡过的那一侧床上,这样她才能感觉更贴近他,然后她闭上了眼楮。 她的小想持续了三个小时。她还不想离开她的卧室,直到午后时分。浪费时间让她颇有罪恶感,但并没有让她变得匆忙。她穿上同一件白色内衣,因为她还没有到嘉琳家把她的衣物拿回来。她试着被上依恩的肩巾,结果却弄得一团糟,最后只好去找一位长老帮忙。 吉费来帮她的忙,并护送她走下楼梯。 依恩和葛罕在大厅里等着。当他们看见她时,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然后勃迪漫不经心地晃进大厅,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对着他嫣然一笑。 他对她鞠了个躬。「他们都在等你,依恩。」他大声说道。 依恩拉住她的手,向门口走去。「依恩,你信任我,对不对?」她问道。 她的问题让他停下脚步。「是的,」他回答。「为什么你现在要问这个,茱丽?」 「因为现在有一个特别的状况,而我想在我动手处理之前,先确定你信任我的程度足以让你不会插手干预。」 「今天晚上我们再好好讨论一下。」他告诉她。 「噢,到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摆平了。」 他为她推开门,跟着她走出去。她开始步下台阶。他用他的手臂圈住她的肩头阻止她继续往下走,并且把她拉上来靠在他身边。 然后他开始对人群说话。多得让她不知从何数起的妇女,带着她们的孩子站在前面,整个庭院都被占满了,山丘都被人头给遮住了。 茱丽几乎没去听她的丈夫对人群说了些什么。要在这么一大群人中找出一个小男孩,她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不过她决心要试试看。她的确找出了嘉琳,而且欣喜地留意到贝娜就站在她的旁边。 依恩停了下来。「你继续说。」她轻声说道。 他俯。「我说完了。」 「依恩,拜托,我还没有找到他。还有你不要那样看我,他们会以为你认为我疯了。」 「我真的是认为你疯了。」他含糊地说道。 她用手肘撞撞他,要他合作。于是他又开始说话了。 茱丽几乎要放弃,她的目光被一位助产妇吸引住了;她叫做海伦,她想起来。这个助产妇看起来没精打□的,而且好象受了惊吓。茱丽的注意力在这位妇人身上停留得久些,她思忖着为什么这个结婚的消息会让她如此明显地不安。当她注视她的时候,海伦半转过身,住下看,往她身后看。然后,茱丽看见了那个男孩。他正努力想躲到他母亲的裙摆之后。 她又撞撞依恩。「你可以停了。」 依恩照着她的话做。他的族人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恍然大悟他已经说完了,然后他们开始欢呼,原本站在城堡两侧的士兵都走上前来祝贺他们的族长。 「这是我所听过你最长的一次演说了。」有一个人开口说道。 「这是你们‘唯一一次’听过他的演说。」派特打岔道。 茱丽根本没心情去留意那些男人,她要在他的母亲把他带走之前捉住那个男孩。 「恕我失陪一下。」她请求。 在依恩能同意之前,她已经一熘烟跑开了。当她经过嘉琳身旁时,她对她招招手,继续匆忙地穿过人群。几位年轻的妇人拦住她,对她表示了她们的祝贺。她们似乎都是真心诚意的,因此她以邀请她们来城堡作客作为响应。 海伦已经拉住了她儿子的手。茱丽愈靠近她,她脸上的神情便益发惊恐。 儿子显然已经对母亲坦承过他的罪行了。茱丽继续走上前,直到她来到这位助产妇身边。「午安,海伦。」她开口道。 「我们正要去告诉族长,」她沖口而出。「可是却先有一道命令,要我们来集合。而我……」 她的声音破碎成啜泣。有几个妇女在一旁看着,茱丽不想让她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海伦,」她柔声地说道。「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的儿子讨论一下。我可不可以借他几分钟?」 海伦已经是泪眼汪汪。「安祖和我正要去告诉族长……」 茱丽摇摇头打断了她。「这是你儿子和我之间的事,」她坚持道。「永远也不必把你们的族长扯进来。我的丈夫很忙,海伦。而且,如果你希望去报告族长的这件事是跟丢一些石头有关,那么我想应该是我们三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海伦终于明白了。她重重地松了一大口气,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随时可能会昏倒。她警觉地点点头。「我要留在这儿等吗?」 「你何不回家去呢?只要我和安祖把话谈完,我会马上送他回去的。」 海伦眨掉眼眶中的泪水。「谢谢你。」她喃喃说道。 依恩没有让他的注意力离开他的妻子。他很好奇她到底在跟海伦说些什么。海伦看起来很烦恼,但茱丽的脸是背对着他的,所以他不知道她是否也很烦恼。 勃迪和派特试着要引起他的注意。当他正准备面对这两位战士时,茱丽却又吸引住他的目光。他注视她走到海伦身后并拉住她的儿子。这个小男孩一点都不合作。茱丽并没有灰心。她硬把他拉出来,然后转过身去走下斜坡,把那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拖在她身后。 「茱丽要上哪儿去?」勃迪问道。 依恩回答的速度还不够快,勃迪已先说话︰「我是不是该跟着她?在那个罪犯找到之前,茱丽不应该单独在外,不安全。」 一直等到他的朋友问出这个问题,依恩才领悟事情的真相。 「我哥哥照顾得了他自己的老婆,勃迪。你用不着替他穷紧张。」派特告诉他。 依恩终于转向他的弟弟和朋友。「没有必要去跟在茱丽后面,我知道丢石头的人是谁了。茱丽很安全。」 「是哪个混蛋干的?」勃迪质问道。 「海伦的儿子。」 两位战士都愣住了。「可是她现在又跟他在一起。」勃迪说。 依恩点点头。「她一定又看见他。你没看见她是怎么把他揪出来的吗?噢,她其实清楚得很。她现在八成在给他苦头吃了。」 依恩说对了。茱丽是给了这个男孩苦头吃。但说教并没有持续多久。安祖是这么的懊悔,还有这么的怕她,结果反而是她在安慰他。他才刚满七岁,长得也算高大,但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他现在正趴在茱丽的肩上大哭,乞求她的宽恕。他不是故意要伤害她的。不,他的动机只是想把她吓回英格兰去而已。 茱丽正准备请他也原谅她没离开苏格兰高地,这时候这个小男孩泣不成声地说出他的理由。「你害我母亲哭。」 茱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害海伦哭,而安祖又说不出个适当的理由。她决定要去找海伦谈谈,把这个问题弄清楚。 她坐在一块低矮的大石头上,抱着这个哭泣的男孩。她很高兴他是有心悔改。既然他已经对他的母亲认过错,她告诉他,她认为他不必再拿这件事去麻烦他的族长了。 「你父亲对你这种行为有什么感想?」茱丽问道。 「父亲去年夏天就死了,」安祖告诉她。「现在是我在照顾母亲。」 茱丽很心疼这个小男孩。「安祖,你已经答应我,你不会再做这种顽皮的事了,我相信你会说到做到的。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可是我必须告诉族长我很抱歉。」 她认为这个孩子很有骨气,也很有勇气。「你会担心要跟族长说话吗?」 安祖点点头。 「要不要我替你告诉他?」她问道。 他把他的小脸埋进茱丽的肩膀。「你愿意现在就告诉他吗?」他小声地问道。 「好啊,」她同意。「我们现在就走,然后……」 「他已经来了。」安祖声音颤抖地喃喃说道。 茱丽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定定地站在她身后的丈夫。他背靠着一棵树,双臂交迭在胸前。 难怪安祖拼命想要躲到她的披肩下面。她可以感觉到他的颤抖,她决定不拖延他这恐惧的考验。她把他从她身上拉开,逼他站起来。然后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向依恩。 安祖的头垂得低低的。依恩对这个男孩来说一定像个巨人。茱丽昂起头对她的丈夫微笑,然后她捏捏安祖的手。「族长正在等着听你要告诉他的话呢!」她引导他。 安祖偷偷地抬起头来瞄了一眼。他快吓死了,脸上的咖啡色雀斑几乎变成白色的,他的棕色眼楮里盛满了快装不下的泪水。 「是我丢的石头,」安祖沖口而出。「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夫人,我只是想吓吓她,这样她就会回去了,然后我母亲就不会再哭了。」在说完他的话之后,他的头愈垂愈低,下巴都贴到胸口上了。「我很抱歉。」他含含糊糊地补充一句。 好半晌依恩都没说半句话。茱丽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受到这样的待遇。她准备要挺身而出,为这个孩子的行为辩护一番,但依恩这时却抬起了手,并对她摇了摇头。 他不要她插手。他慢慢地离开那棵他一直靠着的树,又对茱丽摇了摇头。 他站在安祖正前方。「你不要对着你的脚说抱歉,」他命令道。「你要对我说抱歉。」 茱丽无法苟同她丈夫的命令。受伤的人是她,而安祖已经跟她道过歉了。为什么他还得对他的族长说抱歉呢?然而,她不认为现在是跟依恩争论的好时候,他说不定会以为她是想故意动摇他的权威。 安祖再度抬起头来看他的族长。他抓紧了茱丽的手。难道依恩看不出来这个小男子有多么害怕吗? 「我很抱歉害您的夫人受了伤。」 依恩点点头。他的双手交叉握在身后,向下望着安□好一会儿。茱丽认为他是故意在拖延给他的折磨。 「你跟我一起走走。」他命令。「茱丽,你在这里等我。」 他没有给她半秒钟来争论,只是一径向山下走去。安祖放开她的手,奔跑着跟在他的族长身后。 他们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当他们终于回来时,依恩还是把他的双手交握在背后、安祖走在他旁边。当茱丽看见这个小孩是怎么模仿他的族长时,她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的手也是交握在背后,而他摆出的那副架子就跟依恩一样的自大。他一路上吱吱喳喳个不停,而依恩每隔一会儿就点个头。 安祖的样子像是有一个千百斤重的担子刚刚从他的肩上卸下似的。依恩遣他回去,一直等到他离开耳闻的范围之后才说︰「我问过你是否看到什么人,茱丽。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没有给我一个适切的答案?」 「事实上你问我的是,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站在附近,」她提醒他。「我没有骗你啊。我看到的是一个小孩,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你不要用这种似是而非的逻辑来敷衍我。」他驳斥道。「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现在我要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嘆了口气。「因为这是那个孩子和我之间的事,我不觉得需要麻烦你。」 「我是你的丈夫,」他提醒地。「你不觉得需要麻烦到我是什么意思?」 「依恩,我确定我可以把它处理得很好。」 「但那并不是你可以选择的,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也包括照顾我的问题吗?」 「当然。」 「那我不就跟一个三岁小孩没两样。看在上帝的份上说句老实话。我不相信我会多喜欢嫁人。当我住在英格兰的时候,可比现在自由多了。」 他嘆了一口气。她在说气话,而且她表现得像是她刚刚才觉悟到她生命中不可改变的命运……当一个女人。「茱丽没有一个人是能够完全自由的。」 「你就可以。」 他摇头。「身为一个族长,我所受的限制要比我手下的任何一位战士都来得多。我的一言一行都必须对长老们负责。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位,同时也必须负担起相对的责任。老婆,我不喜欢听你对我说你不喜欢嫁给我这种话。」 「我不是说我不喜欢嫁给你,丈夫。我是说我不是很喜欢嫁人,拘束太多了。这两句话是有差别的。」 他脸上的表情显示了他并不同意。他将她拉进怀中亲吻她。「你会喜欢嫁给我的,茱丽,这是命令。」 这种命令真是太荒谬了。她挣脱他,抬头注视着他的眼楮。她相信他不会是认真的,而且她一定会在他的眼神中看见他的调侃。 然而依恩并没有在开玩笑。老天,他看起来很烦恼,而且有些无助。这项发现让她非常惊讶,而且非常、非常的高兴。她重新投入他的怀里。「我爱你,」她呢喃道。「我当然喜欢嫁给你了。」 他拥紧了她。「那么,你也会喜欢把你的问题交给我来解决。」他宣布。 「有时候吧,」她说道,拒绝对他表示全面的贊同。「有时候我也会自己解决的。」 「茱丽……」 她打断他。「嘉琳告诉我,你对派特来说,不又像是一个大哥,反而更像是一位父亲。你是跟着他解决所有问题长大的,对不对?」 「或许吧,那是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他承认。「现在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所以一旦有问题发生,我们会一块商量解决之道。我依赖他就像他依赖我一样多。告诉我,我弟弟跟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我照顾你的,不是吗?」 「是的,当然是。」她回答。「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负担。我希望和你一起分担我的问题,而不是把它们丢给你。你明白吗?我希望属于你,在你心里有重要性,重要到你愿意让我分担你的烦恼。你难道不能学着用你对待派特的体谅方式来对待我吗?」 依恩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必须考虑一下。」他终于回答。 她靠在他身上,不让他看见她的微笑。「我要求的只有这样了。」 「我在努力开放心胸,接受新的观念,茱丽。」 「是的,你当然是。」 她吻吻他的下巴。他弯来,攫住她的唇给了她一个冗长的吻。他不想停止接触她,但他终于还是强迫自己抽身而退。 茱丽看见安祖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当依恩对他大叫时,他并没有转身。「你准备好了吗,安祖?」 「是的,族长。」他也大叫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站在那儿?」 「我听见了。」 「我没听见。」 他微笑。「你不需要听见。」他解释道。 他的话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傲慢极了。 「你要带他去哪里?」她轻声地问道,不让那个男孩听见。 「到马厩去,」依恩回答。「他要去帮马厩总管的忙。」 「这是个惩罚吗?依恩,你不觉得……」 「我们今天晚上再讨论。」他打断她的话。 她点点头。她很高兴他没有只是命令她少管闲事,她觉得有一股想笑出来的沖动。「就听你的。」她告诉他。 「我希望你回城堡去。」 她点点头。她对她的丈夫行了一个礼之后便开始走上山丘。 「今天下午你就好好休息。」他在她身后喊着。 「是的,依恩。」 「我是说真的,茱丽。」 然后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等她的反驳。因为她竟然没有顶嘴,他以为她又不打算服从了。她忍住笑,她的丈夫开始了解她了。 她的确遵守了她的诺言。她先是跟嘉琳愉快地小聚了一下,然后是派特坚持要他的妻子一定得下山回他们的茅屋去午睡,于是茱丽也上楼回到她的房间。她的心思全集中在那个愈来愈近的忧虑上……嘉琳的生产。她相信她最后一定能想出个办法的。茱丽并不认为她的知识足以让她知道一旦难产应该怎么办,但是海伦一定有足够的经验应付的,不是吗? 安祖的母亲现在对她的态度应该已经软化了,而且,如果她的策略运用得宜,或许她可以得到这个助产妇的合作而不必找上艾妮了。 嘉琳势必会大吃一惊。但茱丽会说服她,海伦将是个帮手,而不是个阻碍。 她祈祷着这会是真的,然后沉沉睡去。 第十二章 她连着睡了一整晚。当她醒来时,依恩已经离开卧室了。茱丽想起她必须赶快开始一天的工作。她看见她的小帆布袋被随意地扔在角落,她猜想是依恩把它从嘉琳家里带回来的。 在她把她的衣物放进小木柜并将卧室整理了一番后,她走下楼去。 吉费和邓肯一起坐在桌边,吃着早餐。当她进入房间时两位长老都准备站起身来,但她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你不和我们一起吃,姑娘?」吉费问道。 「我拿个只果就好,谢谢你。我有个重要的差事要做。」 「你穿上我们的披肩看起来还真好看。」邓肯啼啼咕咕地说道。他是皱紧眉头说出他的恭维的,仿佛称贊她对他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她没有笑,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邓肯跟吉费其实非常相像。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有没有看见葛罕?」她问道。「他也许有什么事要交代我做,我想在我开始一天的工作之前先把要做的事给安排好。」 「葛罕跟派特以及一些其它的人打猎去了,」吉费说明。「他应该赶得回来吃午饭,他们一大早就出去了。」 「依恩也跟他们一起吗?」 邓肯回答了她的问题。「他和他的战士们朝着相反的方向去和毛家说几句话。他们不让我们越过西边的边界。」 她没有漏掉他声音里的迟疑。「我不相信他们只是‘说几句话’而已,邓肯。我们跟毛家也有仇吗?」 这位长老点点头。「你不必担心,只是有点意见不合而已。毛氏家族的族长太愚蠢了,我们实在不屑跟他们大动干戈。不会有人流血的。」 「你的丈夫要到入夜之后才会回来。」邓肯补充道。 「谢谢你告诉我。」茱丽回答。她屈膝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匆忙地离开大厅。 茱丽下了一半的山才突然想到她根本不知道海伦住在哪里。她不打算向嘉琳问路。她的朋友一定会马上要她解释,她为什么要去找那位助产妇。 她朝向贝娜的茅屋走去。她记得艾妮曾在那可怕的审问中自夸地说她和海伦住的地方近的足以听见对方在生产时所发出的尖叫,茱丽相信贝娜能够指引她的方向。 她看到赖神父正沿着山坡走来,她对他挥挥手并很快地走向他。 「你们安葬墨林了吗?」她问道。 他微微一笑。「是的,」他回答。「现在我是来为贝娜的儿子祈愿赐福的。」 「你总是这么来去匆匆吗,神父?」 「的确是的,」他答道。他用双手握住茱丽的手说道︰「你看起来有着新婚的喜悦。依恩对你一定很好,不是吗?」 「是的,神父,」她回答。「今晚你愿意赏光一起吃个便饭吗?」 「非常乐意。」他答道。「现在你是否有时间跟我一起去跟贝娜问声好呢?」 「当然了,」她回答。「不过,我想先跟一位助产妇谈一下。」她解释着。「你会不会踫巧知道海伦住哪儿呢?」 神父点点头。他甚至还好心地送茱丽到那儿去。他替她敲门。当海伦看见神父和族长的妻子一起站在她的门前时,她似乎被吓坏了,一只手护在胸口上。 茱丽看见了她的神色有多不安,她立刻试着想安抚她。 「日安,海伦,」她开口道。「赖神父真好心,是他带我到你家来的。他正要去给贝娜的儿子祈愿降福,」她补充道。「而我是有件私人的事想跟你谈谈,如果你有空的话。如果不行,我可以晚点儿再来。」 海伦从门口向后退开一步,亲切地邀请她的客人进屋。 罢烤好的面包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赖神父挥挥手示意茱丽先进去,然后他才跟在她的身后。 这间小小的茅屋几乎縴尘不染。木质地板擦拭得洁净光亮,仿佛射得出光来。 茱丽在桌边坐了下来,但神父却走向壁炉,弯去拿那个悬挂在炉火上金属架的铁质茶壶。「这里面是什么呢?」他问道。 「炖羊肉。」海伦回答,她的声音很轻。她的两手紧紧地抓着那条围裙,抓得连指关节都泛白了。 「可以尝尝味道了吧?」赖神父问道。 他的暗示一点也不含蓄。喂饱神父的念头让海伦放心了不少。她领着他来到桌边,给了他一大碗的羊肉。茱丽惊异于神父的好胃口。他瘦得像根竹竿,吃的份量却足足有两个大人那么多。 当海伦伺候着神父时,她脸上不安的神情大多消逝无踪。茱丽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似乎正陶醉于神父频频给她的贊美之中。在茱丽吃过两片沾了厚厚一层果酱的黑面包后,她自己也忍不住贊美了几句。 然而,海伦一直没有坐下来。赖神父吃完了他的食物之后,他对这位助产妇道了声谢,感激她的慷慨好客,然后便离开往贝娜家去了。茱丽留了下来。她等待着,直到那扇门在神父身后关上,然后她请海伦也坐下来。 「我要再跟你道一次谢。」海伦开口说道。 茱丽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为了要听你的道歉才来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安祖也学乖了一次。」 「自从他的父亲过世,这孩子就粘我粘得很紧。他认为他必须从早到晚守在我身边来保护我。」 「也许是他心里在担心你也许也会死,留下他一个孤零零的。」茱丽暗示道。 海伦点点头。「现在只剩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也难为他了。」 「他有没有叔父或堂表兄弟可以……」 当她看见海伦摇着头时,茱丽打住了她的问题。「我们是真的很孤单,茱丽夫人。」 「不,你们不是,」茱丽辩驳道。「你们是这个家族的一部份。你的儿子长大会成为麦家的一位战士。如果没有任何叔父或堂表兄弟能够指导安祖,那么应该让依恩知道。海伦,你可知道让一个孩子相信他自己是很重要的。」她停下来,在她继续补充之前投给这位助产妇一抹微笑。「这对一个女人来说也很重要,对不对?」 「是的,你说得对,」海伦同意。「打从我住在这儿以来,日子就一直不好过。我娘家姓莫,我有六个姊妹以及两个兄弟。」她边点头边说道。「不用说,以前我总是找得到人可以倾吐心事,也总有时间来互相串串门子。但到这儿之后就不一样了。女人们从早忙到晚,就连星期天也不例外。不过,尽避如此,我觉得我还是羡慕她们。至少她们还有丈夫可以照顾。」 在茱丽的鼓励下,海伦继续说了将近一个多钟头的话,关于她的生活。她很晚婚,而且她对她的丈夫哈洛,有着深深的感激,她感激他解救了她成为老处女的命运。因此她用她醒着的每分每秒来努力做一个贤妻良母,她承认,在他去世之后,她的确也享受到了不必每天擦地板的轻松,但那份枯燥很快就使她受不了。她笑着坦诚说她现在到处擦擦抹抹的样子就跟她丈夫去世之前一样地勤快。 当海伦承认说她很怀念那段为她的丈夫准备精致料理的时光时,茱丽非常惊讶。她热爱创造新的食谱,而且她敢说她至少知道一百种调理羊肉的方法。 「那么你喜欢当一个助产妇吗?」茱丽问道。 「不喜欢。」她的回答迅速而直接。「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至少帮忙过二十次的生产,」她解释道。「而且我想,在哈洛死后,我的专长就能够得到发挥了,我不会再接生了。在和贝娜敌对之前,我决定我宁可找另一个工作……」她没有说完。 「海伦,你是否相信一个女人必须经历可怕的痛苦才能够取悦她的上帝?」 「教堂里说……」 「我是在问你自己相信什么。」茱丽插嘴说道。 「所有的生产都会有些痛苦,」海伦回答。「但是我无法相信上帝会为了夏娃犯下的罪而惩罚每一个女人。」 在她低声地说了实话之后,她的神情是不安的。茱丽忙不迭地安抚的恐惧。「我也相信上帝要比教堂告诉我们的要来得仁慈多了。我试着不去质疑我们领导者的智能,但有时候我真的不得不对某些令人困惑的律法摇头。」 「你说得对,」海伦同意。「但我们对这些命令却是无能为力,除非我们想被逐出教会。」她附加说道。 「我有点偏离我的正题了,」茱丽接着说道。「我是想跟你谈谈我的朋友嘉琳,同时想请你帮忙的。」 「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茱丽说明了一番。「我知道你刚刚才告诉我,你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替任何人接生了,海伦,可是我已经没有人可以请了,而我又很替我的朋友担心。一旦她发生了难产,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海伦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在她如此善良地对待安祖之后更不可能。 「嘉琳很怕你,」茱丽解释。「我们得让她相信你并不是那么残酷无情的,我们也别让风声走漏了,我不想让艾妮插手。」 「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插手的,」海伦说道。「她一定会。」她点点头加了一句。「即使你跟她谈也没有用,艾妮很固执。同时她又对你怀恨在心,因为你抢了她女儿的丈夫。」 茱丽摇头。「依恩不会跟西莉结婚的,」她笃定地说。「而且嘉琳告诉我,他也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特别的好感。」 海伦耸耸肩。「艾妮到处在散播谣言,」她悄声说道。「她说他是为了维护你的名节才跟你结婚的。」 茱丽睁大了眼。「你的意思是,她说依恩跟我……跟我……」 她实在说不下去。海伦点点头。「是的,她是这么说的。她还暗示说你已经怀了孩子。上帝保佑她,可别让族长听见了她恶毒的诽谤。」 「我希望他不要听见,」茱丽回答。「不然他会担心的。」 海伦同意。然后茱丽本想离开了,但海伦却在这时告诉她,她是她三个多月以来第一个能谈心的女伴,于是茱丽立刻又坐了下来。 在茱丽起身离开之前,她们又聊了一个小时。 「我很喜欢我们的谈话,海伦。」她说。「今天晚上我会去找嘉琳,而明天如果你愿意去看看她,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相信我们俩一起一定可以去除她的忧虑。」 茱丽就快踏出门槛了,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她转回身面对海伦。「你知道族里的妇女全都要轮流煮饭给依恩和住在城堡里的长老吃吗?」 「是的,」海伦回答。「一直都是这样。我本来自愿要去帮忙,可是不久哈洛就病倒了,因此我抽不出时间过去。」 「这对妇女们来说,是不是一项不太愉快的工作呢?」 「噢,是的,」她回答。「尤其是在冬天那几个月。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顾,这样一来,实在是会把人给累死。」 「但是你喜欢烹任。」茱丽提醒她。 「是的。」 「你从哪儿得到食物来烹任呢?」 「战士们会供给我一些,」她解释。「而有一些是族里的女人们剩下给我的。」 茱丽蹩起眉头。海伦刚刚解释的,她听起来像是一种施舍。「我不懂得烹任。」茱丽说道。 「你是族长的妻子,你不需要懂。」 「安祖需要从一位男性身上得到指导,他也需要得到女性的教导,不是吗?」 「是的,他是。」海伦同意,但她不懂茱丽为什么要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 「而你又喜欢烹任。对了,这就是答案。就这么说定了,海伦,当然了,除非你不愿意。」茱丽急急忙忙地说了一串。「我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下命令,如果你决定拒绝我的提议,我也能了解的。」 「什么提议,我的夫人?」 「当管家,」茱丽解释。「你可以指挥女僕以及负责烹任。我会找来所有你需要的助手,当然了,不过你是总负责人。我认为这个计划不错。你和安祖一天三餐都在城堡里吃,这样他会有很多机会跟吉费和葛罕相处,当然,还有依恩。长老们需要有人服侍,而我觉得你似乎也有需要好好服侍安祖以外的人。」 「你会帮我吗?」 「你还不了解,」茱丽反驳道。「是我们需要你而不是你需要我们。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把城堡当做你的家的。如果你住在那里,日子或许就不会这么难过了。我不会催促你立刻决定。我们得先让安祖习惯这项把他的母亲整天留在城堡里的安排,然后再讨论搬家的事。食物间后面有一间很大的房间,里头还有一扇很棒的窗户。」 茱丽猛然发觉她似乎是在自说自话,于是她立刻打住。「你会考虑这个提议吗?」 「如果能够接下这项工作,那将会是我的荣幸。」海伦脱口而出。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完美地定案了,茱丽兴高采烈地离开小屋。她觉得仿佛是刚刚做了一项重大的改变,一项正面的改变,将会对海伦和她的儿子,以及她自己的家都带来很大的好处。 在晚餐的时候,她说明了她做的这项要求。她预料大概会有一些小小的抱怨。 「我想这会是个好的改变,」葛罕宣布道。「我们再也不必忍受莉莉煮的饭了。老天!天知道我现在有多痛恨星期三。」 「海伦是个好厨师吗?」吉费问道。 「她是个罕见的烹任专家,」茱丽回答。她转向葛罕。「提到了改变,我还有一件事要做,但是我需要你的合作……还有依恩的。」 梆罕皱皱眉头。「是与长老有关的事吗?」 「不,」她回答。她转回她的丈夫。「我相信你会认为这只是个小小的改变,不值得动用到长老们的注意。」 「你指的到底是什么改变?」吉费问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要星期天。」 派特走进大厅时正好分秒不差地听见茱丽沖口说出她的请求。「你一定能给她的,依恩?」他大声说道。 「这姑娘说她想要星期天是什么意思?」吉费对葛罕问道。 「我不相信我们听对了她说的,」葛罕回答。「她不可能会说……」 吉费打断葛罕的话。「如果这姑娘肯学着像我们一样说点有组织的话,也就不会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了。」 然后邓肯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厅,文生和欧文跟在他的后面。茱丽向依恩凑近了些。「你们今天晚上要开会吗?」 他点点头。「不过,在你解释那个古怪的星期天要求之前,我们是不会开始的。」他说道。 她摇头。他扬起一边眉毛。她又凑得更近,直到她已经贴在她椅子的边缘。「我不想在全部的长老面前讨论这件事。」她压低声音告诉他。 「有何不可?」他问道。他伸出手去为她将一绝发丝拂到肩后。 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因为这是一件你必须先同意支持我的私事。」她解释。 「可是刚才葛罕和吉费也在……」 「他们是我们这个家庭的一部份,依恩。这件私事当然也必须跟他们讨论。」 「你听见了吗,葛罕?」吉费大叫。「她称我们是一个家庭呢!」 茱丽转向这位长老,为他故意偷听她的悄悄话而使了一个不悦的眼色。他对她咧嘴一笑作为回答。 她又转向依恩。「如果你愿意拨出几分钟,我会很愿意到我们的卧室解释给你听的。」 依恩很想大笑,但他不敢,那会使他的妻子那脆弱的感情再度受到伤害。她看起来已经非常烦恼,一种罕见的烦恼。然而在她的脸颊上却有两朵红霞。难道她想讨论的这件事会造成某种尴尬吗?他嘆了口气。他很清楚,如果他带她上楼去讨论这个问题的话,他们一定不会有时间来谈话的。他会带她上床,当他在他的妻子身上得到莫大的满足之后,他一定会把楼下的会忘得一干二净。但既然是他叫长老们再度聚会一次来讨论联盟的可能性,他不能丢下他们。 长老们各自在桌边找了位置坐下。一位茱丽以前从未见过的年轻战士带了一壶酒过来,一一斟满每位长老的高脚杯。当这个随从拿起依恩的高脚杯时,依恩挥挥手示意他放下。茱丽发现自己一直屏住的气息,在她的丈夫拒绝了这杯酒时才松下来。 欧文注意到了依恩的拒绝。「怎么了?你应该为你的结婚干一杯,孩子,」他宣布道。「这是我们和你……已婚的你……开的第一次会议,给我们一些忠告吧。」 「他为什么要给你们忠告?」 茱丽浑然不觉她正把她的想法大声地沖口而出。等她发现时已经太迟了。她当然成了大家目光焦点之所在。长老们全部对她瞪大了眼楮,仿佛他们刚刚才发现她是个疯子。 「这算哪门子的问题?」欧文问道。 「他是族长,」文生提醒她。「给我们忠告是他的责任。」 「你们这里真是本末倒置。」茱丽点了个头批评道。 「解释一下你的意思,姑娘。」葛罕暗示道。 她但愿自己没有打开这个话题。噢,上帝,她多么痛恨每个人都这样盯着她瞧。她可以感觉她的脸正红得发烫。她抓紧了依恩的手,然后说道︰「你们的族长还年轻,而且他也没有你们的智能。就我而言,我认为,你们是长老,应该是由你们来给他忠告。」 「我们这里向来都是这种习惯。」吉费反驳道。 其它的长老也都点头表示贊同。茱丽注意到那个随从,在欧文的催促下走上前去,现在他正把那深红色的酒斟满了依恩的高脚杯。她强迫自己别因为看见她的丈夫喝了一、两杯酒而反应过度。 「吉费,请别因为我问这个问题而认为我无礼,」她开始说道。「但是我很怀疑,如果你已经变得那么食古不化,那么你根本就不能考虑做任何改变,即使那些改变是对整个族里都有好处的。」 这是个大胆的问题,茱丽很担心他会作何反应。吉费搓搓他的下巴想着她说的话,然后他耸耸肩。 「我正跟一个英格兰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位长老开口道。「而我认为这算是个改变没错。由此可见我并没有那么食古不化,茱丽。」 她很高兴听他这么说,依恩猜想,因为她紧抓着他的手放松了一些。 「现在让我们大家喝一杯吧,然后族长的妻子就可以告诉我们要星期天的理由了。」葛罕宣布道。 「你听见了吗,欧文?这位姑娘想要星期天呢!」吉费用大声的悄悄话告诉他的朋友。 「她不可能想要的,她可能吗?」文生问道。「你不能把一天据为己有,它是属于每一个人的。」 这个讨论会开始变得有些失控。依恩努力别让自己笑出来,茱丽则努力别让自己被惹火了。 「注意,注意。」葛罕沖口而出以得到每个人的目光。他站起来,对空举起了他的高脚杯,对着新娘和新郎,一口气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每一个人,包括依恩在内,也喝干了他们的杯中物。那位随从迅速地上前,再为每个人的高脚杯斟满了酒。 她将椅子一英寸一英寸往后挪,远离餐桌。这是个下意识的习惯,好几年前养成的,但她却是一点儿也未曾察觉自己所做的事。 依恩注意到了这怪异的举动,也注意到他每多喝一口酒,茱丽就往后退开一些。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葛罕身上。这位长老中的首领现在正在正式地欢迎茱丽成为族里的一分子。 然后,嘉琳挽着亚力强壮的手臂,也走进了大厅。派特看着他妻子的表情似乎是既惊讶又恼怒。 她先发制人地挡住了她丈夫的责骂。「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也想看看我亲爱的朋友。她也住在这里,派特,所以你大可不必再皱你的眉了。亚力只是不想让我跌倒。」 「我本来想让她骑我的马,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扶我上去。」嘉琳解释。她拍拍她的肚子,并抬起头对她的丈夫微笑着。 「过来一起坐吧,」茱丽大声说道。「葛罕刚刚才干杯欢迎我加入这个家呢。」 她的朋友点点头。她抬头看看亚力。「看吧?我就跟你说这里不会在开会的,不然茱丽就不会在这儿了。」 「为什么我不会在这儿呢?」茱丽问道。 嘉琳走到餐桌的另一边,在她的丈夫身边坐下,并且握住了他的手,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停止对她皱眉头。当她对茱丽微笑时,她的手却捏着她的丈夫。 嘉琳羞怯的请求葛罕再重复一次贺词,让她也能听到。这位长老愉快地答应了她。于是每个人又立刻喝干了一满杯的酒。 茱丽又再度将她的椅子向后移了一些。她可以感觉在她腹部中那正在成形的纠结。依恩曾经对她承诺过绝不在她的面前喝醉,但是,万一他一不小心多喝了一些呢?他会不会变得像她的岱克舅舅一样凶,一样乱发脾气? 她努力把她的恐慌放在一边。吉费正在质问她。「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想要星期天?」他命令她回答。 「老天,你缩在角落里干什么?」葛罕突然注意到她离他们大伙儿有多远。 「她熘到那儿去了。」欧文解释道。 茱丽可以感觉自己在睑红。她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站起身来。「星期天应该是休息的日子,」她宣布。「教堂里是这么说的。在英格兰,我们都遵守这个法则。」 「我们也是,」葛罕说道。「我们也休息,不是吗,吉费?」 「是啊,我们是。」他的朋友同意。 「所有的男人都休息。」嘉琳说出了这一句。她的目光定在茱丽身上。「这就是你的重点,对不对?」 茱丽点点头。「我注意到妇女们从来就没有一天可以休息,」她解释。「对她们来说,星期天就跟其它的日子没两样。」 「你是想批评我们的女人吗?」邓肯问道。 「不,」茱丽回答。「我是在批评男人。」 依恩向后靠在椅背上微笑着。茱丽曾警告他,她要做一些改变,他猜想这就是其中之一了。该死!他就是那个暗示她可以把她不喜欢的事物做一些改变的人。他回忆着他们曾在婚礼仪式当中说过的话。是的,他是做过这种暗示没错。 「你要我们命令女人们不准在星期天工作?」葛罕问道。 「不,当然不是了。如果你们这么命令,这又会变成另一种负担了。」 「你认为我们是在虐待我们的女人吗?」邓肯问。 茱丽再度摇头。「噢,不,」她说。「你们都是好战士,能够把你们的妻子养得很好,你们珍惜她们也保护她们。同样的,她们也把你们的家庭料理得舒舒服服,而且照顾你们的生活起居。」 「婚姻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葛罕说道。 「那么,她是对婚姻有一些疑问?才有的这些想法吗?」 吉费摇头。「都是因为那些石头,它们把她的脑袋敲坏了,」他下了结论。「有一颗还差点把她的眼楮给打下来。」 茱丽觉得挫败得想尖叫出来。当然,她没有,而且她试着想再一次用逻辑来让这些男人了解。她的注意力转向依恩。「妇女们什么时候有时间消遣呢?」她问。「你们族里的人从来不参加庆典集会的活动,不是吗?你们看过任何女人带着她们的午餐到户外享受阳光,彼此之间闲话家常吗?我没看过。」她点个头结束。 接下来她转向葛罕。「有没有哪一个女人拥有她自己的马呢?你有没有看过她们任何人骑在马上出去玩狩猎游戏?」她没有给他时间回答。「我只是要请求你们考虑一下,将星期天作为消遣或其它类似的日子。我想说的就是这样。」 茱丽坐回地的椅子上。她决定现在把她的嘴巴给闭上。在开始重新讨论之前,她会给他们时间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我们重视族里的每一个人。」吉费宣布道。 「我想我们该开会了,」邓肯插嘴说道。「如果女人们可以离开。」 茱丽再度从她的椅子上弹起来。「女人不算这个族的一部份,如果她们算,她们应该被允许提出她们的问题在长老会上讨论。」 「听着,茱丽,你说的不是实话,」欧文反驳。「不过几个月前,我们才允许了嘉琳加入我们的会议。」 「是的,他们是这么做了,」嘉琳同意。「他们是说服我不要把你找来。」 「现在,让我们再干一杯,先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吧!」文生提议。「依恩,你最好劝劝你的女人少去想那些不合逻辑的念头。如果我们让她这么任性胡为,她会叫我们都被我们的老婆牵着鼻子走的。」 茱丽的肩膀垮了下来,她再也别想得到长老们的任何支持了。 然后依恩引起了她的注意。他在对文生摇头。「我不会跟我的妻子吵架的,」他宣布。「因为我支持她告诉你们的事。」 茱丽好高兴他会这么说,她好想奔向他。他拿起了他的高脚杯,慢慢地喝着酒,她的椅子又往后退。 「你说什么,依恩?」葛罕问。 「茱丽是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来到我们这里的,」依恩解释。「我们的生活方式对她也是全新的,而她也能够看到那些向来被我们所忽略的事物……或者经年累月之后她也能毫无疑问他全盘接受。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非得坚持我们的女人在星期天不准休息。」 长老们点点头。葛罕要他的族长说得更明确些。「你是不是建议我们下令叫女人们这一天全部放假休息?」 「不,」依恩回答。「就像茱丽刚才所说的,一道命令只会变成一种负担。我们只是在建议,葛罕,还有鼓励。你看得出这其中的不同吗?」 梆罕微笑。他转向茱丽。「现在你明白他为什么会是族长了吗?他给了我们好的忠告,茱丽。」 她心里还是觉得这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不过她已经为她的丈夫替她做的辩解高兴得不想再争论什么了。 「现在,或许你也该明白我为什么会嫁给他了,」她答道。「我是死也不会嫁给一个蛮不讲理的男人的。」 「她又把她自己和她的椅子藏到后面去了,」吉费用大声的耳语说道。「我一点也不懂她到底在干什么。」 「茱丽,」依恩大叫。「我下令叫勃迪和高威在外头等到会议开始。你愿意现在出去叫他们进来吗?」 这是个奇怪的要求,因为他的随从事实上就站在他的身边。这个年轻战士的表情看来像是他想去替他跑这项差事,但当他才正想开口提供他的协助时,依恩举起了他的手。 「我很乐意出去叫他们进来。」她说。依恩用委婉的措词说出他的命令,让她非常高兴,她几乎微笑得合不拢嘴。 依恩注视着她的离去。当那扇门一在她的身后关上时,他立刻转向嘉琳。「我是随便派个差事给茱丽的,」他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嘉琳回答,试着别去担心她大伯脸上愁眉深锁的神情。 依恩指了指茱丽那张放在角落里的椅子,然后问道︰「为什么?」 他是在问她茱丽为什么离开了桌面。「因为酒。」她轻声地答道。 他摇头,他还是不懂。嘉琳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每次都会这样,打从她还很小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以前我父亲也被她这样的举动逼得快受不了,后来他终于决定再也不在茱丽面前踫半滴酒。我怀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可以对她生气。」 「我只是想了解,」依恩反驳道。「我不会因为这样就生气的。」他承诺道。「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我每喝一口酒,她就把她的椅子往后挪一些。这样做她又学到什么?」 「茱丽把她自己往后挪是为了……」依恩耐心地等待着。嘉琳无法承受他的逼视,她将她的目光转到桌面上。「……让人打不到她。」 依恩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思索着嘉琳的解释。 无言的静寂持续了好半晌,然后依恩问道;「她有过躲不开的时候吗?」 「噢,是的,」嘉琳回答。「很多、很多次。」 当然,其它的长老们也听见了每一个字。吉费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葛罕则摇着头。 「她为什么会以为你要打她?」欧文问道。 直到这一刻,依恩才恍然明白他有多痛恨这种缺乏隐私的生活。「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他大声说道。 他想要在这个讨论变得更深入前结束它。然而,嘉琳没意会到他的暗示,她转向欧文并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并不以为依恩会打她,」她解释道。「她若认为他会伤害她,就不会嫁给他了。」 「那么为什么……」欧文开始追问。 「如果茱丽希望你知道她的身世背景,她会自己告诉你的。」依恩说道,他的声音坚定而果决。他站起来。「这个会明天再开。」他宣布道。 他没有留时间给任何人争辩,直接转身走出了大厅。 茱丽站在庭院的中央。当她听见身后的门关上,立刻转过身,努力对她的丈夫挤出一丝笑容。 「他们还没有来,依恩,」她叫道。「只要他们一到,我一定会马上叫他们进去的。」 他步下台阶,开始朝着她走去。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然而她注意到了她的丈夫似乎并没有喝醉,他也没有满脸凶相。可是她算过了,他整整喝了满满三大杯的酒……难道他只是小啖几口吗?她不能确定。他看起来似乎没醉。可是,她不想冒这个险,她又向后退了一步。 他停了下来,她也是。「茱丽?」 「什么事?」 「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回喝的烂醉。我对那件事的印象清楚得像是昨天才刚发生。」 她睁大了双眼。他又向她靠近一步。「那是一次痛苦的教训,」他边说边又向她前进一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第二天的感受。」 「那很难受?」 他大笑。「难受得快死了。」他告诉她。现在他离她只有几英尺的距离,如果他伸出手去,一定抓得到她。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要她自己走向他。他把他的手别在身后,定定地凝视着她。「葛罕灌了我一大桶的啤酒,第二天他也照顾了我一整天。他给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课,可惜我那时候太年轻自负,因此没能体会到。」 她的好奇心凌驾了她的忧虑。当他又向着她前进一步时,她没有再后退了。「这一课是什么?」她问。 「一位战士如果在美酒之前卸除武装,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笨蛋。酒精会使人变得脆弱无助,而且对别人造成威胁。」 她点着头同意。「事实就是如此,」她说。「有些人甚至会做一些他们隔天根本想不起来的事。他们可能伤害到别人,自己却浑然不知。因此别人就得无时无刻保持警戒来防范他们的攻击,醉汉都是不可信任的。」 她如此无心机地说出的话令他心痛。他小心地让他的神情保持镇静。「是谁给你上了这一课的?」他用温和、安抚的语气问她。 「岱克舅舅,」她回答。当她解释着他受的伤以及他如何用酒精来痲痹他的痛苦时,她的手不住地摩擦着她的上臂。她的回忆令她颤抖。「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酒精让他的神智变得昏乱无比,然后他就变得完全不可信任了。」 「你信任我吗?」 「噢,是的。」 「那么就到我身边来。」 他对她展开双臂。她只犹豫了一下下,便快速地迎向他。他的手臂圈住她,牢牢地将她拥在怀中。「我答应过你,我绝不会喝醉的,茱丽,而你竟认为我会打破这承诺,这对我真是一大侮辱。」 「我绝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喃喃说道。「我知道你绝不会故意打破你的承诺。可是一定会有些时候,就像今天晚上,你必须跟其它的人一起喝酒,而且有时候庆典上也会要你……」 「不管理由是什么都不重要。」他打断她。他的下巴在她的头顶摩擦着,他爱死了她丝般的秀发触着他皮肤的感觉。他深深吸进一口她那清淡的女性芬芳,发现他自己正因这份喜悦而微笑着。 「丈夫,你快错过重要的会议了。」她轻声说道。 「是的。」他同意。他放开她,等着她抬起头来看他,当她这么做时,他低下头去亲吻她甜蜜的嘴。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回到屋内。然而,他并没有走向大厅,而是开始步上台阶,拉着他的妻子在他身后。 「我们要上哪儿去?」她小小声地问他。 「去我们的卧室。」 「可是你的会……」 「我们先开我们自己的会。」 她不明白。他打开卧室的门,对他的妻子眨眨眼,然后轻轻地推推她催促她进去。 「这个会的目的是什么?」 他关上门,挂上门闩,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茱丽身上。「满足。」他答道。「脱掉你的衣服,我再跟你解释细节的部份。」 她悠地绯红的双须告诉他,她已经明白他的诡计了。她开始大笑,那银铃般丰富的声音让他的心跳加速。他背靠在门上,静静地看着她战胜她的羞怯。 他甚至踫都没踫到她,但他却已经感觉到那不可思议的满足了。在她走进他的生命之前,他从不明白自己过的是一种怎样暗郁而冰冷的生活。就像是从他有生以来,他就一直活在一团充满了责任与负担的迷雾中,从来没让他自己有时间想一想他到底错过了些什么。 茱丽彻底地改变了他的生命。当然,只要跟她在一起,他就能找到这么多的喜悦。现在,他会花时间去做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像是去捉弄她,只是为了看看她那永远新鲜的反应。他也喜欢踫她。噢,老天,他多喜欢她柔软的身躯贴在他身上的感觉。喜欢她对一些几乎无关紧要的事都会脸红的样子,喜欢她羞答答地试着想去命令他的方式。 她对他来说是一团可喜的混乱。他知道,为族里的女人恳求对她来说一点儿都不容易,然而她却没有让她自己的羞涩阻挠她站出来,拥护她们的权利,争取包好的待遇。 茱丽具有坚强的意志,以及勇气,但她的心却又敏感到了极点。而他爱上她了。 上帝助他,他心想着。她已经掳获了他的心,他不知道该大笑还是大吼。茱丽停下了她脱衣服的艰巨工作,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现在只穿着那件白色的宽松内衣,正用手取下脖子上那条坠着她父亲戒指的项链,就在此时她看到了依恩阴郁的表情。 「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我告诉过你不要戴那个戒指。」他提醒她。 「你是告诉我不要戴着它上床,」她反驳道。「我也从来没那么做啊,不是吗?」 他的眉头纠结了。「为什么你要在白天戴它?你跟它有什么特别密不可分的关系吗?」 「没有。」 「那么你该死的戴着它做什么?」 她不懂为什么他会对她这么生气。「因为珍妮和蓓姬现在都会进来打扫我们的卧室,我不想让她们任何人发现这个戒指而对它有所怀疑。」她轻轻地耸一耸肩。「这个戒指已经变得很讨人厌了,我真的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把它丢掉。」 或许现在就是告诉他这个戒指属于谁的最佳时机了,她也该告诉他为什么她会如此担心会有人认出这个特殊的标志并猜到那是属于马家族长的东西。 她把项链以及戒指放回小盒并且盖上了盖子。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他。现在她会告诉他的。 他还不曾告诉她他爱她,他暗自想着。还不是时候,无论如何,他要等到他真的明白这项宣告同时也会保证他们会有未来的时候才告诉她。 「你记得吗,就在我们结婚之前,你告诉过我,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身世背景?」 他点点头。「我记得。」他答道。 「你会说到做到吗?」 「我从来不说我做不到的事。」 「你不必对我吼。」她喃喃道。她开始绞着自己的双手。如果依恩爱她,那么她即将告诉他的真相就不会毁了这份爱……不是吗? 「你爱我吗?」 他离开靠着的那扇门,他脸上的愤怒炙热得快燃烧起来了。「不准你命令我,茱丽。」 这道命令使她吃了一惊。「我当然不可以。」她同意。「我只是在问……」 「我不会变成一个绕指柔的,你最好现在立刻了解这一点。」 「我了解,」她回答。「我没有想要改变你什么。」 她的话并没有缓和他的怒气。「我绝不软弱,而我也不会变得软弱。」 他们的对话变得十分怪异。依恩似乎被激怒了。在她的心里,她确信他是爱她的,然而他对这个简单问题的反应却令她百思不解,她开始担心了。 她注视着他脱下一只靴子,把它扔在地板上。接着是另一只。 「我的问题那么令你心烦吗?」她问,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都会叫她心痛。 「战士是不会心烦的,女人才会。」 她挺直嵴梁。「我才没有心烦。」 「有,你有,」他反驳道。「你一直在绞你的手。」 她立刻停下这动作。「你才是那个一直摆臭脸的人。」她说。 他耸耸肩。「我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炼狱之火。」 她必须坐下来。他现在到底在胡扯些什么?「什么意思?」她问。 「派特告诉我,如果要走过炼狱之火才能取悦他的妻子,他愿意这么做。」 她走向床铺,在床沿上坐下。「然后呢?」当他没继续往下说时,她催促着。 他脱下他的衣物,走向她。他拉她站起来,低头凝视着她。「然后,我刚刚才明白,如果是为了你,我也愿意。」 第十三章 整整两周,茱丽深深沉浸于快乐之中。依恩爱她。噢,当然没直接以言语表示,但他所说为了取悦她而行过炼狱之火的话,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笑容不断,依恩却愁眉不展。她很清楚他仍难以接受自己的感情。她认为他正等着她说出或做出任何能证实他如今已因爱她而变得不堪一击的事情。爱上她令他烦恼,她能理解这一点。战士的职责是战斗及防御,长年的训练使他们在身、心两方面皆坚不可摧,他们也没有余暇容纳生活中温柔的一面。她认为依恩很可能是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但假以时日,他将学会信任他自己的爱,并感受到与她现在所感觉到的相同的喜悦。 她常发现她丈夫在以为她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凝视着她,而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并未催他将那些可笑的疑惧抛诸脑后,恐怕因此而惹得他勃然大怒。她会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他将那些疑惧逐出心底。 吉费发现她擅长针线活儿后,立刻给她一整篮待缝的衣物。葛罕也不甘示弱地将自己的衣服交给她。 她将三张有着柔软衬垫的高背椅搬进大厅,在壁炉前排成半圆形……每个符垫上都裹着麦家的格纹布。晚餐后,她总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一面做针线,一面听餐桌上正在进行的讨论。葛罕常询问她的意见,通常也会点头表示贊成她的观点。当正式会议进行时,她便自动离开大厅。她知道依恩很感激她使他免于开口请她出去的体贴。 茱丽知道她取悦长老时,无意中也使他们明白如何取悦她。某日早晨她提及色彩缤纷的旗帜可以缓和灰石建筑的肃穆冷厉,葛罕和吉费立即回房去拿了许多据他们说以前是挂在他们家的美丽丝质旗帜给她。 海伦协助她把旗帜挂在墙上,她现在已经是个优秀的家务帮手了。在茱丽的鼓励和协助之下,她将厨房整理得井然有序并使之成为人人想去的地方。厨房里驻留的香料味混合着出炉面包的芬芳飘散至空气中,常令葛罕和吉费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和嘆息。 第一个被宣布为休息日的礼拜天仍完全不是茱丽期望中的样子,大部份的女人并未听从搁置家务的建议。然而茱丽并未就此气馁,她断定使那些女人出来打成一片的管道是她们的孩子。她为孩子们安排各种游戏,并派安祖挨家挨户地发通告,宣布下个星期日是为所有的男孩和女孩举办的麦氏赛会。 结果她得到空前的成功。母亲们抛下一切家务来观看她们的孩子参加竞赛,这正符合茱丽的期望。但她却没想到也有男人会来。有些人纯粹是因好奇而来,其它的则是想看看他们的后代彼此竞争的样子。海伦负责准备食物,其它母亲则热心协助。 这一整天中只出现一次尴尬时刻。一个名叫伊莉的十一岁女孩赢得了竞赛首奖……一副弓箭。她击败了所有参赛者,其中包括数名十三岁的男孩。 没人知道如何是好。如果他们为伊莉欢呼,是否会羞辱那些年长的男孩?茱丽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微妙的场面。幸而比赛终了时依恩正好来到会场。茱丽走到他身边,将她特别裁制的美丽小旗帜交给他,要求他为优胜者颁奖,却没告诉他谁是优胜者。 她的丈夫终于看到那名击败群雄的女孩,然而他毫不介意。他将那面丝质锦旗别在她的格子花纹的衣服上,并对她称许有加。女孩的双亲连忙上前。她父亲用全场可闻的声音告诉大家他如何教导女儿使用弓箭,而聪颖的女孩小小年纪就百发百中。 茱丽尽可能向所有她遇到的人打招呼。她看见艾妮两次,但每次她想趋前致意,那位助产妇总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试过三次之后,茱丽终于宣布放弃。 嘉琳坐在小丘中央的毯子上观战。茱丽过去想和她共进午餐时,安祖也跟着她爬上小丘。而茱丽正准备坐在嘉琳身旁,却发现一大群小孩都跟了上来。 小孩子们对她好奇万分。虽然她已是族长之妻,她仍然是个英格兰人,而他们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她。她一一作答。并努力不被他们对英格兰人的怪诞想法所激怒。 嘉琳告诉他们她和茱丽相识的经过。孩子们想更进一步了解边境赛会,于是茱丽尽其所能地将所有活动告诉他们。他们都全神贯注地听她讲,但有些孩子专注的对象是她而非她谈话的内容。有个顶多三岁大的小男孩一直耐心十足地站在茱丽身旁,茱丽原先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直到她将裙子上多余的旗帜拿开后才恍然大悟。只见他大步走上前,转过身来坐在她的腿上。茱丽继续说她的故事,几分钟后小男孩酣然入梦。 孩子们始终不肯罢休,他们对故事的需求永不满足。茱丽最后宣布明天下午她会带着针线活儿来此处,欢迎任何人陪她,而她也会讲更多的故事。 总之,茱丽觉得一切事情都进行得相当顺利。当然,她仍为嘉琳感到担心。而且一直要到婴儿平安落地而嘉琳也完全恢复元气,她才能放下心头大石。嘉琳始终顽固地不肯信赖海伦,但态度的确有渐趋软化的迹象。她告诉茱丽,她对茱丽有信心,如果她认为海伦有所助益她就不会加以反对,只要是茱丽在负责一切就好。 如果嘉琳的预测正确,离她的预产期尚有一星期。茱丽认为她的肚子大得足以装下三个娃娃。当她犯下将自己的推论告诉派特的错误时,见他忧虑得脸色刷白,她只好急忙解释自己只是开玩笑。他则要她此后别再跟他胡乱说笑。 依恩白天时仍与茱丽保持距离。尽避如此,夜晚的他却截然不同。他几乎夜夜与她激情缠绵,而且总是将她拥在怀中沉沉入睡。 她的丈夫在她面前一直维持着冷静傲慢的态度,直到她见到雷西的那一夜。 嘉琳刚走进大厅,打算和茱丽一起消磨一个钟头左右。派特把她安置在壁炉前的椅子上,要她在他解决某件要事之前。乖乖待在那里,接着便穿过大厅加入依恩及勃迪。 「我丈夫变得神经兮兮的。」嘉琳低语道。 茱丽笑了,面对着依恩的嘉琳发现他露出了微笑。片刻后,她又逗乐了茱丽,再次发现依恩跟着茱丽微笑。 嘉琳认为他的举动充满了浓情蜜意,将之告诉茱丽。然后雷西偕同另外两个战士走了进来。 茱丽没看到那几个人,但嘉琳注意到了。「你记不记得我曾告诉你那个叫雷西的战士有多么英俊?」 茱丽没有印象。「看一眼,」嘉琳低语道。「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茱丽当然起了好奇心。她自眼角瞄了那个人一眼,立刻倒抽了一口气,不太确定自己的嘴巴是否也随之大张。噢,上帝,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而这是她对那人唯一的评语。向任何未见过他的人形容他的外表,他们可能会认为她大惊小敝。但是他的容貌只能用完美无暇来形容,有着暗褐色头发及棕色眼眸,他唇边的微笑足以使淑女们心头小鹿乱撞。而他正在微笑。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酒窝?」嘉琳悄声道。「老天,茱丽,他是不是风采不凡?」 她怎可能没注意到他的酒窝?那简直就是颠倒众生。尽避如此。她可不打算对嘉琳说实话,反而想戏弄她一下。「那三个里哪一个是雷西啊?」她故作无知地问道。 嘉琳爆笑出声。她的笑声引起在场男士的注意。雷西先对嘉琳微笑,接着将眼光投到茱丽身上。 他们彼此凝视了许久,她猜测着怎会有人生得如此英俊,而他可能在猜想她是什么人物吧。 站起来的依恩使她转移了注意力,他的神情看来不怎么开朗,而且正瞪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依恩。于是心想只要她能设法停止对雷西的痴痴凝望,一定可以理清思绪来找出答案。 依恩却没那等茱丽找出答案的心情。「茱丽,过来。」他傲慢地发出近乎咆哮的命令。 她对丈夫蹩眉,以示她不欣赏他以这种高压的方式引起她注意,他却对她微妙的暗示视若无睹地弯起食指示意她过来。 她慢条斯理地响应他的召唤。小心翼翼地将她为吉费补的长袜折好并放进篮子里后,她缓缓起身。 「我相信你的丈夫有点嫉妒。」嘉琳低语道。 「真荒谬。」茱丽咕哝道。 嘉琳嗤之以鼻。茱丽勉强按捺住自己的笑意。她穿过房间,笔直地走向三位来宾,然后在她那横眉竖目的丈夫面前停步。 「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他点点头,接着一把抓住她。她无法想象他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将她拉到身旁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使她动弹不得。 他的动作占有欲十足,茱丽不得不咬住下唇以免笑起来。嘉琳没说错,依恩是在嫉妒。她不知道自己该感到高兴还是愤慨。 他将她介绍给来客。她小心地对每一位战士投注同样的注意力。她真想仔细看一下雷西,可是不敢,依恩会注意到的。 介绍的「仪式」结束后,茱丽想回去和嘉琳作伴,依恩却阻止了她。她转头注视他,他依然一副怒容未敛的样子。 「我可以私下跟你说句话吗?」她要求道。 他将她直接带到制油坊以为答复。 「你想对我说什么?」 「雷西真是英俊之至。」 他不喜欢听到这种话,茱丽笑了。「不过,你也英俊至极,我的丈夫。而且我可不会为他踏过地狱的烈火,不管他对你有多么忠心。我不爱他,我爱你,而我只是想你可能会希望听到我说。我愿意为你穿过地狱的烈火……只为你。」 他松开手。「我那么容易看穿吗?」 她点点头。他傲然一笑,俯来亲吻她。那个吻温柔而不强求什么,令两人都意犹未尽。 「我是个占有欲非常强烈的男人,茱丽,你最好了解这一点。」 她的笑容令他满心喜悦。「我早就知道你占有欲很强。」她呢喃道。「而我依然爱你。」 他笑了。「他们还在等我,」他说道。「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他恢复了傲慢的神情。她摇摇头。「没有,大人。」 直到和嘉琳一起出去透透气后,她才敢放胆笑出来。 茱丽并未对依恩夸大其词。她的确愿意为了他的安全而穿越地狱的烈火,但却从未想过她可能必须做这件不可思议的事。 地狱化身为马家领地。 翌日下午茱丽就受到这个考验。依恩和雷西、勃迪去西部边界摆平和难缠的梅家人再次发生的沖突,派特和葛罕则准备去打猎。葛罕叫茱丽找个地方钓鱼去。 「如果有充裕的时间,」葛罕解释道。「派特不会离开他的妻子四小时以上。」他停下来噗哧一笑。「这家伙老把我拖到一旁,告诉我只要他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他老婆就会变得惊慌失措。可是不一会儿,她却把我拉到旁边,要我把她丈夫带出去打猎一整天,好让她能享受些许安宁。」 「他快把她逼疯了,」茱丽告诉葛罕。「他每分每秒都注意着她。她还发誓说她半夜醒来时,常发现他还十分清醒地盯着她。」 梆罕摇头。「他快把每个人都逼疯了。」他承认道。「派特简直不可理喻,嘉琳生产后,我们全都会乐疯了。」 茱丽再同意不过,她决定换另一个话题。「你们要到瀑布附近打猎吗?」 「是啊,」他答道。「那里也是钓鱼的最佳地点。」 「嘉琳告诉我那里风景非常美妙。」 梆罕察觉到她声调中的渴望。「你何不今天和我们一起去?你可以亲自一睹庐山真面目。」 她欣喜若狂,不过她还是将问题丢给海伦。「如果今天你需要帮忙,我很乐意留在家里的。」 海伦很高兴女主人对她如此体贴。「现在粗重的工作既然由珍妮和普莉负责,厨房以外就没有什么需要我分神的工作了,夫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葛罕宣称。「我们一会儿就出发,赶快去准备吧!海伦,我们可能会带些鲜鱼回来晚餐。」 茱丽沖上楼,她换上全套的骑马装,用缎带将头发扎在颈后,然后又沖下楼去。 派特对于她的同行并不感到高兴。她明白原因何在,因此也不以为然。 「我们不在时嘉琳会平安无事的,」她向他保证。「海伦会照顾她。对吧,海伦?」 海伦连忙点头,但派特仍然不放心。葛罕得用手肘撞他好几下,他才动身前往马厩。 这是个晴朗的早晨。茱丽带着她那厚重的斗篷,其实根本无此必要。清风徐来,阳光灿烂,每一处景色都如嘉琳所描述的那般美得令人屏息。 然而他们并未抵达瀑布下,邓家人在他们到达前展开了攻击。 事前毫无预警。葛罕带领他们穿越浓密而浓雾萦绕的苍翠森林,茱丽紧跟在葛罕后面,派特则殿后。他们松懈防备的唯一理由是他们仍在自家地盘内。 他们突然被二十个以上的战士包围,个个高举武器,蓄势待发。他们的衣着并非麦家的颜色,但他们的骤然现身使茱丽惊讶得忘了害怕。 「你们在我们的地盘上,」葛罕咆哮道,茱丽从未看过他如此愤怒。「马上离开,邓家的,在你们破坏休战协议之前。」 那些战士不为所动,他们仿佛木塑石雕,而茱丽则认为他们的眼楮眨都没眨。 有不少人盯着她,她扬起下巴回瞪。她才不会让敌人吓倒她,当然也不会让他们看出她有多心焦。 她才刚听到群马朝他们而来的声音,派特立刻驱马上前,他移到茱丽右方近得两人的腿甚至擦在一块儿的位置。 他正在试图保护她。她知道他会不顾生命以维护她的安全,她暗自向造物主祈祷这种高贵的行为不会成为必要的。 没有人移动,接着近在咫尺的马蹄杂踏声打破了僵局。几个邓家战士转头查看。 又有五个人出现了。他们也穿着格子纹服装,但花色与邓家服装有别。茱丽不明白其间意义何在,但派特明白,他低低地咕哝了一声。 她转头注视他。「他们是什么人?」她低语道。 「马家战士。」 茱丽瞪大双眸,她回过头注视那些人。领导都驱马向前,茱丽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她觉得他有点眼熟,却想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这人身材高挑、肩膀宽阔,有着暗金色的头发及湛蓝的双眸。 梆罕打破沉默。「那么你和邓家是同个联盟的。」 那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但那个马家战士答话了。 「你的领主试图阻止过这个联盟。要不是他必须对抗你这个老头及其它长老,他或许会如愿呢。这个女人是谁?」 梆罕和派特都默不作声。 那个马家战士向包围住他们的那些战士点头示意。派特和葛罕都不及拿自己的武器,但他们也不至于蠢得去做那种尝试。邓家人的剑此刻全指向他们的脖子,静待马家领导者发出下一个命令。 「我再问你一次,」他对葛罕道。「这个女人是谁?我觉得她很面熟。」 梆罕摇摇头。茱丽的心跳开始加剧。「我自己可以发言。」她朗声说道。 派特用手在她的膝盖上捏了一把。他要让她知道,他希望她什么都别说。 领导者策马至她的左侧。他对派特盯了许久,接着将目光移到茱丽身上。「说吧。」他高傲地下命令。 「先告诉我你是谁,我才会回答你的问题。」她还以颜色。 派特的手在她膝盖上施加压力。 「我是马道格。」他答道。 「你是这些人的领导者或者只是你声音最大?」 他没理会她的冒犯。「我是族长之子。」他答道。「现在告诉我你是……」 当他发现到她的激烈反应时,他停止发问。她的脸庞血色尽失,几乎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而自己却浑然不觉。他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 她竟然对他猛摇头。「你不可能是他的儿子。」 她那激烈的语调令他气恼。「我不是才怪!」他答道。 她拒绝相信。一个想法击中她的脑海。她父亲从前必定结过一次婚。对,这就对了。她告诉自己。道格看起来比她大了几岁。「你母亲是谁?」她问道。 「你为何问这种问题?」 「回答我。」 她那火爆的语调令他讶异。「如果我回答,你会告诉我你是谁吗?」 「会的。」她承诺道。 他点头。「非常好,」他说道,他的声调恢复温和。「我的母亲是个英格兰婊子。她的口音和你非常相似,我只记得这么多了。现在告诉我你是谁。」他再次要求。 她努力保持理智。「你多大年纪?」 他告诉了她,然后紧紧捏着她的手臂。 茱丽觉得自己作呕欲吐。道格比她大五岁,还有他的眼楮,老天爷!他们两个有相同颜色的眼楮。他的发色也和她一样吗?不,不,她告诉自己,她的浅多了。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以免呕吐出来,却倾到马鞍靠派特的那一侧。 上天垂怜,这是真的,道格是她的哥哥。 派特试图扶住她。道格却将她拉离她的坐骑,将她安置在自己的面前。 「她是怎么回事?」道格问道。 没人作声。道格气恼地发出咆哮。他仍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不过他认得出派特,很好。「麦家族长会为了追他弟弟而来,」他告诉那些人。「我们要准备给他来个恰当的欢迎。把他们带去我父亲的城堡。」他朝葛罕及派特点了一下头。 他们直接策马越过邓家领地,因此前往马家领土便可节省不少时间。派特将沿途一切细节铭记在心以备未来利用。 茱丽并未注意他们一行往何处行进。她紧闭双眸,试着搞清楚这可怕的局面。 她真想为她母亲的无情大哭一场。她怎么能遗弃自己的孩子?茱丽觉得反胃到极点,她只能尽力压抑作呕的感觉,根本无暇分神他顾。 他们一行策马前进时,她揣测着若是她向道格透露一切,道格将做何反应? 她终于睁开眼楮,他见状道︰「我的姓氏把你吓晕了吗?」 「我没有晕过去,」她立即反驳。「我想骑我自己的马。」 「我要你留在这里,」他答道。「你非常美丽,」他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我可能决定由你来暖我的床。」 「真恶心!」 她本无意将心底的想法脱口而出,但就这无法不开口。道格对她那副惊骇的表情颇为不悦。他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向他。 上苍垂怜,他该不是要吻她吧?「我要吐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 他急忙放开她。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好让他相信她真的身体不适,接着她放松了些。「现在好多了。」她撒谎道。 「英格兰人都是些软脚虾,」他告诉她。「这是我们鄙视他们的另一个理由。」 「英格兰女人和英格兰男人都一样?」她问道。 「嗯。」他答道。 「我是英格兰人,」她说道。「而且你自相矛盾。如果你讨厌所有的英格兰人,为什么你还想要我陪你上床。」 他并未作答。过了半晌他才再度开口︰「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茱丽。」她答道。 「为什么你穿着麦家的服装?」 「我朋友给的。我来这里做客,等我的朋友生产完毕后,我就要回英格兰了。」 他摇摇头。「他们不会让你离开。你在说谎,茱丽。」 「为何他们不会让我离开?」 「你太漂亮而……」 「我是英格兰人。」她拦住他的话头。「他们不喜欢我。」 「别跟我撒谎,」他命令道。「告诉我你属于谁?」 「她告诉你的全是实话,」派特嚷道。「她是个客人,如此而已。」 道格笑了。他才不会相信这种鬼扯。他揽住她腰部的手突然加重力道,令她痛得伸手将他的手指掰开。然后,她看见他手上的戒指不觉倒袖口气,连忙伸手模模胸前的项链,它的末端垂着一只完全相同的戒指。「你那个丑陋的戒指哪里来的?」她问道。 「是我叔叔的,」他答道。「为什么你老问这种私人问题?」 「我只是好奇而已。」她答道。 他刻意压低声音耳语道︰「你属于依恩,对不对?」 「我不跟猪交谈。」 他笑了起来。道格无知得连自己遭到嘲弄都不知道,于是她这么告诉了他。 「今天太美妙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怒。」他宣称道。「我为我父亲俘虏了葛罕,为自己俘虏了你。对,今天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日子。」 天可怜见,她竟然跟这种野蛮人有血缘关系!其后约莫一个小时,她都未再和他做任何交谈。然而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何况现在他们已远远地将葛罕和派特抛在后面,可以用不着担心被偷听,她决定尽可以探听有关她父亲的事。 「马家族长是什么模样?」 「平庸。」 她听得出他语调中的戏嚯。「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为何那么感兴趣?」 「一个人必须尽其所能地知道敌人的一切。」她解释道。「为何令尊会很高兴见到葛罕?」 「他有些事想跟葛罕解决一下,」道格答道。「他们之间的仇恨由来已久。嘿,我父亲会很高兴再度见到葛罕的。」 他两抵达马家领地前再度保持沉默。茱丽有了几分钟的活动时间。她从树荫下走出来后,对道格伸出来的手视若无睹,而且在他来不及阻止之前登上自己的坐骑。 派特试图策马接近她和她交谈,但是邓家人阻止了他。当其它的马家战士包围了派特他们后,邓家战士抽身退开,显然是要回他们自己的领地去了。 茱丽知道派特要她保持缄默。他不想让敌人知道他们逮住了族长之妻,将茱丽当作诱饵引依恩前来。道格暗示茱丽是依恩的女人时只是在刺探罢了,没有人出面证实,他还是不能肯定。 其实那都无所谓,依恩反正会来,派特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们两兄弟总是相互扶持,依恩一定然赶来协助派特,茱丽告诉自己,即使她没有牵涉在内也一样。 到时候将会有一场浴血战,茱丽确信。依恩展开报复时将不会保持理智,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场面,茱丽就胃痛。 她不想看任何人魂归西天。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阻止战争发生,但是仍决定要努力阻止。 她可以找机会和父亲独处并告知她的身份,然后她去请求他大发慈悲。如果他心存怜悯,或许会让葛罕和派特在依恩赶来之前离去。 茱丽从未向人求过什么,何况她心底也怀疑这方法能否奏效。她不认为她父亲会欢迎她,当年他并未费事将她及她母亲追回去,如今又何必改变态度呢? 另外,如果她透露了自己的身份,一定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依恩将永远无法原谅她,而她甚至无法责备他。她本来就该将实情告诉他,她应该坚持要他听她讲。 她忆起那些温暖而黝黑的夜晚,他两紧紧相拥,将自己的心语向对方细细倾吐……噢,她应该在那种时刻将实情告诉他的。 当然,她是太害怕了,因为她打从心底知道他对她的爱将因而灰飞烟灭。 茱丽的理性逐渐被恐惧淹过,甚至没注意到他们已经来到马家城堡的前庭。她向上看,高耸的灰石建筑映入她的眼帘,她立刻挺直肩膀并重振决心。 她给此地取了个名字︰地狱。 道格伸手想扶她下马,她将他的手踢开。当她站到地面上时,他又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她将他推开,然后转身拾级而上。 她摆出不折不扣的皇后架势。葛罕追随在后,骄傲地为她的高贵风姿露出微笑,派特亦然。马家战士则满头雾水地摇摇头,不明白他们在高兴些什么,并急忙赶进城堡内想看看族长对儿子所呈上的「礼物」有何反应。 族长让所有人等了不只三个小时。茱丽被安置在大厅的一头,而其它俘虏则在另一头。派特和葛罕的双手被紧紧缚在背后。 茱丽无法端坐不动,她一直在长桌前来回踱步。他们等得越久,她就越加焦虑。她最担心的是嘉琳。她是不是躺在产床上被告知她丈夫被俘的消息呢?老天,她甚至无法在场协助她。 她的心思转到派特身上,他现在一定也在担心同一件事情。 她的踱步想必是把马家战士逼疯了,其中一人伸手抓住她。这鲁莽的举动令她淬不及防地被他拉入臂弯中。 派特怒吼一声沖过来打算兴师问罪,道格则从门口跑过来。茱丽在他们两人尚未到达前发挥急智。她用膝盖撞那个莽夫的鼠蹊部,他疼痛而暴怒地狂号一声,随后茱丽跌进他怀中,两人一起摔到地板上。 那声哀号使茱丽十分满意。接着道格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抓住她,将她从那蜷缩在地板上的战士身旁拉了起来。派特不因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而停止攻势,他用肩膀将道格撞离茱丽。 道格飞出去撞上石墙,茱丽跟着他一起摔出去。她的后脑勺眼看着就要撞在墙上,但道格的手比她早一步到达,使她幸免于难。 派特再度试图撞击道格,然而茱丽依旧横隔在他们中间。道格将她推开,打算修理她的小叔。 「你敢攻击他!」茱丽叫道。「天杀的!他的手被绑住了。如果你想打人,打我吧!」 「这里没你的事,茱丽。」派特吼叫道。 「够了!」 咆哮声是从门口传来的,每个人都转过头去看是谁在发号施令。 马家族长站在入口中央。茱丽一看到他,立刻浑身殭硬。 这位族长双手交握在身后,面有怒色。「把那个战士带出去。」他吩咐道。 道格点点头。他将那个倒在地板上的战士拉了起来往门口一推。 族长满意地点点头,走进大厅。他目不斜视地从茱丽身旁经过,笔直地往长桌的另一头走去,在中央高背椅坐下。 一个女人急忙走进来。她看起来比茱丽年长十岁左右,黑发、身材壮硕,而且一脸得意状。她赶往长桌之前伫足对茱丽瞪了一眼。茱丽开始讨厌她。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她父亲身上。她从没料到他会这么英俊,他看起来和道格有几分神似……也和她有些相像,她的一颗心陡然下沉。当然,他的皮肤远比儿子的粗糙,眼角和嘴角则有深刻的皱纹。而他棕发中的斑驳银丝,反而使他仪俵不凡。 他显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是一看见葛罕,他立即露出邪恶而丑陋的微笑。 道格走向前。当他经过她身旁时,她试图绊倒他。他抓住她,猛然将她拉到身旁。 「我为你带来一个结婚礼物,父亲。」道格朗声说道。「我无法完全肯定,但是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泼妇是麦依恩的女人。」 她为他的出言不逊而踹了他一下,然后他所说的话如闪电般穿透她脑海。 一个结婚礼物?不,不可能。她无法理解。「你的父亲该不是要结婚了吧?」 她的声音像是努力从喉咙挤出来似的,道格转头注视她。「对,他就要结婚了。怪了,你这个俘虏怎么老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她双膝发软,道格不得不挽住她。上天为证,她无法再承受任何惊奇了。首先她发现她有了个哥哥,现在她又得知她的父亲要成为一个重婚者! 「他要娶那个女人?」她边问边用手向长桌尽头一挥。 道格点点头。族长的未来伴侣显然觉得受到了侮辱。「把她带出去,」她叫道。「她冒犯我。」 茱丽朝那女人跨出一步。道格迅即攫住她的胳臂,紧得让她以为他捏断她的骨头了。她不由自主地痛叫一声并抽身远离他,她衣服的袖子随之被扯裂开来。 道格看起来颇为惊骇。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请你站好。反抗对你没什么好处。」 族长的嘆息声清晰可闻。「你先离开,」他对陪在身旁的女人吩咐道。「我不需要你来干涉。」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命行事。当她经过茱丽身旁时,对茱丽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茱丽不予理会。 「麦家族长正在路上。」一个战士在门口叫道。 茱丽觉得自己的心跳为之停止。依恩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马家族长喊道。 「他只身一人。」那个战士报告道。「不慌不忙地策马登上山丘。」 族长笑了。「这小子倒挺有胆量,」他评论道。「我敢打赌他什么武器也没带。」 「的确。」战士答复道。 茱丽渴望能沖出去投到丈夫的怀抱里。她正准备行动,但道格抓住了她,他紧紧抓住她那早已瘀青的手臂并将她拉到身旁。 「你不能虐待女人,道格,无论她多么惹你生气。我要的是依恩,不是他的女人。」 「上天垂怜,我求您讲道理,族长,在血腥战斗爆发以前停止这一切。」 门口传来赖神父的祷告声。茱丽转过身来,看见神父正跑进大厅。 他一个箭步来到茱丽身旁。「你还好吧,夫人?」 她点点头。「神父,你是不是来为马家族长主持婚礼?」 「没错,茱丽,」神父倦怠地答道。「而且我希望能在为时已晚之前跟这些人讲讲道理。」 茱丽摇头对神父低语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里不会有什么婚礼。」 「放开她,道格。」神父吩咐道。「看看你对她的手臂做了什么好事。她的皮肤已经肿得发紫了,你伤了她。」 道格立即听从神父的吩咐。重获自由的茱丽跑向门口,道格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回来,此时依恩走了进来。 他并未伫足查看周遭状况或估计敌人数量,只是笔直地走了进来。茱丽看了他的表情一眼,随即闭上双眼,依恩正想杀人。她认为道格可能成为依恩的目标。 「放开我,」她低语道。「如果你不放开我,他会杀了你。」 她的哥哥倒挺识时务的。她立刻沖向依恩并投入他的怀抱,将脸庞埋在他的胸膛上。 「你没事吧?」他问道。「他们没有伤害你吧?」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发抖。她抬头注视他,他的表情告诉她,他的颤抖并非出自于恐惧,而是愤怒。 「没人伤害我,」她告诉他。「他们对我不错,真的。」 他点点头,然后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站到他身后。 他走上前去面对敌人,茱丽跟着他。重获自由的葛罕和派特也向前移动,分立于茱丽两旁。 两个族长互相凝视了许久,两人都在估量对方。马家族长率先打破沉默。「你似乎有了个麻烦,麦依恩。我俘虏了你的女人,而且还没决定要如何处置她。你竟敢一方面试图和邓家结盟,同时又派遣特使来想和我结盟,你以为你能使我们反目成仇?」 「你是个傻瓜,老头,」依恩的声调因愤怒而颤抖。 「玩弄我们的是邓家的人。」 马家族长用拳头重击桌面。「我和邓家已经结盟了,你现在还想叫我傻瓜吗?」 依恩毫不犹豫。「是的。」 马家族长做个深呼吸以控制升腾的怒火。他将头偏到一侧凝视着依恩。然后他摇摇头。「你放意激怒我,」他评论道。「我想知道理由何在。每个人都知道我重视家族连系,而和邓家的结盟正好符合我的期望,你一定知道邓家族长的二堂妹悠妮嫁给了我弟弟吧。没错,这就是家族联盟,麦依恩,家族的向心力胜过一切。然而你竟因为我忠于家族而叫我傻瓜?你太聪明,不会故意激我杀你。你非常珍惜你拥有的一切,所以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依恩并未及时作答。 「这个女人是你的妻子吗?」 「她和我的关系你管不着。」 马家族长咧嘴一笑。「我可能会把她留下来,并赐给我的某一个族人。」他恐吓道,企图粉碎麦家族长那冷静自制的态度。「道格,你在等她上你的床吗?」 「是的。」道格喊道。 气氛剑拔弩张,两位族长就像两头正用头部彼此撞击的公牛。茱丽移到丈夫身旁。「你不可以把我留下来。」她嚷道。 她的父亲双眼微瞇。「你的鲁莽使我生气。」他怒吼道。 「谢谢你。」她答道。 依恩差点当场露出微笑。他可以感觉到茱丽正在颤抖,但尽避如此,姓马的完全不知道她事实上有多么害怕。这个事实使他相当愉快。 「你有英格兰人的口音,」马家族长评论道。「而且你似乎跟你丈夫一样疯狂。你们两个究竟知不知道你们正大难临头?」他将目光集中在茱丽身上。「或者是……你很高兴看到你丈夫处于生死关头?」 茱丽和依恩都默不作声,马家族长的耐性达到了极限,他开始对依恩吼叫。依恩对于敌人的威胁似乎完全无动于衷。他丝毫不动声色,神情仿佛木塑石雕。事实上,他看起来完全兴味索然。 当马家族长将他的愤怒之情长篇大论地宣泄出来后,已是满脸通红且气喘如牛了。「喂,你有麻烦了,」他叫道。「从来没有人敢叫我傻瓜,没有任何人。」他将背靠在椅子上,下定决心。「我要杀掉你,依恩,就因为你那一句侮辱。」 「不!」茱丽叫道,并向前跨近一步。依恩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前进。 她转头注视他。「我必须和他谈,」她悄声道。「请你谅解。」 他放开她。她取下项链将戒指握在拳头中,然后走到她父亲面前。 大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等着她开口。 「你的确俘虏了依恩的妻子。」她开始说道。 马家族长嗤之以鼻。茱丽张开手指,让戒指落到他面前的桌上。 马家族长好半晌只是木然盯着那个戒指,后来终于拿起了它,他脸上的讶异是显而易见的。他将目光移到她身上,仍然大惑不解。 茱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你俘虏了依恩的妻子,」她再次说道。「但他娶的是你的女儿。」 第十四章 她的父亲仿佛被利剑当胸穿过似的,他的身子猝然前倾,快滑下椅子时又猛然向后跌靠在椅垫上,看起来激动万分而且难以置信。他摇头表示拒绝相信,她则点点头。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戒指?」 「我母亲给我的,而她是从你那里偷来的。」 「告诉我,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中满是浓浓的感情。 茱丽回答的时候音调中却不带丝毫感情。 道格沖上前来站在茱的右侧。他们的父亲来回打量他们两个,他们两个的酷似仍令他震惊,他终于开始相信。「老天……」 「父亲,你身体不舒服吗?」 族长并未回答儿子的询问。依恩走上前去站在茱丽的左侧,手臂掠过她。她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正注视着她,她不敢看他,知道此刻他必然对她满怀怒意。 「看在老天份上,你是怎么了,父亲?」道格问道。「你看起来仿佛见鬼了。」 道格显然并未听到她方才的低声自白,而由于依恩一直保持缄默,她相信他可能也没听到。 茱丽决心跟她父亲做一项交易。她会答应对他第一任妻子的事保持沉默,以换取依恩及其它人的自由。如果他想再度结婚,那是他的事,她将不会干涉。 「为何你不要我?」 她的心扭曲成一团,她并非有意对他提出这个问题的。她何必在乎他要不要她?天哪,她的语气简直像个惨遭遗弃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他答道,他激动地用手指猛抓头发。「我发誓过绝不回英格兰,她知道我永远不会违背誓言。她死后,我再也没有想到过她,将过去抛在脑后。」 茱丽向前走了几步到桌旁,她俯身对他耳语道︰「她还活着。」 「我的天!」 「如果你想再婚,我不会告诉赖神父你已经有妻子,我不会在乎的。」她点了点头以说服他。「但是你要释放麦家的人。」 她并未等他答应就退后到一段距离外。 马家族长无法再承受更多惊奇,他刚才听到的事情仍使他晕头转向。 「父亲,怎么回事?」 族长试图挣脱天旋地转的状态,他转头注视儿子。「你有了个妹妹。」他的声音因感情沖击而嘶哑。 「真的?」 「对」 「在哪里?」 「她就站在你的身边。」 道格转头瞪着茱丽,她也瞪了回去。 她的哥哥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接受这件事。这个消息似乎并未令他感到高兴,事实上,他看起来颇为惊愕。「我不要你上我的床了。」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说完后,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难怪你会那么厌恶……当我企图--」 他并未说完,因为他正好注意到依恩在看着他。依恩发问时,声音轻柔至极。「你究竟企图对她怎么样。道格?」 她的哥哥失去笑容。「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妻子,麦依恩。」他歉然道。「而当我企图吻她的时候,当然更不知道她是我的妹妹。」 依恩不接受他的任何说辞,他从茱丽肩后出手扣住道格的颈背,随着他腕关节的轻轻一扭,道格向后摔了出去。 道格仰躺在他父亲面前的地板上,而他父亲毫无反应。他的注意力仍投注在女儿身上。「我很高兴你看起来和她不像。」 她不置一词,她的父亲长长地嘆了口气。「她有没有教你讨厌我?」 这个问题令茱丽惊讶,她摇摇头。「她告诉我,我父亲抵御英格兰人时阵亡了,他本来是个男爵。」 「你成长时一直和她同住吗?」 「不,她答道。「前四年我和美玲姨妈及贺伯姨父同住,美玲姨妈是我母亲的妹妹。」她补充道。 「为何你没有和母亲住在一起?」 「她无法忍受我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以内。起先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令她忆起她所爱的男人,到十一岁时才发现实情。她恨我,因为我是你的骨肉。」 「你如何发现自己的身世?」 「她告诉我你遗弃了她,当时你知道她已怀了我,但你却两个都不想要。」 「撒谎,」他摇头,喃喃道。「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存在。上帝可以为我作见证,我从来不知道。」 案亲激动的语气并未使茱丽动容。「如果你能让我们回去,」她重申道。「我不会告诉神父你已经有了一个妻子。」 她的父亲摇摇头。「不,我不会再结婚了。我太老了,不应该在上帝面前犯下这种罪,我很乐意维持现状。」接着他将注意力移向依恩。「当你和她结婚的时候,知道我是她的父亲吗?」 「知道。」 茱丽倒抽一口气,但她立刻克服了震惊。依恩显然是在撒谎,待会儿当他俩独处时,她会找出其中原因。她仍然不敢直视他。她难过得直想流泪,因为她对他不够信任而一直不敢告诉他实情。 「那么你为何想和邓家结盟?」马家族长问道。「或者是那个混帐欺骗我?」 「邓家先和我们接触,」依恩解释道。「我和他们的族长在中立区域会晤以讨论结盟的可能,但是当时我还不知道我的妻子是你的女儿。」 「当你知道之后呢?」 依恩耸耸肩。「那让我明白了邓家在玩什么把戏,他们不值得信赖,因此我派遣雷西为使节来见你。」 「你娶我女儿是不是因为我是她的父亲?」 「是的。」 族长点点头,对依恩的坦白表示满意。「你有没有好好对待她?」 依恩没有回答,茱丽认为自己或许该代答。「他对我很好。如果他对我不好,我就不会留在他身边。」 她的父亲面露微笑。「你很有主见,不错。」 她并未对他的称许致谢。还不到五分钟之前,他才告诉过她她的鲁莽令他不悦,而现在却自相矛盾。无论他对她如何嘉许,都无法缓和她的伤痛。 她注意到父亲双眼迷蒙,不明白原因何在。 「你什么时候知道有我这个哥哥的?」道格问道。「你是不是从十一岁起就知道你还有个哥哥?」 茱丽的冷静自持几乎当场崩溃,她母亲的无情摔然袭上心头。「我从来不知道……直到今天,」她喃喃道。「她从未提过。」 道格耸耸肩,试图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茱丽看得出他受伤了。她踫踫他的手臂安抚他。「你该感谢上帝,道格,因为她把你留在这里,你比我幸运多了。」 她对道格的体贴使他颇受感动,他清了清嗓子以松弛突然抽紧的喉咙。「我会像个哥哥般好好照顾你,我会的,茱丽。」 她点点头,本想告诉哥哥她相信他会好好保护她,但是她的父亲令她转移了注意力。 「我要你留下来和我及道格一起住一阵子。」 「不。」依恩一口回绝。「茱丽,到外面等我,我有些事情要和令尊讨论。」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马家族长对她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急忙起身。他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影上。 「我绝对不会违背誓言而返回英格兰,」他大声说道。「我当然更不会回到我妻子的身边。」他加重了音量。 茱丽继续前行,离她的父亲越来越远。她颤抖得十分剧烈,真害怕双腿会突然不听使唤,只希望自己能走得出去。 「我不会为了土地、头饺或是全英格兰的黄金而回去!」 茱丽走到半途时,他咆哮了起来。「麦茱丽!」 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热泪沿着双颊奔流而下。她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她将双手紧紧地交握着,因此没人看得出她颤抖得多么厉害。 「但我会为女儿打破誓言的,」她的父亲叫道。「噢,是的,我会为了你而返回英格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头。她极想相信他,但是她知道她需要时间及空间来区别谎言与实话。 梆罕站在通向门口的台阶底部,两个卫兵在他两旁看守着。她迎上葛罕的目光,葛罕的表情令她屏住呼吸。他对她的愤怒及鄙夷是显而易见的,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他掴了一掌。 她相信自己就要呕吐了。她跑了出去,穿过庭院,继续往树林深处猛沖,一直奔跑到无法喘气为止。接着她颓然倒在地上,伤心万分地呜咽起来。 茱丽的内心充满迷惑。她父亲说的都是实话吗?如果他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他会接纳她吗?他会爱她吗? 天哪,那些往日时光、那些谎言、那些孤寂,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她表白了自己的身分,换来的是葛罕憎恨的表情,让她知道她已一无所有。她再度成为局外人。 「依恩。」她啜泣道。 她也失去了他吗? 依恩知道茱丽现在需要他。他相信他承认自己娶她是为了她的身分,必然使她伤心万分。他当然想沖到她身边,但他和她父亲的协商必须列为第一优先。在他的心目中,茱丽的安全比她的感觉更应该优先考虑。 「你利用我的女儿来对付我,对不对?」马家族长断言道。他试图装出愤怒的模样,但他的尝试失败了,他嘆了口气。「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依恩失去了控制。他走过去抓住马家族长的肩膀,将他从椅子中提了起来。道格沖上前去想解救他的父亲,依恩则用一记拳头使他再度摔出去。 「我娶茱丽是为了要保护她免于受你的伤害,你这个浑球!」他怒吼道,将马家族长推回椅子中。「现在你和我必须达成某些共识,否则,我对上帝发誓,我会杀了你。」 马家族长举起手来阻止部下攻击依恩。「全部出去,」他咆哮着下了命令。」这是我和麦家族长之间的事。道格,你可以留下来。」 「派特也留下来。」依恩吩咐道。 「我不要出去。」葛罕叫道。 「那你就留下来嘛。」马家族长表示同意,但是声调微弱。他的战士全部离开后,他站起来面对依恩。「为何你认为你需要保护她以免她受到我的伤害?我是她的父亲呀!」 「你自己非常清楚理由何在。」依恩答道。「你会把她许配给某个邓家人,我不能容许那种事情发生。」 马家族长并未加以辩驳,因为他知道依恩的说法没有错,他可能会将茱丽嫁给邓家人以确保两家的结盟更为牢固。「我会先征求她的同意。」他喃喃道,然后靠在椅子上。「天可怜见,这真是难以相信……我有了女儿。」 「你还有了个妻子。」依恩提醒他。 族长的脸色黯淡下来。「对,一个妻子。」他表示同意。「那个女人离我而去。」他解释道。「她假装要回去探望她生病的哥哥,但是我知道她没有丝毫回来的打算。我很高兴甩掉了她。当我听到她的死讯时,高兴得真想庆祝一番。就算那有罪我也不在乎,我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的女人。」他补充道。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十分残酷,我大部份时间都在保护这孩子使他免于受到母亲的伤害。」 「没有人保护茱丽。」 「我明白,」他答道,突然间看起来十分苍老。「她说她头四年和姨妈住在一起。后来呢?她后来和母亲一起住吗?」 「对!」 「我老婆的哥哥呢?那个酒鬼?」他问道。 「他也和她们住在一起。茱丽的姨妈和姨丈没法照顾茱丽。她每年有六个月和姨父母同住,另外六个月则住在地狱里。」 「很特别的安排。」马家族长道,他摇摇头。「我永远无法为她弥补这一切,我永远无法……」他的声音中断了。他用咳嗽来掩饰,然后说道︰「如果你想结盟,可以,依恩,如果你仍想要。邓家当然会反叛,但是我们可以制住他们,而且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茱丽留在这里和我住一段时间,我要慢慢了解她。」 马家族长还没将请求说完,依恩就已经开始摇头。「我的妻子要和我在一起。」 「你会让她偶尔到这里来吗?」 「那要由她自己决定。」依恩答道。「我不会强迫她。」 「但是你不会阻止她来吧?」 「不会。」依恩承诺。「如果她想来看你,我会送她来。」 「麦依恩,你未经授权就擅自下决定,」葛罕近乎叫喊地宣称道。「任何盟约都必须由议会决定,而不是由你。」 依恩转头注视葛罕。「这个我们稍后再讨论。」他吩咐道。 「我女儿曾为你求情,你应该对此心存感谢。」马家族长咆哮道。他站起来,双手紧抓住桌沿身子向前倾。「她救了你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葛罕。多年来我一直渴望能将你撕成碎片。如果我听说你没有好好对待茱丽,我会设法达成我的心愿。」 他停下来对他的敌人怒目而视。「哼,当你听到她的身份时,我看到你脸上的表情,你很火大对不对?你的族长娶的是我的女儿,而这使你勃然大怒。不管这个了,」马家族长咆哮起来。「你如果伤了茱丽,上天为证,我会赤手空拳地杀死你。」 「父亲,如果茱丽想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怎么办?」道格问道。「她可能不想和依恩一起回去。你应该直接探询她的意见。」 道格突然涌现的兄长式关怀之情并未使依恩动容。「她和我一起走。」 道格不肯就此罢休。「如果她不愿意走,你会让依恩把她带走吗?」 「让依恩把她带走?」马家族长首次露出笑容。「事情似乎是依恩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得了。」他将注意力转向依恩。「当初你或许是别有图谋才娶了她,但是后来你不知不觉爱上了她,对吧?」 依恩拒绝回答,但道格非要追根究底不可。「你爱茱丽吗?」 依恩无奈地嘆了口气,茱丽的哥哥已经变成他的头号克星。「你想想看,如果我不爱茱丽,我会娶她吗?」 马家族长轻笑了起来。「欢迎你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女婿。」 依恩在离城堡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找到了茱丽。她靠在小径边的一株树上,明亮的月光让他清楚看见她那苍白至极的脸庞。 「茱丽,该回家了。」 「是的,当然。」 她文风不动。他走到她身边。她抬头看他时,他发现她哭过了。「你还好吗?」他说道,声音中明显地流露出关怀。「我知道这一切使你十分难过。」 她再度热泪盈眶。「他对我说的是谎言或是实情?过去我已经听够了谎话,我再也无法区别真伪。反正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对不对?虽然父亲说他会为了我而去英格兰,但是往事依然不堪回首。」 「我认为那对你很重要,」依恩反驳。「而且我相信他是真心诚意的。如果他早知道有你,他一定会去英格兰把你带回来。」 她直起身子,挺直肩膀。「我知道你一定对我非常生气,我早该告诉你我的父亲是马家族长。」 「茱丽……」 她打断他的话头。「我怕你如果知道了实情会不要我。」依恩并未发怒,这使她仿佛看到黎明。「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生气?那件事必定使你颇为震撼。还有,为什么你对我父亲撒谎?」 「我什么时候说谎了?」 「你告诉他,你知道我是他的女儿。」 「我没说谎。我娶你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 「你怎么可能知道?」她叫道。 「我们待会儿再谈,」。他说道。「等我们回到家以后。」 她摇摇头。她现在就想知道,她觉得她的世界仿佛整个被摧毁了。「如果你知道,为何你要娶我?」 他向她伸出手,她倒退一步。「茱丽,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天哪!他的音调冷静理智得近乎残酷。「你利用我。」 「我是在保护你。」 「你要的是结盟,那是你娶我的唯一理由。我曾以为,上帝,我以为你娶我什么也得不到,因此你一定是真心要我,而你却……」她泣不成声,事实令她厌恶至极,她几乎要崩溃了。她又向后退了一步,她的幼稚令她更恨自己。「我是个大傻瓜,」她叫道。「我真的以为我属于这里。我相信我会被你们接受,而不论我的父母是谁都无所谓……」 她做了个深呼吸使自己恢复控制。「我只能责怪自己想法太天真了,我永远无法被你们接受。我不要跟你回家,现在不,永远不!」 「别对我大声嚷嚷,」他用温和而冷静的声音命令道。「你得跟我回去,就是现在。」 他的动作迅如闪电,她根本没有时间闪避。他用单手将她的双手抓住,在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以前就将她拉上路了。 茱丽一想到嘉琳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她的朋友需要她。 依恩在开垦地边缘伫足。「别哭了。」他命令道。 「你伤了我的心。」 「待会儿我会弥补。」 她几乎当场凄然泪下,然而聚集在庭院的大批战士使她控制住自己。她挺直背嵴,急忙赶上前去伴随丈夫,决心不在马家战土面前丧失尊严。 梆罕和派特已端坐在坐骑上准备离去。依恩不让茱丽骑她自己的马。他将她坐骑的缰绳交给派特,然后转身将她扶上他的马背。他随后上了马,开始策马前进。 他们首先经过葛罕旁边。茱丽的眼光一和葛罕相遇,他立刻将头转开。她连忙直视自己的膝盖,双手紧紧交握,尽量不让自己的感觉形诸于色。她不想任何人知道她有多么伤心。 依恩注意到葛罕如何刺伤了茱丽。他大为光火,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在他臂弯中的茱丽变得全身殭硬,他将她拉了过来,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然后低头对她耳语。 「你和我彼此相依相属,其它的事都无足轻重。记住这一点。」 直到他怀中的茱丽松弛下来,他才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多么大的效力。和茱丽相爱令他觉得他可以征服世界,即使他们现在无法面对面也无所谓。他忆起她曾经告诉他,她希望能分担他的一切忧虑,他却不让她分担,而他应该让她知道一切的。上帝,他曾经嘲笑她那个想法,并傲慢自大地以为他可以独力解决一切问题、做一切决定并下一切命令。而她的责任只是将他的错误告诉他,让他注意一下。 他想不出她为何爱他,那似乎是个奇迹,因为他非常确定自己配不上她。他几乎面露微笑,不管他配不配得上她,她的心是属于他的,他绝不会让她走,永远不会。 茱丽突然抬头凝视他,仿佛清楚地读到他的心声似的。「我不会和不爱我的男人共同生活。」她低语道。 她预料他会发怒,心底则偷偷希望他会有些悲伤。然而她的两个预测都落空了。「好吧。」他同意道。 她立刻将头扭开。依恩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明天应该是对她解释的恰当时机。 「闭上眼楮休息,」他嘱咐道。「你累了。」 她对着一片黑暗注视了片刻,决定照办。她殭硬地靠在他身上并抓住他的手臂,映入她眼帘的树林似乎活了起来,月光下四周人影幢幢。 他们都是麦家战士,数目多得令她眼花缘乱。他们都穿战袍由雷西领军。他上前等待依恩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依恩显然不是只身前往马家城堡的,这些战士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展开攻击。茱丽现在开始庆幸自己阻止了一场战争,并猜想如果她保持缄默,将会有多少人丧命。 在回到家之前,她都没有和丈夫说过一句话。到家后,她声明她不想和他同床共枕。他却将她拦腰抱起,带到床上。她疲倦得无法反抗,并且在他为她脱下衣服之前就沉入梦乡。 他并未就此让她安睡。他将她拥入怀中拍抚,用鼻尖触她、亲吻她。晨曦乍现之前,他和她巫山云雨。 起先她困得无法抗议,接着他的热情倾泄而出,又令她无力拦阻。他烙在她唇瓣上的嘴炙热无比,他的手在她的腿间游移,温柔地迫使她分开双腿。 他们一起直上云霄。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吼叫,然后颓然倒在她身上。她紧紧地抱住他,让迷醉的浪潮涌向全身。接着靠在他肩上开始啜泣。 她的泪水一发不可收拾。他抱着她翻身侧卧,然后对她轻声细语,直到她放松身体倒在他怀中沉沉入梦。他闭上眼楮,筋疲力竭地随她沈入黑暗甜蜜的梦乡。 翌日早晨茱丽醒过来时,依恩已经于一小时前离开房间。管家上楼来敲门叫唤她。 茱丽才刚梳妆完毕,穿上淡粉红色的衣裳。在她的吩咐之下,海伦急忙走进房间,她看了茱丽的衣着一眼便猛然煞住脚步。「你没有穿我们的服装。」她鲁莽地说道。 「是的。」茱丽不加任何解释地答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长老们……」 「怎么样?」当海伦停下来时,茱丽问道。 「他们在大厅里等着要跟你谈话。那是真的吗?我是说……你父亲是……」 海伦似乎无法说出那个名字,茱丽不以为意。「马家族长是我父亲。」 「别下楼!」海伦叫道。她开始焦急地绞扭双手。「你看起来好苍白,回到床上去。我会告诉他们你病了。」 茱丽摇摇头。「我不能躲在这里。」她说道,并开始走向门口,然后又停下脚步。「那些长老是不是打破了他们那些可怕的规矩而以正式身份直接找我谈话?」 海伦点点头。「他们现在可能愤怒得忘了考虑那些规则了。此外,他们不让你的朋友为你辩护……我是说嘉琳。这里数周以来最热门的话题大概要告一段落了。」 茱丽笑了。「嘉琳告诉过我,他们曾试图要她别请我来这里。他们现在大概想活活捏死她了,瞧瞧我为你们惹来了这么多麻烦。」 海伦摇摇头。「你没有惹来什么麻烦。」 茱丽拍拍海伦的手臂。「我丈夫是否和长老们在一起等着我?」 海伦再度摇摇头,她只能用这个动作来控制内心的激动。当她回答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他正从他弟弟的家回到这里来,葛罕派了一个使者去找他。他们不会把你赶走吗?会吗?」 「我父亲是他们的敌人,」茱丽提醒海伦。「我不敢梦想他们会让我留在这里。」 「但你丈夫是族长,」海伦喃喃道。「当然……」 茱丽不想谈到依恩。海伦变得忧心忡忡,泪水从她的双颊落下。茱丽很抱歉自己成为海伦沮丧的原因,但是她不知道如何排解海伦的忧虑。她不能告诉海伦一切将会否极泰来,因为那将是个荒谬的谎言。 「我可以熬得过去,」她说道。「你应该也可以。」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捏捏自己的双颊让它有点血色,然后走出房间。 她开始下楼时,依恩刚好走了进来。他看见她之后似乎如释重负,而她却不知道原因何在。 「我想跟你谈谈,依恩,」她叫道。「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现在不行,茱丽,」他告诉她。「没有时间。」 他正要解释原因,但她等不及。「我要你挪出时间来。」她坚持道。 「嘉琳需要你,夫人。」 她的态度完全改观,她急忙沖下楼。「她要生了?」 依恩点点头。 「海伦?」茱丽叫道。 「听见了,夫人。我收拾一些东西就赶过去。」 茱丽不由自主地抓住依恩的手,当她回过神来试图松开手时,依恩却不放开她。他转身为她开门,然后将她带到外面。 长老们在壁炉旁的桌前排排站,依恩却视若无睹地领着她走过去。 「她的阵痛是多久以前开始的?」茱丽问道。 「派特没说。他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就是没说一句有用的话。」 依恩没有夸大其辞,嘉琳的丈夫正站在门口。「她要我去请神父。」他一看到他们就脱口而出。「老天,这全是我的错。」 茱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依恩则摇摇头。「冷静点,派特。」他命令道。「如果你崩溃了,对嘉琳可没什么好处。」 「都是我的错,我告诉你。」派特语无伦次地自责道。 「哼,」依恩道。「当然是你的错,你跟她上床……」 「不是那个。」派特打断他。 「那是哪个?」依恩问道。 「是我害她提前分娩的。我们在谈论茱丽的父亲,而她告诉我她知道好多年了,我有点气她竟然没告诉我。我想我对她提高了嗓门。」 派特对他的哥哥解释其中原委时无意中挡了茱丽的路,使她无法进屋里去。茱丽最后干脆将他推开而沖了进去。 她看到嘉琳后猛然止步,嘉琳正坐在桌旁梳理着头发,她看起来十分镇静,甚至还哼着歌儿。 嘉琳对茱丽微笑,然后示意她关上门。 「把那条缎带给我,」嘉琳道。「床边那条粉红色的,拜托。」 茱丽照办。她发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你觉得怎么样,嘉琳?」她忧虑地悄声问道。 「还好,谢谢你。」 茱丽对她的朋友注视了许久。「你是真的痛还是假装的?」 「如果我不痛,我也会装痛。」嘉琳悠然答道。 茱丽走到桌边,跌坐在嘉琳对面的椅中。她做了个深呼吸以缓和剧烈的心跳,然后问嘉琳她那句不合逻辑的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 嘉琳乐意解释。「我刚才的确腹痛,」她说道。「但是如果我不痛,我也会装痛好令派特着急。我要离开他,茱丽。没有人可以对我叫嚣,就连我的丈夫也不行。你或许可以帮我收拾行李。」 茱丽爆出笑声。「你想现在离开或者等孩子出生后再走?」 嘉琳露出微笑。「等孩子出生后,」她答道。「我一点也不怕了。」她加上一句低语,转移了话题。「奇怪吧?我怀孕期间一直怕得要命,现在却一点也不怕了。」 「你为何要他找神父来?」 「让派特有点事可做。」 茱丽才不相情这种搪塞之词。「你想要吓派特,对不对?」 「也有那个作用。」嘉琳承认道。 「你的内心深处藏有劣根性,嘉琳。」茱丽说道。「你故意吓唬你丈夫,现在你应该叫他进来并请他原谅。」 「我会的,」嘉琳答道。「昨天的一切是不是令你很难受?」 她的话锋转得太快,茱丽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的父亲长的很英俊。」她评论道。 「你没啐他一口吗?」 「没有。」 「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嘉琳要求道。 茱丽微笑。「除非你先跟你丈夫认错,否则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你没听到谁在外面团团转吗?你真可耻,嘉琳。」 一阵疼痛向嘉琳袭来。她松开梳子,抓住了茱丽的手。当收缩逐渐消褪时地开始喘息,茱丽则默数了嘉琳阵痛的持续时间。 「这一次比以往都要来得强烈。」嘉琳喃喃道。「不过时间仍然隔得很久。帮我擦擦汗,茱丽。叫派特进来,我已准备好要接受他的道歉。」 茱丽急忙依言而行。她在屋外等候,让他们两个能单独相处一段时间。伊恩坐在岩石上注视着她。 「我从来没有看过派特那么心慌意乱。」他表示了意见。 「他爱他的妻子。」她答道。「他为她担忧。」 依恩耸耸肩。「我爱你,但我很确定当你为我生孩子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像他一样。」 他的语气是如此自然而然、轻松随意,使她放松了戒备。「你刚才说什么?」 他加以说明︰「我说我不会像派特那样呼天抢地……」 「前面那一句,」她打断他。「你说你爱我。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是真心诚意的,」他告诉她。「你自己也知道。茱丽,你想她的分娩要花上多久时间?」 她对他的问题置之不理。「你不爱我,」她加重了语气。「我只是你用来达成结盟的工具。」她不给他答辩的时间又说︰「你是由我的戒指发现真相的,对不对?你认得出那个戒指。」 「不是,」他答道。「至少起先不是。我觉得那个戒指很眼熟,不过我想不起来我是在哪里看过的。」 「那么你如何……」 「是你告诉我的。」 「我没有。」 「你那些有关马家的问题问得很没技巧,」他涩声道。「嘉琳也一样。此外,派特听到你问她,如果我发现马家族长是你父亲我会有何反应。当然,他转述给我听。」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他。「那么他刚才为什么对嘉琳发脾气?」 「他是气她没有对他说出一切。」 「那么,你一发现我的父亲是谁就立刻娶了我。」 「正确无误。」他同意道,站起来将她拉进怀里。「没有花束,」他呢喃道。「我很抱歉,但是你的安危应该优先考虑,我没有时间为你将婚礼办得辉煌隆重。」 天,她多么想相信他呀!「你用不着为了我的安危而娶我。」 「不,有必要。」他答道。「迟早总有一位长老会发现那个该死的戒指。他们会认出来的。」 「我会及时把它扔掉。」她不服气地答道。 他嘆了口气。「你不会,」他说道。「你根本舍不得抛弃那个你和你父亲之间的唯一连系。」 她决定不跟他争辩其间的可能性。「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你父亲吗?」 「对。」 「唔,我是不喜欢他,」他答道。「他是个如假包换的混帐。」他补充道︰「但他是你的父亲,而我已经知道我会跟你长相?守,因此我派遣雷西去和他谈结盟的事。和邓家结盟也许比较切合实际……他们的领土和我们接壤,不过马家族长是你父亲,你总有一天会和他相认。你愿意吗,茱丽?」 「但是你不信任他们,对吧?」 「对。」他答道。「然而我也不信任邓家的人。」 「你喜欢道格吗?」 「不怎么喜欢。」 她发现他诚实得可爱。「你什么人都不喜欢,对不对?」 他的笑容充满柔情蜜意。「我喜欢你。」 他那样凝视她的时候,总是使她为之屏息,必须耗尽全部心思才能将精神集中在他们的谈话上。她将眼光落到他的胸前。「为何你非得跟那两个家族结盟不可?你们以往不是一直将自己孤立起来吗?」 「邓家族长年老厌战,然而他并不想将责任转移到年轻一代的战士身上。当我听说他在和马家谈判的时候,便试图在他们达成协议以前加以阻挠。他们两族联合起来,攻势必定锐不可当,将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为何你不对我解释?」 「我刚才解释了。」 他是在规避问题,他们两个都明白。「为何你从前不解释?」她不肯罢休。 「对我而言,那很难。」他终于承认。「从前我只和派特一个人谈论我的顾虑。」 「没和葛罕谈吗?」 「没用。」 她离开他的怀抱并直视他的双眸。「是什么使你改变心意的?」 「你,」他答道。「还有嘉琳。」 「我不明白。」 他握住她的手,他俩在岩架上并肩坐下。「起先,我不了解你们俩的关系。你们似乎完全彼此信赖。」 「我们的确完全信任对方。」她告诉他。 他点点头。「她从未告诉任何人你的父亲是谁,而你从不担心她会泄漏。」 依恩仿佛若有所思,他的语调迟缓而犹豫。「其实,你将秘密告诉她,等于交给她一样可以用来毁灭你的武器。一个男人是不会做那种事的。」 「有些男人会。」 「我就不会,」他承认道。「我认识你之前,从来不相信世间存有真正的信赖。」 他突然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后并转身面对她。「你让我看到你能对朋友赋予全心的信赖,我也想要同样的信赖,茱丽。你曾经告诉我你相信我,然而如果你全心全意地信赖我,当我告诉你我爱你的时候,你就该毫无保留接纳我说的话。只有那样,你的不安、恐惧、伤痛才会消失无踪。」 她将头垂得低低的。她知道他所言非虚。「我对你不够信赖,因此我不敢告诉你我父亲是谁。」她喃喃承认道。「但我知道迟早得面对那个问题。我好怕你一旦知道以后,就不要我。」 「如果你对我有足够的信心……」 她点点头。「我试过了,就在结婚典礼前。为何当时你不让我说出来?」 「我当时急于保护你,而我知道的唯一方法就是娶你为妻。如果长老们知道你的父亲是马家族长,他们绝对不会有第二个想法,必定会利用你去摧毁你父亲。」 「要是我把戒指留在英格兰,就不会有这些……」 他并未让她说下去。「秘密总会被发现的,」他告诉她。「知道实情的人太多了,你在英格兰的亲戚或许会去你父亲那里请他帮忙将你找回去。」他耸耸肩。「这种可能性依然存在。」他似乎并不怎么担心。 「依恩,我不认为我能留在这里。葛罕发现我的身份后,他看着我的那副样子仿佛表示他永远不会承认我是麦家的一分子,我将再度成为外人。不,我不能留在这里。」 「好吧。」 他的立即同意令她懊恼,她以为他至少会要她试试看,而她则高高在上地表示同意,他怎么能一下子对她吐露爱意,一下子又同意让她离开? 茱丽没时间要求他解释,因为此时派特打开门叫她。 她进到屋内,发现嘉琳的脸上焕发着愉悦的光采。茱丽相信他们夫妻俩已经和好如初了。 嘉琳的腹痛似乎已经没那么急迫,因此茱丽准备着一些必需品时,嘉琳在壁炉前缓缓地来回走动。 嘉琳有成打关于马家的问题要向茱丽提出。她的问题源源不绝地倾泄而出,茱丽根本来不及回答。当茱丽终于能不受干扰地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时,她开始谈起道格。 「我有了个哥哥,他比我大五岁。」茱丽道。「我母亲把他留了下来,而且从没对我提到过他一个字。」 嘉琳闻言颇为震惊,茱丽母亲的行为令她愤怒。「冷血的黑心女人。」她叫道。 她正要吐出另一句唾骂,却听到她丈夫在窗外正为她道歉。她捂住嘴巴以免笑出声来。 「你的母亲是个怪物,」她低语道。「如果这个世界存有正义公理,她会遭到应得的报应。」 茱丽并不相信那种事会发生,但现在她不打算跟嘉琳争论。「也许吧。」她勉强同意。 「艾妮就遭到了报应,」嘉琳点了点头以加重语气。「对,没错。她竟傻到四处散播有关你的败德谣言且以为族长不会听到那些谣言。」 「依恩听到了?」茱丽问道。 「对。」嘉琳答道。一波袭来的疼痛使她转移了注意力,她抓住壁炉的边缘等待疼痛消褪,然后用一条麻质手帕抹了抹额头。「老天!这一次比上次强了一点。」 「也久了一点。」茱丽告诉她。 嘉琳点点头。「刚才我讲到哪里了?噢,对了,艾妮。」 「依恩究竟听到些什么?」 「你在婚前就怀了他的孩子。」 「我的天呀,他一定气疯了。」 「对,的确。」嘉琳同意道。「你和派特及葛罕出去钓鱼两小时后,依恩回到这里来。他来看我以确定我一切安好,他真体贴,对不?自从娶了你以后他就开始对人温和体谅,茱丽。他以前从未……」 「嘉琳,你离题了,」茱丽插嘴。「他有没有对艾妮怎么样?」 「我正要说。」嘉琳答道。「依恩独自走向城堡,可能有人半途拦住他并将谣言告诉他,或者是某个长老向他提起……」 「我不在乎他是怎么知道的,」茱丽再度插嘴。「我要知道他采取了什么行动。你快把我逼疯了,嘉琳,你一直在拐弯抹角,东拉西扯。」 嘉琳微笑。「那使你不再挂心分娩的事,对不对?」 茱丽点点头,然后求嘉琳快点切入正题。嘉琳乐于遵命︰「他直接去艾妮的屋子,勃迪告诉我的。他也是来看我是否平安,我猜是派特要他来的。反正,一小时后我走出屋外透透气时,看到艾妮和她的女儿西莉背着家当下山。勃迪告诉我,她们要离开麦家领地,她们不会再回来了,茱丽。」 「她们要上哪儿去?」 「去艾妮的一个亲戚家,」嘉琳解释道。「依恩派了个战士骑马‘护送’她们出境。」 「依恩一个字也没对我提起。」茱丽对这件事思考了几分钟,嘉琳则在一旁继续来回踱步。 海伦的敲门声使她们的密谈中止。「我们以后再谈。」嘉琳低语道。 茱丽点点头。她帮海伦将一大堆亚麻布抱了进来,和桌上的其它布堆在一起。韦恩跟着海伦进来,他带着生产用的椅子。嘉琳立即邀请韦恩留下来共进午餐,惊讶万分的韦恩除了摇头以外无法做出其它的反应。 派特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去执行将格纹布挂在横梁上的这种任务,韦恩便取而代之。当他完成工作时,嘉琳想为他奉上一杯饮料。 他谢绝了那杯葡萄酒后转身走出去,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并转过身来。「我的妻子在院子里等着,」他说道。「她想帮忙。如果你愿意……」 「请叫她进来,」茱丽要求道。「我们很高兴有她作伴。对不对,嘉琳?」 嘉琳容光焕发。「噢,对。」她同意道。「她可以和我们共进午餐。」 正在铺床的海伦停止手边的工作并抬起头来。「你真的饿了吗,夫人?我可以去拿一些昨晚我熬的汤来,我用小火熬了一整夜。」 「好的,谢谢你。」嘉琳答道。「其实我一点也不饿。」 「那你为何……」茱丽开始问。 「该吃饭的时候就必须吃饭,」嘉琳坚持道。「每一件事情都应该像平常一样。对吧?茱丽。」 「对,当然。」茱丽答道。 贝娜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每个人都转头看她。她关上门后立即赶到嘉琳身边握住嘉琳的手,开始复诵她生产时茱丽给她的那些鼓励之辞。她谈到即将发生的奇迹,虽然难熬但却是美妙的。还要嘉琳记住傍这个世界带来一个新生命时的欢乐。 茱丽的心中充满温暖的满足感。她已令某人的生活大为改观。她知道不久后她必须离开……如果长者们很快做出决议的话。但是她住在此地的这段期间,她对旁人的生活造成了沖击。除了嘉琳以外,至少还会有一个女人将她铭记在心。 海伦急忙赶回去端汤。贝娜将她儿子留给韦恩的姨妈照顾,现在正过去告诉韦恩的姨妈她要留在这里直到嘉琳的孩子哌哌落地。 嘉琳等到那两个女人出门后才转头问茱丽︰「你在为我担心吗?」 「也许有一点。」茱丽承认道。 「你脸上为何浮现出那种怪异的表情?当贝娜对我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事情?」 茱丽笑了,什么事情都逃不过嘉琳的眼楮。「我发觉我对贝娜的生活造成了些许改变。我曾经在她生产时给予协助,她没有忘记。其它的人也许将会遗忘我,但她不会。」 「对,她不会。」嘉琳表示同意,然后转移了话题。「派特说依恩不肯将心中的打算告诉他,不过派特相信长老们不会反对你们两个。他说当他将这个意见告诉依恩时,依恩只是微笑并摇摇头。」 茱丽耸耸肩。「无论如何,我不会留在这里。你知道原因何在,对吧?我不想再继续当外人了。」 「茱丽,这里所有的女人都觉得自己像是外人。」嘉琳提出她的意见。 门突然被打开。「喂!」派特从门口叫道。 「什么事,派特?」 「嘉琳,你怎么耗了那么久?」 「派特,你真的需要控制自己。」嘉琳斥责道。「生孩子这种事是急不得的。」 她走到丈夫身边。「我很抱歉这件事让你这么烦恼,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又不能催孩子快点出来,派特。」 「茱丽,你不能想点办法吗?」派特要求道。 「嘉琳该休息了。」茱丽声明。「我们必须耐心等待。」 派特嘆了一口气。「韦恩说你的肚子比贝娜生产时大一倍。」他边说边蹩眉。 嘉琳这次并未将派特的话置若罔闻,她知道她丈夫心里所担心的是更严重的事。「我的食量是贝娜的两倍。」她告诉派特。「依恩上哪儿去了?」 派特首次露出笑容。「我差点把他逼疯了。他去训练部属了。」 「你应该去帮他的忙。」嘉琳建议道。「我要分娩时,会派人去通知你。」 派特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虽然如此,他还是频频回来探视。夜幕低垂时,他甚至在门阶上站起岗来。 在这漫长的一日中,韦恩的姨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叫贝娜去喂孩子。海伦离开了一次,她是去确定长老们的晚餐是否准备妥当,同时也去探视她的儿子安祖。 傍晚前,嘉琳的收缩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的。夜晚时突然有一波剧痛袭来,但是嘉琳还挺得住。 午夜时分,她痛得叫了起来。嘉琳利用分娩用的椅子在每一次漫长而痛苦的收缩时,用劲了全身每一分力气。海伦用掌心按摩嘉琳的腹部。但她的作法只为嘉琳带来更多的疼痛。孩子不肯合作。 每个人都知道情况不太对劲。疼痛接连而来,按理说她应该开始生了。但是胎儿似乎无法通过她的产道。海伦跪在嘉琳前方的地板上审视胎儿的情况,当她检查完毕后,她站起来和茱丽面面相觑。 她眼中的恐惧令茱丽胃部翻搅。海伦示意要她到房间的另一头去。 「别说悄悄话,」嘉琳尖叫道。「告诉我哪里不对。」 茱丽点头表示同意。「对,告诉我们两个。」她命令道。 「胎儿的位置不对,我模到了一只脚。」 另一波收缩开始袭击嘉琳。茱丽令她躺下,她尖叫着拒绝,然后倾身向前失去控制地啜泣起来。 「噢,上帝,茱丽,我受不了了。我想死,我痛得……」 「你不可以放弃努力!」茱丽打断她。 「我没办法把手伸进去。」海伦低语道。「我们需要用工具……」 「不!」 嘉琳的痛苦尖叫令茱丽方寸大乱,她内心恐惧万分,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将她的手从嘉琳掌中抽了出来,急忙跑到水盆边将双手擦洗干净,莫妮的指示在她脑海中涌现,无暇思考那助产士告诉她的究竟管不管用,她只能照程序实行并信赖上帝。 当茱丽跪在嘉琳前面时,海伦站了起来。 嘉琳已经叫得声嘶力竭。她只能可怜兮兮的向前恳求道︰「告诉派特我很抱歉。」 「把那些废话扔到一边去!」茱丽叫道。她已经无心顾及嘉琳的疼痛了。「就看你了,嘉琳,再重来一次。」 「你想把胎位转过来吗?」海伦问道。「这可能会撕裂她的产道。」 茱丽摇摇头。她把全副精神集中在嘉琳身上。「下次疼痛开始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她吩咐道。 海伦想试着递给茱丽一碗猪油。「把手涂上油,」她建议道。「孩子会比较容易出来。」 「不。」茱丽答道。她才刚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现在可不想被油弄脏了。 贝娜将手放在嘉琳的腹部上。不到一分钟她就叫了起来。「疼痛开始了,我感觉得到她的腹部抽紧。」 茱丽开始祈祷,嘉琳则开始尖叫。海伦和贝娜稳住嘉琳使茱丽能开始工作。 当茱丽在口模到一只伸出来的小脚时,她的心脏直向下沉。她开始大声祷告,但是没人听见,嘉琳的尖叫盖过了每一个人的声音。茱丽轻轻拨开那只脚,继续搜寻另一只脚。 上帝听到了她的祈祷。不一会儿她就找到另一只脚,她缓缓地让脚伸出口。 剩下的部份由嘉琳完成,她拼命往下用力。要不是茱丽实时将孩子接住,那孩子可能真的要「落地」了。 那美丽的婴儿令她们贊嘆不已。她娇小玲珑而且圆滚滚的,头顶有一些稀稀疏疏的火红色头发。她容貌美丽,哭叫时的音量和她母亲不相上下。 她十全十美。 她的妹妹亦然。她没给她们带来什么麻烦就顺利地哌哌落地,而且令所有人大为意外。第一次苦难结束后,嘉琳如释重负地喜极而泣。海伦则出去依照教堂的规定将胎盘埋入土中,如此一来魔鬼才不会侵袭尚处在虚弱状态的母亲及新生儿。贝娜一边为新生儿洗澡一边逗她,茱丽则为嘉琳擦洗。当嘉琳突然又开始用力推时,茱丽急忙叫她停止,她很担心嘉琳会血崩,但是嘉琳无法停止。她的第二个女儿于数分钟后出生。这个女娃很有礼貌地将头先伸出来,没给她母亲带来太多磨难。 这两个女婴的外貌完全一样。贝娜和海伦都无法将姊妹区别出来。她们小心翼翼地为孩子穿上不同颜色的小衣裳……姊姊穿白色的,妹妹穿粉红色的,然后再将麦家的格纹布盖在她们身上。 嘉琳终于安然躺在床上,身穿着茱丽为她裁制的美丽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系上了缎带。她虽然筋疲力竭,看起来却容光焕发,但茱丽知道她正挣扎着保持清醒。 不断有人来告诉派特他妻子的情况。他知道现在嘉琳没事了,但海伦不肯告诉他嘉琳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她认为当然应该由嘉琳来说。 两个婴儿被安放在嘉琳的臂弯间好让她们和父亲见面。茱丽将盖在母女三人身上的被子拂平,转身打算召唤派特。 「等等。」嘉琳轻声叫唤以免吵醒女儿。两个孩子都睡得很甜。 「什么事?」茱丽也悄声问道。 「我们……我们做得很好,对不对,茱丽?」 「对,我们很成功。」她同意道。 「我想告诉你……」 「你什么都不必说。」茱丽告诉她。「我知道。」 嘉琳微笑。「该你了,茱丽。为我的女儿生个好朋友,这样她们才能分享彼此的秘密。」 「等着瞧吧!」茱丽答道,她示意贝娜和海伦和她一起出去。派特经过她身旁时,差点将她撞倒,他的热切令茱丽微笑起来。 新鲜的空气十分怡人,卸下责任的茱丽既轻松又虚弱疲惫。她走到石墙边坐了下来。贝娜也跟着坐下。 「真是有惊无险,对不对?」贝娜低语道。「我为嘉琳担心得要命。」 「我也是。」茱丽承认。 「她将会需要帮忙。」海伦道。「她得先休息好一阵子,她无法自己一个人照顾那两个孩子。」 「韦恩的姨妈会帮忙,我也会。」贝娜自告奋勇。「我们可以照料一整个早上。」 「晚餐以后则由我来。」海伦说道。 两个女人都望着茱丽,期望她会接下下午的照料之责。她摇摇头。「我们必须再找个人来负责下午的时段。」她说道。「我无法答应帮忙,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留在这里多久。」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贝娜问道,茱丽的最后一句话显然使她颇为震惊。 「我明天再解释,」茱丽承诺道。「现在我要去和嘉琳谈话了。我希望你们两个能答应我好好照顾嘉琳,她一定没办法下床。她尚未完全脱离险境。」 茱丽听得出自己音调中的无助,她无法控制自己。疲惫使她变得多愁善感,她沉思道。 贝娜和海伦都没有跟她争论,茱丽对她们的缄默颇为感谢。海伦无力地嘆了口气,女主人感伤的表情使她十分心痛。 她试着想使气氛转为愉快。「当嘉琳开始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惊讶?」 贝娜和茱丽都露出微笑。 「你们两个看起来都快不支倒地了,」海伦说道。「回家休息去吧。我会整夜留下来的。」 贝娜和茱丽既没有力气起身,也不打算起身,在这里凝视夜空的感觉是如此宁静、祥和。 茱丽听到身后有声响,便转过头去,只见依恩和韦恩正走下山坡。她迅速回过头来并试图打起精神。她将头发全拂到肩后,捏捏脸颊使它浮现血色,并拂平衣服上的皱褶。 贝娜望着她。「你看起来仍然像个邋遢鬼。」她一边低语一边咯咯傻笑。 她的评语令茱丽惊讶万分。贝娜向来温言软语,茱丽不知道她竟然还会嘲弄人。她爆笑出来。「你也差不多。」她也低语道。 她俩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迎接她们的丈夫,然后靠在对方身上以免跌倒。 「我不在乎我看起来怎么样。」贝娜承认道。「韦恩想要……你知道的,而我认为我不应该那么快开始,才七周而已。我想我们应该再等七周……不过有些晚上,我真的很想……」 茱丽不大确定自己是否了解贝娜那些支吾其词的话。但见到贝娜的脸上浮起红晕,她于是恍然大悟。「莫妮告诉我,通常过了六周就能跟你的丈夫……同床。」 贝娜马上试图整理自己的仪容,她的举动令茱丽觉得非常好笑。她的笑容逗得贝娜也笑了起来。 海伦见她们两个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只能摇头嘆息。 依恩和韦恩则认为她们可能都发颠了。海伦向他俩报告嘉琳的喜讯。他们俩闻言自然颇为高兴,但是注意力仍在他们那状似颠狂的妻子身上。 「贝娜,自制一点。」韦恩命令道。「你这副样子像个醉鬼。」 她咬住下唇以免自己继续笑下去。「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她问道。「你怎么不回家陪儿子?」 「我姨妈在那里。」韦恩答道。 「她要留在我们家过夜吗?」 韦恩认为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当然,」他答道。「我在城堡里睡就行了。」 贝娜对着丈夫直皱眉,令她的丈夫扬起一道眉毛。「贝娜,你到底是怎么了?」他模不着脑似地问道。 贝娜默不作声。茱丽走到丈夫身边。「你怎么还没上床?」 「我在等你。」 他的回答令她感动万分,双眸随即热泪盈眶。依恩搂住她的肩膀,两人转身离去。海伦向每个人道过晚安后回到嘉琳的屋子里去。 贝娜笔直地走到丈夫面前站住,无意中挡住了依恩和茱丽的路。「我不想和你的姨妈一起睡,」她脱口而出。「我要跟你一起睡。茱丽说过六周就可以,老公,现在已经过七周了。」 韦恩将妻子拉进怀中,让依恩及茱丽能通过,然后低头对妻子耳语了些什么。 亚力、高威及雷西吸引了茱丽的注意力。他们三人大跨步走下山丘。当他们走近她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令她为之战栗。他们看起来极其愤怒。 她贴近依恩身旁。「他们怎么还没睡?」她低语道。 「他们刚才参加了一个会议,」他答道。「会议开得比预料中的还久。」 依恩似乎不想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茱丽既疲惫又恐惧,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翌日下午她才由葛罕口中得知会议的结果。依恩不再是族长了。 第十五章 「茱丽,醒醒,该离开了。」 依恩正温柔地将她摇醒。她睁开眼楮,发现丈夫坐在床边。她看了他那不豫的表情一眼便了无睡意。 她坐了起来,被子拉上来盖在身上,然后凝视丈夫。「离开?」她喃喃道,试图理出头绪。「我该离开了?」 「对。」他的声音十分坚决,表情亦然。 他为何表现得如此冷酷?他正要起身时,茱丽抓住了他的手臂。「这么快,依恩?」 「对。」他答道。「可能的话,一小时以内离开。」他将她的手拿开,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她叫住了他。「我要和嘉琳道别。」 「没时间了,」他告诉她。「收拾一件行李就好。带着行李到马厩,我和你在那里踫面。」 他关门离去后,她的泪水立刻滚滚而下。她知道自己这副德性可怜兮兮的,但她不在乎,反正她的脑海中现在一片混乱。她曾经告诉过依恩她不想留在这里,如今依恩只是照办罢了。 然而,他怎么能就此任她离去?他不明白她有多么爱他吗? 茱丽盥洗一番后穿上墨绿色的长袍。她梳好头发,收拾行李。当她终于准备离开时,向这个房间做最后的回顾。 她的格纹布衣裳挂在门边的木钩上。她不想将它留下来。她将那件服装折好并放进行李中。 她停止了哭泣,也停止了自怨自艾。上帝!她正在和愤怒搏斗。一个真心爱妻子的丈夫绝不会任妻子离开他,她必须这么告诉依恩。他的确爱她,这一点无庸置疑,而她的理智欣然接受她的心所知的事实。他目前的行径虽然令她困扰,但她的信心并未因此动摇,她会要他将目前的行为及原因解释清楚。 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茱丽跑出房门,走下楼梯,她的行李紧抱在臂弯中。 梆罕正站在大门口,从敞开的门望出去,可见到庭院中挤满了人。 她试着不看葛罕地经过他身边,他却踫踫她的肩膀引起她的注意。她停下脚步,但仍顽强地拒绝看他一眼。 「你为什么不看我,夫人?」葛罕问道。 她笔直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想看你对我的鄙视,葛罕。那晚你已把你对我的感觉表达得非常清楚了。」 「嗯,茱丽,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只是……惊讶过度,而且我们被俘使我气得失去理智,认为你欺骗了我们大家。我以自己为耻,茱丽,你能设法原谅这个愚蠢的老头吗?」 她双眸中盈满泪水,缓缓地点点头。「我原谅你。我现在得去找依恩了,葛罕。他在等我。」 「跟他谈谈,茱丽,别让他那么做,我们需要他留在这里。」 他声调中的苦恼撕扯着她的心。「他计划送我去英格兰,」她解释道。「然后他就回来了。」 他摇摇头。「不,夫人,他不会回来了。」 「葛罕,他必须回来,」茱丽反驳道。「看在老天的份上,他是你们的族长!」 「他不再是族长了。」 茱丽震惊得无法掩饰自己的反应,行李掉到地上,她只能直瞪着葛罕。他俯身为她抬起行李,然而她想从他手中将行李拿过来时,他却紧抓着不放手并对她摇摇头。 「你对那个决定投贊成票还是反对票?」 她并未等待葛罕回答,挺直肩膀跑了出去。当她沖下台阶奔往马厩时,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梆罕跟在她后面。其它的长老则列队站在城堡的台阶上准备看她。 群众现在转而跟在她身后。马厩的门被打开,依恩牵着他的坐骑走出来,派特则跟在他身旁正在对他说话,但是却得不到什么响应。依恩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一直到依恩面有困色的望向她,茱丽才发觉自己停下了脚步,他示意她过去。 她没有移动。此行的目的令她难以承受。亲爱的上帝,她不想离开。她将麦家的格纹服带走作为她在此地快乐时光的纪念品,以便在即将来临的寒冬中用那柔软的布料里住身子,试着从中汲取一些快乐时光的回忆,这是什么废话!她暗自想道。失去了依恩及其它过去几个月以来结交的好朋友,她往后的日子必然凄惨无比。 她向来固执地自认是外人,但那种感觉此时已经消退了。她是麦家的一分子,她真的属于此地。对,她已经找到归宿了,没有任何人……包括依恩在内……能迫使她离开这里。 她突然沖动地想到依恩身旁,将这心境的转变告诉他,只祈求上帝能让她的言辞发挥效力。 她提起裙摆开始跑,贝娜叫住了她。 「茱丽,我会喜欢英格兰的生活吗?」 茱丽猛然转身直盯住贝娜,她相信自己一定误解了贝娜的意思。「你刚才问我什么?」 贝娜排开群众走上前来站到她身旁,将儿子抱在臂湾中,韦恩的姨妈们跟随着她。茱丽认得出那两位灰发的女士。神父至贝娜家造访的那一天,她们俩都坐在屋内的桌旁。 「我们会喜欢住在英格兰吗?」贝娜再次问道。 茱丽摇摇头。「你不能和我一起去,你会讨厌那里的。甚至我也不喜欢英格兰,」她又加上了一句︰「而我还是个英格兰人呢!」 「我们一定可以适应得很好。」海伦大声宣称道,她急急忙忙地赶上前站到贝娜身边。安祖则跟在母亲后面,手里还拿着行李。 茱丽不知道该拿她们怎么办。「但是你们不能……」 另一个女人也走上前来,茱丽认得她却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的女儿伊莉曾在星期日的射箭赛中夺得冠军。当依恩颁奖给伊莉时,这位母亲睑上满是喜悦的光采。 「我们也要一起去。」这位母亲宣称道。 接着一个个的女人鱼贯站出来表明她们的意图。茱丽转头想向依恩求援,但是依恩身后的那一群战士令她哑口无言。 他们也跟来做什么? 她想不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刻她身旁围了一堆孩童,而他们的母亲则将行李夹在臂弯中站在后面。 「我们在英格兰每个星期天都可以休息,对不对?」 茱丽不知是谁提出这个问题,她只是点点头缓缓走到丈夫身边。她知道自己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只想着依恩应该会跟这些人讲讲道理。 但她丈夫只是目不转楮地望着她,一手搁在马背上。他的表情泰然自若,但她却近得可以看出他眼中的诧异。 她在离他数英尺远的地方伫足,在开口前甚至还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爱你,对吗,依恩?」 她近乎叫喊地问他,然而依恩并不在意。「是啊,茱丽,」他回答道。「我知道你爱我。」 她微喘口气。在他看来,她似乎已将内心深处的问题尽数解决,一副颇为自得的模样。 此刻她正对他微笑,双眸迷蒙︰「而且你也爱我,」她的语气更加温柔。「我记得曾对你说我不会和不爱我的男人共同生活,你立刻表示同意。当时我非常迷惑,因为我不明白你有多么爱我。但愿你能早点告诉我,那样可以免掉我许多烦恼。」 「你就是爱烦恼。」他告诉她。 她并未反驳。「你打算怎么办?带我回英格兰?我们两个都不属于那里,依恩,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他摇摇头。「事情没那么单纯,夫人,我不能留在这里忍受议会意气用事。」 「就因为他们投票选出另一个人当族长?」 「我们没有投票,」葛罕更正道,他放下茱丽的行李并快步向前。「其它长老反对你丈夫和马家的结盟,他因此而辞去族长之职。」 茱丽转而注视城堡,那四个长老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吉费恼怒地挥舞着双手。 「我们不去英格兰,茱丽,而是往北方去。该动身了。」他对葛罕颔首为礼。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由丈夫面前后退一步。 她突兀的举动当然吸引了依恩全部的注意力。「我全心全意地爱你,但我还是要反抗你。」 他看起来颇为震惊。她将两臂交迭于胸前并对他点点头,表示她态度坚决。 站在她身后的女人纷纷点头表示贊同。 「我不能容忍反抗,茱丽。」 站在他身后的战士们立即点头表示贊同。 她又后退一步。「我应该在你辞职前就发表我的意见。」她宣称道。「不管怎么说,我终究是你的妻子,我应该对与我有关的事表示意见。在我俩未来的生活中,我应该享有表达意见的权利。」 依恩强忍住笑意,茱丽每说一句话,她身旁的女人们就点头附和。 茱丽曾将自己视为外人,但现在瞧瞧她,依恩想道,她被族中的女人团团簇拥着,她已经赢得了她们的心,正如她赢得他的心一般。 依恩知道他无法和茱丽双双出走。老天!全族的人似乎都决定追随他俩哩。派特已告诉过他,一旦嘉琳体力恢复后,他就会带着嘉琳和孩子们追上他,这当然是依恩预料中的事,但他没料到其它战士竟也起而追随。 这些追随者的忠心拥戴令他诚惶诚恐,而他们的忠诚则使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局面。他辞掉了族长之职,但似乎没有一个人接受他的决定。 连他的妻子也不例外。 依恩注视着葛罕,他知道这位长老的内心必然备受煎熬。他的追随者都已离弃他,他们拒绝盲从不合时宜的做法。 他试图找出挽救葛罕自尊的方法。要是他率领全族离开,将会是对葛罕严重的羞辱。葛罕曾经像父亲般地对他,他不能如此伤害他。 他也无法回头,兹事体大。 「茱丽。我不能出尔反尔。」依恩声明。 「你可不是那么告诉我的。」茱丽反驳道。 他摇摇头。她认为他可能不记得那天他俩穿过基地时的谈话,于是决定提醒他一下。 「当时我正在数落世间所有的不平,而你给我的建议我一直铭记在心。你说如果对任何事有所不满,就应该努力将之改变。众志成城,记得吗?」她点头继续说道︰「那是你告诉我的话,你改变想法了吗?」 「茱丽,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依恩道。 「不,并不复杂。」葛罕低声开口道。「只是老一辈在抗拒年轻一辈而已,这就是全部的实际状况。」 茱丽为葛罕感到难过,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不对,」她否认道。「完全不是。」 「茱丽……」 她不理会依恩的警告,走到葛罕身旁挽住他的手臂,茱丽这个表示忠诚的举动当然别有深意。此时依恩并不需要她来抚平他的自尊,因为全族战士都跟他同一阵线。而葛罕的则又另当别论了,茱丽决定找出让葛罕不失颜面的解决方法。 「我相信是经验及智能在引导着年轻一辈,」她告诉葛罕。「你当然明白这一点,葛罕。」 「你说的话有几分是事实。」他表示同意。 茱丽深呼吸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沖口而出︰「我要直接和议会谈。」 表示贊成的耳语在茱丽身后纷纷响起,葛罕哑口无言的模样会让人以为茱丽的要求是割他的喉咙。 「你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依恩问道。 她回答的时候,双眸一直紧盯着葛罕。「我要告诉他们,他们一直对本族最重要的成员……女人及小孩……怠忽职守,漠视他们的存在。对,这就是我一开始要说的。」 梆罕不得不等到茱丽身后那些鼓噪的女人停下来才开口说道︰「他们被怎么漠视了?」 「你们不让任何妇女发表意见。」茱丽答道。「妇女的问题和战士的问题同样重要,而且妇女应该有权对族中重要事项表达意见。」 「茱丽,在这里每一个妇女都很重要。」 「既然如此,为何她们不能对议会发表意见?」 梆罕从没被人如此询问过,他一面摩擦下巴一面思考。「当你有问题想提出来讨论时,应该去找你丈夫才对。」他最后建议道。 他似乎为自己能提出这个解决之道而颇为得意,甚至露出了微笑。 「你说的是没错,」茱丽还击道。「夫妻当然应该彼此一起讨论问题,但没有丈夫的女人要怎么办呢?这些女人就不重要了吗?如果海伦和她的儿子有了麻烦,她应该向你们这些长老求援,但是她没有这种机会。自从她的丈夫死后,她就成了外人。」 「我会很乐意帮助她解决问题。」葛罕答道。 茱丽试图掩饰自己的无力感。「海伦不需要你来为她解决问题,」她反驳道。「我们没有一个人需要。我们要的是参与讨论、表达不同的观点,我们要真正成为族内的一份子,葛罕。海伦有足够的智能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现在你明白了吗?」 「还有莉富,」海伦提醒茱丽。「当你告诉他们这里的妇女是如何生活时,别忘了提起莉富。」 「对,莉富。」茱丽道。海伦不久前才告诉她那位孕妇的故事。「莉富再过不久就要生产了。她丈夫在他们结婚数周后死于一场袭击中,议会现在应该负起照料之责,而不是让她孤军奋斗。长老们当然应该为妇孺的福利而做些改变才是。」 茱丽的直言不讳令葛罕大为震撼,长老们的确忽视了女人。「我们以前是疏忽了。」他承认道。目前他只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就够了。茱丽转身面向依恩,该轮到他做些小小的让步了。「我母亲是英格兰人,我父亲是马家族长,这些我都无法改变。而你是这里的族长,依恩,我相信这点你也无法改变。」 依恩起眉。「茱丽,我促成结盟并不只是因为马家族长是你的父亲。若论及战力,我的战士可以将马家打得溃不成军,」他傲然朝葛罕的方向瞥了一眼。「然而马家若和邓家结盟,光是人海战术就可以击溃我们。族长的职责就是要保护全族,而只是建议者的身份是无法达成此一职责的。这个职位是没有实权的虚位,而我,夫人,已无法再接受这种情况了。」 「无法接受它现在的方式。」她将之具体描述出来。 「是它一直以来的方式。」他纠正道。 「直到你将之改变为止。」 依恩走过去站在葛罕面前。「我不想再作建议者,我要采取行动的实权。」 梆罕对依恩的要求深思熟虑了许久。他对其它长老注视了一会儿,才将注意力移回依恩身上。 他仍不愿面对难题。「完全的权力……」 茱丽本来想开口,随即打消原意。男人远比女人来得难应付,她暗自想道,他们的自尊使得最合理的解决之道都窒碍难行。 「你必须为你的行动负责,孩子。」葛罕道,他看起来很憔悴。茱丽猜想他正面临严重的内心交战。 而她突然有了解决之道。「真是个好主意,葛罕。」她叫道,并对葛罕点点头。当他大惑不解地看着她时,她报以微笑。然后急忙赶到依恩身旁,用手肘撞撞他。「真是个好主意,对不对?」 他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茱丽。如果我的每一个决策都要向他们负责、接受他们的质疑……」 「或许一年一次就够了。」他插嘴道,「或者你计划时常对族长采取信任投票?」她问葛罕。 梆罕显得颇为惊讶。他终于了解茱丽在建议些什么了。他迅速点点头。同时也报以微笑。「是的,一年一次信任投票就可以了。通过信任投票后,你就必须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依恩,但是你也可能被淘汰出局。」 没人将他的警告当做一回事。大家全都知道那种事不会发生,因为实权已经转移到族长身上。 「如此一来就可以维持权力的平衡。」葛罕自信满满地宣称道。「议会每个月会定期集会一次以听取族人的陈清、请愿。有需要的时候,依恩。我们会对你提出建议。」 「女人也能去请愿、陈情吗?」茱丽问道。 梆罕点头。「是的,夫人,」他表示同意。「尤其是女人。她们的意见长久以来受到忽视,现在该是扭转此一局面的时候了。」 「议会的其它成员表示贊成之前,一切都还不能下定论。」依恩提醒葛罕。」 「我会去征求他们的意见。」葛罕道。「至多一小时后,你们就可以知道这些变革是否能达成了。」 才过了半小时长老们就出来宣布他们已一致同意葛罕的革新计划了。 此起彼落的欢呼声响彻整个山谷。依恩被支持者包围起来,他们纷纷上前拍拍依恩的肩膀。此时人手一只注满葡萄酒的高脚杯,大家举杯互祝。 长老们并未孤立于人群外。他们穿梭于族人间,加入他们的庆祝活动。 依恩费了一番工夫才穿越人墙,四下搜寻他的妻子。他想和茱丽一起到某个隐密的地方私下庆祝。 他发现她正走在山丘小径上,正想走过去时,文生和欧文却缠住他,兴致昂扬地和他大谈葛罕的革新计划。二十分钟后他才得以脱身继续寻找妻子。 他正朝山丘张望时,雷西和勃迪走了过来。 「你们有没有看到茱丽?」 「她和嘉琳及派特在一起。」雷西答道。「依恩,你没有因为我拒绝担任族长而生气吧?」 「没有。」依恩答道。 「我们有点事情想跟你谈,」勃迪插了进来。「只耽误你一点时间。」 勃迪所谓的「一点时间」其实是一整个小时。依恩为他们的怪诞要求而大笑不止,然而他终究表示同意,甚至还祝他们好运。 依恩终于进了派特的屋子时,茱丽已经离去了。嘉琳和两个小宝贝睡得正香,派特看起来也十分需要小睡片刻,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指示茱丽离去的方向。 几分钟后他找到了她,她置身于溪流畔的树丛中。 她看起来十分悠闲自在,已脱下了鞋子,背靠树干席地而坐,双眸合起,双手则环抱着膝盖。 依恩在她身旁坐下。「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庆祝呢?」 她闭着眼楮露出微笑。「我只想和嘉琳聚一会儿,然后找个安静的地点休息及思考。在这个地方很难保持隐私,对不对?」 「噢,是的。」他微笑着表示贊同。「然而你仍然想留在这个地方。」 「是的,的确。」她承认。「但是缺乏隐私实在使我困扰。」 「当你想独处的时候,可以去小教堂。」 她睁开双眸。「依恩,我们没有小教堂的!」她提醒他。 「我们会有的,」他加以解释。「最迟明年夏天就会有。一定得赶在我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以前完成。」 「为什么?」 「那样我们才可以在里面大肆庆祝。」他解释道,见他的话使她大为讶异,不禁笑了起来。然后他温柔地拍拍她,要她挪过去一些。他在她原先的位子坐好后,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俯身亲吻她的眉间。「会有花朵,茱丽,」他嘶哑地对她低语。「小教堂中会充满了鲜花,我保证。」 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嫁给了一位非常体贴的男士,我不需要鲜花,依恩。我已经拥有了一切。」 「会有花的。」他呢喃道,心底则为她的溢美之辞而充满喜悦。 「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庆祝?」她反问。 「我想单独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他捧住她的脸蛋并俯去,他的唇烙在她的唇上。这一吻甜蜜、无所保留而且充满情爱。 他缓缓地直起腰来。茱丽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靠在他身上。她从未体验过如此美妙的满足及幸福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依恩。」 「什么事,爱人?」 「我们要怎么和我父亲相处?」 「忍受他吧,我想。」 他们对她家的事情谈了许久。茱丽决定再度拜访她的父亲及哥哥,而依恩则答应翌日下午带她去马家堡。 他们的话题转到今天所发生的大事上,随意地交谈着。茱丽闭着眼楮,几乎没注意到依恩在说什么。直到依恩提起勃迪和雷西准备出外狩猎时,她才又提起了兴趣。 她听得出他语调中的戏嚯之意,好奇心油然而生。「你为何那么乐?」 「他们要去英格兰狩猎。」他边说边发笑。 「为什么?」她大惑不解地问道。 「他们在这里没找到他们心目中的猎物,因此以我为榜样。」 「依恩,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他们到底要去猎捕什么样的猎物?」 「新娘。」 茱丽大笑起来。她认为她的丈夫是在嘲弄她。她再度俯伏在他身上,并品味着他那奇特的幽默感。 依恩并未费神去解释他不是在开她玩笑,等雷西和勃迪带着妻子回来后,她自然就会明白了。 他抱住了可爱的妻子,闭上了眼楮。带着夏风气息的微风拂过溪流,在他俩身边盘桓不去。 茱丽沈醉在丈夫的怀抱中,心中感谢着上帝赐予她的无比幸福。她现在是这里的一分子了,她被爱、被珍视、被尊重。 她终于拥有了归属感。 ~全书完~